《逍遥驸马:退婚后我名动京都》 第一章 大魏,神都洛阳。 天色刚刚擦过暮色,华灯便已迫不及待地爬满了朱雀大街两侧的亭台楼阁。 醉仙楼。 这里是洛阳最销魂的所在,三楼雅间,临窗的位置,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斜倚在软榻上。 他叫沈安。 窗外是人间烟火,红尘万丈。 窗内是暖玉温香,靡靡之音。 一个姿容绝艳的女子正素手抚琴,琴音叮咚清冽又勾人。 旁边还有两位美人,一个剥着紫红的葡萄,一个温着金黄的米酒。 沈安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切。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为了KPI和房贷连轴转的996社畜,在一场持续了七十二小时的加班后,他两眼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人。 大魏王朝,镇国公沈啸唯一的孙子,沈安。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在神都洛阳横着走了十八年的顶级纨绔。 起初,沈安是惶恐的。 但当他发现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更没有钉钉打卡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淹没了他。 去他娘的内卷,老子不干了。 从今天起,我的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一条混吃等死,醉生梦死的咸鱼。 镇国公府有的是钱。 而他,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公子尝尝这个,西域刚进贡的马奶葡萄,甜着呢。” 身侧的美人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唇边,吐气如兰。 沈安张开嘴,懒洋洋地含住。 嗯,确实甜。 甜得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就在这时,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的汗水。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抚琴的美人吓得琴音一颤,变了调。 沈安眉头微皱,嘴里的葡萄瞬间就不甜了。 他坐直了些。 “福伯,什么事这么慌张?” “是宫里,宫里来人了!” 福伯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传旨的李公公,已经到府门口了!” 宫里来人? 沈安愣了一下。 镇国公府虽然显赫,但爷爷沈啸常年驻守北境,轻易不回京。他一个纨绔子弟,跟皇宫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唯一的可能……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走,回府。” …… 当沈安急匆匆地赶回镇国公府时,前厅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绯色宦官服的老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倨傲。 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李芳。 李芳看到沈安,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沈小公爷可算是回来了。” “咱家这腿,都快跪麻了。” 沈安没理会他的嘲讽,直走到人前撩起衣袍跪下。 “臣,沈安,接旨。”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李芳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之孙沈安,年及弱冠品貌出众,性情纯良……” 听到性情纯良四个字,沈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皇帝的眼神怕是不太好。 我这天天斗鸡走狗,夜夜笙歌的,跟纯良有半毛钱关系? “……朕心甚慰。有安宁公主,毓质含章,淑慎性成,朕之掌上明珠也。” “今与沈安匹配,堪称天作之合。特此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大典。钦此!” “轰!” 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沈安的脑子里炸开。 赐婚。 安宁公主。 完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家丁婢女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喜悦。 “恭喜小公爷!” “贺喜小公爷!” “小公爷要做驸马爷了!”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镇国公府,要出一位驸马了! 然而,这些道贺声落在沈安耳中,却比索命的梵音还要刺耳。 驸马爷?别人不知道,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还能不知道吗? 在大魏,驸马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得参政,不得掌兵,俸禄微薄,见了公主还得行礼。说白了,就是个被皇室圈养起来的高级赘婿,一个行走的播种机器。 更要命的是,赐婚的对象,是安宁公主! 神都洛阳,谁人不知安宁公主赵月宁的威名? 飞扬跋扈,骄纵蛮横。 据说她三个月前当街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吊在树上打,就因为对方多看了她一眼。 据说她半年前嫌自己的伴读太笨,直接把人推进了太液池。 据说她…… 关于这位公主的光辉事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娶了她别说醉卧美人膝了,能不能每天睡个安稳觉都是问题。 这哪里是赐婚。 这分明是赐死! “沈小公爷,接旨啊?” 李芳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安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李芳手中的那卷圣旨,他不想接想大喊一声这婚我不结,然后把圣旨撕个粉碎。 但他不敢。 抗旨不遵,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死了不要紧,可远在北境的爷爷,还有这满府的家仆,都得跟着他一起陪葬。 沈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臣……接旨。”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卷圣旨。 那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李芳满意地笑了笑,收起了脸上的倨傲,换上了一副和煦的表情。 “恭喜沈驸马,贺喜沈驸马。” “圣上说了您和公主的婚事,要尽快操办起来。以后,您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又低声说了一句。 “小公爷,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 我福气你大爷! 沈安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送走了李芳,沈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将圣旨往桌上重重一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安烦躁地抓着头发。 几根发丝被他粗暴地扯下,缠在指间,可头皮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里的憋闷。 第二章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996猝死穿越成国公府唯一的孙子,听起来是爽文开局。 可谁家爽文主角开局就要被强塞一个据说能徒手撕熊的公主当老婆? 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前那张名贵的黄花梨木桌上。 “哐当——” 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具应声而倒,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开茶香,闻起来却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那明黄色的圣旨卷轴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桌面上,颜色刺眼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沈安颓然坐倒仰头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头顶精雕细琢的横梁上。 他不是没抗争过。 为了让皇帝老儿收回成命,他这个月几乎把一个纨绔子弟能干的破事儿都干了个遍。 当街纵马,差点撞了御史台大夫的轿子。 去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春风楼,为头牌姑娘和兵部侍郎的儿子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甚至前两天宫宴,他借着酒劲,故意不小心把酒洒在了安宁公主那身华贵的宫裙上。 他都准备好迎接公主的雷霆之怒,连被她抽一鞭子的姿势都想好了。 结果呢? 安宁公主只是挑了挑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沈公子,真性情。” 真性情你大爷! 皇帝老儿听说了,更是龙颜大悦,夸他少年意气不拘小节,颇有其祖之风。 得。 他这一通作死操作,不仅没让婚事告吹,反而成了他品性优良的加分项。 这世道,简直离谱到了家。 连KPI考核都没这么颠倒黑白。 沈安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咸鱼,享受一下封建王朝腐朽的快乐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少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安睁开眼,是他的贴身小厮,小六。 小六探着半个脑袋,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吓得缩了缩脖子。 “有屁快放。” 沈安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说……说有要事相商。” 小六的声音细若蚊蝇。 又是要事相商。 无非就是让他认命,好好准备当这个倒霉驸马。 沈安心头火起,抓起桌上那个还算完好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瓷碎片四下飞溅,一块碎瓷划过小六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六吓得一哆嗦却没敢动,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小六那副模样,沈安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一些。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滚吧。” “跟老爷子说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是,是!” 小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安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操。” 去前厅? 去听他那个名义上的爷爷给他上政治课? 不去。 今天谁也别想给他上课。 沈安站起身,脚下的瓷器碎片发出咔嚓咔擦的声响。 大脑飞速运转。 常规的纨绔行径已经没用了。 皇帝老儿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得来点猛的。 得来点真正能触及他底线,让他勃然大怒,又不会直接牵连整个镇国公府的猛料。 毁坏皇家名誉? 对。 就是这个。 安宁公主那边已经免疫了,甚至还有点欣赏他的作死行为。 那……就换个目标。 沈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安宁公主的同胞妹妹,长宁公主。 与飞扬跋扈的安宁不同,这位长宁公主以温婉贤淑,淡雅如菊闻名于世,是京城所有王孙公子心中的白月光。 据说她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连宫宴都很少参加。 皇帝对这个女儿,更是爱若珍宝,保护得严严实实。 如果…… 自己跑去骚扰这位病美人公主呢? 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调戏这位皇帝的心头肉。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皇帝老儿再怎么欣赏他,也不可能把一个品行败坏的流氓,许配给自己的女儿当姐夫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风险很大。 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干了! 沈安眼神一凛,心中的郁结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对着院子里喊道。 “小六!” 刚刚跑远的小六又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少爷,您有何吩咐?” “备马。” 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出门。” 小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少爷,是去春风楼,还是去赌坊?” 在他看来自家少爷每次发脾气,最后都是去这两个地方消遣。 “不。” “今天,我们去个高雅的地方。” 一刻钟后,镇国公府的侧门悄悄打开,沈安一身锦衣,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后跟着一脸苦相的小六。 京城午后的街道,人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 可这一切落入沈安的耳中,都成了烦躁的噪音。 他面无表情,一夹马腹,骏马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引来一阵惊呼与咒骂。 小六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少爷,您慢点!慢点啊!” 沈安充耳不闻。 他的目标很明确长宁公主府。 公主府的位置并不难找,就在皇城的东侧,朱红的大门,门口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前还有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军护卫。 远远看到那气派的府邸,小六的脸都白了。 他策马追上沈安,声音都在发抖。 “少爷!我的亲少爷!您……您来这儿干嘛啊?” “这可是长宁公主的府邸,我们不能乱闯啊!” 沈安勒住马,翻身而下,将马鞭随手扔给小六。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脸上挂起一贯的,那种又狂又傲的纨绔笑容。 “谁说我要乱闯了?” “我是来拜访未来小姨子的。” 他说着,便大摇大摆地朝着公主府的大门走去。 第三章 小六拿着两根马鞭,呆立在原地,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完了。 少爷这次是真的疯了。 “站住!” 沈安还没走上台阶,门口的禁军护卫就交叉长戟,将他拦了下来。 为首的护卫队长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京城里,谁不认识镇国公府这位混世魔王。 “此乃长宁公主府,闲人免入!” 沈安抬了抬下巴,用一种欠揍的语气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闲人吗?” “我是你家公主未来的姐夫,镇国公府,沈安。” 护卫队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安和安宁公主的婚事,早已传遍京城。 从身份上来说,他还真不算外人。 可谁都知道长宁公主体弱,喜静从不接待外客,更何况是沈安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 “沈公子,公主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还请回吧。” 护卫队长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不见?” 沈安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 “本公子今天还就非见不可了!” “我好心好意来看望我这病弱的小姨子,你们居然敢拦我?” “怎么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们镇国公府?”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周围路人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那不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吗?” “他来长宁公主府做什么?” “这还用问,肯定又是来惹是生非的!” 护卫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沈安是个滚刀肉,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可职责所在,他又不能真的放人进去。 “沈公子,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为难?” 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本公子今天就为难你们了,怎么着吧!” 他往前一步,直接用胸口撞上护卫的长戟。 “有本事,你就拿这玩意儿捅我一下。” “我倒要看看伤了未来的皇亲国戚,你们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让在场的所有护卫都束手无策。 打他?不敢。 放他进去?更不敢。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小六在不远处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公主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穿青衣的侍女走了出来,她先是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随即对着沈安福了一福。 “沈公子,我们家公主有请。” 侍女的声音清脆。 沈安愣住了。 门口的护卫队长也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他的设想,现在应该是护卫们被他激怒,双方发生冲突,然后事情闹大,传到皇帝耳朵里,龙颜大怒,下旨斥责他行为不端,然后顺理成章地取消婚约。 怎么……怎么就直接请他进去了? 这位传说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美人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安看着那名侍女。 “沈公子,请吧,莫让公主久等。” 骑虎难下。 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不进去,反而显得自己是来无理取闹的了。 沈安咬了咬牙。 进就进! 他倒要看看,这位长宁公主究竟想干什么。 他就不信,自己当着她的面耍流氓,她还能像她那个姐姐一样,夸他一句真性情! 沈安冷哼一声,拂开身前的长戟,昂首挺胸地踏上了台阶。 就在他迈入大门的那一刻,从庭院深处幽幽地投了过来。 沈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感觉望去。 庭院深处,海棠花开得正盛。 花树下,立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真切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纯然的好奇,从未见过的生物。 四目相对。 沈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攥了一下。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腹稿,所有准备好的流氓话语,在这一刻,都被那双眼睛看得烟消云散。 女子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绝美的,略带苍白却难掩风华的脸庞,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沈安的视野。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 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就是,沈安?” 沈安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预想过无数种被赐婚对象找上门的场景。 或许是气势汹汹的皇家卫队踹开青楼的大门。 或许是那个传说中飞扬跋扈的安宁公主,提着马鞭满脸怒容地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连应对的台词都想好了。 无非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配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浪荡笑容。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任何一种熏香。 更像冬日雪后,清晨推开窗,第一口吸入肺腑的凛冽空气。 干净纯粹,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沈安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又迅速被吸了回去。 她的美,不是那种勾魂摄魄的艳丽。 而是一种沉静到骨子里的雅致。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只是那眸光太静,沈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 前世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精雕细琢的美颜他早已看到审美疲劳。 可眼前这张脸,却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一种未经任何修饰,浑然天成的生命之美。 “你……” 沈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混账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纨绔人设,在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下,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女子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那笑容很浅她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沈安面前空着的白瓷杯斟满了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缕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请坐。” 沈安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屁股刚一沾到梨花木凳子,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第四章 不对劲。 这剧本不对。 他猛地抬头,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华贵,却不张扬的云锦长裙。 随意挽起的青丝间,只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不是普通人。 沈安脑中飞速运转。 难道……这就是那个安宁公主? 不像啊。 传闻中安宁公主刁蛮任性,喜好骑射,性格火爆如烈马。 跟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的女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是谁?” 沈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刻意让它带上几分轻佻与不耐。 他必须把跑偏的剧情拉回来。 女子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听说,你前日在醉仙楼,为了争夺花魁红袖姑娘的初夜权,与户部侍郎的公子大打出手。” 沈安眼皮一跳。 来了。 兴师问罪的环节终于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没错那小子不长眼,敢跟本公子抢人,不揍他揍谁?” 他翘起二郎腿。 “哦?” 女子吹了吹杯口的白气,轻啜了一口。 “我还听说,你把人家的腿打断了。” “那是他骨头脆。” 沈安满不在乎地回答。 “然后镇国公,也就是你的祖父,连夜提着家法赶去侍郎府,负荆请罪赔了三千两白银。” 沈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事儿她怎么也知道? 而且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最后你不仅没见到红袖姑娘,还被你祖父关在柴房饿了一天。” 女子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作死计划的每一步,都被人扒得清清楚楚,底裤都快不剩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安收起了那副纨绔嘴脸,声音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女子终于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 “我在想,这一切,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沈安皱起了眉头。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了一个你不想要的婚约,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众叛亲离。” 她的目光直抵他那颗来自异世的灵魂。 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不可能!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婚约?本公子逍遥快活,何曾狼狈过?” “是吗?” 女子不与他争辩。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窗外。 “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沈安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 赶着牛车进城的农夫满脸风霜。 几个穿着锦衣的富家公子哥,正簇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嬉笑着走过。 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 “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 沈安反问。 “那不是自由。” 女子轻轻摇头。 “那是放纵。”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什么?” 沈安下意识地追问。 “是你能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愣住了。 这个观点…… 太现代了。 太通透了。 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伪装的轻佻,只剩下最纯粹的困惑。 女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终于不再卖关子。 “皇家有两位待嫁的公主。” “一位,是安宁。” “一位,是长宁。” 沈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宁…… 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娴静淡雅,从不轻易见人的长公主?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传闻长宁公主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连太傅都自愧不如。 皇帝曾不止一次感叹,若长宁为男儿身,必是一代明君。 原来是她。 怪不得。 怪不得有如此见识与气度。 沈安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一个安宁公主。 只要把她惹毛了,让她主动去皇帝面前退婚,自己就能海阔凭鱼跃。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长宁公主。 而且,这个长宁公主,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 这就难办了。 “所以,安宁公主是你姐姐?” 沈安试探着问。 “不。” 长宁公主摇了摇头。 “安宁,是我的妹妹。” 沈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那个火爆脾气的居然是妹妹?这个清冷如仙的才是姐姐?这皇家的基因是怎么分配的?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你妹妹出头?” 沈安决定把问题挑明。 “不。” 长宁公主再次摇头。 “我是为我自己来的。” 沈安彻底糊涂了。 “为你自己?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脸上。 “我想亲眼看看,能让父皇不惜动用赐婚圣旨,也要绑在皇家战车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安的心,咯噔一下。 绑在皇家战车上?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赐婚,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找个好归宿。 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家世显赫,自己又是唯一的嫡孙,确实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可听长宁公主这意思,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明白。” 沈安索性摊牌。 在这样一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多余。 “你不需要明白。” 长宁公主站起身。 “你只需要知道,这桩婚事,你退不掉。”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不论你闯出多大的祸,打断多少人的腿,父皇都不会收回成命。” “为什么?” 沈安不甘心地追问。 “因为……” 长宁公主顿了顿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面纱后若隐若现。 “他需要你,或者说需要镇国公府,来平衡朝堂的势力。” “尤其是,平衡丞相一派的势力。”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门,身姿袅娜地走了出去。 只留给沈安一个清冷的背影。 第五章 沈安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平衡朝堂? 丞相?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毕竟出身顶级权贵之家。 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的格局也并非一无所知。 大魏王朝,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 以丞相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以镇国公杨业也就是沈安的爷爷为首的武将集团,早已是水火不容。 皇帝虽然手握皇权,但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在这两个势力之间周旋,玩弄平衡之术。 而联姻,自古以来就是最稳固的政治手段。 他沈安,就是这盘棋局上,被皇帝选中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用来将镇国公府,这支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彻底绑死在自己的龙椅之上。 所以无论他怎么作死,怎么败坏名声,皇帝都不会退婚。 因为和一个纨绔孙子的名声比起来,皇权的稳固,才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将门之后,要容易控制得多。 想通了这一切,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第二层,玩的是反向操作逼宫退婚的戏码。 没想到皇帝老儿,在第五层。 他早就看穿了一切,并且将计就计,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妈的……” 沈安低声骂了一句。 他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所谓的自由,从他魂穿到这个叫沈安的倒霉蛋身上那一刻起,就成了一个笑话。 “公子,您没事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他的贴身小厮,福伯。 刚才长宁公主气场太强,他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 沈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 退婚,是退不掉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的就这么认命,娶一个自己不爱的,甚至都没见过的刁蛮公主,然后当一辈子被皇家圈养的金丝雀? 不。 他做不到。 前世996的社畜生活已经让他受够了身不由己的日子。 这一世,他只想为自己活。 既然退婚此路不通,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沈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长宁公主的话,虽然打碎了他的幻想,但也为他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 平衡。 皇帝需要他来平衡丞相。 这说明,丞相的势力,已经大到让皇帝感到了威胁。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对沈安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浑水,才好摸鱼。 如果他能在这场朝堂的博弈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大到让皇帝都无法忽视的价值。 那么,他是不是就能拥有和皇帝谈判的筹码?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婚约,就算是更大的自由,也未必不能争取。 想到这里,沈安原本熄灭下去的斗志,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与抗拒。 而是一种审视与征服。 这个世界,既然不让他逍遥快活。 那他就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福伯。” “哎,公子,小的在。” “去,备马。” 沈安的声音平静。 “咱们……回家。” 福伯愣了一下。 回家? 回哪个家? 往常公子说这两个字,都是指京城里那些熟悉的烟花柳巷。 可今天,公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 “回……回镇国公府?” 福伯不确定地问。 “对。” 沈安点头。 “回去告诉爷爷,孙儿知错了。” “从今天起,洗心革面,好好读书,替他老人家分忧。” 福伯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个视读书为酷刑,把国公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混世魔王,居然主动要读书? 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福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桌椅被踹翻的巨响,和女人的尖叫声。 “沈安!你这个缩头乌龟!给本公主滚出来!” 一个清脆又嚣张的女声,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 沈安的眼角狠狠一跳。 他扶着窗框,向下看去。 只见茶楼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队身穿赤色甲胄的皇家卫士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火红劲装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长得竟与长宁公主有七八分相似。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长宁公主是静谧的寒潭。 那这个少女,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手中提着一根黑色的马鞭,一双凤眼死死盯着茶楼的二楼。 沈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不用猜了。 这位,肯定就是他那正牌的未婚妻。 安宁公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送走一个腹黑的姐姐,又来一个暴躁的妹妹。 这姐妹俩是商量好的,来给自己玩一出混合双打? “公子……这……这是安宁公主……” 福伯吓得脸都白了,说话都带着颤音。 “我知道。” 沈安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搞出一番事业。 眼下,这不就是第一个挑战吗? 如果连一个刁蛮公主都搞不定,还谈什么醒掌天下权。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会一会她。 正好也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自现代文明的降维打击。 沈安转身,向楼下走去。 福伯想拉住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公子,您……您要干嘛去?” “去见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 沈安的脚步不急不缓,当他出现在茶楼门口时,所有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安宁公主看到他,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就是沈安?” 她的声音里这开场白,怎么跟她姐一模一样? 沈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他抬起头迎上安宁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没错,正是在下。”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 “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安宁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用马鞭指着沈安的鼻子,怒极反笑。 “沈安,你这个无耻之徒!败类!人渣!” “你当街斗殴,流连青楼,把我们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本公主今天,就是来退婚的!” “我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她的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退婚?” 沈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向前一步,凑到安宁公主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好啊。” 安宁公主愣住了。 她预想过沈安会跪地求饶,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撒泼打滚。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沈安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下嫁给我这种人,确实是委屈了。” “退婚,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咱们现在就进宫,去找陛下说个清楚!” 安宁公主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安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小样儿,跟我斗?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百姓大声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都听见了!” “是安宁公主,嫌弃我沈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主动要退婚的!” “不是我沈安,要抛弃公主殿下啊!”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安宁公主架在了火上烤。 在大魏男子可以休妻,但女子主动提出退婚,尤其是皇室公主,那可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会说他沈安不好,只会说安宁公主嫌贫爱富,不守妇道。 安宁公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虽然刁蛮,但不是傻。 立刻就明白了沈安的险恶用心。 “你……你胡说!” 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朝沈安的脸上抽了过去。 “我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巧舌如簧的混蛋!”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福伯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沈安只是微微一侧身,就轻巧地躲过了这一鞭。 同时他手腕一翻,抓住了鞭子的末端,安宁公主用力一拽,鞭子却都不动。 她惊愕地抬头,笑了笑。 “公主殿下。”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当街行凶,鞭打朝廷命官之孙,未来的皇室驸马。” “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安宁公主的心,猛地一颤。 第6章 帝王心术与镇国公府的“穷”底子 安宁公主哭着冲进了御书房,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药。 “父皇!” 她扑到魏皇的御案前,眼圈通红,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正在批阅奏折的魏皇抬起头,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这副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谁又惹朕的安宁不高兴了?” “是沈安!那个混蛋!” 安宁公主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 “他……他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说同意退婚!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儿臣嫌弃他,是儿臣不守妇道!” 她越说越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父皇,您必须退婚!立刻!马上!然后把他抓起来,砍了!不,砍了太便宜他了,要凌迟!” 魏皇没有立刻动怒,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司礼监大太监李芳。 “李芳,怎么回事?” 李芳躬着身子上前一步,将刚刚从宫外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细,从安宁公主如何带人围堵茶楼,到沈安如何四两拨千斤,如何利用百姓的舆论反将一军,连沈安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安宁公主在一旁听着,气得直跺脚。 “父皇您听听!他就是个无赖!小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魏皇听完李芳的汇报,非但没有龙颜大怒,反而靠在龙椅上,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安宁公主愣住了。 “父皇?” 魏皇止住笑,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安宁,你还是太小看他了。” “这小子,比他爷爷沈啸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莽夫,可要聪明太多了。” “他不是无赖,他是在演戏,演给你看,也演给全天下人看。” 魏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桩婚事退不掉,硬抗是死路一条,所以就顺着你的话,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一个被皇家嫌弃的可怜虫。” “这么一来,舆论就全倒向他了。你再想退婚,就是与民意为敌,就是不识大体。” 安宁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魏皇笑了笑。 “婚,不退。不仅不退,还要大办,风风光光地办。” “父皇!” 安宁公主急了。 魏皇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朕知道你委屈。可你要记住,你是皇家的公主,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万里江山。 “沈安这把刀,比朕想象的还要锋利。既然是刀,那就要握在自己手里。” 安宁公主还想说什么,却被魏皇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安宁公主咬着嘴唇,满心不甘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魏皇和李芳。 魏皇负手而立,许久才开口。 “李芳,你怎么看这个沈安?” 李芳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回陛下,奴才觉得,沈小公爷看似荒唐,实则……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魏皇嘴角勾起。 “他那点小聪明,还瞒不过朕。不过,一个甘愿自污声名来保全家族的年轻人,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天才要让人放心。”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眼神幽深。 “若是连一个纨绔子弟都驾驭不了,朕这江山,坐得也太不安稳了。” 李芳闻言,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 镇国公府。 沈安回到府中,感觉浑身舒畅。 虽然没能成功退婚,但在安宁公主那里扳回一城,让他郁结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准备回院子睡个回笼觉,享受一下劫后余生的悠闲。 刚走到二门,他就看到管家福伯带着几个账房先生,直挺挺地跪在门口。 福伯老泪纵横,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哭得撕心裂肺。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对不起国公爷,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啊!” 沈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 “福伯,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福伯抱着账本,哭得更凶了。 “少爷,府里……府里没钱了!” “没钱了?” 沈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咱们镇国公府,富可敌国,怎么会没钱?” 福伯颤抖着手,将账本递到沈安面前。 “少爷,您自己看吧。” “老国公爷在北境镇守,军中十万将士的粮草军饷,一直都是咱们府上在垫付。原本户部每三个月会拨付一次,可……可这次,户部以国库吃紧为由,已经拖了整整三个月没有发饷了!”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府里的存银,全都填了北境的窟窿。上个月,老奴已经把夫人生前留下的几处庄子和铺子都给当了,才勉强凑够了军饷送过去。” “现在,府里是真的山穷水尽了!别说下个月的军饷,就连……就连下人们这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福伯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无能!请少爷责罚!” 沈安没有说话,他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账册,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 大到北境军械的采买,粮草的运输。 小到府中一个普通家丁的月钱,一天的伙食。 越看,沈安的心越沉。 他终于明白,长宁公主那句“平衡朝堂”是什么意思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国库吃紧。 这是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在用最阴损的法子,对武将集团下刀子。 他们不敢在战场上做什么手脚,就从钱粮上卡住爷爷的脖子。 北境十万大军,一旦断了粮饷,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兵士哗变,军心动摇。 重则边关失守,敌寇入侵。 到那个时候,无论哪一种结果,他爷爷沈啸都难辞其咎,整个镇国公府,都会万劫不复。 好一招软刀子杀人! 沈安将账本重重合上,胸中燃起一团怒火。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装疯卖傻,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就能保全自身,远离朝堂纷争。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这盘棋局上,你不想当棋子,就只能被当成弃子。 光靠“装”,是救不了沈家的。 必须要有钱,有实实在在的钱。 要有权,有能跟那帮文官老狐狸掰手腕的权。 沈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脑海中,前世的知识如潮水般涌来。 酿酒,制盐,烧玻璃,造香水…… 这个时代,赚钱的法子太多了。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契机。 就在这时,门房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少爷,户部侍郎府派人送来的请帖。” 沈安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小楷写着,邀请他明日参加在曲江池举办的诗会。 落款是,户部侍郎之子,周文昌。 福伯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少爷,不能去啊!”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周文昌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跟丞相家的公子关系莫逆。他们在这个时候请您去诗会,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 “他们是想在全京城的才子面前,当众羞辱您不学无术,让您下不来台啊!” 福伯越说越急。 “少爷您千万不能上当!” 沈安看着那张请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笑了。 “鸿门宴?” 他将请帖随手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傲。 “正愁没地方立威,这就送上门来了?” 第7章 长宁的纸条与一支劣笔 镇国公府的气氛,因为一张请帖变得古怪。 沈安却像个没事人,正盘算着怎么把那帮文官的钱,变成自家府里的军饷。 他刚走出书房,就见管家福伯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少爷,侧门有个小黄门求见,说有要紧的东西交给您。” “小黄门?” 沈安脚步一顿。 宫里的人,这时候来找他做什么。 他走到侧门,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低头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紧张。 看见沈安,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沈公子,这是我家主子让奴才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沈安接过来,指尖触碰到信纸,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 这味道,他记得。 是长宁公主身上的味道。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上八个字,笔迹清隽,带着一股疏离。 “文如刀剑,切勿入局。” 小太监送完信,躬身一礼,便匆匆离去,一刻也不多留。 沈安捏着纸条,站在原地。 长宁在提醒他,明日的诗会是一个局,一个用“才学”布下的杀局。 大魏重文轻武,若是坐实了不学无术的草包之名,文官集团便能顺势上奏,以“德不配位”为由,剥夺他继承爵位的资格。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少爷,这……” 小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连公主都送来密信警告,可见明日的凶险。 沈安将纸条收进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备马,上街。” “啊?” 小六愣住了。 “少爷,这节骨眼上,咱们还是别出门了吧?” “怕什么。” 沈安瞥了他一眼。 “他们还能当街把我砍了不成?” 小六不敢再劝,只能苦着脸去备马。 一人一马,主仆二人再次招摇过市。 京城的街道比昨日更加热闹,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那个草包,明天要去曲江诗会!” “真的假的?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去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千真万确!户部侍郎家都发了请帖了!” “我听说赌坊都开盘了,赌沈安能在诗会上撑多久不被骂哭!” 各种嘲讽和议论,毫不遮掩地传进耳朵里。 小六的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恨不得自己变成个瞎子聋子。 沈安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大摇大摆地骑在马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勒住马,停在了京城最大的一家笔墨铺子“翰林轩”门口。 “进去。” 沈安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小六。 掌柜的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沈安,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公子大驾光登,小店蓬荜生辉啊!您要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上好的湖笔徽墨,端砚澄泥,您瞧瞧?” 沈安摆了摆手,没去看那些包装精美的名贵文具。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角落的笔架上。 那上面挂着几支被人挑剩下的毛笔,笔杆灰暗,笔锋分叉,有的甚至都快秃了。 他走过去,从上面取下一支看起来最破旧的。 那笔的笔锋枯黄,像一撮杂乱的野草。 “就要这个。”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沈公子,您说笑呢?这……这是学童们练字都嫌弃的劣笔,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份。” 小六也急了。 “少爷,您就算要去,也得买支好笔啊,这怎么用?” 沈安拿着那支劣笔,在手里转了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嗤笑一声。 “不,真正的剑客,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他又随手指了几张最粗糙的草纸。 “结账。” 在掌柜和小六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沈安揣着一支秃笔和几张草纸,走出了翰林轩。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街对面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穿火红劲装,另一个则是侍女打扮。 正是乔装出宫来看热闹的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显然也看见了他,还有他手里的那支破笔。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拦在沈安面前。 “沈安,本公主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安宁公主扬着下巴,声音里满是嘲弄。 “现在去我父皇面前磕头认错,求他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免得明天在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哭着回来求我。” 沈安看着她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向前一步,凑到安宁公主面前。 “公主这么关心未来的夫君?”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热气吹在安宁的耳边。 “莫非,是爱上我了?” 安宁公主的脸颊瞬间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猛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鞭柄。 “你……你无耻!” “明天睁大眼睛看着。” 沈安没理会她的怒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清楚,你未来的夫君,是如何把那些伪君子的脸,一个个打肿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与安宁公主擦肩而过,径直离去。 安宁公主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鞭子,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沈安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夜深。 沈安的房中,灯火通明。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睡觉。 一张书案,一方砚台,一支劣笔,几张草纸。 他亲手研墨,墨汁在砚台中一圈圈漾开,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在房间里弥漫。 小六在一旁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自家少爷的侧脸,烛光下,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却无比专注。 沈安的脑海中,无数诗词歌赋如星河流转。 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再到元曲明清。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文明上下五千年的璀璨宝库。 他拿起那支被所有人嫌弃的劣笔,饱蘸墨汁。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停顿了片刻。 “少爷……” 小六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您……您真会作诗?” 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手腕一动,笔锋在纸上落下。 一个字。 雪。 笔画苍劲,铁画银钩,一股凌厉的锋芒之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沈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日的懒散,而是犀利如刀。 第8章 曲江宴上,请君入瓮 曲江池畔,碧波荡漾。 沿岸修建的亭台水榭之间,一条人工开凿的蜿蜒水渠贯穿其中,酒杯置于荷叶之上,随波逐流,正是流觞曲水。 今日在此设宴的,是户部侍郎之子,刘文才。 他坐在水渠上游的主位,身边围拢着一群头戴儒巾,身穿素色长衫的年轻学子。 众人谈笑风生,不时引经据典,气氛很是风雅。 一个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雅致。 沈安到了。 他穿了一身刺绣繁复的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羊脂白玉佩,在一众青衫素衣的才子中,扎眼得像一只闯入鸡群的锦鸡。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眼神各异,有轻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随即,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转过头去,故意视而不见。 有人还刻意提高了音量。 “说起来,这诗会乃是雅事,总有些不学无术之辈混进来,真是污了这曲江池的水。” “李兄慎言,人家可是未来的驸马爷,身份尊贵着呢。” 一阵压抑的哄笑声响起。 沈安像是没听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的懒散笑容。 他环视一圈,径直走向水渠边最显眼的一个空位,那位置正对着主位的刘文才。 他一屁股坐下,那动作的幅度让身下的软垫都弹了一下。 “侍女呢?都死了?” 沈安扯着嗓子喊道。 “给小爷倒酒!” 一个侍女连忙提着酒壶小跑过来,战战兢兢地为他斟满酒杯。 沈安端起酒杯,看也不看,直接灌进嘴里,然后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烧鸡,撕下一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满嘴流油,骨头随手就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才子们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粗鲁的吃相,喧哗的举动,彻底破坏了他们精心营造的“雅集”氛围。 刘文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安。 “沈兄既来赴会,想必胸有成竹。”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今日我们以‘冬’为题,行飞花令,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对不上来,也无妨。只需沈兄从这曲江池里游回去,便算我等尽了地主之谊。” “好!” 众人立刻大声起哄。 “刘兄此法甚好!正好为沈公子去去暑气!” “哈哈哈,我等还没见过驸马爷凫水的英姿呢!” 嘲笑声四起,汇成一片。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两道身影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安宁公主气得捏紧了拳头。 “这帮酸儒,就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长宁公主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安身上,眼神平静。 面对满场的讥讽,沈安终于放下了啃了一半的鸡腿。 他拿起旁边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游回去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响起,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要赌,就赌大的。” 沈安站起身,目光直视刘文才,然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文才。 “若我输了,我沈家,退出此次军权之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听错了。 军权之争? 这是能放在台面上赌的东西吗? 这已经不是诗会斗气了,这是拿整个镇国公府的未来在下注! 刘文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也被沈安这疯狂的赌注镇住了。 “那……那若你赢了呢?” 一个才子下意识地问。 沈安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若我赢了,也简单。”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亲手写一张‘我是蠢猪’的字条,贴在自己的脑门上,绕着京城,走上三圈。” 阁楼上,安宁公主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一张小嘴张成了圆形。 “他……他疯了?” 长宁公主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波澜。 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赌注吓住了。 前者关乎国本,后者关乎他们比生命还重要的脸面。 刘文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沈安会反将一军,把赌注抬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犹豫了。 沈安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迟疑,脸上的笑容变得轻蔑。 “怎么?不敢?” 他嗤笑一声,声音传遍全场。 “刚才不还一个个叫嚣得挺欢吗?” “看来所谓的文人风骨,也就这点分量。” “连赌一场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为国为民,笑话!”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在场学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士可杀,不可辱! “赌就赌!” 刘文才被彻底激怒,血气冲上了头顶。 “我等今日,便与你赌了!” 他代表所有人,接下了这个赌约。 “好!” 沈安抚掌大笑。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重新坐下,又拿起那只烧鸡,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刘文才冷哼一声,对着众人道。 “我等便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我先来!” 他向前一步,负手而立,望着池水,朗声念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飞花令的比试,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才子站出来,吟诵带“冬”字的诗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前几轮,众人对出的都是前人名句,虽无新意,却也中规中矩。 轮到刘文才时,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自得之色。 他没有再引用古人诗句,而是吟了一首自己的新作。 “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诗句咏梅,意境不俗,又暗暗吹捧了自己,引来满堂喝彩。 “好诗!刘兄大才!” “此诗一出,今日诗会当为魁首!” 阁楼上的安宁公主,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首诗确实不错。 刘文才得意地享受着众人的吹捧,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沈安,眼神里满是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也再一次聚焦到沈安身上。 他们等着他出丑,等着他认输,等着看他背后的镇国公府,如何因此一败涂地。 在万众瞩目之下,沈安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一支笔锋枯黄分叉,几乎快要秃掉的劣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他拿那玩意儿干什么?画猪吗?” 就在这时,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下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不过片刻功夫,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从阴沉的天空洒落,将整个曲江池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喧闹的人群,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安看着眼前的雪景,又看了看对面那群自鸣得意的才子。 他笑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诗,只知风花雪月,太小家子气。”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气吞山河。”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案几前,铺开那粗糙的草纸,拿起那支劣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股无形的锋芒,自他身上散发开来。 笔尖落下。 第9章 就这?也配叫诗? 笔尖落下。 一个墨点在粗糙的草纸上晕开,宛如雪地里的一枚脚印。 沈安却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反而将那支破笔随手搁在砚台边。 周围的嘲笑声又开始蠢蠢欲动。 “怎么?写不出来了?” “一个字就耗尽了才华,不愧是沈公子。” 沈安不理会这些噪音,他转过身,从侍女手中端过一整壶酒。 不是小杯慢酌,而是对着壶嘴,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辛辣的暖意瞬间炸开,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气。 他闭上眼,前世无数次背诵此词时的激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这具年轻的身体。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再是纨绔子弟的懒散与轻浮,而是一种俯瞰山河,睥睨天下的孤高与狂放。 周围的嘲讽声不知不觉地平息了。 所有人都被他此刻身上爆发出的气势震慑住,一时间忘了言语。 刘文才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沈安,而是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 阁楼上,安宁公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他怎么了?” 长宁公主的眼神一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窗棂。 “他的眼神变了。” 曲江池畔,沈安重新拿起那支劣笔。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雪,看到了万里之外的壮阔江山。 他落笔,口中高声吟诵,声音盖过了风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短短一句,十二个字。 如同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之前所有关于梅花、冬雪的小情小调,在这句词面前,瞬间变得如同牙牙学语的童子之言,鄙陋不堪。 整个宴席上,所有学子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磅礴的气象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沈安的笔没有停,第二句紧随而至。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轰! 众人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幅画卷。 不再是亭台水榭间的零星雪花,而是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的雄浑景象。连奔腾不息的大河,都失去了往日的波涛。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几个心理脆弱的学子,已经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软垫上,面如死灰。 他们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诗句,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将其撕碎,投入江中。 沈安继续挥笔,声音愈发高亢。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他笔下的字,仿佛活了过来。 在场的众人眼前出现幻觉,连绵的群山如同银蛇在舞动,起伏的丘陵好似蜡白的大象在奔驰。 这已经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文字,调动天地伟力!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一句转折,从雄浑转为妩媚。 却不是小女儿家的娇羞,而是江山美景的壮丽。 阁楼上的安宁公主,嘴巴已经张成了圆形,手中的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毫无知觉。 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人,与那个无赖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沈安写到此处,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面色惨白的刘文才。 他笑了,带着无尽的蔑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刘文才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脏骤停,蹬蹬蹬连退三步,手中的酒杯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英雄? 他刘文才也配称英雄? 在这首词面前,他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沈安的目光从刘文才身上移开,扫过全场。 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学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狂傲。 “惜乾皇汉武,略输文采;梁宗宋祖,稍逊风骚。” 疯了! 他疯了! 他竟然连千古一帝的乾皇汉武,开创盛世的梁宗宋祖都敢评点! 还说他们“略输文采”、“稍逊风骚”!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要将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都踩在脚下!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狂! 太狂了! 连横扫欧亚大陆的一代天骄,在他口中,也只是个会射箭的莽夫!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心脏狂跳,等待着他最后的结论。 他们预感到,接下来的一句,将会是石破天惊,震古烁今! 沈安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笔端,写下最后一句。 他一字一顿,高声宣告,声音响彻整个曲江池的上空。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的劣笔,重重掷在案上。 笔杆因为巨大的力道,当场断为两截。 全场,鸦雀无声。 之前所有的喧嚣、嘲讽、议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粗糙的草纸。 墨迹淋漓,笔画恣意。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那已经不是字了。 那是金戈铁马,是万里江山,是一个时代的呐喊。 “噗通!” 一个学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那幅字,如同朝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文才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句“还看今朝”,感觉自己毕生所学,所有的骄傲与自负,都被这几个字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阁楼上。 安宁公主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她完全不敢相信,这首气吞山河的词,是那个无赖写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这比让她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长宁公主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没有震惊,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异彩连连,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词,喃喃自语。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好狂,好大的气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这个男人,他要的,根本不是在诗会上胜出。 他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第10章 愿赌服输,我是蠢猪 风雪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支断成两截的劣笔,就躺在案上,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沈安的那份词稿,不知被谁捡了起来,在一双双颤抖的手中疯狂传阅。 每一个人看过,脸色便更白一分。 那上面的字迹狂放不羁,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吞天沃日的气魄。 胜负已分,无需裁判。 沈安慢悠悠地走回到刘文才面前,伸出手。 “刘兄,请吧。” 他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贴条,游街。” 刘文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沈安,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信。 “不!这不可能!” 他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这词定是你从哪里抄来的!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怎么可能写出这等帝王气象!”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周围的学子们立刻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附和。 “对!定是抄的!我等不服!” “沈安,你敢说这词是你现场所作?可有凭证!” “无耻之尤!剽窃他人之作,算什么英雄!” 一群人叫嚷起来,似乎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他们内心的恐惧与羞愧。 沈安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下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动了。 身影一晃,直接欺身到刘文才面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刘文才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沈安单手提了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 “我是纨绔,所以我只认拳头。”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你……” 刘文才被掐得脸色发紫,手脚乱蹬。 “放……放开我……” 旁边几个与刘文才交好的武官子弟见状,血气上涌,大喝一声就冲了上来。 “沈安!你敢行凶!” “快放开刘兄!” 沈安头也没回,看也不看。 他左脚向后一踹,正中一人小腹。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案几。 右脚顺势一扫,另一个冲到近前的家伙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一脚一个,干净利落。 剩下几个冲到一半的,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沈安,不敢再上前。 沈安这才将目光从刘文才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被踹飞的家伙,又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学子。 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残忍。 “才华你们比不过,打架你们更不行。” 他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在这个世界,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全场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吗? 这分明是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怪物! 就在刘文才快要窒息的时候,阁楼上,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 “愿赌服输。” 四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阁楼的窗户被推开,长宁公主一身素衣,扶着窗框,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是满脸震惊,依旧没从那首词里回过神来的安宁公主。 是公主殿下! 皇室出面了! 刘文才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看着长宁公主那双清冷的眸子,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沈安松开手。 刘文才像一滩烂泥,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完了。 京城,朱雀大街。 一支奇特的队伍,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数十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子,此刻全都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 每个人的脑门上,都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张白色字条。 上面用拙劣的笔迹写着四个大字——我是蠢猪。 队伍的最前方,是脸色惨白如纸的刘文才。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对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议论声汇成了巨大的声浪。 “快看!那不是户部侍郎家的刘公子吗?” “还有张尚书的侄子!天哪,京城有名的才子怎么都……” “他们脑门上贴的什么?我、是、蠢、猪?哈哈哈!” “听说是今天在曲江诗会,跟镇国公府的沈小公爷打赌输了!” “沈小公爷?那个草包?他能赢这么多才子?” “你还不知道?沈小公爷今日一首《沁园春》,技惊四座,听说连皇上都惊动了!” “真的假的?快说说,什么词?”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念起了那首词。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随着一句句词被念出,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那磅礴的意境所震撼。 当听到最后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整条朱雀大街都沸腾了。 “好!” “好一个‘还看今朝’!” “沈小公爷真乃神人也!” 百姓们的喝彩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刘文才等人的脸上。 他们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在队伍的旁边,沈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慢悠悠地跟着。 他换回了那身纨绔子弟的华服,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爽。 太爽了。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待遇。 安宁公主没有跟着回宫,而是带着侍女,远远地缀在人群后面。 她看着马背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家伙,又看了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才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无赖虽然可恶,但看他把这群讨厌的酸儒整得这么惨,又觉得无比解气。 …… 镇国公府。 沈安哼着小曲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一进门,管家福伯就带着所有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恭迎少爷得胜回府!” 福伯激动得老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少爷!您……您成大才子了!全京城都传遍了!您为国公府,为沈家,争了大光了!” 沈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扶起福伯。 “行了行了,都起来,多大点事。” 他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肚子饿了,晚饭备好了吗?” 福伯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有些尴尬和为难。 他凑到沈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爷,您……您是咱们府的大功臣,老奴本该给您备一桌顶好的酒席庆贺……” “可是……可是……”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晚饭的米……还没着落呢。” 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从云端,重重摔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冰冷的铜板。 他看着福伯和周围下人们那期盼又窘迫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诗词写得再好,名声再大,也不能当饭吃。 镇国公府,这个外人眼中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内里已经空了。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案几上,那张写着《沁园春·雪》的草纸还铺在那里。 旁边,是他前几天为了研究,随手摘来的一些已经枯萎的花瓣。 沈安的目光落在那些枯萎的花瓣上,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他走过去,捻起一片玫瑰花瓣,放在鼻尖轻嗅。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蒸馏,萃取,精油,酒精……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中闪过。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京城,仿佛看到了一片广阔无垠、等待收割的田野。 “名声有了。” 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该收割这京城的韭菜了。” 第11章 福伯,给我口锅 沈安脸上的笑容,在福伯那句“晚饭的米还没着落”中,凝固了。 他从云端之上,一脚踩空,重重摔回了坚硬的现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一个铜板,冰冷,孤独。 他看着福伯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看着周围下人们那混杂着崇拜、期盼与窘迫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是啊。 诗词写得再好,名声传得再响,也不能当饭吃。 镇国公府,这个在外人眼中权势滔天,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内里已经空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书房的门被推开,案几上,那张写着《沁园春·雪》的草纸还铺在那里,墨迹张狂。 纸的旁边,是他前几日随手摘来,此刻已经彻底枯萎的几片玫瑰花瓣。 沈安的目光从那首词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枯萎的花瓣上。 他的眼神动了。 他走过去,捻起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味钻进鼻子。 前世的记忆,如同尘封的闸门被轰然撞开。 蒸馏,萃取,精油,酒精。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中翻滚,炸裂。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京城。 那哪里是什么京城。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等待着镰刀挥下的肥沃田野。 “少爷……” 福伯跟了进来,手里捏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要不……要不老奴再去当铺问问?我这把老骨头,兴许还能值几个钱……” 沈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福伯。”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 “给我找一口大锅,越大越好。” “再找几根铜管,中空的。” 福伯愣住了。 “锅?铜管?少爷,您要这些做什么?” “炼金。” 沈安说。 镇国公府的后院,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原本种着花草的空地被清了出来,一口能煮下一头牛的大铁锅,被两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架在了一个新垒的土灶上。 沈安指挥着下人们,将几根找来的铜管子,一头想办法固定在锅盖上凿出的洞口,另一头则斜斜地伸向旁边的一个大水缸。 丫鬟小厮们围在远处,伸着脖子,小声议论。 “少爷这是在做什么?不像是在做饭啊。” “你懂什么,少爷现在是文曲星下凡,他做的事情,咱们凡人看不懂。” “我怎么瞅着,有点像街口那些走江湖的炼丹道士?”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沈安把一筐筐已经枯萎发黑,本该被当成垃圾扔掉的花瓣倒进大锅里,然后又指挥人往里倒水,心疼得直抽抽。 “少爷,这……这都是要扔的败叶子,您煮它做什么呀?” “败叶子?” 沈安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头也不抬。 “世人只知花香在花,却不知,最极致的香,需要烈火的淬炼。” 福伯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只看见沈安盖上锅盖,又用湿泥巴将锅盖的缝隙糊死,只留下那根通往外面的铜管。 “点火!” 沈安一声令下,灶膛里的干柴被点燃,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福伯和丫鬟们看着自家少爷这通操作,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少爷不会是受了刺激,真以为自己是神仙,要开炉炼丹了吧?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的声音透过锅盖传出来。 一股混杂着水汽和烂叶子的古怪味道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沈安蹲在灶前,亲自控制着火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的末端。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管被烧得滚烫,却没有一滴水出来。 锅盖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头猛兽。 “少爷,这……这锅好像要炸了!” 一个小厮惊恐地叫道。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连接着锅盖的那一截铜管,竟然被巨大的压力给崩开了。 滚烫的蒸汽夹杂着煮烂的花瓣,如同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沈安离得最近,躲闪不及,被浇了个正着。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少爷!” “快!快救少爷!” 福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等蒸汽散去,众人只见沈安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挂着黑乎乎的烂泥,头发上还顶着几片煮熟的玫瑰花瓣。 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两排白牙,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火太大了,冷凝不够。” 他吐出一口黑烟,自言自语。 福伯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少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啊!咱们府虽然穷了,但老奴就算去要饭,也供您吃穿啊!您怎么就学人修仙炼丹了呢!” 沈安哭笑不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什么炼丹,我这是在赚钱。” 他指着那一片狼藉的现场。 “去,再找些湿布来,把这管子从头到尾都包上,不停地浇冷水。” 虽然没人明白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沈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人们还是照做了。 第二次点火。 这一次,沈安控制着火候,只让灶膛里燃着文火。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 滚烫的蒸汽顺着铜管涌出,被层层包裹的湿布迅速降温。 夕阳西下,给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金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那个大水缸旁边。 沈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管的末端。 那里,一滴晶莹的水珠,正在慢慢凝结。 它颤巍巍地变大,汇聚了夕阳的光芒。 “滴答。” 一声轻响。 那滴液体,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铜管的末端坠落,掉进下方早已备好的一个小白瓷瓶里。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以那个小瓷瓶为中心,猛地炸开。 那香味霸道无比,瞬间冲散了院子里所有的杂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正在打瞌睡的丫鬟一个激灵,醒了。 正在扫地的家丁停下了动作,使劲嗅着鼻子。 就连墙头上路过的一只野猫,都停下了脚步,扭过头,使劲抽动着鼻子。 福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老国公爷,见识过宫里的贵人,自认闻遍了天下奇香。 可那些所谓的异香,无论是西域的龙涎,还是南疆的奇楠,在这股味道面前,简直如同路边的野草。 宫里娘娘们视若珍宝的香囊,在这味道面前,就是一包泥土。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福伯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踉跄着走到跟前,看着那个小瓷瓶。 第二滴,第三滴…… 晶莹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缓慢而坚定地落入瓶中。 那浓郁的香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在空气中缭绕不散。 沈安拿起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晃了晃。 瓶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清澈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凑到福伯面前。 “闻闻。” 福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吸了一口气。 轰! 那股极致的玫瑰香气,仿佛带着生命,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感觉自己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花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要羽化飞仙。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啊!” 福伯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沈安盖上瓶塞,将小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算计。 “福伯,这哪是什么香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这是流淌的黄金。” 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备车。” 福伯愣愣地问。 “少爷,天都黑了,您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 沈安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能让这些黄金,卖出天价的人。” “长宁公主府。” 第12章 一千两,你疯了? 长宁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外。 沈安从车上下来,怀里揣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瓶身还有些许余温。 福伯探出头,满脸都是担忧。 “少爷,您真要进去?这大晚上的……” 沈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径直走向那两扇朱红大门。 守门的护卫认得他,却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然后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沈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穿过前庭,熟门熟路地朝着后院走去。 长宁公主的寝殿外,寒梅开得正盛。 她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柄小银剪,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一盆水仙。 殿内燃着清幽的檀香,一个贴身侍女正在为她煮茶。 “公主,沈公子求见。” 门外传来小黄门细声细气的通报。 侍女煮茶的手一顿,看向长宁。 长宁公主放下银剪,脸上没什么意外。 “让他进来。” 沈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灶火烟气。 长宁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们大魏新晋的诗仙,怎么一身烟火气就来了?”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你此刻应该在某处酒楼,被全京城的才子佳人围着,吟诗作对。” 沈安没接她的话茬。 他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白瓷瓶,放在桌上,推到长宁面前。 “砰。” 瓷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长宁公主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瓶子上。 “这是什么?” 沈安不说话,只是拔开了瓶塞。 他没做多余的动作,仅仅是拔开了瓶塞。 一股极致的香气,瞬间从瓶口喷薄而出,如同有了生命,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 殿内原本清幽的檀香,在这股香气面前,瞬间溃不成军,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正在煮茶的侍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使劲抽动着鼻子。 长宁公主的动作停住了。 她修剪水仙的手,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她缓缓放下银剪,拿起那个小瓷瓶。 她没有凑近去闻,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东西的价值,或许远超她的想象。 “你想卖多少钱?” 长宁公主重新盖上瓶塞,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安伸出一根手指。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手指,猜测道。 “一百两?” 这个价格,已经足以买下京城里最名贵的香料。 沈安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一千两。” 他吐出三个字。 “一瓶。”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在地上。 长宁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沈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一千两白银,足够一个普通百户人家,富足地生活一辈子。 沈安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长宁公主。 “公主殿下,你觉得这京城里,最不值钱的是什么?” 长宁公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是钱。” 沈安自问自答。 “对那些真正的勋贵世家,对后宫里那些寂寞的娘娘们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 “她们不缺绫罗绸缎,不缺金银首饰,她们缺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独一无二,是高人一等,是当她们走过时,别人眼中那藏不住的嫉妒。” 长宁公主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沈安,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沈安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指尖把玩。 “这东西,我们不叫香水,它叫‘刹那’。” “取义‘刹那芳华’。” “我们卖的不是香味,我们卖的是身份,是一种凌驾于她人之上的特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勾勒出一幅让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的画卷。 长宁公主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她发现沈安不仅仅是有才气,更有着一种洞察人心,玩弄欲望的可怕能力。 “我有一个计划。” 沈安继续说道。 “这东西,我们每日只在京城发售十瓶。” “不是有钱就能买,想买的人,必须拥有三品以上大员家眷的身份,或者拥有皇室宗亲的爵位。” “就算符合身份,也需要提前三天预约,价高者得。” “我们要让京城所有的贵妇,都为了能得到一瓶‘刹那’而疯狂。” “我们要让她们觉得,拥有‘刹那’,才是她们身份的象征。”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长宁公主的脑海中炸响。 她听得异彩连连,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光芒越来越盛。 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生意经。 可她却不得不承认,沈安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那些贵妇们最虚荣,最渴望的地方。 “这叫饥饿营销。” 沈安吐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 “东西越是得不到,她们就越想要。” 长宁公主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安一眼。 “我能得到什么?” 她很直接。 沈安笑了。 他知道,她上钩了。 “我负责生产,你负责提供庇护和推广的渠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挂个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生意背后站着的是长宁公主你。” “这样,就不会有不长眼的苍蝇,敢来觊觎我们的金矿。” “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长宁公主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五五分成。 她仅仅是出一个名字,就能凭空得到一半的利润。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沈安说的没错。 没有她的庇护,这门生意一旦做大,立刻就会被那些饿狼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答应你。” 长宁公主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 “我以长宁公主府的名义,为你提供庇护,为你打开通往宫廷和所有勋贵府邸的大门。” 两人达成了协议。 一个基于商业,又超越商业的同盟,在这一刻正式建立。 沈安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公主殿下。”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吧?” “这是我们最好的广告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只剩下长宁公主一人。 空气中,那股霸道的玫瑰香气依旧缭绕不散。 她看着沈安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沈安,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第13章 一瓶难求,后宫疯魔 皇后生辰,宫中大宴。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各宫的妃嫔、宗室的命妇早已盛装入座,殿内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女人们聚在一处,话题离不开新做的衣裳,新得的首饰。 “德妃娘娘,您头上的这支东珠钗,光泽可真好。” “哪比得上淑贵妃腕子上那对血玉镯子,听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攀比与试探。 安宁公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她手里捏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忽,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的,还是那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那个无赖,他怎么会…… “安宁,想什么呢?” 邻座的妃子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 安宁回过神,敷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的唱喏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响起。 “长宁公主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门口望去。 长宁公主姗姗来迟。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周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在一众花团锦簇,恨不得将所有珍宝都戴在身上的妃嫔之中,她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可当她缓步走入大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随着她的莲步,悄然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香味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殿内所有庸俗的脂粉香、名贵的熏香,统统抚平,压下,直至微不可闻。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奇特的香味清洗了一遍。 原本有些昏沉的宾客,闻到这股味道,精神为之一振。 正在与朝臣饮酒的皇帝,也停下了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宁公主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他看着自己这位一向素雅的皇姐,今日竟似笼着一层别样的光华。 皇帝端起酒杯,朗声笑道。 “皇姐今日,气度非凡。” 这一句称赞,分量极重。 瞬间,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变了。 她们死死盯着长宁公主,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探究。 长宁公主走到皇后面前,微微屈膝行礼。 “臣妹来迟,还望皇嫂恕罪。” 皇后拉着她的手,脸上带着亲切的笑,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她身上凑了凑。 “这是什么香?本宫竟从未闻过。” 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长宁公主还没来得及落座,就被一群妃嫔给围住了。 “是啊,公主殿下,您用的是什么香料?比西域进贡的龙涎香还好闻。” “这味道太特别了,臣妾闻着,感觉心都静了。” “求公主殿下指点一二,这香是在哪里寻的?” 女人们叽叽喳喳,将她围得水泄不通,再也顾不上矜持。 长宁公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浅淡的笑容,从容不迫。 她抬起手,喧闹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此物,名为‘天香’。”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世间罕有,乃镇国公府沈公子,偶得古方所制。” 沈安? 又是沈安! 安宁公主手里的酒杯一晃,险些洒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长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无赖,写得出那样的词,现在又弄出了这样的香? 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皇后听到“沈安”这个名字,也是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她对着长宁招了招手。 “好妹妹,快拿来让本宫瞧瞧。” 长宁公主微微一笑,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亲手呈了上去。 “此物刚刚制成,臣妹想着皇后娘娘生辰,便特意带来,为您贺寿。”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小瓶,瓶中盛着淡粉色的液体,比今日宴上的任何珠宝都要夺目。 这瓶子的精美程度,就已远超凡物。 皇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晶瓶,只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上便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长宁有心了,这份寿礼,本宫喜欢得紧!” 她将水晶瓶递给身边的贴身女官,郑重地吩咐。 “收好了,这可是稀世珍宝。” 皇帝的称赞,皇后的喜爱。 这两样,就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殿内所有的女人,在这一刻,都疯了。 她们看着皇后手中那个小小的水晶瓶,眼睛里冒出绿光,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肥肉。 独一无二。 这四个字,对后宫的女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宴会还没结束,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 …… 镇国公府。 府邸的大门,快要被敲碎了。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淑贵妃宫里的!” “让一让!让一让!德妃娘娘有令,务必求得‘天香’一瓶!” “前面的都滚开!丞相府办事!” 十几拨来自不同宫殿、不同府邸的太监和管家,在镇国公府门前挤作一团,吵嚷不休。 每个人都想第一个冲进去。 福伯带着几个家丁,死死地抵住大门,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沈安就坐在前厅里,悠闲地喝着茶。 外面的叫门声、争吵声,对他来说,仿佛是悦耳的音乐。 福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 “少爷!少爷!外面……外面的人都快打起来了!怎么办啊!” 沈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急切的报价。 “我出三百两!” “五百两!我家主子出五百两!” “八百两!只要一瓶!我们出八百两!” 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紧张的福伯,慢悠悠地开口。 “福伯。” “告诉外面的人,‘天香’今日售罄。” 福伯一愣。 “售罄?可我们一瓶都还没卖啊!” “明日起,每日只售十瓶。” 沈安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价高者得。” “底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千五百两。” 第14章 查我?你配吗? “天香阁”三个字,成了京城里最值钱的招牌。 铺子不大,门前排队的队伍却能从街头甩到街尾。 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涌进柜台。 福伯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每天从开门忙到关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被银光熨平了。 后院的账房里,沈安翘着二郎腿,手里抛着一枚刚铸出来的银元宝。 他面前的桌子上,账本堆成了一座小山。 “少爷,这是今天的数。” 福伯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喜气。 “刨去所有开销,净赚三千二百两。” 沈安把元宝丢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才几天?” “回少爷,从开业那天算,一共五天。” 福伯的腰杆挺得笔直。 五天,一万多两银子进账。 这比抢钱还快。 “府里的窟窿,能填上了。” 沈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告诉工部的人,国公府的修缮图纸可以拿来了,挑最好的料子用。” 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备五千两银票,走军方的路子,送到北境我爷爷手上。” 福伯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哎!哎!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门口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紧接着,是桌椅被掀翻的巨响和女人的尖叫。 福伯脸色一变。 “少爷,外面出事了!” 沈安放下茶杯,眉头都没动一下。 “慌什么。”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出去看看。” 天香阁的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身穿官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驱赶着客人。 名贵的柜台被推倒在地,上面摆放的精致瓷瓶碎了一地,香气四溢。 一个领头的主事,约莫四十来岁,山羊胡,三角眼,正一脚踩在一张倒下的椅子上。 “都给我封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差役立刻拿出封条,就要往门上贴。 排队的客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围在远处,敢怒不敢言。 沈安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山羊胡主事的脸上。 “这位官爷,好大的威风。” 他的声音很平静。 山羊胡主事斜眼看他,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老板沈安?” “是我。” “那就对了。” 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抖了抖。 “税务司接到举报,天香阁涉嫌贩卖违禁品,并且偷税漏税,数额巨大。” “奉命前来,查封店铺,捉拿主犯!” 他把“主犯”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偷税漏税,这可是大罪。 违禁品,那更是要掉脑袋的。 沈安笑了。 “违禁品?我这铺子卖的都是香水,怎么就成了违禁品?” “是不是违禁品,你说了不算。” 主事冷笑一声。 “这香水配方来路不明,作用又如此奇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惑人心智的毒物?” “跟我们走一趟吧,沈公子。” 他眼神里的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到了税务司的大牢,你会想清楚,该怎么跟我们说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冲着配方来的。 沈安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些差役的制服。 是户部税务司的人。 他心里瞬间了然。 看来是刘文才那个蠢猪,回家告状了。 这是他爹,户部侍郎刘承,派来的走狗。 “如果我不去呢?” 沈安问道。 “不去?” 主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沈公子,你一个白身,还敢抗法不成?” “来人,给我拿下!” 两个差役狞笑着,伸手就来抓沈安的肩膀。 沈安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那两只抓来的手。 “福伯。” 他开口。 “嗯?” “把咱们的账本,拿给这位王主事看看。” 福伯立刻反应过来,转身跑进后院。 王主事一愣,随即大笑。 “怎么?想拿账本自证清白?晚了!” 他以为沈安是怕了,要交出税务账册。 片刻之后,福伯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出来。 他打开盒子,取出的却不是普通的账本。 那是一本用明黄色锦缎做封面的册子,上面没有写一个字。 沈安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朗声念道。 “三月十七,李公公,取‘天香’三瓶。”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王主事,补充了一句。 “哦,李公公就是陛下身边那位。” “说是陛下近日得了新词,心情甚好,要赏给德妃娘娘。” 王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沈安没理会他,继续念。 “三月十六,长宁公主府,取‘天香’五瓶,用于皇后娘娘生辰宴。” “三月十五,淑贵妃宫中内侍,取‘天香’两瓶。” “三月十四,丞相府管家,取‘天香’一瓶,说是夫人点名要的。” “三月十三……”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王主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公公,长宁公主,淑贵妃,丞相夫人…… 这册子上记的,每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甚至连他背后主子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是一本催命符! 沈安合上册子,在手心拍了拍。 他笑眯眯地看着王主事,那笑容在后者眼里,比恶鬼还可怕。 “王主事,你说我这香水是违禁品。” “好啊。” “你现在带人去皇宫,把陛下赏给娘娘的东西收回来。” “再去公主府,告诉长宁公主,她送给皇后的寿礼是违禁品。” “再去趟丞相府,跟丞相大人解释一下。” “封店?可以啊。” 沈安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王主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你去跟宫里那些望眼欲穿的娘娘们说,她们以后都闻不到这‘天香’了。” “你猜猜,她们会不会把你连同你背后的主子,撕成碎片?” 王主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额头的汗珠凝结,一颗颗滚落下来,浸湿了衣领。 他敢惹沈安,因为他背后有户部侍郎撑腰。 可他不敢惹皇帝,更不敢惹后宫那群女人。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天香阁”敢卖一千五百两一瓶,还只卖十瓶。 这不是生意。 这是用一瓶瓶香水,编织出的一张通天大网。 “沈……沈公子……” 王主事的声音开始发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这都是误会……”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全场。 沈安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主事的脸上。 王主事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浮现出来。 所有人都看呆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掌掴朝廷命官。 这沈公子,比传闻中还要狂! 沈安甩了甩手,眼神冷了下来。 “误会?” “你带人砸了我的店,吓跑了我的客人,现在跟我说误会?” 王主事捂着脸,连连后退。 “是……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该死!” 他想跑。 沈安却再次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回去告诉你主子。” 沈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想吃肉,得看自己的牙口好不好。” “别肉没吃到,把自己崩死。” 他说完,猛地一推。 王主事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手下那帮吓傻的差役吼道。 “走!快走!” 一群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天香阁。 连刚刚贴上去的封条,都忘了撕下来。 沈安走过去,亲手扯下那张碍眼的封条,随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寂静的人群,朗声开口。 “诸位,今日扫了大家的兴。” “明日,天香阁照常开业。” 人群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公子威武!” “好!打得好!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 “明日我们还来!” 沈安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后院。 福伯跟在他身后,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家少爷的背影,比国公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要让人安心。 第15章 扯虎皮做大旗 天香阁后院,一片狼藉。 沈安看着被差役踩碎的青花瓷片,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福伯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脸上还带着后怕与愤懑。 “少爷,这户部侍郎也太欺负人了!” “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下了?” 福伯的声音发颤,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沈安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柜台木板,掂了掂。 “咽下?” 他笑了,随手将木板丢到一旁。 “我从不吃亏。” “那王主事不过是一条狗,打狗要看主人。” 沈安的目光穿过后院的墙壁,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一条户部的狗,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咬人,背后没人撑腰,他不敢。” 福伯愣住了。 “少爷的意思是,户部侍郎刘承背后,还有人?” 沈安没说话。 他知道,刘承只是一只前锋,真正盯上这块肥肉的,是那头盘踞在朝堂之上,名为丞相的饿狼。 跟一头狼斗,只靠公主府的庇护,还不够。 必须找一头真正的猛虎。 “福伯,备车。” 沈安转身,朝着府内走去。 “少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进宫。” 夜色深沉,宫门已经落锁。 沈安的马车停在神武门外,他独自一人下了车。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也知道他如今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不敢怠慢。 “沈公子,宫门已闭,若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禁军统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说道。 沈安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是长宁公主的腰牌。 “我要见李芳公公,有万分紧急之事。” 禁军统领接过腰牌,验看无误,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沈安站在宫门外,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宫墙,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没有等太久。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着出来,在他面前躬身。 “沈公子,李公公请您进去。” 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沈安被带到了李芳在内务府的住处。 这里远离后宫,也非前殿,是皇宫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李芳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在夜读。 他看见沈安进来,放下了书卷,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沈公子深夜造访,可是天香阁的生意,出了什么岔子?” 他的消息很灵通。 沈安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了李芳面前的桌上。 册子不厚,封皮是素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李芳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没有动。 “这是?” “一份供奉文书。” 沈安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静。 “我愿将天香阁三成的净利,上供给内务府。” 李芳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换上了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审视的神情。 他看着沈安,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三成净利。 以天香阁如今的进账速度,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他没有直接拿银票来贿赂自己,而是选择上交内务府。 内务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小金库,是皇帝的私产。 这笔钱,名义上进了内务府,实际上就是直接进了皇帝的口袋。 李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沈公子,好大的手笔。” “咱家只是个奴婢,这么大的事,可做不了主。” 沈安笑了。 他知道李芳听懂了。 “公公自然做不了主。” “能做主的,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沈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天香阁是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 “今天来的是户部的狗,明天可能就是兵部的狼,后天说不定就是丞相府的虎。” “我沈家虽然是国公府,但毕竟远在北境,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其被一群饿狼分食,不如主动献给真龙。”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房间内炸响。 李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一个“与其被饿狼分食,不如献给真龙”! 这个沈安,不止是胆子大,他简直是把人心看透了。 他这是在告诉皇帝,他愿意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鸡,直接送到皇帝的笼子里。 从此以后,天香阁的生意,就是皇帝的生意。 谁敢动天香阁,就是动皇帝的钱袋子。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沈安也不着急,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判决。 就在这时。 里间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李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站起身。 “沈公子,稍坐片刻。” 他对着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 沈安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知道,正主一直在。 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那位九五之尊的耳朵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安喝完了杯中的冷茶。 李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看沈安的眼神,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手上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沈公子。” 李芳将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沈安面前。 “陛下说,你很懂事。” 沈安站起身,双手接过锦盒。 盒子不重,他却感觉分量千钧。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块紫檀木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天香奇珍”。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玉玺印章。 御笔亲书。 有了这块牌匾,天香阁就不再只是一间铺子。 它成了挂着皇家招牌的产业。 从此以后,莫说户部侍郎,便是丞相李斯亲至,也得掂量掂量。 “陛下还说,大魏的才子,不能只懂吟诗作赋,也要懂得为君分忧。” 李芳传达着皇帝的口谕,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皇帝对沈安的评价,在今夜之后,已经从“一个有些才华的纨绔”,变成了“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臣,谢陛下隆恩。” 沈安捧着牌匾,深深一拜。 他捧着锦盒,走出了宫门。 一阵冷风吹来,他抬头看去。 不知何时,夜空中,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然后融化。 沈安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飞雪,眼神变得深邃。 他轻声自语。 “天冷了,该做点暖人心的生意了。” 第16章 瑞雪兆丰年?杀人雪! 雪不是飘下来的。 是砸下来的。 鹅毛一样大的雪片,夹杂着冰粒,被狂风卷着,狠狠地抽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夜之间,天与地就换了颜色。 沈安推开门,一股白色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雪堆。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少爷!” 福伯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 他一进屋就跺着脚,搓着手,哈出的白气久久不散。 “出大事了,少爷!”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城门被大雪封了,进出不得。” 沈安给他倒了杯热茶。 “慢慢说。” 福伯捧着茶杯,手还在抖。 “府里的木炭……撑不了三天了。” “老奴一早就去买,可京城里所有的炭行,要么关门,要么就说没货!” 他一口喝干热茶,像是要压下心里的惊骇。 “有一家还开着,老奴求了半天,他才说实话。” “什么实话?” “木炭的价格,一夜之间,翻了十倍!” 福伯的嘴唇哆嗦着。 “十倍啊!这还只是昨夜的价,今天怕是更高!而且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 沈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街上呢?” 福伯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低下头,不敢看沈安的眼睛。 “老奴回来的时候,在朱雀大街的拐角……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冻死骨。” 福伯的声音细若蚊蝇。 “两个,就那么僵在墙根底下,身上落满了雪。” 房间里,伺候的丫鬟们听见这话,吓得脸色发白,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府里虽然还没断炭,可这点微弱的炭火,根本挡不住这百年不遇的寒潮。 冷,刺骨的冷。 沈安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京中最大的几家炭行,都是谁家的产业?” 福伯想了想,回答道。 “主要是‘金玉炭行’和‘暖冬阁’,他们占了京城七成的生意。” “这两家背后,都是丞相府的门生故吏在打理。” 沈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发国难财,他们的胆子,一向很大。”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下人。 “福伯。” “老奴在。” “备马,多叫些人手,带上府里所有的银子。” 福伯一听,眼睛亮了。 “少爷,咱们去抢炭吗?” 在他看来,现在除了抢,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安摇了摇头。 “我们去西山。” 福伯愣住了。 “西山?少爷,那都是些废弃的矿山,鸟不拉屎的地方,咱们去那做什么?” “买石头。” 沈安说。 西山的路,几乎已经被大雪完全掩埋。 马蹄踩下去,积雪没过了膝盖。 沈安带着几十个家丁,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风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几处废弃的矿洞,和几间破败的屋子。 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矿工,正缩在屋檐下,围着一堆几乎要熄灭的火堆取暖。 看到沈安这群人过来,他们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沈安下了马,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谁是管事的?”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躬着身子。 “小人王二,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沈安指了指不远处,那些被随意丢弃,堆成小山一样的黑色石头。 “这些石头,怎么卖?” 王二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您说的是那些黑石头?” “对。” 王二和旁边的几个矿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公子,您要这玩意儿做什么?这叫石炭,是毒石啊!” 他好心地解释道。 “这东西烧起来,黑烟滚滚,能把人活活呛死。就算不呛死,那烟也是有毒的,闻久了,人就没了!白送都没人要的玩意儿。” 沈安没有理会他的解释。 “我问你,怎么卖。” 王二看沈安不像是在开玩笑,试探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一百文一车?” 这价格他都是胡乱报的,这些废石料,平日里都是直接扔掉的。 “我全要了。” 沈安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张银票,拍在王二手里。 “这是一千两,你负责找人,把这里所有的石炭,都给我运到城里去。” 王二捏着那张银票,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银票凑到眼前看了半天,才确信这不是一张废纸。 “公子!您放心!小人这就叫人!把山给您搬空!” 王二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就在这时,几辆马车从另一条山路上驶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车上跳下来,看到沈安和堆积如山的石炭,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沈公子。”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京城的木炭太贵,沈公子买不起了,跑来这山沟里买毒石头取暖?” 周围的商队护卫都哄笑起来。 “听说沈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没想到也干这等蠢事。” “拿银子买一堆要人命的玩意儿,真是个败家子。” 沈安认得那管家,是丞相府的人。 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管家扬了扬下巴,脸上满是得意。 “奉我家主人之命,来接管西山所有炭窑。从今天起,这山里的每一块炭,都是我们‘金玉炭行’的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石炭,眼中全是鄙夷。 “当然,这些毒石,沈公子要是喜欢,尽管拉走,也省得我们费力清理了。” 沈安笑了。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黑石前,伸手拿起一块。 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冰冷,坚硬。 他转过身,看着丞相府的管家,以及周围那些嘲笑他的人。 “在你们眼里,这是毒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我手里,它是度过这漫长冬夜的唯一希望。” 沈安看着手里的黑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光芒。 他把石头丢给身后一个跟来的老工匠。 “开工!” 老工匠一脸茫然。 “少爷,怎么开工?” 沈安吐出两个字。 “洗煤!” 第17章 变废为宝,蜂窝煤 镇国公府,后院一间偏僻的库房,被临时改成了工坊。 门窗用厚厚的棉布堵死,不让一丝寒气透入,也不让里面的秘密泄露分毫。 工坊内却热火朝天。 十几个从西山请来的老工匠,正赤着膊,挥舞着大铁锤,将一块块黑色的石炭奋力砸成碎块。 “再细些!” 沈安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砸成粉末,越细越好。” 工匠们不敢怠慢,抡起锤子砸得更起劲了。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封闭的库房里回响。 福伯搓着手,一脸忧虑地凑到沈安身边。 “少爷,这……这毒石磨成粉,它还是毒石啊。” “您花了上千两银子,就为了拉回这么一堆没人要的废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人听见。 沈安看着那些渐渐变成黑色粉末的石炭,没有回头。 “福伯,你见过烧起来没有烟的火吗?” 福伯愣住了。 “火哪有不冒烟的?少爷您又说笑了。” 沈安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走到另一边,那里堆着几大筐黄土。 “按这个比例。” 沈安抓起一把煤粉,又抓起小半把黄土,在手里混合了一下。 “一份土,三份煤,加水,搅匀。” 工匠们虽然满心困惑,但拿了高出平时三倍的工钱,干活自然卖力。 他们按照沈安的吩咐,将煤粉和黄土倒进一个大木槽,然后一桶桶地加水,用木耙来回搅拌。 很快,一槽黑色的烂泥就和好了。 那样子,比猪食还不如。 “少爷,这……这是要做什么?”一个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 “做宝贝。” 沈安从旁边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模具。 那是一个铁制的圆筒,中间有一根稍细的铁棍。 他将模具递给工匠。 “把黑泥填进去,压实,然后脱模。” 工匠接过模具,将信将疑地铲起一坨黑泥,塞进圆筒,用手使劲压了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倒扣过来,轻轻一提。 一个黑色的圆柱体,出现在地上。 圆柱体的中间,还带着十几个整齐的孔洞。 看起来,像个古怪的蜂窝。 工匠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那个怪异的黑疙瘩,一脸茫然。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黑乎乎的,还烂糟糟的,能干啥?” “败家子就是败家子,花钱听响,这下好了,弄出一堆黑泥巴。” 他们小声议论着,看向沈安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沈安不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吩咐道。 “继续做,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千个。” 他又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一旁的铁匠。 “照着这个图,连夜给我打十个出来。” 铁匠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个铁皮桶,下面有通风口,上面有个盖子,旁边还接出来一根长长的管子。 “这……这是炉子?”铁匠也是一头雾水。 “对,炉子。” 沈安指着那根长长的管子,特意强调。 “这个叫烟囱,是关键。” “记住,接口处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漏气,而且这管子,一定要从墙壁的孔洞里,伸到屋子外面去。” 铁匠虽然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保证给您做得结结实实。” 工匠们在院子里压制煤球,铁匠在另一边叮叮当当地打造炉子。 整个下午,后院都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声响。 天色擦黑时,第一个铁皮炉子和配套的烟囱赶制了出来。 福伯指挥着下人,按照沈安的吩咐,将炉子安放在一间空屋的正中,把那根长长的铁皮烟囱,从墙上预留的洞口伸了出去。 屋子里,所有下人都远远地躲在墙角,像是看着什么不祥之物。 沈安拿起一个已经半干的蜂窝煤,放进炉膛。 他划着火折子,从炉子下方的通风口伸了进去,点燃了垫在下面的干柴。 火苗很快舔到了黑色的蜂窝煤。 一开始,还有些许黑烟冒出,但很快,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炉膛内的温度升高,那块蜂窝煤的孔洞里,蹿出了一簇簇蓝色的火苗。 火苗静静地燃烧,没有噼啪的炸裂声,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黑烟冒出。 屋子里,只有炉子在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一股热浪,以炉子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暖。 福伯站在门口,紧张地盯着炉子,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随时准备冲出去。 他等了半天,预想中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并没有出现。 屋子里的空气,除了温暖,没有任何异样。 他试探着,朝炉子走了两步。 没事。 他又壮着胆子,走到了炉子跟前。 依旧没事。 那股温暖的热气烘烤着他的脸,让他冰冷的身体迅速回暖。 福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炉子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量。 他没晕。 他真的没晕! “噗通!” 福伯双腿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沈安,声音都变了调。 “少爷!神人!您真是神人呐!” “这毒石……这毒石在您手里,真的变成宝贝了!” 屋里的丫鬟家丁们,看到福伯没事,也都壮着胆子围了上来。 当他们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暖和!好暖和啊!” “比烧木炭还暖和!” “而且真的一点烟味都没有!” 一群人围着炉子,叽叽喳喳,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沈安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在炉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生红薯,随手扔进了炉子边上一个专门设计的烘烤口里。 很快,一股香甜的气味就飘了出来。 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烤着火,感受着满屋的暖意。 万事俱备。 现在,只欠一股能帮我把这炉火吹遍全城的“东风”了。 他正想着,门房老张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少爷!少爷不好了!” 沈安眉头一挑。 “慌什么?” 老张喘着粗气,指着前院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宁公主……安宁公主她……她微服私访,已经到府门口了!” “说是……说是要来看看,那个败家子又在鼓捣什么名堂!” 第18章 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安宁公主裹着一身厚重的白狐裘,站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外。 她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瞬间结成白雾。 身后的侍女抱着手炉,牙齿都在打颤。 “公主,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天太冷了。” 安宁瞪了她一眼。 “回去做什么?本宫倒要看看,那个败家子花上千两银子买一堆毒石,是怎么把自己蠢死的。” 她提起裙摆,径直往府里走。 门房老张看见是她,吓得腿都软了,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去通报。 安宁穿过前院,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影,府里冷清得厉害。 她顺着嘈杂声,径直走向后院那间偏僻的库房。 离得老远,就看见库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安宁心里冷笑,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沈安,你……” 她准备好的嘲讽,在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那股暖意,比她宫里用银丝炭烧的地龙还要足,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寒气。 安宁愣在门口。 屋子里,那个她最瞧不起的无赖沈安,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椅子上。 他脚边摆着一个黑乎乎的丑陋铁桶,热量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屋里挤着十几个下人,一个个满脸通红,额头冒汗,脸上全是喜气。 沈安抬了抬眼皮,看见是她,连身都懒得起。 他只是朝旁边努了努嘴。 “公主殿下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随便坐。” 安宁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气的。 这家伙,见了本宫居然不行礼! 她正要发作,沈安却从那铁炉子边上的一个小洞里,用火钳夹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随手丢了过来。 “接着。” 安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东西烫得她一哆嗦,差点扔掉。 一股浓郁的香甜气味,钻进她的鼻子。 是烤红薯。 “趁热吃,很甜。” 沈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吩咐自家的丫鬟。 安宁捏着那个滚烫的红薯,进退两难。 她堂堂公主,怎么能吃这种粗鄙之物? 可那股香气实在太霸道,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加上她从宫里出来,折腾了半天,又冷又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温暖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屋里的下人们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安宁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她狠狠瞪了沈安一眼,仿佛要用眼神杀死他。 沈安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黑色的“蜂窝煤”。 安宁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被烤得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热气和更浓的甜香,一同冒了出来。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 那股暖融融的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安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仪态,三两口就将一整个红薯吃了下去。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屋子里的温度实在太高,她觉得有些燥热,顺手解开了厚重的狐裘,随手丢给身后的侍女。 她学着沈安的样子,也拉了张椅子,在炉子边坐下。 “这是什么东西?为何比宫里的银丝炭还暖和?” 她指着那个丑陋的铁炉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这叫炉子,烧的叫蜂窝煤。” 沈安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一样的黑色圆柱体。 “就是你口中的‘毒石’做的。” 安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满脸不信。 “不可能!石炭有毒,烧起来的烟能呛死人,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 “那是他们不会用。” 沈安拿起一根铁棍,捅了捅炉心。 “石炭磨成粉,混上黄土,加水做成型,再经过充分燃烧,毒烟就没了。” 他指了指从炉子侧面接出去,一直延伸到屋外的铁皮管子。 “就算有少量没烧干净的烟,也顺着这烟囱排出去了,屋里自然没事。” 安宁听得一知半解,但她能感受到这屋子里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 她看着炉膛里那些跳动的蓝色火苗,又看了看满屋子轻松惬意的下人。 她沉默了。 沈安看着她的样子,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可知,这一场大雪下来,京城一夜之间冻死了多少人?” 安宁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那些豪门大户,可以花十倍的价钱去抢购木炭。可城里的百姓呢?他们拿什么买?” “他们只能活活冻死。” 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敲在安宁的心上。 “我买这些石炭,不是为了自己取暖。” “这样一个炉子,成本不过百文。这样一块蜂窝煤,成本不到一文钱。三块煤,就能让一户普通人家,暖暖和和地过上一整天。” 他转过头,看着安宁,目光灼灼。 “公主殿下,你说,这东西,能不能救万民于冰雪?” 安宁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沈安的脸,他的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黑色的煤灰,像只滑稽的猫。 可就是这张带着煤灰的脸,这一刻,在她眼中,竟比那些终日吟风弄月,把“黎民苍生”挂在嘴边,却什么实事也不干的世家子弟,顺眼了无数倍。 她忽然想起那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原来,他不是在说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嗡鸣。 安宁围着炉子,烤着手,一言不发。 她待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黑透。 她站起身。 “本宫要回宫了。” 她重新披上那件华贵的狐裘,又恢复了公主的威严。 沈安也站起身,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公主慢走,不送。” 安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指着屋子里的炉子。 “这个,还有那些煤,给本宫装一车。”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下达命令。 福伯愣了一下,看向沈安。 沈安笑了。 “听公主的,装车,送到公主府上。” 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派两个会用的工匠过去,教会公主府的下人怎么生火,怎么换煤。” 安宁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福伯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少爷,咱们这炉子和煤,就这么白送了?” “这哪是白送?” 沈安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这是找了个全京城最好的代言人。” 他转身看着满屋子的温暖,眼神变得深邃。 “明天,这把火,该烧得更旺一些了。” …… 与此同时,丞相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躬身站在他面前,汇报着今日打探来的消息。 “……那沈安确实带人去了西山,花了一千两,把矿上废弃的石炭全都买走了。” 管家说完,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讥讽。 “相爷,您说这沈安是不是脑子坏了?买那毒石做什么?” 李斯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不是脑子坏了,他是太狂了。” “京城炭价飞涨,他买不起,便想着用毒石来取暖,真是异想天开。” 李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此等草菅人命,罔顾律法的行为,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那石炭之毒,人尽皆知。他如今大量购入,还运回府中,必然是要生火所用。” “一旦府中有人因此中毒身亡,便是铁证如山!” 管家立刻会意。 “相爷的意思是?” “天赐良机!” 李斯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神情变得狠厉。 “立刻派人,二十四时辰给我盯紧镇国公府!” “再去联络御史台的王大人,让他连夜写好弹劾的奏章。” “明日早朝,我便要参他一本!” 李斯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一丝快意。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我李斯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第19章 价格屠夫,降维打击 京城的雪,没有停下的意思。 木炭的价格,已经不是涨,而是飞。 寻常百姓家,别说买炭,连问价的勇气都没了。 炭行门口的伙计,把水火棍顿在地上,对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呵斥。 “看什么看?买不起就滚远点,别挡着贵人的路!” 街角,墙根下,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拖走。 人们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金玉炭行的掌柜们聚在一起,喝着热酒,脸上泛着红光。 “再冻上三天,这价格还能再翻一倍。” “到时候,咱们就能拿炭去换他们的宅子了。” “哈哈哈哈!” 酒杯碰撞,笑声刺耳。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掌柜的!不好了!” 一个胖掌柜放下酒杯,眉头一皱。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伙计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 “城里……城里十八个坊市,同时开了一家铺子!” “叫……也叫‘暖冬阁’!” “什么?” 所有掌柜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谁这么大胆子,敢抢咱们的名号?” 伙计快哭了。 “他们……他们打出了旗号,说卖一种叫‘蜂窝煤’的东西。” “一文钱一块!” “买炉子送十块煤!说能保暖一天!”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片刻之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一文钱?他疯了?” “那玩意儿不就是西山上的毒石吗?谁敢买?不要命了?” 一个掌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哪个败家子在撒钱玩呢?由他去,看他能撑几天!” …… 沈安的“暖冬阁”门口,确实冷清。 百姓们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真是一文钱一块,那炉子看着也结实。” “可那是石炭做的啊,会毒死人的!” “是啊,前朝就有个大官,一家老小全被石炭的毒烟熏死了,惨得很。” “为了省几个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议论声中,带着恐惧和观望。 金玉炭行的掌柜也派人来看热闹,那人站在人群里,满脸讥讽。 “什么蜂窝煤,就是催命符!谁买谁死!” 他大声喊着,引来一片附和。 就在这时,店铺的门开了。 沈安走了出来。 他没跟任何人争辩,只是让伙计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摆开了十几个崭新的炉子。 伙计们点燃了炉子里的蜂窝煤。 没有黑烟,只有蓝色的火苗静静跳动,热气一波波地散开。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口鼻。 沈安笑了笑,又让人架起了几口大锅。 锅里是早就熬好的白粥,米粒开花,热气腾腾。 “诸位乡亲。” 沈安朗声开口。 “天寒地冻,大家都不容易。这粥不要钱,谁冷了饿了,只管上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他指着那些烧得正旺的炉子。 “这火也一样,谁觉得冷,就过来烤烤火,不要钱。” 人群骚动起来,但还是没人敢动。 对毒石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沈安也不着急,他拍了拍手。 伙计们立刻抬出了一块巨大的牌匾,挂在了店铺最上方。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安宁公主府指定过冬暖炉,皇家认证,绝无虚假!”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公主府也用这个?” “真的假的?他敢拿公主的名号开玩笑?” “皇家用的东西,那肯定就是没毒的啊!” 那个混在人群里捣乱的伙计,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再喊几句“有毒”,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质疑沈安可以,质疑皇家,那是找死。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小孙子,犹豫了很久,终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一个炉子前,感受着那股温暖,又看了看锅里滚烫的粥,终于忍不住跪下了。 “公子,我娃快不行了,能……能给口热粥喝吗?” “当然可以。” 沈安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她手上。 老妇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给小孙子。 几口热粥下肚,孩子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悠悠转醒。 “奶奶……暖和……” 孩子的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里。 老妇人抱着孙子,放声大哭。 这一幕,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人群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冻僵的百姓为了活命,蜂拥而上。 他们围着炉子,贪婪地吸收着温暖,喝着滚烫的米粥,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真的没毒!一点烟味都没有!” “比木炭暖和多了!你看这火苗,多旺!” “这炉子真好,还能烧水烤东西!” 一个胆大的人喝完粥,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文钱。 “公子,给我来一个炉子,再来十块煤!” “我也要!” “给我来二十块煤!” 口碑,在饥寒交迫的人群中,瞬间引爆。 原本门可罗雀的“暖冬阁”,顷刻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抢购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一文钱一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的是一条活路。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金玉炭行里,还在喝酒的掌柜们,听着伙计带回来的消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胖掌柜一把摔碎了酒杯。 “百姓都是蠢货!他们怎么敢买毒石!” “走!去看看!” 一群人冲出酒楼,赶到最近的一家炭行。 只见往日里挤满了达官贵人马车的店铺门口,此刻空无一人,门可罗雀。 而远处沈安的“暖冬阁”门口,却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鲜明的对比,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奸商的脸上。 “降价!我们也降价!” 胖掌柜嘶吼道。 “他们卖一千文一斤,我们就卖八百文!” 然而,根本没人理会。 木炭八百文一斤,还是天价。 蜂窝煤三文钱,就能暖一天。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五百文!” “三百文!” “一百文!” 胖掌柜的价格一路狂降,可他的炭行门口,依旧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木炭,那些前几天还闪着金光的宝贝,此刻仿佛成了一堆黑色的垃圾。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完了……” 他腿一软,瘫倒在雪地里。 木炭的价格,雪崩了。 …… 丞相府,书房。 李斯听着管家的汇报,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混着血,从他指缝间滴落。 “好一个沈安!”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肌肉扭曲。 “商业上打不过他,我认了。”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摇国本!” 管家一愣。 “相爷,他……他怎么就动摇国本了?”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以一文钱的价格售卖蜂窝煤,名为惠民,实为收买人心!” “长此以往,京城百姓只知有沈安,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 “此乃取乱之道,包藏祸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 “备笔墨!” “我要联络御史台,联名弹劾!” “既然商场上弄不死你,那我就在朝堂上,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份份写满了“诛心之言”的弹劾奏折,被快马送往了御史台。 御史台的官员们接到丞相的授意,连夜赶写奏章。 天亮之前,弹劾沈安的奏折,已经在通往皇宫的路上了。 那厚度,足以堆满皇帝的龙案。 第20章 万家生佛与绝户计 京城的风雪小了,街面上的人却多了起来。 人们不再缩手缩脚,脸上有了活气。 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边走边看,还跟身边的人指指点点。 “看见没,这上面画着图呢,教你怎么用那蜂窝煤。” “字印得真清楚,比官府的告示还清楚。”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凑过去,摸着那纸张,眼神里全是惊奇。 “这字迹……像是雕版印的,可又不一样。每个字都像是活的,有股精气神。” 纸张的最下方,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镇国公府出品,只为苍生过冬。” 这行字,比炉子里的火还暖人心。 镇国公府的铺子前,队伍依旧排得老长。 可没人抱怨,也没人插队。 伙计们在门口支起大锅,熬着热粥,免费供给排队的人。 一个老汉端着碗,喝得满头大汗,眼眶却红了。 “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做善事啊!” 旁边一个汉子接口道。 “我家婆娘说了,沈公子这不是善事,是功德。他救了咱们一大家子的命,就是活菩萨。” “什么活菩萨,这叫万家生佛!”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个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万家生佛!” “沈公子就是万家生佛!” 呼喊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条长街。 人们自发地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躬身作揖。 他们不拜神佛,只拜那个给他们送来温暖和活路的沈公子。 这股声浪,很快就传进了皇宫,也传进了丞相府。 …… 丞相府。 李斯把手里的密报摔在地上,脸色阴沉。 “万家生佛?”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好一个沈安,好一个万家生佛!”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在掘陛下的墙角!” 一个幕僚躬身上前,捡起地上的密报。 “相爷息怒。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靠着些奇技淫巧收买人心,长久不了。” “长久不了?” 李斯猛地回头,盯着那幕僚。 “现在京城百姓,只知有沈安,不知有朝廷!雪灾是陛下之过,温暖是沈安所赐!” “这还不是动摇国本吗?” 幕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低下了头。 “相爷说的是,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斯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毒计。 “商业上,我们已经输了。” “那就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把他彻底钉死!”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他不是万家生佛吗?我就让他变成害人魔鬼!”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传我的话给御史台的王大人,让他立刻串联百官,上书弹劾。” 幕僚精神一振。 “弹劾他什么?” “就弹劾他两条!” 李斯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妖言惑众,收买民心,意图不轨!” “其二,那蜂窝煤本就是毒石所制,虽能取暖,但毒气慢侵,长久使用,必损人之寿元,绝子绝孙!此乃绝户之计!” 幕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第二条罪名,太毒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说的人多了,百姓心里就会埋下一根刺。 谁家不怕断子绝孙? “相爷高明!” 幕僚立刻拍起了马屁。 “这两条罪名下去,任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斯冷笑一声。 “光说不清还不够。” “我要让陛下亲自下旨,将他打入天牢,三司会审!” “我要让他从万家生佛,变成万民唾弃的囚徒!” 阴冷的命令,从书房中传出。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迅速朝着镇国公府张开。 整个朝堂,因为李斯的一句话,暗流涌动。 无数御史言官连夜点起了灯,奋笔疾书,准备明日早朝,致沈安于死地。 …… 镇国公府,后院。 沈安正围着一个新搭的灶台,忙得不亦乐乎。 灶台上架着一口造型奇特的铜锅,中间被隔板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翻滚着红色辣椒的红汤,一半是炖着菌菇的清汤。 福伯在一旁看着,满脸不解。 “少爷,您这又是做什么?一个锅,煮两种汤,这能好吃吗?” 沈安夹起一片刚切好的羊肉,在红汤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进嘴里。 “人间至味。” 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福伯咽了口唾沫,更看不懂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是宫里派来给沈安传旨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看见沈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公子……快……快接旨吧!” 他双手哆哆嗦嗦地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像是举着一块烙铁。 福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扶住他。 “公公,您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带着哭腔,压低了声音。 “福伯,快让沈公子跑吧!丞相联合了满朝文武,告你家公子谋反啊!” 他指了指手里的圣旨。 “陛下震怒,下了死命令,要……要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四个字一出口,福伯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可是审理谋逆重案的最高规格。 进了那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安却像是没听见。 他慢条斯理地又涮了一片羊肉,蘸了蘸面前的麻酱小料,吃得津津有味。 “急什么。”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才走到那小太监面前。 他没有接圣旨,反而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 “公公一路辛苦,来,坐下吃口热的暖暖身子。” 小太监都快急哭了。 “沈公子!我的好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吃!” “再不去,禁军就要来锁人了!” 沈安笑了笑,终于伸手拿过了那卷圣旨。 他看都没看,随手往旁边一丢。 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动作从容不迫。 满院子的下人都吓得噤若寒蝉,只有他,仿佛要去赴一场盛宴。 沈安看着福伯。 “福伯。” 福伯嘴唇哆嗦着,应了一声。 “老奴在……” 沈安指了指桌上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 “把那口煮火锅的锅带上。” 福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带锅?” 沈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对,带上锅,再备上几盘新鲜的羊肉和青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去金殿上,请陛下吃顿饭。” 第21章 金殿之上的“火锅局” 金銮殿上,空气像是凝固了。 十八位御史台的言官,从大殿中央一直跪到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陛下!镇国公府沈安,贩卖毒石,蛊惑万民,其心可诛!” “此石之毒,非一时之毒,乃是慢侵入体,损人根基,长此以往,京城百姓,恐有断子绝孙之祸!” “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明察,将沈安明正典刑,以安民心!”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丞相李斯站在百官之首,面色阴沉,往前一步。 “陛下,众位御史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国之根本,在于百姓。沈安此举,名为惠民,实为绝户之计,其心之歹毒,前所未见,臣请陛下重惩!”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抓着龙椅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正要发作,殿外太监那尖细的嗓音,猛地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镇国公府沈安,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门口。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白的冷笑。 来得正好,省得再去派人捉拿。 大殿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诚惶诚恐,跪地求饶的沈安。 沈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正嘿咻嘿咻地抬着一口巨大的铜锅。 锅沿上还挂着水珠。 另有两个小太监,一人抱着一筐翠绿的青菜,一人捧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满朝文武,全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阵仗? 来金銮殿喊冤的见过,抬着棺材死谏的也见过。 抬着一口锅,还带着菜和肉上殿的,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李斯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指着沈安,手指都在发抖。 “沈安!” “金殿之上,庄严之地!你竟敢携带炊具入内,成何体统!” 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怒斥。 “你这是藐视君威!罪加一等!” 沈安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 他指挥着太监把铜锅、炭盆、菜肉都在大殿中央摆好。 然后才整了整衣冠,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陛下,臣听说有人告我下毒,说臣卖的蜂窝煤有毒,煮出来的东西吃了会断子绝孙。” “臣寻思着,这等恶毒的罪名,口说无凭。” 他一指地上那口大铜锅。 “所以臣特地把这‘毒药’和煮‘毒药’的锅都给您带来了。” “臣,当着您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吃给您看。” “看看臣是怎么被自己毒死的。”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安。 就连那十八个跪着的御史,都忘了哭嚎,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皇帝被沈安这荒诞的举动气得直发笑。 他看着底下脸色比锅底还黑的李斯,又看了看一脸“我为自己代言”的沈安。 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 他倒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准了。”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李斯脸色一变。 “陛下,不可!此乃……” “朕说,准了!” 皇帝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斯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安得了许可,立刻眉开眼笑。 “谢陛下!” 他撸起袖子,亲自往炉子里添了炭,又划着火折子点燃。 很快,炭火烧旺,那口巨大的铜锅被架了上去。 锅里一半是红浪翻滚的辣汤,一半是清澈见底的菌菇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安没有先动筷子。 他先让太监把殿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通风。 然后,他夹起一片羊肉,在沸腾的红油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 李斯预言中“毒烟滚滚”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随着红油翻滚,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香气,以铜锅为中心,蛮横地弥漫开来。 那香味,混杂着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火爆,还有十几种香料混合后的奇特芬芳。 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瞬间被这股味道彻底侵占。 跪在地上的御史们,从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口,到现在滴水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闻到这股要人命的肉香,肚子率先造反了。 “咕……” 一个御史的肚子里,发出了第一声不合时宜的鸣叫。 他赶紧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可这就像一个信号。 “咕咕……” “咕噜噜……” 此起彼伏的腹鸣声,在安静的大殿里,组成了一首尴尬的交响曲。 原本声色俱厉的弹劾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李斯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死死盯着沈安,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沈安却不管这些。 他将涮好的羊肉在蒜泥香油的小料碗里一蘸,送进嘴里。 肉片嫩滑,麻辣鲜香,各种滋味在舌尖上炸开。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嗯,好吃。”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他吃完一片,又夹起一片。 涮完羊肉,又开始涮起了毛肚、鸭肠。 金殿之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快朵颐的声音,和一群大臣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沈安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酸梅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丞相李斯。 他夹起一块刚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羊肉,对着李斯遥遥一举。 “丞相大人,您口中的毒药,在下看来,却是人间至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要不,您也来一口‘断子绝孙’汤?” “噗嗤。” 不知是哪个武将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斯的身子晃了晃,气得几欲昏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安没再理他,他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皇帝。 “陛下,这毒臣已经试完了,好像……死不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无辜。 “要不……您也尝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疯了! 这沈安一定是疯了! 竟敢让九五之尊,吃这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就等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将沈安就地正法。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站了起来。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走下了九层高的御阶。 他径直走到了那口还在沸腾的铜锅前。 一个太监,哆哆嗦嗦地递上了一双干净的玉筷。 皇帝接过了筷子。 第22章 真理只在烟囱之内 皇帝接过了那双玉筷。 他学着沈安的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进那翻滚的红汤之中。 筷子轻轻搅动了几下,便提了起来。 肉片微微卷曲,裹着红亮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满朝文武死一般的寂静中,皇帝将那片羊肉,送入了口中。 他的咀嚼很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丞相李斯,他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片刻之后,皇帝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享受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羊肉,又夹起一片,这次放进了清汤里。 涮熟,蘸料,入口。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 他吐出两个字,再次举起了筷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解禁的圣旨。 站在前排的镇国公旧部,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早就被那香味折磨得抓心挠肝。 一个络腮胡大将军互相看了看,猛地一步跨出。 “陛下,臣饿了!” 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这玩意儿看着香,臣也想尝尝会不会被毒死!” 说完,他也不等皇帝允准,直接从旁边太监手里抢过一双筷子。 另一个将军有样学样,干脆连碗都端走了。 “老张,你他娘的吃独食!” “滚蛋,老子先来的!” 几个武将瞬间围了上去,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转眼间变成了热闹的集市。 文官们个个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鄙夷,可喉结却在不停地上下滚动。 李斯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正要出言呵斥,却见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大势已去。 可他不能认输。 “陛下!” 李斯猛地一跺脚,声音悲愤。 “臣请陛下三思!” 他指着那口锅,指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武将。 “这石炭之毒,或许是慢性的!” “今日不死,不代表日后无碍!沈安这是在拿陛下的龙体,拿我大魏的栋梁冒险啊!” 这番话,总算让场面安静了一些。 几个正在抢食的武将动作一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虑。 皇帝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再次投向沈安。 沈安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他指了指炉子旁,那根特意加长,从殿内一直延伸到窗外的铁皮管子。 “此物燃烧,确实会产生一种毒烟。” “此烟无色无味,吸入过量,人就会头晕乏力,乃至毙命。”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刚刚还在大吃大喝的几个武将,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喉咙。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沈安!你承认了!” “你终于承认此物有剧毒!” 沈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承认有毒烟,可我没说这炉子有毒。” 他走到那根铁皮管子旁边,拍了拍。 “此物名为烟囱,它的用处,就是将那些毒烟,尽数排出屋外。” “毒烟顺着烟囱走了,屋子里自然就安全了。” 李斯根本不信,厉声斥责。 “一派胡言!简直是奇技淫巧,妖言惑众!” 沈安笑了。 他不与李斯争辩,只是对旁边的一个太监说道。 “劳烦公公,去拿一块湿布,把那烟囱在屋外的口子,给我堵严实了。” 太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太监立刻跑了出去。 很快,他就回来复命。 “堵……堵上了。”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炉子。 一开始,似乎没什么变化。 炉火依旧在烧,铜锅里的汤依旧在滚。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开始弥漫。 那味道很淡,却让人很不舒服。 几个离炉子最近的太监,脸色开始发白。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身子晃了晃,捂着额头。 “头……头好晕……” 另一个也跟着干呕起来。 “恶心……想吐……” 那些之前吃了羊肉的武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拼命地用手扇着风。 李斯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陛下请看!毒性发作了!” “沈安的妖术,不攻自破!” 沈安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几个太监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把烟囱打开。” 那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扯掉了堵在烟囱口的湿布。 一股新鲜的空气,瞬间从窗外倒灌进来。 殿内那股刺鼻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几个头晕的太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安环视全场,朗声说道。 “现在,诸位大人可明白了?” “毒不在石,而在烟。只要烟囱通畅,毒气外排,此物便是天赐暖阳!” 他转身,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这炉子造价不过百文,蜂窝煤一文一块。” “有了它,大魏的百姓,今冬将再无冻死之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话锋一转,直指李斯。 “丞相大人读书万卷,却不知‘格物致知’的道理。” “有时候,救民水火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一根铁管子。” “丞相大人执意阻挠此物推广,是要置我大魏万民于死地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李斯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血色尽褪。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殿内那口依旧温暖的炉子,又看了看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此乃利国利民之神器。” 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 “着工部即刻成立‘暖冬司’,全力督造此炉,推广蜂窝煤。” “务必让京中百姓,三日之内,家家都能生上火,户户都能有暖意!” 圣旨一下,李斯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沈安正准备跟着人群溜走,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却拦住了他。 “沈公子,陛下有请。” 沈安只好跟着太监,一路来到了御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便服,正站在一幅山河图前,负手而立。 沈安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这生意,朕要占三成干股。” 沈安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欣赏,有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另外,工部还缺一个员外郎。” “朕觉得,你很合适。” “你,就去坐那个位子吧。” 第23章 不速之客与边关阴云 退朝之后,沈安没急着回家。 他拿着那份皇帝亲笔写下的任命文书,径直去了工部官署。 工部衙门里弥漫着一股陈腐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几个上了年纪的官吏正趴在案牍上打着瞌睡。 沈安的到来,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一个主事抬了抬眼皮,看清他年轻的脸和身上的便服,又垂了下去。 沈安也不在意,直接走到了工部侍郎的公房。 “下官沈安,奉旨前来任职工部员外郎。” 他将文书递了过去。 那侍郎是个干瘦的老头,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了皇帝的朱批和玉玺大印,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原来是沈公子,久仰大名。” 语气不咸不淡,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宫中献媚上位的纨绔子弟,来工部这种地方,无非是混个履历,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沈安笑了笑,也不接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京城周边的舆图,在侍郎面前摊开。 “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想为工部做些实事。听闻城西有几座废弃的铁矿,还有东郊几间倒了的铁匠铺,都是官府的产业,如今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就拨给下官处置吧。” 侍郎愣住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圈出来的地方,满脸不解。 “沈员外郎,这些可都是没人要的烂摊子。矿山早就挖不出铁了,那几间铺子也破败得只剩下墙。你要这些做什么?” “变废为宝。” 沈安吐出四个字,神情坦然。 “下官不才,懂一点炼铁的小法门,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废矿里再炼出些东西来。成了,是工部的功绩。不成,也无甚损失。” 侍郎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只觉得这年轻人怕不是个傻子。 但他乐得清闲,有人愿意接手这些没人碰的麻烦,他求之不得。 “既然沈员外郎有此雅兴,那便依你。” 他拿起笔,大笔一挥,便签了调拨的文书。 沈安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出了工部大门,福伯迎了上来,接过文书一看,满脸都是困惑。 “少爷,咱们要这些废铜烂铁做什么?府里的开销本就大……” “福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沈安拍了拍那几张地契。 “咱们得有自己的刀刃才行。” 他目光望向北方,声音压低了几分。 “复合弩,陌刀,这些东西,图纸我早就画好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地方,可以把它们造出来了。” 福伯心中一凛,不再多问。 傍晚时分,长宁公主府设宴。 名义上是庆祝沈安脱险高升,实际上府里只请了他一人。 暖阁内,长宁公主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亲自为沈安斟茶。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工部员外郎,一个清闲的差事。看来父皇还是想让你远离朝堂中心。” 长宁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关切。 “公主殿下,蚊子腿也是肉。” 沈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有些事,恰恰需要一个不起眼的身份才好办。” 他看着长宁公主,坦然说道。 “香水和蜂窝煤的银子,已经分批送往北境,换成了粮草和棉甲,交到了爷爷手上。” 长宁公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北方的消息,怕是不太好。” “北蛮的使节团,提前了半个月就到了京城。领头的,是他们最不好惹的三皇子,阿史那。” “阿史那?”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人骁勇善战,性情暴虐,在北蛮军中威望极高,人称‘草原狼王’。” 长宁公主的眉头蹙起。 “这次他提前带使团前来,气势汹汹,恐怕来者不善。” 沈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狼来了,总得有人拿着猎枪。 从公主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沈安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两旁的灯笼已经亮起,人流熙攘,一派繁华景象。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伴随着路人的惊呼和躲闪。 十几名身穿皮裘,髡头散发的蛮族骑兵,正纵马在长街中央疾驰,他们高声笑着,肆无忌惮地驱赶着挡路的行人。 一个卖炭的老翁躲闪不及,推车被一匹高头大马撞翻,黑色的木炭滚落一地。 那老翁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紧随而至的马蹄踩中。 街边巡逻的几个禁军校尉脸色一变,立刻冲了上去,想要阻拦。 为首的禁军都尉却一把拉住了他们。 “站住!” 都尉的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 “上面有令,两国交好,不得与蛮族使团生事!” 校尉们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蛮族骑兵的马蹄,朝着手无寸铁的老翁踏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安站在人群中,目光一冷。 他看着那群嚣张的蛮族骑兵,对身旁的福伯轻声说了一句。 “客随主便。既然客人不懂规矩,那主人就得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他弯下腰,像是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靴子。 手指在地面上轻轻一捻,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便落入掌心。 他站直身体,手臂随意地一甩,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那枚石子,却如同一道无声的电光,精准地射了出去。 领头的那名蛮族骑兵,正是阿史那。 他正享受着大魏人惊恐的目光,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突然,他胯下的坐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腿猛地一软,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 “噗通!” 高大的战马轰然倒地。 阿史那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 下一刻。 “咣当——哗啦!” 他一头扎进了路边一个酒楼后门摆着的泔水桶里。 整条大街,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还在晃动的泔水桶。 一秒,两秒。 “噗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爆发出第一声大笑。 紧接着,压抑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条朱雀大街。 百姓们指着那只泔水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几个禁军校尉,更是笑得捶胸顿足,将白日里受的窝囊气,全都笑了出来。 阿史那手忙脚乱地从泔水桶里爬出来,满头满脸挂着菜叶和油污,一股馊臭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 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一张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谁!”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环顾四周,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是谁暗算本王?给本王滚出来!” 他的亲卫们也纷纷拔刀,凶神恶煞地冲向人群。 可人群中,只有一张张笑得直不起腰的脸。 沈安早已拉着福伯,混入了街角的人流,转身走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中,蛮族使团的车驾,在一片狼藉和未散的笑声中,气势汹汹地驶入了皇城。 金銮殿上,皇帝刚刚听完一名太监的禀报,脸上正阴晴不定。 殿门大开,一身馊臭、满脸杀气的阿史那,带着他的使团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无视任何礼节,用还滴着污水的弯刀刀尖,直指满朝文武。 “大魏皇帝!” 阿史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石头,在大殿中回响。 “本王要挑战你们大魏所有的英才!” 第24章 公主殿下,男人还没死绝呢 金銮殿内,阿史那狂悖的声音还在回响。 大魏的文武百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割让边境三城,这赌注太大了,输不起。 可若是不应战,大魏的脸面便荡然无存,从此沦为天下笑柄。 龙椅上的皇帝,手掌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底下那个满身污秽,气焰却无比嚣张的蛮族皇子,胸中的怒火翻腾。 “好。”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既然草原的狼王想玩,朕就陪你玩到底。” “文武三比,朕应了!” “明日,就在这金銮殿前,朕要亲眼看着,你们北蛮的勇士,是如何输掉底裤的!” 此言一出,朝野震动。 丞相李斯往前一步,想要劝谏,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阿史那闻言,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好!大魏皇帝果然有胆色!” “希望你们的才子和勇士,也能有你一半的骨气!” 说完,他将弯刀插回鞘中,转身带着他那群同样桀骜不驯的使节,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銮殿。 皇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猛地一甩袖袍。 “退朝!” 他起身,快步走向后殿,留下一殿惴惴不安的臣子。 文官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满脸愁容。 “这可如何是好?蛮人有备而来,我们仓促应战,毫无胜算啊!” “尤其是那武斗,听闻北蛮这次派来的是他们的‘草原第一勇士’,能生撕虎豹,万夫不当之勇!” 武将那一边,气氛同样凝重。 几个老将军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们清楚,论单打独斗,中原的将领确实不如那些在生死搏杀中长大的蛮人。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被一股恐慌和绝望的气氛笼罩。 安宁公主府。 赵月宁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精致的脸上满是怒火。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刚刚得到消息,气得连最喜欢的马鞭都摔断了。 “父皇居然还禁我的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蛮子在我大魏的都城耀武扬威吗?” 她身为皇室公主,自幼习武,一身武艺在禁军中都少有敌手。 国难当头,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亲自上场,会一会那所谓的草原第一勇士。 可皇帝的旨意,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了公主府里。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赵月宁咬了咬牙,眼珠一转。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侍女服饰,趁着夜色,从公主府的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子,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镇国公府的后墙下。 脚尖在墙上一点,身形便如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她直奔沈安的院子,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那个家伙,让他去向父皇求情。 然而,当她推开院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沈安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身旁还蹲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正是小六。 “你看,鸡和兔子加起来一共八个头,那我们就可以设鸡有x只,兔子有y只。” “x加y,就等于八。” “鸡有两只脚,兔子有四只脚,加起来一共二十六只脚,那二x加四y,就等于二十六。” “现在我们把第一个式子乘以二,就得到二x加二y等于十六……” 沈安讲得头头是道,小六听得抓耳挠腮,满脸痛苦。 赵月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沈安!” 她怒气冲冲地走过去。 “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在这教下人算数?” 沈安抬起头,看到是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 “公主殿下,这可不是普通的算数。” 他站起身,笑嘻嘻地说道。 “这叫二元一次方程,解出来,能知道鸡和兔子到底有几只。” “我管你几只鸡几只兔子!” 赵月宁急得直跺脚。 “你难道没听说吗?北蛮的人要跟我们文武三比,输了就要割让三座城池!” “我听说了。”沈安的回答云淡风轻。 “那你还这么悠闲?” 赵月宁走上前,抓着他的胳膊。 “你快去跟父皇说,让我上场!武斗那一场,我一定能赢!” 沈安看着她焦急又倔强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塞到她手里。 那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做工却极为精巧,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机括。 “这是什么?”赵月宁一愣。 “袖箭。” 沈安淡淡地说道。 “给你防身用的,按一下这里,里面的短箭能射出十步远,见血封喉。” 赵月宁捏着那冰冷的袖箭,心里更急了。 “我不要这个!我要上场杀敌!” 沈安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别急着拼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人们还没死绝呢,轮不到女人上战场。” 这句话,让赵月宁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安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沉。 那不是歧视,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保护。 就在这时,福伯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长宁公主派人送来的。” 沈安接过信,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北蛮此次有备而来,文斗的题目由一位隐居多年的大儒所出,刁钻无比。武斗的勇士,正是阿史那本人,他号称‘草原狼王’,从未有过败绩。 赵月宁也凑过去看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知道阿史那的厉害,自己对上他,胜算不足三成。 沈安看完信,随手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对赵月宁说道。 “天色不早了,公主殿下早些回宫吧。今晚的宫宴,会很热闹。” 夜幕降临,皇宫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为了接待北蛮使团,皇帝在含元殿设下了盛大的国宴。 沈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挺拔。 他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决定国运的鸿门宴,而是去邻居家吃一顿便饭。 刚走到宫门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沈大人,真是好雅兴啊。” 沈安转头看去,只见丞相李斯正站在不远处,几个门生簇拥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今晚若是大魏丢了脸,你这‘万家生佛’的牌子,怕是也保不住你的脑袋。”李斯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沈安闻言,笑了。 他对着李斯,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 “丞相放心。” “脸这种东西,向来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丢的。” “若是有人非要把自己的脸凑上来,让别人踩在脚下,谁也拦不住。” 说完,他不再看李斯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径直走进了宫门。 第25章 第一局,大魏之耻 含元殿内,歌舞升平。 丝竹之声悠扬,舞女水袖翩跹,一派祥和景象。 可殿中百官,却个个正襟危坐,没人有心思欣赏歌舞。 他们的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左侧的客使席位。 北蛮皇子阿史那,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他没碰面前精致的酒杯,而是直接抱着酒坛往嘴里灌。 喝一口,便撕下一大块烤羊腿,塞进嘴里大嚼,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他身后的蛮族使节,也都学着他的样子,吃相粗野,眼神里满是轻蔑。 大魏君臣,在他们眼中,仿佛就是一群圈养的绵羊。 一曲舞罢,舞女退下。 阿史那“砰”地一声将酒坛砸在案上,推开面前所有杯盘。 他站起身,环视大殿。 “大魏皇帝,这些软绵绵的歌舞,看着让人犯困。” “不如,现在就开始我们草原上真正的游戏吧。”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皇子想怎么玩?” “很简单,三局两胜。” 阿史那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第一局,武斗。”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走出一个身形如同铁塔的巨汉。 那巨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像一块块坚硬的岩石。他每走一步,金殿的地板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他往大殿中央一站,双臂抱胸,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一双牛眼扫视着大魏的文武百官,充满了挑衅。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等体格的怪物,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沈安坐在角落的位置,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葡萄。 他把晶莹的果肉放进嘴里,又吐出葡萄皮,动作不急不缓,好像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的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禁军教头的身上。 “张教头。” 一名身材精悍的中年将领站了出来,对着皇帝一抱拳。 “臣在。” “你去,会会这位北蛮的勇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遵旨。” 张教头脱下外袍,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他走到那巨汉面前,两人身形对比,如同壮汉与稚童。 张教头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绕着那巨汉游走,寻找着破绽。 那巨汉“铁塔”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招式,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张教头当头抓下。 张教头脚下一点,险险避开,同时一拳击向巨汉的肋下。 “砰!” 一声闷响,如同打在了牛皮鼓上。 张教头的脸色一白,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手骨发麻。 那巨汉却纹丝不动,他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挠了挠痒。 他咧开嘴,笑了。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空气中响起一声刺耳的爆鸣。 张教头瞳孔骤缩,急忙交叉双臂格挡。 “轰!” 一声巨响。 张教头的身子像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道血箭,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外的殿柱上,滑落在地,人事不省。 一招。 仅仅一招,大魏禁军的首席教头,便败了。 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 阿史那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刺耳。 “哈哈哈!这就是大魏的勇士?” 他指着满朝文武,语气中满是嘲讽。 “大魏男人,皆是软脚虾吗?” 百官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几个武将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实力差距太大了。 李斯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父皇!”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 安宁公主赵月宁猛地拍案而起,杏眼圆睁,就要冲上前去。 “我来会会他!” 皇帝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将她按回座位。 “胡闹!给朕坐下!” “放开我!”赵月宁挣扎着,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朕说,坐下!”皇帝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月宁看着场中昏迷不醒的张教头,又看了看父皇冰冷的脸,眼眶一红,终究还是坐了下去。 阿史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 “怎么?大魏的男人打不过,要让女人上了吗?”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屑。 “也罢,武斗算你们输了。” “这第二局,我们不比拳脚,比比脑子。” 他看向身旁一个山羊胡的瘦小谋士。 那谋士走上前来,对着皇帝阴恻恻地一笑。 “听闻大魏乃礼仪之邦,人人饱读诗书,算学更是精通无比。我这里有一道草原上的‘神羊账’,不知哪位大人,能为我解开?”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高声念道。 “今有牛、马、羊三种牲畜共一百头,共值一百金。” “已知一头牛值五金,一匹马值三金,三只羊方值一金。” “请问,牛、马、羊各有多少头?” 问题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题目听着不难,似乎是“鸡兔同笼”的变种,但三种未知数,又涉及分数,计算起来极为繁琐。 户部尚书站了出来,他是掌管全国钱粮的,于算学一道最为精通。 “陛下,臣愿一试。” 皇帝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立刻叫来几名精通算学的博士,几人围在一起,拿出算盘。 一时间,金殿之上,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清脆撞击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户部尚书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身后的几个算学博士,更是脸色发白,手都在发抖。 他们算了无数遍,得出的结果却始终无法吻合。 最终,户部尚书擦了擦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报出了一个答案。 “牛……牛十五头,马……马十五匹,羊七十只。” 他声音发虚,自己都没底气。 那北蛮谋士听完,当即发出一声嗤笑。 “错!” 他声音尖利,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十五头牛七十五金,十五匹马四十五金,七十只羊约二十三金。加起来远超一百金了!尚书大人的算学,是体育先生教的吗?” 户部尚书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无地自容。 阿史那再次放声大笑。 “看来大魏不仅刀不利,连脑子也不好使!” “连区区账目都算不清,难怪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 皇帝的脸色铁青,抓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睡着了。 整个大殿,被一股屈辱和无力的气氛笼罩。 北蛮谋士环视一周,脸上尽是得意。 “既然大魏无人能解,那这第二局……” 他正要宣布大魏再次落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里悠悠地传了出来。 “这么简单的题,我三岁就不做了,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第26章 你们算盘珠子多,还是我脑子快?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含元殿内那层屈辱又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沈安慢悠悠地吐出一颗葡萄籽,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这才站起身来。 他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疑惑、鄙夷的目光,径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北蛮的那个山羊胡谋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低阶官服的年轻人。 他看清沈安那张过分俊朗又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你是何人?大魏的户部尚书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口出狂言?” 沈安掏了掏耳朵,仿佛被他的声音聒噪到了。 “别废话,题目再说一遍。”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路边聒噪的苍蝇。 “你!” 谋士气得胡子一抖,正要发作,阿史那却抬手制止了他。 阿史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安,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好,有胆色。你听好了!” 那谋士得了示意,清了清嗓子,将那道“神羊账”又高声复述了一遍。 “今有牛、马、羊三种牲畜共一百头,共值一百金。一头牛值五金,一匹马值三金,三只羊方值一金。问,牛、马、羊各有多少头?” 他念完,还特意加了一句。 “数字繁杂,你若需要算筹算盘,本使可以借你。” 言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沈安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 “羊八十四只,马四匹,牛十二头。”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谋士脸上的得意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愣愣地看着沈安,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和他身后的几个算学博士,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几个人,动用了数个算盘,算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都算得头昏脑涨,结果还错了。 这个沈安,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张口就报出了答案? 这怎么可能! 丞相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指沈安,厉声斥责。 “沈安!金殿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此乃国之大事,你竟敢胡言乱语,戏耍蛮使,藐视君上!来人,给我……” “等等。” 沈安抬手打断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看都没看李斯,目光转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北蛮谋士。 “是不是胡言,验算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还是说,你们北蛮人出题,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你!” 谋士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 他猛地抓起身旁的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疯狂拨动。 大殿里,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算珠撞击声,急促得如同暴雨。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声音提到了嗓子眼。 那谋士的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越来越快,快到出现了残影。 突然。 “哗啦——” 一声脆响。 他手一抖,整个算盘失手掉在了光洁的金殿地砖上,算珠散落一地。 谋士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算盘,面如死灰。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沈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牛十二头,六十金……马四匹,十二金……羊八十四只,二十八金……” 他每说一个数字,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六十,加十二,加二十八……正好一百金……头数,也正好一百头……” “对……全对……”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北蛮使节的脸上。 也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大魏官员的耳中。 对了? 居然真的对了? 还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这不是算学,这是妖法! 阿史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沈安,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如此繁复的计算,怎么可能有人用头脑瞬间完成。 沈安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震惊的脸,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面色惨白的北蛮谋士身上。 “不仅答案是对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我还能告诉你另外两种解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牛八头,马十一匹,羊八十一只。牛四头,马十八匹,羊七十八只。” “这两种,也都是正确答案。” “你想听哪一种的解法?” 这话一出,那谋士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神魔之算……” 沈安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面向脸色铁青的阿史那,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这种题目,在我们大魏,是给三岁蒙童开智用的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来贵国的算学,确实还停留在结绳记事的阶段啊!”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片刻的寂静。 随即。 “噗哈哈哈!” 不知是哪个武将先忍不住,爆发出第一声大笑。 这笑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全场。 “哈哈哈哈!说得好!” “结绳记事!哈哈,笑死我了!” “原来蛮子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之前被那铁塔巨汉一招击败的憋屈,被蛮使当面羞辱的愤怒,在这一刻,随着这阵哄堂大笑,一扫而空。 所有大魏官员都笑得前仰后合,许多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们看着瘫在地上的北蛮谋士,看着脸色酱紫的阿史那,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 这才是大魏的风骨! 你蛮人武力强横又如何?我大魏用你最看不起的脑子,把你碾得粉碎! 龙椅之上,皇帝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看着殿中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笑,但嘴角却微微扬起。 李斯站在百官之中,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 阿史那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嘲笑声,感觉每一声笑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股在朱雀大街上受到的羞辱,此刻与殿上的难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够了!”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那厚实的木案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笑声戛然而止。 阿史那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沈安。 “算术乃雕虫小技,是商贾之流的玩意儿!算不得本事!” 他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咆哮。 “第三局,比文采!” “久闻大魏诗词鼎盛,文人风流!今日,本王便与你们比对对子!” 他环视一周,眼中杀机毕露。 “输的人,跪下,给对方磕三个响头!” 第27章 千古绝对,气煞蛮夷 阿史那一声咆哮,将碎裂的木案踢开,殿内的笑声瞬间消失。 他血红着双眼,像一头困兽,胸膛剧烈地起伏。 “算术是商贾的伎俩,算不得本事!” 他指着沈安,又扫过满朝文武。 “第三局,比文采!本王今日便与你们比对对子!” 他身侧那群蛮族使节也跟着叫嚣起来,仿佛刚才丢脸的不是他们。 阿史那的目光锁定在沈安身上,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输的人,跪下,给对方磕三个响头!” 这话一出,大魏官员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赌注越来越大,已经从城池变成了国格。 就在这时,阿史那身后走出一个穿着大魏儒生服饰的中年男人。 那人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却躲躲闪闪,透着一股谄媚。 他对着阿史那躬身一礼,又朝龙椅上的皇帝拱了拱手,动作不伦不类。 “在下王德,曾任大魏翰林院编修,后蒙三皇子赏识,如今在北蛮为三皇子讲解汉学。” 他这话一出,翰林院的几个老学士脸上立刻露出鄙夷之色。 叛国投敌,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王德似乎没看到那些目光,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自得。 “听闻大魏文风鼎盛,在下不才,有一上联,乃是偶得,想请诸位大人品鉴一二。” 他挺直了腰板,摇头晃脑地念了出来。 “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并肩居头上,单戈独战!” 上联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翰林院的学士们面面相觑,几个老臣当即皱起了眉头。 这上联极为刁钻,不仅是个拆字联,还将“琴瑟琵琶”四个字的上半部分拆成了“八大王”,暗指大魏朝堂看似人才济济,实则内斗不休,君王孤立无援。 更毒的是,“单戈独战”四个字,拆开是“单”和“戈”,合起来是“战”,直接嘲讽大魏皇帝孤家寡人,无人可用,只能独自面对战争。 几个翰林学士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有人捻着胡须苦思,有人摊开手掌比划,却都迟迟对不出来。 这不仅要对得工整,还要把对方骂回去,难度实在太高。 王德看着他们抓耳挠腮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神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阿史那更是抱起双臂,冷笑着看大魏君臣的笑话。 眼看一炷香的时间又要过去,殿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沈安打了个哈欠。 他从人群中踱步而出,站到了王德面前。 王德见又是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怎么?沈大人也懂对对子?” 沈安没理他,只是掏了掏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王德脸色一滞,只得耐着性子,又将那上联高声念了一遍。 他念完,正准备看沈安出丑。 沈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口便来。 “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屈膝跪身旁,合手即拿!” 声音清朗,字字如刀。 下联一出,王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下联对得天衣无缝! “伪”对“骑”,“袭”对“张”,“魑魅魍魉”对“琴瑟琵琶”。 最绝的是后半句,“魑魅魍魉”四个字拆开,偏旁正是“四小鬼”,直指他们这群背弃家国的叛徒。 而“合手即拿”更是狠辣,将“拿”字拆开,骂他们这群鬼魅,只要大魏一出手,便能悉数擒获。 整个下联,不仅工整到了极点,更是将对方的讥讽,加倍奉还! “噗!” 一个年轻的武将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骂得好!四小鬼跪在身旁,哈哈哈哈!” 殿内的大魏官员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们看着王德那张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的脸,只觉得胸中的恶气,出得酣畅淋漓。 王德身子晃了晃,指着沈安,嘴唇哆嗦。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史那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招,就这么被轻飘飘地破掉了。 王德深吸一口气,似乎还不甘心。 “你……你这只是取巧!我还有一联……” “行了。” 沈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对对子讲究的是工整,但对付你们,讲究的是‘骂人不带脏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北蛮使节,目光最后落在王德身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刚刚都是你出题,现在换我来。” 沈安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也出一个上联,你若对得出,今天这三局,就算我们大魏全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王德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杆。 “好!你且说来!我倒要看看,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出什么惊天绝对!” 沈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念出了五个字。 “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平平无奇,像是一句寻常的风景描绘。 殿内百官都有些不解,这算什么上联? 王德也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千古难题。” 他捻着胡须,开始思索下联,想着用什么“风”“月”“雪”“花”之类的词来对。 可他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不对。 这五个字不对劲。 他嘴里开始小声念叨起来。 “烟……火字旁……锁,金字旁……池,水字旁……塘,土字旁……柳,木字旁……” 念到这里,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安。 他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惊恐。 “金、木、水、火、土……五行!你这上联,五个字,竟然分别带了五行偏旁!”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轰然炸开。 那些还在疑惑的文官们,此刻全都恍然大悟,继而倒吸一口凉气。 用五个带五行偏旁的字,组成一句意境优美的诗句,这已经难如登天。 更可怕的是,要对出下联,就必须同样用五个带五行偏旁的字,组成一句无论意境还是平仄都能与之匹配的句子。 这……这怎么可能对得出来! 王德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地爆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金木水火土……金木水火土……” 他一会儿在地上画着字,一会儿又疯狂地摇头。 “不行……不对……怎么都对不上……” 他想了无数个带金字旁的字,又想了无数个带木字旁的字,可无论怎么组合,都无法构成一句通顺的话,更别提意境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五个字精妙绝伦,如同天成。 他越想,越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噗——” 王德猛地仰起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洒下一片血雾。 他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倒地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句。 “好联……好毒的联……” 整个含元殿,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德,又看了看那个负手而立,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沈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这就吐血了?心理素质太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阿史那身上。 “三局两胜,还要比吗?” 阿史那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先前所有的轻蔑和嘲弄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暴涨的杀意。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这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的年轻人,才是大魏最可怕的人。 第28章 红妆与杀机 含元殿内,那刺耳的咆哮声还未散尽,阿史那的杀气却已凝如实质。 大魏的君臣,从方才的狂喜中迅速冷静下来,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眼中光芒闪动。 他没有理会阿史那的叫嚣,而是朗声开口。 “沈安,连胜两局,为我大魏挽回颜面,当赏!”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赏沈安黄金千两,东珠百颗,锦缎千匹!” “另,特许沈安,御前行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金银珠宝是寻常赏赐,但这“御前行走”四个字,分量却重如泰山。 这意味着沈安从此可以随时出入宫禁,面见天子,这是亲信重臣才有的殊荣。 丞相李斯站在人群中,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过。 沈安对着龙椅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开口。 “谢陛下隆恩。” 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让皇帝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阿史那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胸口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成了大魏君臣彰显功绩的垫脚石。 “走!” 阿史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便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使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那名被气得吐血的叛臣王德,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蛮族士兵拖了出去。 一场决定国运的宫宴,就此落幕。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看向沈安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嫉妒与探究。 沈安没理会这些复杂的视线,独自一人朝着宫外走去。 夜色已深,宫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得一片通明。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刚拐过一处回廊,一个身影忽然从假山后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熟悉。 沈安抬眼看去,只见安宁公主赵月宁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她换下了一身华丽的宫装,穿着一身劲装,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只是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喊打喊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月色下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公主殿下深夜在此,莫非是想替北蛮人出头,与草民再比划比划?” 沈安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玩味笑容。 赵月宁被他一调侃,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了沈安的手里。 “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紧张。 沈安摊开手掌,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玉佩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憨态可掬,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抬头看向赵月宁,有些意外。 赵月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强行解释道。 “你别多想!本宫……本宫可不是因为你赢了才送你的!” “是……是看你可怜!你看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连块像样的配饰都没有,丢的是我们皇家的脸!”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些站不住脚。 沈安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没再继续逗她。 他将玉佩握在手中,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少女的体温。 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 “是是是,公主殿下说得对。公主殿下宅心仁厚,菩萨心肠,草民感激不尽。” “你!” 赵月宁没想到他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她看着沈安那张带笑的脸,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 “哼!不识好歹!” 她跺了跺脚,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转身便跑进了夜色里,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低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他轻声笑了起来。 “这丫头,凶起来像老虎,害羞起来像猫。” 与此同时,丞相府。 一间密室之内,灯火幽幽。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丞相李斯站在窗前,背着手,一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沉得可怕。 蛮族使团的惨败,让他借刀杀人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原本以为,阿史那那头草原狼,就算不能在武斗中废了沈安,也能用文斗的难题让大魏颜面扫地,从而将皇帝的怒火引到沈安身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安不仅没输,反而成了最大的功臣。 算术心算,千古绝对。 这个年轻人所展露出的才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 此子,绝不可留! “大人。”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密室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李斯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沈安不死,我心难安。” 他盯着那黑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启动‘那个’计划。” 黑影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那个计划一旦启动,动静太大,若是被陛下查到……” “查到又如何?” 李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只要做得干净,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此事,我只要一个结果。” 黑影不再多言,整个身子融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密室里,只剩下李斯一人。 他走到桌案前,重新拿起一只茶杯,却久久没有倒水。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这间充满阴谋的密室。 镇国公府。 沈安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心情正好。 他将那枚老虎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福伯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也是满脸笑容,正准备去准备些宵夜。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少爷,府门外有人留下这个,说是长宁公主府上的。” 沈安脸上的笑容一顿,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只有四个墨迹未干的字。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沈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今夜的风光无限,皇帝的特许,百官的敬畏,安宁公主的娇羞,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森然寒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仿佛也变得冰冷起来。 第29章 帝王心术,北境惊雷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昨夜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尽,整个神都都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名内侍监的小太监快步走进镇国公府,尖着嗓子传达了口谕。 “陛下有旨,宣工部员外郎沈安,御书房觐见。” 福伯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闻言心中一紧,连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公公辛苦,不知陛下单独召见我家少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小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表情却没半分变化,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陛下的心思,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揣测的。沈大人,请吧。” 沈安换上官服,跟着小太监一路穿过重重宫门。 他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昨夜的封赏还言犹在耳,今日的单独召见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臣,沈安,叩见陛下。” 沈安跪地行礼,动作标准,言语恭敬。 “起来吧。” 皇帝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昨夜睡得可好?” “托陛下洪福,臣,睡得很好。”沈安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水一样,似乎能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朕听闻,你在殿上不仅算学无双,对出的下联更是让那北蛮的叛臣当场吐血。”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啊。”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不过是些许小聪明,侥幸赢了而已。”沈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小聪明?”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能让朕的户部尚书和翰林学士都束手无策,这可不是小聪明。”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沈安,你是个聪明人,朕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你可知,朕为何要赏你‘御前行走’?” 沈安心中一凛,答道:“是陛下对臣的恩宠。” “恩宠,是一方面。”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沈安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亲昵,沈安却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 “朕是希望你能时常在朕身边走动,多听,多看,多学。” “你爷爷是国之柱石,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但武将终究是武将,只懂沙场冲杀是不够的。” 皇帝的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意味深长。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你看那些老将军,一个个功勋卓著,为何在朝堂上总是受文官集团的排挤?” “因为他们不懂得站队,不懂得明哲保身,更不懂得,君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两根针,扎进了沈安的耳朵里。 沈安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皇帝在告诉他,不要和那些武将集团走得太近,不要以为自己姓沈,就天然是武将一脉。 他要沈安做一条狗,一条只听他皇帝一个人话的狗。 一条用来制衡丞相李斯,同时又用来监视武将集团的孤臣之犬。 沈安的内心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长宁公主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功高震主。 原来,功劳太高,不是好事。 因为功劳会变成威望,威望会变成权力,而任何不受皇帝掌控的权力,都是原罪。 他看透了,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君王,心中只有权术的棋盘。 自己昨夜的风光,不过是让他从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变成了一颗好用的棋子。 如果哪天这颗棋子没用了,或者想跳出棋盘,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碾碎。 沈安的脸上,却挤出了惶恐与感激的神情。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教诲,臣,臣茅塞顿开!臣愚钝,险些辜负了陛下的栽培!请陛下放心,臣日后定当只唯陛下马首是瞻,做陛下的孤臣,绝不与任何党羽有所牵扯!” 皇帝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能明白朕的苦心,甚好。” 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温和。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只要你忠心为朕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御书房内,君臣二人之间,一种诡异的默契正在形成。 一个以为自己驯服了猛犬,另一个则在心中藏起了獠牙。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殿外传来,撕碎了御书房的宁静。 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殿外,他手中的令旗已经断裂,盔甲上满是刀口和凝固的血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北境大败!” 守门的太监和侍卫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皇帝一声厉喝制止。 “让他进来!” 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御书房,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了一条骇人的血路。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高高举起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血色信筒,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泣血的嘶吼。 “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我军主力溃败!镇国公……镇国公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亲率三千白马义从断后,被……被困绝龙岭,生死不知!” “哐当——” 皇帝手中的那卷奏折,应声掉落在地。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常服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眼前皇帝惊骇的脸,传令兵倒下的身影,檀香的气味,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镇国公……被困绝龙岭……生死不知!” 爷爷。 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头,教他骑马射箭,会爽朗地笑着说“我沈家的孙儿就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的老人。 那个在他穿越而来,最迷茫无助时,从遥远的北境寄来家书,信中只有一句“家里有我,放心去闯”的老人。 那是他沈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是最疼爱他的爷爷。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缓缓走出御书房,外面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沈安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天家无情,既然做不了宠臣,那我就做个权臣。” 第30章 男儿当自强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传令兵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却死死地望着龙椅的方向。 皇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地上的奏折,又看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皇帝终于回过神,他没有去看沈安,而是对着门外厉声喊道。 “传旨!召百官,含元殿议事!” 他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利,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又从皇宫冲进了神都的每一条街道。 北境大败。 镇国公被困。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柄重锤,砸在了大魏王朝的头顶。 含元殿内,刚刚散朝不久的百官被紧急召回,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恐惧。 皇帝铁青着脸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丞相李斯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沉痛。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使臣前往北蛮,商议和谈事宜。”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李相所言极是!我军主力已溃,再战无益啊!” “是啊陛下,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另一场大战了!” 李斯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 “镇国公年事已高,却贪功冒进,孤军深入,此乃取败之道。为帅者如此,岂能为了一人之过,而赌上整个大魏的国运?” 他这番话,直接将战败的黑锅扣在了镇国公的头上。 “陛下,割让燕云三州,换取和平,方为上策!”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殿中响起。 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将军越众而出,他指着李斯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斯!你这卖国奸贼!老国公在北境为国戍边五十年,你躲在京城享福!如今国公有难,你却在这里落井下石,要割地求和?!” “你还要不要脸!” 李斯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武夫匹勇,误国误民。张将军,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陷大魏万民于水火吗?” “你!”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瞬间吵作一团。 主和派痛心疾首,陈述利弊,主战派义愤填膺,怒骂奸贼。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臣子,眼中满是犹豫和挣扎。 他既不想背上卖国的骂名,又害怕真的国破家亡。 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沈安,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从人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分析着割地利弊的丞相李斯。 李斯看到他走来,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 沈安却没有任何言语。 他扬起手,握紧拳头,对着李斯那张老脸,狠狠地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李斯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几名官员,口中喷出一口血箭,混杂着几颗脱落的牙齿。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金殿之上,殴打当朝宰相。 这是疯了。 沈安甩了甩发麻的拳头,血珠顺着他的指节滴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指着瘫在地上的李斯,又扫过满朝文武,怒声咆哮。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那是为国戍边五十年的老帅!他守着北境,你们才能在这神都醉生梦死!” “现在他被围了,你们不想着去救,却在这里想着割地卖国!你们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主和派官员的脸上。 “我沈家男儿,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苟活于这腌臜的朝堂!” 说完,他猛地抓住自己身上的官服,用力一撕。 “刺啦——” 那件象征着文官身份的青色员外郎官袍,被他从中撕开,随手丢在地上。 官袍之下,是一身早已穿好的黑色劲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面向龙椅上同样震惊的皇帝。 沈安撩起衣摆,重重跪下,对着皇帝,磕了一个响头。 “砰!” 那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陛下既不愿发兵,那臣,自己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决绝。 “镇国公府,尚有三千家将!” “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死绝最后一个人,也要把爷爷,接回家!”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殿上任何一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那背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挺拔如枪,决绝如铁。 “拦住他!”皇帝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想要阻拦。 沈安头也不回,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镇国公的白马令。 见此令,如见国公亲临。 那几名侍卫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一见此令,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便让开了道路。 沈安就这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含元殿。 他刚冲出殿门,一个身影便追了出来。 “沈安!” 是安宁公主赵月宁。 她眼中含着泪,快步跑到沈安面前,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火红色的披风,用力地给他披上。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 “活着回来。” “我等你,娶我。” 沈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翻身上马。 小六早已牵着马,带着集结完毕的家将在宫门外等候。 三千黑甲,三千长刀,沉默如山。 “出发!” 沈安一声令下,一夹马腹,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三千家将,紧随其后,马蹄声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冲向神都的北城门。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将那支队伍的身影吞没。 城门之外,沈安勒住缰绳,回望身后那巍峨的皇宫与繁华的京城。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的眼神,却比这风雪更冷,更硬。 “待我归来之日,便是这朝堂,变天之时!” 第31章 你不救,我救! 风雪扑面,如刀割。 沈安领着三千家将刚冲出城门不过三里,前方的雪幕中,忽然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是禁军的铁骑。 密密麻麻,人马皆着黑甲,手持长枪,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彻底封死了前路。 为首的大统领自阵中驰出,高高举起一面金牌,牌上雕刻的龙纹在昏暗天色下闪着冷光。 他的声音被风雪卷着,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冰冷且不容置疑。 “奉旨,召镇国公世子即刻回宫,违者视为谋反!” “谋反”二字,如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沈安身后的三千家将瞬间勒马,刀枪紧握,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沈安勒住缰绳,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他看着那面金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千张年轻又决绝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 “少爷!”小六急了。 沈安摆了摆手,将马缰丢给他,独自一人走向那片铁甲洪流。 “我跟你们走。” 御书房。 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帝将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奏折弹起,又滚落到沈安的脚边。 “沈安!无兵符擅动家将!你意欲何为?” 皇帝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他死死盯着堂下这个刚刚被强行带回来的年轻人。 沈安没有捡地上的奏折,他甚至没有看一眼。 他直视着龙椅上的君王,一字一句地开口。 “臣请陛下发兵,救援北境!” “发兵?”皇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下御阶,踱到沈安面前。 “拿什么发兵?国库空虚,连京城禁军的冬饷都还欠着,无粮可调,无钱可发!” 他指着殿外,声音愈发冰冷。 “朕更担心,你这三千人去了,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时候,谁来为朕守国门?” 沈安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皇帝考虑的,从来都不是北境的存亡,也不是爷爷的生死,而是他龙椅的稳固。 求人,不如求己。 沈安的眼神,从最初的恳求,慢慢变得平静,最后化为一片死水。 他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着皇帝,重重跪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陛下,这大魏的江山是您的,但爷爷是我的。” “您不救,我救。”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听沈安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 “不用朝廷一兵一卒,不耗朝廷一粒米!臣自己筹钱,自己练兵!” “三月为期,若练不成一支精兵,臣,提头来见!”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 “若练成了,请陛下赐我出征虎符!” 满室死寂。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身躯挺得笔直的沈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陛下,世子殿下一片赤诚,真是令人动容啊。” 丞相李斯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在含元殿被打落牙齿的人不是他。 他走到沈安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只是这练兵之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三月练成精兵?真是痴人说梦。” 他话锋一转,又对皇帝躬身道。 “不过,世子殿下有此孝心,我等做臣子的,也该支持才是。” “况且,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正好借此机会,为国分忧,消耗一二,也算是为国尽忠了。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嘲讽了沈安的不自量力,又给皇帝指了一条稳赚不赔的路。 皇帝的眼神闪烁起来。 他开始权衡。 让沈安去折腾,好处太多了。 成了,大魏平白多一支精兵,还能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什么新式练兵法。 败了,沈安自己提头来见,不仅拔掉了沈家这根钉子,还能借机掏空镇国公府的家底,削弱武将集团的财力。 无论成败,自己都不亏。 这买卖,做得。 皇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君王的威仪与沉稳。 他看着沈安,缓缓开口。 “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准了。” 沈安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寒霜。 “不过,朕有言在先。” “你这支兵,就叫‘神机营’吧。不入兵部编制,不拨一文粮饷。” 皇帝的目光扫过李斯,又落在沈安身上,带着一种敲打的意味。 “至于驻地……京城寸土寸金,军营也都满了。朕看,京郊西山那片废矿区就不错,地方够大,也够清静,正好适合你练兵。” 此言一出,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西山废矿区? 那地方鸟不拉屎,连草都不长,遍地都是废矿石和毒瘴,别说练兵,就是养猪都养不活。 把三千人扔到那里,不给钱不给粮,不出一个月,自己就得散伙。 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 李斯几乎已经能预见到沈安那张绝望的脸。 然而,沈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愤怒,反而对着皇帝,再次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那声音,发自肺腑,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沈安要的,就是“不入编制”这四个字。 不入编制,就意味着兵部管不着,朝廷插不了手,这支军队从上到下,只听他沈安一个人的号令。 这才是真正的独立指挥权。 至于钱粮和场地,他自有办法。 李斯看着沈安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为何会接下这个滚烫到足以将他烧成灰的芋头,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沈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便走。 那背影,没有半分接到绝境任务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李斯看着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算漏了什么。 走出皇宫,冷风一吹,小六的脸皱得像个苦瓜。 他跟在沈安身后,愁眉苦脸地小声嘀咕。 “少爷,咱们账上可没钱了啊!” “那西山我听说过,别说人了,连野狗都不去,遍地都是石头,连根草都不长,咱们怎么养活那三千兄弟?”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 沈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西山的方向,那里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忧愁的小六,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说要养活他们?” “我要让他们,养活我。” 第32章 神机营?乞丐窝! 京郊西山。 马蹄踏在黑色的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光秃秃的山岭间刮过,卷起漫天黑灰,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六缩着脖子,一张脸被染得黑一道白一道。 “少爷,这地方……连鬼都嫌弃。” 放眼望去,全是废弃的矿坑和堆积如山的矿石,地面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煤灰混合的怪味。 沈安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 他环顾四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地方够大,没人打扰。” 他指着前方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 “就在这里,把旗子给我竖起来。” 几名家将从马车上搬下一根数米长的旗杆,又取出一面卷着的黑色大旗。 旗帜展开,风灌入其中,猎猎作响。 “神机营”三个龙飞凤凤舞的烫金大字,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黑色世界里,扎眼得有些可笑。 小六看着那面旗,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大卷纸,和一桶浆糊,走到空地旁一块被磨平的巨大岩壁前。 招募告示很快贴了上去。 白纸黑字,在黑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消息像是长了脚,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西郊。 起初是附近的流民和乞丐,他们被那面突兀的大旗吸引过来。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岩壁前,伸着脖子,辨认着上面的字。 一个识字的干瘦汉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神机营招募新兵,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凡流民、乞丐、有案底者,皆可应征。”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什么?不要良家子,专要我们这些没人要的?” “这是什么道理?官府招兵不都要身家清白吗?” 那汉子没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往下念。 “应征条件,三选其一:一,力大无穷;二,奔走如飞;三,绝对听话。” “凡入选者,包吃包住,顿顿有肉!” 最后四个字,念得格外响亮。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死死盯着告示上的那句话。 “顿顿有肉?真的假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肯定是骗人的!官府的丘八一个月都吃不上几回肉,凭什么我们能顿顿吃?”另一个缺了门牙的流民嗤笑一声。 议论声四起,却没人敢上前。 他们被骗怕了。 没过多久,几匹高头大马驰来,马上的人穿着讲究,一看就是京城的权贵子弟。 他们勒马停在远处,指着那面“神机营”的大旗,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那就是沈安的‘神机营’?我看叫‘乞丐窝’还差不多!” “哈哈哈,我听说陛下就给了他这么个破地方,一文钱都没给。他拿什么养兵?靠嘴吗?” 又有几名穿着正规军服的将领骑马赶到,他们看着告示,脸上的神情满是鄙夷。 “胡闹!简直是胡闹!招一群地痞流氓当兵,这是要造反吗?” “我看这沈安是疯了,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沈安就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 他听着远处的嘲讽,看着眼前犹豫不前的流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六却急得满头大汗。 “少爷,这都半天了,一个人都没来,咱们……” 沈安吐掉嘴里的草根。 “别急,鱼儿还没到。”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身上只胡乱裹着几片破布,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黑泥和污垢,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他走到岩壁前,巨大的阴影将告示完全笼罩。 他没有看字,只是瓮声瓮气地指着那句“顿顿有肉”,问向旁边的人。 “这上面,是这么写的?” 旁边的人被他身上的气味熏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点头。 “没错,是这么写的。” 这大个子,正是铁柱。 他因为饭量太大,吃穷了好几个招兵的营头,最后都被人赶了出来。 远处一名军官认出了他,大声嘲笑道。 “这不是那个饭桶铁柱吗?怎么,又被人赶出来了?沈安,你可想好了,这家伙一顿能吃十个人的饭!” 沈安站起身,朝铁柱走了过去。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傻大个,问。 “你想应征?” 铁柱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句“顿顿有肉”。 沈安指了指旁边一个测试力气用的石锁,那石锁足有两百斤。 “打碎它。” 铁柱没说话,走到石锁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对着石锁的中心,一拳砸下。 “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坚硬的青石石锁,从中间裂开,然后像蛛网一样,布满了裂痕。 “哗啦——” 石锁碎成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石块。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地碎石,又看看铁柱那只完好无损的拳头,喉咙里发干。 铁柱收回拳头,转过身,看着沈安。 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真管饱?” 沈安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铁柱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能吃是福。只要你拳头够硬,把天吃塌了,少爷我也给你顶着。” 他转过头,对小六喊道。 “记下来!铁柱,神机营第一人!” 他又看向铁柱,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安的亲卫队长!” 铁柱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被人嫌弃的饭桶,有一天也能当官。 他看着沈安,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听你的。” 有了铁柱的开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和乞丐,终于动心了。 一个跑得飞快的瘦子,一个能单手举起百斤矿石的壮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都满足沈安那三条奇葩标准中的一条。 夕阳西下时,神机营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百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没站相,东倒西歪,看上去比叫花子队伍还不如。 那些来看笑话的权贵和将领早已离去,只留下满地的鄙夷。 沈安站上一辆运送矿石的板车。 他看着底下这群眼神或麻木,或畏缩,或带着一丝期盼的“新兵”。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被人叫做垃圾,被人叫做废物,被人当成狗一样驱赶!” “你们吃不饱,穿不暖,活得没有尊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回荡。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从今天起!” 沈安伸手指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不再是垃圾!你们是神机营的兵!” “跟着我沈安,我不敢保证你们能升官发财,但我保证,你们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会把你们,训练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可怕的梦魇!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你们的人,在你们面前发抖!”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底下那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眼中麻木的神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被点燃的火焰。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 一名穿着寻常短打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收回目光,在一本小册子上迅速写下几个字。 “沈安招募流民乞丐为兵,状若儿戏,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写完,他合上册子,身影一闪,消失在山坡的阴影里。 第33章 一块肥皂引发的暴富 神机营开张第一天,晚饭的米下锅后,账房先生就差没直接吊死在旗杆上。 他捏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钱袋,两片嘴唇哆嗦着,找到了正看着新兵们狼吞虎咽的沈安。 “少爷!钱……钱没了!” “买完今天的口粮,咱们账上一个铜板都没了!” 老账房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天,明天这一百多号人,就得喝西北风了!” 沈安头也没回,看着那群衣衫褴褛,吃饭却像饿狼扑食的“兵”,淡淡开口。 “慌什么。” “人不是招来了吗?” 老账房急得直跺脚。 “人是来了,可咱们拿什么养活啊?总不能让他们啃矿渣吧!” 沈安终于转过头,他拍了拍老账房的肩膀。 “放心,饿不死。” 他冲着一旁的小六招了招手。 “去,把咱们之前在府里提炼香水剩下的那些油脂,还有库房里存的草木灰,都给我搬出来。” “再架起几口大锅,火烧旺点!” 小六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带人去办了。 很快,西山矿区这片不毛之地上,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底下烈火熊熊。 大块的动物油脂被扔进锅里,很快融化成黄澄澄的油液,一股腻人的味道散开。 接着,一筐筐草木灰被倒了进去,沈安亲自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在锅里不停地搅拌。 新来的兵和附近的流民都围过来看热闹,不知道这位沈公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这是在做什么?煮猪食吗?” “闻着味儿也不像啊。” 随着不断的熬煮搅拌,锅里的东西渐渐变得粘稠,颜色也从浑浊的灰黄色,慢慢变成了半透明的胶状。 一股奇特的清香,开始从锅里飘散出来。 那是之前提炼香水时,残留在油脂里的花木精油,此刻被热力一逼,香味又冒了出来。 沈安用木棍挑起一坨,等它在冷风中凝固成块,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整个神都的商行掌柜,都收到了一份来自西山神机营的请柬。 请柬上只写了一句话:有天大的富贵,愿与诸君共享。 商人们半信半疑,但“镇国公府沈安”这几个字,还是让他们不敢怠慢。 晌午时分,数十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西山矿区外。 掌柜们下了车,看着这片鸟不拉屎的废矿,又看看那面孤零零的“神机营”大旗,脸上都露出鄙夷和不解。 “沈公子把咱们叫到这鬼地方来,到底想干什么?” “哼,我看他那神机营就是个乞丐窝,怕是穷疯了,想跟咱们化缘吧!” 人群中,一个姓张的胖掌柜撇了撇嘴,他正是丞相李斯派来的人。 沈安在一片临时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椅。 他见人都到齐了,便走上一个高台,手里拿着一块昨天熬制的成品。 那东西呈淡黄色,四四方方,在阳光下看着有些通透,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诸位掌柜,今日请大家来,是想给各位看一样东西。” 沈安举起手中的东西。 “也给各位一条财路。”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嗤笑。 李斯派来的张掌柜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阴阳怪气地喊道。 “沈公子,有什么宝贝就亮出来吧!别耽误大家时间。要是东西真不错,我们张记商行出五十两银子,全包了!” “五十两?” 沈安笑了。 他没理会张掌柜,只是拍了拍手。 “来人,带上来!” 几个亲卫押着几个浑身脏得看不出人形的乞丐走了上来。 那几个乞丐满脸油污,头发结成了饼,身上的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商人们纷纷捂住鼻子,皱起了眉头。 沈安让人打来几盆清水,然后将手里的“神物”递给一个乞丐。 “洗洗脸。” 那乞丐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东西,学着沈安的样子,在手上搓了搓,然后往脸上一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滑腻的块状物一接触到水和油污,立刻冒出了丰富的白色泡沫。 乞丐只是轻轻搓了几下,他脸上的黑色污垢就像融雪一样,被泡沫卷走,露出了底下原本的肤色。 一盆清水,瞬间变成了墨汁。 等他用第二盆清水将脸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虽然依旧消瘦,但皮肤却变得白净清爽,甚至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与他脖子上、身上的污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这是什么神物?去污之能,竟如此厉害!” “不仅去污,还自带香气!这要是让府里的夫人们知道了……”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立刻就嗅到了这里面蕴藏的巨大商机。 张掌柜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沈安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拿起另一块方方正正的“神物”,高声宣布。 “此物,我命名为‘精油肥皂’。” “但是,”他话锋一转,“它真正的名字,叫‘面子’。” 沈安扫视着台下所有商人,声音充满了蛊惑。 “我卖的不是肥皂,是贵妇们的面子,是体面人出门应酬的面子!” “诸位,面子,无价!” 一句话,点燃了全场。 “沈公子!这东西怎么卖?开个价!”一个急性子的商人已经站了起来。 沈安却摆了摆手。 “这肥皂,我不直接卖。” “我只招‘区域独家代理’!” “区域独家代理?”商人们面面相觑,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词。 沈安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神都地图。 “整个神都,我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每个区,只授权一家商行,独家售卖我的肥皂!” “想要拿到代理权,很简单。” 沈安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先交一万两白银的押金!” “轰!” 全场炸了。 “一万两押金?就为了卖这个?” “疯了吧!这沈安是想钱想疯了!” 张掌柜冷笑一声,正准备开口嘲讽。 一个来自南城的布商猛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南城区的代理权,我王家要了!一万两,我出!”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做珠宝生意的商人立刻跳了起来。 “王掌柜,吃独食可不好!南城是我家的地盘!我出两万两!” “我出两万五!” “三万!” 场面瞬间失控。 这些商人比谁都清楚,这种新奇又好用的东西,一旦拿到独家代理权,就等于掌握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一万两押金算什么?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回来! 为了抢占地盘,商人们疯了一样地开始竞价。 东城区最繁华,竞争也最激烈,价格很快就被抬到了五万两。 李斯派来的那个张掌柜,看着眼前的景象,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要是空手回去,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咬了咬牙,趁着众人争抢三大城区的时候,偷偷挤到小六负责登记的桌子前,飞快地说道。 “北城区!北城区的代理权,我张记要了!这是一万两的银票!” 仅仅半天时间。 神机营那片空地上,用来装押金的箱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账房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他打开一个箱子,看着里面满满的银锭,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给沈安跪下了。 “少爷……老奴……老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沈安笑着将他扶起。 “这才哪到哪。”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看傻了的“新兵”,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 “小六!” “传我将令!” “去城里最好的肉铺,把他们的猪,全给我买回来!今晚,全营开荤!” “吃红烧肉!” “嗷——!” 一百多个新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山,又看着意气风发的沈安,那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就在神机营上下欢腾一片,准备生火宰猪时。 一辆官轿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营地门口。 户部尚书钱大人挺着肚子,拿着一本账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哎呀,沈公子真是生财有道啊。” 他看了一眼那堆银山,眼中满是贪婪。 “发了这么大的财,按照我大魏律例,这商税,怕是得重重地收一笔啊!” 沈安擦了擦手,迎了上去,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了一眼钱尚书,表情冷了下来。 “钱大人,你看清楚了。” 沈安伸手指了指高高飘扬的“神机营”大旗。 “这是神机营,是陛下亲封的军营。” “我这些钱,是陛下特许筹措的军资。” 沈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这军资,你也敢动?” 第34章 我的话,就是天条 户部尚书钱大人的官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消失在山口。 神机营的空地上,死一样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少爷威武!” “红烧肉!红烧肉!” 那一百多个刚刚入伙的新兵,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又看看面无表情挡在银山前的沈安,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麻木和畏缩,而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和狂热的光。 沈安没有笑,他只是对着那群人挥了挥手。 “小六!” “在!” “发军饷,发新衣!” 崭新的黑色劲装,还有沉甸甸的铜钱串子,很快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新兵们抚摸着布料,掂量着手里的钱,脸上的笑容无比真实。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都没穿过不带补丁的衣服,没拿过这么多钱。 小六指挥着人,将一口口大锅架起来,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切成大块扔进锅里,酱油和香料的味道很快就霸道地占领了整个营地。 肉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腹中擂鼓。 然而,拿到钱和新衣服后,一些人骨子里的习气又冒了出来。 营地角落里,三五个人凑在一起,用一块破布垫着,正聚精会神地玩着骰子。 “开!开!开!大!大!大!” “妈的,又输了!” 一个汉子输红了眼,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 “你小子出老千!” “放你娘的屁!输不起就别玩!”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更多的人围上去起哄,整个营地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沈安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小六急得跑过来:“少爷,这帮人刚拿到钱就惹事,要不要……” 沈安抬起手,阻止了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铜哨,放在嘴边。 “哔——!” 一声尖利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喧嚣。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扭打的人停下了动作,赌钱的人藏起了骰子,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沈安站在板车上,面沉如水。 “紧急集合!” “十个呼吸之内,到不了我面前的,今天晚饭取消!”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向板车冲去,推搡着,咒骂着,场面更加混乱。 十个呼吸之后,板车前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人,队不成队,列不成列。 还有几个动作慢的,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沈安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过来的兵,又扫视了一遍眼前这群乌合之众。 “很好。” 他从板车上跳下来,走到队伍面前。 “刚刚参与赌博的,出列。” 没人动。 “相互斗殴的,出列。” 依旧没人动。 沈安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看来你们很讲义气。” 他转向小六。 “记下来,今天所有人,训练量加倍。”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不满的低语。 “凭什么?又不是我犯的错!” “就是啊,这不公平!”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神机营,没有公平,只有规矩。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连坐。”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逃跑,全队斩首。想不被连累,就管好你身边的人,或者,在他犯错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揭发他。” 他走到那几个聚众赌博的刺头面前,盯着他们的眼睛。 “现在,还有人觉得不公平吗?” 那几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了头。 “很好,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了。现在,开始第一项训练。” 沈安指着空地。 “站军姿。” “一个时辰,不许动。谁动一下,全队加罚半个时辰。” 新兵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这算什么训练? 可当他们真的站起来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安和铁柱亲自给他们纠正动作,两脚分开六十度,身体前倾,五指并拢贴在裤线上,抬头挺胸,收腹提臀。 一刻钟不到,就有人开始晃悠。 半个时辰过去,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刚发的新衣。 “噗通。” 一个体弱的兵,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拖走,今天没饭吃。”沈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腿不再是自己的,腰也像要断掉。 “现在,第二项训练。” 沈安让人把所有人的被子都抱了出来,堆在空地上。 他拿起一床被子,扔在地上,铁柱走上前,三下五除二,手掌如刀,劈、压、捏、整,一床松垮的被子,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这就是标准。做不到的,今天晚上就抱着石头睡觉。” 整个下午,神机营的空地上都回荡着沈安的怒吼和新兵们的哀嚎。 一遍又一遍地叠被子,不合格的直接被铁柱一脚踹散,重新来过。 临近傍晚,当所有人都以为折磨该结束时,沈安的哨声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绕着营地,跑五公里。” “跑不完的,没有晚饭。”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满脸横肉,江湖草莽出身的汉子猛地将手里的被子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他指着沈安,唾沫横飞地吼道。 “姓沈的!老子是来卖命换钱的,不是来给你当猴耍,叠被子绣花的!” 他振臂一呼。 “兄弟们,咱们是来杀人换赏钱的,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他一个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反了他!” 人群中立刻有七八个刺头响应,他们都是些亡命徒,本就桀骜不驯。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沈安看着那个带头的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朝身边的铁柱,偏了一下头。 铁柱会意,迈开步子,像座小山一样走向那个汉子。 “你个傻大个想干嘛?老子……” 那汉子话没说完,铁柱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用第二只手,只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脖子,像是抓一只小鸡,将他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单手举了起来。 汉子的双脚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铁柱提着他,走到营地辕门口,手臂一甩。 “嗖——” 那汉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出了十几米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铁柱拍了拍手,走回沈安身边,仿佛只是扔了一块石头。 沈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刺头,以及所有新兵。 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在神机营,我的话就是天条。” “不服的,打赢铁柱。” “打不赢的,憋着。”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脸色煞白的刺头。 “还有谁,想来试试天条的硬度?” 鸦雀无声。 “很好。”沈安点点头,“继续跑。” 这一次,再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夜幕降临时,晚饭时间到了。 几个伙夫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了过来,盖子一掀,一股霸道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桶里,是炖得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沈安走到饭桶前,拿起勺子。 “今天,所有训练项目全部达标的,站到右边来。” 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人站了出来,他们虽然累得像狗,但眼中放着光。 “你们,一人一勺肉,米饭管够。” 那些达标的兵,接过装满红烧肉的大碗,蹲在一旁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沈安又看向剩下的大部分人。 “训练项目完成一半的,喝肉汤,两个馒头。” 最后,他看向那几个挑事的刺头,包括那个从地上爬回来的领头汉子。 “至于你们,今天什么都没完成,还试图煽动哗变。” 他舀起一勺清可见底的菜叶汤,倒进碗里。 “这就是你们的晚饭。” 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喝清汤,那几个刺头兵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看着战友碗里那肥美的肉块,再看看自己碗里飘着的两片菜叶,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他们的眼神,从不忿,到屈辱,再到赤裸裸的渴望。 深夜,整个营地都睡死了过去,到处是疲惫的鼾声。 沈安的帐篷里,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他没有睡,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专注地绘制着什么。 灯光下,纸上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结构。 有咬合的齿轮,有精巧的杠杆,还有一排排预留的机括卡槽。 那是一张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机械图纸,是神机营真正的獠牙。 第35章 墨家非攻?神臂穿甲! 夜深了,西山营地里一片寂静。 白天的操练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鼾声此起彼伏。 沈安的帐篷里,灯火未熄。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吹了吹图纸上不存在的灰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小六。”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小六几乎是立刻就掀开帘子钻了进来,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少爷,有何吩咐?” 沈安将桌上那几张画满了复杂机括的图纸卷起,用一根细绳仔细捆好。 “天亮之后,你带上银子,去一趟神都。” 小六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少爷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沈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山岭。 “不买东西,买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六身上。 “把神都最好的铁匠、最好的木匠,都给我请来。告诉他们,工钱是外面的三倍,管吃管住,顿顿有肉。” 小六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少爷,那些手艺好的匠人,大多都有自己的铺子,或是被大户人家养着,怕是不会跟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安嘴角勾了一下。 “那就告诉他们,活干完了,每人再赏一百两银子。还有,这事要办得隐秘,人直接带到营地后山那个废弃的矿洞里,不许跟任何人说。” 一百两! 小六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爷放心,就算是绑,我也给您绑来!” 三天后,后山一座被清理干净的巨大矿洞里,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京城最有名的工匠聚在这里,他们看着周围手持长刀、面无表情的亲卫,一个个心里都直打鼓。 这些人都是被小六用各种法子“请”来的。 “沈公子,您把我们弄到这地方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一个头发花白,被誉为“京城第一铁匠”的王老头站了出来,他胆子最大,直接开口询问。 沈安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废话,直接让人将那卷图纸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展开。 “请各位师傅来,是想请大家,帮我造一样东西。” 工匠们立刻围了上去,伸长了脖子看那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机械,结构复杂,零件繁多,特别是几个标注着“偏心轮”的部件,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老头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公子,这……这是什么?看着像弩,可这结构也太奇怪了。还有这个轮子,轴心是偏的,这转起来还不把整个机括都给震散架了?” 另一个老木匠也指着图纸上的弩臂部分。 “还有这弩臂,您要求用百炼钢和硬木复合,这……这两种材料的韧性完全不同,强行压合在一起,一受力就会崩裂啊!” 质疑声四起。 沈安没有解释,他走到旁边一个新砌的土高炉前。 “各位师傅都是行家,眼光毒辣。但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他指着高炉,又拿出一张单独的图纸。 “这是我改良的‘灌钢法’,用这个法子炼出来的钢,韧性和硬度,都远超百炼钢。只要有了合格的钢材,图纸上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王老头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灌钢法”的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上面详细描绘了一种全新的炼钢工艺,通过将生铁熔化,再灌入熟铁中反复锻打,以达到精准控制钢材含碳量的目的。 这个方法,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似乎可行。 “先按我说的,炼一炉钢出来看看。”沈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老头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吼道。 “开炉!生火!” 熊熊的火焰,在矿洞中升腾而起,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接下来的十几天,整个矿洞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工坊。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第一炉钢,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炼成了一坨废铁。 第一个偏心轮,因为强度不够,在测试时直接碎裂。 复合弩臂,也如老师傅们所料,在拉弦时从结合处崩开,差点伤到人。 工匠们的信心,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消磨殆尽,开始有人小声抱怨。 沈安却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整日都泡在矿洞里,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不断根据后世的记忆,调整着工艺细节。 终于,在第十七天的黄昏,第一把成品被组装完成。 它静静地躺在长桌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弩身比军中制式的蹶张弩要小巧许多,弩臂由钢片和铁桦木复合而成,散发着金属与木材混合的冷硬气息。 最奇特的,是它机括部位那两个并不对称的偏心轮。 “成了!” 一个年轻的工匠发出一声欢呼。 王老头走上前,颤抖着手,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试着去拉动弩弦,却发现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将弦拉开不到一寸。 “这……这东西怎么上弦?” 沈安从旁边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带着摇柄的铁盒子。 他将铁盒卡在弩的尾部,轻轻摇动摇柄。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在偏心轮和齿轮组的共同作用下,那根坚韧的牛筋主弦,被不疾不徐地拉开,稳稳地扣入了机括的卡槽中。 整个过程,毫不费力。 工匠们都看呆了。 “走,去试试它的威力。” 沈安拿起那把被他命名为“神臂弩”的新武器,率先走出了矿洞。 靶场设在另一处山谷。 三百步外,亲卫们已经按照沈安的吩咐,用一个坚固的木架,竖起了三层禁军所用的铁浮屠重甲。 那几乎是这个时代单兵防护的极致。 王老头看着那遥远的目标,摇了摇头。 “沈公子,三百步的距离,除非是守城用的床弩,否则任何单兵兵器,都不可能射穿一层重甲,更别说三层了。” 沈安没有说话,他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破甲弩箭。 箭身更细,箭头呈三棱锥形,同样是出自那座新的高炉,闪着骇人的寒光。 他将弩箭放入箭槽,抬起手臂,单手持弩,动作平稳。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铁柱都瞪大了眼睛。 沈安的目光,瞄准镜,靶心,三点一线。 他轻轻扣动了扳机。 “崩!”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弦响,如同晴天霹雳。 那根绷紧的牛筋弦,在瞬间释放出恐怖的力量,将那支黑色的弩箭弹射出去。 弩箭离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跨越了三百步的距离。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穿透声接连响起,几乎连成了一声。 然后是“咄”的一声巨响。 靶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的靶子。 那三层坚不可摧的重甲,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干净利落地洞穿了三个整齐的圆孔。 而那支弩箭,在穿透了三层重甲之后,余势不减,死死地钉入了靶子后方一块巨大的山岩之中,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 一个小六身边的亲卫,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老头像是被抽走了魂,他踉踉跄跄地冲向靶子,双手抚摸着甲片上那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破口,又跑到山岩前,看着那几乎完全没入石壁的弩箭。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手持神臂弩,面色平静的沈安,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神器……老朽……老朽造出了一件神器啊!” 他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沈安走上前,将他扶起。 他抚摸着弩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状若痴呆的工匠和亲卫,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此物,列为神机营最高绝密。即刻起,矿洞封锁,量产此弩。” “神机营上下,人手一把。记住,弩在人在,弩亡人亡!”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骑着快马,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 “报!少爷,长宁公主深夜来访,已经到了营门口!” 沈安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他快步走向营地正门,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宫廷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了下来。 她没有披斗篷,夜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衣衫,一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她跑到沈安面前,不等沈安开口,便急促地说道。 “李斯动手了,他断了你的粮道。” 第36章 让他吃!吃死了正好治罪! 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跑到沈安面前。 她脸上不见血色,嘴里的话说得又快又急。 “李斯动手了,他断了你的粮道。” 沈安刚从神臂弩的震撼中回过神,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长宁公主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抖动,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公主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长宁公主抓紧了外袍,上面的温度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这不是小事!我听到消息,李斯动用了丞相府的权势,给神都所有粮商都打了招呼。” “谁敢卖给你神机营一粒米,就是与相府为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忧虑。 “三千人,一天不吃饭,军心就要乱。” 沈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多谢公主提醒。” 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这可是釜底抽薪之计!李斯就是要逼得你营啸兵变,好名正言顺地治你的罪!” 沈安笑了笑,他伸手替长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宫吧。这里风大,仔细冻着。” 他转头对小六吩咐。 “小六,派一队亲卫,护送公主回宫。” 长宁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沈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自己,千万小心。” 马车走远,沈安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转身看着那把刚刚造好的神臂弩,又抬头望向神都的方向,眼睛里一片冰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神机营的操练已经开始,喊杀声震天。 伙房的管事老张,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沈安的营帐。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出大事了!没米下锅了!” 老张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布袋。 “今天一早,我带着车队去城里买粮,跑遍了东市西市,所有的粮行都说米卖完了!” “一粒米,都不肯卖给我们!” 沈安正在擦拭那把神臂弩,他头也没抬。 “然后呢?” 老张愣了一下,继续哭诉。 “我找相熟的掌柜打听,他才偷偷告诉我,是丞相府下了死命令!” “整个神都的粮商,都被警告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很快就在营地里传开了。 刚刚结束一轮冲刺跑,浑身是汗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惊慌和骚动。 “什么?没饭吃了?” “咱们拼死拼活地操练,连饭都不管饱了?” “我就说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队伍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军心明显浮动起来。 铁柱走到沈安帐前,瓮声瓮气地问。 “少爷,真没饭吃了?” 他的问题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沈安放下手里的弩,走出营帐。 他没有去求李斯,也没有进宫去找皇帝。 皇帝此刻,一定在装聋作哑。 相府。 李斯正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悠闲地品着新茶。 一名幕僚站在他身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相爷,这招实在是高。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断了他的粮,神机营那群乌合之众,不攻自破。” 李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 “三千张嘴,一天不吃就得炸营。沈安,我看你这次怎么狂。”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沈安焦头烂额,跪地求饶的景象。 “那小子不是能赚钱吗?他有银子,可他买得到米吗?” “只要他敢带兵去抢粮行,那就是聚众谋反,我立刻就能让禁军踏平他的西山!” 幕僚连连点头。 “相爷说的是,这次,他是插翅难飞了。” 神机营。 午时将至,伙房依旧没有半点炊烟升起。 士兵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沈安的营帐,等着他拿主意。 沈安终于走了出来。 他没有对众人解释什么,只是对小六和车队管事下令。 “小六,带上银子,把所有大车都给调集起来。” 小六眼睛一亮。 “少爷,您有办法了?咱们去哪买粮?出城去外地买吗?” 沈安摇了摇头。 “不,就在城里。”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说出了两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地方。 “先去城南屠宰场,然后去李家在城西的陈粮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屠宰场?那里只有血水和没人要的牲口下水。 李家的陈粮仓?那里面装的都是发霉变质,准备拿去喂牲口或者销毁的陈化粮! 小六急了。 “少爷,那地方的东西,人怎么能吃啊!” 沈安瞪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车队很快出发了。 他们绕开了所有繁华的米粮市场,径直驶向了臭气熏天的屠宰场。 沈安开出了一个所有屠夫都无法拒绝的高价,将他们原本准备丢掉的猪下水、碎肉、骨头,全部一扫而空。 屠夫们看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看沈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接着,车队又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李家位于城西的陈粮仓库。 李家的管事听闻沈安要买仓库里那些积压了数年,已经霉变生虫的陈化粮,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象征性地开了个极低的价格,几乎等同于白送。 他巴不得这个烫手山芋赶紧被人处理掉。 很快,一车车散发着怪味的猪下水和霉味的陈化粮,被运回了神机营。 消息传回相府,李斯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沈安疯了?他竟然去买猪食和牲口吃的陈粮?” 幕僚也跟着笑起来。 “相爷,这小子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他难道想让那三千精贵的士兵吃这些东西?” 李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下不用我动手,士兵们就会先哗变杀了他!” 他止住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传令下去,让他买!让他吃!” “吃死了人,正好治他的罪!” 神机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士兵们看着那些被搬下车的,散发着腥臭和霉烂气味的东西,脸上写满了震惊、恶心和愤怒。 “这……这就是我们的午饭?” “他妈的!老子不是畜生!”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不满的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沈安。 沈安对周围的怒火视若无睹。 他走到一堆猪下水前,对伙房管事老张说。 “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后厨,用碱水和粗盐反复清洗,务必把臭味去掉。” 他又指着那堆陈化粮。 “把这些粮食里的霉块和虫子都筛出去,然后用清水淘洗三遍,再上锅蒸熟。” 做完这一切,他下令。 “关闭营门!今天下午,所有人不准出营,不准操练,原地休息!” 营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士兵们被挡在了伙房外,他们看着紧闭的后厨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当声,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里预想中的恶臭并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香味。 那香味开始很淡,带着一股浓重的香料味,渐渐地,一股霸道的肉香开始混合其中,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那不是单纯的炖肉香,还夹杂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油脂被爆炒后产生的焦香。 守在伙房外的士兵们,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沈安,究竟在做什么? 第37章 人吃的粮,猪吃的糠 伙房外,三千士兵的肚子在咕咕作响。 那股霸道的肉香味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每个人的心。 可一想到那些运回来的原料,众人又是一阵反胃。 “什么味道,闻着香,想着恶心。” “他不会真把那些烂肉和霉粮做给我们吃吧?” “吃了会死人的!” 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士兵们的眼神从饥饿变成怀疑,又从怀疑转向愤怒。 就在这时,伙房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伙夫抬着一个个巨大的笼屉走了出来,热气腾腾。 他们将笼屉放在空地的长桌上,却迟迟没有揭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几个笼屉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安从营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铁柱。 他走到长桌前,扫了一眼面前神色各异的士兵。 “开笼。” 伙夫们应声揭开盖子。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香气瞬间炸开,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但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笼屉里没有想象中的肉块,也没有米饭。 只有两种东西。 一种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肉方,呈暗红色,表面凝着一层油亮的肉冻,看着像一块块砖头。 另一种是土黄色的方块饼,干巴巴的,硬得像石头。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们的午饭?” “这肉……怎么是这个样子?” “这饼子能啃得动吗?比城墙砖还硬!” 沈安没有解释。 他伸手从笼屉里拿起一块温热的肉方,直接放进嘴里。 他大口咀嚼,肉方里的油脂被牙齿挤压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那享受的模样,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他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坚硬的饼,用力掰开,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他把饼也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铁柱看着沈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也学着沈安的样子,抓起一块肉方,一口就吞了半块。 下一刻,铁柱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浓郁的咸香和香料味在他嘴里爆开,紧接着是重油带来的满足感。 这肉方,比过年时吃的炖肉还要香! 他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抓起一块,吃得满嘴是油。 其他士兵看着铁柱狼吞虎咽的样子,将信将疑。 一个胆子大的士兵凑上前,试探着拿起一小块肉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他刚嚼了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股无法形容的滋味,瞬间占领了他的味蕾。 重盐,重油,还有十几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终日不见油水的他们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好吃!” 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立刻伸手又去抓了一大块。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再也忍不住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疯抢着笼屉里的肉方。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太香了!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们吃完了肉方,又去拿那硬邦邦的饼干。 饼干虽然硬,但入口之后,越嚼越香,带着一股发酵后的独特麦香,吃下一块,腹中的饥饿感立刻就被压了下去。 沈安看着这群毫无吃相的士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走到队伍前,声音洪亮。 “这些肉,是用你们看到的碎肉和下水,剔骨去腥,绞碎成泥,加上香料和盐压制蒸熟的。我叫它‘午餐肉’。” “这些饼,是用陈粮磨成粉,发酵去霉,加入油脂和糖烘烤而成。我叫它‘压缩饼干’。” 他扫视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之前在想什么,觉得我在喂你们猪食。” 他拿起一块午餐肉和一块压缩饼干。 “但在战场上,能填饱肚子、能揣在兜里的,就是龙肝凤髓!” 士兵们停下动作,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看沈安,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敬佩。 就在营地里一片狼吞虎咽之时,营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两桶泔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捏着鼻子,一脸的鄙夷。 “丞相大人听说神机营断了粮,心怀慈悲,特意命我等送些府里的泔水过来,给将士们……充饥。” “充饥”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家丁们将两桶散发着酸臭味的泔水,“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引来一阵哄笑。 然而,预想中饥民抢食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管家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 只见营地里,士兵们个个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他们非但没有半点饥饿的样子,反而正在铁柱的带领下,进行着蛙跳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而另一边,吃完了饭的士兵正靠着墙根剔牙,脸上是满足的油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沈安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泔水,又看看那管家。 “有劳了。” 他随手拿起一块还没吃完的午餐肉,丢到管家脚下。 “回去告诉丞相,就说他家的陈粮和碎肉,我们神机营很喜欢。便宜量大,味道好极了。” “让他下次多备一些,我们还要买。” 管家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油汪汪的肉方,又闻了闻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香味,咽了口唾沫。 他弯腰捡起那块肉,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无法抗拒的肉香瞬间在他口腔中炸裂。 管家尝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美味。 他呆立当场,好吃到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他忘了自己是来看笑话的,三两口就把那块午餐肉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消息传回相府。 李斯听着管家手舞足蹈地描述那肉如何美味,士兵如何精神,脸色从青变紫,又从紫变黑。 他原本想饿死沈安,逼得他兵变。 结果,他不仅没能饿死对方,反而用最低廉的价格,帮沈安解决了最大的军粮成本问题。 自己倒成了最大的傻子。 “废物!” 李斯勃然大怒,抓起桌上最心爱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砰!” 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神机营的军粮问题,就此彻底解决。 这种便于携带、高热量、保质期长的口粮,让神机营的士兵们,第一次具备了长途奔袭的作战能力。 西山营地里,训练的热情空前高涨。 时间在汗水和尘土中飞速流逝。 转眼,三月之期已满。 一封来自宫中的圣旨,送到了沈安的案头。 三日后,皇帝将亲率文武百官,前来西山,检阅神机营的训练成果。 第38章 这他娘的是乞丐兵? 三月期满,西山阅兵。 皇帝銮驾抵达西山时,天色尚早,山间还带着几分寒意。 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文武百官随驾而来,乌泱泱地站了一片。 丞相李斯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正与几名心腹谈笑风生。 “听说了吗?沈安那神机营,吃的都是猪食和发霉的陈粮。” “何止,据说前几日还有人看见他们去屠宰场拉猪下水,那味道,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一名官员掩着鼻子,脸上满是嫌恶。 “陛下今日前来,怕是来看一群叫花子如何操练吧。” “哈哈哈,我倒想看看,吃猪食的兵,能有什么战力。” 李斯捋着胡须,眼中尽是得意。 他已经可以预见,今日过后,神机营将成为整个神都最大的笑柄。 安宁公主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色骑装,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她环顾四周,只见到一片乱糟糟的废弃矿场,连个像样的营房都没有,心中对沈安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消磨殆尽。 观礼台下,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像一群苍蝇。 皇帝赵宏坐在正中的龙椅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坳,似乎在等着什么。 时辰已到,可预想中的军队并未出现。 场面愈发混乱。 “人呢?沈安的神机营不会是跑光了吧?” “我看八成是,知道要出来丢人,干脆躲起来了。” 李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 “哔——!”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像一根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观礼台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愣,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寂静中,一种沉闷的声音从远处的地平线下传来。 “啪!” “啪!” “啪!”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如雷,仿佛一个身高百丈的巨人,正迈着固定的步伐,一步步向此地走来。 大地,似乎都在随着这个声音微微颤抖。 “什么声音?”一名武将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困惑。 “像是……脚步声?” “不可能!哪有如此整齐的脚步声?就算是禁军最精锐的羽林卫,也做不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带着恐怖压迫感的巨响。 终于,在地平线尽头,一个黑色的方块出现了。 那方块棱角分明,像一块被切割好的巨大黑玉,正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观ag观礼台移动。 随着距离拉近,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个由三千人组成的巨大军阵。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着他们精悍的身体。 每个人胸前都横持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背后负着一柄短刀。 他们走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步伐,手臂摆动如刀切,大腿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 三千只脚,只发出一个声音。 “啪!” “啪!” “啪!”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站了起来,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支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军队。 李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安宁公主的眼睛,在看到那军阵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再也无法移开。 军阵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那股由绝对整齐划一带来的压迫感,让观礼台上的许多文官,两腿开始发软。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士兵们那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冷漠,如同钢铁铸就的雕像。 军阵行至观礼台正前方。 “立——定!” 带队军官一声怒吼。 “啪!” 三千人如同一个人,在最后一步落下后,骤然停住,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个口令响起。 “向右——看!” “唰!” 三千颗头颅,在一瞬间转向观礼台。 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震慑得无法言语时,那带队军官再次发出一声咆哮。 “杀!” “杀——!” 三千名士兵,挺起胸膛,从喉咙里爆发出同一个音节。 那声音汇聚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洪流,带着尸山血海般的煞气,冲天而起。 “希律律——!” 拉着皇帝銮驾的几匹御马,被这股杀气一冲,当场惊得人立而起,疯狂嘶鸣,拖着车驾连连后退。 周围的禁军护卫乱作一团,才勉强将惊马控制住。 观礼台上,几名胆小的文官,竟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这……这是那群流民?” “他们是杀人机器!这他娘的是杀人机器!” 一名武将喃喃自语,他看着那支军容鼎盛的队伍,再看看自己身边站得歪歪扭扭的禁军,脸上火辣辣的。 安宁公主的双手紧紧握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双目放光,呼吸急促,一张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这才是她梦中的军队! 这才是真正能横扫天下的强军! 皇帝赵宏,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 他同样死死抓着面前的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中,没有欣赏,只有深深的震撼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看到了这支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是他们身上的杀气。 是那种绝对的服从,绝对的纪律! 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一部被精准操控的战争机器。 而操控这部机器的人,是沈安。 李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军阵最前方,神色平静的沈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阅兵结束,神机营的方阵以同样整齐的步伐退去,留给身后一群失魂落魄的文武百官。 观礼台上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皇帝赵宏缓缓坐回龙椅,他收回了所有的情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没有看沈安,也没有看李斯,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传朕旨意。” 一名太监连忙躬身上前,摊开圣旨。 “京郊黑风寨匪患猖獗,滋扰百姓,乃国之顽疾。”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命,神机营即刻开拔,剿灭黑风寨。” “以此,检验实战之能。” 第39章 三百步外,取你狗命 圣旨一下,神机营便动了。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 三千人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行装,检查了各自的弩箭和口粮,然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出了营门。 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涌向京郊的黑风山。 黑风寨盘踞黑风山多年,地势险要,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可以通行。 寨主熊大彪,人称“黑面熊”,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他收到消息,说朝廷派了那支新练的“神机营”来剿匪,当场笑得拍断了一张桌子。 “神机营?就是沈家那个小白脸,带着一群叫花子练了三个月的兵?” 熊大彪对着满堂的土匪头目,吐了一口唾沫。 “弟兄们,朝廷这是看不起我们,派了些娃娃兵来送死!” 一个小头目谄媚道:“大当家的,咱们就在这寨子里守着,他们连山都上不来。” 熊大彪一脚踹过去。 “守个屁!老子要让他们知道,黑风山是谁的地盘!” 他站起身,拎起身边一人高的大环刀。 “开寨门!所有弟兄都跟我下去,让京城来的少爷们看看,什么叫真刀真枪!” 山下的官道上,神机营停住了脚步。 沈安从马背上下来,小六立刻搬来一个马扎。 沈安坐下,甚至还让人泡了一壶热茶。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建在半山腰的土石寨子,寨门大开,一群土匪手持各色兵器,正乱糟糟地往下冲。 山坡很陡,土匪们仗着地利,冲锋的速度极快,嘴里还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嚣。 “孙子们!爷爷来取你们的狗命了!” “看那小白脸,还在喝茶呢,吓傻了吧!” “等会儿抓住了,可得让他好好伺候伺候弟兄们!” 污言秽语顺着风传下来。 神机营的士兵们却充耳不闻,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铁柱站在阵前,像一尊铁塔。 他没有看那些冲下来的土匪,只是盯着地上一个个用白灰画出的距离标记。 土匪们越冲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和残忍的目光。 五百步。 四百步。 神机营的阵列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观战的禁军将领都开始皱眉。 “他们在等什么?再不放箭,就要被冲进阵里了!” “这距离,寻常弓弩根本破不了甲!”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看到对方毫无反应,胆子更大了。 他们觉得这群黑衣兵,就是一群样子货,已经被吓破了胆。 三百步。 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头请示,只是举起手臂,然后猛地挥下。 “第一排!放!” 沈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崩!” 一声巨响,不是一千张弓弦的嗡鸣,而是汇聚成了一声的恐怖弦音。 第一排的一千名士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一千支三棱破甲箭,化作一片小小的黑色乌云,瞬间腾空,又瞬间坠落。 正在全力冲刺的土匪群,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被巨大的动能贯穿。 黑色的弩箭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从前胸进,后背出,带出一蓬蓬血雾。 一个土匪的身体,甚至被三四支弩箭同时钉在地上。 后面的土匪收不住脚,被前面倒下的尸体绊倒,滚成一团。 山坡上的冲锋,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土匪们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恐和茫然。 他们不明白,隔着这么远,为什么箭矢的力道会如此恐怖。 “第二排!放!” 铁柱的吼声再次响起。 第一排的士兵已经退后,开始用摇柄给弩机上弦,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扣动扳机。 “崩!” 又是一片黑色的乌云。 又是一片倒下的身体。 箭雨覆盖的区域,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田,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三排!放!” “崩!” 三段式射击,形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死亡循环。 上弦,瞄准,射击。 没有怒吼,没有冲杀,只有机械的重复和恐怖的效率。 山坡上的土匪们终于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哭喊着向山上逃去。 可他们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神臂弩的射程之内。 “自由射击!” 铁柱下达了新的命令。 士兵们不再齐射,而是各自寻找目标,冷静地扣动扳机。 “崩!崩!崩!” 短促的弦音,如同死神的点名。 每一个逃跑的土匪,背后都会炸开一朵血花,然后扑倒在地。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寨门口,熊大彪和他身边的一百多个亲信,看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他引以为傲的几百名悍匪,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半山坡上死伤殆尽。 半柱香不到。 山坡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土匪。 沈安放下了茶杯。 “收队,打扫战场。” 神机营的士兵们收起弩机,抽出背后的短刀,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登山。 他们跨过一具具尸体,面不改色。 只有一个新兵,因为踩到了一滩血迹,脚下一滑,扭伤了脚踝。 这是神机营此战唯一的“伤亡”。 熊大彪看着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双腿一软,大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想往寨子里跑。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 沈安走进黑风寨的聚义厅,厅内空无一人。 他走到那张虎皮大椅前,坐了下去。 小六很快进来禀报。 “少爷,都解决了。我们在他们的库房里,发现了这个。” 几个士兵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银。 银锭上,还刻着户部的戳印。 沈安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 “全部充公,作为神机营的军费。” 他站起身,走到被拖进来的熊大彪面前。 熊大彪躺在地上,腿上血流不止,他看着沈安,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怪物……” 沈安蹲下身,看着他。 “时代变了,大当家。” 他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向外走去。 “把他们的头都割下来,在山口,筑京观。”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聚义厅里。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了神都。 早朝之上,兵部尚书手持捷报,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大捷!陛下!大捷啊!” “神机营出征不到两个时辰,便将黑风寨连根拔起!歼敌七百余人,匪首熊大彪授首!” “我方……我方无人阵亡!” 报捷的官员念完,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是喜悦,而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丞相李斯站在百官之首,脸色苍白如纸。 龙椅上,皇帝赵宏听完捷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为大捷而欢呼,也没有赏赐任何人。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那寒意,来自西山,来自那支黑色的军队,更来自那个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年轻人。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第40章 这雪夜,正好杀人 神机营凯旋归来,踏入神都的那一日,万人空巷。 百姓们将道旁挤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那支传说中两个时辰便踏平黑风寨的黑色军队。 “神机营威武!” “沈将军威武!”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可太和殿内,气氛却冷得像冰。 沈安一身戎装,站在殿下,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 捷报早已传遍朝野,可龙椅上的皇帝赵宏,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 “神机营剿匪有功,赐,宫绸百匹,黄金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安。 “沈安,青年才俊,护国有功,封‘威武将军’虚衔,赐府邸一座。” 仅此而已。 没有兵权,没有实职,甚至连军费的补充都未曾提及。 殿下的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李斯垂着眼,嘴角藏着一丝冷笑。 沈安谢恩,声音平静。 “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陛下,北境战事吃紧,臣爷爷镇守边关,兵力疲敝。神机营如今已是百战精兵,臣恳请陛下准许,即刻开赴北境,为国分忧!”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皇帝赵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沈安,看了很久。 “神机营连番作战,将士们也累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在京郊好生休整,北上的事,以后再议。” “退朝。” 皇帝说完,便起身离去,没有给沈安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深沉。 新赐的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小心翼翼地布置着各处,却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沈安独自坐在书房,没有看书,也没有擦拭兵器,只是对着一盏烛火,静静地出神。 小六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少爷,外面有人求见。” 沈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见。” 小六面露难色。 “她说……她姓赵,是您的故人,有万分紧急的事。” 沈安的目光动了动。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头上戴着兜帽的身影,被引了进来。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正是长宁公主。 她的脸上不见平日的从容,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沈安。” 她一开口,声音都带着颤。 沈安挥手让小六退下,关上了房门。 “公主深夜乔装至此,所为何事?” 长宁公主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还有心思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她抓住沈安的手臂,手指冰凉。 “父皇今天在殿上的态度,你没看出来吗?他怕了你,他想除掉你!” 沈安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所以呢?” 长宁被他这副态度气得跺脚。 “所以他默许了李斯的动作!我刚刚得到密报,李斯已经动用了他全部的力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京城周边所有见不得光的死士,相府豢养的门客,甚至……甚至连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组织‘血滴子’,都接了这笔买卖!” 血滴子,三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传说中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的恐怖存在,从不失手。 长宁公主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今晚就会动手,目标就是京郊的神机营!他们要将你和你的军队,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她说完,紧紧地盯着沈安,等待着他的反应。 她预想过他会震惊,会愤怒,会立刻调兵遣将准备死战。 但她没有想到,沈安听完这一切,脸上的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长宁。 “他们不动手,我还没理由动他们。” 长宁愣住了,她看着沈安,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疯了?那可是上千名杀手!还有血滴子!” 沈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他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公主殿下,你以为,我这三个月,真的只练了兵吗?” 他将温热的茶杯塞进她手里。 “放心,天塌不下来。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他叫来小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 “备车,亲自护送公主回宫,确保万无一失。” 长宁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沈安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飘下细碎的雪花。 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来了。 京郊,神机营驻地。 营地里听不见一点声音,只有雪花落在帐篷上的簌簌声。 白日的操练仿佛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除了巡逻的哨兵,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沉睡。 沈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营中。 他没有待在温暖的营帐里,而是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正在用一块软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 那是一把短铳,造型古怪,比寻常手弩要小巧,通体漆黑,散发着金属的幽光。 铁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少爷,都安排好了。”他瓮声瓮气地说。 沈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吹了吹短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 “今晚别睡太死,有客人在雪夜来访。” 铁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放心吧少爷,地窖里的酒都备好了,就等客人上门了。” 沈安也笑了。 他抬起头,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 “这雪下得真大。” 他轻声感叹。 “正好可以掩盖所有的血迹。” 话音刚落。 营地外围的雪地里,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蠕动着。 他们身法诡异,动作迅捷,在洁白的雪地上拉出一条条黑色的轨迹。 没有声音,没有呼喊。 只有刀锋出鞘时,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微弱嘶鸣。 无数道刀光映着雪色,汇聚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河,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片看似沉睡的营地,包围而来。 寒气逼人。 第41章 风雪夜归人,杀意满乾坤 大雪封山。 风雪将整座神机营驻地变成了一座孤岛,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营地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单调而有节奏。 沈安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他正与铁柱对坐,两人之间摆着一副棋盘。 “将军。”铁柱落下一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安捏着一枚黑子,没有立刻落下,手指在棋盘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帐外,密林深处。 无数身影伏在雪地里,与白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衣,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每个人的嘴里都死死衔着一枚铜钱,防止在极寒的天气里呼出白气,或是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他们手中的兵刃,无论是刀是剑,都被涂成了黑色,不反射半点光芒。 领头之人代号为“影”,是李斯豢养多年的杀手之王。 他趴在雪坡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远处那座寂静的营地。 影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他身后的两千名死士,如同一群得到指令的幽灵,开始无声无息地散开。 他们呈一个巨大的扇形,从三个方向,朝着神机营驻地缓缓蠕动,切断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风雪的呼啸。 营地角落的望楼上,一名哨兵正抱着神臂弩,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闷响。 一支极细的吹针,从他脖颈的缝隙中穿过,带出一小串血珠。 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看自己,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无声无息。 望楼下方的雪地里,影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神机营的防备,在他看来,如同儿戏。 他并不知道,哨兵倒下的瞬间,他脚踝上绑着的一根几乎与雪地同色的细线,被猛地拉紧。 细线连接着一连串埋在雪地下的滑轮,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的角落。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大帐内响起。 沈安面前,棋盘旁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铜铃,晃动了一下。 敲击棋盘的手指停住了。 沈安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看向帐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 “这世上最冷的不是雪,是人心。” 他轻声对铁柱说。 “但今晚,我要让这雪,烧起来。” 铁柱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身边那柄一人高的巨斧。 沈安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棋局瞬间盘活。 “将军。” 他看着铁柱,脸上是一种轻松的笑意。 “客人到了。” “起锅,烧油。” 铁柱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帐篷的顶。 他拎起巨斧,朝着帐外走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的脸上,满是即将饱餐一顿的兴奋。 营地外。 影打出了最后一个手势。 进攻。 两千名白衣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黑暗中涌出,扑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 他们动作迅捷,翻越简陋的木栅栏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名死士率先落地,双脚稳稳地踩在雪地上。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脚下的积雪,松软得有些不正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陷,仿佛踩在了一片流沙之上。 他想抽回脚,却已经来不及。 脚掌陷落的深度,超出了预料,仿佛下面埋藏着什么能够吞噬生命的怪兽。 他身边的同伴,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翻过栅栏的数百名先头部队,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 他们像是被雪地黏住了一般,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就在这一刹那。 “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从他们脚下传来。 无数黑色的液体,从松软的雪地之下喷涌而出,溅了他们满身满脸。 那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黏稠而油腻。 是猛火油! 死士们心中警铃大作,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踏入了陷阱。 可他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嗖!嗖!嗖!” 营地之内,突然亮起点点火光。 数百支燃烧着烈焰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座座营帐后方呼啸而出,划破雪夜,精准地落在他们所在的区域。 “轰——!” 火星接触到猛火油的瞬间,大地仿佛被点燃了。 一片火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升腾而起。 惨叫声,终于第一次在这片雪夜中响起。 凄厉,绝望。 数百名身手不凡的死士,瞬间就被火焰吞噬,变成了在火海中挣扎扭曲的人形火炬。 他们的白衣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身上的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烤肉的焦臭味,混合着猛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 后续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海挡住了去路,他们看着前方那片人间炼狱,看着自己的同伴在火焰中哀嚎翻滚,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而抽搐。 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在营地外围布下如此庞大的陷阱。 那些积雪,分明是昨夜才开始下的! “放箭!” 营地内,铁柱的咆哮声如同惊雷。 营帐的帘子被同时掀开,露出了后面早已列装整齐的神机营士兵。 他们不是三千人。 而是一千人。 这一千人,是神机营中射术最精准,心理最冷酷的一千人。 他们端着神臂弩,对着火海边缘那些进退两难的死士,扣动了扳机。 “崩!” 千弩齐发,汇成一声。 黑色的箭雨,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覆盖了那些犹豫不决的身影。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没有被烧死的死士,在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下,被成片地钉死在雪地里。 鲜血喷涌而出,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片肮脏的红色,随即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一个照面,两千人的精锐死士,便折损了近半。 而神机营,至今无人伤亡。 第42章 来自地狱的轰鸣 火光冲天,将漆黑的雪夜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烈焰吞噬着人体,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的焦臭和猛火油的刺鼻气味。 前一刻还如鬼魅般无声的死士,此刻成了在火海中翻滚哀嚎的活物。 后续的死士被这道突然出现的火墙逼停,他们看着前方的人间炼狱,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影”趴在雪地里,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精心策划的突袭,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变成了一场拙劣的笑话。 营地内的箭雨还在继续,一波又一波,精准地收割着火墙边缘那些进退失据的同伴。 不能再等了。 影的目光扫过战场,寻找着突破口。 他发现营地的左翼火势稍弱,那里似乎是一条通路。 “左翼!强攻!不计代价!”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残存的死士们如蒙大赦,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左翼那片相对黑暗的区域冲去。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只想冲进营地,将里面的人碎尸万段。 一名死士一马当先,他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冲在最前头。 他看见了前方那片看似安全的雪地,心中一喜,脚下发力,准备一跃而过。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他踩到了雪下一个微小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个被积雪覆盖的竹筒。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从他脚下传来。 死士心中一惊,低头看去。 下一秒。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平地上炸开。 那声音盖过了火焰的爆裂声,盖过了所有人的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以那名死士为中心,一股夹杂着黑烟、泥土和火星的气浪猛地炸开。 他和他身边的三名同伴,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细小的铁钉和碎瓷片,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向四周溅射开来。 “噗!噗!噗!” 周围的死士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如同被暴雨打中的烂泥,纷纷惨叫着倒地。 他们的身体上,插满了烧得发黑的铁钉,有些甚至穿透了骨头。 这一声巨响,让整个战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影”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被炸出的黑色大坑,以及周围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是什么东西? 霹雳弹?不可能!霹雳弹绝没有如此威力! “是陷阱!绕开走!”一名死士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吼。 可已经晚了。 惊慌失措的死士们为了躲避刚才的爆炸,四散奔逃,踩踏进了更多的区域。 “轰!”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此起彼伏。 整个营地外围,仿佛变成了一片被引爆的雷区。 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数条生命的终结。 刚才还令人胆寒的顶尖杀手,此刻如同被猎狗追赶的兔子,在火光和爆炸声中抱头鼠窜,发出绝望的哀嚎。 “冲进去!冲进营帐!” “影”双目赤红,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唯有冲进去,擒住沈安,才有活路。 在他的严令下,数十名侥幸躲过爆炸的死士,终于连滚带爬地冲破了防线,扑向了那些看似沉睡的营帐。 他们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冲进帐篷,对着里面隆起的被褥一通乱砍。 “噗嗤!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不断传来。 可他们没有感觉到任何砍中人体的反馈。 一名死士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个被砍得稀烂的稻草人。 “不好!中计了!” 死士们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 四周的地面,突然发生了异动。 他们脚下的积雪,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猛地向上翻起。 一个个黑色的身影,从早已挖好的散兵坑中探出头来。 那些坑洞挖得极深,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伪装,与周围的雪地毫无二致。 神机营的士兵们,一直就藏在他们的脚下。 双方的距离,不足五步。 死士们甚至能看清神机营士兵脸上那冷漠的表情。 铁柱从一个最大的坑里站起身,他手中没有拿弩,而是拎着那柄巨大的板斧。 他看着眼前这些目瞪口呆的死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射!” 冰冷的命令,在近距离响起。 “崩!崩!崩!” 神臂弩的弦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汇聚成一道死亡的咆哮。 被地雷炸得七荤八素、又因扑空而心神大乱的死士们,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身上的轻甲,在神臂弩面前薄如纸片。 粗大的三棱箭矢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头颅、四肢。 鲜血和碎肉,溅了神机营士兵们一脸。 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机械地再次上弦,再次射击。 这场面,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沈安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火光、爆炸、箭雨、惨叫,在他眼中,仿佛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花。 铁柱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他身上沾满了血污,巨大的板斧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看着下方那片雷区,挠了挠头。 “乖乖,这响声比过年的爆竹带劲多了。” 沈安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外围的死士,几乎被清剿殆尽。 然而。 就在一片混乱的战场边缘,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爆炸的间隙中穿行。 是“影”。 他凭借着出神入化的轻功,总能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预判出安全区域。 他踩着同伴还未冷却的尸体,几个起落,便越过了那片死亡雷区。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同样身手顶尖的高手。 他们是李斯最后的底牌,也是真正的杀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高台之上的沈安。 “影”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高台上,神情悠闲的年轻人。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数十道黑影,带着滔天的杀意,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沈安所在的高台。 第43章 七步之内,枪比剑快 火光映照着雪地,血水在高温下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爆炸与箭雨过后,营地外围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活口。 然而,真正的杀机,才刚刚抵达。 “影”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踩着同伴滚烫的尸体,在爆炸的间隙中穿行,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 神臂弩的射击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不是弩手们懈怠,而是这些人的速度太快,身法太诡异。 弩箭刚刚射出,他们就已经变换了方位,箭矢只能徒劳地钉在雪地里。 “影”手中的软剑在火光下泛着幽蓝,每一次抖动,都像毒蛇吐出信子。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神机营亲卫,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喉咙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扣动扳机前的冷漠。 高台上的弩手试图锁定“影”,可他的身影飘忽不定,根本无法瞄准。 “保护少爷!” 铁柱发出一声怒吼,他扔掉了已经无用的神臂弩,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巨大的板斧。 他像一堵移动的肉山,挡在了高台之前。 “来得好!” “影”的声音沙哑,他看见了铁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种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他的身形一晃,软剑化作三道剑光,分取铁柱的上中下三路。 铁柱不闪不避,他不懂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双臂,抡起板斧,对着那片剑光便横扫过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铁柱的板斧势大力沉,直接磕飞了“影”的软剑。 可“影”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他的手腕一抖,那柄被磕飞的软剑如同有了生命,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斧刃,缠向铁柱的手臂。 铁柱只觉手臂一凉,一道血口已经出现。 “影”借着碰撞的力道,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右脚在铁柱的斧面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越过了铁柱的头顶。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铁柱。 而是高台之上,那个始终神情平静的沈安。 “铁柱!” 沈安身边的亲卫发出惊呼,举起弩想要射击,可“影”已经与沈安近在咫尺,投鼠忌器。 “影”的身体在空中,剑尖直指沈安的咽喉。 三尺。 两尺。 一尺。 他甚至能看清沈安脸上每一根细微的汗毛,以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沈世子,下辈子别惹丞相。” 残忍的快意浮现在“影”的眼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剑尖刺破对方喉咙,鲜血喷溅的画面。 高台上的沈安没有动。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的不是手掌,而是一个黑洞洞的铁管。 那铁管造型古怪,上面似乎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轮盘。 “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心底。 那是什么东西? 他想变招,想收回刺出的剑。 可他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的惯性带着他,无可逆转地冲向那个黑洞洞的管口。 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扑面而来的“影”,轻轻扣动了手中铁管的某个部件。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声音炸开。 那声音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种爆炸,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瞬间撕裂。 一小团火光,从那黑色的铁管中喷吐而出。 无数细小的铁砂,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 “影”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这股纯粹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他的胸口,仿佛被数十把小刀同时攒刺。 坚韧的夜行衣瞬间破碎,紧接着是皮肉,是骨骼。 “影”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前冲的势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止住。 他低头看去。 他的胸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筛子,无数黑色的铁砂深深嵌入其中,甚至能看到后面断裂的肋骨和蠕动的内脏。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胸口的那个大洞流逝。 整个人像一个破麻袋,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高台下的雪地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这……是……什么……暗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句话,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刚冲上高台,准备围杀沈安的死士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雪地里“影”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又看看高台上那个手持古怪铁管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呆滞,最后化为恐惧。 他们的首领,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影”,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干脆,如此……难看。 沈安缓缓放下手臂,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他看着台下那些呆若木鸡的死士,平静地开口。 “七步之外,枪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 “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鬼啊!” 一名死士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转身就想逃跑。 士气,在首领被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秒杀后,彻底崩溃了。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 铁柱已经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影”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沈安手中的短铳,眼中满是敬畏。 他举起板斧,对着那些崩溃的死士一指。 “一个不留!” 神机营的士兵们,用手中的神臂弩,冷静地开始了最后的点名。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残余的死士在失去斗志后,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便被一一射杀。 当最后一名死士倒在雪地里,整个战场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铁柱走到沈安身边,看着满地的尸体,挠了挠头。 “少爷,都解决了。” 沈安点了点头,他将那把划时代的转轮手铳收回袖中,目光扫过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 两千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对着身边的小六说道。 “去,统计一下我们的伤亡。” 小六很快回报。 “少爷,我方阵亡二十七人,皆是在第一波突袭中被‘影’所杀。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四人。” 沈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已经是远超预料的辉煌战果。 用不到一百人的伤亡,全歼了两千名丞相府的精锐死士。 可那二十七个名字,依旧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口。 他看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神机营士兵,他们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瓮声瓮气地说道。 “少爷,怎么处理这些尸体?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天亮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两千多具死士的尸体,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埋了?动静太大,容易留下痕迹。 烧了?气味更遮不住,而且同样需要时间。 天一亮,京城的守军就会发现这里的异状,到时候皇帝问起来,根本无法解释。 沈安看着那些尸体,又抬头看了看神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铁柱和小六都愣住了。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辛苦一下。” “把这些尸体,都给我运到丞相府门口,垒起来。” 第44章 杀人,才是成人礼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光刺破风雪,照亮了这片修罗场。 残存的数百名死士,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墙,彻底失去了战意。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突围!向东突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亡命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嚎叫着朝火势最弱的东面冲去。 高台之上,沈安将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米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那些奔逃的黑影,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不留。” “喏!” 铁柱领命,巨大的咆哮声在营地中回荡。 “结鸳鸯阵!推进!” 原本散落在各个散兵坑中的神机营士兵,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动了起来。 最前排的士兵扔掉手中的神臂弩,从背后摘下一面半人高的铁盾,猛地顿在雪地里。 “咚!咚!咚!” 沉重的声音连成一片,一面面盾牌瞬间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盾牌的缝隙中,伸出了无数长短不一的兵器。 前端是狼筅,这种布满枝杈的竹竿能有效地勾缠住敌人的兵器和手脚。 狼筅之后,是三米长的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整个军阵,如同一只长满了尖刺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杀!” 铁柱一声令下,军阵迈出了第一步。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一头撞上了这堵会移动的墙。 他们手中的刀剑,被狼筅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发力。 他们想后退,可狼筅上的倒钩却勾住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肉。 “噗!噗!噗!” 盾牌的缝隙中,一杆杆长枪猛地刺出,又迅速收回。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每一次突刺,都带出一蓬滚烫的血花。 最前排的死士甚至没能发出惨叫,胸口就多出了几个透明的窟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尸体,被狼筅推着,随着军阵一起前进。 后面的死士看着这恐怖的一幕,肝胆俱裂。 他们想绕开,可鸳鸯阵的两翼,同样是密不透风的盾牌与长枪。 他们被死死地压缩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里。 这就是一场绞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 然而,对于神机营的新兵来说,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战。 之前的弩射和爆炸,敌人离他们太远,只是一个个倒下的靶子。 现在,敌人就在眼前。 他们能看清对方脸上绝望的表情,能闻到对方身上喷溅出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长枪刺入肉体时的阻滞感。 一名年轻的士兵,长枪刺穿了一个死士的腹部。 他看着对方圆睁的双眼,看着对方口中涌出的血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抽出长枪,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的秽物,和地上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废物!” 他身旁,一名沈家家将出身的老兵,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你不想死,就给老子刺出去!你面前的不是人,是想杀你全家的畜生!” 那新兵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污物,眼神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死士嘶吼着突破了狼筅的封锁,一刀劈向他的面门。 新兵吓得呆住了,忘记了所有动作。 “铛!” 老兵用盾牌格开了这一刀,反手一枪,直接捅穿了那名死士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溅了那新兵一脸。 老兵抽出长枪,对着他咆哮。 “看到没有!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想让他杀了你,再杀了我们吗?” 新兵呆呆地看着那具倒在自己脚下的尸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手握不住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刺!” 老兵的吼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刺出去!” 新兵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疯狂的光。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闭上眼睛,将手中的长枪胡乱地向前捅去。 “噗嗤。” 长枪刺入了什么东西。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枪杆流到了他的手上。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死士的胸口,插着他的枪尖。 那死士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缓缓倒下。 新兵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杀人了。 他亲手杀了一个人。 呕吐感和恐惧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 他身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一些。 “恭喜你,活下来了。” 这样的场景,在阵线的每一处都在发生。 有人手抖,有人呕吐,有人闭着眼睛胡乱挥舞兵器。 但在家将们的怒吼和逼迫下,在同伴倒下的刺激下,他们最终都将手中的长枪,刺了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他们的动作不再犹豫。 他们的眼神,从惊恐,到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坚毅。 那群曾经在神都街头讨食的流民,那群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叫花子,在这一刻,完成了他们的蜕变。 当最后一名死士被长枪钉死在雪地上,风雪似乎都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整片营地,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猩红色,两千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画卷。 沈安走下高台,缓步走入这片血肉泥潭。 他脚下的军靴,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走到军阵前,看着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再无半分胆怯的眼睛。 他大声问道:“怕吗?” 起初,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士兵们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铁柱怒吼一声:“少爷问你们话呢!” 一个新兵,就是刚才那个呕吐的新兵,他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沙哑。 “不怕!” 他的喊声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整片草原。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声浪,冲散了天上的阴云。 沈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再次问道:“爽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杀人,怎么会用“爽”来形容? 还是那个新兵,他想起了自己被欺凌的日子,想起了家人饿死的惨状,想起了刚刚敌人挥刀砍向自己时的狰狞。 他再看着自己手中这杆能决定别人生死的长枪,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从心底涌起。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爽!” “爽!” “爽!” 这一次的吼声,比刚才更加狂热,更加歇斯底里。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愤怒、恐惧,在这一刻,通过这两个字,尽数宣泄了出来。 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呐喊。 “把这些尸体,都给我装上车。” “既然丞相送了我们一份大礼,我们也要‘回礼’才行。” 士兵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几十辆巨大的板车被推了出来。 士兵们两人一组,抬起那些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像扔麻袋一样,将它们扔上车。 尸体很快堆积如山。 两千具尸体,装满了整整五十辆大车。 天,已经大亮。 神机营全员集结,他们没有清理身上的血污,没有更换破损的甲胄。 他们就以这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全副武装,杀气腾腾,护送着那五十辆堆满尸体的板车,朝着神都的方向,大步进发。 一场比雪夜厮杀更恐怖的政治风暴,即将在光天化日之下,降临神都。 第45章 两千尸骸堵天门 天色微亮,神都的朱雀门缓缓开启。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跺了跺被冻得发麻的脚,准备开始一天无聊的盘查。 “吱嘎——吱嘎——”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从城外传来。 那声音沉重,缓慢,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闷的节奏。 一名队正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一支长长的车队,正朝着城门而来。 “站住!” 他按着腰间的刀柄,大声喝道。 “什么人的车队?进城接受检查!” 车队停了下来。 最前方的一辆板车上,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跳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染血的甲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眼神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正是铁柱。 队正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 “我问你们话呢!车上拉的是什么?” 铁柱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队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 “再不回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他身后的几名兵卒也抽出了兵刃,壮着胆子围了上来。 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背后的板车。 队正的目光顺势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板车上,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人的尸体堆成的小山。 那些尸体穿着黑衣,肢体扭曲,身上满是狰狞的伤口,早已冻得僵硬。 暗红色的血水从尸体堆的缝隙中渗出,滴落在雪白的地面上,化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啊!” 一名年轻的兵卒吓得叫出了声,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队正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支车队,足有几十辆车。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尸体。 铁柱转回头,又看了那队正一眼。 队正双腿一软,连连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同伴的身上。 “放……放行……” 他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车队再次缓缓开动,轰隆隆地驶入了神都城。 守城的兵卒们僵在原地,看着那五十辆滴着血的死亡之车,从他们面前一辆辆经过。 血水在车轮后留下两道长长的红痕,在清晨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打开门板,准备做生意的百姓们探出头来,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那是什么?” “是死人!一车一车的死人!” “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惊恐的尖叫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在街道上此起彼伏。 人们纷纷躲回屋里,关紧门窗,只敢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车队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它穿过朱雀大街,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承天门。 皇宫的正门,大魏王朝最威严的象征。 当值的禁军统领,远远便看到了那支诡异的车队。 他眉头紧锁,立刻下令手下组成防线,弓上弦,刀出鞘。 “来者止步!” 禁军统领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皇城禁地,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车队停在了承天门广场前,百步之外。 车帘掀开,沈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披一件黑色的战甲,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无数暗红的血点浸染在甲叶的缝隙中。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色平静得可怕。 禁军统领瞳孔一缩。 “沈……沈将军?” 沈安没有理会他,只是扫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宫门。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耳中。 “卸车。” “喏!” 神机营的士兵们齐声应喝,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们跳下车,两人一组,将车上那些僵硬的尸体抬起,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用力扔在地上。 “砰!” “砰!砰!” 一具具尸体被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禁军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竟然在皇宫门口倾倒尸体! “住手!” 禁军统领又惊又怒。 “沈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谋反!” 沈安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尸体越堆越高。 一具,十具,百具…… 士兵们的动作飞快,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将一车车的尸体卸下,堆砌在承天门的正前方。 一座由两千具尸骸组成的尸山,拔地而起。 那尸山正对着金碧辉煌的宫门,黑压压一片,散发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最顶上的一具尸体,被特意摆放了姿C。 那人死不瞑目,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无尽的惊骇与不甘。 正是“影”。 做完这一切,沈安动了。 他迈开脚步,穿过那片血水横流的地面,一步步走向宫门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皮鼓。 登闻鼓。 沈安走到鼓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根一人高的巨大鼓槌。 他深吸一口气,将鼓槌高高举起。 然后,猛地落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整个承天门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手持鼓槌,背对众生的身影上。 沈安再次举起鼓槌。 “咚!” 第二声鼓响,比第一声更重,传得更远。 皇宫深处,已经起身准备上朝的皇帝赵宏,手猛地一抖。 “咚!” 第三声鼓响,响彻云霄。 沈安运足了丹田之气,对着那紧闭的宫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臣,神机营统领沈安,状告当朝丞相李斯!” “豢养死士,结党营私,于昨夜率两千刺客,围杀朝廷命官!” “意图谋反!” “请陛下,为臣做主!为大魏做主!!” 这一声怒吼,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荡开。 声震九天。 刚刚抵达宫门,准备上朝的文武百官,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那座恐怖的尸山,听着那句句诛心的话语,只觉得手脚冰凉。 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正好停在不远处。 轿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露出了李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尸山之上,尤其是看到最顶端“影”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李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整个人,竟从轿子里滚了出来,狼狈不堪地摔倒在雪地里。 “丞相!” “快扶住丞相!” 场面顿时一片大乱。 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哗然。 所有的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神都第一纨绔,沈家世子,一夜之间成了威武将军。 昨夜风雪,今晨尸山。 状告丞相,谋杀命官。 信息如同一颗颗炸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舆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养心殿内。 皇帝赵宏听着宫门外传来的鼓声与怒吼,面沉如水。 他手中的玉盏,被他一寸寸捏紧。 “咔嚓。” 玉盏碎裂,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却恍若未觉。 沈安。 这是在逼他。 这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他做出选择。 这件事,再也无法善了了。 第46章 一张纸,杀人诛心 李斯从轿中滚落,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狗,瘫在雪地里。 他身边的门生故吏们顿时乱作一团。 “丞相!” “快!快传太医!” 混乱中,御史大夫王诚排开众人,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座尸山,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诚指着沈安,声色俱厉地喝道:“沈安!你率兵围堵宫门,堆尸于前,形同谋逆!此乃抄家灭族之罪!”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禁军统领。 “还愣着做什么!此獠已然疯魔,滥杀无辜,伪造罪证,意图构陷丞相!给我将他拿下!” 禁军统领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一边是手握兵权,杀气腾腾的沈安。 一边是文官之首,御史大夫。 他不敢动。 王诚见禁军不动,气得胡子发抖,他转向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大声疾呼:“乡亲们不要被他蒙骗!神机营昨夜哗变,屠戮京畿百姓两千余人,沈安为脱罪,才在此颠倒黑白,诬害忠良!” 他试图调动舆论,将水搅浑。 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就能将此事彻底扭转。 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表情。 就在这时。 “看报!看报!” “号外!号外!《大魏日报》号外!” 一阵清脆响亮的叫卖声,从人群外围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数十个半大的孩子,背着布挎包,像一群灵活的泥鳅,从水泄不通的人群缝隙里钻了进来。 他们手中挥舞着一张张还在散发着墨香的纸,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看报!看报!丞相府死士令牌曝光!两千杀手围攻神机营!有图有真相!”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报纸? 那是什么东西? 王诚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个离得近的太学生,下意识地从报童手里接过一张。 纸张粗糙,印刷却异常清晰。 最顶上,是四个醒目的大字:《大魏日报》。 下面一行小字:活字印刷,日日更新,明辨是非,通达天下。 而最中间,是一块用粗线条勾勒出的拓片图案,图案下方写着一行注解:【相府腰牌,死士独有】。 那图案,与尸山顶上,“影”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太学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昨夜子时,大雪封山,丞相李斯密令麾下两千死士,夜袭神机营,欲置沈安将军于死地。然天网恢恢,沈将军早有防备,设下天罗地网,鏖战一夜,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 “本报记者冒死潜入战场,幸得数名活口,据其供述,李斯早有谋反之心,此次刺杀,只为清除异己,为下一步篡权夺位铺路……” 下面,是几段用引号括起来的供词。 “……丞相大人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良田百亩……” “……影大人说,沈安不死,我们都得死……” 供词详尽,时间、地点、人物、赏金,写得清清楚楚。 文章的最后,还附了一首打油诗。 “相位居高权熏天,口蜜腹剑笑里奸。” “豢养死士两千众,屠戮忠良只等闲。” “可怜雪夜赴黄泉,尸骨堆山在君前。” “劝君莫要学李斯,天道轮回饶过谁!” 那太学生看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双手颤抖,脸色涨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些还在叫卖的报童。 “给我来一百份!”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铜板,塞给报童,抓过一大叠报纸,转身冲向身后的同窗。 “诸位!看!都看看!”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围了上去。 “是真的!我见过那令牌拓片,与我一位在丞相府做事的远亲描述的一样!” “无耻老贼!我竟一度视此人为我辈楷模!” “亏我前日还为其写诗作赋,歌功颂德!呸!瞎了我的狗眼!” 识字的读书人,开始大声地将报纸上的内容,念给周围不识字的百姓听。 一个字,一个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来是丞相要杀沈将军!” “我就说嘛,沈将军是镇国公的孙子,怎么会滥杀无辜!” “两千人啊!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这老贼好狠的心!” 群情,瞬间被点燃。 之前王诚那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号外!号外!丞相要杀人灭口啦!” 一个报童跑到王诚面前,将报纸几乎怼到他的脸上,大声叫卖。 王诚看着那纸上清晰的字迹和图案,气血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步了李斯的后尘。 “妖言惑众!拿下!把这些小畜生都给我抓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可已经晚了。 百姓的怒火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抓你娘!你跟李斯是一伙的!” “打死这个为虎作伥的狗官!”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个烂菜叶精准地砸在王诚的官帽上。 紧接着,烂鸡蛋、石子、泥块,如同雨点般飞了过去。 王诚和几个李斯党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太学生们的反应最为激烈,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侮辱。 “走!去丞相府!” “砸了那老贼的府邸!” 数百名太学生汇成一股洪流,转身朝着丞相府的方向涌去。 沿途的百姓、商贩,纷纷加入其中。 队伍越来越庞大,群情激奋,口号声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 李斯的名声,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从云端跌入谷底,彻底臭了。 承天门前,只剩下沈安和他的神机营,以及那座触目惊心的尸山。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金銮殿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赵宏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的手中,同样拿着一张《大魏日报》。 一个小太监刚刚从宫外,将这张“新鲜出炉”的纸片呈了上来。 赵宏看着纸上那首打油诗,看着那句“劝君莫要学李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在写李斯。 这是在写给他看。 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是武将的兵权,是世家的门阀。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张轻飘飘的纸,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刀剑,只能杀人。 而这张纸,它能诛心。 第47章 金殿之上,谁审判谁?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喘一口。 龙椅上的皇帝赵宏,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大殿中央,前任丞相李斯摘去了头顶的乌纱帽,将其规整地放在一旁,随后整个人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 “陛下!老臣冤枉啊!” 李斯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泪水。 “老臣为大魏操劳一生,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府中豢养的,不过是些护院的家丁。” “至于那些死士,皆是府中管家背着老臣,私下招募的亡命之徒!老臣……老臣毫不知情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肩膀剧烈地抽动,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人。 说罢,他话锋一转,猛地指向一旁身披血甲,肃然而立的沈安。 “反倒是沈安,他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率领神机营围堵宫门,堆砌尸骸,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乱臣贼子,还老臣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颠倒黑白。 一些李斯的旧部,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沈安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那顶“谋反”的大帽子。 他只是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八名神机营的精锐士兵,抬着四口沉重的大木箱,走进了金銮殿。 “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李斯面前的青石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斯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停了。 “打开。” 沈安的声音很平静。 士兵们领命,拔出腰刀,撬开了箱盖。 “哗啦——” 无数兵器从箱中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属山。 有被强弩射断的箭矢,有卷了刃的战刀,还有几面破碎的臂盾。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安缓步上前,从那堆兵器中,随手捡起了一把断刀。 他将刀举到李斯面前,刀身上的一个印记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这刀上,有工部的钢印。”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请问前任丞相大人,您家的管家,是有多大的权力,能从工部武库,私自调拨两千把制式战刀?” 李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队列中,工部尚书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汗如雨下。 “陛下!臣……臣不知啊!武库……武库钥匙并非臣一人掌管……”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安没有再看他,而是将断刀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叠厚厚的书信。 那是长宁公主连夜派人送来的东西。 “陛下。” 沈安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臣这里,还有一些东西,想请陛下与百官一阅。” 他没有等皇帝回话,便径直展开了第一封信。 “大魏历三十七年,秋。北境都护府都统沈啸,上报朝廷,言冬衣短缺,粮草不足,请求拨发军饷二十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此款项,经由丞相府批复,最终下发到北境的,只有五万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武将队列中,几名镇国公府出身的老将,双目瞬间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克扣军饷,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你……你血口喷人!” 李斯终于不再哭了,他指着沈安,声音尖利。 “其余十五万两,皆用于南境水灾赈济!此事有户部账册为证!” 户部尚书闻言,连忙出列。 “不错!陛下,确有此事。” 沈安冷笑一声,展开了第二封信。 “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账册。” 他高声念道。 “南境太守张承,同年上报,言收到朝廷赈灾银两十五万两,实开仓放粮,耗费不足三万两。其余十二万两,有七万两以‘火耗’、‘运费’之名,回流京城,进了城南一家名为‘四海通’的钱庄。” “而这家钱庄的东家,正是丞相府的大公子,李文博。” 沈安每念一句,李斯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念完,李斯已经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户部尚书的腿也开始发软。 沈安没有停下,他拿起了第三封信。 “大魏历三十八年,春。西山大营副将王启,上书丞相,弹劾主将贪墨,反被以‘冲撞上官’为由,杖毙于军前。” “这位王副将,便是当年镇国公麾下的先锋。” 他拿起了第四封……第五封…… 一桩桩,一件件。 每一封信,都像一把带血的刀子,狠狠扎在李斯的心口。 贪污军饷,构陷忠良,卖官鬻爵,草菅人命。 那些隐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肮脏与龌龊,被沈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件件血淋淋地揭开。 之前还想为李斯辩解的党羽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悄悄向旁边挪动脚步,与李斯一派的人拉开距离。 终于,一名御史站了出来,对着李斯怒目而视。 “李斯!枉我等视你为百官楷模!你……你竟是如此卑劣无耻之徒!我羞与你为伍!” “陛下!臣请诛国贼!” 这一声,仿佛一个信号。 “臣附议!请陛下诛杀国贼!” “此等奸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墙倒众人推。 方才还权倾朝野的李党,瞬间土崩瓦解。 李斯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嘴脸,此刻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沈安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缓缓走到李斯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一人之下?”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不,你在天下人眼中,只是个笑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老人,转身,再次面向龙椅。 皇帝赵宏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一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罪证,他知道,李斯保不住了。 这个他用了二十年,来平衡武将势力的棋子,已经废了。 沈安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没有丝毫的退让。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陛下!若这样的人还能当丞相,若通敌卖国、谋害忠良之辈还能苟活!” “那这大魏的律法,不如拿去擦屁股!” 满朝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安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得魂飞魄散。 这是在逼宫。 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皇帝做出最严厉的判决。 皇帝赵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殿下那个身披血甲,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的年轻人,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许久。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沈安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影上。 第48章 陛下,您想看兵变吗? 他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前丞相李斯,治家不严,纵容家奴,以致酿成大祸。” “念其劳苦功高,罚俸三年,降爵一级,闭门思过。” “其管家李福,私自招募死士,罪大恶极,着即刻斩首,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 金銮殿内,刚刚还在口诛笔伐的官员们,瞬间噤声。 他们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又看看地上的李斯,心中了然。 皇帝,还是要保李斯。 一个臭了名声,没了权势的李斯,正是用来制衡武将集团最好的棋子。 李斯的党羽们,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武将那边,则个个面露不忿,却又不敢发作。 这是皇权的和稀泥之术,是帝王的平衡之道。 李斯浑浊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他挣扎着想要叩头谢恩。 “老臣……” 他刚说出两个字,一个平静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臣,不服。” 三个字,如同三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沈安。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听旨,甚至没有弯腰。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扶在龙椅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沈安,你想抗旨?” 沈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锵啷啷!” 殿内的御林军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数十把雪亮的钢刀,齐齐对准了沈安。 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李斯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狂妄的小子,终究还是太年轻,竟敢在金殿之上与天子叫板。 这是自寻死路。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沈安,你想造反吗?” 沈安面对数十把钢刀,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臣不敢。” 他的腰弯了下去,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臣只是想提醒陛下,神机营三千兄弟,此刻还在宫门外看着呢。”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安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将他团团围住的御林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们流了血,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公道。” “若还要让他们流泪,臣怕……压不住他们手中的刀。” 赤裸裸的威胁。 毫不掩饰的威胁。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放肆!” 皇帝终于被彻底激怒,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沈安,胸膛剧烈起伏。 “你这是在威胁朕!” “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御林军闻声而动,刀光交错,瞬间便要将沈安淹没。 “陛下!” 沈安猛地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臣不敢造反,臣只想打胜仗!” 这句话,让冲上前的御林军动作一滞。 沈安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回皇帝的脸上。 “北境战事吃紧,镇国公府的儿郎,死了一批又一批!我爷爷还在冰天雪地里等着援兵,等着粮草!” “可结果呢?我们等来的是朝中奸佞的背刺,是两千把淬了毒的刀!” 他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李斯,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陛下!您告诉我,若朝中有此等奸佞在后方掣肘,这仗,臣怎么打?!” “这兵,臣怎么带?!” “难道要让将士们一边抵御外敌,一边防备着自己人从背后捅过来的刀子吗?!” 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文官,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与沈安对视。 皇帝的怒火,似乎被这几句话浇熄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龙椅,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沈安,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不加掩饰的血性和杀气。 他知道,沈安说的是实话。 一个能对同僚下此狠手的人,谁能保证他不会在关键时刻,勾结外敌? 沈安见皇帝沉默,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却不再那么激烈,而是多了一丝交易般的冷静。 “陛下,忠诚,是需要代价的。” “只要李斯下台,神机营明日便可开拔北上,绝无二话。” “此外,臣愿将沈家香水生意的一半利润,尽数捐出,充盈国库,以作军资。”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刀,是枪,是逼迫。 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蜜糖,是美酒,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边是已经声名狼藉,党羽离散,还可能真的有谋反之心的前丞相。 一边是能打仗,能赚钱,并且暂时看起来还算忠诚的少年将军。 这笔账,该怎么算,不言而喻。 皇帝的目光,在沈安和李斯之间来回移动。 许久,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在做最后的抉择。 这个抉择,将决定大魏未来十年的朝堂格局。 当皇帝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平静与冷漠。 他对着那些包围着沈安的御林军,轻轻挥了挥手。 “退下。” 御林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回了原位。 大殿中央,只剩下沈安一人,独立如松。 皇帝的目光,越过了沈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瘫在地上的老人身上。 那目光,再无一丝温度。 李斯接触到那道目光,浑身猛地一颤。 他跟了这位陛下二十年,他太懂这个眼神了。 那是看一枚废掉的棋子,看一个无用之物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自己被当成了弃子。 他成了沈安踏上青云之路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一股极致的怨毒与不甘涌上心头,李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去扶他。 皇帝对此视若无睹,他重新坐正了身体,声音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传朕旨意。” 一名秉笔太监立刻小跑上前,摊开了手中的黄绢。 “前丞相李斯,结党营私,纵奴行凶,败坏朝纲,罪无可恕。” 皇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宣读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然念其曾有辅弼之功,朕不忍加诛。” “着,罢免其丞相之职,削去所有爵位,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查抄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以作军资。” 旨意念完,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李斯这辈子,彻底完了。 永不录用,这四个字,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对于一个在权力巅峰站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这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 两名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将昏死过去的李斯架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向殿外拖去。 第49章 权相倒台,将军出征 就在李斯被拖到沈安身边时,他悠悠转醒。 他看着沈安那张年轻的脸,浑浊的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老夫输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沈安,又仿佛在看穿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这世道。”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斯被拖拽着,踉跄地经过沈安身边。 他头顶的发髻早已散乱,花白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那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佝偻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张龙椅,也没有再看一眼这满朝文武。 他只是被拖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力殿堂。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刺眼的光线中时,所有人都感觉一个时代结束了。 金銮殿上,气氛并未因此而轻松。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大殿内所有官员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扳倒了李斯,这个年轻人,又会得到什么? 皇帝看着沈安,脸上的冰冷在瞬间融化。 一抹和煦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仿佛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君王,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安。” 皇帝的声音,亲切得像是在叫自己的子侄。 “你此次揭发奸佞,护驾有功,朕心甚慰。” 沈安躬身一礼,并未说话。 “朕问你,你想做什么官?”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沈安抬起头,目光清澈。 “臣不想做官。”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 “臣,想去北境。”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一个远离权力中心,手握兵权的将军,远比一个留在京城,整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的权臣,要让他放心得多。 “好!” 皇帝抚掌而笑。 “不愧是镇国公的孙子,有你爷爷当年的风范!” 他站起身,再次下旨。 “册封沈安为平北将军,赐尚方宝剑,总领神机营三千兵马。” “即刻开拔,北上驰援,不得有误!” “平北将军”! 这四个字,让武将队列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是大魏朝极高的军职,非有泼天大功者不能授予。 沈安今年,才十九岁。 更不用说那柄尚方宝E,上可斩昏官,下可斩劣将,代表着皇帝的绝对信任。 沈安双手举过头顶,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封赏。 “臣,领旨谢恩!”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终于落下了帷幕。 官员们如同潮水般涌出金銮殿。 李斯曾经的那些门生故吏,此刻正被几名御史追着弹劾,人人自危。 而更多的人,则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朝着沈安围了过来。 “恭喜沈将军!贺喜沈将军!” “沈将军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啊!” “今晚寒舍备下薄酒,还望将军赏光!” 一张张谄媚的嘴脸,一句句奉承的话语,听得人耳朵起茧。 沈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只是不断地拱手回礼,脚步不停地向宫门外走去。 这些墙头草,他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承天门外。 那座由两千具尸骸堆成的尸山,已经被禁军清理干净,地面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却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朝堂剧变。 神机营的三千将士,依旧全副武装,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上。 他们看到沈安从宫门里走出来,身上那件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铁柱大步上前,脸上满是激动。 “少爷!” 沈安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面向自己的三千弟兄。 铁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所有人嘶吼。 “陛下旨意!李斯罢相,贬为庶人!” “册封少爷为平北将军,即刻北上!” 广场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喊声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所有士兵单膝跪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地面,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万岁!” “万岁!万岁!” 这声“万岁”,是对皇帝的尊崇,更是对带给他们新生与荣耀的沈安,最直接的拥戴。 沈安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再无半分怯懦的眼睛,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京城里的勾心斗角,结束了。 接下来,是属于男人的战场。 他举起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营!” 沈安调转马头,声音平静却有力。 “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喏!” 三千人的应和声,如同一个声音发出。 队伍开始缓缓开动,朝着城外的营地进发。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杀气腾腾,即将远征的军队,眼中充满了敬畏。 就在沈安准备策马回府,与家人做最后告别时。 一名穿着宫女服饰的小丫鬟,低着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走到他的马前。 她不敢抬头看沈安,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双手奉上。 “将军,我们家公主让奴婢交给您的。” 沈安接过锦囊,入手温润。 “你家公主是?” 那小丫鬟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长宁公主。” 她小声说道。 “公主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 “此去北境,万事小心。” 小丫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尤其,要小心您身边的人。” 说完,她不等沈安再问,便转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沈安捏着手中的锦囊,看着宫女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小心身边的人? 他展开锦囊,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片干枯的白色花瓣,和几缕被丝线缠绕的头发。 他将锦囊重新系好,挂在了腰间。 北境的风,似乎已经提前吹到了神都。 第50章 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给猪 沈安回到镇国公府,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光荣与忧虑的神情,将一箱箱的甲胄、兵器、干粮往府外的马车上搬。 府里的大管家,那个平日里走一步都要喘三喘的老头,此刻正拿着一本册子,扯着嗓子在院子里指挥。 “给将军备的北地狐裘!带上!” “伤药!金疮药全都带上,一瓶都不能少!” “还有马料,要最好的黑豆,掺了鸡蛋的精料,一袋都不能落下!” 沈安穿过忙碌的人群,没有人敢拦他,只是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将军”。 他走回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空无一人,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幽香传来。 不是他常用的熏香,是女子的味道。 一道身影正站在他的书案前,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他墙上挂着的那副草书。 那身形,那熟悉的宫装,不是安宁公主还能是谁。 沈安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安宁公主听到了开门声,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回来了。” “嗯。” 沈安应了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安宁公主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就那么看着沈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往日里的刁蛮和骄纵,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战袍。 黑色的底子,用金线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云纹。 她将战袍递到沈安面前。 沈安接了过来,入手很沉。 他展开战袍,内里是细密的软甲,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甚至有几处还扎破了手指,留下几个淡褐色的小血点。 这显然不是出自宫里最好的绣娘之手。 沈安用手指抚过那些笨拙的针脚。 “你缝的?” 安宁公主的脸颊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苍白。 她别过头,不去看沈安的眼睛。 “府里的绣娘手艺不好,本宫……我看着不顺眼,就自己动手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倔强。 “穿上它,不准脱。” 沈安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安宁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瞪起了眼睛,可那红肿的眼眶让这份怒意显得毫无威力。 “没什么。” 沈安收起笑容,将战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安宁公主却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安的眼睛,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沈安,你听着。” “你要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丢。”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你要是敢死在北境,我就……我就改嫁给隔壁王屠夫家的那头猪!” 沈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软的话的姑娘,心头某个地方塌陷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不再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安宁公主的身体很僵硬,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挣扎。 “放开!” 沈安没有放,反而抱得更紧。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阎王爷不敢收我。” “我还得回来娶你,总不能让你真的嫁给一头猪。” 安宁公主的挣扎停止了。 她埋首在沈安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沈安的后背,却没有什么力气。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非要去……” 她哭得语无伦次,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作了泪水。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哭着,骂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哭声渐渐停了。 安宁公主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俏脸哭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沈安,忽然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她的唇有些冰凉,带着泪水的咸涩味道,动作生涩而笨拙。 沈安反客为主,扣住了她的后脑。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下,落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上。 这一去,生死未卜。 这一吻,情定三生。 第二天清晨。 天色还未亮透,苍凉的号角声便划破了神都的宁静。 “呜——” 沈安睁开眼,身边早已没了人。 只有枕边留下的一根凤钗,和空气中残留的余香,证明着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境。 他起身,穿上了那件针脚歪扭的战袍。 软甲贴在身上,很暖。 他走出府门,铁柱已经牵着他的战马在等候。 神机营三千将士,早已整装待发,黑压压的一片,肃立在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沈安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翻身上马。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都城。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楼阁,都在晨曦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一去,不知归期。 “出发!” 他调转马头,声音被晨风吹散。 三千人的军队开始缓缓移动,马蹄声和车轮声汇成一股铁流,朝着北方的城门而去。 高高的城楼之上。 皇帝赵宏身披一件貂裘,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支远去的军队。 沈安那身黑色的战甲,在队伍的最前方,格外显眼。 寒风吹动着他明黄色的衣角。 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行礼。 “陛下,风大,该回宫了。” 皇帝没有动,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它即将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通知那边。” 皇帝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救不出沈啸,就让他也别回来了。” 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沈安的马背上,一份军用地图在风中微微抖动。 地图的最北端,北蛮王庭的势力范围之内,一个用朱砂画出的红色圆圈,触目惊心。 圆圈的旁边,是三个小字。 绝龙岭。 第51章 摔碗出征,谁敢拦路? 晨光撕开天幕,给神都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 校场之上,风很大,吹得将旗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声响。 三千神机营将士披甲执锐,肃立如林,口鼻中呼出的白气,甫一出现,便被寒风吹散。 沈安一身墨色战甲,走上点将台。 甲叶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队列,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他的目的地,也是这三千人的埋骨地。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战前动员。 寂静,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铁柱捧着一个粗陶大碗,走上点将台,碗里盛满了酒,酒液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少爷,壮行酒。” 铁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沈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 沈安接过酒碗,入手冰凉。 他终于收回目光,视线从点将台下第一排的士兵脸上,缓缓扫过。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带着对未来的茫然,有的透着即将上战场的兴奋,还有的,则是在极力压抑着对家中亲人的不舍。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父母,有妻儿,有尚未实现的梦想。 沈安举起了酒碗,手很稳。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进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一去,山高路远,黄沙漫天。” “或许,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回不来了。” 校场上依旧寂静,只有风声。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看着台上那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将军。 “我沈安,不求封侯拜相,也不求青史留名。” 沈安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我只求一件事。” “只要我沈安还活着,就一定把你们这帮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家!”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 “啪!” 陶碗脱手,坠在冰冷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 三千将士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即将喷薄而出。 一个士兵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回家!” 这声呐喊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草原。 “回家!” “回家!” “回家!”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冲天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有决绝,有托付,更有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无畏。 这股声浪穿过校场,越过坊墙,传遍了整个清晨的神都。 沈安转过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出发!”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坚硬的背影。 大军开拔。 沉重的铁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街道两旁,不知何时起,站满了闻声而来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将自己车上所有还热着的饼,都塞给了路过的士兵。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追着一辆辎重车跑了十几步,把一双连夜赶制出来的布鞋,硬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里。 更多的百姓,则是提着篮子,将一个个鸡蛋、几块腊肉、几个馒头,不由分说地递到士兵们的手中。 士兵们想拒绝,可看着那些质朴又期盼的脸,他们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沈安骑在马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蜂窝煤带来的温暖,大魏日报带来的真相,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民心。 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举着一串冰糖葫芦,想递给一个骑马的士兵,却因为个子太矮够不着。 那士兵俯下身,没有接糖葫芦,而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沈安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茶楼酒肆的二层窗口。 他没有看到那道他期望又害怕看到的身影。 安宁公主没有来。 他心中某个地方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填满。 不来,也好。 离别,终究不是什么好场面。 他握紧了缰绳,目视前方,心志愈发坚硬。 队伍穿过长街,走过神都高大的城门。 城楼之上,一道裹着厚厚貂裘的身影,扶着冰冷的墙垛,一动不动。 风吹起了她的兜帽,露出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安宁公主看着那支黑色的铁流,在视线中越变越小,直到最后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她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大军出城三十里。 京城的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旷野的萧瑟。 路边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指向天空。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气氛却逐渐从离别的愁绪中脱离,变得肃杀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烟尘大作。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回,坐下的战马几乎跑成了一道虚影。 “吁——” 斥候在距离沈安十丈远的地方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只猎豹,单膝跪倒在沈安马前,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 “报……报将军!” “前方五里,黑风口,发现大量不明武装!” 沈安抬起手,示意他慢慢说。 斥候喘了几口粗气,语速快了起来。 “人数不下千人,皆手持兵刃,堵住了官道!路口还立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铁柱闻言,凑到沈安身边,压低了声音。 “少爷,替天行道?这是哪路毛贼,敢拦朝廷大军的路?” 斥候继续补充道。 “他们不像毛贼,队列站得很散,但人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杀气,不像寻常山匪。” “我等不敢靠近,远远看去,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安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抬手,整个行进中的队列瞬间停了下来,三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只有兵甲碰撞的细碎声音。 肃杀的气氛,在旷野上弥漫开来。 沈安勒住马缰,眺望着远方那个被称作“黑风口”的隘口。 他看向身边的铁柱,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替天行道?”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玩味。 “正好,神机营的刀,还没真正见过血。” “就拿他们,来祭我们北上的第一面旗。” 铁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少爷,怎么打?” 沈安没有回答。 他右手握住刀柄,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那柄代表着平北将军权力的长刀,被缓缓抽出。 刀身映出冬日惨白的天光,也映出了他那双再无半分温度的眼。 第52章 不知死活的拦路虎 大军出城三十里,官道骤然收窄。 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直耸入云,只在中间留下一道数丈宽的豁口,当地人称之为“黑风口”。 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沈安抬手,三千人的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下。 前方,豁口的正中央,上千人堵住了去路。 他们衣着杂乱,什么货色都有,手里的兵器却出奇的一致,是明晃晃的制式战刀。 一面歪歪扭扭的大旗立在人群前,上书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刀疤,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凶光。 他扛着一把鬼头刀,往前走了几步,冲着沈安的军队大声叫嚣。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铁柱在沈安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哪来的蠢贼,敢拦朝廷的平北将军。” 独眼龙显然听到了,他狞笑一声,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 “管你什么平南将军还是平北将军,到了爷爷这黑风口,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的目光在神机营的军容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安那身显眼的墨色战甲上。 “看你是个当官的,爷爷我今天也不为难你。” “把你的人头,还有你身后那些马车里的金银财宝留下,剩下的人,可以滚了!” 他身后的亡命之徒发出一阵哄笑。 沈安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独眼龙见沈安不说话,以为他怕了,笑得更加猖狂。 “怎么,沈小将军,吓傻了?” “你在神都摔碗不是很威风吗?怎么出了城,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他竟然知道神都摔碗的事。 沈安的眼神动了一下。 独眼龙把手一挥。 “弟兄们,给沈将军送份大礼!放箭!” “嗖嗖嗖!” 一阵箭雨从对方的阵中射出,稀稀拉拉,毫无章法,朝着神机营的前军飞来。 神机营的士兵举起臂盾,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没能伤到一人。 沈安连盾牌都没举。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支飞向他面门的箭矢。 他把箭矢拿到眼前。 箭簇的金属尖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黑色。 沈安确认,这不是普通的铁锈。 他把箭矢递给旁边的铁柱。 铁柱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 “少爷,有毒!” 沈安没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对着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队列中,立刻有二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他们两人一组,背着长长的神臂弩,如同猿猴一般,迅速攀上两侧陡峭的山崖,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独眼龙看着沈安的动作,脸上露出不屑。 “怎么?派几只猴子爬上去,就想吓唬爷爷我?” 他把鬼头刀从地上拔起,指向沈安。 “看来沈将军是不准备束手就擒了。” “弟兄们,给我上!砍下沈安的脑袋,赏金万两!” 上千名亡命之徒瞬间红了眼,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神机营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独眼龙跟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神机营被冲垮,沈安人头落地的场景。 沈安依旧端坐在马上,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亡命徒们冲到距离军阵不足五十步的时候。 “崩!” 一声沉闷的弩弦震动声,从左侧的山崖上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匪首,额头正中爆开一团血花,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兴奋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 “崩!崩!崩!崩!” 山崖两侧,沉闷的弩弦声响成了一片。 那声音并不密集,却带着一种死亡的节奏。 每一次响起,都必然有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匪首应声倒地。 他们的死状出奇的一致,全都是眉心中箭,一击毙命。 仅仅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匪首,齐刷刷地倒成了一排。 后面的亡命徒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了,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他们惊恐地抬头望向山崖两侧,却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岩石。 独眼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箭术? 这是什么弩?能在这么远的距离,还保持如此恐怖的准头?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沈安动了。 “神机营!锥形阵!冲锋!” 沈安的声音如同寒冰,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杀!” 铁柱嘶吼一声,紧随其后。 神机营最精锐的五百重骑兵,瞬间组成一个锋利的锥形阵,跟在沈安身后,发起了反冲锋。 马蹄声如同滚雷,大地开始震动。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亡命之徒,此刻看着那股迎面而来的钢铁洪流,脸上的贪婪和凶残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只是李家花钱雇来的亡命徒,打顺风仗还行,面对这种正规军的骑兵冲锋,他们的阵型瞬间就乱了。 “挡住!给老子挡住!” 独眼龙声嘶力竭地吼道。 可是,晚了。 钢铁的洪流瞬间碾碎了他们脆弱的防线。 沈安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在人群中拉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劈砍,光是战马的冲击力,就足以将挡在他面前的敌人撞得骨断筋折。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了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的独眼龙。 独眼龙看到沈安笔直地朝着自己冲来,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怪叫一声,举起鬼头刀,想做最后的抵抗。 沈安的战马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一道寒光闪过。 独眼龙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他的脑袋冲天而起。 一道血泉从他脖颈中喷出,溅了旁边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满是血污。 主将一死,剩下的亡命之徒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 可他们的两条腿,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更快。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黑风口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敌人。 浓重的血腥味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补刀,收缴兵器,动作娴熟得不像第一次上战场。 沈安勒住马,走到那面被血染红的大旗前。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鬼头刀,随手一扔。 铁柱从独眼龙的尸体上翻找了一阵,快步走了过来。 “少爷,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奇特的火漆印记,像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沈安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他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铁柱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少爷,这帮人……” 沈安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北方,声音冷得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这不仅仅是李斯的余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北蛮的味道。” 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朝中有人,直接通敌? 沈安抽出腰间的佩刀,用一块布帛,仔细地擦拭着刀锋上尚未凝固的血迹。 “不管是李斯的狗,还是北蛮的狼。” 他看着雪亮的刀身,映出自己冰冷的脸。 “挡我路者,死。” 第53章 我不问价钱,只要速度 血腥味在山谷中还未散尽。 神机营的士兵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动作熟练,不像初次见血的新兵。 沈安将那团信纸在手心捏紧,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调转马头,面向全军,声音穿透了风声。 “全军听令!”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抛弃所有帐篷、铁锅、多余的甲胄,所有辎重!” “每人只带兵器、三日口粮和水袋!” 这个命令一出,队伍里起了不小的骚动。 铁柱策马靠近,脸上满是困惑。 “少爷,这……这是为何?没了帐篷,夜里弟兄们怎么宿营?北地天寒,会冻死人的!” 另一名跟了镇国公多年的老将也忍不住开口。 “将军三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只带三日口粮,三天后吃什么?大军会散的!” 沈安的目光扫过他们。 “三天后,我们就在北境的城池里吃饭。” 老将愣住了。 “将军,从这里到最近的北境关隘,快马加鞭也要十日路程,我们带着三千人……” 沈安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别人的速度,不是我神机营的速度。”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用马鞭指向前方。 “一个时辰后,我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被带在路上。”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不重,但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味,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官道旁堆满了被丢弃的物资,神机营轻装上阵。 “全军,跑步前进!” 沈安一声令下,自己一马当先,整个队伍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沿着官道奔跑起来。 马蹄与军靴踏地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烟尘滚滚。 半日后,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个驿站。 驿丞看到大军前来,吓得腿肚子发软,连忙迎了出来。 “不……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沈安从马上跳下,看都没看他一眼。 “铁柱。” “在!” 铁柱指挥几个亲兵,抬过来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地放在地上。 “砰”的一声,箱盖打开。 驿丞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看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整齐的金条。 阳光下,那片金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安指着那箱金子,对已经呆住的驿丞说。 “我不问价钱,我只要速度。” 他的声音很平静。 “把你们驿站里所有的马,最好的马,全都牵出来。” “把你们厨房里所有的熟食、面饼、热水,全都装好。” “把你们马厩里所有的精料、黑豆,全部打包。” 驿丞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沈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这箱金子,就是你的。” 驿丞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热水从头浇下,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沈安砰砰磕头。 “将军放心!小人就算把驿站拆了,也给您办妥!”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扯着嗓子对里面喊。 “都死哪去了!快!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快!” 整个驿站疯了一样地动了起来。 神机营的士兵们没有停歇,他们奔跑着从驿站伙计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和水袋,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空了的水袋被扔掉,换上装满热水的。 疲惫的战马被换下,换上膘肥体壮的新马。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 不到一刻钟,神机营便如同一阵风,卷过了驿站,带走了所有能吃的东西和能跑的牲口,只留下一箱金子和一群目瞪口呆的驿卒。 接下来的两天,同样的场景在沿途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驿站不断上演。 沈安的军队就像一群蝗虫,但他们不用抢,只用砸钱。 无数的银票和金条被甩出去,买空了一座又一座城镇的粮店、酒楼和马市。 当地的商人和官员从未见过如此豪横的军队,前一刻还想盘问,下一刻就跪在钱箱前,恨不得把自己的家也卖给沈安。 “钞能力”开道,神机营的速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但人的体力终有极限。 第三天凌晨,天还未亮,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断有士兵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又被身边的同袍硬生生架起来,拖着往前跑。 队伍中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一名都尉跑到沈安马前,脸色惨白。 “将军!弟兄们真的……真的到极限了!再跑下去,会出人命的!” 沈安勒住马,整个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许多士兵直接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沈安跳下马,从一个亲兵的背囊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撕开油纸,露出一块土黄色的、压得极为密实的方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铁柱好奇地问。 “少爷,这是什么干粮?看着好硬。” “压缩饼干。” 沈安咽下食物,开口解释。 “用炒熟的麦粉、糖和油,压制而成。这一小块,热量顶得上你吃三碗米饭。” 他又让人抬出几个水桶。 “水里加了盐和糖,每个人喝半碗,补充流失的盐分。” 士兵们将信将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干硬的饼干难以下咽,但混着盐糖水喝下去后,一股热流开始从小腹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原本瘫软无力的士兵,慢慢感觉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们惊奇地看着手中的饼干,眼神变了。 沈安看着众人的反应,再次下令。 “所有步卒,轮流上马!骑兵下马步行!我们人歇,马不歇!” 被换下来的战马,此刻也正大口咀嚼着从驿站买来的精料,恢复着体力。 靠着这种近乎作弊的补给方式和轮换战术,神机营再次出发。 队伍重新恢复了速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吞噬着前方的道路。 三天三夜。 当东方的天空再次露出鱼肚白时,队伍前方出现了一道连绵的山脉轮廓。 “到了!” 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声音里带着狂喜和不敢置信。 “将军!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北境的地界了!” 整整十天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道山梁,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涌出巨大的自豪感。 他们做到了! 就在有人准备振臂欢呼时,队伍最前方的沈安,却猛地勒住了马。 他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伫立在原地,望着山梁的方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所有人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想象中的雄关漫道没有出现。 山梁的那一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无数个黑点在焦土上移动,汇成一股股细流。 那是人。 是漫山遍野的难民。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烧焦东西的味道,还有一种……腐烂的臭味。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第54章 叔叔,杀光他们 风从山梁那边吹来。 味道不对。 不是草木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味道。 是一种东西烧焦了,混着腐肉的臭味。 沈安勒住马缰,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三千名士兵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他们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山梁,脸上劫后余生的激动消失了。 沈安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那片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焦黑土地上,无数黑点在缓慢移动。 他们汇成一股股细流,漫无目的地蠕动。 那是人。 是漫山遍野的难民。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走。” 沈安催动战马,缓缓向前。 队伍跟在他身后,走下山梁,踏上了那片焦土。 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踩下去是一个黑色的脚印。 空气中的焦臭味更浓了。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片村庄,或者是一座集镇。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桩,倒塌的土墙,还有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瓦砾。 一具烧焦的尸体倒在路边,蜷缩着,已经看不出人形。 一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什么。 看到大军过来,它怪叫一声,振翅飞走了。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默默地从尸体旁走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没忍住,弯下腰吐了出来。 没有人嘲笑他。 更多的尸体出现在视野里。 有老人的,有壮年的,有女人的。 他们倒在田埂上,倒在水井边,倒在自己家的门槛前。 许多尸体都不完整。 沈安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少爷,你看那!” 铁柱忽然指着一处倒塌的屋舍废墟。 那里的瓦砾堆得很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一下。 几名士兵立刻冲了过去,开始用手刨开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瓦砾和焦黑的木梁。 “小心点!” 铁柱也跳下马,加入了挖掘。 很快,他们搬开一根粗大的横梁。 横梁下,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插着好几把刀,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他们用身体,在横梁下撑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铁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 “少爷,有活人!” “是个孩子!” 沈安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士兵们合力抬开了那两具僵硬的尸体。 尸体下,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那里。 她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满是尘土。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一动不动。 她的眼神是空的。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沈安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战袍,轻轻裹在了女孩的身上。 战袍很大,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罩住。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终于动了,缓缓转向沈安。 她看到了沈安身上的甲胄,又看到了周围那些士兵背上插着的军旗。 那是一面绣着“魏”字的旗帜。 女孩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哇——”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她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沈安的衣甲。 “叔叔!” 她的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蛮子……蛮子杀了我爹娘……” “他们都死了……全村人都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沈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原本只想救出爷爷。 他原本只想带着这三千人,在北境捞点军功,好让自己在京城活得更安稳。 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哭到快要昏厥的孩子,看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朝堂上的权谋游戏。 这不是什么捞取功劳的筹码。 这是战争。 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屠杀。 你死,我活。 女孩哭声渐歇,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沈安。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仇恨。 “叔叔,杀光他们……” “求求你,杀光他们……” 沈安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迹。 他将女孩抱了起来。 “别怕,叔叔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抱着女孩,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懒散,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杀意。 滔天的杀意。 他抱着女孩,转身面对着自己的三千弟兄。 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将军,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所有人都沉默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青筋暴起。 沈安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队伍。 “看着叔叔怎么把这群畜生,送下地狱。” 他把女孩交给铁柱。 “带她去后面,找个军医看看,喂她点水。” “喏!” 铁柱接过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股烟尘。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回,坐下的战马几乎跑成了一道虚影。 斥候冲到近前,从马上滚了下来,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 “报……报将军!” 他指着烟尘扬起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前方五里,发现蛮族游骑兵队,约有千人!” 斥候喘了口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他们正在追猎一群逃难的百姓!” “他们把人当靶子射,他们在笑!” 斥候的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堆里。 沈安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柄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被他缓缓抽出。 剑身映出冬日惨白的天光,也映出了他那双再无半分波澜的眼。 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地的寒风,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全军听令。” 队伍里,一片兵甲碰撞的声响。 沈安举起长剑,直指前方。 “不留活口。” “杀!” 第55章 叔叔,让他们见识修罗场 平原之上,一千蛮族骑兵正在纵马狂奔。 他们没有结阵,三三两两地散开,像一群在草场上捕猎的野狼。 他们的猎物,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大魏难民。 蛮兵们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不时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却不射出,只是做出瞄准的姿态,欣赏着难民们屁滚尿流的逃窜。 一个蛮兵射出一箭,正中一名老妇的小腿。 他没有杀死她,只是看着她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怪笑。 另一个蛮兵纵马追上一个奔跑的男人,没有用刀,而是用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将他抽翻在地,然后勒马停下,看着男人挣扎着爬起又跑远,准备下一次的戏耍。 他们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在这时,一名蛮兵注意到了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一条黑线。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呼哨。 周围的同伴纷纷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黑线在迅速变粗,一面绣着“魏”字的军旗在风中展开。 那是一支军队。 蛮兵们非但不跑,反而发出了更加兴奋的嚎叫。 他们扔下那些已经吓破胆的“猎物”,开始向着一个方向集结。 为首的蛮族千夫长,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他看着沈安那支人数明显处于劣势的步兵队伍,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不屑。 “大魏的两脚羊,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身边的亲兵喊道。 “去,告诉弟兄们,砍下一个大魏步兵的脑袋,赏一头羊!砍下那个穿黑甲的将军,赏十个女人!” 蛮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步兵方阵在平原上遭遇骑兵,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千夫长拔出腰间的弯刀,向前一指。 “冲锋!撕碎他们!” “嗷——” 上千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在焦黑的土地上,汇成一股滚雷。 大地在他们脚下颤抖。 他们嘲笑着,叫骂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魏步兵被冲垮,血肉横飞的场面。 神机营的阵中,一片死寂。 士兵们看着那股迎面而来的钢铁洪流,呼吸都停滞了。 沈安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三千人的军队瞬间动了起来。 “咔!咔!咔!” 队列变化,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最前排的士兵,将一面面厚重的塔盾猛地插进地面,盾牌后,一根根特制的加长拒马枪被迅速架起,锋利的枪尖朝外,组成一道钢铁丛林。 后排的士兵们,则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分成了三列。 他们从背后取下长长的神臂弩,上弦,装箭,举弩,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个人在重复动作。 蛮族的骑兵已经冲进三百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们的骑弓根本无法对重甲步兵造成任何有效伤害。 千夫长看着大魏军队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更加轻蔑。 “哈哈哈哈!大魏人都是傻子吗?” 他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喊。 “这么远就想射箭?他们的弓能射到一百步吗?这是被吓破胆了吧!” 蛮兵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冲锋的速度更快了。 沈安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 “放!”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铁锤,敲在每个弩手的心上。 “崩——” 第一排的弩手扣动了扳机。 上千支弩箭离弦,没有发出弓弦的嗡嗡声,而是发出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千夫长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色的“雨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跨越了两百步的距离。 “噗!” 一支弩箭正中他身前一名亲兵的胸口。 那名亲兵身上穿着双层牛皮甲,足以抵挡寻常刀砍箭射。 可是在这支弩箭面前,皮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洞穿。 弩箭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将他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另一名骑兵身上。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响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弩箭轻易地射穿了他们的皮甲,射穿了他们的身体,甚至射穿了他们身下的战马。 一个蛮兵被弩箭射穿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他无力地从马上栽下。 一匹战马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 前排的骑兵,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仰马翻。 倒下的尸体和战马,立刻阻碍了后面骑兵的冲锋路线。 整个冲锋阵型,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他们还没从这恐怖的第一击中反应过来。 “放!” 第二排的弩手,已经踏前一步,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片撕裂空气的尖啸。 无情的箭雨覆盖了因为混乱而挤成一团的蛮族骑兵。 这一次,杀伤的效果更加恐怖。 “放!” 第三排的弩手补上了自己的位置。 三段式的射击,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隙的死亡弹幕。 蛮族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绝对的火力和纪律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还没冲到距离神机营阵前一百步的地方,就已经死伤过半。 剩下的蛮兵彻底崩溃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夫长,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猛地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沈安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特制的、比寻常神臂弩更加沉重的狙击弩。 他抬起弩,没有用眼睛瞄准,只是凭着感觉,扣动了扳机。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在拼命逃跑的千夫长,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身后亲兵一脸。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残余的蛮兵彻底失去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 “骑兵!出击!” 沈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机营的两翼,早已待命的五百骑兵冲杀而出,如同两把锋利的剪刀,开始收割那些溃散的敌人。 战场上,只剩下无主的战马在悲鸣,和垂死者的呻吟。 战斗结束了。 铁柱带着几个士兵,将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蛮兵俘虏拖到沈安面前。 沈安没有审问。 他只是看着士兵们将蛮族的尸体一个个拖过来,堆叠在一起。 “将军,这是做什么?” 一名年轻的都尉忍不住问道。 沈安看着那座正在慢慢变高的尸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筑京观。” 都尉的脸色白了一下。 沈安的目光从尸堆上移开,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俘虏身上。 “既然他们喜欢杀戮,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修罗场。” 他转过身,对铁柱说。 “问他,绝龙岭现在怎么样了。” 铁柱将刀架在俘虏的脖子上,用生硬的蛮语吼了几句。 那俘虏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铁柱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走到沈安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少爷,他说……他说王庭的主力已经攻破了绝龙岭外围的所有关隘。” “镇国公……沈帅他……他被围在主峰的帅帐里,已经断水断粮五天了。” 第56章 绝境棋局,向死而生 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风灯的光晕摇晃。 篝火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声响。 被拖进来的蛮族俘虏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铁柱用生硬的蛮语问话,刀锋就贴着那人的脖颈。 俘虏的裤裆湿了一片,把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说完,铁柱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血溅在焦黑的土地上。 铁柱走到沈安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少爷,他说的是真的。” “蛮王这一次动了真格,集结了十万大军,把绝龙岭围得像个铁桶。” 营帐内,几名随军的老将围在一张简陋的地图前,神情凝重。 那张地图是斥候用最快速度绘制的,线条粗糙,却足够说明问题。 代表绝龙岭主峰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包围。 从圆圈向外,延伸出数条代表道路的黑线,每一条黑线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一名头发花白,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将,用指节敲了敲地图。 “这是个死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铁锈味。 “蛮子这次学聪明了,有高人指点。他们围住主峰,却不猛攻。” “所有的兵力,都撒在了这几条必经之路上,摆明了是围点打援。” 另一名脸上有刀疤的都尉接着说。 “我们只有三千人,无论走哪条路,都会一头撞进他们数倍于我的埋伏圈里。” “到时候,别说救人了,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营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们千里奔袭,创造了奇迹,可这个奇迹,在绝对的兵力差距和精心布置的陷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怎么办?” 铁柱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焦躁。 “难道就这么看着?” 那名断指老将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稳扎稳打。” “我们在这里建立营地,派出斥候,做出要强攻的样子,吸引蛮族的注意力。” “同时,立刻派人回京求援,等朝廷的后续大军一到,两面夹击,方有胜算。” 这个提议很稳妥,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几名都尉都点头表示赞同。 “只能如此了。” “镇国公身经百战,只要我们拖住一部分蛮族兵力,他那边压力减轻,应该能多撑些时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安,等待他这个主将做出最后的决定。 沈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图,目光在那几个被重点标注的埋伏圈上停留。 许久,他摇了摇头。 营帐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沈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等援军到了,爷爷的骨头都烂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在场的老将们感到了寒意。 断指老将皱起眉头。 “将军,不可意气用事!这非儿戏,是三千弟兄的性命!” “我知道。” 沈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那些标注着红点的道路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地图上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 那是在绝龙岭的背面,一片被标记为山脉和悬崖的地方。 那里没有路。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安的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 断指老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将军,那是死亡峡谷。”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发干。 “一条位于绝龙岭背脊上的天险裂缝,深不见底,常年积雪。” “最要命的是,那里的雪层极不稳定,别说大军通过,就算是一声大喊,都可能引发雪崩。” “莫说我们,就连在山里长大的蛮族猎人,冬天也绝不敢靠近那里。那就是一条绝路。” 营帐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如果说常规路线是九死一生,那这条路,就是十死无生。 沈安的手指,依旧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我们要走这里。”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声音。 铁柱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叫了出来。 “少爷!你疯了!那是绝路啊!” 断指老将也急了,往前一步。 “将军三思!弟兄们的命不是这么玩的!从那里走,和自杀没有区别!” “对,将军,我们宁愿正面冲锋,也不走那条鬼路!” 其余几名都尉也纷纷开口劝阻。 沈安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了帘子。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他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轮廓,仿佛能看到被围困在山巅的爷爷。 “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一张张或担忧,或焦急,或不解的脸。 “我们这点人马,去跟他们‘以正合’,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所以,我们只能出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 “要奇到连鬼神都想不到。”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死亡峡谷”四个字上。 “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是绝路,蛮族也一样。所以,这里也一定是他们防守最薄弱,甚至根本没有防守的地方。”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从天而降,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后背出现,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断指老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是雪崩……” 沈安打断了他。 “雪崩,也可以是我们的武器。” 他看向那名老将。 “我们需要的,不是大军通过,而是让一支精锐小队,像钉子一样,从这里扎进他们的心脏。” 帐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沈安这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不是鲁莽。 这是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开的一条生路。 铁柱看着沈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少爷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从神都摔碗出征,到三天三夜的千里奔袭,再到刚才那场干净利落的伏击。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在旁人看来都近乎疯狂,最后却都证明了他是对的。 这一次,或许也一样。 铁柱握紧了拳头,不再说话。 沈安收回目光,不再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 他走到营帐中央,声音传遍了每个角落。 “传我命令。” “全军清点所有登山索、铁爪、皮裘棉衣。”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一支装备齐全的登山队伍。” 他顿了顿,最后说。 “目标,死亡峡谷。” 第57章 穿越天险,挑战自然 死亡峡谷,名副其实。 风从裂缝的尽头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 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三千神机营士兵用长长的绳索将彼此腰间系住,排成一条长龙,在这片白色的绝地里艰难挪动。 队伍的最前方,沈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为后面的人开路。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军靴踩在雪里发出的咯吱声。 突然,风声变了。 不再是持续的呼啸,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咆哮。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大团大团的雪花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下。 视线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稳住!” “抓紧绳子!” 各队都尉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吼,努力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侧面的雪坡上方传来,像是远处的雷鸣。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轻微震动。 “雪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 只见侧上方,一大片白色的雪墙正在剥离、垮塌,然后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队伍的中段直冲而来! 那片白色洪流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不要慌!抓紧绳索!伏低身体!” 沈安的声音如同炸雷,穿透了风雪的咆哮。 他的命令让陷入混乱的士兵下意识地抓紧了救命的绳索,将身体死死地趴在雪地里。 雪崩的主体擦着队伍的边缘冲下山谷,带起的巨大气浪和滚落的积雪,还是将队伍中段的几十人冲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 连接士兵的绳索在巨大的拉扯力下绷得笔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拉住他!” 铁柱怒吼一声,他身前的一个年轻士兵立足不稳,被雪流带着滑向了旁边深不见底的悬崖。 铁柱死死拽住两人之间的绳索,双脚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可那股下坠的力量太大了。 铁柱脚下一滑,整个人也被带了出去,和那名士兵一起,悬挂在了悬崖的边缘。 两人之下,是翻滚着白色云雾的万丈深渊。 “铁柱!” 周围的士兵惊呼着,几个人合力拽住绳索的另一端,可他们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向着悬崖滑去。 连接铁柱的绳索,在一块锋利的岩石边缘被反复摩擦,已经有几股绳股断裂开来。 绳索随时都会断掉。 沈安就在不远处。 他看见了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朝着悬崖边扑了过去。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死死抓住了那根即将断裂的绳索。 巨大的拉力瞬间传来,沈安的手掌被粗糙的绳索勒出了一道血口。 他没有松手,反而吼了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几名亲卫如梦初醒,连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绳索。 “少爷,不行,太滑了!” “拉不动!” 亲卫们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两人不再下坠。 沈安看了一眼脚下的积雪,又看了一眼那根在岩石上不断被消耗的绳索。 他解下腰间一个奇特的金属构件,那是一个由几个小轮子和卡扣组成的滑轮。 这是他出发前,让工匠按照他的图纸,用最好的精钢打造的登山装备。 他迅速将滑轮扣在另一根更粗的主绳上,然后将快要断裂的绳索末端飞快地绕过滑轮。 “放!” 他对那几个拉着绳子的士兵喊道。 士兵们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手。 绳索猛地向下一沉。 悬在半空的铁柱和那名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沈安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绕过滑轮的绳索另一端,双脚深陷进雪中。 “一起拉!” 他对着身边的亲卫下令。 有了滑轮的帮助,拉力被分散。 亲卫们合力拉动绳索,悬在半空的两人开始一点点被向上拖拽。 一寸,一寸。 每一寸都无比艰难。 铁柱和那名士兵的身体终于重新接触到了悬崖的边缘。 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们两人从死亡线上拖了回来。 铁柱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冷汗。 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沈安,嘴唇动了动。 “少爷,我……” 沈安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我说过带你们回家,少一个都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铁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沈安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仿佛是约定好的一般,漫天的暴风雪渐渐停歇。 乌云散去,惨白色的阳光重新洒在这片雪原上。 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队伍里非但没有出现颓丧,反而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神机营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继续前进!” 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队伍重新出发,这一次,没有人再喊累。 士兵们的脚步变得更加坚定,他们互相搀扶,互相鼓劲,像一头受伤后被激怒的猛兽,朝着最后的山口发起了冲击。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翻越了死亡峡谷最高的山口。 站在山巅之上,一阵寒风吹过。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忘记了呼吸。 下方,远处的山谷盆地里,无数灯火连绵不绝,汇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那是蛮族的大营。 连绵的营帐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巨大的城市,散发着喧嚣和暖意。 他们真的做到了! 从所有人都认为是绝路的死亡峡谷,翻越了天险,完成了这场不可能的行军。 蛮族大军的后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在每个士兵的心中升腾。 沈安趴在一个雪坡后面,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下方的敌营。 蛮兵们正在生火造饭,有的在摔跤角力,有的在纵马嬉闹。 他们的巡逻队松松垮垮,防御的重心全部放在了绝龙岭主峰的方向。 在他们背后,这片被认为是天然屏障的悬崖雪山,没有任何防备。 沈安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铁柱和几名都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了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准备‘大礼’。” 第58章 火烧连营,神兵天降 风停了。 先前还呼啸不止的寒风,在这一刻突然静止。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股新的气流从众人身后缓缓拂过,吹向山谷下那片灯火长龙。 “少爷,起风了。” 铁柱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安趴在雪地里,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感受着风的方向。 风,正吹向蛮族大营。 “传令下去。” 沈安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身后的都尉耳中。 “把带来的‘礼物’,都拿出来。”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士兵们从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不大,用油布和泥土封口,罐身上还绑着一圈浸透了油脂的麻绳。 旁边,另一些士兵则拿出了拳头大小的黑色泥球,泥球中间插着一根引信。 “这是……” 一名年轻的都尉看着这些东西,脸上露出困惑。 “猛火油,还有土炸弹。” 沈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猛火油罐扔进粮草区和马厩,土炸弹,随便扔,哪人多就往哪扔。” 他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准备好的简易投石索。 “都装进去。” “喏!” 士兵们开始行动,将陶罐和泥球一个个装入投石索的皮兜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衣物摩擦和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声音。 神机营的士兵们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悬崖边缘摸去,在选定的位置停下。 他们俯瞰着下方那座喧嚣的“城市”,眼中没有怜悯。 蛮族大营里,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飘出很远。 蛮兵们大声说笑,摔跤角力,庆祝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他们根本没有察觉,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头顶。 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深了。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山坡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只手挥下。 沈安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被围困在绝龙岭主峰上的爷爷。 他看着下方那片象征着毁灭与杀戮的营地。 “今夜,我要让这把火,烧穿这北境的半边天!”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谁许下承诺。 然后,他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 “点火!”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悬崖边上,数百个火头同时亮起。 浸油的麻绳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呼——” 士兵们奋力甩动手中的投石索。 无数燃烧的陶罐划破了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雨一般,朝着山谷下的蛮族大营坠落。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巡逻的蛮族百夫长最先发现了天空的异象,他指着天空,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话音未落。 “砰!” 第一个陶罐砸在了一座巨大的粮草堆上。 陶罐碎裂,黑色的粘稠液体四散飞溅。 火星引燃了液体,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轰然爆开,瞬间将整个草堆吞噬。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砰!砰!砰!砰!” 密集的碎裂声响彻大营。 火罐如同天降的火雨,精准地落入了人口最密集的中心营区、马厩以及粮草囤积地。 “轰——” 大火瞬间燃起。 浸透了油脂的帐篷,堆积如山的干草,顷刻间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烈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火墙,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蛮族大营,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着火啦!” “救火!快救火!”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蛮兵被惊醒,他们冲出帐篷,看到眼前的景象,脑子一片空白。 马厩的方向,传来了战马惊恐的嘶鸣。 受惊的战马挣脱了缰绳,浑身着火,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它们像一头发疯的巨兽,将无数来不及躲闪的蛮兵踩倒在地,踏成肉泥。 整个大营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蛮兵们还没从火灾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巨响在人群中炸开。 那声音不像金铁交鸣,更像是一道天雷在耳边炸响。 一个土炸弹在人群中爆炸。 虽然飞溅的土块和石子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但那巨大的声响和闪光,却带来了无与伦知的恐惧。 一个蛮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爬起来,摸了摸自己,没有受伤。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周围同伴脸上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时,他自己也崩溃了。 “天神发怒了!” “是天谴!” 他扔掉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的方向拼命磕头。 “轰隆!” “轰隆隆——” 紧接着,爆炸声此起彼伏,在大营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爆炸的巨响,战马的悲鸣,伤者的惨叫,还有无数人惊恐的哭喊,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蛮族大营彻底炸了锅。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们为了逃离火场,为了躲避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天雷”,开始疯狂地推搡、踩踏身边的同伴。 后方的人想往前冲,前方的人被火墙挡住去路,掉头往回跑。 两股人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自相践踏造成的死伤,远比火焰和爆炸带来的更多。 山巅之上,沈安冷漠地看着下方那片人间炼狱。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血色。 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三千将士。 那三千双眼睛里,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沈安将长剑向前一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神机营!” “冲锋!” “杀!”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他们不再隐藏,借着火势的掩护,如三千猛虎,从陡峭的山坡上冲杀而下。 他们的阵型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毫不费力地切入了已经彻底混乱的敌阵。 一个刚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蛮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然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收割着一条条生命。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背靠着背,组成一个个小型的绞肉机,在混乱的敌军中不断推进。 惊慌失措的蛮族士兵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有的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被斩于马下。 沈安一马当先,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而是带着队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插入敌营的核心。 撕开一道缺口,冲上绝龙岭! 第59章 铁浮屠?给老子碾过去! 神机营的冲锋势头慢了下来。 火势依然在蔓延,可蛮族大营太大了。 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蛮族军官开始反应过来。 “后退者,斩!” 督战队的弯刀砍向了自己人的脖子。 逃兵的尸体倒在地上,止住了溃散的趋势。 蛮兵们被驱赶着,重新组织起一道道简陋的防线。 他们人太多了。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扑灭沈安这把扎进他们营地的尖刀。 “将军,我们快被包围了!” 一名都尉浑身是血地冲到沈安身边,他的胳膊上插着一支箭。 沈安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的火光被一片移动的黑影挡住了。 一队士兵从烟雾中走了出来,步伐整齐划一。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铁甲,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头盔处露出两只眼睛。 每个人都手持一面几乎有半人高的巨盾,另一只手握着沉重的战斧。 他们移动时,大地都在轻微颤动。 “是铁浮屠!” 那名断了臂的都尉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这是蛮族可汗的亲卫队,是整个蛮族最精锐的重甲步兵。 据说他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战场上永不后退的钢铁壁垒。 铁浮屠在冲锋的必经之路上组成了一道盾墙。 那面盾墙像一座山,横亘在神机营与绝龙岭山口之间。 神机营的冲锋,被硬生生地顶住了。 前排的士兵用刀砍在巨盾上,只发出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响,留下几道白印。 而盾牌后面伸出的战斧,却轻易地劈开了神机营士兵的甲胄。 惨叫声开始密集地响起。 神机营出现了伤亡。 沈安催动战马,冲到了阵前。 他没有减速。 他的眼里,只有那道黑色的铁墙。 “手雷!” 沈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身后的亲卫立刻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 他们用火折子点燃了陶罐上伸出的引信。 “扔!” 引信燃烧的“滋滋”声中,几十个陶罐被奋力扔了出去。 它们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神机营士兵的头顶,砸向那道盾墙。 铁浮屠的士兵们看到了那些飞来的东西。 他们举起巨盾,护住头顶。 他们以为那是某种投掷的石块,或是威力不大的火箭。 他们的重甲和巨盾,可以抵挡任何箭矢。 陶罐落入了盾阵之中。 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声。 “轰!”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在盾阵中响起。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来。 陶罐里的炸药或许无法炸穿铁浮屠那身变态的重甲,但那股无形的巨力却穿透了铁甲,狠狠轰击在他们的身体上。 一名铁浮屠士兵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 他张开嘴,一大口鲜血混着内脏的碎片喷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完好无损。 可他眼中的光芒,却迅速黯淡下去。 他身边的同伴,也是一样。 他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一个个软倒在地。 坚不可摧的盾阵,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沈安没有。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铁柱!” “吼!” 铁柱早就在一旁蓄势待发。 他听到沈安的呼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手里没有用刀,而是挥舞着一根从蛮兵尸体上缴获的巨大狼牙棒。 那根狼牙棒在他手里,像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蛮牛,一头撞进了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挡俺少爷路者,死!” 铁柱怒吼着,挥动了狼牙棒。 狼牙棒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横扫而出。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蛮族士兵,连人带甲,被这一棒直接砸得飞了出去。 他们的胸甲深深地凹陷下去,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不成形了。 铁柱像一台推土机,硬生生在铁浮屠的阵中碾出一条血路。 沈安紧随其后。 他没有像铁柱那样大开大合。 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像一道游走的电光。 一名试图从侧面攻击铁柱的铁浮屠士兵,刚举起战斧。 一道白光闪过。 他握着战斧的手臂,齐肩而断。 鲜血从甲胄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另一名铁浮屠士兵用盾牌挡住自己,试图用身体撞向沈安的战马。 沈安不闪不避。 马背上,他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盾牌的观察口刺了进去。 剑尖准确地刺穿了那名士兵的眼睛,从他的后脑穿出。 尚方宝剑削铁如泥,专门攻击甲胄的缝隙。 在沈安的手里,它不是用来劈砍的重武器,而是一把收割生命的剃刀。 一个冲锋。 一个照面。 号称不败的铁浮屠,被硬生生地凿穿了。 沈安和铁柱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从盾阵的另一头杀了出去。 他们身后,留下了一地扭曲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器。 残余的铁浮屠士兵看着那个缺口,看着那两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的战意崩溃了。 他们开始后退,然后转身逃跑。 他们的溃败,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铁浮屠败了!” “天神啊,他们不是人!” 蛮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再也没有人敢阻拦神机营的冲锋。 沈安浑身浴血,铠甲上挂着碎肉和不知是谁的肠子。 他没有停下。 他用尽全力催动着已经疲惫的战马,继续向前。 穿过最后一批溃散的蛮兵。 前方,豁然开朗。 一股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山风吹来,吹起了他额前的乱发。 他终于看到了。 绝龙岭的山口,就在眼前。 山口处,火光冲天。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一面残破的大旗,在风中飘扬。 旗帜已经被熏得焦黑,上面破了几个大洞。 可那个用血写成的“沈”字,依旧清晰可见。 大旗之下,已经没有多少能够站立的人。 寥寥无几的几个身影,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他们拄着已经卷了刃的兵器,大口地喘着气。 在他们周围,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蛮族士兵。 那些蛮兵没有急着进攻,只是将他们团团围住,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沈安的眼睛,红了。 第60章 爷爷,孙儿来迟了! 山口的风,吹散了最后的硝烟。 沈安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它脚下的土地,已经不是焦黑的颜色,而是被血浸透的暗红。 绝龙岭主峰的山顶,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尸体堆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蛮族的还是魏人的。 残破的兵器插在尸堆里,断裂的旗杆斜指着天空。 一面绣着“沈”字的大旗,被血和火染成了黑红色,却依然在山顶飘扬。 旗帜下,百余名老兵拄着刀剑,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他们的甲胄早已残破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许多人只是靠着兵器才没有倒下。 每个人的呼吸都像破旧的风箱,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们保护着圈子的中心。 那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斜靠在一块巨石上,胸口的铠甲完全碎裂,露出一个狰狞的血洞。 他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就是镇国公,沈啸。 神机营的士兵们冲上山顶,看到这幅景象,都停下了脚步。 山顶的风很大,很冷。 幸存的老兵们听到了动静,迟缓地转过身。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分不清敌我,只剩下麻木的死志。 一个独臂老兵用仅剩的手举起了卷刃的佩刀,指向从烟雾中走出的沈安一行人。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蛮狗……又上来了。” 另一个老兵咳出一口血沫,用身体靠住摇摇欲坠的同伴。 “头儿,下命令吧。” “跟他们……拼了!”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冲锋,却依然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最后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风声,在山顶炸响。 “爷爷!” 沈安翻身下马,头盔下的双眼一片赤红。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朝着那个小小的圆阵冲了过去。 “孙儿沈安,来迟了!” 那一声“爷爷”,像一道惊雷。 所有准备赴死的老兵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般冲过来的年轻将领,脸上写满了茫??。 沈安? 那个神都里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 靠在巨石上的沈啸,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 视野里一片模糊,血色和火光交织。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向他跑来。 那身影身披玄甲,手持长剑,剑锋上还在滴着血。 他如天神下凡,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 沈啸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幻象。 “噗通”一声。 那个身影冲到他面前,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坚硬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 沈安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孙儿来迟,让您受苦了!” 这张脸。 这张年轻的,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 沈啸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他看清了。 这不是幻觉。 真的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孙子。 那个只会斗鸡走狗,让他失望透顶的沈家独苗。 可眼前的这个人,眉宇间虽然还有当年的轮廓,那眼神却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纨绔子弟的轻浮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杀气与坚韧。 “你……” 沈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音节。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孙儿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如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周围的老兵们终于反应过来。 “是……是少将军!” “真的是少将军!我们有救了!” 一个老兵扔掉手里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击垮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沈安伸出手,握住了沈啸那只冰冷、布满伤痕的手。 “爷爷,是我。” “我带您回家。” 沈啸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精锐肃杀的士兵,看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蛮族大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人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 他笑了。 开始是低沉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动了整个山顶,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骄傲。 “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好!好!好!” “天不绝我沈家!” 沈啸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死死攥住沈安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沈安的肉里。 他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整个世界宣告。 “沈家麒麟儿……至矣!”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昏了过去。 “爷爷!” 沈安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 一名随军的郎中飞快地跑过来,查看沈啸的伤势。 “少将军放心,国公爷只是力竭昏迷,没有性命之忧。” 沈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那些望着他的老兵,那些都是跟着爷爷征战了一辈子的叔伯。 他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诸位叔伯,辛苦了。” “接下来,交给我。” 就在这时,山下的火势,渐渐小了。 蛮族大营的混乱,也正在被强行压制下去。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山谷中传来,带着暴怒与疯狂。 铁柱冲到沈安身边,脸色凝重。 “少爷,蛮子又上来了!” 沈安走到悬崖边,向下一看。 黑色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朝着绝龙岭主峰的方向重新汇集。 蛮族可汗显然被彻底激怒。 他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不计代价,要将山顶上的人全部碾碎。 那黑压压的人群,比之前任何一次进攻都更加庞大,更加密集。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蚂蚁,要吞噬掉山顶上的一切。 神机营的士兵们看着这幅景象,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人困马乏。 而敌人,还有数万之众。 这似乎,仍是一个死局。 沈安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恐惧。 他的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转身,走到昏迷的沈啸身边。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爷爷身上。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他对着身后仅剩的三千将士,声音平静却有力。 “爷爷说,天不绝我沈家。” “我也想说,天不绝我大魏!” 他将剑锋指向山下那片涌动的黑色人潮。 “今日,我沈安在此。” “谁,敢上山一战!” 第61章 绝境死守,血肉磨盘 风声鹤唳,绝龙岭主峰成了一座被血色浸染的孤岛。 沈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把所有死马的尸体拖过来,堆在防线前面!” “神机营的弟兄,和老兵们混编!三人一组,互相照应!” 命令被迅速执行。 幸存的一百多名沈家老兵,麻木地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将战马的尸体垒成胸墙。 血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山下传来,连绵不绝。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骚扰。 山坡之下,黑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蛮族发动了总攻。 “他们疯了!”一名神机营的都尉看着山下的景象,牙齿都在打颤。 那不是行军,是驱赶。 最前排的蛮兵甚至没有拿像样的武器,他们只是被后面的督战队驱使着,麻木地向前冲。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消耗掉山顶守军的箭矢和体力,用血肉铺平通往山顶的道路。 “少爷,这是尸潮战术。”铁柱的脸色很难看。 沈安没有说话,他站在临时堆砌的马尸防线后,冷静地分配着最后的物资。 “手雷,每人最后一颗。” “弩箭,每人最后三支。”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指挥着这台濒临崩溃的战争机器做最后的运转。 “第一队,手雷预备!” “第二队,长枪准备填补缺口!” 蛮族的攻势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向上攀爬,摔倒,再爬起来。 “放!” 沈安一声令下,几十颗手雷被扔进了最密集的人群中。 爆炸的火光和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批蛮兵掀翻,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可缺口立刻就被后面的人填满。 “射!” 弩箭飞出,精准地射穿了蛮兵的喉咙和眼眶。 但更多的蛮兵已经冲到了防线前,开始用手,用牙,撕扯着马尸组成的壁垒。 “杀!” 神机营的士兵们用长枪猛地刺出,枪尖穿透蛮兵的胸膛,带出滚烫的血。 可对方的人太多了。 一个士兵刚刚刺死面前的敌人,侧面就扑过来两个蛮兵,将他活活拖下防线,瞬间被人群淹没。 “缺口!西侧出现缺口!”一名都尉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个十余丈宽的口子被撕开,蛮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铁柱!”沈安吼道。 “来了!” 铁柱咆哮着,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像一尊移动的铁塔,狠狠撞进了缺口。 狼牙棒横扫,挡在他面前的几个蛮兵身体直接被打成两段,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一个人,一根狼牙棒,硬生生堵住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鲜血溅满了他的全身,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像一尊浴血的门神,身前是尸山,身后是阵地。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血肉消磨。 防线数次被突破,又数次被堵上。 每一个神机营士兵都在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和突刺的动作,直到力竭倒下。 混乱中,靠在巨石上的沈啸眼皮动了动,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看到了在阵线后方不断下达命令的沈安,看到了像疯魔一样堵住缺口的铁柱。 老人颤抖着,从怀里摸索着。 他摸出了一枚虎符,那虎符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他挣扎着,对着沈安的方向伸出手。 “安儿……”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名亲卫注意到了国公爷的动作,连忙跑到沈安身边。 “少将军!国公爷醒了!” 沈安回头,看到了爷爷伸出的手,还有那枚虎符。 他冲了过去,单膝跪在沈啸面前。 “爷爷!” 沈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冰冷的虎符塞进沈安的手中。 “安儿……若不可守……便带人走……” 他的呼吸急促,眼中带着祈求。 “给沈家……留个种……” 沈安握着那枚染血的虎符,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已经油尽灯枯的爷爷,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不断消耗的阵地。 最后的箭矢射空了。 最后一颗手雷也炸响了。 蛮族已经冲到了防线十步之内,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疯狂扭曲的表情。 沈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爷爷,而是小心地将那枚虎符塞进了胸口的甲胄内。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凌厉。 他拔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鸣清越。 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防线的最前沿,站在了所有士兵的前面。 他成了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新的顶点。 所有还在奋战的士兵都看到了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风雨。 沈安举起了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神机营!” “上刺刀!”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神机营士兵都放弃了手中的长枪。 他们从腰间抽出一尺长的三棱军刺,以一个熟练的动作,“咔哒”一声,安装在了手中火枪的枪口。 那是一种专为破甲和放血设计的凶器。 整个山顶,放弃了所有远程攻击。 三千残兵,准备用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战斗。 “杀!” “杀!” “杀!” 士兵们用嘶吼回应着他们的主将。 山下的蛮族可汗在亲兵的簇拥下,看到了山顶的变化。 他看到了那个独自站在阵前的身影。 他发出了残忍的笑声。 “困兽之斗。” 他挥了挥手。 “碾碎他们。” 最后的总攻开始了。 黑色的浪潮与山顶的礁石,即将撞击在一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安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空气似乎在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波动。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风。 那是一种“势”的凝聚,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座山峰之上。 肉搏战即将开始。 沈安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不打算守了。 他对着身旁已经杀红了眼的铁柱,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铁柱,传我命令。” “所有人,跟我一起,跳下去!” 第62章 满江红,给老子杀穿他们! 呜—— 号角声像死神的催命符,贴着山坡席卷而上。 黑色的浪潮终于拍打在山顶的礁石上。 “杀!” 沈安的怒吼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中。 他第一个从马尸堆砌的防线后跃出,手中加装了三棱军刺的火枪,变成了一杆短矛。 “噗嗤!” 军刺捅进一名蛮兵的胸膛。 沈安手腕一转,那蛮兵的胸口瞬间被搅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倒了下去。 “神机营!冲!” 铁柱的咆哮紧随其后。 残存的士兵们翻过防线,与涌上来的蛮族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这里成了一座最原始的血肉磨盘。 长枪捅刺,军刺穿喉,刀劈斧砍。 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被撕开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汇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神机营士兵,用军刺捅死一个敌人,还没来得及拔出,旁边另一把弯刀就劈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扔掉火枪,拔出腰刀反手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粘稠。 他舔了舔嘴唇,满是铁锈味。 他身边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有人被数把兵器同时贯穿身体,钉死在地上。 有人被扑倒,活生生被蛮兵用牙齿咬断了喉咙。 恐惧在蔓延。 那个年轻士兵的动作开始变形,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蛮族什长,一斧头将他面前的同袍连头带盔劈成两半。 红的白的脑浆,混着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啷。”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不想死。 他想回家。 那个蛮族什长注意到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举起了沾满脑浆的战斧。 绝望,淹没了年轻士兵的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锵!” 一柄长剑架住了下劈的战斧。 沈安一脚踹在什长的小腹,趁他身形不稳,手中长剑顺势上撩,锋利的剑刃从什长没有甲胄保护的脖颈划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沈安没有看那个年轻士兵一眼,他一脚踏在什长的尸体上,借力跃起,跳上旁边一块一人多高、被鲜血染红的巨石。 他站得很高。 山顶的风吹动他残破的披风。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扔掉长剑,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抓起一面破了洞的战鼓,又从地上捡起两根断裂的矛杆。 咚! 他用尽力气,将矛杆狠狠砸在鼓面上。 沉闷的鼓声,像心脏的跳动,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咚!咚!咚! 所有人都停滞了一瞬。 无论是疯狂进攻的蛮兵,还是苦苦支撑的魏军,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 沈安扔掉矛杆,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卷成的圆筒,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简易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喉间,声音通过圆筒,化作滚滚雷音,传遍了整个山顶。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出口,天地间仿佛起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山风似乎都停顿了。 正在厮杀的士兵们,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安的声音没有停。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那名丢掉兵刃的年轻士兵,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巨石上的沈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停下了机械的格挡。 他们想起了自己为何在此,想起了神都的家人,想起了这一路行来的艰辛。 胸膛里,一团火在燃烧。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一个断了臂的老兵,用仅剩的独臂拄着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一个大魏将士的心里。 国仇家恨,一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麻木的眼神,开始变化。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沈安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恨意。 他看着山下那无边无际的蛮族大军,发出了最疯狂的咆哮。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轰!” 所有魏军士兵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杀气冲霄! 那股无形的“势”,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 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神,瞬间变得血红。 那不是疯狂,也不是混乱。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恨意,一种对眼前所有活着的敌人,最原始的毁灭欲。 “杀!” 那个丢掉兵刃的年轻士兵,捡起地上的刀,没有去管劈向自己的弯刀,而是用身体迎了上去,任由弯刀砍进自己的肩膀,同时将手中的佩刀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他不在乎疼痛。 他只想杀人。 防线,在这一刻,反推了回去! 蛮族士兵惊恐地发现,眼前的魏人,全都疯了。 一个魏兵的肠子被划破,流了一地,他看都不看,只是把肠子往肚子里胡乱一塞,继续扑向下一个敌人。 一个魏兵的手臂被砍断,他便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脖子,直到撕下一大块血肉。 他们不再是人。 他们是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恶鬼。 蛮族凶悍的攻势,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硬生生遏制住了。 他们开始后退。 他们怕了。 巨石之上,沈安扔掉了铁皮圆筒,重新拾起地上的尚方宝剑。 他感受着全军汇集而来的那股滔天战意,虎目含泪,放声长啸。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将剑锋指向山下,指向蛮族可汗的大帐方向,指向那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敌军主力。 “全军听令!” 残存的八百将士,齐齐望向他们的主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沈安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随我……冲锋!” 他没有选择加固防线,没有选择死守山顶。 他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带着那股燃尽一切的决绝,第一个冲下了山坡。 在他身后,仅剩的八百壮士,组成一个锋锐的箭头,舍弃了防守,舍弃了生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们的主将,向着山下那数万人的蛮族大军最密集的地方,发起了冲锋。 第63章 置之死地,反向突围 八百残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从绝龙岭的山顶直坠而下。 这是一种自杀般的冲锋。 山下的蛮族大军,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疯了!他们冲下来了!” “正好!省得我们爬上去了!围死他们!” 各部的蛮族军官们挥舞着弯刀,大声呼喝,调动着部队,像两只巨大的铁钳,从左右两侧朝着沈安这支小小的队伍合围过来。 在他们看来,这八百人已经是锅里的肉,插翅难飞。 冲锋的队伍中,沈安的动作却与周围杀红了眼的士兵截然不同。 他没有一味地向前猛冲。 他将手中的火枪交给身边的亲卫,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镜。 “护住我!” 沈安低吼一声。 三名亲卫立刻组成一个移动的品字形,将他牢牢护在中间,用身体和盾牌挡开所有射来的流矢和劈来的兵器。 沈安将单筒镜举到眼前。 混乱的战场瞬间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有序。 他看到了蛮族大军的调动。 黑压压的士兵,像被搅动的蚁群,正疯狂地从两翼涌向山脚,试图完成对他的包围。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绝龙岭主峰。 所有人都想抢下山顶的战功。 沈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疯狂的蛮兵,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蛮族大军的后方,那片原本应该守备森严的区域。 那里,无数的旗帜正在远离。 无数的士兵正在向前。 蛮族可汗的大帐,像一座被抽空了守卫的金色孤岛,暴露在旷野之上。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现在最空虚的地方。 “找到了。” 沈安收起单筒镜,重新握住火枪。 “铁柱!” 他对着旁边那个像绞肉机一样不断挥舞着狼牙棒的身影吼道。 “少爷,俺在!” 铁柱一棒将面前的三个蛮兵砸成肉泥,回过头,满脸的血污也掩盖不住他眼神中的兴奋。 “传我命令!” 沈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所有猛火油罐,集中到你手上!” “你!当箭头!” 铁柱愣了一下,没明白。 沈安的下一句话,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以为自己疯了。 “我们不往外跑!我们往里钻!” 沈安用加装了军刺的枪口,指向蛮族大营的腹地,指向那顶最显眼的可汗金帐。 “听我的!穿过他们的中军,就是活路!” 这命令太过疯狂。 往外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往里钻,那是十死无生! “少爷?” 一名都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执行命令!” 沈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这是军令!” 那名都尉浑身一震,不再有任何疑问。 “喏!” 神机营的士兵们,在《满江红》的刺激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对沈安的命令,他们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猛火油罐!交到铁将军手上!”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士兵们从背囊里掏出所剩不多的黑陶罐,冒着生命危险,在混乱的战场上传递着,向着铁柱的方向汇集。 铁柱身边很快堆积了二十多个猛火油罐。 “铁柱!给老子砸开一条路!” 沈安嘶吼道。 “吼!” 铁柱发出一声震天咆哮,他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起两个陶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最密集的蛮兵阵中扔了过去。 陶罐在半空中相撞,轰然碎裂。 黑色的猛火油泼洒而下,被周围的火把瞬间引燃。 “轰——” 一堵火墙平地而起,将蛮兵的阵型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跟我冲!” 铁柱拔起狼牙棒,第一个冲进了火海之中。 他身上的铠甲被烧得通红,可他仿佛没有感觉。 “杀!” 八百残兵紧随其后,组成一柄锋利的尖刀,沿着铁柱撕开的口子,狠狠扎进了蛮族大军的腹心。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蛮族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后方的将领以为前线正在围歼冲下山的魏军,根本没料到这支孤军敢反向突围。 而前线的蛮兵被分割在两边,眼睁睁看着这支队伍冲向了自己的大营,却无法及时回防。 神机营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了牛油。 眼看着,前方那顶巨大的可汗金帐越来越近。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诡异的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上升腾而起。 那雾气又白又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气味。 “什么鬼东西?” 一名士兵吸入一口雾气,顿时感觉头晕目眩。 几乎是眨眼之间,浓雾就笼罩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三尺。 身旁战友的脸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摇晃的轮廓。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别停下!继续冲!” 一名都尉大声呼喊,可他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士兵们失去了方向。 他们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黑影,分不清前后左右。 有人开始原地打转。 有人甚至撞上了自己人。 “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了!” 恐慌开始蔓延。 沈安也停下了脚步,他皱起眉头,抓了一把雾气在鼻尖闻了闻。 “是迷药,还有……” 他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正常的流动。 这是阵法。 蛮族国师的手段。 “稳住!所有人背靠背!组成圆阵!” 沈安的声音在雾中回荡。 他的命令让慌乱的士兵们找到了主心骨,他们下意识地靠拢,组成了十几个小型的防御圆阵。 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们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从浓雾的四面八方传来。 “嗒…嗒…嗒…” 那声音不快,却像一柄柄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是重骑兵! 蛮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正在浓雾的掩护下,缓缓收紧包围圈。 他们要用绝对的重量,将这支孤军碾成粉末。 一名神机营士兵紧张地握着手中的火枪,他能听到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甚至能闻到战马身上传来的腥膻味。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面对刀剑更加折磨人。 绝望的情绪,再次笼罩了这支军队。 圆阵的中心,沈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预判了敌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围杀他,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用上这种近乎巫术的手段。 “国师么……” 他低声自语。 他缓缓伸手,从怀中甲胄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黄铜小圆盘。 在摇曳的火光和浓雾中,盘中,一根被磁化了的细长铁针正微微颤抖,却又固执地指向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方向。 第64章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浓雾中,黄铜小圆盘上的那根细长铁针微微颤抖,却又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 南方。 沈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少爷,听声音,他们围过来了!” 铁柱压低了声音,他巨大的身躯在雾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熊。 四面八方都是马蹄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断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士兵们背靠着背,呼吸粗重,手中的兵器握得死紧。 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能听见死亡正在靠近。 “慌什么。” 沈安收起了指南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他抬起手,指向左前方的一个模糊方向。 “全军听令,向左,走十五步!” 命令很古怪。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胡乱移动只会更快地撞上敌人的刀口。 没有人质疑。 神机营的士兵们迈开了脚步,在都尉的低声数数下,整齐划一地走了十五步,然后停下。 马蹄声似乎更近了,就在他们的右侧,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向前,直走三十步!” 沈安的第二个命令下达。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再次在雾中穿行。 “向右,拐,走二十步!” “再向左,走四十步!” 沈安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不断报出一个个诡异的方位和步数。 神机营的残兵们,就在这片死亡的迷雾中,走出了一条极其诡异,却又精准无比的蛇形路线。 他们数次感觉蛮族重骑兵的马蹄声就在耳边响起,甚至能闻到战马喷出的热气。 可那些重骑兵就像瞎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蛮族的包围网,被他们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毫发无伤地穿透了。 当沈安下达“停步”的命令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正在远去。 而眼前的雾气,正在变淡。 一丝光亮,穿透了白雾。 接着,是冲天的火光。 雾气彻底散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停住了呼吸。 一座巨大无比,如同宫殿般的金色帐篷,就矗立在他们面前不足百步的地方。 帐篷周围灯火通明,数不清的牛油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可守卫,却稀稀拉拉。 “那……那是……” 一名都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可汗的金帐!”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从蛮族大军的正面,穿过了整个战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敌人的心脏! 沈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没有给士兵们震惊的时间。 “猛火油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疯狂。 “扔!” 铁柱和他身边的十几个亲卫,想都没想,就从背囊里掏出最后的猛火油罐。 他们用火折子点燃引信,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些黑色的陶罐奋力甩了出去。 数十个陶罐在夜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越过稀疏的卫兵头顶,狠狠砸向那座奢华的金帐,以及它周围那些小一些的将领营帐。 “噗!噗!噗!” 陶罐碎裂。 黑色的猛火油泼洒得到处都是。 金帐前的蛮族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轰——” 大火冲天而起! 干燥的牛皮帐篷和华丽的毛毡地毯,是最好的燃料。 火舌像一条贪婪的巨龙,瞬间吞噬了可汗金帐的半边。 周围的营帐也跟着燃烧起来,形成了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 “敌袭!敌袭!” “保护可汗!” 凄厉的呼喊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蛮族的中军大营,乱了。 彻底乱了。 一名衣衫不整的蛮族将领刚从帐篷里冲出来,身上还带着女人的香气,就被一团火焰整个吞噬。 沈安看到,一个头戴金冠的身影,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从金帐的另一侧狼狈地逃了出来。 他甚至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 “神机营!” 沈安拔出了腰间的火铳,不是一把,是两把。 “杀!” 铁柱第一个咆哮着冲了出去,他手中的狼牙棒抡成了一道旋风。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试图组织防御的蛮族亲卫,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沈安紧随其后。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左右开弓,手中的双枪不断喷出火舌。 “砰!” 一名试图射箭的蛮族弓箭手,额头爆出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砰!” 另一名举着弯刀冲向铁柱的亲卫队长,胸口炸开一个大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窟窿,跪倒在地。 在近距离内,火铳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沈安就像一个行走的死神,冷静地点射着每一个有威胁的目标,为铁柱和后续部队提供着最有效的火力压制。 神机营的士兵们,士气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跟着沈安和铁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混乱的敌军中军。 蛮族大军终于反应了过来。 四面八方的兵马,像疯了一样,放弃了绝龙岭,开始向中军大营回援。 震天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惊恐。 包围圈,正在重新形成。 “少爷!他们要堵死我们!” 一名都尉焦急地喊道。 沈安没有恋战。 他一脚踹开一具尸体,换上一把新的火铳。 “我们走!”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也没有选择从正面突围。 他指向大营的另一侧。 那里火光稍弱,只有一些低矮的帐篷和大量的马车。 那是蛮族的粮草辎重区。 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神机营再次变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利用蛮族指挥系统彻底失灵的空档,朝着粮草区杀了过去。 沿途的抵抗微乎其微。 守卫粮草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看着这群从火海中杀出的恶鬼,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扔下兵器就四散奔逃。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当蛮族的主力骑兵终于赶回中军大营,试图将这支胆大包天的魏军截住时,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粮草区,和远方绝尘而去的马蹄印。 神机营,杀穿了整个蛮族大营,扬长而去。 队伍奔出数里,沈安勒住了战马。 他回过头。 身后,蛮族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际。 无数渺小的黑色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呼号,却无能为力。 沈安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片混乱,缓缓地,对着那个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 他身边的士兵们看不懂这个手势。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轻蔑与嘲弄。 大军成功突围。 可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战马也到了极限。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 那座城墙如同一道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雄伟而坚固。 “是拒北城!” “我们到家了!我们安全了!” 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只要能进城,他们就得救了。 沈安看着远处那座北境第一坚城,心中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寒意。 那座城池,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大口。 第65章 拒北城外,人心如鬼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冷硬的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拒北城巍峨的轮廓。 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冻结的平原上。 马蹄踩在覆着薄冰的泥土上,发出清脆又疲惫的碎裂声。 沈安背着昏迷的爷爷,感觉肩上的骨头都在哀嚎。 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许多士兵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走动而摇晃,不知是死是活。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干涸的血痂和黑色的硝烟,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终于到了。 城墙越来越近,墙垛上巡逻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吁——” 沈安勒住缰绳,队伍在他身后停下。 他抬起头,用嘶哑的嗓子聚集起全身的力气。 “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显得有些单薄。 城楼上,一排弓箭手瞬间出现,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下方。 一个守城都尉探出头,大声喝问:“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沈安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从爷爷沈啸的怀中,摸出那枚被鲜血浸透的镇国公令牌。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迎着初升的晨光。 “镇国公在此,血战突围,身负重伤!” “神机营残部护送,速开城门!” “镇国公”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水中。 城墙上出现了一阵清晰的骚动,火把的光亮来回晃动,人影交错。 “是国公爷的令牌!” “天呐,他们真的从绝龙岭杀出来了!” 城下的神机营士兵们,听到城墙上传来的惊呼,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有人甚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对着城墙的方向无声地流泪。 回家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是,那扇巨大的铁门,纹丝不动。 高悬的吊桥,也没有丝毫放下的迹象。 沈安举着令牌的手,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城墙上的骚动,很快被压制下去。 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到了墙垛边。 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身崭新的官袍在周围一群盔甲残破的武将中,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朝廷派来拒北城,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的监军,王德福。 丞相李斯的心腹。 王德福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城下那群鬼一样的士兵,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说你是沈安,他就是镇国公?” 他的声音不尖不锐,却带着一种油滑的腔调,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沈安放下手臂,将令牌收好,他看着王德福。 “王监军,军情紧急,还请立刻开门。” “呵呵,紧急?”王德福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安,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他伸出手指,指着沈安和他身后的残兵。 “绝龙岭被蛮族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们这几百号人,是怎么出来的?难不成是飞出来的?” 沈安身后的铁柱忍不住怒吼:“我们是拿命杀出来的!” 王德福看都未看铁柱一眼,目光依然锁定在沈安身上。 “杀出来的?好一个杀出来的!” 他拍了拍墙垛,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大魏的兵,而是蛮族的奸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城下的士兵们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城楼上的那个文官。 “你放屁!”一个神机营都尉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为国流血,你敢污蔑我们是奸细!” 王德福冷笑一声。 “这定是蛮子的苦肉计!故意伪装成镇国公的样子,想骗开我拒北城的大门!” “一旦城门打开,蛮族大军紧随而至,这拒北城百万军民的性命,谁来负责?你吗?”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忠臣。 城楼上,一名本地的将领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大人,那令牌千真万确,而且……而且镇国公被围,我等本就该出兵救援……”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德福身边的两名亲兵便踏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冷冷地盯着他。 那名将领后面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王德福满意地转回头,看向沈安,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神色。 “沈安,别演了。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本官今日,绝不会开门!” “来人!弓箭手准备!若他们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城楼上,弓弦拉动的声音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城下,神机营的士兵们脸上血色褪尽,一股比寒风更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浴血奋战,九死一生,逃过了蛮族的屠刀。 却没想到,最后要死在自己人的箭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殿后的斥候疯了一般拍马赶回。 “少将军!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蛮子的追兵……先锋部队……已经不足五里了!” 远处,地平线上卷起一道烟尘,像一条黄色的长龙,正朝着拒北城的方向迅速移动。 绝望,像一张大网,将所有人笼罩。 前有坚城闭门,后有万千追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城楼上,王德福看到远处的烟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安和他手下这支残兵被蛮族骑兵淹没、撕碎的场景。 “沈安,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安没有再看他。 他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地将背上的爷爷放了下来,让他靠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他伸手,仔细地为爷爷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白发和破碎的衣甲。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用袖子,擦去自己脸上的血污。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绝望。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城楼上那张得意的脸,眼神变得比在绝龙岭上面对十万蛮兵时,还要可怕。 他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默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战马旁,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重的长条形木盒。 “咔哒。” 盒盖打开。 一架通体由玄铁打造,结构精密复杂的巨弩,静静地躺在里面。 神臂弩。 大魏军工坊的最高杰作,有效射程三百步,能洞穿三层重甲。 整个大魏,只有三架。 一架在皇宫大内,一架在爷爷手上,最后一架,就在他的手里。 沈安将神臂弩取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弩机抵在地上,双脚踩住弩翼,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转动机括,缓缓上弦。 “嘎…嘎…嘎…”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城下,显得格外刺耳。 城楼上的王德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认得那东西。 他看到沈安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破甲重箭,搭在了弩槽上。 “你……你想干什么?”王德福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安!我警告你!攻击朝廷命官,形同谋反!” 沈安充耳不闻。 他举起了神臂弩。 沉重的弩身在他的手中,稳如磐石。 他透过弩机上的望山,将那个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城楼上,那颗还在喋喋不休的头颅。 第66章 一箭夺城,谁敢不从 城下机括转动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嘎…嘎…嘎…” 沈安双脚踩住弩翼,腰身下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粗壮的弓弦一点点拉回机括。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 城楼上的王德福,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 他看着沈安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破甲重箭,搭在了弩槽上。 那箭头发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王德福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安!我警告你!攻击朝廷命官,形同谋反!” 他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拔出刀,紧张地护在他身前。 沈安充耳不闻。 他缓缓举起了神臂弩。 沉重的弩身在他的手中,稳如磐石。 他透过弩机上的望山,将那个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城楼上,那颗还在喋喋不休的头颅。 “怎么?想造反吗?” 王德福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来人,放箭!给我放箭射死这些奸细!”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握着弓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下面是镇国公府的少将军,是北境将士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身后的,是跟他们一起在战场上流过血的袍泽。 这箭,怎么射得出去? “一群废物!你们也想跟着他一起谋反吗?” 王德福见无人听令,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里的长弓,自己搭上了一支箭。 “本官亲自来!看谁敢拦!” 他费力地拉开弓弦,将箭头对准了城下的沈安。 就在他即将松手的那一刹那。 “崩!”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弦响,从城下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德福只觉得眼前一道黑线闪过。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黑影便撕裂了晨光,瞬间跨越了护城河与数十丈的城墙高度。 “噗!” 一声轻响。 王德福感觉头顶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他头上的乌纱官帽,连同他束发的玉簪,一起消失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顶官帽,被一根玄铁重箭死死地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旗杆柱子上。 箭矢的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箭身没入木柱近半,可见其力道之恐怖。 若是刚才偏上那么一寸…… 王德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崭新的官袍裤裆里渗了出来,迅速染湿了一大片。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城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箭吓住了。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 城下,沈安缓缓放下了神臂弩,从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根破甲重箭。 他没有再上弦。 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箭,对着城楼的方向。 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箭。” “就是你的眉心。” “开门!” 最后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 王德福的威信,在这一箭之下,被射得粉碎。 城楼上,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将,看着瘫软如泥的王德福,又看了看城下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眼中的犹豫和挣扎瞬间被决然取代。 他是沈啸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王大人通敌!欲置国公爷于死地!” 老将爆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锵!” 刀光一闪。 站在王德福身边,还在发愣的两名亲兵,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德福一脸。 那温热的液体,终于让王德福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杀了他!”老将用刀指着王德福,对周围的士兵吼道。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他们早就受够了这个监军的气。 “杀!” “为国公爷报仇!” 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原本忠于王德福的亲信,顷刻间就被愤怒的士兵们淹没。 老将没有再管身后的混乱,他冲到城门楼的绞盘边,一刀砍断了固定吊桥的绳索。 “轰隆——” 巨大的吊桥带着铁链撞击的巨响,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冰屑和尘土。 “开城门!” 老将带着十几名士兵,冲下城楼,合力拔开了沉重的门闩。 “嘎吱——”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黎明的微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照亮了沈安和他身后那些残兵疲惫不堪的脸。 “少将军!快!蛮子的追兵快到了!” 老将站在城门口,对着沈安声嘶力竭地大喊。 沈安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将神臂弩重新装回木盒,翻身上马,将地上的爷爷一把抱上马背,护在身前。 “进城!”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过了吊桥,冲进了那座阔别已久的雄城。 在他身后,铁柱和残存的神机营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吼,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最后一骑冲入城门的瞬间,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蛮族骑兵前锋,已经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关门!快关门!” 城门在蛮族骑兵的呼啸声中,被再次重重地关上。 一场灭顶之灾,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 沈安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又看了看城内。 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萧条。 偶尔有几个士兵从旁边跑过,也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身上穿着破旧的冬衣,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北境第一雄关该有的样子。 那名开城门的老将,名叫赵铁山,快步跑到沈安马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铁山,救驾来迟,请少将军责罚!”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赵叔,起来吧。”沈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城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赵铁山站起身,脸上满是羞愧和愤怒。 “少将军,您有所不知。自从王德福那阉人来了之后,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弄得整个拒北城怨声载道!” “城中二十万大军,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沈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粮仓在哪?” 他的声音很冷。 “就在东城。” “带我去看。” 沈安没有去帅府,也没有去处理城楼上那个监军。 他抱着爷爷,在赵铁山的带领下,径直朝着粮仓的方向赶去。 拒北城的粮仓,是足以支撑三十万大军坚守一年的巨大建筑群。 可当沈安赶到时,看到的却是敞开的大门,和空空如也的仓库。 地上只散落着一些发霉的谷壳和被老鼠啃过的麻袋。 别说粮食,连一粒米都看不到。 沈安跳下马,走进最大的一间仓库。 风从空洞的窗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声音都在发抖。 “少将军……城中……已经断粮三日了。” “士兵们,全靠喝稀粥吊着一口气。” 沈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 身后的追兵被挡在了城外,可一座没有粮食的孤城,与绝地何异? 这比在绝龙岭上被十万蛮兵包围,还要危险。 第67章 我的帅令,就是军法 沈安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风从破洞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破损的衣角。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出了仓库。 “赵叔。” 沈安的声音很平静。 “末将在。” 赵铁山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愧色。 “封锁将军府。” 沈安的命令简短有力。 “神机营接管全城防务,尤其是四门,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喏!” 他转身,大步跑开,开始传达命令。 沈安翻身上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奔去。 他身后,铁柱和他率领的神机营残部,默默跟上。 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队伍,身上还带着煞气,他们沉默地穿过萧条的街道,接管了一处又一处防务。 拒北城的气氛,在悄无声息间,变了。 将军府大堂。 沈安坐在了主位上,那里本该是爷爷沈啸的位置。 他将那枚从爷爷怀中取出的镇国公令牌,轻轻放在了手边的桌案上。 铁柱抱着那杆染血的狼牙棒,像一尊铁塔,站在他的身后。 大堂的门敞开着。 城中校尉以上的所有将官,被神机营的士兵“请”了过来。 他们站在堂下,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很快,王德福也被押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可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被两名神机营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跪在了大堂中央。 “沈安!你好大的胆子!” 王德福跪在地上,却还想维持自己的威严。 “本官乃朝廷监军,你敢私自囚禁我,这是谋反!” 沈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数十名将官。 他将一本册子扔在了王德福的面前。 “王监军,看看这本账册,熟悉吗?” 王德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账册,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德福矢口否认。 “赵叔,你来替王监军念一念。” 沈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赵铁山捡起账册,翻开,他那粗犷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 “永安三年冬,倒卖军粮三千石,与城防校尉张海分账,得银一万五千两。” 堂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铁山没有停。 “永安四年春,克扣抚恤金八千两,与后军都尉刘莽分账,其中三成,孝敬王监军。” 另一名八字胡的将领,腿开始发抖。 “永安四年夏,私售军械库横刀五百柄,铁甲三百副,与……” 赵铁山每念出一条,堂下就有一名将官的脸色难看一分。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够了!” 那个叫刘莽的八字胡都尉,猛地站了出来。 他指着沈安,色厉内荏地吼道:“沈安!你无权审判我们!” “我们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由三法司来审!你算个什么东西?” “没错!王监军乃天子亲派,你将他五花大绑,就是大不敬!” 校尉张海也跟着附和。 几名被点到名字的将领纷纷鼓噪起来,试图用法度来压人。 “沈安,你这是想在拒北城当土皇帝吗?你这是要造反!” 刘莽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似乎找到了底气。 沈安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大堂的侧门被推开。 两名亲兵抬着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软塌,走了进来。 软塌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正是昏迷不醒的镇国公,沈啸。 “国公爷!” “是老国公!” 堂下所有将官,包括正在叫嚣的刘莽和张海,全都噤声了。 他们下意识地整理衣甲,躬身行礼,许多老将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沈啸的脸色如同金纸,呼吸微弱,但他那双眼睛,却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股久居上位的虎威,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还没死呢。” 沈啸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挣扎着,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沈安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了软塌边,握住了爷爷的手。 沈啸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黄铜铸造,刻着麒麟图样的印章。 北境帅印。 此印一出,可见官大三级,可节制北境一切兵马。 沈啸用尽力气,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帅印,塞进了沈安的手里。 “从今日起……” 沈啸喘了口气,声音却陡然提高。 “北境军务,皆由沈安一言而决!” “见此印,如见我!”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刘莽和张海。 “违令者,斩!” 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莽和张海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沈安握着帅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中央,将帅印高高举起。 黄铜印章在火光下,散发着森冷的光。 “刘莽,张海,还有账册上念到名字的诸位。” 沈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少将军饶命!少将军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王德福逼的!是他逼我们的!” 几人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沈安没有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来人。”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拖出去。” “斩立决。” “人头挂在东门之上,传首三军!” 神机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 “沈安!你不得好死!” 咒骂声和求饶声戛然而止。 几名将官被死狗一样拖出了大堂。 很快,堂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噗嗤声。 鲜血,溅上了门槛。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剩下的将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安走回主位,将帅印重重地拍在桌上。 “现在,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赵铁山躬身出列,声音都在发颤。 “回少将军,除去老弱,尚有……尚有战兵不足十万。” “但因缺粮,大多……” “我知道。”沈安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城中无粮,此为死局。” “但城外,蛮族有粮,有牛羊,有战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惶恐的脸。 “从今天起,以战养战。” “我只承诺一件事。” “跟着我,你们就能活下去,吃上肉,喝上酒。” 他的话音刚落。 “呜——呜——呜——” 城外,苍凉而沉重的号角声,如同滚滚闷雷,响彻了天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报——!” “少将军!蛮族大军……已兵临城下!” “数十架攻城塔和投石机,已经……已经推到了阵前!” 第68章 全城备战,化腐为奇 城外号角连营,如同滚滚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名斥候跪在大堂中央,身体抖得像筛糠。 “少将军,蛮族大军兵临城下,数十架攻城塔和投石机已经推到了阵前!” 堂下,刚刚目睹了血腥一幕的将官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完了。” 一名校尉喃喃自语。 “城中无粮,箭矢不足,这怎么守?” 绝望的气氛,比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 沈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迈步走出大堂,直接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少将军!” 赵铁山快步跟上,声音焦急。 “我们怎么办?” 沈安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上城墙,看看再说。” 拒北城的城墙宽阔得可以跑马,此刻却站满了面黄肌瘦的士兵。 他们握着长矛的手在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 蛮族的营地连成一片,无数旗帜在寒风中招展,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巨大的攻城塔如同移动的怪兽,缓缓被推向阵前,投石机巨大的抛臂,直指天空。 压迫感,让城墙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少将军。” 赵铁山走到沈安身边,声音干涩。 “城中箭矢库存,不足三万支。” “滚木礌石,在上次守城时也已耗尽,新砍伐的木料还没运到。” 三万支箭,听起来很多。 可面对城外至少十万的蛮族大军,一轮齐射都不够。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蛮族在城外叫嚣的声音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城里有多少废弃的屋子?” 沈安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铁山愣住了。 “啊?废弃的屋子?” 他想了一下。 “前几年战乱,加上王德福那阉人倒行逆施,城北和城西有大片的民居都荒废了,少说也有几百户。” 沈安点了点头。 “传我命令。” “组织全城百姓,把那些废弃的房屋都给我拆了。” “木头归木头,石块归石块,全部分类堆好,运到城墙下面来。” 赵铁山更糊涂了。 “少将军,拆房子?现在?” 蛮族都要攻城了,拆房子有什么用?那些烂木头和碎砖头能当滚木礌石用吗? “执行命令。” 沈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喏!” 赵铁山不敢再问,立刻跑去传令。 沈安又转向铁柱。 “铁柱,你带一队人,去做另一件事。” 铁柱瓮声瓮气地应道。 “少爷您吩咐。” “去,把城里所有的粪水、粪干都给我收集起来。” 沈安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亲卫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收集粪便? 这是要做什么? 沈安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还有,所有老旧的墙脚下、厕所旁边的土,都给我刮下来,越多越好。” “最后,去搜集木炭,城里铁匠铺、伙房,能找到的木炭全都要。” 铁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少爷,要这些……脏东西干啥?” “别问,去做。” 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这几样东西,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铁柱看到沈安严肃的表情,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俺这就去!” 沈安的命令,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座拒北城。 城里的百姓和士兵都懵了。 “什么?让我们去拆房子?” “还要去掏粪坑?少将军这是疯了吗?” “仗都要打到门口了,不去准备守城,搞这些名堂?” 疑惑归疑惑,抱怨归抱怨。 但沈安刚刚斩杀十几名将官的威势还在,镇国公府的帅印就是军法。 没人敢违抗命令。 很快,整座拒北城都动了起来。 成千上万的百姓走出家门,在士兵的组织下,涌向那些废弃的街区。 “哐当!” “哗啦!” 破旧的房屋被一间间推倒,扬起大片的灰尘。 另一边,铁柱带着人,捏着鼻子在城里到处搜刮。 一桶桶的粪水,一车车的硝土,还有大量的木炭,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城中一处僻静的巨大院落。 那里已经被神机营的士兵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城墙上的将官们看着城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一个个面面相觑。 “赵将军,少将军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一名校尉忧心忡忡地问。 赵铁山摇了摇头,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少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照做就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望向城外,蛮族的攻城器械已经全部就位,第一波攻势随时可能开始。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在那间被封锁的院落里。 沈安正指挥着几十名亲信忙碌。 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锅,下面烧着熊熊的烈火。 收集来的粪水和硝土被倒进锅里,加上水,不停地熬煮。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了整个院子。 士兵们用布蒙着口鼻,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按照沈安的吩咐,将熬煮过的浑浊液体用多层麻布过滤。 过滤后的汁液,被倒进一个个大陶缸里,放在院子的角落里静置冷却。 “少爷,这……这是在炼什么仙丹吗?” 一名年轻的亲卫忍不住问道。 沈安笑了笑,没回答。 他看着陶缸的内壁上,随着温度下降,慢慢结出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硝石。 黑火药最关键的原料。 “把这些白霜都刮下来,收集好,注意,一定要保持干燥!” 沈安下令。 另一边,几名士兵正在用大石碾,将收集来的木炭和硫磺碾成最细的粉末。 硫磺是沈安派人从城里的药铺和炼丹方士那里高价收来的,数量不多,但勉强够用。 “一硝二磺三木炭。” 沈安口中念着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比,亲自监督士兵们将三种粉末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他都要求慢,再慢。 他可不想因为静电或者摩擦,把自己和这个院子一起送上天。 当第一批黑色的粉末被成功配制出来后,沈安又下达了一个命令。 “去,把城里所有的空油桶、铁皮桶,都给我找来。” 很快,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铁桶被运进了院子。 沈安拿起一个空的油桶,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草图。 “看到没?把桶这样,斜着固定在一个木架子上。” “底部留一个洞,用来点火。” 他指着草图对几名工匠说。 工匠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叫‘没良心炮’。” 沈安看着那些铁桶,脸上露出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笑容。 他让人将配好的黑火药用油布和麻绳,包成一个个五斤、十斤重的炸药包,留下长长的引信。 夜幕降临。 城墙上的火把被点亮,将士卒们紧张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城外的蛮族大营,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似乎在为第二天的总攻举行着最后的狂欢。 几十个奇形怪状的铁桶,被悄悄地运上了城墙,按照固定的间距和角度,架设在墙垛之后。 士兵们好奇地围着这些“铁疙瘩”,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式武器。 沈安站在城头,夜风吹动他的长发。 他看着那一排排架设好的铁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铁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桶口,也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少爷,这玩意儿……真能行?” “明天,给蛮子们上一课。” 沈安拍了拍身前一个冰冷的铁桶。 “这就叫‘众生平等’。”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从蛮族大营中冲天而起。 战争,开始了。 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黑色的潮水从蛮族大营中涌出,呐喊着,嘶吼着,朝着拒北城席卷而来。 第一波攻势,如约而至。 而在那潮水般的人群之后,十几座巨大的攻城塔,在牛马的拖拽和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缓缓逼近城墙。 第69章 没良心炮,众生平等 “杀啊——!” 蛮族士兵的怪叫声汇成一片,如同山崩海啸。 十几座巨大的攻城塔,在无数蛮兵的推动下,发着沉重的吱嘎声,已经靠近了护城河。 塔顶的蛮族弓箭手,开始朝着城头抛射箭矢。 “举盾!” 赵铁山嘶吼着下令。 城墙上的魏军士兵们举起残破的木盾,箭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士兵被流矢射中,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 “不准放箭!不准扔石头!都给我躲好了!” 都尉们在城墙上奔走,大声传达着沈安那道古怪的命令。 士兵们缩在墙垛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敌人,手心全是汗。 “哈哈哈!魏狗怕了!” “他们没箭了!城里是空的!” “冲啊!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牛羊百头!” 城下的蛮族将领见状,更加嚣张地挥舞着弯刀。 黑压压的蛮兵,像被血腥味刺激的蚁群,扛着简易的云梯,嗷嗷叫着冲过了护城河,朝着城墙根涌来。 攻城塔也开始搭设跳板,沉重的木板“哐”的一声砸在了城墙的边缘。 塔门打开,无数蛮兵举着刀,准备顺着跳板冲上城头。 城墙下,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蛮族士兵,人挤着人,黑压压的一片,连落脚的空隙都找不到。 他们高举着云梯,搭上墙垛,开始向上攀爬。 一切都和他们预想的一样。 这座坚城,已经是个空壳子。 城墙上的守军,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站在城楼上的沈安,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看着那些已经搭上城墙的攻城塔。 时机到了。 他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点火!” 命令被旗语和吼声,瞬间传遍了整段城墙。 早已等候在那些铁桶旁的亲卫们,拿起了手中的火把。 他们将火把凑近了铁桶底部那个小小的引信口。 “嗤——” 引信被点燃。 城墙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打喷嚏般的声音。 “崩!” “崩!” “崩!” 一连串的闷响。 那几十个黑洞洞的铁桶,猛地向后一震。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桶口喷出。 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巨大包裹,从桶口被抛射而出。 它们在空中划出数十道高高的抛物线,翻滚着,越过城墙,像一颗颗黑色的流星,精准地砸向城下最拥挤的人群,砸向那些巨大的攻城塔。 城下正在向上攀爬的蛮族士兵,疑惑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一个个黑色的东西从天而降。 “那是什么?” “魏狗扔的石头吗?” 一个炸药包,正好落在一座攻城塔的中部平台上,平台上挤满了准备接应的蛮兵。 一个蛮兵好奇地走上前,伸脚踢了踢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包裹。 引信,烧到了尽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下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下炸开。 那不是任何一种士兵们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震出来。 整个拒北城,连同城外的大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城墙上的士兵们感觉脚下一麻,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许多人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惊恐地扒着墙垛向外看。 只见那座被炸药包命中的攻城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的玩具。 恐怖的气浪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塔身上的木板、栏杆、士兵,在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向着四面八方喷射。 方圆数十米内的蛮族士兵,并没有流血,他们的身体甚至还是完整的。 可他们却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口鼻眼耳中同时喷出鲜血,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们的内脏,被那恐怖的冲击波,直接震碎了。 那座巨大的攻城塔,在爆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巨大的塔身砸进下面密集的人群里,木屑横飞,血肉模糊,无数来不及躲闪的蛮兵被活活压成了肉泥。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 “轰隆!”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城下各处响起。 火光和黑烟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高温气流,甚至让城墙上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颤抖,如同末日降临。 一处蛮兵最密集的区域,三颗炸药包同时落下。 爆炸的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死亡的真空地带。 上百名蛮兵,在一瞬间就人间蒸发。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化,或是被震碎。 地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土坑,和一圈呈放射状铺开的残肢断臂。 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蛮族士兵的心脏。 这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这是天神的惩罚!是来自长生天的震怒! “天雷!是天雷啊!” 一个蛮族百夫长扔掉了手中的弯刀,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地磕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他的精神,崩溃了。 战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跑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前锋的蛮族部队,彻底乱了。 他们扔下云梯,扔下武器,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逃去。 后面不明所以的部队,被溃兵一冲,也跟着乱了起来。 踩踏,在蛮族的军阵中发生了。 无数士兵没有死在魏军的武器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脚下。 城墙上,一片死寂。 赵铁山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人间地狱,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的魏军士兵,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城楼上,身姿挺拔的身影。 沈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蛮族溃逃的潮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开炮。” “崩!崩!崩!” 第二轮“没良心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又是几十个炸药包被抛射出去,这一次,落点更远,覆盖了正在溃逃的蛮族中军。 爆炸声再次响起,像一曲为蛮族谱写的葬歌。 这一战,打退了蛮族的第一次总攻。 看着蛮族大军如潮水般退回数里之外的大营,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少将军万岁!” 士兵们将手中的兵器抛向天空,喜极而泣。 沈安却没有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没良心炮”威力巨大,但消耗也同样巨大。 刚刚那两轮齐射,就用掉了他辛苦一天制备出的大半火药。 蛮族虽然退了,但并没有撤远,他们只是被吓破了胆,等他们反应过来,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更加疯狂。 他走下城楼,准备去检查火药的存量。 一名负责巡查水源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少……少将军!不好了!” 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护城河……护城河的水位,在往下掉!” 沈安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城墙边,向下一看。 只见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露出了底下黑色的淤泥。 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漂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死鱼。 第70章 绝户毒计,科学破局 沈安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城墙边向下看。 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河底的淤泥暴露出来,散发着一股腥臭。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死鱼。 “去查水源!”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中所有水井,立刻派人把守,不准任何人取水!” 命令刚下达,一名士兵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少将军!不好了!东城的几口水井,水都变成黑色的了!” 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喝了水的兄弟们,上吐下泻,还有人……还有人跟疯了一样,胡言乱语!” 沈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转身,朝着东城水井的方向飞奔而去。 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 几口水井边,围满了士兵,七八个喝了水的兵卒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还有几个抱着肚子打滚,呕吐物污秽不堪。 一个士兵双眼赤红,挥舞着手臂,对着空气又抓又打,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蛮神的诅咒!这是蛮神的诅咒!” “我们激怒了草原的巫神,他要降下瘟疫了!”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士兵中迅速蔓延。 刚刚因为一场大胜而提起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都让开!” 沈安拨开人群,走到井边。 井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里面混杂着腐烂的碎肉和不知名的草叶。 赵铁山跟了过来,脸色惨白。 “少将军,这可怎么办?军心……军心要乱了!” 沈安没说话,他蹲下身,用木瓢舀起一些黑水。 他没有去闻,只是仔细观察着水里的浑浊物。 “这不是诅咒。” 沈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蛮族在河的上游,投了大量的腐烂尸体,还有一些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草。” 他看向那个还在发疯的士兵。 “这只是中毒,不是什么巫术。” 可他的解释,并不能驱散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让水变黑,让人发疯,这就是神鬼手段。 沈安知道,此时讲再多道理都没用。 他必须拿出看得见的东西。 “封锁所有水井!一口都不能留!” “传我命令,把昨天搜集来的木炭,全部运到帅府前院的广场上,越多越好!” “还有,把城里所有的大水缸,大木桶,都给我找来!”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在神机营的监督下,还是执行了命令。 很快,帅府前的广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木炭。 那是沈安为了制造更多火药,让铁柱搜集来的。 几十个巨大的水缸和木桶也被运了过来。 沈安叫来几个工匠,亲自在地上画图。 “找几个最大的木桶,把底部凿开,铺上几层麻布。” “然后,把木炭全部砸碎,越碎越好。” “在麻布上先铺一层沙子,再铺一层碎石子,然后把碎木炭填进去,压实。” “最上面,再铺一层沙子,一层麻布。” 工匠们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沈安的吩咐,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巨大又简陋的过滤装置,出现在广场中央。 数千名士兵被召集过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少将军要搞什么名堂。 沈安让人抬来一桶从毒井里打上来的黑水。 那桶水刚一靠近,刺鼻的恶臭就让前排的士兵纷纷后退。 沈安面无表情,他亲自提起那桶黑水,走上高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整桶黑水,全部倒进了那个古怪的木桶装置里。 黑色的污水,瞬间淹没了顶层的麻布,消失在木炭层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看着装置的底部。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一滴。 两滴。 清澈的水珠,从底部的麻布中渗透出来,滴落在下面一个干净的陶盆里。 水滴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 不到一刻钟,那个能装十斤水的陶盆,就接满了。 盆里的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闻不到一点臭味。 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是仙法吗?” “黑水进去,清水出来?” 沈安走下高台,来到陶盆边。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弯下腰,用木瓢舀起一瓢水。 他将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 然后,他仰起头,将一整瓢水,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喝完,他把木瓢一扔。 “没有什么巫术,这就是简单的过滤。” 他擦了擦嘴。 “现在,谁还觉得这是诅咒?” 广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少将军神了!”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谣言不攻自破。 士兵们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沈安立刻下令,让工匠们连夜赶制上百个这样的过滤装置。 同时,组织士兵去清理水源上游。 一场足以让拒北城不攻自破的巨大危机,被他用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了。 夜里。 帅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沈安看着桌上的一份情报,眼神阴冷。 “上游的尸体和毒草都清理干净了。” 赵铁山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白天的兴奋。 “少将军,您这一手,真是神了!末将是彻底服了!” 沈安没有接话。 “他们想让我们渴死,病死。”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抬起头,叫了一声。 “影子。”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单膝跪地。 他是沈安从亲卫中挑选出来的斥候精英,专门负责最机密任务的小队队长。 沈安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几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城里药铺找来的几味药,提炼出来的东西。” “毒不死人,但能让拉肚拉到腿软。” 他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上游一处河湾。 “这里,是蛮族主力取水的地方。” “去,给他们的锅里加点料。” 影子接过瓷瓶,一言不发,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赵铁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少将军,救人的手段神鬼莫测,害人的手段,也同样让人心惊胆战。 解决了内忧,沈安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点在了一处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区域。 那里是蛮族大军的粮草大营。 “今晚,我们去吃夜宵。” 第71章 夜鸦行动,让他们睡个好觉 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拒北城的城墙上,风声呜咽,吹动着火把的光焰。 沈安站在垛口,看着城下。 蛮族的大营连绵数里,灯火通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海。 白天的惨败让他们加强了戒备,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 “少将军,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们毕竟有十万大军,我们派出去的人,太少了。” 沈安没有回头。 “赵叔,打仗不是光比人多。” 在他的面前,二十名身材精悍的士兵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些人,是沈安从神机营和斥候营中亲手挑选出来的精英,他给这支队伍取名为“夜鸦”。 “你们的装备。” 沈安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几捆绑着铁爪的黑色绳索,几张用油布和木条扎成的简易三角翼。 还有人手一柄涂黑的短刃,以及两个巴掌大的小瓷瓶,一个装着烈酒,一个装着粉末。 “我只要你们做三件事。” 沈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把这些酒,扔进他们的粮草堆里。” “第二,把这些粉,倒进他们的马槽里。” “第三,闹出最大的动静,然后活着回来。” 他看向为首的队长,那个代号“影子”的男人。 “明白了吗?” 影子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狼一样亮。 “明白。” 沈安点了点头。 “记住,今晚,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炸营。” “出发。” 二十道黑影,如同鬼魅,顺着城墙的阴影滑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子时。 蛮族大营外围的草丛里,影子打出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十九名夜鸦队员立刻停下动作,伏低身体。 不远处,一队五人的蛮族暗哨正呵欠连天地走过来。 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谁说不是呢,白天才被魏狗的天雷炸了个半死,晚上还要出来喂蚊子。” “小声点,被头人听见,要你的脑袋!” 影子做了几个手势。 两名夜鸦队员从左右两侧的黑暗中摸了出去,像两条贴地滑行的蛇。 那几个蛮族士兵毫无察觉,还在低声抱怨。 他们走过一处灌木丛。 两道黑影暴起。 冰冷的短刃在火光下划出两道弧线。 “噗嗤。” 捂嘴,割喉,拖拽。 整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走在前面的三名蛮族士兵听到动静,疑惑地回头。 他们只看到同伴的火把掉在地上,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数道身影扑了上来。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五个暗哨便被拖进了草丛深处。 影子再次打出手势。 队伍继续前进,前方再无阻碍。 蛮族大营的粮草囤积区,防守严密。 一队队的士兵来回巡逻,火盆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影子的队伍潜伏在一处帐篷的阴影里,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 “一刻钟,交替一次。” 一名队员用口型对他说道。 影子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远处堆积如山的粮草袋,又指了指队伍里的五个人。 那五人会意,悄悄取下了背后的瓷瓶。 机会只有一次。 当两队巡逻兵在最远端交错的瞬间,营地里出现了短暂的视野死角。 “动手!” 影子低喝一声。 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 他们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粮草堆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拧开瓶塞,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瓷瓶奋力抛了出去。 五个小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了高高堆起的粮草堆深处。 “砰、砰……” 瓷瓶碎裂的声音很轻,完全被风声和远处的喧闹掩盖。 高纯度的酒精迅速渗入干燥的草料和麻布袋。 五人扔完瓶子,头也不回地退回了黑暗中。 巡逻的蛮族士兵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刻钟后。 粮草堆的深处,一缕微不可见的火苗,从一根被特殊处理过的缓燃引信上跳了起来。 火苗触碰到浸满酒精的草料。 “呼——!” 淡蓝色的火焰,瞬间爆燃。 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一名蛮族士兵最先发现了火光,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整个大营瞬间被惊动。 无数蛮兵提着水桶冲向粮草区,可这火根本不怕水。 水泼上去,不仅没用,反而让火借着油势烧得更旺。 整个蛮族大营的西侧,被冲天的火光映得一片血红。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 另一队夜鸦队员,摸到了战马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防守因为救火而变得松懈。 队员们如幽灵般潜入一个个马厩,将另一瓶药粉,迅速撒入草料槽中,用手简单地混合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们悄然退走,不留一丝痕迹。 拒北城外的一处山坡上。 沈安举着一个千里镜,冷冷地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营地。 火光,叫喊声,乱成一团。 他放下了千里镜,从旁边拿起一个竹筒,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一枚自制的信号弹拖着绿色的尾焰,升到最高点,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绿色的火星,像鬼火一般,缓缓飘落。 这是总攻的信号。 蛮族大营中。 所有潜伏的夜鸦队员,在看到信号弹的瞬间,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枚用兽骨打磨成的哨子。 他们将哨子含在嘴里,用力吹响。 “呜——呜咽——” “嗷——” 一种极其凄厉,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在营地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救火的喧哗,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蛮族士兵的耳朵里。 本就被“天雷”吓破了胆的蛮族士兵,此刻看到冲天的大火,又听到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哭嚎。 他们心中的恐惧,被彻底引爆了。 “鬼!有鬼啊!” 一个士兵扔掉水桶,脸上血色尽失,开始疯狂地向营地外跑去。 “巫神发怒了!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迷信的种子,在恐慌的催化下,结出了致命的果实。 一个人的逃跑,带动了一群人。 炸营,在一瞬间爆发。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为了逃命,他们挥刀砍向任何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别挡路!滚开!”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督战的将领试图组织人手镇压,可是在数万人的混乱面前,他们就像海浪中的几片树叶,瞬间就被淹没。 自相践踏,自相残杀。 这场面,比白天的炮击还要惨烈。 夜鸦小队早已趁乱退到了营地边缘。 他们甩出抓钩,固定在营地外围的峭壁上,几下攀爬,便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几人,则爬上高处,展开简易的三角翼,迎着风一跃而下,像黑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翔远去。 山坡上,沈安看着那片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的营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 阳光照在拒北城外的草原上。 蛮族的大营,一片狼藉。 烧毁的粮草还在冒着黑烟,被推倒的帐篷随处可见,地上躺着数百具被自己人砍死或踩死的尸体。 更可怕的是,马厩里。 数千匹战马,集体口吐白沫,瘫软在地,身下流淌着腥臭的秽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存下来的蛮族士兵,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眼神涣散,一夜的惊恐和混乱,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 士气,已经跌至冰点。 第72章 贪婪是原罪 蛮族可汗的王帐里,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沾满了血。 一名百夫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讲述着昨夜的混乱。 “大汗,粮草……粮草烧了七成,战马……战马倒了三千多匹,还在不断倒下。” “昨夜炸营,自己人……死了上千……” 可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 “沈安!”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眼血红。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帐外的亲卫们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 “大汗!大汗!天大的好消息!”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发颤。 “拒北城南门大开,沈安带着残兵,弃城了!” 可汗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 “你说什么?” “小的亲眼所见!他们的旗帜乱糟糟的,正朝着南边的葫芦谷方向逃窜!像是……像是逃命一样!” 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跑了!他到底还是怕了!” 可汗松开斥候,一脚踩在倾倒的矮桌上。 “传我命令!先锋营即刻出发,占领拒北城!其余部队,准备追击!” 半个时辰后,蛮族的先锋部队冲进了拒北城大开的南门。 他们预想中的巷战没有发生。 城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一名蛮族将领骑在马上,疑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头人,快看那!” 一名眼尖的士兵指着不远处的街角。 街道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露出丝绸和一些银器。 不远处,还有几袋倾倒的粮食,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发财了!” 一个士兵跳下马,冲过去就往怀里塞丝绸。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冲了上去。 很快,越来越多的“辎重”被发现。 整条街上都散落着各种箱子、布匹、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笨重的铜器。 “哈哈哈,魏狗跑得太急,连家当都不要了!” “这些都是我的!”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先锋部队的秩序瞬间崩溃,士兵们为了抢夺财物,甚至自己人打了起来。 部落的首领们也红了眼,指挥着亲卫去抢占看起来最值钱的地盘。 整个拒北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寻宝场。 蛮族国师骑着马,缓缓走进城门。 他没有看那些哄抢的士兵,只是看着这座空城,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到一袋粮食前,弯腰抓起一把米。 米粒干瘪,混杂着不少沙土。 他又走到一个被撬开的箱子前,里面装满了铜器。 他拿起一件,用指甲刮了刮,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泥胎。 “不对劲。” 国师扔掉手里的假铜器,脸色变得凝重。 他找到正在指挥手下搬运一口大箱子的可汗。 “大汗,不可深追。” 国师的声音很沉。 “这城里留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次等货,真正的府库是空的。百姓和工匠,一个都看不见。” “沈安诡计多端,他这是在故意引诱我们。” 可汗正为即将到手的胜利而兴奋,听到这话很不高兴。 “国师,你太多虑了。” “他粮草被烧,战马被毒,城里又没有水喝,不跑难道等死吗?” 旁边一个部落首领也大声附和。 “是啊国师!魏人弹尽粮绝了!这是我们彻底消灭镇国公余孽的最好机会!” “对!杀进葫芦谷,活捉沈安!” “活捉沈安!” 将领们群情激奋,在他们看来,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国师看着他们被贪婪冲昏的脸,心里一沉。 他还要再劝。 “大汗!沈安此人,绝不可用常理揣度!我们应该稳守拒北城,等摸清……” “够了!” 可汗被“彻底消灭镇国公余孽”的荣耀迷住了双眼,他粗暴地打断了国师。 “我意已决!全军追击!” 他抽出弯刀,指向南方。 “谁能提来沈安的头,我封他做草原的王!” “嗷——!” 蛮族大军爆发出嗜血的狼嚎,放弃了城里那些不值钱的破烂,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出南门,朝着葫芦谷的方向追去。 国师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他长叹一声。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钢铁,而是贪欲。” 追击的路上,不断有新的“惊喜”出现。 先是路边丢弃的魏军盔甲,破破烂烂,但终究是铁做的。 有士兵停下来捡。 接着,又发现了丢弃的军旗。 队伍开始拉长。 当前锋追出十几里地后,路上开始出现散落的银裸子。 “银子!是银子!” 一个士兵看见了地上闪光的东西,从马背上扑了下去。 “这里也有!” “别跟我抢!” 这一下,整个追击队伍彻底乱了。 士兵们不再看着前方,而是死死盯着地面,唯恐错过了任何一点财富。 为了抢夺几枚银钱,他们互相推搡,甚至拔刀相向。 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在士兵们贪婪的叫喊中。 原本还算整齐的追击阵型,被这些散落的银钱彻底拉扯开,变成了一条蜿蜒数十里的一字长蛇阵。 队伍的前锋,终于追到了葫芦谷的谷口。 两山夹峙,谷口狭窄,仅能容下两匹马并行。 幽深的谷道,像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 国师气喘吁吁地赶到阵前,他看着这险恶的地形,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一种极致的危险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停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全都停下!不准进谷!” 但是,已经晚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部落首领,为了抢下活捉沈安的头功,根本不理会后面的命令。 他看着狭窄的谷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沈安就在里面!他跑不掉了!” 他一挥马鞭,带着自己的上千亲卫,一头扎进了葫芦谷。 “头功是我的!” 有了人带头,后面的部队也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生怕功劳被别人抢走。 黑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那个狭长的口袋。 国师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 此时,葫芦谷顶端的密林隐蔽处。 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条涌动的黑色长龙。 他身后的山壁上,赵铁山和无数神机营士兵,正合力推动着一个个巨大的滚石和浇满火油的草垛,将它们推到悬崖边缘。 沈安举起手,看着谷口。 当蛮族的中军也全部进入谷内时,他的手,冷冷地挥下。 “扎紧口袋。” 第73章 葫芦谷:谁说我要用火? “轰隆——” 山体发出沉闷的咆哮,无数碎石从崖壁上剥落。 紧接着,一块巨石从葫芦谷入口的山顶被推下,带着千钧之势滚落,重重砸在狭窄的谷道中央,彻底封死了去路。 “怎么回事!” 跑在前面的蛮族骑兵勒住马,惊恐地回头。 “轰隆隆!” 他们身后,谷口的另一端,同样有数块巨石被推下,烟尘冲天而起,将整支蛮族大军的后路也完全断绝。 数万蛮族主力,成了一锅被盖上盖子的沸水。 “停下!全军停下!” 部落首领们嘶吼着,试图稳住混乱的队伍。 一名眼尖的士兵,忽然指着谷底的地面,声音发抖。 “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整个狭长的谷底,都铺满了厚厚一层干枯的稻草和木柴。 风一吹,空气中飘来一股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 国师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指着那些稻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中计了!是火攻!” “快!快找掩体!离开那些干柴!” 这一声喊,像是在油锅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所有蛮族士兵都炸了锅。 他们想起了拒北城下那恐怖的“天雷”,想起了那冲天的火光。 “火攻!魏狗要放火!” “快躲开!” 士兵们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人,拼命想远离谷底中央的那些引火之物,可整个谷底都铺满了,他们能躲到哪里去? 一些骑兵举起了随身的盾牌,徒劳地护住自己的头顶。 更有甚者,直接跳下马,用手刨着地上的沙土,往自己身上覆盖,试图抵御即将到来的烈焰。 整个葫芦谷,瞬间充满了哭喊声和绝望的嘶吼。 山崖顶端,赵铁山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蛮族大军,心头一阵火热。 “少将军!他们上当了!” 他回头看向沈安,只见几十名神机营的弓箭手已经引弓待发,箭矢上绑着浸满火油的布条,只等一声令下。 “少将军,下令吧!”赵铁山催促道,“烧死他们!” 沈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待命的弓箭手。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伸出手,似乎在感受着风向。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赵铁山心里的火热一下子被浇熄了。 “等。” 谷底的蛮族士兵,在极致的恐慌中煎熬着。 他们举着盾牌,趴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刻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漫天火箭并没有落下。 山崖之上,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一刻钟过去了。 谷底的恐慌,开始慢慢变成了疑惑。 “怎么回事?”一个蛮族百夫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山崖。 “魏狗的火箭呢?他们人呢?” “难道是吓唬我们?” 国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疑惑地望着天空。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风停了。 空气变得异常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大片的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铅块悬在头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云层深处滚过。 这声音不大,却让谷底每一个蛮族士兵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山崖上,赵铁山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 “少将军,这……这要下雨了啊!” 他焦急地说道。 “一旦下雨,我们的火攻就……” 沈安终于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他转过头,看着赵铁山,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谁说我要用火?” 赵铁山愣住了。 “不……不用火?那我们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引进来……” 沈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一个命令。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穿好蓑衣。”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知天时者,方可执牛耳。” 他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 “赵叔,还记得营里那几个一到阴雨天就关节疼的老兵吗?” 赵铁山一愣,点了点头。 “记得,出发前一天,他们还跟俺抱怨,说这腿怕是又要疼上好几天。” 沈安笑了。 “我问过他们了。” 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昏暗的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一瞬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幕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下雨了!下雨了!” 谷底的蛮族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长生天保佑!是长生天救了我们!” “魏狗的火攻失败了!哈哈哈哈!” 国师脸上的庆幸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他看着那几乎是“倒”下来的雨水,又看了看脚下迅速变得泥泞的地面,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不对……快!快上马!往高处走!”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已经晚了。 葫芦谷本就是低洼地带。 沈安事先命人将谷底又向下挖掘了数尺,再铺上那些看似是引火物的干草。 暴雨之下,雨水汇集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松软的泥土被雨水一冲,瞬间变成了致命的沼泽。 那些铺在上面的干草,吸饱了水,沉了下去,露出了下面一个个被精心挖出的烂泥坑。 “我的马!” 一名蛮族重骑兵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他引以为傲的战马,那身披重甲的“铁浮屠”,四蹄已经深深陷入了泥浆之中。 战马发出痛苦的悲鸣,越是挣扎,沉重的身体陷得越深,很快,泥浆就没过了它的腹部。 马上的骑士穿着沉重的铠甲,被牢牢困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这样的情景,在谷底各处同时发生。 数千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短短一刻钟内,就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成了陷在泥潭里的铁罐头,连人带马,在泥泞中绝望地挣扎。 国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泥水里。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沈安的目标就不是火攻。 他要的,是这场雨。 他要的,是这片人造的沼泽。 他要的,是让他们最精锐的铁浮屠,变成一堆废铁。 就在此时。 山崖两侧,忽然冒出了无数人影。 他们身穿轻便的藤甲,可以有效抵御弓箭,手里拿着的,是长达两丈的长矛。 是魏军的步兵。 他们沿着事先开凿好的小路,迅速下到半山腰,稳稳地站在那些没有被水淹的坡地上,组成一个个简单的矛阵。 他们看着下方泥潭中动弹不得的蛮族重骑兵,眼神冰冷,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铁山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扎紧口袋。” “一个不留。” 一名魏军的什长,走到阵前,他举起手中的长矛,对准下方一个还在徒劳挣扎的蛮族骑士,用尽全力,投掷了出去。 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一场不对称的歼灭战,拉开了序幕。 第74章 铁浮屠的坟场 瓢泼大雨仍在倾泻,将整个葫芦谷变成了一片翻滚的黄泥汤。 山崖之上,魏军士兵们穿着蓑衣,沉默地看着下方的炼狱。 谷底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坟场。 蛮族引以为傲的铁浮屠,此刻连人带马陷在没过马腹的泥浆里。 战马发出绝望的悲鸣,四蹄乱蹬,却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 马背上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士,像被焊在了马鞍上,沉重的铁甲成了他们无法挣脱的枷锁。 “放箭。” 山崖上传来都尉们冷静的命令。 “嗖!嗖!嗖!” 早已等候多时的弓弩手开始无压力射击。 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朝着下方那片密集的、无法动弹的“铁罐头”抛射箭矢。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雨声和惨叫声淹没。 一名蛮族骑士刚刚费力地从马背上爬下来,半个身子还陷在泥里,一支箭矢便精准地射穿了他头盔的缝隙。 他身体一僵,倒在泥水中,再无声息。 屠杀,冷酷而高效。 “铁柱,带人下去。” 沈安的命令通过旗语传达。 “收割那些将领,一个不留。” “是!” 早已准备好的铁柱,带着一百名同样身穿轻便藤甲的敢死队员,顺着湿滑却早已规划好的小路滑入谷底。 他们脚踩着那些没有被泥浆完全淹没的石块,如同在沼泽中跳跃的猎犬。 他们的目标明确,专门寻找那些穿着华丽铠甲,仍在徒劳指挥的蛮族将领。 一名蛮族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嘶吼着想让周围的士兵重整队形。 两名敢死队员从侧面靠近,一人用长矛的末端绊倒他,另一人则一步上前,短刀从他脖颈的甲胄缝隙中捅入。 千夫长的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咯咯的血泡声。 敢死队员抽出短刀,看也不看尸体,奔向下一个目标。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后,看着这一切,喉结上下滚动。 “少将军,这……” 他想说这太残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就在此时,谷底的混乱中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嗷——!”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蛮族勇士,竟然徒手将自己半陷的战马从泥浆里生生拔了出来。 他翻身上马,赤红的双眼扫过山崖上的魏军,脸上满是疯狂的战意。 “巴图!是巴图!” “第一勇士!” 周围的蛮族士兵看到这一幕,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随我冲!杀了沈安!” 巴图怒吼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竟然真的开始踩着泥浆,朝着山崖的斜坡发起了冲锋。 几名同样悍不畏死的蛮族勇士也挣脱了泥潭,跟在他身后,试图冲开一条血路。 “少将军,那人冲上来了!” 亲卫紧张地提醒。 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在泥坡上艰难攀登的身影。 他从身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强弩。 那强弩通体漆黑,结构复杂,顶端还装着一根小小的铜管,铜管两端镶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 他将弩抵在肩上,一只眼睛凑近了那根铜管。 整个喧嚣的战场,仿佛都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铜管中那个被放大了的,面目狰狞的身影。 巴图已经冲到了半坡,距离山崖顶端不过百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山崖上那些魏军士兵脸上的惊愕。 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迎接胜利的欢呼。 “崩!” 一声沉闷的弦响,被雷声和雨声完美地掩盖。 巴图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巨大的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面门。 那里,一支黑色的弩箭,穿透了坚固的铁质面甲,只留下一个箭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他眼中的疯狂和战意迅速褪去,代之以无尽的黑暗。 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地摔下山坡,滚进泥浆里,溅起一大片污浊的水花。 如果说巴图的冲锋是蛮族最后的希望。 那么他的倒下,则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 “叮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在谷底此起彼伏地响起。 成片成片的蛮族士兵跪倒在泥水里,高高举起了双手。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了!我们投降!” 一名都尉快步走到沈安身边。 “少将军,他们降了,如何处置?” 沈安放下强弩,目光扫过谷底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传令下去,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但有迟疑者,或仍持兵器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山崖上的弓弩手立刻停止了射击。 铁柱的敢死队也停下了收割,他们手持滴血的兵刃,冷冷地监视着那些投降的蛮族士兵。 有几个蛮族士兵犹豫不决,依旧紧握着弯刀。 下一刻,数支箭矢便从天而降,将他们钉死在泥地里。 再无人敢有异动。 一场策划周密的歼灭战,就此落下帷幕。 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小。 一名书记官浑身湿透地跑到沈安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少将军,初步清点完毕!” “此战,蛮族最精锐的三万铁浮屠,除跪地投降的八千余人外,其余……全数歼灭!”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铁浮屠,这支让大魏边军闻风丧胆的无敌重骑,竟然在一天之内,就这么没了。 他看着满谷浸泡在泥水中的尸体和战马,看着那些正在被收缴兵器,垂头丧气的俘虏。 沈安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自己的杰作。 风吹动着他湿透的衣摆。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赵铁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代变了。” “重甲骑兵的黄昏,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奔而来。 “报!” “少将军!蛮族可汗在后军拼死突围,带着不足两千亲卫,逃了!” 赵铁山脸色一变。 “让他跑了?” 沈安却似乎并不意外。 斥候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不过,我们安插在后方的探子传来消息。” “几个跟着可汗逃出去的部落首领,为了这次惨败,已经在可汗面前吵翻了天,互相攻讦,差点拔刀子。” “都说是因为对方的贪婪和愚蠢,才中了您的计。” 沈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场大胜,远没有一场内讧,来得更有价值。 第75章 诛心之计 蛮族大营退在百里之外。 残兵败将的颓气,混杂着湿冷的泥土味,笼罩在每一个帐篷上。 可汗的王帐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几个部落首领围着火盆,脸上的表情比烧尽的木炭还黑。 “巴彦,你的人为什么要去捡那些银子!如果不是你们拖慢了全军的速度,我们怎么会全军覆没!” 一个断了胳膊的独眼首领,指着对面的壮汉怒吼。 被称为巴彦的男人猛地站起,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长吟。 “放屁!追击的命令是大汗下的!要去葫芦谷抢头功的,是你阿古拉!现在把罪责推到我头上?” “你!”阿古拉气得独眼圆睁。 “够了!” 坐在主位上的可汗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酒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血丝布满了双眼。 “都给我闭嘴!输了就是输了!在这里吵,能把死去的三万勇士吵回来吗!” 争吵声戛然而止。 首领们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爆响。 帐帘被掀开,国师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帐内的众人,摇了摇头。 “大汗,军心散了。” 拒北城,战俘营。 沈安走在泥泞的过道上,看着两侧木栅栏后那些垂头丧气的蛮族士兵。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少将军,按照您的吩咐,几个小部落的头目都关在前面。” 沈安停下脚步。 “挑几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 他指了指远处角落里一个正望着天空发呆的蛮人。 “就他,还有他旁边那两个。” 半个时辰后,帅府的一间偏厅里。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三个被点名的蛮族小头目,局促地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酒肉,不敢动一下。 沈安亲自提起酒壶,给他们倒满了酒。 “吃,喝。” 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我的地盘,就算是俘虏,也不能饿着肚子。” 三个头目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抓起一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 有了第一个,另外两个也放开了胆子,开始狼吞虎咽。 沈安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吃。 等他们吃喝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一仗,你们败得不冤。” 一个头目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我们败给了你的诡计,不是败给了魏军的刀!” 沈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是,也不是。”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酒液。 “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攻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你们的勇士确实悍不畏死,可惜,有人不希望你们活着回去。” 这话一出,三个头目的脸色都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真以为,我能未卜先知,算到那一天会下暴雨?” 他指了指天。 “我之所以敢把你们引入葫芦谷,是因为在你们出发前,我就收到了一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三人的表情。 “一封来自你们内部,一位大人物的密信。” “不可能!”一个头目立刻反驳,“我们蛮人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 “是吗?” 沈安从怀中拿出一份用羊皮卷成的信。 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抛了抛。 “信上说,大汗早就觉得你们这些小部落碍手碍脚,不听号令。正好借我的手,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刺头,连同最精锐的铁浮屠,一起埋葬在葫芦谷。” “战后,你们的草场、牛羊、女人,都会被分给那些‘忠心’的部落。” 沈安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三个头目的心上。 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葫芦谷那一战,死伤最惨重的,确实是他们这些二等部落的精锐,还有可汗最嫡系的铁浮屠。 而几个大部落的主力,反而因为抢夺财物落在后面,损失最小。 这巧合,太过刻意。 沈安将那卷羊皮信扔在桌上。 “好了,酒足饭饱,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头目愣住了。 “你……你放我们走?” “我留着你们也没用。” 沈安站起身。 “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战争结束了。想活命的,就带着牛羊去别的地方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桌上的信。 “对了,这个,也带上。” “或许,你们会用得上。” 夜色中,三名小头目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蛮族大营。 他们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找到了各自部落的亲信。 几顶不起眼的帐篷里,那封来自沈安的“密信”被悄悄传阅。 信上的笔迹,和可汗最信任的亲卫队长,一模一样。 信的内容,更是让他们手脚冰凉。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战后,如何瓜分他们这些小部落的草场。 “这是魏狗的离间计!” 有人喊道。 “可这笔迹……这确实是乌格的笔迹!” “而且,葫芦谷死的都是谁的人?活下来的又是谁的人?你们自己想想!”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第二天,可汗下令重整军队,准备向东转移。 几个小部落的头领却迟迟不动。 “大汗,我们的勇士死伤惨重,需要休整。” “我们的牛羊跑散了,要去找回来。” 各种各样的借口,汇集到可汗的案头。 当天夜里,一支有三百帐的小部落,拔营而起,连夜向北而去。 恐慌开始蔓延。 又有几个部落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效仿。 “大汗!不能再等了!” 国师冲进王帐,神色焦急。 “这是沈安的诛心之计!他要我们自己从内部烂掉!” 可汗一拳砸在桌上,桌子四分五裂。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我现在杀了他们,其他部落只会跑得更快!”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杀一儆百!” 他压低声音。 “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那个带头逃跑的部落追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下他们首领的头颅!” “只有用血,才能镇住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可汗血红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意在翻滚。 他猛地抽出弯刀。 “传我命令!亲卫营随我出击!” 黎明时分,正在迁徙的那个小部落,被可汗的亲卫营追上。 没有审判,没有质问。 可汗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砍下了那两个为首的头目的脑袋。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还有谁想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又扫过闻讯赶来的其他部落首领。 场面被暂时压住了。 那些准备离开的部落,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缰绳。 可他们低下头的眼神里,恐惧之下,是更深的仇恨。 拒北城头。 沈安披着一件大氅,看着北方的天空。 几片雪花,悠悠地飘落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他笑了。 “天助我也,真正的杀招要来了。” 第76章 凛冬将至,冰河为盘 拒北城头的风,一夜之间换了味道。 不再是秋日的干爽,而是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一夜之间,天地变色。 清晨,哨兵打着哆嗦从城墙上跑下来,话都说不利索。 “少……少将军,河……河……” 赵铁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好好说话!” “河结冰了!” 沈安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走到城墙垛口。 他向下望去。 那条分隔两军,奔流不息的黑水河,此刻变成了一条凝固的玉带。 河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一夜的功夫,冰层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这鬼天气。”赵铁山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才刚入冬,怎么就冻成这样了。”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岸。 蛮族的大营里,骚动不安。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们比我们更急。”沈安淡淡开口。 一场大火,一场暴雨,烧光了蛮族的粮草,也浇灭了他们的锐气。 如今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补给,每一天都是煎熬。 “少将军,这冰面……怕是能跑马了。”赵铁山脸上写着忧虑。 沈安点了点头。 “去,把我们的斥候都撤回来,离河岸十里,不许靠近。” 赵铁山的忧虑更深了。 “这不等于是把通道拱手相让吗?” “让他们探。”沈安的目光落在冰封的河面上,“让他们仔仔细细地探。” 蛮族王帐。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帐篷里的寒意与绝望。 “大汗,最后一批肉干昨天也吃完了。” 一个部落首领声音沙哑。 “再不想办法,我们的人还没跟魏军打,就要先冻死饿死了!” 可汗盯着地图,双眼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 “大汗!大汗!长生天开眼了!” 斥候跪在地上,激动得发抖。 “黑水河冻住了!冰层足有半尺厚,我亲眼看见一匹马从上面跑了过去,稳当得很!”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冻住了?” “长生天没抛弃我们!” 可汗一把推开地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他却毫不在意。 那条白茫茫的冰河,在他眼中,不再是天堑,而是一条通往生路的坦途。 “再探!”可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派一百个人去!在冰上跑!在冰上跳!” 半天的时间里,蛮族的探子像一群蚂蚁,在宽阔的冰面上来回奔走。 他们用锤子砸,用长矛刺,甚至牵着几匹战马在上面狂奔。 冰层发出沉闷的声响,坚固得如同大地。 “大汗!万无一失!” 斥候再次回报,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魏狗似乎被冻怕了,连个巡逻的影子都看不见!我们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试冰,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哈!”可汗仰天大笑。 “沈安!你千算万算,算不到老天爷要帮我!” 他抽出弯刀,指向对岸的魏军大营。 “传我命令!全军饱餐最后一顿!明日清晨,踏冰过河,活捉沈安!” 夜。 黑水河上游,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隐秘河谷。 这里没有风,只有无数火把映照下的喧嚣。 数万名民夫和蛮族战俘,在魏军的监视下,正夜以继日地劳作。 他们的面前,一道用巨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大坝,已经将河道彻底截断。 坝后,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河水,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水位,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沈安站在大坝之上,看着下方平静的水面。 一名神机营的都尉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少将军,按照您的吩咐,三百个‘水雷’,都已沉入预定位置。” “用三层油布包裹,外面还涂了厚厚的桐油,保证滴水不进。引信也都接好了,只等你一声令下。” 沈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下游的方向。 “对岸有什么动静?” “跟您料想的一样。”都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蛮族大营的火光比前几日亮了数倍,看样子是在宰杀最后的战马,准备决一死战了。” “还有,我们故意让他们看到的景象,他们也看到了。” 魏军的河岸阵地上,一堆堆篝火烧得正旺。 许多士兵围在火边,解下头盔,一副缩手缩脚的取暖模样。 巡逻的队伍走得有气无力,兵器都像是冻在了手上。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怕冷、怯战的颓丧气息。 “很好。” 沈安转身,看着那座巨大的水坝。 “让弟兄们准备好,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黎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蛮族大营已经倾巢而出。 近十万大军,黑压压地聚集在黑水河的南岸。 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汇成一片巨大的白雾。 可汗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拔出了他的金刀。 他遥指对岸那座灯火零落的魏军大营,声音如同惊雷。 “勇士们!随我踏过这冰河!抢光他们的粮食!烧光他们的营帐!” “嗷——!” 嗜血的狼嚎响彻云霄。 蛮族的前锋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率先踏上了坚实的冰面。 马蹄踩在冰上,发出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音。 冰层稳如磐石。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涌上河面,步兵、骑兵,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北岸席卷而去。 拒北城的高墙之上。 沈安站在最高处的望楼里,手里举着一个千里镜。 千里镜中,那片黑色的洪流正在迅速覆盖白色的河道。 “少将军,他们过来了!”赵铁山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沈安放下了千里镜,从怀里拿出一个黄铜制的小圆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根正在匀速转动的指针。 他看了一眼指针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河面上蛮族大军的位置。 前锋已经快要接近河道中央。 “别急。”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再等等。” 他看着那些蛮族士兵脸上的贪婪与疯狂,看着他们挥舞着兵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让他们走到河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蛮族的大军主体,已经全部踏上了冰面。 那宽达数里的河道,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沈安再次举起千里镜。 他看到了骑在黑马上的蛮族可汗,看到了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他放下了千里镜,不再去看。 他从身旁的令旗手中,接过了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 他轻轻捏着旗杆,自言自语。 “这千里冰封,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抬起手,看着河中央那最密集的人群,手里的令旗,冷冷挥下。 第77章 冰河葬敌,天地同悲 蛮族的前锋已经冲过了河道中央。 黑色的铁甲洪流,铺满了整条白色的大河,像一条贪婪的巨蟒,正朝着北岸张开大口。 马蹄踏在冰层上的声音,密集得像夏日的暴雨,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 赵铁山的手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少将军,他们……他们全都上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 目之所及,皆是敌人。 那股黑压压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最勇敢的士兵感到窒息。 沈安的千里镜中,最前方的蛮族骑兵,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们挥舞着弯刀,无声地咆哮,仿佛已经看到了冲上岸后,肆意屠杀抢掠的场景。 可汗的金刀在阵列中央高高举起,像一杆必胜的旗帜。 后方的步兵也已全部走上冰面,整支大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这片巨大的冰盘之上。 再无退路。 沈安放下了千里镜。 他看了一眼身旁令旗手托着的红色令旗,又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涌动的黑色。 “少将军?”赵铁山的声音艰涩。 沈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地,从令旗手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面决定十万人生死的旗帜。 旗面很小,旗杆很轻。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河中央,看着那片最密集的,代表着蛮族中军主力的区域。 然后,他的手腕,向下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 没有命令。 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冰河的深处传来。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河床之下苏醒,狠狠撞了一下冰面。 河道中央,一根巨大的水柱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厚实的冰层,将十几个蛮族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到半空。 不等周围的蛮族士兵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 一连串更为密集的爆炸声,沿着整条河道,从上游到下游,同时响起。 数百道水柱冲天而起,像一片瞬间长出的死亡森林。 坚固完整的冰面,在这股源自下方的恐怖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无数裂纹以爆炸点为中心,疯狂蔓延,交错,连接。 “咔嚓——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人马的嘶吼。 前一刻还稳如大地的冰河,在短短几息之内,变成了一块块漂浮在黑色河水上的巨大拼图。 “怎么回事!” “冰!冰裂了!” “稳住!别乱!” 蛮族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维持秩序。 可脚下的大地正在消失。 一块巨大的浮冰因为受力不均,猛地倾斜,上面的数十名骑兵尖叫着滑入刺骨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他们的声音,也吞噬了他们的生命。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所有蛮族士兵都疯了。 他们想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脚下的冰块在翻转,在碰撞,在沉没。 成千上万的人马如下饺子一般,坠入黑色的深渊。 可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脚下的冰块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想下令后撤,可后方同样是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种比爆炸声更沉闷,更令人心悸的轰鸣,从上游的方向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 一个站在城墙上的魏军士兵,指着远方,声音发抖。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线。 那条线在迅速变宽,变厚,变成了一堵移动的白色高墙。 是水。 是裹挟着无数巨大浮冰的洪峰。 上游被截断了数日的河水,积蓄了无穷的力量,在堤坝炸开的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怒龙,奔腾而下。 “天……天啊……” 赵铁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看着那堵白色的水墙,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冲向下游那片混乱的冰河。 河里的蛮族士兵也看到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他们想爬上那些还未沉没的浮冰,可立足之地越来越小。 洪峰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种摧枯拉朽的碾压。 第一波洪峰,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河面上那些碎裂的浮冰瞬间推向下游。 紧接着,是那些被洪峰裹挟而来的,从上游冲下的巨型冰块。 它们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带着万钧之势,冲进了河里那片密集的人群。 冲撞。 碾压。 一个正在水中挣扎的蛮族士兵,刚刚抓住一块浮冰的边缘,一块更大的浮冰便从他身后撞来。 两块浮冰瞬间挤压在一起,那个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抹融入水中的红色。 一匹战马悲鸣着,前蹄搭在一块浮冰上,试图爬上去。 一块桌面大小的冰块,被水流推动着,高速撞来,直接将马头撞得粉碎。 整个河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用冰块和洪水做磨盘的绞肉机。 人命,在这一刻,比草芥还要廉价。 惨叫声,嘶吼声,求救声,被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和冰块撞击声彻底掩盖。 站在拒北城的城墙上,魏军的士兵们只能看到一幅无声的,却又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黑色的河水,渐渐被染成了暗红色。 河面上,到处都是挣扎的人头,马头,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 然后,那些挣扎的头颅,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翻滚的冰块和浑浊的河水之下。 蛮族可汗的王旗,那面巨大的金色狼头旗,被一块浮冰撞断,卷入水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说话。 城墙之上,数万魏军将士,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看着那支不久前还气势滔天的十万大军,在这宛如天罚的景象中,被一点点吞噬,碾碎,化为乌有。 这不是战争。 这是天灾。 是一场由人力导演的天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个站在望楼最高处的身影。 他依旧披着那件厚重的熊皮大氅,身姿笔挺,仿佛与身后的天地融为一体。 风吹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洪峰已经过去,河水依旧湍急,裹挟着无数浮冰和尸体,向下游流去。 曾经被十万大军踏满的河道,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 只有零星的幸存者,抱着破碎的木板或浮冰,在水中发出微弱的呼救。 沈安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边每一个人的耳中。 “犯我强魏者,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死亡之河,像是在宣告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今日,便以这冰河为界,越界者死。” 第78章 痛打落水狗 洪峰过后,黑水河的河道被拓宽了数倍。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与尸骸,向下游滚滚而去。 北岸的土地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反射着清晨惨白的光。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侧,看着对岸那片狼藉,残存的蛮族士兵如同被惊散的野狗,三三两两地向南逃窜,许多人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少将军,我们赢了。”赵铁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疲惫。 沈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南方。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他收回千里镜,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们主力已失,锐气已丧,正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时候。” 沈安转身,面对着城墙下已经集结完毕的数万北境将士。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嗜血的渴望。 他举起手,猛地向前一挥。 “全线出击!” “一个不留!” “嗷——!”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胸膛中爆发出来,震得城墙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早已按捺不住的北境旧部将领们,双眼赤红,拔出腰间的战刀。 “儿郎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渡河!杀了那帮杂碎!” 魏军的士兵们抬着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木筏和冲锋舟,冲向河岸。 他们踏着没过膝盖的冰冷河水,将一艘艘小船推入主航道,疯了一样向对岸划去。 第一个登上南岸的都尉,将一面绣着“魏”字的大旗狠狠插进泥土里,拔刀指向远方。 “随我杀!” 如猛虎下山,似蛟龙出海。 憋屈了太久的北境军,化作一股黑色的复仇洪流,朝着蛮族残部逃窜的方向,席卷而去。 沈安没有跟着大军冲锋。 他走下城墙,在河岸边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坐下。 沙盘上,已经插满了代表魏军的红色小旗,正以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向南包抄。 “少将军,您不亲自去?” 赵铁山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这正是主帅收割军功和威望的最好时机。 沈安指了指沙盘。 “赵叔,我现在的位置在这里,比在马上更重要。”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传令下去,让神机营的医疗队带足伤药和御寒的毛毯,分三路跟进,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告诉他们,我不要看到任何一个弟兄因为冻伤而掉队。”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让后勤营的伙夫把所有的大锅都带上,跟在主力后面,每推进三十里,就地埋锅造饭。” “我要让冲在最前面的弟兄,一回头就能喝上一口热汤。” “还有……”沈安的笔尖点在了几个被蛮族占据的据点上,“告诉攻打这些据点的部队,缴获的牛羊,准许他们就地宰杀,吃不完的做成肉干,记入军功。” 一条条命令,从这个小小的帐篷里,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赵铁山看着沈安,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敬畏。 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用奇谋的少年将军了。 他调度粮草,布置医疗,安抚军心,像一个运筹帷幄数十年的老帅。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安放下笔,抬头看向帐外。 “从俘虏里挑出几百个嗓门大的,让他们组成劝降队,跟在咱们大军后面喊话。” “喊什么?”赵铁山问。 “就喊,降者不杀,有热汤喝,有肉吃。”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加一句,顽抗到底者,全族为奴。” 半个时辰后,广袤的雪原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前方,是魏军摧枯拉朽的追击。 后方,是几百个蛮族俘虏声嘶力竭的呐喊。 “前面的兄弟们别跑啦!魏军老爷说啦!投降不杀!” “有热汤喝!有烤肉吃啊!” “再跑腿就断啦!跑不动啦!” 这些喊话,比魏军的刀锋还要致命。 那些本就冻饿交加、斗志全无的蛮族散兵,听到这带着乡音的呼喊,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一个蛮族士兵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魏军骑兵,又听着那诱人的“热汤烤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扔掉了手里的弯刀。 “我降了!别杀我!” 魏军的骑兵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看都未看他一眼。 很快,便有负责收拢俘虏的魏军步兵上前,将他扶起,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子。 那士兵抓着饼子,放声大哭。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放弃了抵抗,跪在雪地里,等待收编。 当然,也有死硬派。 一个由数个小部落残兵汇集而成的营地里,大约还有两千余人。 他们依托着几道残破的土墙,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魏狗来了!准备迎战!” 一个独眼龙首领挥舞着大刀,试图鼓舞士气。 可他身边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 魏军的前锋并没有直接冲锋。 阵列向两侧分开,几门用木桶和铁条加固的“没良心炮”被推了上来。 “点火!” 神机营的炮手发出一声低吼。 “轰!轰!轰!” 数个被点燃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落进了蛮族的营寨里。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那本就残破的土墙像是被巨人踹了一脚,瞬间垮塌了一大片。 寨墙后的蛮族士兵被气浪掀飞,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落下。 不等他们从混乱中反应过来,魏军的步兵已经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从腰间解下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拉开引线,奋力扔进了敌群。 “轰隆——” 更为密集的手雷爆炸声,彻底淹没了蛮族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独眼龙首领刚刚举起刀,一个手雷就在他脚边炸开。 他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他看到自己的半截身子还留在原地。 战斗在半刻钟内就结束了。 魏军踏过被炸得稀烂的营门,看到的只有满地哀嚎的伤员和跪地求饶的俘虏。 捷报如同雪片般,不断地飞回中军大帐。 “报!我军已收复黑石堡!” “报!鹰嘴崖守敌三千人已全部投降!” “报!我军前锋已抵达草原边缘,蛮族再无成建制的抵抗!” 沙盘上,代表魏军的红色旗帜,已经将蛮族原先占据的所有据点全部覆盖,并将战线稳稳地推到了草原的边缘。 大局已定。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情报的斥候冲进了大帐,神色凝重。 “少将军!抓到一个可汗身边的亲卫!” “据他交代,蛮族可汗带着最后不足五百的亲卫,没有向草原深处逃窜,而是退守到了他们传说中的‘狼神祭坛’!” 斥候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亲卫说,祭坛周围百里寸草不生,常年有黑雾笼罩,活人进去就出不来。他还说,可汗要在那里,向狼神献祭,换取毁灭我们的力量。” “狼神祭坛?”赵铁山皱起了眉,“装神弄鬼。” 沈安却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在地图的某个角落停下。 那里,是一片被标记为“死亡之谷”的区域。 “情报显示,那里的气息很不祥。”斥候补充道。 沈安看着地图,眉头缓缓皱起。 他敲了敲那个代表“死亡之谷”的标记,轻声自语。 “还有底牌?” 第79章 狼神禁药,最后的疯狂 魏军的包围圈,在死亡之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黑色的雾气像是活物,在谷口翻滚,吞噬着光线。 风吹过,没有草木的沙沙声,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呜咽。 沈安举着千里镜,望向谷内深处。 一座用巨大黑石垒砌的祭坛,矗立在谷地中央。 蛮族可汗披头散发,站在祭坛顶端,他身前跪着一个被捆绑的蛮族亲卫。 可汗高举一把黑曜石匕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刺耳。 他猛地将匕首刺入那亲卫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祭坛上雕刻的诡异纹路流淌。 赵铁山站在一旁,喉结滚动了一下。 “疯了,连自己人都杀。” 祭坛上的可汗,在亲卫的尸体上摸索,掏出一个皮袋。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拇指大小的血红色药丸。 他将药丸分发给台下仅剩的数百名亲卫。 那些亲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狂热的虔诚。 他们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为了狼神!” “毁灭魏狗!” 可汗举起双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下一刻,吞下药丸的亲卫们,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肌肉坟起,撑裂了身上的皮甲。 一根根青筋如同蚯蚓,在他们额头和脖子上暴起。 “吼!” 一个亲卫仰天嘶吼,双眼变得一片赤红,口中流出白色的涎水。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 “咔嚓!” 坚硬的岩石,竟被他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少将军,他们……他们不对劲。”赵铁山握紧了刀柄。 沈安放下了千里镜,面色冷峻。 “传令前锋营,准备接敌。” 命令刚刚传下,那数百名怪物般的蛮族亲卫,便疯了一般冲出谷口。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冲撞和杀戮。 “放箭!” 前锋营的都尉下令。 箭雨覆盖过去,射在那些狂化的蛮兵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中箭的蛮兵身体只是晃了晃,便拔掉箭矢,继续冲锋,伤口处几乎没有血液流出。 转眼间,双方撞在了一起。 一个魏军长矛手奋力刺出一矛,矛尖精准地刺穿了一名狂化蛮兵的胸膛。 那蛮兵低头看了看穿胸而过的长矛,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抓住了矛杆。 长矛手想把长矛抽回来,却发现矛杆像是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蛮兵猛地一拽,长矛手站立不稳,被拖了过去。 蛮兵另一只手抓住长矛手的脑袋,像拧一个瓜一样,生生转了一圈。 “咔吧。” 长矛手的身体软了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阵前不断上演。 魏军的前锋营,面对这些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瞬间陷入了混乱。 一名魏军士兵的刀砍在蛮兵的胳膊上,砍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蛮兵却像没事人一样,反手一拳,直接将那士兵的胸甲打得凹陷下去。 伤亡在急剧扩大。 “少将军,顶不住了!他们根本不是人!”一名都尉浑身是血地跑回来。 沈安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他注意到,那些狂化的蛮兵虽然勇不可当,但动作大开大合,显得十分僵硬。 而且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在向外冒着丝丝白气,仿佛一个个移动的火炉。 “铁柱。”沈安开口。 “末将在!”铁柱早在一旁看得双眼冒火。 “去,挑一个领头的,试试他的斤两。”沈安指向一个格外高大,正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狂化千夫长。 “得令!” 铁柱大吼一声,提着他的铁矛冲了上去。 “畜生!你爷爷在此!” 铁柱一声爆喝,手中铁矛如同毒龙出洞,直刺那千夫长面门。 千夫长不闪不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竟想去抓矛尖。 铁柱手腕一抖,矛尖下沉,刺向对方的腹部。 “噗嗤!” 铁矛入肉,却像是刺进了一块坚韧的牛皮里,只进去半寸就再难寸进。 千夫长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一拳砸向铁柱的脑袋。 铁柱弃矛后退,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刮得他脸皮生痛。 两人就此缠斗在一起。 铁柱一身神力,竟在力量上占不到丝毫便宜。 对方的打法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招式,根本不在乎铁柱的攻击会不会伤到自己。 铁柱一拳打在对方的肋骨上,发出骨裂的闷响。 那千夫长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头撞向铁柱的胸口。 铁柱被撞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 他看着眼前这个打不死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再与对方硬碰硬,而是利用身法闪躲,寻找机会。 那千夫长一拳落空,身体出现一个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铁柱猛地欺身而上,没有攻击要害,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咔!” 千夫长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倒在地。 铁柱得势不饶人,绕到他身后,双臂死死锁住对方的脖子,腰部发力,向后猛地一拧。 “咯嘣!” 一声脆响,千夫长的脑袋耷拉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铁柱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他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缠斗中已经脱臼了。 沈安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赵铁山说道。 “借来的力量,终究要还利息的,而且是高利贷。” 赵铁山不解地看着他。 “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透支生命的禁药,药效一过,他们就是一滩烂泥。”沈安的语气很平静。 “不能跟他们硬拼,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他转向身边的传令兵。 “传我将令!” “全军后撤三十步,结却月阵!” “大盾在前,长矛在后,只守不攻!” “在阵前撒下所有绊马索和铁蒺藜!” 军令如山。 还在苦战的前锋营迅速后撤,一面面巨大的塔盾被竖起,瞬间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无数闪着寒光的长矛。 那些狂化的蛮兵失去目标,看到新的阵型,又嘶吼着冲了上来。 他们冲到阵前,却被地上的绊马索和铁蒺藜搞得人仰马翻。 有蛮兵踩在铁蒺藜上,脚掌被刺穿,却依旧向前冲。 但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砰!砰!砰!” 狂化的蛮兵用身体疯狂撞击着盾墙。 巨大的冲击力让盾牌后的魏军士兵手臂发麻,阵型摇摇欲坠。 “顶住!” “为了身后的袍泽!顶住!” 都尉们嘶吼着,用刀背抽打着那些快要坚持不住的士兵。 长矛手们则从盾牌的缝隙中,机械地向前刺出,收回,再刺出。 一个蛮兵被三四根长矛同时刺穿,身体被挂在矛尖上,手脚还在疯狂舞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场上的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正在撞击盾牌的蛮兵,动作突然一滞。 他猛地仰起头,两道血线从他的鼻孔中流出。 紧接着,他的眼睛、耳朵、嘴巴,都开始向外渗血。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狂化蛮兵,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他们冲锋的动作变得缓慢,力气在迅速衰退,身上的红色皮肤也开始褪去,变成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 沈安一直举着千里镜,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 他放下了千里镜,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药效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阵线。 “送他们上路。” “杀!” 一直被动挨打的魏军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坚固的盾墙瞬间打开,憋了满肚子火的魏军将士,如开闸的洪水,朝着那些已经站立不稳的蛮兵,反冲了过去。 第80章 时代变了,大人 药效散尽的蛮兵尸体铺满了谷地。 魏军的黑色战旗,插遍了这片曾经的禁区。 最后的包围圈,收缩到了那座黑石祭坛之下。 祭坛顶端,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金帐,在风中发出破败的声响。 沈安抬手,身后如林的刀枪瞬间静止。 他看着那顶金帐,像是看着一座坟墓。 “少将军,末将带人冲上去!”赵铁山请命。 “不必。”沈安摇了摇头。 他解下身上的熊皮大氅,丢给旁边的亲卫。 “铁柱,跟我来。” 他只点了铁柱和另外四名亲卫,迈步走上通往祭坛的石阶。 石阶上,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沈安的军靴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金帐门口,伸手掀开了帐帘。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般的膻气扑面而来。 金帐内,光线昏暗。 蛮族可汗端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他乱发披散,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那把刺杀了无数魏军将领的金刀,就扔在他的脚边。 他的身侧,站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笼罩在黑袍里的国师,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铁柱几人立刻散开,刀已出鞘,护住了沈安的所有死角。 沈安走上前几步,停在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爷爷的毒,是不是你们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可汗移到国师身上。 “京城的内应是谁?” 可汗没有回答。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沈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难听。 他猛地抬起手,在虎皮大椅的一侧扶手上狠狠一按。 机关发动的声音沉闷。 沈安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 整块地面,连同厚重的地毯,向下翻转。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传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保护少将军!” 铁柱的吼声在下坠中响起,他凭借本能向沈安的方向扑去。 “砰!” 几人砸落在松软的沙土地上,下坠的力道被大大缓冲。 铁柱第一时间爬起,将沈安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照亮了周围一圈粗大的铁栅栏。 栅栏之内,是一片宽阔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黄沙。 这里像一个囚禁野兽的角斗场。 “沈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安抬头。 在他们落下的洞口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铁铸的平台。 蛮族可汗与那位国师,正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可汗的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意。 国师抬起手,缓缓揭开了自己的兜帽与面具。 火光下,那是一张中原人的脸。 一张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个文士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透着蛇一般的阴冷。 “是你?” 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只在卷宗的画像上见过。 前朝被灭时,从京城逃脱的太子太傅,周显。 一个据说早已病死在逃亡路上的大儒。 “看来沈将军认得老夫。” 周显笑了笑,声音温和,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大魏的皇帝昏聩无能,宠信李斯那样的奸佞,早已失了天下人心。” “北境军户流离失所,国之柱石镇国公府,却被他用一道婚约束在京城,名为恩宠,实为囚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值得你为他卖命吗?”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伟大的未来。 “沈安,你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天生的王者。” “不如你我联手,我助你清君侧,登大宝。这万里江山,你我君臣共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如何?” 他身后的可汗听到这番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又不敢出声反驳。 沈安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平台上口若悬河的周显,像在看一个唱念俱佳的戏子。 “反派死于话多,古人诚不欺我。” 他轻声说了一句。 铁柱没听懂,但还是瞪着眼前的周显。 周显的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沈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贯的玩世不恭。 “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剑,也不是刀。 那是一个造型古怪的黑色铁管造物,尾部连着一个木制的握柄。 周显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他心中警铃大作。 “杀了他!”他厉声对可汗喊道。 可汗正要动作。 沈安已经将那黑色的管口,对准了平台上的周显。 他拇指一动,扣下了机括。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封闭的地下密室中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团火光在管口炸开,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 平台之上,周显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错愕与不解。 他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一丝血线,顺着他的眉心流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地面上,再无声息。 整个密室,死一般地安静。 铁柱和四名亲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安手里的那个“铁管子”,又看了看台上死不瞑目的周显。 他们想不明白,那么远,一声巨响,人就死了? 沈安把那支改装了无数次,试爆了不知多少回的火铳拿到嘴边。 他轻轻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时代变了,大人。” 他看着周显的尸体,轻声说。 高台上,蛮族可汗呆呆地看着倒在脚边的尸体。 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谋划,那个承诺能帮他卷土重来的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尸体。 短暂的呆滞之后,一股滔天的怒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胸膛中爆发出来。 他一把抓起身旁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大战斧,血红的双眼锁定了下方的沈安。 他双腿一蹬,庞大的身躯从数丈高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如同一颗陨石,朝着沈安狠狠砸了过来。 第81章 困兽之斗与地底杀机 轰然一声巨响,蛮族可汗砸落在沙地上。 整个地下密室剧烈震颤,地面仿佛被重锤擂击,扬起漫天沙尘。 沈安和铁柱几人被冲击波掀得站立不稳,各自向后踉跄几步,胸口一阵翻涌。 “少将军小心!”铁柱大吼着,第一时间挡在沈安身前。 烟尘还未散尽,一道裹挟着破风声的黑影已横扫而来。 是可汗那柄巨大的战斧。 “当!” 铁柱怒目圆睁,举起随身带来的一面小铁盾硬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那面精铁打造的盾牌,在巨斧之下如同纸片,瞬间四分五裂。 铁柱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被轰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铁栅栏上。 “噗!” 他张口喷出一股鲜血,顺着栅栏滑落在地。 “铁柱!”沈安喊了一声。 “死不了!”铁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是一口血涌出,“少将军……快走!” 沈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后退,身体一矮,利用灵巧的身法在沙地上游走。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火铳,试图瞄准可汗。 可当他扣动扳机时,却只听“咔”的一声,机括卡住了。 刚才那一发的过载,已经让这件超越时代的武器暂时报废。 “该死。” 沈安低骂一句,果断丢弃了火铳。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下映出一道流光。 可汗的攻击大开大合,斧风呼啸,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力。 沈安不与他硬碰,利用自己体型小的优势,如同一只灵猫,不断钻入可汗挥斧的死角。 剑光闪过。 “噌!” 长剑刺在可汗的小腿上,却只带出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可汗的肌肉仿佛铁铸,皮肤坚韧得不像人类。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斧劈下,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沈安堪堪避开,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可汗此刻完全陷入了狂暴,双眼赤红,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沈安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就在这时,密室的角落里,那具属于国师周显的尸体旁,一个无人注意的诡异沙漏,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咔……咔咔咔……” 密室四周的墙壁,突然发出密集的机括转动声。 几名护卫立刻警惕地背靠背,将受伤的铁柱围在中间。 “什么声音?” “有埋伏!” 墙壁上裂开一道道黑漆漆的口子。 从中射出的并非箭矢或毒针。 四道黑影从洞口中猛地蹿出,落在沙地之上。 火光照亮了它们的模样。 那是四头完全由青铜与精铁铸造的巨狼,关节处闪烁着金属的冷光,眼眶里燃烧着两点幽绿的火焰。 周显生前布置的最后一道防线,启动了。 “嗷呜——” 一头机关狼兽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金属咆哮,朝着离它最近的一名魏军护卫扑了过去。 “畜生!” 那护卫举刀便砍。 刀锋砍在机关狼兽的背上,迸发出一串火花,只留下一道划痕。 机关狼兽张开钢铁大口,一口咬住了护卫的肩膀。 “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边,一头机关狼兽竟不分敌我,直接扑向了正在追杀沈安的蛮族可汗。 “滚开!” 可汗怒吼一声,回身一斧,将那头机关狼兽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散落的零件掉了一地,还在微微抽搐。 可他刚刚解决掉一个,另外一头机关狼兽已经从侧面扑来,死死咬住了他的大腿。 尖利的铁齿刺穿了可汗坚韧的肌肉,鲜血汩汩流出。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蛮族可汗被狼兽纠缠,沈安的护卫在和另外两头狼兽死斗,原本的二人对决,变成了血腥的三方混战。 沈安没有加入任何一处战团。 他退到战圈边缘,呼吸微促,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的目光在那些机关狼兽身上飞快扫过,像一个正在解剖精密仪器的工匠。 他看到了它们每一次扑咬时,咽喉下方都会有一块甲片微微张合,内部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是那里。 他立刻对正在苦苦支撑的护卫们大喊。 “攻击它们的脖子!喉咙下面!” 一名护卫闻言,躲开狼兽的扑击,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刀刺向狼兽的咽喉。 “噗嗤!” 刀尖没入,里面的光芒猛地一闪,随即熄灭。 那头凶猛的机关狼兽动作一僵,眼中的绿火熄灭,轰然倒地。 “有用!”那护卫大喜。 沈安不再犹豫。 他看准了正在和最后一名护卫缠斗的机关狼兽,主动发出一声呼哨,拍了拍手。 “嘿!这边!” 那头机关狼兽似乎被声音吸引,立刻舍弃了眼前的目标,调转方向,四肢发力,朝着沈安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 就在那钢铁巨口即将咬到自己面门的瞬间,沈安的身体向下一滑。 一个标准的滑铲,从机关狼兽的腹下穿过。 在他与狼兽交错的刹那,他手中的长剑向上递出,精准地刺入了咽喉下方那处唯一的缝隙。 剑尖传来刺破某种核心的触感。 机关狼兽落地的瞬间,全身的关节都开始冒出电火花,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阵即将过载的嗡鸣。 要炸了。 沈安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也不看,抬脚对准那即将爆炸的机关狼兽,狠狠一脚踹在它的屁股上。 “送你的大礼!” 那头失控的机关狼兽,像一个被踢出去的铁球,翻滚着飞向了场地中央。 那里,蛮族可汗刚刚徒手撕开了咬住他大腿的最后一头狼兽,正要再次寻找沈安的身影。 他听到了沈安的喊声,一回头,便看到了那个冒着火花飞来的“铁疙瘩”。 他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比之前的火铳声还要猛烈。 爆炸的气浪将沙土与金属碎片掀起数丈之高。 整个密室的火把,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烟雾缓缓散去。 爆炸的中心,是一个焦黑的大坑。 蛮族可汗浑身是血地站在坑边,他胸前的铠甲被炸得支离破碎,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再无半分理智。 “吼——!” 他发出一声震彻地底的咆哮,竟徒手将身边那两头被护卫杀死的机关狼兽尸体抓起,像是撕麻袋一样,将它们撕成了碎片。 他丢掉手中的残骸,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沈安。 与此同时,一阵沉重的“嘎吱”声从头顶传来。 幸存的护卫绝望地指着上方。 “将军!看上面!” 密室顶部,那个唯一的圆形出口,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封闭。 光线正在一点点消失。 这里,似乎注定只能有一个生还者能走出去。 第82章 这里没有神,只有人 头顶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那块封堵出口的巨大石板,已经落下一半,仅存的光线被压缩成一道狭长的缝隙。 密室内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 爆炸掀起的烟尘混杂着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蛮族可汗站在焦黑的坑边,他丢掉了那柄已经扭曲变形的战斧。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浴血的魔山,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风箱般的嘶吼。 他缓缓伸出手,拔出了腰间那把象征着蛮族王权的黄金软刀。 刀身抽出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双完全被血色占据的眼睛,重新锁定了沈安。 先前的狂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武道宗师的沉凝。 他不再乱吼,也不再做无谓的冲撞。 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仿佛瞬移般跨越了数丈距离,金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取沈安的脖颈。 沈安瞳孔一缩,举剑格挡。 “铛!” 剑与刀碰撞,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软了一下。 他借力向后飘退。 可汗的刀法连绵不绝,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刀快过一刀。 每一刀都封死了沈安所有可以闪避的角度,逼迫他只能硬接。 沈安的步法在沙地上画出一道道弧线,看似在狼狈地后退,实则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了计算。 他的目光,始终留意着脚下的沙地。 “噌!” 刀锋擦过沈安的肋下,带起一串血珠。 衣甲被划开,一道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可汗的攻势愈发凌厉,金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猛虎下山。 沈安身上的伤口在增加。 手臂,大腿,后背,都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划伤。 他像一艘在狂风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他的脚步,正一步步被逼向密室中央。 那里,是刚才机关狼兽自爆的中心,沙土下面的石板,早已被炸得松动。 可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讥讽,攻势更盛,就是要将沈安逼到那片不稳的地面上,让他失去平衡,然后一刀枭首。 沈安的后脚跟,已经踩在了松动的沙土边缘。 他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细微晃动。 就是这里。 他突然停止了后退。 这个举动出乎可汗的意料。 在他看来,沈安已经力竭,这是放弃抵抗的征兆。 金刀毫不犹豫地当头劈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沈安没有举剑。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清澈的液体。 在可汗的刀锋即将触及头顶的瞬间,沈安将琉璃瓶狠狠砸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啪!” 琉璃瓶应声而碎。 里面的液体泼洒而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刻,可汗劈下的刀锋与地面摩擦,溅起一星火花。 “呼——!” 淡蓝色的火焰,轰然升腾。 火墙瞬间拔起,将两人隔开。 可汗被突如其来的火焰逼退了半步,他以为这是某种毒火,屏住了呼吸。 但这火焰并不灼人,只是在疯狂地燃烧。 沈安站在火墙之后,他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被火焰贪婪地吞噬。 密室中本就稀薄的氧气,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消耗。 呼吸,开始变得滚烫而困难。 可汗也感觉到了。 他胸口发闷,大脑传来一阵缺氧的眩晕,挥刀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肉眼难辨的迟滞。 机会来了。 沈安动了。 他穿过那片摇曳的火墙,长剑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刺向可汗的心口。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最高效的杀人术。 可汗凭着宗师的本能,横刀格挡。 “锵!锵!锵!” 剑锋与金刀在火光中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每一次撞击,沈安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呻吟。 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比拼意志的时候到了。 缺氧的环境下,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可汗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判断力在快速下降。 他狂吼一声,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金刀之上,做出了一个同归于尽的劈砍。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眼前这个该死的虫子一分为二。 刀锋落下。 他看到沈安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一个致命的破绽,在他的全力一击中,彻底暴露了出来。 沈安没有用剑去迎。 就在金刀即将临身的刹那,他的左手袖中,弹射出一道乌光。 那是一枚经过特殊改造的破甲袖箭,一直被他当作最后的底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可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袖箭精准地射穿了可汗紧握金刀的手腕。 剧痛传来,可汗的手臂一麻,再也握不住那柄陪伴他一生的武器。 金刀脱手,旋转着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沙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安欺身而上。 他的身影与可汗庞大的身躯交错而过。 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划过了可汗那肌肉虬结的咽喉。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沈安的身影停在可汗身后,收剑,转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蛮族可汗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沈安。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怎么也堵不住。 他眼中的血红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惊恐与迷茫。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想说什么,却只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 “狼……神……” 他最后的信念,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依然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 沈安冷冷地看着他。 他用剑尖挑起地上的金刀,在自己衣摆上擦去血迹。 “这里没有神。”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密室中回荡,清晰而冰冷。 “只有人。” 可汗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轰然向前倒下,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一个时代的霸主,一个让北境颤抖了数十年的名字,就此终结。 密室的空气,因为火焰的熄灭和打斗的停止,变得死一般寂静。 沈安走到可汗的尸体旁。 他举起手中的金刀,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割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他提着那颗兀自滴血,双眼圆睁的头颅,一步步走向密室的墙边。 铁柱和幸存的护卫们,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们的少将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沈安走到那块封死的石板前,抬起脚,用力踹了踹。 “开门。” “送你们可汗回家了。” 第83章 这颗人头,够不够份量 密室顶部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铁柱和几名幸存的护卫合力转动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那正是控制石板的机关。 光线从不断扩大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驱散了地底的黑暗与血腥。 一根粗麻绳被扔了下来。 “少将军!您没事吧!”铁柱趴在洞口,冲着下方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片刻后,绳索绷紧了。 沈安顺着绳索,一手抓着绳,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用破烂战袍包裹的重物,缓缓爬出了地底。 他浑身浴血,身上的铠甲多处破裂,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祭坛之上,零星的战斗还在继续。 最后两百余名蛮族可汗的亲卫,背靠着祭坛的巨石,结成圆阵,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每个人都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弯刀,与数倍于己的魏军士兵疯狂搏杀。 魏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却始终无法彻底碾碎这块最后的硬骨头。 就在这时,沈安的身影出现在了祭坛的最高处。 他提着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裹,一步步走到了祭坛边缘。 山谷里的风吹过,卷起他破碎的衣角。 所有人的动作,无论是魏军还是蛮族,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猛地解开了那个包裹。 一颗狰狞的人头,被他抓着头发,高高举起。 是蛮族可汗的头颅。 那双眼睛圆睁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信。 这一刻,天地俱静。 山谷中只剩下风的呼啸声。 一个魏军士兵看清了那颗人头的样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最终,数万杆刀枪矛戈,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齐刷刷地指向天空。 短暂的死寂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万魏军将士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威武!” “威武!!” “威武!!!” 声浪汇成一股,直冲云霄,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 祭坛下,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蛮族亲卫,呆呆地看着那颗熟悉又陌生的头颅。 那是他们的王,是草原上的雄鹰,是他们心中不败的神。 可现在,他们的神,死了。 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一个亲卫队长脸上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当啷。” 他手中的弯刀,落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还悍不畏死的蛮族勇士,一个接一个地扔掉了武器。 他们看着祭坛顶端的沈安,眼神从迷茫,到恐惧,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空白。 一个蛮兵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哭嚎。 紧接着,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那个杀死了他们王的人,那个新的征服者,深深地磕下了头。 沈安冷漠地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 他对身旁的赵铁山吩咐。 “传令下去,降者,收编为奴。有敢顽抗者,杀。” 他又指了指脚下那块巨大的祭坛黑石。 “找几个会刻字的工匠来。” 很快,几个随军的工匠被带了上来。 沈安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就在这上面,给我刻八个字。” “大魏沈安,破蛮于此。” 数日之后。 狼居胥山下的魏军大营,已经恢复了秩序。 捷报早已插上翅膀,飞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中军主帐内,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 赵铁山正带着几个亲兵,清点着从蛮族国师周显帐中搜出的遗物。 “少将军,您快来看。”赵铁山拿起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这老狗倒是会享受,藏了不少前朝的孤本字画。” 沈安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那柄属于可汗的金刀。 他头也没抬。 “烧了。” “啊?”赵铁山一愣,“这……这可值不少钱。” “一个叛国之人,他看过的东西,我觉得脏。”沈安的声音很平淡。 赵铁山没再多问,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东西搬出去。 沈安的目光,却被木盒最底层的一封信吸引了。 那封信的封口,用火漆封得完好无损。 “等等。” 沈安放下金刀,走了过去,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封的材质是上好的宣纸,入手温润。 这不是蛮族人会用的东西。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火漆上的印记。 那是一个造型独特的“隐”字。 赵铁山也凑了过来,看清那个印记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二皇子‘隐王’府的私印?” “他怎么会和周显这种前朝余孽有书信来往?” 沈安没有说话。 他用指甲,平静地挑开了火漆封口。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馆阁体,工整而秀气。 信的内容不长,沈安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信上详细写着,如何利用蛮族南下,给北境防线制造混乱,如何将战败的罪责,顺理成章地推到镇国公府的头上。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事成之后,沈氏一门,再无执掌兵权之可能。” 帐篷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赵铁山看着沈安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他从未见过少将军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心头发慌。 沈安缓缓地,仔仔细细地,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夜空的那一头,是神都洛阳的方向。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赵叔,你说这天下,想让我沈家死的人,多不多?” 赵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答:“少将军说笑了,如今您大破蛮族,威震北境,谁还敢……”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沈安的手指,轻轻一搓。 那封由坚韧宣纸制成的信,就在他指尖,化作了齑粉,簌簌落下。 沈安看着那些粉末,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 “原来,想杀我的,不止蛮族。” 第84章 班师回朝,飞鸟尽良弓藏 拒北城内,酒肉的香气飘出数里。 城中最大的空地上,篝火烧得正旺,映红了每一张开怀大笑的脸。 魏军的将士们围着火堆,将大块的烤肉塞进嘴里,把大碗的烈酒灌进喉咙。 有人在唱着家乡的俚曲,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引来一片哄笑。 有人脱了上衣,搂着袍泽的肩膀,比试着谁的伤疤更多。 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让每个人都醉了。 主帅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帐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火,光线有些昏暗。 沈啸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熊皮,他的伤势在军医的调理下好了七七八八,面色却不见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孙儿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忧虑。 沈安正坐在火盆边,用一根铁钳拨弄着炭火。 赵铁山和铁柱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都出去吧。”沈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山和铁柱对视一眼,躬身行礼,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陛下派来的天使,今天下午到的。”沈啸缓缓说道。 沈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封你为冠军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千两,锦缎百匹。”沈啸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赏赐倒是丰厚。”沈安说。 沈啸咳嗽了两声,坐直了些身子。 “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也是这个封号。” “陛下这是拿你比前朝名将。” 沈安终于回过头,他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你想说什么?” 沈啸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说,霍去病二十三岁就死了。” “史书上写的是病死,可谁又知道真假。” 沈安沉默了。 “你这次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已经封无可封。”沈啸一字一句地说道。 “斩杀蛮族可汗,收复北境全境,二十万大军尽在你手。这份功绩,足以让龙椅上的那位,夜不能寐。” “若你带着这二十万虎狼之师回京,你猜,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沈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北境的轮廓,许久才开口。 “我早有准备。”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沈啸。 “爷爷,你过目。” 沈啸接过名单,借着火光仔细看了起来。 名单上,是一连串的名字,后面跟着相应的军职。 “张虎,任云州都督,总领云州三万兵马。” “李四狗,任拒北城守将,兼任先锋营统领。” “王麻子……” 名单上的人,全是这些年在北境战场上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年轻将领。 他们或许出身草莽,却都骁勇善战,对沈家,尤其是对沈安,忠心耿耿。 “你要把他们,全都安插在北境各处要塞?”沈啸抬起头。 沈安点头。 “北境的防务,不能交到京城派来的那些绣花枕头手里。” “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怎么打仗,也只听我们沈家的将令。” 沈啸看着名单,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懂了沈安的布局。 这不止是安插亲信,这是要把整个北境,变成沈家牢不可破的后院。 “你这是……”沈啸的声音有些干涩。 “爷爷,我也不想。”沈安的语气很平静。 “可京城里,有人想让我们沈家死。” “不止是朝堂上的文官,还有龙椅下的皇子。” 沈啸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安将那封从周显遗物中找到的,属于隐王的信,放在了沈啸面前。 沈啸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 “你想怎么做?” 沈安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决定,只带神机营八百精锐回京。” “什么?”沈啸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余近二十万大军,全部留驻北境,由您和名单上的这些将领共同节制。”沈安说道。 “这……这是自削兵权,向陛下示弱?”沈啸皱起了眉。 “示弱?”沈安笑了。 “不,我还要带几车‘土特产’回去。” 他走到帐篷的角落,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下,是几口大箱子。 他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缴获蛮族的金银珠宝,还有那柄象征可汗王权的黄金软刀。 他又打开另一口箱子。 里面装着的,却是一支支造型古怪的黑色铁管,正是经过改良的火铳。 “这些,是献给陛下的‘军功’和‘忠心’。” “而这二十万大军,是留在北境,让陛下够不着的‘筹码’。” 沈安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 “一旦京中有变,这北境,就是我沈家最大的后盾。” 沈啸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神复杂。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曾经只知道在神都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了一头懂得隐藏利爪的猛虎。 “好。”沈啸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大军开拔那日,拒北城内万人空巷。 北境的百姓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手里提着鸡蛋,拿着烙饼,沉默地看着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队伍不长,只有八百人。 但每个士兵都身姿挺拔,盔甲锃亮,眼神里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跪倒在沈安的马前。 她的身后,跪下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求将军,不要抛下我们……”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安翻身下马,扶起老人。 “老人家,我还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百姓都听得清楚。 “我爷爷镇国公,会带着二十万大魏将士,替我守着这片土地。” 百姓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更有信赖。 甚至有人在路边,用一块简陋的木板,立起了一座生祠。 上面刻着“冠军侯沈公安之位”。 这番景象,让队伍中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是朝廷新派来的监军,姓钱。 钱监军看着百姓对沈安那近乎崇拜的眼神,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悄悄退到队伍后面,叫来一个心腹。 “你,立刻快马回京。”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密折,塞给对方。 “亲手交给丞相大人,一定要快!” 那心腹领命,打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钱监军做完这一切,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抬头时,正对上沈安看过来的目光。 沈安离他很远,隔着长长的队伍。 他看不清沈安的表情,却感觉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沈安收回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对着身旁的铁柱轻声说了一句。 “让他写。” “写得越夸张越好。” 第85章 等我回京的,不止是封赏 车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官道前方,地势骤然收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林木茂密,中间只留下一线天光。 一块半朽的石碑立在谷口,上面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断魂谷。 “爷爷,我们到了。”沈安勒住马,平静地说道。 沈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谷口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 “此地不宜久留,传令下去,全速通过。” “不必了。”沈安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偏厢车合围,火铳上膛,刀盾手在前。” 命令传下,八百精锐没有丝毫疑问,动作整齐划一。 不过一刻钟,一个简易的环形车阵便已构筑完成。 新任监军钱大人从自己的马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不满。 “冠军侯,这里已是大魏腹地,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京郊,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是想延误回京的日期?” 沈安没有理他。 他翻身下马,从一辆特制的马车上,取下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 他将油布解开,露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巨弩。 弩身比寻常的军弩长出一大截,上面还架着一个黄铜打磨的瞄准镜,是他在北境缴获后亲手改造的。 “铁柱,护好我爷爷。”沈安将巨弩架在车阵的缝隙处,头也不回地吩咐。 “少将军放心!”铁柱手持一面巨盾,护在沈啸的马车旁。 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声。 钱监军见沈安不答话,自觉无趣,正要缩回车里。 “轰隆隆——” 山壁两侧,突然传来巨石滚动的声音。 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人从高处推下,狠狠砸在官道上。 车队的前后两端,瞬间被彻底截断。 “有埋伏!” “敌袭!” 车阵中的士兵发出怒吼,但无人慌乱。 数百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两侧的山林中杀出。 他们统一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中端着的,竟是清一色的军用破甲弩。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偏厢车的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举盾!”赵铁山怒吼。 “放!” 车阵内,神机营的火铳手从射击孔中伸出枪口,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胸口炸开血花,身体向后倒去。 后面的黑衣人没有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他们悍不畏死,攻势如潮。 几个身法诡异的黑衣人,竟踩着同伴的肩膀,如大鸟般跃起,越过了车阵的障碍。 “是武林高手!保护少将军!” 一名亲卫怒吼着迎了上去,却被其中一人一掌拍在胸口,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混乱中,一支淬了毒的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正在瞄准的沈安后心。 “少将军小心!” 铁柱嘶吼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安身后。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 铁柱闷哼一声,后背上插着一支不住颤动的羽箭,箭簇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 “铁柱!”沈安回头,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我没事……死不了……”铁柱脸色煞白,却依然死死地护住沈安。 沈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的眼睛,贴上了那冰冷的黄铜瞄准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 他看到了山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面,一个穿着同样黑衣,却没有蒙面的人。 那人没有动手,只是冷静地打着手势,指挥着死士们的进攻方向。 沈安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个人的头。 他没有立刻发射。 他在等。 等一个风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都达到顶峰的瞬间。 就是现在。 沈安的手指,轻轻扣下了扳机。 “嗡——” 一声与众不同的弦响。 一支比寻常弩箭粗上数倍的特制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脱弦而出。 箭矢的头部,绑着一个小巧的陶瓷罐。 山林中,那名指挥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闪避。 但他快不过这支箭。 箭矢没有直接命中他,而是射在了他身前的岩石上。 “轰!” 一声巨响。 陶瓷罐轰然炸裂,里面的猛火油混合着铁砂,向四周爆开。 那个指挥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半边身子都变得焦黑,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声息。 爆炸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正在进攻的黑衣死士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扭头看向爆炸的方向,看到了指挥官的惨状,阵型瞬间出现了混乱。 “反击!” 沈安扔掉手中的巨弩,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开门!杀出去!” 车阵的门被猛地推开。 以沈安为首,神机营的士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冲杀而出。 火铳手们装填着弹药,进行着无情的轮射。 刀盾手们结成紧密的阵型,一步步向前推进,收割着那些失去指挥、阵脚大乱的黑衣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山谷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混合的刺鼻气味。 “清理战场!留几个活口!”赵铁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大声命令道。 沈安没有管那些俘虏。 他快步走到铁柱身边,看着他背上那支几乎没入身体的箭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军医!快过来!” 沈安亲自扶着铁柱,让他趴下。 军医剪开铁柱的衣甲,看着那发黑的伤口,脸色变得凝重。 “侯爷,箭上有毒……” 沈安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山林,走向那名被他炸死的指挥官的尸体。 他蹲下身,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事。 他将那东西从尸体的怀中掏出,擦去上面的血污。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只翱翔的雄鹰。 背面,是三个冰冷的篆字。 大内卫。 沈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人,想过二皇子,想过丞相李斯,甚至想过其他任何一个与沈家为敌的朝中大员。 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大内侍卫统领,那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鹰犬。 他的令牌出现在这里,代表着谁的意志,不言而喻。 沈啸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看了一眼沈安手中的令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飞鸟尽,良弓藏……” 沈啸发出一声长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沈安站起身。 他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走到一处还在燃烧的篝火旁,随手将那块象征着皇权杀机的令牌,扔进了火焰之中。 “爷爷。” 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他先不仁的。” 火焰吞噬了令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沈安看着跳动的火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第86章 神都惊变,千里勤王 山谷里,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神机营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黑衣死士的尸体堆到一处,准备焚烧。 赵铁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指挥着士兵收敛己方战死的弟兄。 沈安站在铁柱旁边,军医刚刚剪开他的后心衣甲,正在用小刀割开伤口,挤出黑色的毒血。 铁柱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却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沈啸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 那声音穿透了山谷中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下意识抬头。 一只神骏异常的海东青,正从高空盘旋而下,它的翅膀舒展,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沈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只鹰。 海东青无视了下方的数百人,径直朝着沈安俯冲而来。 它在空中收拢翅膀,动作精准地落在沈安伸出的手臂护甲上,爪子牢牢扣住铁甲。 “是公主的信鹰。”赵铁山走了过来,脸色变了。 这是他和长宁公主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方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沈安一言不发,从海东青的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筒。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卷纸条,而是一块折叠起来的丝绢。 丝绢已经干硬,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沈安缓缓展开丝绢。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似乎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 父危,二反。 四个字的旁边,还有半块冰冷的虎符。 那是京城守备军的调兵符。 沈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那半块虎符。 山谷里的风,似乎一下子冷了许多。 “少将军,怎么了?”赵铁山看沈安的脸色不对,低声问道。 沈安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铁山,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断魂谷。 截杀。 大内卫的令牌。 皇帝的猜忌。 二皇子的信。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最后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我们中计了。”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赵铁山一愣:“中计?我们不是赢了吗?” “断魂谷的截杀,不是为了杀我们。”沈安缓缓说道,“是为了拖住我们。” 他将手中的丝绢和虎符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二皇子……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沈安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父皇病危,他勾结蛮族,试图嫁祸我们沈家,结果我破了局,斩了可汗。” “他的计划失败了,等我带着二十万大军的军功回京,他再无机会。” “所以,他只能提前动手。” 沈啸掀开车帘,走了下来,他从赵铁山手中拿过那块丝绢,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块大内卫的令牌,是假的。”沈安继续说道,“是二皇子用来迷惑我们的,让我们以为是父皇要动手,让我们心生怨怼,甚至逼我们造反。” “好一招一石二鸟。” “只要我们在路上稍作耽搁,或者与朝廷派来的监军起了冲突,时间就都浪费掉了。” “他算准了时间。”沈安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京城很可能已经落入二皇子手中。” 赵铁山浑身发冷,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那……那长宁公主和安宁公主……” 沈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半块虎符,是长宁拼了命才送出来的。 她和安宁,现在就在那座被叛军控制的孤城里。 “铁柱还能撑多久?”沈安忽然转身问军医。 军医擦了擦汗:“侯爷,箭毒已经攻心,小人只能暂时压制,要解毒,必须尽快回京,找太医院的圣手……” “来不及了。”沈安打断了他。 他走到铁柱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煞白的脸。 “还能骑马吗?” 铁柱睁开眼,嘴唇干裂,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少将军……瞧不起谁呢。” “好。” 沈安站起身,环顾四周。 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钱监军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预感到了什么,脸上写满惊恐。 “冠军侯!你要做什么!捷报已经送出,我们只需安稳回京,切不可……” 沈安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传我将令。” 所有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抛弃所有辎重,粮草,金银!”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 赵铁山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大吼一声:“听少将军的!扔!”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出于绝对的服从,立刻开始动手。 一箱箱从蛮族缴获的金银珠宝被掀翻在地,一袋袋够大军吃上数月的粮草被割开,散落一地。 钱监军看着那些散落的金银,心疼得如同刀割,他冲上来想阻止。 “沈安!你疯了!这是献给陛下的贡品!你这是大不敬!” 沈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想活命,就闭嘴。” 钱监军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安松开手,继续下令。 “伤员全部上马车,轻装简行!” “所有人,清点马匹,每人三马,换乘接力!”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八百神机营,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一支只携带兵器和少量饮水的纯粹骑兵。 沈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没有做任何动员。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神都洛阳的方向。 “目标,神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不死不休!” “吼!” 八百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沈安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狭窄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马蹄声密集如雨,卷起漫天黄沙,吞噬了身后那遍地的金银与狼藉。 第87章 挡我者死,谁敢拦路 三百里加急,马蹄如雷。 官道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残影。 八百骑兵,每人三马,交替换乘,马力不歇,人的意志也未曾松懈。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横亘天地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 那是一座雄关。 虎牢关。 神都洛阳东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如同一头趴伏的巨兽,将去路死死咬住。 城门紧闭。 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城的军士,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安的队伍没有减速。 马蹄的轰鸣声,仿佛在向那座雄关发起冲锋。 距离城墙还有一里地时,城楼上响起了一声号角。 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走到了城墙垛口前。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一人举着一面“赵”字将旗。 那是二皇子赵构的姓氏。 将领先是看了一眼下方卷起的烟尘,又看了看那支势不可挡的骑兵。 他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卷黄色的卷轴,猛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圣旨在此!” “冠军侯沈安,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着即刻卸甲,就地受缚,听候发落!”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沈安的骑队依旧没有减速。 那名守将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连装模作样地停一下都没有。 “放箭准备!”他厉声下令。 城墙上,弓箭手们齐刷刷地张开了弓,箭头对准了下方冲来的骑队。 气氛瞬间凝固。 沈安身后的赵铁山,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铁柱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凶悍,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沈安抬起左手,向后压了压。 他依旧看着前方,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右手,伸向了马鞍旁挂着的一个麻布口袋。 那口袋鼓鼓囊囊,还在向下渗着已经发黑的血水。 守城将领看着沈安的动作,以为他要取什么兵器。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准备随时下令放箭。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兵器。 他抓着一团纠结的头发,将那个东西提了出来。 高高举起。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属于蛮族男人的头颅,头顶扎着狼尾小辫,脸上刺着图腾,即便经过了粗糙的防腐处理,面容依旧狰狞。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城楼的方向。 蛮族可汗。 困扰了大魏北境百年的梦魇。 让无数魏国百姓夜不能寐的恶鬼。 此刻,他的头颅,就被沈安单手提在空中,像是在展示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城楼上,瞬间安静了。 弓箭手们拉满的弓弦,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颗人头之上。 他们中许多人都是从内地调防过来的,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 他们听过蛮族人的凶残,听过可汗的暴虐。 那些故事,都来自于说书人的口,来自于军中流传的传说。 可现在,传说的源头,那个活在恐惧中的名字,变成了一颗可以被提在手里的东西。 巨大的冲击,让这些士兵的脑子一片空白。 守城将领也愣住了。 他认得那颗头。 前些日子,蛮族使团进京时,他还远远见过这位草原的王者。 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现在…… 沈安的马,终于在护城河前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八百骑兵,也齐刷刷地勒住缰绳,整支队伍如同一人。 八百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城楼。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在尸山血海里反复浸泡后留下的麻木和冰冷。 沈安举着那颗人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 “乃公刚灭了蛮族。” 他用下巴指了指城楼上的守将。 “你也想试试?” 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守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刚刚饱餐过后的猛虎盯上了。 他想说些什么场面话,喉咙却一阵发干。 就在这时,沈安身后的八百神机营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用刀背,用力地敲击着自己的胸甲。 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咚!咚!” 如同死神的脚步。 然后,八百个声音汇成一个声音,冲天而起。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吼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煞气,扑面而来。 城楼上的守军士兵,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有的人手一软,弓箭掉在了地上。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八百个人,而是八百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守城将领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二皇子的许诺。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着下方。 “放……放箭!”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出。 他身旁的弓箭手们,看着下方那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队伍,看着那颗在风中摇晃的人头,手臂僵硬得如同石头。 他们不敢。 这股气势,彻底压垮了他们身为军人的意志。 “我让你们放箭!违令者斩!”守将嘶吼着,挥剑砍向身边一个发呆的弓箭手。 剑锋还未落下。 一道更快的光,从他身后亮起。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守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 刀尖上,还在滴着血。 他艰难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副将。 那个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一脸谄媚的副将,此刻正满脸狰狞地握着刀柄。 “将军,对不住了。” 副将的声音很冷。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想给你陪葬。” 他说完,猛地抽出长刀。 守将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落进护城河,溅起一小片水花。 副将一脚踢开守将的尸体,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冲到城墙边,对着下方嘶声大喊。 “开城门!” “迎冠军侯入关!” 城墙上的士兵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跑去执行命令。 沉重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高拉起的吊桥,开始缓缓落下。 “轰!” 吊桥重重地砸在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城门,也被人从里面奋力推开。 一条通往神都的笔直道路,就此敞开。 沈安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副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可汗头颅,随手扔进了护城河。 他双腿一夹马腹。 “走!” 战马再次启动,第一个冲上了吊桥。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着穿过了城门洞。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 “算你识相。” 副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骑兵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过了虎牢关,前方再无天险。 三百里官道,一马平川。 可沈安的心,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厮杀,不在路上。 而在皇城脚下。 第88章 兵临城下,谁给你的胆子 黄昏。 最后一抹残阳挂在神都西边的山峦上,给厚重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黯淡的血色。 昔日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空无一人。 沈安勒住马,身后的八百骑兵随之停下,马蹄踏地的声音戛然而止,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 整支队伍安静得像一片铁铸的雕塑。 神都的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原本代表大魏皇室的玄鸟旗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赵”字将旗,在风中招展,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城垛后人影绰绰,刀枪的锋刃反射着天边最后的余光,密密麻麻,全是叛军。 沈安的目光扫过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片刻之后,城楼上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 一个身穿全套黄金锁子甲的青年,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到了城墙正中。 他头戴紫金冠,腰挎宝剑,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笑意。 正是二皇子,赵构。 赵构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沈安的脸上。 他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女子身穿宫装,发髻散乱,嘴里被塞了一团白布。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赵构,里面全是怒火。 是安宁公主。 “沈安,我的好妹夫,别来无恙啊。”赵构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几分得意与戏谑。 沈安没有回应,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赵构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像是唱独角戏的戏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王知道你厉害,二十万大军尽在你手,斩了蛮族可汗,好大的威风。”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这二十万虎狼之师带回神都。” 他指了指沈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刻意营造的“正义”。 “你这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本王奉父皇密诏,清君侧,诛国贼!你沈安,便是这头号国贼!” 他身旁的叛军将领们跟着齐声呐喊。 “诛国贼!” “诛国贼!”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沈安身后的神机营将士们,看着城楼上的闹剧,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 赵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干咳一声,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语调。 “沈安,本王念在你北境有功,不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现在立刻下马,解散乱军,束手就擒。我还能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保你沈家一条生路。” 他说着,一把抓住了安宁公主的头发,将她拽到自己身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贴在了安宁公主的脖子上。 “当然,你也可以不从。” “你若敢下令攻城,我这剑锋一动,你的未婚妻子,大魏的安宁公主,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安宁公主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沈安,拼命地摇头。 那眼神在说,不要管我,不要受他威胁。 赵构脸上的笑容更盛。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不止是安宁,你看看你身后。” 他说着,对着城内挥了挥手。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排排被绳索捆绑着的人,被叛军士兵推搡着,押上了城墙。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有文官,有武将,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为首的,正是当朝丞相李斯。 “满朝文武,皆在此处。”赵构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沈安不是自诩忠臣良将吗?你不是要守护大魏吗?” “来,你攻城啊。” “你每前进一步,我便杀一名大臣。你若能攻到皇城脚下,我保证,这满朝文武,会先你一步,去地府给你开路。” “我倒要看看,你沈安,敢不敢背上这屠戮百官,逼死公主的千古骂名!”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被当做人质的官员们,一个个用惊恐又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看着城下的沈安。 他们希望沈安能救他们,又害怕沈安真的不管不顾。 赵构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压迫感。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沈安没有任何选择。 他要么退兵,灰溜溜地滚回北境,从此背上一个畏缩不前的名声,再也无法插手京城之事。 要么,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动手,把这些人一个个杀光,然后坐实谋反的罪名。 无论哪一种,他都输定了。 然而,沈安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沈安依旧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城墙上的百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剑锋抵住喉咙的安宁公主。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构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动作,让城楼上所有人的心脏都揪紧了。 赵构握着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沈安身后,八百神机营骑兵,如同听到无声的号令。 队伍从中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几辆一直被厚重黑布遮盖的四轮马车,被人从队伍后方推了上来。 那马车造型古怪,车轮比寻常马车要宽大厚实许多,车身也用铁皮加固过。 赵构皱起了眉,不明白沈安在这种时候,弄几辆破车出来做什么。 “哗啦——” 神机营的士兵上前,一把扯下了盖在马车上的黑布。 黑布落下。 露出了马车上装载的东西。 那是一些用青铜和黑铁铸造的管状物,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管口黑洞洞的,正对着神都高大的城墙。 城楼上的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 “某种新的投石机吗?” 叛军的将领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觉得这东西能构成威胁。 神都的城墙,高三丈,厚一丈,皆是用巨石垒砌,糯米汁浇灌,坚固无比。 别说几根铁管子,就是十万大军围攻,也未必能轻易撼动。 赵构也笑了。 “沈安,这就是你的底牌吗?用几根烧火棍来吓唬我?” 他话音未落。 沈安动了。 他从身旁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支点燃的线香。 那线香很细,烟气笔直向上。 沈安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将那支线香,随手插在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上的赵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加持下,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声。 “香尽。” “不开门。” “我便轰碎这城墙。” “踏平这皇宫。” 第89章 香烧完了,那就开炮吧 城楼之上,风吹过赵构的紫金冠,带起一丝凉意。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他看着城下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支正在燃烧的线香。 “沈安,本王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你以为凭几根烧火棍,就能吓住我身后的十万大军?” 赵构的声音很大,传得很远,像是在给自己,也给身边的叛军将领们打气。 沈安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一缕笔直升起的青烟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线香燃烧的速度不快,却让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最开始,叛军的士兵们还带着嘲弄的眼神,看着城下那支不足千人的骑兵。 他们想不通,这些人千里奔袭而来,不休整,不叫阵,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到底要做什么。 可随着那支香越烧越短,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蔓延。 城下的那八百骑兵,就像八百座没有生命的铁像,一动不动。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构的笑意,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他身边的将领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不安。 “殿下,沈安这小子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那黑乎乎的铁管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构皱起了眉,心中也升起一丝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一把将安宁公主拽到身前,剑锋又贴近了她雪白的脖颈一分。 “沈安!你再装神弄鬼,本王就先杀了她!” 安宁公主停止了挣扎。 她看着城下的那个男人,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骄傲和信任。 沈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马鞍上的灰尘。 这个动作,让城楼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构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风似乎停了。 那线香燃烧到了尽头,最后一小截香身化作灰白。 一点火星在香头上顽强地亮着,闪烁了几下。 然后,一截香灰,坠落。 火星,熄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安身上。 沈安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数百步的距离,落在了赵构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开炮。”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像是等待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几个世纪。 负责操控火炮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火把,凑近了那黑洞洞的铁管后方一个细小的引线孔。 “轰!” “轰!轰!轰!” 数门火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战鼓声,不是号角声,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城楼上的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赵构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他眼睁睁地看着,数个黑色的铁球,拖着肉眼可见的气浪,撕裂了空气。 它们旋转着,呼啸着,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撞在了神都那扇象征着皇权威严的正阳门上。 “砰!” 厚达半尺的包铁木门,被第一颗炮弹击中的地方,整个向内凹陷下去,无数巨大的木刺向城门洞内爆开。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炮弹接踵而至。 实心铁弹砸在城墙上,坚固的巨石瞬间崩裂,碎石四处飞溅,砸伤了周围躲闪不及的叛军士兵。 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声彻底掩盖。 “装填!” “放!” 神机营的士兵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们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新的炮弹,然后再次点火。 第二轮齐射。 “轰隆!” 这一次,炮弹更加精准地集中在已经破损的城门上。 一声巨响。 其中一扇巨大的门板,再也承受不住这股蛮横的力量,连接着门轴的地方整个断裂开来。 整扇门板向内倒塌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城墙上的叛军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脸上一片茫然。 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不……不可能……” 一个叛军将领喃喃自语,他伸手扶住墙垛,却摸到一手冰冷的碎石和温热的鲜血。 赵构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坚固城防,在这几根铁管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轰!” 最后一击。 另一扇孤零零的门板,连同上方残破的门楼结构,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彻底分崩离析。 那座屹立百年,见证了大魏王朝兴衰荣辱的神都正门,那道象征着皇权不可侵犯的屏障。 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夕阳最后的光。 当烟尘缓缓散去,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豁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城门,没了。 城楼上,赵构被最后一轮炮击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头上的紫金冠摔到了一旁,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恐惧和崩溃的脸。 他麾下的士兵,有的扔掉了兵器,瘫坐在地。 有的转身就跑,试图逃离这座已经不再安全的城墙。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城下那支如同魔鬼般的军队,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心理防线,随着城门的倒塌,彻底崩溃了。 “满朝文武,皆在此处?” 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拿他们,来威胁我?” 赵构的瞳孔失去了焦距,他听不清沈安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那个男人在马背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枪尖,直指皇宫的方向。 “杀!”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沈安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身后,八百神机营骑兵同时催动战马,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战术。 他们不需要任何技巧。 这是降维打击。 叛军的抵抗,零星而微弱。 几个还想尽忠的士兵,试图在城门豁口处组成防线,但在钢铁洪流面前,他们就像螳臂当车的蝼蚁,瞬间被碾得粉碎。 沈安一马当先,长枪挥舞,挡在他面前的任何活物,都被轻易地撕开。 他冲过了那片由木屑和碎石组成的废墟。 他冲进了那条通往皇宫的宽阔大道。 他的目光,没有在周围混乱的景象上停留片刻。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 那座金碧辉煌,如今却被阴云笼罩的皇宫。 那里,是最后的战场。 第90章 这江山太重,我只想要人 马蹄踏碎了神都的百年宁静。 八百骑兵卷起的烟尘,从正阳门的废墟一直铺到皇宫的朱门前。 宽阔的御道上,叛军丢盔弃甲,哭喊着向两侧的坊巷逃窜。 神机营的骑兵没有追杀。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皇宫。 宫门前的禁卫军,看着那面染血的“冠军侯”大旗,看着那支如黑铁洪流般涌来的骑兵,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 为首的禁军统领,脸色变了数变。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又看了看前方那道无可阻挡的锋锐。 “哐当。” 他将手中的长刀扔在了地上。 他单膝跪下,低下了头。 他身后的数千禁卫,沉默了片刻,兵器落地的声音开始接连响起,最后连成一片。 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沈安的战马在禁军统领面前停下,马蹄溅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 统领头也不敢抬。 “开门。”沈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喏!” 禁军统领爬起身,亲自跑去推开那扇沉重的宫门。 沈安没有再看他一眼,一夹马腹,径直冲了进去。 皇宫内的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零星的抵抗,在神机营的铁蹄下被轻易踏碎。 许多宫中禁卫见到“冠军侯”的大旗,在短暂的犹豫后,便纷纷倒戈,将武器对准了二皇子赵构的亲信。 沈安没有参与这些扫尾的战斗。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赵铁山,独自一人,提着剑,走向了金銮殿。 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一个穿着黄金甲胄的身影正在踉跄奔跑,他丢了头盔,披头散发,像一条丧家之犬。 是二皇子赵构。 他看见了沈安,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恐惧。 “别过来!别杀我!我是皇子!” 他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想爬上金銮殿的台阶,企图逃进大殿。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赵构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沈安追了上来,一脚踹在他的后心。 赵构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前飞出,脸朝下重重地摔在金銮殿光洁的地砖上,磕掉了两颗牙齿,满嘴是血。 他挣扎着回头,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男人,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骚臭。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上大殿。 九龙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殿内烛火通明。 满朝文武,被叛军押着,分列两侧,此刻都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丞相李斯也在其中,他看着沈安,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椅之上,空无一人。 在龙椅旁边的软塌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大魏的皇帝,此刻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他看着这个他一手提拔,又一手打压,最后不得不依赖的臣子。 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当做棋子的纨绔子弟。 眼中情绪翻涌,有悔恨,有忌惮,最后都化作一丝解脱。 屏风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长宁公主脸色憔悴,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让这混乱的大殿都安静了几分。 她看着沈安,看着他身上未干的血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安也对她点头示意。 他知道,是她,在这宫中最危险的时刻,保全了自己,也护住了那些没有附逆的大臣。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安身上。 他走到了大殿的中央,站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前。 软塌上的老皇帝,忽然有了些力气。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那把金色的椅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在问沈安,是否想坐上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大魏的未来,似乎就在沈安的一念之间。 他若向前一步,坐上去,无人敢反对。 这江山,便是他的了。 沈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而成的椅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贪婪,只有淡漠。 他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侧。 那里,安宁公主被两名宫女搀扶着,她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下,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沈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安宁公主的面前。 他扔掉了手中的剑。 长剑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张开双臂,当着老皇帝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将安宁公主紧紧拥入怀中。 安宁公主再也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 沈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把冰冷的龙椅,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文武百官。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这江山太重,我只想要人。” 一句话,让老皇帝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让长宁公主憔悴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让那些提心吊胆的文武百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沈安安抚好了怀中的安宁,牵起她的手。 他转身,看向长宁公主。 “这里交给你了。” 长宁公主郑重地点头。 “你放心。” 她明白沈安的意思。 沈安不要这皇位,但他要这皇位之上的人,坐得安稳,坐得听话。 而她,会是最好的那个执棋者。 沈安不再多言。 他牵着安宁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们身后,是瘫软在地的二皇子,是躺在软塌上缓缓闭上眼睛的老皇帝,是开始指挥禁卫清理现场的长宁公主。 还有那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当沈安和安宁走出金銮殿的大门时,夕阳正从西边的宫墙落下。 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广场上,神机营的士兵已经控制了局势,正在收缴叛军的兵器,清理着战场的血迹。 看到沈安出来,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他,用刀柄用力地敲击胸甲。 “咚!咚!咚!”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闷而有力,是对他们统帅的最高致意。 沈安没有称帝。 他甚至没有接受任何官职的册封。 但他牵着安宁公主的手,走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往后,大魏的意志,姓沈。 第91章 铁血洗牌,爷孙夜话论忠奸 清晨的皇宫,空气里还残留着血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沈安没有坐上那把代表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让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就坐在金銮殿的门口,背后是空旷的大殿,身前是跪满广场的文武百官。 神机营的士兵荷枪实弹,封锁了皇城九门。 一道道命令从沈安口中发出,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六部尚书,兵部、户部、吏部即刻停职待查,府中上下,不许与外界有任何往来。” “所辖职权,由各部侍郎暂代,若有差池,一并论处。”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恐的脸。 “京城即刻起实行宵禁,日落之后,无镇国公府手令擅自行走者,杀无赦。” “凡二皇子余党,无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全部下狱,由长宁公主亲自审问。” 每一道命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百官战战兢兢,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大魏的天,真的变了。 皇帝的姓氏或许还是赵,但在这神都洛阳,真正说话算数的,姓沈。 同一时刻,丞相府。 李斯正拿着一把水瓢,慢悠悠地给自己种的兰花浇水,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浇得很仔细,一滴水都没有溅到花盆外面。 只是他握着水瓢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府邸之外,站满了神机营的士兵,他们抱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连发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李斯放下水瓢,回到书房,铺开一张宣纸。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将血书塞进一个蜡丸。 “从暗道走,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张总督手上。”他将蜡丸递给身边一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仆。 “老爷,您保重!”老仆含泪叩首,转身钻进书房角落的一个密道。 李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兰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砰”的一声闷响,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一个神机营的士兵跑进院子,将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蜡丸,恭敬地放在了石桌上。 李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蜡丸,又看了看远处屋顶上,一个趴着的黑影和他手中那根长长的铁管。 他明白了。 沈安这个武夫,根本不按任何规矩出牌。 夜色降临。 镇国公府,宗祠。 沈安换下了一身血衣,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走进了这座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 他的祖父沈啸,一身戎装未卸,正背对着门口,笔直地站着。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背影显得苍老而纠结。 “你今日所为,与谋反何异?” 沈啸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家世代忠良,为大魏镇守国门,流血牺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你让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沈安没有像往常一样跪下认错。 他走到沈啸身边,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用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对着牌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爷爷,愚忠救不了沈家,也救不了这风雨飘摇的大魏。” 沈安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祖父。 “二皇子勾结蛮族,试图将通敌的罪名嫁祸给我们沈家时,皇室可曾想过沈家世代忠良?” “断魂谷截杀,皇帝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若不是我命大,若不是长宁公主拼死送出信鹰,现在沈家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啸的心上。 “我带八百神机营千里勤王,轰开城门,踏平叛乱,救下满朝文过吗?” “可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安宁被剑指着喉咙,我看到满朝文武跪在地上,我看到父皇躺在龙榻上奄奄一息。” “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意图颠覆江山的赵构,就因为他姓赵,就因为他是皇子,我就不能杀他?” 沈啸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猛地回头,一双虎目瞪着沈安。 “那也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规矩,是道义!” “狗屁的道义!”沈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凭什么他姓赵的可以坐在皇宫里玩弄权术,视人命如草芥,我们姓沈的就要在北境用命去填,用血去换?” “凭什么他们的猜忌,就要让我们沈家几代人的忠骨,变成一纸谋反的罪状?” 沈安上前一步,直视着自己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片冷得像冰的决绝。 “爷爷,时代变了。” “这天下,不是他赵家的,是天下人的。” “我沈安今日所为,不是为了那把椅子。”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祖宗牌位,说出了那句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话。 “我不是要造反,我是要让这天下,再无人敢以‘忠义’二字,绑架我沈家人的性命。” 宗祠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将爷孙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沈啸看着自己孙子的背影,那背影不算宽厚,却仿佛撑起了一片天。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 他想起了北境死去的袍泽,想起了皇帝的猜忌,想起了孙儿这一路的九死一生。 良久。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枚悬挂了几十年,象征着镇国公权力和荣耀的印信。 他将那枚沉重的玉印,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香案上。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宗祠。 那是一种默许。 也是一种权力的彻底交接。 沈安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祠堂,单膝跪地。 “少将军,天牢那边传来消息。” “二皇子在牢里吵着要见陛下,说……说有关于当年太子谋逆案的惊天秘密要禀报。” 第92章 皇室颜面?那是给死人看的 亲卫的声音在空旷的宗祠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太子谋逆案的秘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早说,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沈安从亲卫身旁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不必理会,看好天牢,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少将军,那我们……”亲卫有些迟疑。 沈安的脚步停在祠堂门口,他没有回头。 “我去见陛下。” 皇宫深处,养心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弥漫在空气中。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一个老太监正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软布,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殿门被轻轻推开。 沈安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从战场带来的血腥气,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冲淡了殿内的药味。 守在床边的太监宫女们,看到他进来,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然后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 沈安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了龙床前,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行跪拜礼。 仿佛是感觉到了那股逼人的气息,床上的老皇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他看到沈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依赖。 “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 “朕……听说了。” “构儿虽然糊涂,但他毕竟是皇子,是朕的骨肉。” 老皇帝的声音颤抖起来,却强撑着一股帝王的威严。 “把他圈禁宗人府,留他一命。” “这是朕……最后的旨意。” 他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老太监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沈安依旧站着,面无表情。 他等老皇帝咳声渐歇,才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叠信件。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随手一扬。 十几封信件,如同散落的叶子,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明黄色的龙床之上。 “陛下,先看看这些东西。” 老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过一封离他最近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无比。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赵构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是与蛮族可汗约定,事成之后,将北境三州拱手相让。 他扔掉这一封,又拿起另一封。 上面画着的,是大魏北境最详细的防务图,从虎牢关到镇国公府的大营,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封又一封。 每一封,都是赵构通敌卖国的铁证。 老皇帝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青色。 他抓着那些信纸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家丑……家丑不可外扬……”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沈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安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陛下,这不是家丑,是国难。” “为了这堆废纸,北境埋了十万忠骨。” “他们不答应。” 沈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血淋淋的重量。 他对着殿外招了招手。 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小步快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都是皇室御用的规制。 太监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便躬着身子,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沈安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皇帝倒了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老皇帝的面前。 “陛下若是不忍心下旨,臣可以代劳。”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老皇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但那样,赵氏皇族的体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老皇帝死死地盯着沈安,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了沈安眼中的漠然。 那是一种视皇权如无物的漠然。 他终于明白了。 时代真的变了。 他所倚仗的血脉、身份、规矩,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一文不值。 “陛下,体面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遮羞布盖出来的。” 沈安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老皇帝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陷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安站起身,端起那杯属于赵构的酒,转身离去。 天牢。 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二皇子赵构被铁链锁在墙角,昔日华贵的衣袍已经变得肮脏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沈安。 看到沈安手中端着的那个托盘,看到那壶酒,那只酒杯。 赵构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他以为,这是谈判的信号。 “沈安!你终于想通了?” 他挣扎着,让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当年太子哥哥的……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两名身材魁梧的神机营士兵,一左一右,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赵构疯狂地挣扎,却像被铁钳夹住的虫子,动弹不得。 沈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托盘放在地上。 他没有理会赵构的叫骂,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二子赵构,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罪无可赦,天地不容。” “为正国法,为慰英灵,特赐鸩酒一杯,钦此。” 沈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 赵构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沈安。 “不……不可能……父皇不会杀我的……我是他儿子!” 他从难以置信,到惊恐,最后化作疯狂的咒骂。 “沈安!你这个奸臣!你篡改圣旨!你不得好死!” 沈安没有理他。 他拿起酒壶,将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倒满。 然后,他捏住了赵构的下巴。 “掰开他的嘴。” 一名士兵毫不犹豫地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将赵构的嘴掰开。 沈安端起酒杯,将那杯致命的毒酒,一滴不剩地,全部灌了进去。 赵构剧烈地呛咳着,身体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 士兵松开了手。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缓缓流出。 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就在他气息将绝的最后一刻,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沈安的衣角。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扭曲而恶毒的狞笑。 “沈安……你以为……你赢了吗?” “宫里……还有人……想要你的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一松,头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沈安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被赵构抓皱的衣角。 他皱起了眉,目光越过牢房的栅栏,看向外面那片深沉的阴影。 第93章 相爷,全城都在骂你呢 神都的清晨,没有一丝生气。 沿街的店铺,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太学生们穿着白色的儒衫,在孔庙门前静坐,一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街面上只有神机营的士兵在巡逻,铁甲摩擦的声音,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主旋律。 长宁公主府。 一名官员匆匆走进大堂,对着上首的沈安躬身。 “殿下,沈将军。今日早朝,六部堂官,还有各司主事,一共三十七人,集体告病。” “整个中枢,已经停摆了。” 长宁公主秀眉微蹙,看向沈安。 沈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没听见。 丞相府。 李斯正在后院修剪一盆君子兰,动作不急不缓。 一名门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老师,城里所有商铺都关了,太学生们在孔庙前绝食已经第二天了。” “刚刚宫里传出消息,今天上朝的官员,不足三成。” 李斯剪掉一片黄叶,头也不回。 “沈安能杀人,但他能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吗?” “他能把刀架在天下读书人的脖子上吗?” 门生躬身:“老师高见。” 李斯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的。” “去吧,让学生们闹得再大些,最好,能闹出几条人命来。” 门生心领神会,低头退下。 沈安放下了茶杯。 “公主,我出去一趟。” 长宁公主点头:“万事小心。” 沈安走出了公主府,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军营。 他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个神机营的士兵站岗。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数十台造型奇特的机器正在轰鸣,工人们赤着上身,在闷热的空气中来回穿梭。 空气里全是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这里是沈安秘密筹备了数月的皇家印书局。 赵铁山迎了上来,递上一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纸。 “少将军,都按您的吩if咐,连夜印好了。” 沈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纸张的最上方,是四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大魏日报》。 下面没有诗词歌赋,没有圣人文章。 只有一行行,一列列的条目和数字。 “吏部尚书王德,于永安三年,收受河东郡守贿银三万两,助其遮掩贪墨军粮案。” “户部侍郎张启,在京郊私占良田一千三百亩,逼死佃户一十七人。” “丞相李斯,一顿寿宴,耗银八千两。”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精确到人名,时间,地点,银两。 沈安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扫过。 “十万份,够吗?” 赵铁山咧嘴一笑。 “够了,城里识字的人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沈安把报纸递还给他。 “开印。”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 紧闭的城门被打开,一队队神机营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甲,只着常服,怀里抱着一摞摞的报纸。 他们化身报童,散入神都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大魏日报》!免费派送!不要钱!” “看看朝中大员们,是怎么为国为民的!” 一个早起倒夜香的老汉,被塞了一张。 他不识字,拿着纸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一个赶着去上工的账房先生,也被塞了一张。 他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拿到了报纸。 识字的人,开始对着不识字的人大声念诵。 “什么?王尚书收了三万两银子?” “我的天,张侍郎在京郊有一千多亩地?那不是我们村口那片地吗?我三叔就是被他们家活活打死的!” “相爷一顿饭吃八千两?够我们全家吃几辈子了!” 愤怒,像干燥的草原被丢进了一颗火星。 消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播开来。 孔庙前。 静坐的学生们也拿到了报纸。 他们起初不信,认为是沈安的污蔑之词。 可当他们看到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到那一笔笔详尽到无法辩驳的账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学子,看着报纸上自己老师的名字,和他卖官鬻爵的“价目表”,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手中的报纸,飘然落地。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静坐的队伍。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信仰崩塌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本被煽动起来的民怨,找到了一个新的,也更真实的宣泄口。 “严惩国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严惩国贼!” “打倒贪官!” 罢市的商户们,推开了门板,走上街头。 原本静坐的学生们,调转方向,冲向了丞相府。 游行的队伍,从城南一直蔓延到城北。 口号,从“驱逐沈安”,变成了“清算李斯”。 沈安站在一座酒楼的顶层,看着窗外那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少将军,这……这就成了?” 沈安看着那些飞舞在空中的报纸,淡淡开口。 “笔杆子杀人,有时候比刀子更疼。” 丞相府。 李斯正在书房里,悠闲地品着新茶。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相爷,不好了!” 李斯眉头一皱,放下了茶杯。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家跪在地上,把那张满是褶皱的报纸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相爷,您快看!” “外面……外面的人……都在骂您!” 李斯接过报纸,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那顿寿宴的账单。 他看到了自己党羽一个个被扒得干干净净。 管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游行的队伍已经堵住了府门,那些太学生……他们喊着要……要烧了丞相府!” 李斯的手开始颤抖。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握不住。 报纸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飘落。 正好落在他刚刚写好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上,只有两个字。 “民心”。 第94章 相爷,烂菜叶管够 长宁公主府的大堂,气氛有些凝重。 数十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员,此刻全都脱了官帽,屏息静气地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是来议事的,是来“检举”的。 沈安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也不说话。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起了一叠厚厚的账本和信件。 一名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向前挪了一步,声音发颤。 “沈将军,下官……下官这里有户部侍郎张启,在通州私设关卡,强征商税的账本原件。” 他说着,双手将一本蓝皮册子高高举起。 他身后的官员,生怕落后了,也纷纷开口。 “将军!我这里有工部伪造图纸,虚报修河款项的证据!” “我!我能证明吏部尚书王德,收受了南阳郡守的‘冰敬’纹银五万两!” 这些人里,有许多昨天还在称病告假,意图与李斯共进退。 可那份《大魏日报》一出来,他们就全明白了。 沈安的刀,不止能杀人,还能诛心。 跟李斯混,以前是荣华富贵,现在是遗臭万年。 他们不想自己的名字,明天也出现在那份人人传看的报纸上。 沈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都放下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忙将手中的“投名状”放在指定的位置,然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赵铁山从外面走进来,凑到沈安耳边。 “少将军,丞相府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沈安合上账册,站起身。 “走,去看看。” 丞相府,朱漆大门紧闭。 但这扇门,此刻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门外,人山人海。 整条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愤怒的叫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相府的高墙。 “李斯老贼!滚出来!” “国贼!还我血汗钱!” “烧死他!烧死他!” 一枚烂了心的白菜,打着旋飞过墙头,啪叽一声,糊在了影壁上。 紧接着,臭鸡蛋、烂番茄、乃至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块,如同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 府内的家丁和护院,缩在墙角,抱着头,一个个脸色惨白。 管家冲进李斯的书房,声音里带着哭腔。 “相爷!顶不住了!那些刁民要把大门给拆了!” 李斯正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他能听到外面的叫骂声,那一声声“国贼”,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一群贱民!派人出去,给我打!往死里打!”李斯猛地转身,咆哮道。 管家哆嗦了一下,面露难色。 “相爷,他们人太多了,护院们……不敢出去啊。” “废物!一群废物!”李斯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从后门走,到京兆府和巡防营报官!就说有乱民冲击相府,让他们派兵来镇压!” “是!是!”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斯喘着粗气,重新走到窗边。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狼藉的菜叶和蛋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就不信,沈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纵容暴民冲击当朝一品大员的府邸。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外面的叫骂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京兆府和巡防营,连一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管家又一次冲了进来,这次他的官帽都跑丢了,脸上还挂着一道血痕。 “相爷!完了!后门也被堵死了!” “我们派出去的人,刚露头,就被……被那群太学生给打回来了!” 李斯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望向相府最高的那座阁楼。 他要亲自去看看,看看这神都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 李斯一步步登上阁楼。 当他推开窗户,探头向外望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愤怒的海洋。 百姓、商贩、学子……几乎半个神都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挥舞着手臂,挥舞着那份该死的《大魏日报》,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他。 他看到了自己府邸那块御赐的金字牌匾,上面糊满了烂泥和秽物。 他看到了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正踩着同伴的肩膀,试图爬上相府高大的围墙。 李斯一辈子都在玩弄人心,玩弄舆论。 他能轻易地煽动太学生为他所用,也能一句话让满城商贾罢市。 他一直以为,民心就是他手中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民心真的被点燃时,那不是面团,而是一座能吞噬一切的火山。 “国贼——!” 一声裂金穿石的怒吼,从下方的人群中传来,直冲阁楼。 李斯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后的窗纸上,染出了一片刺目的梅花。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缓缓滑倒在地。 就在这时,外面鼎沸的人声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骑白马,缓缓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没有披甲,也没有带任何护卫。 可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甚至有几分狂热。 是沈安。 阁楼上,瘫坐在地的李斯,也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沈安骑在马上,没有去看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 他的马,停在了丞相府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块污秽不堪的牌匾,扫过那座高大的门楼。 他甚至没有往阁楼的方向看一眼,仿佛李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赵铁山带着一队神机营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数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安那只举起的手上。 然后,那只手,轻轻挥下。 沈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查抄相府。” “三日后,午门公审。” 简短的十个字,像十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铁山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了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 “神机营办案!所有闲杂人等,退后!”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丞相府。 外面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沈将军威武!” “清算国贼!大快人心!” 阁楼上,李斯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听着府内传来的家丁的惨叫和女眷的哭喊。 他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年轻人,在万众拥戴中,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便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李斯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了。 他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他知道。 大势已去。 第95章 天牢对弈,你输给了时代 天牢最深处。 这里的光线,被一道道手臂粗的铁栅栏切得粉碎。 空气里混杂着霉菌与血腥的味道,墙角有水珠滴落,嗒,嗒,嗒,敲打着死寂。 李斯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盘腿坐得笔直。 他面前没有桌案,只有一片潮湿的稻草。 牢门打开的声音,在甬道里拖得很长。 李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一个酒壶和两只青瓷杯,从栅栏的缝隙间被送了进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清冽的酒香,冲散了牢房里的腐臭。 李斯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栅栏外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 沈安。 沈安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席地而坐,将另一个酒杯放在自己面前。 他提起酒壶,先给李斯满上,再给自己满上。 “相爷,请。”沈安端起酒杯,对着栅栏示意。 李斯看着那杯酒,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只是没想到,冠军侯竟有如此雅兴,来与一个阶下囚对饮。” 沈安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李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在地上。 “沈安,你毁了士大夫的体面。” “你毁了君臣共治数百年的默契。” 李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你把那些愚昧的,只懂得争抢烂菜叶的贱民捧上神坛。” “你把他们当做武器,来对付我们这些真正为国操劳的栋梁。” 他指着外面。 “你听见了么?外面那些欢呼声。” “他们今天能为你欢呼,明天就能为了另一块骨头去咬死你。” “你把权力交给他们,大魏迟早会乱成一锅粥。” 沈安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相爷,你错了。” “百姓不愚昧,是你们让他们变得愚昧。” 沈安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你们垄断了书籍,垄断了知识,垄断了所有能让人明智的渠道。” “然后,你们站在高处,指着被你们蒙住眼睛的人,说他们是瞎子。” 李斯冷笑。 “妇人之仁。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你跟他们讲道理?你让他们识字,他们就会写反诗!” “你眼中的体面,是什么?”沈安问。 “是你一顿寿宴吃掉八千两白银,而城外饥民易子而食?” “是户部侍郎侵占千亩良田,逼死十几条人命,而你视若无睹?” “还是吏部尚书卖官鬻爵,让无能之辈窃居高位,导致北境前线军粮不济,数万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沈安每说一句,李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大魏日报》上刊登的内容。 也是他李斯一党,最真实的写照。 “那是必要的牺牲!是维持朝局稳定的代价!”李斯的声音有些嘶哑。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爹都没教过你吗?” “我爹教过我。”沈安放下酒杯。 “他还教我,沈家的枪,不应该对着内,应该对着外。” “他还教我,那些死在北境的兄弟,不是为了让你们在京城里,过得更体面。” 沈安看着李斯的眼睛。 “在你们眼里,他们只是一个数字。” “在我眼里,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锁链拖地的声音。 许久,李斯才开口。 “说到底,你不过是靠着煽动民心上位的莽夫。” “没了那些愚民,你什么都不是。” “你赢了,可大魏输了。” 沈安笑了。 他拿起酒壶,最后一次给两人满上。 “相爷,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李斯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煤炭不只是用来取暖,还能驱动一种叫做‘机器’的东西,让它日夜不休地织布,一天能织出上千匹?”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农民手里的不再是木犁,而是一种铁制的,可以深耕的犁具,一亩地能多产出两石粮食?”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一种叫‘水泥’的东西,可以筑起比虎牢关更坚固的城墙,可以铺出平坦到能跑马车的道路,连接大魏的每一个角落?” 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幅画。 一幅李斯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画。 李斯的眼神,从不解,慢慢变成了困惑。 “你说的这些……是何物?天方夜谭?” “这不是天方夜谭。”沈安继续说。 “我还会办更多的印书局,印更多的书,让天下的孩子,无论贫富,都能读书识字。” “他们不光要读圣贤书,还要学算术,学格物,学天下地理。” “我还会颁布一部法典,一部写得清清楚楚的法典。” “这部法典会告诉所有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杀人要偿命,欠债要还钱,贪污要下狱。不是由我说了算,也不是由皇帝说了算,是由这部写在纸上,刻在石碑上,人人都看得懂的法典说了算。” 李斯呆呆地听着。 他听着沈安描述的那个世界。 那个工坊林立,人人识字,万物皆有法度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士大夫的“体面”将不复存在。 那个世界里,皇权的“天威”将被束缚。 那个世界里,他穷尽一生去钻营,去维护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你是个疯子。” 李斯看着沈安,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我是个开路者。”沈安说。 李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自己为何会输。 不是输在神机营的火铳之下。 不是输在那份该死的《大魏日报》之下。 甚至不是输在沈安的计谋之下。 他看着沈安,眼神从最初的鄙夷,到中途的愤怒,再到此刻的震惊,最后,全部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黯然。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苦笑起来,笑声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呵呵……呵呵呵……” “原来,我不是输给了你沈安。”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有了一丝清明。 “我是输给了这个……我看不懂的时代。”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囚服,对着沈安,竟是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沈将军,老夫有一请。” “给老夫一个体面吧。笔墨伺候,老夫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想自尽。 以一个丞相,一个文人的方式,保留最后的尊严。 沈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行。” 两个字,冰冷,干脆。 李斯猛地抬头。 沈安的声音,从栅栏外传来,清晰地回荡在阴暗的牢房里。 “你需要一场公审。” “你需要站在午门外,当着你口中那些‘愚民’的面,亲口认罪。” “你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安转身,向甬道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这是法治的第一课。” “由你来上。” 第96章 国贼,听听百姓的声音 午门之外,是一片广场。 广场之上,是一片死寂。 数万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从午门到长街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的哭闹声都没有。 风吹过神都的上空,卷不起一丝灰尘,只有绣着神机营猛虎徽记的旌旗在猎猎作响。 高台,就搭在广场中央。 台上,李斯跪在那里。 他身上的囚服还算干净,可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努力挺直腰杆,维持着一个读书人最后的姿态。 高台两侧,是前来观刑的文武百官。 他们站着,神色各异。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官靴,仿佛上面绣着什么精妙花纹。 有人抬着眼,望向远处宫城的琉璃瓦,似乎在数着上面有几只脊兽。 没有人去看台上的李斯。 更没有人敢去看那个即将走上台的人。 时辰到了。 沈安在一队亲卫的护卫下,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刀,手里只拿着一卷卷轴。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沉默的海洋。 他没有看李斯,也没有看那些官员。 他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大魏相国李斯,上欺君父,下压黎民,结党营私,祸国殃民。” 沈安的声音不高,却透过某种铁制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于午门之外,宣其十大罪状,以告天下。” 他顿了顿,念出了第一条。 “其罪一,勾结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永安四年冬,神都大雪,米价一日三涨,斗米千钱,致使城中百姓冻饿而死者,三千七百余人。” “丞相府却于此时,从其姻亲,粮商王氏处,低价购入粮食万石,转手高价卖出,获利纹银二十七万两。” 台下的百姓中,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人,都想起了那个吃人的冬天。 沈安放下卷轴,目光看向台下。 “此罪,当如何?” 人群死寂了三息。 然后,一个沙哑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 “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数万个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杀!” “杀!” “杀!” 李斯那努力挺直的腰杆,不易察觉地塌陷了一分。 沈安抬手,虚按一下。 声浪渐渐平息。 他继续宣读。 “其罪二,克扣北境军饷,倒卖军械,致使边关失守。” “镇国公府沈家军,于虎牢关外血战蛮族,朝廷拨付的冬衣,却是内里塞满芦花的劣货。” “神机营换装下来的旧式火铳三千杆,被其党羽偷运出关,卖与蛮族,换回黄金万两。” “虎牢关一役,我大魏将士战死一万两千人,其中三千人,是死在自己人造的火铳之下。” 话音刚落,台下西侧,一片穿着孝服的家眷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出人群,跪倒在高台前。 “我男人就是死在虎牢关的!” “他托人带信回来说,天寒地冻,发的棉衣根本不顶用,好多兄弟活活冻死在了 trenches里!” “李斯!你这个天杀的国贼!还我男人命来!” 妇人的哭喊,点燃了更多人的怒火。 沈安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此罪,当如何?”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比刚才猛烈十倍的怒吼。 “杀!” “杀!杀!杀!”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震得皇宫的琉ri瓦都嗡嗡作响。 百官之中,有几人腿脚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李斯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沈安面无表情,念出了第三条罪状。 “其罪三,卖官鬻爵,败坏朝纲。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个县令,白银三千两。” “一个郡守,白银一万两。” “吏部尚书王德,为你门下走狗,三年间,卖出官位一百二十七个,收受贿银近百万两。” “致使天下郡县,十官九贪,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台下一个角落,一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将头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三年前曾去吏部活动,被人点拨,说想补个缺,得先去相府拜码头。 他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官场规矩。 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罪,当如何?” “杀!” 回答整齐划一,再无半点迟疑。 “其罪四,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纵容家奴行凶,草菅人命……” “其罪五,构陷忠良,意图谋害镇国公府满门,动摇国本……” “其罪六,伪造账目,贪墨修河款项三百万两,致使黄河决堤,淹没良田百万亩,流离失??者数十万……” 一条条罪状,从沈安口中吐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李斯的心窝。 每念完一条,便有相应的苦主,在台下哭诉佐证。 有被他儿子强抢了女儿,自己反被打断腿的老汉。 有被他家奴活活逼死,田地被占的农户。 有因为不愿同流合污,便被他罗织罪名,罢官下狱的正直官员的家属。 哭声,骂声,响彻云霄。 而那一声声整齐的“杀”字,已经变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李斯跪在那里,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仿佛不是心脏,而是催命的鼓点。 当沈安念到第十条罪状时,整个广场的氛围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其罪十,勾结二皇子赵构,意图谋反,颠覆社稷!” “此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沈安念完最后一个字,将手中的卷轴猛地一合。 “李斯,十大罪状,你可认罪?” 李斯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的,是数万双通红的,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沈安的用意。 杀人,还要诛心。 沈安不是要他死,是要他在万民的唾骂和诅咒中,被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永世不得翻身。 “我……我……” 他想说“我不认”,想说“那是污蔑”。 可他发不出声音。 那一声声震天的“杀”字,已经剥夺了他开口的权力。 沈安不再看他。 他最后一次问台下的百姓。 “国贼李斯,十大罪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依大魏律法,依天下民心,当如何?”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再是单调的一个字。 而是整齐划一,响彻天地的四个字。 “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李斯听到这四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他蜷缩成一团,再不动弹。 沈安合上卷轴,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李斯的头顶,看向了高台一侧,那个抱着鬼头刀,一直垂手站立的监斩官。 第97章 刑不上大夫?今日便开了先河 监斩官怀里的鬼头刀,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白光。 他垂着头,像一尊石像,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午时三刻,将至。 高台之下,数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止了。 忽然,百官的队列中,冲出几道身影。 是三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他们官袍的下摆在奔跑中被风扬起,像几只扑火的飞蛾。 他们冲到高台前,顾不得扬起的灰尘,直挺挺地跪在了沈安面前。 为首的老御史抬起头,脸上满是褶皱,声音嘶哑。 “摄政王不可!” 这个称呼虽未正式册封,但在此刻,无人觉得不妥。 “我大魏立朝三百载,有刑不上大夫的祖制。李斯纵有万般不是,他也是当朝丞相,是文官之首。” 另一名御史跟着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杀了丞相,斯文扫地,国朝体面何在?天下读书人会心寒啊!” 第三人更是老泪纵横。 “请摄政王三思,为国朝留一分元气,为读书人留一分体面!”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的百姓们,脸上的神情从期待,慢慢转为疑惑,又夹杂着一丝不安。 沈安的目光,从那三名老御史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尖的寒光,指向了跪在最前面的老御史。 “百姓冻死饿死在神都街头时,你们的斯文在哪里?”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北境将士穿着芦花做的冬衣,在冰天雪地里流血时,你们的体面又在哪里?” “李斯一党卖官鬻爵,让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百姓有冤无处诉时,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元气,又在哪里?” 一连三问。 字字如剑,刺得三名老御史身体一颤。 为首的老御史嘴唇哆嗦,却仍强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国法与人情,不可混为一谈……” “够了。” 沈安打断了他。 他收回长剑,看着台下那数万双眼睛。 “如果不杀他,天下读书人会心寒?” 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锋芒。 “那就让他们心寒好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四方。 “我要让天下百姓,心暖!” 这句话,像一颗火种,丢进了早已蓄满火油的人心。 台下,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说得好!” “让百姓心暖!” “杀国贼!” 那三名老御史被这股声浪震得面无人色,却依旧张开双臂,做出死谏的姿态。 “王爷!万万不可!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沈安看着他们,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他抬起腿,一脚踢在为首那名老御史的肩膀上。 动作并不重,却足以将那年迈的身体踢得向后翻倒,撞在另外两人身上,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沈安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从监斩官手中拿过那支象征着生杀大权的令箭。 他高高举起。 然后,猛地扔在地上。 令箭弹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斩!” 一个字,如惊雷炸响。 监斩官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眼中精光一闪。 他抓起身边的一坛烈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猛地喷在鬼头刀的刀刃上。 白色的酒雾在阳光下蒸腾。 他一个跨步,走到李斯身后,双臂肌肉坟起,高高举起了那把饱饮烈酒的屠刀。 刀光一闪。 手起,刀落。 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 脸上还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血,从李斯的脖颈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染红了他身下的高台。 头颅滚落在地,一路滚到了台边,才停下。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整个广场,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数万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颗滚落的头颅上。 一秒。 两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午门广场。 “沈将军威武!” “青天大老爷!” “国贼死了!国贼终于死了!” 无数人振臂高呼,无数人相拥而泣,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叩首。 那几个刚才还试图阻拦的老御史,和队列中一些与李斯交好的官员,被这股震天的声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沈安站在高台之上,站在那片鲜血之中。 他看着下方欢呼的海洋,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举起手,示意安静。 沸腾的声浪,奇迹般地再次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那个黑衣的年轻人。 沈安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场。 “今日,我沈安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在大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刑,不止能上大夫。更能上王侯,上国贼!” “天地为证,万民为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呼喊,这八个字,成了神都上空唯一的旋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了皇宫深处。 养心殿。 老皇帝半躺在龙床上,一个小太监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参汤。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 “陛……陛下!” “李……李相他……在午门……被,被斩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人头落地!” “哐当!” 小太监手中的玉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名统领,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血气,从胸腹之间,直冲头顶。 老皇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向后一仰,身体重重地倒回了床榻之上。 “陛下!”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养心殿,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太医连跑带颠地赶来,又是施针,又是灌药。 可龙床上的那个人,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就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一旁焦急万分的宫人,绝望地摇了摇头。 束手无策。 第98章 老狐狸的遗诏,是蜜糖还是毒药? 养心殿的门,在沈安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殿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点着几盏气死风灯,勉强照出龙床的轮廓。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形成一股令人胸口发闷的气味,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太监和宫女们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和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大魏的皇帝。 “安儿,过来。” 皇帝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干涩,虚弱,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安走到床边,隔着一层薄纱,能看到皇帝半躺在那里,身形已经缩水了一圈,只剩下一副骨架。 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透着光。 “让他们都退下,朕有些话,只想跟你说。”皇帝又说了一句。 沈安对着床幔躬身,算是行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把李斯杀了,朕很高兴。”皇帝的呼吸有些急促,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朕知道,你是在为朕分忧,为沈家,也为这大魏的江山,铲除国贼。” “朕还记得,你刚来神都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朕,说你性子野,让朕多担待。” “一转眼,你已经能替朕扛起这片天了。”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温情。 他掀开了床幔的一角,露出半张枯瘦的脸,对着沈安招了招手。 “再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沈安依言,向前走了两步。 皇帝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想要抓住沈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似乎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 “朕这一辈子,儿子不少,可能让朕真正放心的,一个都没有。” “安儿,朕想过了。李斯倒台,朝局动荡,必须有根定海神针。”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朕下旨,封你为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镇国王。” “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然后,朕即刻为你们完婚,让安宁嫁给你。你是朕的侄儿,也是朕的女婿,这江山交到你们手里,朕放心。” 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个任何臣子都无法拒绝的封赏。 封王,赐婚。 荣华富贵的顶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沈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一旁的矮几上,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药,用银勺搅了搅。 药是黑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陛下,该喝药了。” 沈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皇帝的嘴边。 皇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试图从沈安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激动。 他失败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平静。 皇帝张开嘴,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你不想要?”皇帝问。 “陛下赏赐,臣,受之有愧。”沈安又舀起一勺药。 “有何愧?这是你应得的。朕给你的,你就拿着。”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喂药。 一勺。 又一勺。 皇帝的胸口开始起伏,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他看着沈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皇帝心中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给出的滔天富贵,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海,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皇帝眼中的温情,一点点褪去。 那点光,也跟着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审视。 他猛地推开沈安递过来的药勺,汤汁洒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染开一团深色的污渍。 “你是不是觉得,朕快死了,这天下,就该是你沈家的了?”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沈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皇帝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朕告诉你,沈安,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就姓赵,不姓沈!”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沈安默默地放下药碗,拿起旁边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的痰液。 皇帝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 他靠在床头,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安。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赌局。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帝的声音又变得平静下来,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安宁那丫头,性子太烈,又没经历过风浪,守不住这江山。” “朕的几个儿子,你也看到了,都不是做皇帝的料。” 他看着沈安,一字一顿地开口。 “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能保住我赵家的江山,也能保你沈家一世富贵。”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与算计交织的光芒。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最毒的一步棋。 “朕下旨,立安宁为女帝。” “你,做她的皇夫,以镇国王的身份辅佐她,替她扫平朝堂,替她镇守国门。” “这大魏的江山,朕交给你二人,如何?”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皇夫,摄政王,权倾天下。 这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个史无前例的女皇帝,必然会遭到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反对,会动摇国本。 安宁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傀儡。 而他沈安,将成为那个手握实权,却永远无法名正言顺登上大宝的“外戚”。 他会成为所有野心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权力,将完全依附于安宁的存在。 皇帝死了,他却用一道遗诏,给沈安打造了一座最华丽,也最坚固的囚笼。 沈安拿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将那只青玉药碗,放回了旁边的桌案上。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这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抬起头,看向龙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沈安的眼神,不再平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皇帝心中所有恶毒的算计。 “陛下,您这是想把安宁架在火上烤啊。” 第99章 拒绝女帝,我要做那执棋之人 寝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角落灯芯爆开的轻响都听不见。 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算计的光芒还未散去,就被沈安一句话戳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沈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安宁是镇国公府的孙媳,是沈家的女人。” “她的荣耀,沈家会给。她的安稳,我沈安会给。” “不需要用一座摇摇欲坠的龙椅来换。” 沈安的话很轻,却字字砸在皇帝的心口上。 他向后退了一步,与那张龙床拉开了距离。 “立女帝,荒唐至极。” “此议,臣,绝不赞同。”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 他死死抓住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个沈安。” 皇帝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一种破锣般的沙哑。 他冷笑起来,笑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丝血迹顺着他干枯的脸颊滑落。 “那你待如何?” “朕的儿子们,老大庸碌,老二谋逆,老三残暴,老五沉迷丹道。” 皇帝的目光变得尖锐,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安的脸上。 “剩下的几个,皆已成年,背后盘根错节,哪个不是盯着这把椅子?” “你今日扶他们上位,明日他们就要削你的兵权,抄你的家。” “你容得下他们?” 皇帝每一句质问,都像是在提醒沈安,他别无选择。 选择安宁,是沈安唯一的活路。 沈安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皇帝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陛下说得对,成年的皇子,确实都不是好的人选。”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寝殿之中。 “但陛下,似乎忘了一个人。” 皇帝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脑中飞速闪过所有儿子的面孔,却想不出沈安指的是谁。 沈安转过身,重新看向龙床上的老人。 “九皇子赵恒,年方六岁。” “臣听闻,九皇子天资聪颖,三岁能诵,五岁能书,宫中太傅都赞不绝口。” 沈安每说一个字,皇帝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最重要的是,九皇子母妃早亡,族中亦无显贵,并无外戚之忧。” “由他继位,朝中无人不服。” “他,才是最佳人选。”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死死地盯着沈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情和算计,都化为了纯粹的怨毒和恐惧。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立一个六岁的稚童为帝。 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安这是要做曹操,要做王莽! 他不是不要这天下,他是要用一种更稳妥,更名正言顺的方式,将整个大魏都攥在手心里。 “你……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沈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凑到皇帝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陛下,臣不想做皇帝。” “龙椅太冷,也太高,坐久了会看不清脚下的路。” 沈安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与一位长辈说心里话。 “臣只想做大魏的守护者,这就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 “一个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不会猜忌功臣,不会让北境将士流血又流泪的皇帝。” “九皇子很好,他会是一块上好的璞玉。臣,会替陛下,将他雕琢成一代明君。” 皇帝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权力的欲望,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的秩序。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像三岁孩童的把戏。 皇帝松开了紧抓着被褥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床榻上。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家江山未来的模样。 许久,他闭上了眼睛。 “笔墨……” 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站在殿外候命的大太监李芳,听到传唤,立刻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明黄的圣旨卷轴,另一人捧着笔墨砚台。 李芳走到床边,熟练地将一张小案几架在龙床上。 他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轻轻研磨。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沈安退到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 皇帝颤抖着手,在李芳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 他拿起那支沾满墨汁的紫毫笔,手腕却抖得厉害,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颓然地放下笔。 “你来写。”皇帝看着李芳,声音微弱。 “朕……说。” 李芳躬身领命,重新执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皇九子赵恒,天资聪慧,性行温良,深肖朕躬,可堪大任。着即册封为皇太子,待朕大行之后,即皇帝位……” “……国不可一日无主,新君年幼,军国大事,皆由镇国王沈安辅佐裁决。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皇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重重地倒了回去。 李芳将写好的诏书吹干,恭敬地呈给沈安过目。 沈安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盖印吧。” 李芳捧着诏书,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取出那枚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 他将玉玺重重地盖在诏书的末尾。 红色的印泥,烙印在明黄的卷轴上,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沈安从李芳手中接过诏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龙床上的皇帝,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 他对着床边的大太监李芳,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招手动作。 李芳心领神会,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皇帝嘴边。 皇帝没有发出声音。 他悄悄地,将一枚贴身收藏的,刻着龙纹的玉佩,塞进了李芳宽大的袖袍里。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李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眼中闪过惊骇,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他直起身,对着皇帝,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沈安走到殿门处,手已经搭在了门环上。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寝殿里,皇帝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大太监李芳垂手立在床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切,都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沈安没有多想,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胸口的烦闷消散了些许。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乌云遮蔽,只有几颗星子在远处闪烁。 他身后,养心殿的门,被李芳轻手轻脚地关上。 殿内,重又陷入一片昏暗。 李芳走到龙床前,看着那个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老人,眼神复杂。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那枚玉佩。 玉佩的触感温润,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起了皇帝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动手。 第100章 血浓于水,但爱重于山 大太监李芳的袖袍里,那枚龙纹玉佩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他退出养心殿,将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龙床上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帝王气息。 殿外的夜风吹过宫道,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李芳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深、更暗的夹道。 夹道的尽头,一个穿着大内侍卫服饰的身影,早已融入墙角的阴影里。 李芳停住脚步。 那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皇帝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卫统领之一。 “东西,拿到了。”李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侍卫统领伸出手,掌心向上。 李芳将那枚玉佩放在他的掌心。 玉佩上的龙纹,在微弱的星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时辰?”侍卫统领问,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大行之夜。”李芳回答。 侍卫统领握紧玉佩,转身就要没入黑暗。 “记住,是与沈安,同归于尽。”李芳补充了一句。 侍卫统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字。 “诺。” 随即,他的身影消失在夹道的另一头。 李芳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一步步走回那片灯火阑珊的宫殿群中。 他的背,比来时更佝偻了一些。 长宁公主的寝宫内,烛火跳动。 窗外一只夜枭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只信鸽从特制的窗口飞入,稳稳落在侍女的手臂上。 侍女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细小竹管,双手呈给长宁。 长宁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 “龙佩易主,大内卫易心。” “目标,沈安。时机,帝崩。” 长宁的手,开始发抖。 纸条从她指间滑落,飘落在地,像一片凋零的枯叶。 她很清楚那枚龙纹玉佩代表着什么。 那是父皇最后的,也是最忠诚的一支力量,一支只认玉佩不认人的死士。 父皇要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沈安布下一个必死的杀局。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另一边,是她深爱的,寄托了整个大魏未来的男人。 长宁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年冬天,母妃咳血不止,病榻缠绵。 父皇却在另一位宠妃的宫里,饮酒作乐,彻夜未归。 母妃临终前,抓着她的手,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寝宫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长宁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纸条,将它凑到烛火上。 纸条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 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走了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沈安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身影,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大魏各地的郡县、山川、河流。 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一叠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黄河沿岸的堤坝年久失修,需要加固。 南方的几个郡县,新粮种的推广遇到了士绅的阻挠。 北境的军费,还有巨大的缺口。 李斯倒了,可他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这些,都需要他一件件去处理。 长宁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算宽阔。 却仿佛能扛起这万里江山。 她慢慢走了进去。 沈安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 长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将纸推到沈安面前。 沈安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微微一缩。 纸上写着:“大内侍卫统领,王彦,已叛。” 沈安抬起头,看向长宁。 他从她的眼中,读懂了一切。 长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今夜,父皇要动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以他自己的性命为饵,为你布了死局。”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长宁看着沈安,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会如何抉择。 是愤怒,是杀伐,还是…… 沈安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长宁冰冷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那股暖意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淌到心里。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明白了她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经历了何等的煎熬。 “别怕。” 沈安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他拉着她,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土。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很快,水泥路会修到每一个县城,孩子们都能进学堂读书,百姓们冬天能烧上便宜的煤,生病了有地方去看。”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是在描绘一幅已经存在的画卷。 长宁看着地图,又看看他。 她忽然明白了。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 她反手握紧了沈安的手。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无比清晰,“我只有大魏,没有父皇。” 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走到书房门口,对着门外的亲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卫统领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越来越浓。 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张开了它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养心殿内,皇帝的呼吸声,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殿外,几名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忽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老太监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整个养心殿。 他们手中的火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为首一人,同样身披戎装,身形却显得有些纤细。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丽却冰冷的面容。 正是长宁公主。 她亲自带着神机营最精锐的部队,封锁了这里。 今夜,她要亲手斩断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牵挂。 她要确保,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随着她父亲的生命一起,平稳地落幕。 而不是在一场血腥的刺杀和兵变中,被撕扯得粉碎。 长宁的目光,望向养心殿那紧闭的殿门,眼神复杂。 然后,那份复杂,被一片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她举起了手。 所有的火铳,都对准了养心殿的每一个门口和窗口。 只等一声令下。 第101章 钟声,为一个时代送行 养心殿内,烛火将尽。 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龙床周围三尺之地,更远处,巨大的梁柱和桌案都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的苦味和老人身体腐朽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皇帝,耳朵微微动着,他在听。 听殿外的风声,听宫道上落叶被吹动的声音,更在听一道他等待已久的脚步声。 他算准了时辰,沈安此刻应该就在殿外。 那个年轻人,终究会来看他最后一眼。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枯瘦的脸上,那道笑容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他听见了。 一个脚步声,不轻不重,停在了殿门外。 就是他。 皇帝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案几上的那只玉碗。 他抓起玉碗,猛地向地面摔去。 “啪!” 玉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 这是信号。 动手的信号。 随着碎裂声响起,殿内四个角落里,原本如同木雕般侍立的老太监,眼中瞬间爆出杀机。 他们不再是平日里卑躬屈膝的奴才,而是四头蛰伏已久的饿狼。 袖袍滑落,四柄闪着寒光的短刃出现在他们手中。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扑向刚刚推门而入的那道身影。 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封死了来人所有的退路。 刀刃,直指心口与咽喉。 然而,遇袭的身影并未做出任何闪躲或反抗。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可被刺中的,却不是那几个老太监。 不知何时,殿内的梁柱后,屏风后,又多出了几道黑色的影子。 他们像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悄无声息,动作却快得只剩下残影。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割开了四个老太监的喉咙。 偷袭者,在一瞬间变成了被猎杀者。 鲜血喷出,四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从玉碗摔碎,到刺客毙命,不过三两个呼吸的时间。 龙床上的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那个被刺客的鲜血溅了一身的身影,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不是沈安。 那是一张陌生的,属于神机营普通士兵的脸。 是个替身。 皇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侧耳倾听,殿外,本该在此时冲杀进来的大内死士,却迟迟没有动静。 外面,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风声。 “吱呀——” 养心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吹得殿内仅剩的几盏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晃动,如同鬼魅。 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熟悉的黑色劲装,毫发无损。 真正的沈安,到了。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声声,敲在皇帝的心上。 那人走到沈安身侧,站定。 她摘下了头上的凤翅盔,露出一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长宁公主。 皇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那身戎装,那双冰冷的眼睛,比殿外吹进来的寒风,更让他觉得刺骨。 “你……是你?” 皇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沙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沈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想过自己的计划会失败。 但他从未想过,亲手斩断他最后希望的,会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长宁的目光,与龙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上。 她没有说话。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任由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整理了一下甲胄的下摆,双膝弯曲,朝着龙床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咚!” 那声音,沉闷,而又决绝。 长宁抬起头,她的额头已经有了一片红印。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却又无比清晰。 “父皇,大魏经不起动荡了。”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几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砰。” “砰。” “砰。”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往下扔麻袋。 皇帝听懂了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那些只认龙纹玉佩不认人的死士。 他们的尸体,被丢在了养心殿的门外。 被他的女儿,亲手清理掉了。 长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哭腔,却再无半分犹豫。 “儿臣不孝,但儿臣……也是大魏的公主。” “请父皇……安心上路。” 这几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皇帝的胸口。 他指着长宁,又指着沈安,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想咒骂,想咆哮,想问问这个女儿,为何要背叛他。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的暖流,从胸腹之间,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黑色的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龙被上,像一朵盛开的,妖异的黑莲。 皇帝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指着殿门的手,无力地垂落。 整个人,重重地倒回了床榻之上。 他最后的筹码,他最后的生机,都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亲手切断了。 寝殿内,皇帝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而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出嘶哑的杂音。 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沈安穿过那些倒毙的刺客尸体,走到了龙床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曾经掌控天下,生杀予夺的老人。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躺在污血和秽物之中,等待死亡降临的可怜虫。 或许是感受到了沈安的注视,皇帝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忽然又凝聚起了一丝光。 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沈安。 那双眼睛里,最后的怨毒和疯狂,在死亡的逼迫下,竟然化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安的衣袖。 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皇帝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抬起,用尽全力,指向床底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暗格。 里面,或许是他最后的遗愿,或许是能让沈安动容的秘密,又或许,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机关。 他在做最后的交易。 沈安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皇帝指向的地方。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了威严、猜忌和算计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神采。 皇帝抓着他衣袖的手,力气在快速流失。 他眼中的哀求,变成了绝望。 他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不会与他做任何交易。 他只会冷眼旁观,看着他走向生命的终点。 抓着衣袖的手,指节一松。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了床沿。 指向暗格的手,也重重地落了下去。 皇帝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他大睁着双眼,望着头顶那片绣着九龙追日的床幔,眼中的一切光亮,都已熄灭。 一代帝王,就此驾崩。 大殿之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长宁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皇城深处的钟楼传来,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座神都。 丧钟。 “咚——” 第二声响起。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 一百零八响。 国丧的最高规制。 钟声在宣告,一个时代,落幕了。 第102章 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 太极殿内,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百官缟素,跪满一地,灵堂正中,九皇子赵恒小小的身子跪在灵柩前,抖得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皇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而周围所有大人脸上的悲恸,都带着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大太监李芳步履蹒跚地走到殿中,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尖细的嗓音在哭声中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 “百官,止声。” 哭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李芳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 按照流程,他本该宣读这份早已备好的传位诏书。 就在此时,百官队列中,一个苍老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礼部尚书文伯彦,一个三朝元老,头发胡子全都白了,此刻官帽都有些歪斜。 “慢着!” 文尚书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排开众人,几步冲到李芳面前,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诏书。 “李芳,你手上拿的,不是先帝最后的旨意!” 李芳眼皮一跳,垂下眼帘。 “尚书大人,先帝弥留之际,老奴与沈将军皆在身侧,这份诏书,是先帝亲口所述,老奴亲笔所书,错不了。” “放肆!”文尚书厉声喝道,“先帝临终前,召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他从自己宽大的朝服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 那是一枚沾着暗沉血迹的龙纹玉佩。 “先帝自知大限已至,恐有奸臣窃国,拼尽最后一口气,将这枚贴身玉佩与一份密诏交予老臣。” 文尚书高举玉佩,环视全场。 “此玉佩,可调动大内羽林卫,先帝有旨,若新君继位,沈安有任何异动,便可凭此诏,号令天下,清君侧,讨国贼!” 百官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人群最前列,那个身穿黑色孝服的年轻人。 沈安。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掀翻大魏朝堂的变故,与他毫无关系。 文尚书从玉佩的丝绦上,解下一卷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卷。 他捏碎蜡丸,展开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绢布。 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潦草而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文尚书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吼了出来。 “朕,赵渊,告天下臣民。” “镇国王沈安,名为国戚,实为国贼,狼子野心,图谋篡逆。” “若朕大行,其必立幼子为傀儡,行曹莽之事。” “朕命,天下兵马,凡忠于赵氏者,见此诏,皆可讨之!” “若沈安不从,则杀之!”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气氛瞬间凝固。 殿外,负责守卫的禁军与神机营将士,甲胄摩擦之声清晰可闻,两股杀气隔着殿门,无声地对峙。 殿内,支持皇族的老臣们,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而那些早已看清风向,投靠沈安的官员,则面如土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是一份催命符。 是老皇帝用自己的死亡,给沈安,也给整个大魏,埋下的最大一颗地雷。 它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了沈安辅政的合法性,将他直接打成了天下公敌。 文尚书读完诏书,老泪纵横,他转身对着灵柩,重重叩首。 “先帝,老臣,幸不辱命!” 说完,他站起身,手持血诏,如同手持尚方宝剑,一步步逼向沈安。 “沈安!你还有何话可说!” “先帝遗诏在此,血字为证!你这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着沈安,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是拔剑杀人,血洗太极殿?还是就此认命? 沈安终于动了。 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文尚书面前,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份血诏上停留。 他只是伸出手。 “拿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人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文尚书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安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你……你要做什么?”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文尚书的手,开始发抖。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先帝遗诏,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安没有再等。 他伸手,直接从文尚书颤抖的手中,拿过了那份血色诏书。 动作很轻,很随意。 文尚书惊恐地后退一步,指着沈安,嘴唇哆嗦。 “你……你敢……” 沈安看都没看那份诏书一眼。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绢布,转身,走到了灵柩前。 灵前,一盏长明灯,正静静地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沈安将那份血诏,凑到了长明灯的火焰上。 火苗,舔上了绢布的一角。 “不!” 文尚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想冲上来,却被两名神机营的将士死死按住。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张写满怨毒诅咒的绢布。 血字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最后与那张绢布一起,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沈安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丝灰烬飘落。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向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文尚书。 “先帝神智不清,留下的,是乱命。” 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魏如今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一个死人留下的杀戮指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 “这火盆里的纸钱,是烧给先帝用的。” “这份诏书,也一并捎过去吧。免得先帝在下面,寂寞。” 文尚书惊恐地大叫。 “沈安!你竟敢烧毁先帝遗诏!这是谋反!你这是大逆不道的谋反!” 沈安没有理会他的嘶吼。 他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刀,从每一张脸上缓缓刮过。 “还有谁觉得,死人,能管得了活人的事?” 全场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下一刻。 殿外,神机营的将领们,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呼。 那声音,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冲垮了殿内所有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尚书彻底瘫软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反了……都反了……”。 沈安走到灵柩前,看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僵硬的小小身影。 他弯下腰,将九皇子赵恒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 “别怕。” 他牵着赵恒的手,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百官。 他高高举起赵恒的手,用一种宣告的语气,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新皇即位。” “改元,建安。” 第103章 摄政王,请受百官一拜 先帝驾崩后第七日,新皇登基大典。 天光未亮,文武百官便已身着崭新朝服,在宫门外等候。 无人交谈,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晨风吹过汉白玉的广场,卷起百官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那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吉时至,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太和殿前,旌旗如林,绵延至视野的尽头。三千神机营将士披坚执锐,玄色的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之下。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潮水,一直铺到太和殿的门口。 六岁的赵恒,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龙袍,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下摆拖在地上。 他被内官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那九十九级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他终于走到了那张高大得不像话的龙椅前。 椅子是冰冷的紫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正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官们已经退下。 他只能自己爬上去。 他手脚并用,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龙椅上,显得格外渺小,像一只不小心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 他坐稳了,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他看着下面,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官服,垂首肃立的大臣。 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但那股沉默的压力,却像一座大山,朝着他小小的身躯压了过来。 他害怕了。 眼圈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找到了。 那个人就站在丹陛之下,百官队列的最前方。 一身玄色的亲王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看自己,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像。 按照礼制,此时此刻,百官当朝拜新君。 可没有人动。 太监高唱的“跪拜”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却没有人听从。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沈安。 他不跪,无人敢跪。 这,是新朝堂的第一道考验,也是百官对新权力的一次无声试探。 龙椅上的赵恒,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下面那些沉默的人,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哇”的一声,他就要哭出来。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个男人在把他送上台阶前,在他耳边说的话。 他拼命忍住眼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小声地喊了一句。 “亚父……” 声音很小,但在落针可闻的太和殿前,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官之中,响起一片极轻微的骚动。 站在最前方的沈安,终于动了。 他仿佛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皇帝。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丹陛的正中央。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一丝不苟。 他对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对着那个坐在龙椅上,渺小得可怜的孩子,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大夫之礼,执礼甚恭。 他没有跪。 但这个躬身,比任何人的下跪,都更有分量。 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他沈安,承认这位新君。 百官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仿佛得到了某种赦免,又像是听到了开闸的号令。 站在前排的几位一品大员,率先反应过来,撩起朝服的下摆,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臣等,参见陛下!” 有了人带头,后面的人不再迟疑。 “哗啦啦——” 甲叶与地面碰撞,朝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天而起,震得殿角的风铃都嗡嗡作响。 龙椅上的赵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得一抖。 他看见下面跪倒了一片,所有人都对着他叩首。 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龙椅之侧。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赵恒耳边低语。 “陛下别怕,臣在,这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赵恒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身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站在另一侧的太傅,见状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递到赵恒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字,小声指引。 赵恒清了清嗓子,拿起圣旨。 他用一种稚嫩却努力保持威严的声音,念出了他作为皇帝的第一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王沈安,国之柱石,有定鼎社稷之功。朕以冲龄,得承大统,内外之事,皆赖匡扶。” “兹,晋封镇国王为摄政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总摄军国大政,百官奏事,皆先禀于摄政王,而后呈朕。钦此。”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百官的心上。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是人臣的极致。 总摄军国大政,先禀后奏。 这已是无冕之皇。 百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 没有人敢有异议,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龙椅旁那个男人的表情。 沈安站在那里,一手按着腰间的剑柄,一手负于身后。 他俯瞰着丹陛之下跪伏的众生,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名为“权力”的气息。 他达到了人生的顶峰。 然而,他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匍匐的官员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穿过了人群,穿过了高大的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就在昨夜,一份来自南境的八百里加急情报,刚刚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里的几个藩王,在他扶立新君之后,开始有了异动。 神都的秩序刚刚建立。 这天下的棋盘,却又起了新的波澜。 第104章 不发一兵一卒,我要藩王跪着求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烧得正旺。 沈安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方的几处州郡。 那里,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名字。 燕王、淮南王、长沙王。 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亲卫带着一个满身尘土的信使冲了进来。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王爷,南境八百里加急。” 亲卫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才递给沈安。 沈安捏碎火漆,抽出一张薄绢。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薄绢递给身后早已闻讯赶来的几位兵部和户部大员。 兵部尚书是个火爆性子,看完之后,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反了!他们这是要反了!” “集结五万兵马,号称进京‘吊唁先帝’,这分明是想‘清君侧’!” 另一名武将站了出来。 “王爷,末将请命,即刻发兵平叛!绝不能让这股歪风涨起来!” 户部尚书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打仗?拿什么打?” “国库里跑得老鼠,饿死得比人还快。先帝大丧,新皇登基,哪一处不要花钱?” “这仗一开,就是个无底洞,整个大魏都得被拖垮。” 文官们主张安抚,派使者前去申饬,许以好处,让他们退兵。 武将们主张镇压,绝不姑息,杀鸡儆猴。 书房里,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沈安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抛动。 铜钱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终于,他抬手,止住了所有争吵。 “诸位,都说完了?” 众人噤声,看向他。 沈安将铜钱往桌上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打仗太费钱,这次我们换个玩法。”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些面面相觑的大臣,只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传皇家商行钱掌柜。”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东家。”钱掌柜对着沈安躬身行礼。 沈安走到他面前,竖起两根手指。 “两件事,你立刻去办。” “第一,以皇家银行的名义,宣告天下。即日起,废除现有的一切铜钱、劣银,发行‘大魏银元’。” 沈安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样币,丢给钱掌柜。 那银元入手一沉,在烛光下闪着清亮的光泽,一面是龙纹,一面是“建安元宝”四个字,制作得极为精美。 “新币含银九成,一枚可兑旧铜钱三百。同时向各州府下令,从下个月起,所有赋税,只收大魏银元。” 钱掌柜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东家高明!” 沈安摆了摆手,继续说。 “第二件事,皇家银行开到燕王、淮南王、长沙王三个藩地的边境去。” “告诉当地的百姓和商人,存钱进我们的银行,利息比别处高三成。无论是旧铜钱还是金银,我们都收。” “同时,即刻起,切断对这三个藩地所有盐、铁、煤的供应。一颗粮食都不许运过去。” 钱掌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沈安,眼神里全是敬畏。 他一躬到底。 “东家放心,不出一个月,小的让他们哭着喊着来求您。” 钱掌柜领命而去。 书房里,一群文臣武将还愣在原地,没能完全消化沈安的命令。 废除旧币?这是要动摇国本。 高息揽储?这是商贾的手段。 断绝盐铁?这会逼得百姓造反。 兵部尚书忍不住开口。 “王爷,此举……是不是太过儿戏了?对付叛军,岂能用商人的法子?” 沈安拿起桌上那枚样币,放在指尖把玩。 “打仗,打的是什么?” 他问。 尚书一愣,答道:“兵马,粮草,器械。” 沈安摇了摇头。 “打的是钱。” “我们没钱,他们有。” “所以,我只要让他们手里的钱,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就行了。” “诸位,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没这回事。” 沈安的命令传到南境,三个藩王聚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燕王把情报拍在桌上。 “那个沈安,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想用钱来跟我们斗?” “他以为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淮南王也捻着胡须。 “发行新币?简直是笑话!我们就在封地里下令,谁敢用新币,直接砍头!看谁还敢用!” 长沙王最为谨慎,但也觉得这事荒唐。 “禁了新币,再把盐铁的商道一封锁,他沈安还能有什么招数?” 三位藩王立刻下达严令,禁止领地内使用和流通大魏银元,违者重罪。 一开始,命令确实有效。 可没过几天,情况就变了。 边境的百姓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铜钱,拿到黑市上,居然要五百文才能换到一枚银元。 而且,银元每天都在涨价。 而那些从神都来的商队,带来了精美的丝绸、瓷器,却指名只要银元。 你拿着一车的铜钱,人家看都懒得看一眼。 人们慌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白天,官府还在严查银元。 到了晚上,无数人偷偷跑到边境的皇家银行,用麻袋装着贬值得不成样子的铜钱,去兑换那亮闪闪的银元。 有的人兑换完,直接存进了银行,拿着一份利息高得吓人的存单,安心回家睡觉。 仅仅一个月过去。 燕王的王府内。 军需官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王爷……军饷……发不出去了。” 燕王一脚踹在他心口。 “混账!本王的金库里堆满了钱,堆得都快塌了!你跟本王说发不出军饷?” 军需官哭丧着脸。 “王爷,我们是发了,可……可士兵们不认啊!” “他们说,发下去的铜钱,在城里连一碗面都买不到了。城里卖粮食的铺子,全都关门了,说没银元,不卖!” “现在军营里已经开始闹了,说我们拿废铜烂铁骗他们卖命!” 同一时间,淮南王和长沙王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领地内的物价飞涨,尤其是盐,价格已经涨了一百倍,还有价无市。 许多百姓家里,已经断盐好几天了。 士兵们拿着一文不值的军饷,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而他们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真的变成了一堆废铜。 他们想去买粮草,买兵器,可商人只认银元。 他们想拿金银去换银元,可皇家银行的兑换价格,已经高到了一个让他们吐血的数字。 更可怕的是,士兵哗变的消息,开始像瘟疫一样在三地蔓延。 燕王的一支先锋部队,因为数日没有吃到一粒盐,直接抢了当地的府库,然后一哄而散。 他五万人的大军,还没见到沈安的一兵一卒,就已经快要散架了。 燕王坐在他那堆满铜钱的宝库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终于明白,沈安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摧毁了他的一切。 又过了半个月。 神都,摄政王府。 沈安正在院子里,教小皇帝赵恒写字。 一个下人匆匆来报。 “王爷,燕王、淮南王、长沙王三位藩王,在府外求见。” 沈安的笔没有停。 “他们带了多少人?” “回王爷,就他们三个,连随从都没带。” 沈安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放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他这才抬起头。 “让他们去偏厅等着。” 偏厅里,曾经不可一世的三位藩王,此刻却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连茶水都没人敢碰。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沈安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三人立刻起身,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 “臣等,有罪!请摄政王恕罪!”燕王带头叩首。 沈安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刮着浮沫。 他没有叫他们起来。 “哦?三位王爷何罪之有啊?” 燕王哭喊道:“臣等不该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求王爷开恩,发些粮草和钱款,救济一下封地的百姓吧!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沈安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枚崭新的大魏银元,在指尖轻轻一弹。 银元在空中翻转,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接住银元,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 “王爷,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流血。” “毕竟,现在的血,太贵了。” 三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深了。 “从今日起,三位的铸币权和兵权,由朝廷收回。各家只可保留三百亲卫。” “封地内的经济,由皇家银行接管,保证物价平稳。” “三位的世子,即刻入京,入国子监读书。” 沈安的声音很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们,可有异议?” “臣等……遵命!” 三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割据一方的藩王。 而是被圈养在神都的囚徒。 第105章 长宁掌印,血洗暗卫 京郊,一座不起眼的庄园。 这里没有牌匾,没有守卫,只有几棵枯黄的老槐树,在寒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庄园的地底,却是一座巨大的蜂巢。 无数条漆黑的通道,连接着上百间石室,这里是影卫的总部。 石室内的空气,比地窖里的冰块还要冷。 影卫们穿着统一的黑衣,脸上戴着铁制面具,安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两个侍女紧紧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搀扶。 庄园的暗门无声开启。 一名身材高大的影卫,出现在门口,他的面具是银色的,代表着副统领的地位。 “此地禁入。”他的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斗篷下的身影,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抬起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不见血色的脸。 长宁公主。 副统领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是公主殿下。您千金之躯,怎么会来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长宁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讥讽。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龙纹玉佩,先帝的贴身之物。 “我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接管影卫。”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下空间。 副统领盯着那枚玉佩,眼神闪烁。 “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拿错了东西?” “这玉佩,是先帝的信物。先帝尸骨未寒,您就拿着他的东西,来为那个篡位的国贼做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您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部分影卫的眼中,露出了敌意。 长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剧烈,侍女连忙递上手帕。 她没有带神机营的一兵一卒,只带了两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在副统领看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长宁缓过气,收起手帕。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从另一个侍女手中,接过一卷薄薄的卷宗。 “魏征,影卫副统领。” 长宁看着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你以为,我今天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魏征的瞳孔一缩。 他不再伪装,猛地将手中的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成了动手的信号。 黑暗中,十几道黑影暴起,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的獠牙,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长宁。 他们是魏征埋伏下的死士,影卫中最顽固的分子。 长宁身后的两个侍女,却一动不动。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其中一个侍女,猛地抬起手。 她的袖袍之中,飞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 另一个侍女,则一步踏出。 她的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剑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喉咙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站在外围的影卫人群中,近一半的人,突然动了。 他们没有扑向长宁,而是将手中的刀,架在了身边同伴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温热的皮肤。 局势,在眨眼之间,彻底翻转。 魏征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出手的侍女,又看看那些倒戈的部下。 长宁早已策反了他们。 长宁慢慢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卷宗,扔在了他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魏征,你贪墨影卫经费三万七千两,用来在城外购置豪宅,豢养私妓。” “张涛,你去年将北境防务图,卖给了蛮族使节。” “李四,你……” 长宁每念出一个名字,每说出一桩罪行,魏征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那些被倒戈者用刀架着脖子的影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卷宗上,他们的罪证,桩桩件件,记录得清清楚楚。 长宁停了下来,看着惊恐万状的魏征。 “父皇留下的刀,是用来护卫大魏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蛀虫用来中饱私囊,勾结外敌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它生锈了,也钝了。” “所以,该磨一磨了。” 魏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公主饶命!摄政王饶命!我……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长宁没有看他。 她转身,走到大厅中央唯一的一把石椅前。 她挥了挥手。 “动手。” 魏征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 倒戈的影卫们,手起刀落。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 鲜血,溅射在冰冷的石壁上,也溅落在那张石椅的扶手上。 数十具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空间。 剩下的影卫们,全都跪了下去,身体紧紧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停滞了。 长宁走到那张沾了血的石椅前,坐了下来。 她的身体陷在宽大的椅子里,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威严如狱。 “从今日起,影卫重组,更名为‘监察司’。”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 “监察司不参与朝政,不效忠个人。只对摄政王与陛下负责,监察天下,上至藩王百官,下至商贾走卒,凡有不法,皆可先斩后奏。” “你们,可有异议?” 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更深。 “属下,遵命!” 一个被策反的中层头领,高声回应。 “属下等,誓死效忠!” 幸存的影卫们,齐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主人的敬畏。 长宁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股猛烈的痒意从喉间涌上。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侍女连忙扶住她,将手帕递到她嘴边。 片刻之后,咳嗽声渐歇。 长宁摊开手帕。 雪白的手帕上,一片刺目的乌黑。 是黑色的血。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回袖中,挺直了腰背。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跪伏在血泊中的监察司众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从今往后,我就是大魏的影子。” “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来照。” 第106章 虎毒食子,最是无情帝王家 血腥味尚未散尽。 长宁的目光从满地尸首上移开,落在那些跪伏于血泊中的幸存者身上。 她刚说完那句“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来照”,便挺直了腰背,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那一瞬,她眼前的石壁与人影,开始扭曲,旋转。 耳边幸存影卫们的山呼效忠,也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一股无法抑制的痒意从喉咙深处炸开,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眩晕。 她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公主!” 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可那股力道沉重得吓人,长宁整个人都挂在了侍女身上,双腿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快!回府!” 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摄政王府,书房。 沈安刚刚放下关于南方三地经济接管的文书。 一个亲卫脚步急促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王爷,公主府来报,长宁公主……晕过去了。” 沈安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地图上,墨点晕开,染黑了南境的版图。 他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备马!”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传令下去,太医院所有御医,有一个算一个,立刻滚到长宁公主府去!” “谁敢慢一步,自己把脑袋拎过来见我。” 长宁公主府,寝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十几个全神都最顶尖的御医,跪了一地,人人额头冒汗,脸色比躺在床上的长宁公主还要白。 沈安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 长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腕,一片冰凉。 沈安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地上那群抖如筛糠的御医。 “怎么回事?” 无人敢答。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进地砖里。 “说。” 沈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让整座神都颤抖的怒火。 跪在最前面的太医院院判,身体猛地一颤。 他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爷……臣等无能……” “公主殿下的脉象,怪异至极,非风寒,非内疾,倒像是……” 院判说到这里,牙齿开始打战,再也说不下去。 “像什么?”沈安向前一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了所有御医的心口上。 院判把心一横,像是要赴死一般,闭上眼喊了出来。 “像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慢性奇毒!”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毒?”沈安的眼神骤然收紧。 院判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而且这毒……潜伏已久,至少有十五年以上。并非后天所中,而是……而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沈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第一次见长宁时,她那病弱的样子。 想起她常年不断的汤药,想起她总是带着几分倦色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她天生体弱,原来,竟是中毒。 从出生起,就活在一种慢性剧毒的折磨之下。 “此毒,可有解法?”沈安的声音沙哑。 院判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回王爷,此毒阴诡,与血脉相融,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此前应一直有药物在压制,才得以维持平衡。如今……如今压制的药物一断,毒性便如山洪般爆发。” “若找不到原本的解药,或是根除之法,公主殿下……恐怕……恐怕时日无多。” 沈安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压制的药物断了。 先帝死了,所以药,也就断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来人。” “王爷。”一名监察司的密探,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查。”沈安只说了一个字。 “查先帝在世时,所有与长宁公主相关的用药记录,宫中所有相关的旧档,全部给本王翻出来。” “是。”密探领命而去。 一夜未眠。 沈安就坐在长宁的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天色微亮时,监察司的负责人亲自前来,他带来了一只尘封多年的黑漆木盒。 “王爷,找到了。” 负责人当着沈安的面,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药方,而是一份记录着宫廷秘辛的卷宗。 上面记载的一切,比任何毒药都更让人心寒。 长宁的母妃,是前朝皇室留下的最后一支血脉。 先帝为了彻底掌控这支力量,也为了防止外戚坐大,竟在长宁的母妃怀孕之时,就给她下了毒。 这种毒,名为“牵机红”。 它不会让母妃死去,却会通过胎盘,原原本本地传给腹中的孩子。 生下来的孩子,注定体弱多病,且终身离不开赵氏皇族独家掌控的解药。 先帝就用这种方式,让长宁的母族为他卖命,也让长宁公主本人,成了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她足够聪明,却永远无法摆脱掌控。 她足够强大,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今,先帝驾崩,解药的供应自然断绝。 长宁的身体,成了一座失去堤坝守护的城池,任由毒素的洪水肆虐。 沈安拿着那份卷宗,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冰冷的字迹,仿佛看到那个男人,是如何笑着,将毒药喂给自己的枕边人,算计着自己尚未出世的亲生女儿。 “砰!” 沈安一拳砸在桌案上,紫檀木的桌角,应声碎裂。 滔天的怒火,从他胸中烧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看着床上那个依旧在昏睡中紧锁眉头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噬骨的疼。 “虎毒尚不食子……” 沈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带着血。 “赵家皇室,好狠的心!” 跪在一旁的太医院院判,被沈安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开口,声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爷!臣……臣在一本古籍上见过关于‘牵机红’的记载!” 沈安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说!” “书上说,此毒源自西域一个早已覆灭的古国,是他们王室用来控制血脉的秘术。或许……或许在西域,能找到根治此毒的方法!” 沈安的心,猛地一动。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握住长宁冰冷的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发誓。 “这天下我都能翻过来,我就不信,救不回你这条命。” 恰在此时。 一名礼部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在殿外高声通报。 “启禀王爷!西域三十六国联合使团,已于今日抵达神都,正在宫门外等候觐见!” 第107章 蛮夷不知礼数,当如何教化? 新皇登基的第十日,大魏王朝迎来了第一批外宾。 金銮殿上,六岁的赵恒穿着宽大的龙袍,坐在那张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龙椅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小手紧紧抓着扶手。 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殿外,鸿胪寺官员高唱的声音传来。 “宣,西域三十六国联合使团,觐见——” 随着唱喏,一行十数人走入大殿。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皮毛与锦缎混杂的服饰,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整个人像一头尚未驯服的野兽。 他便是西域龟兹国的王子,阿史那。 阿史那身后跟着各国的使节,他们个个昂首挺胸,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蔑,仿佛不是来朝贡,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按照大魏的礼制,外邦使节见君,当行跪拜之礼。 可阿史那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忽然咧开嘴,放声大笑。 笑声在庄严的金銮殿中回荡,殿中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这就是大魏的新皇帝?”阿史那的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话里的嘲讽却清晰无比。 “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官脸上扫过。 “大魏是没人了吗?让一个奶娃娃坐在这张椅子上,也不怕他尿了裤子,污了这龙椅。” “放肆!” 队列中,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臣猛地站了出来,正是礼部尚书。 他指着阿史那,气得浑身发抖。 “大胆蛮夷!见了天子,为何不跪!口出狂言,藐视君上,按我大魏律法,当斩!” 阿史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礼部尚书。 “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尚书大人还想再说,阿史那却懒得与他废话。 “呛啷”一声。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寒光。 “护驾!” 殿前的侍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握住了刀柄。 文官队列中,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叫,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 阿史那没有理会那些侍卫。 他手腕一抖,弯刀在他手中挽出了一套炫目的刀花,发出“嗡嗡”的破风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阿史那已经收刀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而那名礼部尚书,还愣在原地,指着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头顶的官帽,左侧的帽翅,不知何时已被齐根削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断口平滑如镜。 尚书大人感觉头顶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阿史那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听说,中原人最讲究衣冠。今日我便断你一翅,算是小惩大诫。” 他一脚踩在那截掉落的帽翅上,用力碾了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的老皇帝死了,新上来的是个娃娃。主少国疑,国力空虚。” 他伸出手指,点着那些文官。 “在我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两脚羊,只配跪在地上,给我们西域的勇士进贡女人和财宝。” 这番话,比刚才的刀锋更加伤人。 “你!” 几名武将气得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来。 “住手。” 龙椅上,赵恒小小的身体颤抖着,他努力学着沈安的样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威严,可出口的,却是带着哭腔的童音。 他害怕,他怕这些人真的在父皇的灵堂上打起来。 阿史那听到小皇帝的声音,又笑了。 “小娃娃,还知道护着自己的臣子。”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阴冷。 “也罢,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 “我们西域三十六国,听说大魏新皇登基,特备了三份薄礼,想请教一下大魏的聪明人。”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一名使节走上前来,打开一个黑木盒子。 盒子里,盘着一条通体雪白,头尾一般粗细的怪蛇。 “第一件,这条蛇,名为‘双生’,无眼无鳞,雌雄同体。请问,哪一头是头,哪一头是尾?” 又一名使节上前,呈上一个用精钢打造,环环相扣的复杂锁具。 “第二件,这是我们西域巧匠打造的‘九连环玲珑锁’,不用钥匙,全凭巧劲。一炷香之内,若有人能解开,就算你们赢。” 最后,阿史那自己向前一步,拍了拍自己岩石般坚硬的胸膛。 “第三件,最是简单。我站在这里,你们大魏朝堂之上,无论文武,谁能上来,将我推动一步,也算你们赢。” 三件难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文官们看着那条怪蛇,眉头紧锁;看着那个复杂的铁锁,连连摇头。 武将们看着阿史那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个个脸色凝重。他们知道,这不是寻常的比试,对方是有备而来。 阿史那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高声宣布了赌注。 “若这三件事,你们大魏无人能应。那也不要紧。” “只要你们将河西走廊九个郡,划给我们龟兹国。再将每年的岁币,增加三倍。” “我们西域三十六国,便立刻承认你这个小皇帝,如何?” 割让河西走廊! 增加三倍岁币!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赤裸裸的勒索和威胁。 “欺人太甚!” “狼子野心!” 朝臣们终于忍不住,纷纷怒斥出声。 可他们的怒火,在阿史那看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怎么?没人敢应吗?”阿史那的笑声更加张狂,“堂堂大魏,号称天朝上国,难道连一个有胆子的男人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龙椅上的赵恒,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束手无策的大臣们,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西域王子,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的眼圈越来越红,嘴巴一扁,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想起了他的亚父。 亚父在哪里? 就在小皇帝快要被吓哭,群臣屈辱得无以复加之时。 殿外,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这就是西域的‘礼数’?”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看来,本王得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话音落下。 一个身穿黑色蟒袍的年轻身影,踏步走入金銮殿。 他步履从容,眼神如刀,所过之处,百官纷纷退避,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正是摄政王,沈安。 第108章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沈安来了。 他走进大殿,殿内所有官员的脊梁,仿佛瞬间挺直了几分。 原本压抑在胸口的屈辱,化作了找到主心骨的安心。 西域王子阿史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来人一身玄色蟒袍,腰悬长剑,面容平静,眼神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是什么人?”阿史那问道。 沈安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龙椅。 他对着龙椅上快要哭出来的赵恒,微微躬身。 “陛下,臣来迟了。” 赵恒看到沈安,眼里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他用力点头,小手抓紧了扶手。 “亚父。” 沈安直起身,这才转身,目光第一次落在阿史那的脸上。 “本王,大魏摄政王,沈安。”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阿史那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沈安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帽翅,又看了看那个瘫软在地的礼部尚书。 “蛮夷不知礼数,在本王的殿上动刀,谁给你的胆子?” 阿史那握紧了刀柄,强自镇定。 “摄政王?很好。我正想领教一下,大魏的王爷,有什么本事。” 沈安根本不看他,径直走到那条装在盒子里的白色怪蛇面前。 “你说,分不清头尾?” “不错。”阿史那恢复了倨傲,“此蛇天生如此,你们中原人,能分得清吗?” 沈安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对身边的侍卫伸出手。 “针。” 侍卫一愣,立刻从甲胄的夹缝里,取出一根缝补衣物用的钢针,递了过去。 沈安捏着钢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对着白蛇身体的一端,轻轻刺了下去。 那条原本盘着不动的怪蛇,猛地一颤。 被刺中的那一端,剧烈地扭动起来,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沈安收回手,将针丢在地上。 “会疼的,是头。” 他淡淡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也简单不过的事实。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就这么被破解了。 方法简单得近乎儿戏,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阿史那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沈安没有理会他,又走到了那个精钢打造的九连环前。 他拿起那个复杂的锁具,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要解开?” “当然!”阿史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炷香之内,你能解开,就算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沈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没有去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一名殿前侍卫。 “锵”的一声。 沈安抽出了那名侍卫腰间的佩刀。 他拎着刀,走回九连环前,高高举起。 “你……你要干什么!”阿史那惊叫道。 沈安没有回答。 他手臂用力,长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九连环,被一刀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散落一地。 沈安将刀扔回给目瞪口呆的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解开了。” 他看着阿史那,说得云淡风轻。 阿史那彻底懵了,他指着地上的碎片,气急败坏地大吼。 “你……你这是耍赖!这是破坏!这不是解开!” 沈安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 “我用了更快的办法,解决了你的问题。”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盯着阿史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强者,制定规矩。你,有意见?” 阿史那被他的气势所慑,竟然后退了半步。 他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 “我不服!你们中原人只会耍这些小聪明!有胆子,就比第三场!”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咆哮。 “比力量!我站在这里,谁能把我推动一步,就算你们赢!” “比力量?”沈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可以。” “但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想见识大魏真正的力量,就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阿史那以为他怕了,立刻跟了上去。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西域使团跟着阿史那,一群朝臣也怀着好奇与不安,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殿,来到了皇宫的校场。 校场极大,远处立着一座十数米高的假山,用来给禁军演练攻防。 阿史那站在校场中央,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来吧!大魏的摄政王!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以为沈安会亲自下场,或者派出一个大内高手。 沈安却只是站在远处,对他摆了摆手。 “别急。”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下令。 “把本王给西域朋友准备的礼物,推上来。” 片刻之后,十几名神机营的士兵,喊着号子,推着一个巨大的,被黑布盖着的东西,缓缓走上了校场。 那东西极为沉重,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西域使团的人,都好奇地看着。 士兵们停下脚步,猛地掀开黑布。 一尊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金属巨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有一个粗大的管子,斜斜地指向天空,下面是坚固的炮架和巨大的轮子,浑身散发着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这是什么?”阿史那皱眉问道,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玩具吗?”一个使节嘲笑道。 沈安没有回答。 他亲自走到那尊巨物旁,士兵们已经熟练地调整好了角度,将一枚黑色的铁球,从炮口塞了进去。 沈安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火把。 他看着远处的阿史那,又指了指更远处的假山。 “王子殿下,站稳了。” “本王怕你被吓得尿了裤子。” 阿史那怒吼道:“少说废话!” 沈安不再多言,他将火把,凑近了炮身后方一根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白烟,飞快地向炮身烧去。 就在西域使团还在嘲笑这不过是某种大型烟花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了。 那声音,比最响的春雷,还要大上百倍。 整个大地,都随着这声巨响,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校场上所有人的耳朵,瞬间失聪,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一股巨大的气浪,从炮口喷涌而出,卷起漫天尘土。 阿史那和他身后的使节们,被这股风浪冲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看见远处那座坚固的假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明巨手,狠狠砸了一拳。 山石崩裂,土崩瓦解。 整座假山,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轰然倒塌,瞬间被夷为平地。 烟尘冲天而起。 校场边缘,使团的马匹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挣断了缰绳,四散奔逃。 西域的使节们,一个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有人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阿史那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又看看那尊还在冒着青烟的黑色巨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力量? 那是神的力量吗? 沈安扔掉火把,一步一步,穿过弥漫的硝烟,走到阿史那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那门滚烫的“神威大将军炮”。 “贵国的骑兵虽快,”沈安的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地响起,“能快过我的炮弹吗?” “扑通!” 阿史那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蛮横,都在刚才那一声巨响中,被炸得粉碎。 他对着沈安,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饶命!摄政王饶命!小王有眼不识泰山!小王错了!” 沈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一名书记官,适时地捧着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走了上来。 沈安将文书,扔在阿史那的面前。 “割地就不用了。签了它,开放商路,互通有无。另外,听说你们龟兹国有一份西域秘宝图,就当是给本朝陛下登基的贺礼了。” 阿史那看也不看,拿起笔,用颤抖的手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他知道,那份图,关系着西域古国的一个巨大秘密,也可能,关系着某种奇毒的解药。 沈安收起文书,看了一眼那门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巨炮。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大魏官员,说了一句他们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记住。”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109章 十里红妆,许你一世长安 西域使团的闹剧,以阿史那王子断臂跪地,献上降书而告终。 神都的秩序,在摄政王雷霆万钧的手段下,被重新夯实。 风波平息,沈安终于兑现了他对那个在雨中倔强等待的姑娘的承诺。 他要娶安宁公主。 消息一出,整个神都都沸腾了。 这不再是先帝为了平衡权术的赐婚,而是摄政王沈安,心甘情愿的一场大婚。 婚期定在半月后。 这半个月里,整座神都仿佛都浸在了喜庆的红色海洋里。 摄政王府的库房流水般地往外搬运着财物,皇家商行遍布天下的渠道全力运转。 最好的红绸从江南运来,挂满了从皇宫到王府的每一条街巷。上等的宫灯连成一条火龙,彻夜不熄。 婚礼前三天,沈安下令,在神都最大的几个广场上,摆开流水席。 三天三夜,全城百姓,无论贫富,皆可入席。 酒肉管够,不要一个铜板。 百姓们欢天喜地,高呼着“摄政王千岁”,整个神都,都沉浸在一片盛大的狂欢之中。 安宁公主的寝宫内,却是一片安静。 巨大的铜镜前,安宁身着一身繁复至极的凤冠霞帔,静静坐着。 那嫁衣用金丝银线,绣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明珠,光华流转。 太后亲手为她梳着长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她的手有些颤抖,眼眶泛红。 “月宁,你终于要嫁人了。”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安宁从镜中看着母亲,伸出手,握住了太后的手。 “母后,女儿嫁的,是神都最好的男儿。您该为我高兴才是。” “高兴,母后自然是高兴的。”太后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只是舍不得。你从小就野,不爱红妆爱武装,母后总担心你将来找不到一个能降住你,又能真心疼你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儿。 “现在好了,沈安……他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母后就放心了。” 安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娇羞的红晕。 她想起那个男人在金銮殿上,面对西域蛮夷时的从容与霸道。 也想起他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的无奈与温柔。 “母后,您放心吧。”安宁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以后,会好好当他的妻子。” 太后欣慰地点点头,为她插上了最后一支凤钗。 “吉时快到了,准备上轿吧。” 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传遍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可这震天的喧嚣,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了长宁公主府外。 一墙之隔,两个天地。 长宁的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浓重的药味,压过了外面传来的酒肉香气。 她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却比被子上的雪狐绒毛还要白。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目养神。 她的手里,捧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没有安宁那件的华贵,上面没有金丝,也没有明珠。 只有用最普通的红线,一针一线,绣出的一对鸳鸯。 那鸳鸯绣得并不算好,针脚有些地方还很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这是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偷偷缝制的。 一针,一声咳嗽。 一线,一片心意。 她曾以为,自己或许会有穿上它的那一天。 现在她明白了,永远不会有了。 “公主,您该喝药了。”侍女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长宁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嫁衣上那对依偎在一起的鸳鸯。 “外面……很热闹吧?”她轻声问。 侍女的眼圈一红,低着头。 “回公主,摄政王迎亲的队伍,快要过来了。” 长宁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天空,被摄政王府方向升起的烟花,映照得亮如白昼。 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炸开,又如流星般坠落。 真美啊。 她嘴角上扬,眼中却一片清冷。 “公主,先把药喝了吧,不然要凉了。”侍女劝道。 长宁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那件嫁衣上。 她看了许久许久,久到侍女以为她睡着了。 “拿个火盆来。” 长宁的声音很轻,却让侍女猛地一抖。 “公主?”侍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拿个火盆来。”长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侍女不敢违逆,只好从墙角取来一个鎏金的火盆,放在了床前。 盆里的银炭,很快烧得通红。 长宁伸出手,将那件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嫁衣,慢慢地,慢慢地,递向火盆。 “不要啊!公主!”侍女终于忍不住,哭着跪倒在地,“这可是您……您亲手缝的啊!” 长宁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嫁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舍。 可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她松开了手。 红色的嫁衣,落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柔软的布料。 那对依偎的鸳鸯,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缕黑烟。 金色的丝线在火焰中熔化,像一滴滴金色的眼泪。 火光映在长宁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烧了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让他知道。” 侍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 震天的鼓乐声由远及近。 迎亲的队伍,正好经过长宁公主府的门前。 沈安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胸前戴着大红花,满面春风。 他接受着街道两旁百姓的祝福,不时抱拳回礼。 就在经过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时。 他心中忽地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他勒住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府邸。 府门紧闭,连门口的灯笼,都比别处的要暗淡几分。 “王爷,怎么了?”身边的礼官小声问道。 沈安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策马前行。 只是那股莫名的心悸,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底,让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府内。 火盆里的嫁衣,已经化为了一堆灰烬。 只剩下几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然后,一点一点,归于沉寂。 第110章 洞房花烛夜,边关急报声 喜乐声与喧闹声,被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摄政王府的婚房内,一片暖红。 巨大的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室的红绸、红帐、红被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安宁公主端坐在床沿,头顶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所有神情。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安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挥手让所有侍女退下,亲自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沈安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 烛光下,安宁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她今日卸下了所有武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眉如远山,唇若点樱。 许是紧张,她的脸颊泛着红晕,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不敢抬头看他。 沈安看着她,觉得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安宁一杯。 “合卺酒。” 安宁接过酒杯,手有些抖。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脸上更热了。 沈安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颤。 “怕了?”沈安低声问。 安宁抬起头,终于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安宁长这么大,就没怕过什么。” 她嘴上说着硬气的话,声音却软糯。 沈安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安宁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忽然凑上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她的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沈安,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沈安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 红烛燃尽,光影摇曳。 锦被之下,是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 安宁褪去了所有的刁蛮与骄横,只剩下满腔的柔情。 她像一只温顺的猫,蜷缩在沈安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沈安的手,轻轻抚过她柔顺的长发。 “月宁。”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安宁的身子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嗯。” “等过些时日,朝局再稳一些,我带你去江南。” 沈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憧憬。 “去看看那里的烟雨,坐一坐乌篷船,听一听评弹小调。” “然后我们再去漠北,看一看那里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天下这么大,我想带你都走一遍。” 安宁在他怀里,仰起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说话算话?” “算话。” 沈安低头,吻上她的额头。 这一刻,他觉得人生无比圆满。 权倾朝野,佳人在怀。 那些争斗,那些算计,似乎都变得遥远。 他甚至动了一个念头,等把大魏的根基彻底稳固,或许就可以放下这一切。 带着她,去做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就在这片刻的温存与静谧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利刃划破了神都喜庆的夜空。 那马蹄声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径直朝着摄政王府而来。 “吁——” 战马长长的嘶鸣声,停在了王府门外。 紧接着,一个凄厉的喊声,刺破了寂静。 “报——!” “八百里加急!” “边关急报!!” 声音带着哭腔与血气,穿透了层层院墙,直直地传进了婚房之中。 沈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怀中的安宁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沈安轻轻拍了拍她。 “没事,可能是哪个地方的小事。” 他嘴上安抚着,眼神却已经变了。 那股刚刚升起的温情与满足,被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在砸门。 “王爷!王爷!” 是亲卫统领铁柱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惊恐。 沈安迅速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同样坐起身的安宁,对她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他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铁柱跪在地上,他身上那套崭新的侍卫服,被大片的血迹浸透。 那血,有些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有些还是湿的,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那信件的封皮,像是被血浸泡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王爷!” 铁柱看到沈安,声音都在发抖,眼中满是血丝。 “西域三十六国……撕毁盟约!” “他们趁我大魏新皇登基,边防松懈,集结三十万大军,突袭我朝边关!” 铁柱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 “镇国公他……他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亲自断后……” “镇国公……重伤……失踪!” “边关玉门、阳关、沙州三城……已经沦陷!”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安的心上。 他伸出手,接过那封带着血腥味的急报。 信很轻,他却觉得重如千钧。 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字迹潦草而慌乱,正是边关守将的笔迹。 上面的内容,比铁柱说的,更加惨烈。 西域联军蓄谋已久,攻势如火,三座城池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失守。 守军伤亡惨重,百姓死伤无数,流血漂橹。 信的最后,写着爷爷沈啸率亲兵断后,被十数倍的敌人围困在狼居胥山,生死不明。 那封薄薄的信纸,在沈安的手中,被一点点捏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身后的安宁,不知何时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铁柱,也看到了沈安那可怕的脸色。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安?”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安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婚房廊下,挂着大红的喜字灯笼。 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庞映成一片血色。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看着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尽的红晕和此刻浮现的担忧。 他眼中的暖意,已经彻底消失。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丝毫温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正在苏醒的,毁天灭地的杀气。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看来,这血,还没流够。” 第111章 红烛染血,西域惊雷 婚房廊下的红灯笼,光芒喜庆,却照不进沈安的眼底。 他站在门前,像一尊被寒夜冻住的雕像。怀中的温香软玉犹在,可那份旖旎的心思,已被门外浓重的血腥气冲得一干二净。 安宁披着外衣,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先是看到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铁柱,然后目光上移,落在了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的心,随着那跳跃的烛火,一点点往下沉。 “沈安?”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安没有回应。 他手中的那封急报,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团浸透了血污的纸。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耐心,将那张皱巴巴、血淋淋的信纸,一点一点地,重新抚平。 纸张因干涸的血迹而僵硬,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瞒着安宁,做完这一切后,他将那张平整却触目惊心的战报,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安宁接过战报,目光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 西域三十六国撕毁盟约,三十万大军突袭,三城沦陷,百姓遭屠…… 最后,那行“镇国公为掩护百姓撤退,率亲兵断后,于狼居胥山被围,生死不知”的字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眼睛里。 “爷爷……” 安宁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中的战报飘落在地。 她出身将门,比任何人都清楚“断后”、“被围”、“生死不知”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等同于死亡。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她体内升起,瞬间压过了新婚的羞涩与柔情。 她猛地转身,对着内室喊道:“来人!更衣!我要入宫!” 她要去请战,她要去边关,她要去把爷爷找回来,她要去把那些背信弃义的杂碎,一个个砍下脑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是沈安。 “你做什么?”安宁回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火。 沈安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今夜你是新娘,天塌下来,有你男人顶着。”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安宁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眼中的某种东西震慑住了。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可怕的,仿佛连天地都要冻结的冷静。 沈安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安宁,向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安宁的心上。 “别怕。” “待我为你,平了这天下风沙。” 沈安踏出婚房的门槛。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柔情,所有的醉意,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与杀气。 两个守在院中的亲卫,只被他的眼神扫过,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王爷。”亲卫们躬身行礼。 沈安没有停步,一边向前走,一边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王令。” “自即刻起,摄政王府内外戒严,许进不许出。” “封锁神都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最重要的一条,除了这里的人,明日天亮之前,我不希望神都有任何一个百姓,知道边关的噩耗。” 一名亲卫不解,下意识地问:“王爷,为何?镇国公他……” 沈安的脚步停下。 他缓缓回头,看了那名亲卫一眼。 “今日是本王大婚,亦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桩大喜。此时传出噩耗,你想让神都乱起来吗?” “还是说,你想让藏在城里的内奸,把我们的应对之策,提前传回西域?” 那名亲卫瞬间冷汗直流,跪倒在地。 “属下知罪!” 沈安不再理他,径直走向书房。 夜色深沉,王府之内,无数道黑影从各个角落里闪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神都的夜幕之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 神机营统领赵铁山,暗卫首领“影子”,在接到命令后一刻钟内,便出现在了沈安面前。 两人看着沈安那一身尚未换下的红色喜袍,又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都是一沉。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沈安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他只是将那份染血的战报,放在了桌上。 “看看吧。” 两人上前,看完战报,脸色同时大变。 赵铁山是个暴脾气,当即一拳砸在桌上,怒吼道:“他娘的!这帮西域崽子,真当咱们大魏没人了?王爷,末将请命,即刻点兵,杀过去!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影子”没有说话,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安抬起手,制止了赵铁山的叫嚷。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西域三十六国,刚刚在我大魏的‘神威大将军炮’面前跪地求饶,转眼就敢集结三十万大军反扑。”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他们选择在我大婚之夜动手,时机如此精准,算准了我们朝野上下最为松懈的时刻。” “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赵铁山和影子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王爷的意思是……有内应?”影子声音沙哑地问。 “不是有内应。”沈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嘲弄,“是有人在给他们撑腰,在拿我爷爷的命,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新朝的底线。”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们想看我方寸大乱,想看我立刻调集大军,不顾一切地冲向边关。” “那样一来,神都空虚,他们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赵铁山听得背后发凉:“好毒的计策!” 沈安冷笑一声。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过好这个洞房花烛夜,那他们以后,也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看向影子。 “我让你埋在西域各国的‘蝉’,都醒着吗?” “蝉”是沈安启动的商业间谍网络代号,他们伪装成行商、伙计、艺人,渗透在西域各国的上层社会。 影子点头:“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下去,让所有的‘蝉’立刻行动。我不要他们杀人,也不要他们放火。” “我要他们,在三天之内,切断西域所有贵族阶层的奢侈品供应。无论是江南的丝绸,东海的珍珠,还是我们新出的香水,一片布,一滴油,都不许再流进西域。” “同时,让皇家商行在西域的所有钱庄,立刻停止兑付,冻结他们所有的资金。” 赵铁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爷,这……这有什么用?现在是打仗啊!” 沈安看了他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西域那帮王公贵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你断了他们的丝绸和香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更重要的是,断了他们的钱。西域联军看似三十万,实则各怀鬼胎,都是靠着龟兹国砸钱才凑到一起的。一旦钱跟不上,你觉得他们还能团结多久?” “我要让他们后院起火,让他们为了争夺一块丝绸、一袋金币而内斗不休。” “战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上。” 天,渐渐亮了。 神都的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街道上依旧喜气洋洋。 流水席的香味还在飘散,孩子们拿着昨夜剩下的糖果在追逐打闹。 没有人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夜里,有多少杀机暗藏。 更没有人知道,在喜庆的摄政王府深处,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已经随着主人的意志,无声地启动。 书房内,一夜未眠的沈安,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袍。 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棋子。 他看着地图上西域的版图,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个最嚣张,也最富庶的国度。 龟兹国。 “啪!” 他将那枚黑色的棋子,重重地拍在了龟兹国的版图之上。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敲响了某个王国的丧钟。 第112章 看不见的硝烟,比刀子更疼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 一夜之间,大魏的喜庆被边关的狼烟冲刷得干干净净。 “战!必须战!”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将军,是镇国公沈啸的旧部,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咆哮。 “国公爷生死未卜,三城百姓惨遭屠戮!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末将附议!请摄政王即刻发兵,末将愿为先锋,不破龟兹,誓不还朝!” 殿内武将群情激奋,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殿门,奔赴沙场。 文官们则面色惨白,交头接耳,有的在计算粮草,有的在担忧国库。 龙椅上,六岁的赵恒穿着一身常服,小脸煞白。他看着下方争吵不休的臣子,六神无主,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进殿起就一言不发的人。 沈安。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色喜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 他站在那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所有的喧嚣与愤怒都吸了进去,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出兵?”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是腊月,北方大雪封山,道路不通。三十万大军远征西域,人吃什么,马嚼什么?” “是让我们的士兵,饿着肚子,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再去跟以逸待劳的敌人拼命吗?” 老将军涨红了脸,争辩道:“王爷!军情如火!国公爷他……” “我知道。” 沈安打断了他。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乱。” 他否决了立刻全军出击的提议。 “劳师远征,乃兵家大忌。这一仗,要打,但不是现在这样去送死。” “那要如何?”赵铁山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帮杂碎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 沈安的目光扫过众人茫然又焦急的脸。 “杀人,不一定要用刀。” 他淡淡地说。 “本王决定,先对西域诸国,打一场经济战。” “经济战?” 这两个字从沈安嘴里说出来,殿内百官,无论文武,全都愣住了。 他们听过水战,听过火战,听过围城战,就是没听过什么“经济战”。 看着众人迷惑的表情,沈安没有过多解释。 他拍了拍手。 两名王府亲卫抬着一幅巨大的图表,走上殿来,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简易的西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种货物的流向。 所有线条的终点,都指向大魏。 沈安走到图表前,拿起一根长杆。 “诸位请看。” 他的木杆点在了龟兹国的位置。 “西域三十六国,以龟兹为首。他们的贵族,每日用的是我们江南的丝绸,喝的是武夷山的茶叶,摆设的是景镇的瓷器。” 他又点了点旁边几个小字。 “还有我们皇家商行最新推出的香皂和烈酒。据‘蝉’传回的消息,一块香皂在龟兹的黑市,已经炒到了百两白银,依旧有价无市。” “他们的生活,早已离不开大魏的货物。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离不开母亲的奶水。” 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现在,本王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奶水,掐断。” 他扔掉木杆,声音陡然转冷。 “传我王令。” “其一,即刻起,关闭玉门关外所有互市!边关守军封锁所有商道,严禁片板寸缕、一茶一盐流出关外!” “其二,传令皇家银行。自今日起,所有西域三十六国持有之大魏银票,一律作废!冻结其在大魏境内所有钱庄的资产!” 两道命令,如两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王爷,万万不可啊!” “关闭互市,我朝每年要损失数百万两的税收!况且,那银票是我大魏皇家银行发行,以朝廷信誉为担保,说作废就作废,日后天下商人,谁还敢用我们的银票?” “这是自毁信誉,自断财路啊!” 沈安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 他将那枚银币向上轻轻一抛。 银币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然后“叮”的一声,落在大殿光洁的地砖上,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枚小小的银币吸引。 沈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枚渐渐停下的银币。 “有时候,这东西杀人,比刀子更疼。” “信誉?”他冷笑一声,“跟一群喂不熟的狼讲信誉,本身就是个笑话。本王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魏的钱,想让你用的时候,它是钱。不想让你用的时候,它就是废纸一张。” “至于损失的税收……”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西域那片版图。 “等打下他们的王都,抄了他们的国库,十倍的收益都能拿回来。” 他弯腰,捡起那枚银币,在手中掂了掂。 “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第一场仗,不在边关,而在他们的钱袋子里。” “诸位大人,等着听好消息吧。” …… 西域,龟兹国。 王城之内,依旧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之中。 攻破大魏三座城池的消息传来,整个国家都沸腾了。贵族们彻夜饮宴,庆祝着即将到来的财富与荣耀。 最大的酒楼里,龟兹国的大王子阿史那,正与几个部落的首领开怀畅饮。 他们脚下踩着从中原抢来的华美地毯,怀里抱着刚刚掳掠来的大魏女子。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阿史那举起镶嵌宝石的金杯,满面红光,“大魏就是一只纸老虎!老皇帝一死,那个沈安还在神都做什么摄政王,不过是个会玩弄些小聪明的黄口小儿!” “大王子英明!”一个部落首领谄媚地笑道,“待我们休整几日,便一鼓作气,杀入那玉门关内!听说那里的女人,皮肤比羊奶还要白嫩!” 众人发出一阵淫邪的哄笑。 就在此时,酒楼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浑身珠光宝气的商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不好了!大王子!不好了!” 阿史那的笑声被打断,他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商人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天……天真的要塌了!” “刚刚从大魏传来的消息,我们……我们手里的银票,全……全都成废纸了!” “什么?”阿史那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商人的衣领,“你说清楚点!” “大魏的摄政王下令,所有西域商人持有的银票,一律作废!大魏的钱庄,不给兑付了!”商人哭喊着,“我……我几代人攒下的家产,全完了!全完了啊!” 阿史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在座的贵族和首领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为了这次出兵,龟兹国几乎倾尽国库,更是向所有部落许诺了巨额的战争酬劳,用的,全都是这些年与大魏通商赚来的,方便携带的大魏银票。 “假的!这一定是假消息!”一个首领颤声说道,“大魏人最重信誉,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仆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大王子!城里所有卖丝绸和茶叶的商铺,全都关门了!他们说,大魏那边断了货,再也运不过来了!” “什么?” “还有香皂!那些大魏商人,把剩下的香皂全都藏了起来,价格……价格翻了十倍!”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酒楼里的气氛,从狂热的顶点,瞬间跌入了冰窟。 那些刚刚还在庆祝胜利的贵族们,突然发现,他们习惯了的奢靡生活,在一夜之间,被釜底抽薪。 没有了丝绸,他们只能穿回粗糙的皮毛。 没有了茶叶,他们只能喝带着膻味的马奶。 更可怕的是,他们用来收买盟友,犒赏士兵的钱,变成了一堆废纸。 “大王子……你之前答应我们的二十万两银票……”一个部落首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阿史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殿外,那些原本还在欢呼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骚动。 因为分赃不均和物资短缺,联军的内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千里之外,神都。 沈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一夜未眠,那身红色的喜袍,像一团凝固的血。 影子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王爷,西域乱了。” 沈安没有回头,只是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森然的杀意。 绞索,已经收紧了。 现在,该轮到刀子登场了。 第113章 红颜薄命,天山雪莲王 书房内,油灯的火苗静静跳动。 沈安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影子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王爷,西域那边传回消息,我们断掉丝绸和银票后,几个小国已经开始内讧了。” “龟兹王子阿史那连斩了三个闹事的部落首领,才勉强压住局面。” 沈安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济战的成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那些平日里斗鹰走狗的西域贵族,一旦失去了奢靡的享受,就变成了最焦躁的困兽。 可他心里,却并没有半分喜悦。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个长宁公主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王爷!王爷不好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地划破了书房的寂静。 “公主她……公主她刚刚在看暗卫送来的情报,突然……突然就吐血了!” “人……人已经昏过去了!” 沈安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沙盘上。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么?” 他的动作太快,小太监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御医呢!传御医了吗!”沈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传了,宫里所有的御医都过去了,可……可他们都说……”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都说公主殿下气息微弱,恐怕……恐怕……” 沈安一把将他甩开,大步冲出了书房。 “备马!” 他的吼声,在王府上空回荡。 长宁公主府内,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寝殿门口,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每个人都在无声地落泪。 沈安推开门,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十几个太医院的御医,围在床边,一个个面如土色,束手无策。 为首的张院使,看到沈安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王。 “摄政王……”他躬着身子,嘴唇哆嗦。 沈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张床上。 长宁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她的脸,比锦被上缝着的雪狐绒毛还要白,没有一丝生气。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她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娃娃。 “怎么回事?”沈安走到床边,声音压抑得可怕。 张院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回道:“回王爷,公主殿下这是……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火毒,突然发作了。” “老臣们用尽了所有办法,施了针,也灌了吊命的汤药,可……可都石沉大海一般,毫无用处。” “这毒……前所未见,霸道至极,老臣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沈安的心上。 他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女子,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火从心底烧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回头,盯着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御医。 “本王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说一句无能为力的!” “治不好她,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他的眼神,让那群御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求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寝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冲着这群庸医发火没有任何用处。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整个寝殿,只剩下他和躺在床上的长宁。 他坐在床沿,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自己一碰,这个脆弱的生命就会像烟尘一样散去。 火毒…… 胎毒…… 沈安的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阿史那献上的那份降书,除了割地条款,还有一个附赠品。 一份从龟兹国王宫秘库里找到的,据说是记载着西域古国秘密的羊皮卷。 当时他只当是战利品,随手扔在了书房。 可阿史那说过一句话,那份图,也可能关系着某种奇毒的解药。 沈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寝殿。 “影子!” 影子从阴影中现身。 “把从龟兹国弄来的那张羊皮卷,拿来!” 片刻之后,书房内。 那张古旧的羊皮卷被摊开在桌上,上面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看不懂的文字。 沈安盯着那张图,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 这是一种加密的信息。 他看着那些符号的排列组合,看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取来笔墨,将羊皮卷上的符号,按照一种特定的规律重新抄录,组合。 一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个符号被写下,沈安看着纸上那段被破译出来的文字,瞳孔猛地收缩。 “天山之巅,极寒之地,百年花开,名雪莲王。” “食之,可解百毒,尤克天下奇火之毒。” 雪莲王! 天山! 沈安心中燃起一股希望的火焰,可这火焰,很快就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走到墙边的巨大地图前,目光落在了西域的版图上。 天山山脉,如一条巨龙,横亘在西域腹地。 而现在,那里是西域三十万联军的大后方,是他们囤积粮草、驻扎重兵的核心地带。 要去那里,去那守卫森严的绝顶之上,采一朵不知是否存在的雪莲王。 这无异于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从猛虎的嘴里拔牙。 沈安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是大魏的摄政王,是三军的统帅。 在两国交战之际,他不能离开神都,不能以身犯险。 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整个战局的走向,关系着大魏的国运。 可若是不去…… 他回头,望向长宁公主府的方向。 若是不去,长宁必死无疑。 一边是家国天下,一边是红颜知己。 沈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一夜,沈安没有回自己的新房,也没有留在书房。 他在长宁的病榻前,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看穿自己伪装时的睿智。 想起了她在大殿之上,用柔弱的肩膀为自己挡开文官非议时的倔强。 想起了她每一次在自己迷茫时,送来的那一句句点醒之语。 影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王爷,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安没有回头。 “说。” “王爷大婚那晚,我们的人查到,长宁公主……烧了一件东西。” “一件她亲手缝了一年多的……红色嫁衣。” 沈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握着床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原来,那晚经过她府门前,那股没来由的心悸,是因此而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张昏睡的容颜。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你若死了,我要这天下为你陪葬,又有何用?” 他站起身,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决绝。 哪怕是与整个西域为敌,哪怕是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朵雪莲王,他取定了。 他转身,正要下达一道足以震惊朝野的命令。 寝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 安宁公主站在门口,她换下了一身红妆,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看着沈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去。” 第114章 剪了青丝,替你去拼命 书房内的空气,因沈安那句决绝的话而绷紧。 他转身,正要下令,却看见安宁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一身红妆,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长发束起,那双哭过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光。 她看着沈安,看着他眼中的杀意与决绝,也看懂了他要做什么。 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沈安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胡闹!” 他想也不想就开口呵斥。 “你留在王府,哪儿也不许去。我会派影子带神机营最精锐的人去,他们比你管用。” 他的话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安宁没有反驳。 她只是迈步走了进来,一步步走到沈安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呛啷!” 一声脆响。 安宁快如闪电,一把抽出了沈安挂在腰间的长剑。 剑光一闪,寒气逼人。 沈安瞳孔一缩,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安宁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劈在旁边的紫檀木书案上。 “咔嚓!” 坚硬的案角,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她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安。 “沈安,你看着我。” “你娶的,是大魏的安宁公主,还是一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绣花的深闺妇人?” 沈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握着剑的女子,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新婚妻子的娇羞,只有将门虎女的凌厉。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放缓了一些。 “那里是西域联军的腹地,守卫森严,不是儿戏。” “此行九死一生,你明白吗?” “我明白。”安宁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所以我才要去。” 她将剑插回沈安的剑鞘,发出“铿”的一声。 “第一,我是大魏公主。西域三十六国并非铁板一块,我的身份,在某些摇摆的部落王公面前,比你的刀更有用。” “第二,我自幼随爷爷在军中长大,兵法韬略或许不如你,但骑射功夫,寻常男子近不了我的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安宁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长宁姐姐和我,是双生血脉。她若有事,我能感应。那雪莲王是至阳之物,与姐姐体内的火毒相克,也与我的血脉相连。我去找,比任何人都容易找到它。” 她说完这三点,直视着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安,你走不开。你是摄政王,大魏离不开你。你若走了,神都一乱,姐姐就算救回来,国也没了。只有我去,你才能坐镇京城,你才最放心。” 沈安的心,被她的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是一军统帅,是摄政王,他不能离开。 他可以派最忠心的手下去,可谁又能比他的妻子,更让他放心? 安宁看着他动摇的眼神,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沈安脸色一变,刚要伸手阻止。 只见安宁左手抓住自己的一缕长发,右手匕首利落一划。 一束青丝,从她发间飘落。 她没有去看那断发,只是走到沈安面前,将那缕还带着她体温的头发,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今日,我断青丝一缕,留君身侧,便如妾身常伴左右。” 她抬起头,看着沈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眶也红了。 “沈安,长宁姐姐是你的知己,她把一颗心都放在了你和大魏的安危上。现在,她快不行了。” “她把命给了你,我把命给姐姐,这就叫一家人。” 沈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手心里那柔软的发丝,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妻子。 他收紧手掌,将那缕青丝紧紧攥住。 他忽然明白了,他怀里的这只猫,已经长出了利爪,她不再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之下。 她已经能与他并肩,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直把你当个孩子护着。” “我忘了,你也是将门虎女。” 他终于松口。 “好,你去。” 说完这两个字,他立刻转身,恢复了摄政王的身份,眼中再无半分柔情,只剩下冰冷的部署。 “铁柱!” 一直守在门外的铁柱,立刻冲了进来。 “王爷!” “点齐神机营‘苍狼’特战小队所有成员。”沈安的命令快而清晰。 “把库里最新的三十支火铳,一百颗手雷,全部带上。” “再备足最好的伤药和半个月的干粮。” 他最后看向铁柱,眼神冷得像冰。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誓死护卫王妃周全。王妃若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的脑袋试问。” 铁柱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属下明白!” 半个时辰后。 神都北城门。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安宁一身黑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火红的披风,在一队同样黑衣的精锐护卫中,格外显眼。 她已经跨坐在马上。 沈安站在城门下,为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子。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儿女情长。 有些话,在书房里已经说尽。 安宁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放心”的承诺。 她勒转马头,再也没有回头。 “驾!” 一声清叱,她一夹马腹,坐下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风雪之中。 身后,那队黑衣骑士,悄无声息地跟上,很快便一同消失在了风雪的尽头。 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一点红色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才缓缓走上城楼。 他站在垛口,望着北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掌里的那缕青丝,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可他的心,却随着那远去的背影,一点点变冷。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不能同时失去两个人。 就在安宁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后。 城墙下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互相看了一眼,悄然散去。 片刻之后。 一只信鸽从一处民宅后院扑棱着翅膀飞起,它没有飞向白雪皑皑的北方,而是调转方向,朝着西域飞去。 第115章 舌战群儒,腐儒误国 安宁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城楼上的那抹红色披风成了沈安眼中最后的暖色。 他没有立刻回府。 一名亲卫匆匆上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爷,国子监那边,一群大儒联名上书,说边关战败,是因您推行新政,专营‘奇技淫巧’,触怒了上天。” “他们正在国子监门口,聚众宣讲,引得无数读书人围观。” 沈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转身走下城楼。 “备车,去国子监。” 国子监门前,人头攒动。 数十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身穿最隆重的儒袍,或坐或站。 他们面前的地上,铺满了写着字的白布。 “奸臣沈安,以商贾之术乱国,致天降灾祸,边关失守!” “废黜新政,恪守祖制,方可安邦定国!” 为首的一位,是当朝大儒,三代帝师的孔文渊。 他正对着围观的数百名学子,痛心疾首地陈述。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沈安倒行逆施,重利轻义,此乃亡国之兆啊!” 人群中,不少年轻学子听得热血沸腾,跟着振臂高呼。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外。 车门打开,沈安一身玄色大氅,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他一出现,现场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孔文渊看到沈安,仿佛看到了万恶之源,他站起身,用手指着沈安,气得浑身发抖。 “国贼!你还有脸来此圣贤之地!” 一名老儒跟着怒斥:“你乱我朝纲,媚上欺下,致使我大魏蒙受奇耻大辱,当以死谢罪!” “谢罪!谢罪!”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便响起了成片的声浪。 沈安没有动怒。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孔文渊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愤怒的儒生,只是平静地吩咐身后的亲卫。 “把东西抬上来。” 两名亲卫抬着两个托盘上前。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把从西域缴获的弯刀,刀身弧度诡异,刃口闪着寒光。 右边的托盘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论语》,是儒家经典。 沈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拿起那把弯刀,又拿起那本经书。 他看着孔文渊,问出了一个问题。 “孔大人,我问你,这本经书,能挡得住这把弯刀吗?”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孔文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强辩道:“强词夺理!蛮夷不知礼数,当以圣人之言教化之!” “我等饱读诗书,修的是仁义礼智信,只要万民归心,何惧小小蛮夷!” “教化?” 沈安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冰冷的嘲讽。 “孔大人,边关三城被屠,数十万百姓惨死在这些弯刀之下时,你的‘仁义礼智信’在哪里?” “是能挡住敌人挥下的屠刀,还是能让他们放下武器,立地成佛?” 他将那本经书,扔在孔文渊的脚下。 “当你们在这里空谈教化的时候,敌人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同胞的脖子上!” 孔文渊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安不再理他。 他转身,面对着所有围观的学子。 “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指向旁边的一面墙壁。 “这座墙高三丈,厚五尺,用糯米汁与黏土混合筑成。现在,敌军的投石机在三百步外,投出一百斤的石弹,请问,石弹用什么样的轨迹,多大的力道,才能最快地砸塌这面墙?” “又或者,我军有粮草十万石,需从神都运往三千里外的边关。沿途有山路,有水路,牛车每日损耗多少,船运每日损耗多少,如何计算,才能让损耗降到最低,保证前线将士有饭吃?” 两道题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学子们,此刻全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投石机?粮草损耗? 这些东西,圣贤书里可没教过。 孔文渊等一众大儒,更是脸色煞白。 他们皓首穷经,一辈子都在故纸堆里打转,何曾想过这些问题。 沈安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失望。 “看看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连城墙怎么塌,粮草怎么运都算不明白,你们凭什么指点江山?凭什么说我的新政是奇技淫巧?” “真理,不在你们的故纸堆里,而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在百姓的饭碗之中!” 他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我告诉你们,什么叫新政!” “从今日起,大魏科举,增设‘格物’、‘算学’二科!” “凡能解我刚才那两道题者,不论出身,不论门第,皆可入仕为官!”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就是我的新政!”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增设科举?不问出身? 这对那些苦读多年,却因没有门路而报国无门的寒门学子来说,无异于天大的福音。 孔文渊等人如遭雷击,面红耳赤。 他们赖以为生的“圣贤之道”,在沈安那两道简单粗暴的题目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我……我能解!”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沈安面前,深深一揖。 “草民斗胆,敢解王爷之题。” 沈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 少年毫不怯场,走到那面墙下,捡起一根树枝。 他在地上迅速画出几个图形,口中念念有词。 “墙体受力,非是平面,当以三维计之。投石之力,上抛为弧,其力……” 他又开始计算粮草。 “粮草损耗,当分车马、人力、天气三项。山路多陡,水路多缓,当设方程……”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飞快地写画,一连串众人闻所未闻的名词和符号从他口中流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沈安,都看呆了。 片刻之后,少年直起身,再次对沈安行礼。 “回王爷,城墙受力最弱之点,在离地七尺三分处。粮草运输,当水路七成,陆路三成,分批次出发,可保损耗在半成之内。” 他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沈安看着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宋应星。” “好!宋应星!”沈安大笑。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令牌,直接抛给了那少年。 “从今日起,你便是工部格物司主事,官居七品!” “本王给你钱,给你人,你给本王把那些投石机,把那些城墙,都研究透了!” 宋应星接过令牌,激动得浑身颤抖,当即跪下。 “草民……不,微臣宋应星,谢王爷知遇之恩!愿为王爷,为大魏,粉身碎骨!”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寒门学子的热情。 他们看着宋应星,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那些大儒们,则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人群之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狂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安的背影。 他的目光里,没有崇拜,只有一种仿佛要将沈安整个人看穿的灼热。 他的手,紧紧攥着怀里一本破旧的算学书。 第116章 这铁疙瘩,能吞天! 沈安走出人群,没有回头看那些瘫倒在地的腐儒。 他上了马车,宋应星抱着那块令牌,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也想上来。 “你坐后面那辆。”沈安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不带情绪。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 “是,王爷。” 他看着沈安的马车绝尘而去,自己则被一名亲卫引向了另一辆车。 车队没有回摄政王府,也没有去皇宫。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繁华的街市,驶向京郊。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挂任何府邸的牌匾,只有两个字刻在一块朴素的木头上。 格物院。 门口的守卫,皆是百战老兵,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看见沈安的马车,立刻立正行礼,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马车驶入院内,宋应星跟着下来,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里不像官署,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一个个独立的院子被高墙隔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呼呼风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煤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沈安径直走向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门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铁疙瘩,正静静地趴在院子中央的石基上,像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 它通体漆黑,由无数个奇形怪状的铁铸部件组成,上面布满了铆钉和管道,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锅炉,连着一根高耸的烟囱。 一个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飞轮,立在它的身侧。 十几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工匠,正围着这个铁疙瘩,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忐忑和敬畏的复杂神情。 为首的一个老师傅,头发花白,姓刘,是大魏最好的铸造师。 他看到沈安,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您来了。”刘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按照您的图纸,这个……这个东西,我们已经装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铁疙瘩,又挠了挠头。 “可这玩意儿,真能动?就靠烧煤烧开水?”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匠也凑过来说:“是啊王爷,我们造了一辈子东西,刀枪剑戟,投石车,攻城弩,都认得。可您这个铁疙瘩,闻所未闻啊。” “它没有腿,怎么跑?没有刃,怎么杀人?” 工匠们七嘴八舌,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精铁,才按照那些天书般的图纸,把这个怪物拼凑起来。 他们为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却又对这东西的用途充满了怀疑。 沈安没有解释。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钢铁。 宋应星也跟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痴迷地看着这台机器的每一个结构。 他的目光从锅炉,到活塞,再到那些复杂的连杆,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 “刘师傅。”沈安开口。 “小的在。” “锅炉压力如何?” “回王爷,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试过三次,不漏气,能承受您说的那个……那个压力。” “很好。”沈安点了点头。 他后退几步,环视众人。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这个铁疙瘩,到底能做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下达了命令。 “点火!加煤!” 工匠们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 几名工匠打开锅炉的炉门,将早已备好的木柴塞了进去,点燃。 熊熊的火焰升起,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紧接着,一铲又一铲的精煤,被投入炉膛。 炉火瞬间变得更加旺盛。 锅炉内的水开始升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一根连接着锅炉的铜管,上面装着一个圆形的,刻着刻度的表盘。 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移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火烧得正旺。 锅炉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嘶——” 一声尖锐的声响,从一个阀门处泄出,像怪兽的喘息。 几个胆小的工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安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压力表。 指针,越过了红色的刻线。 “王爷,压力够了!”刘师傅紧张地喊道。 沈安没有立刻下令。 他等着那指针,又向上走了一小格。 然后,他才沉声开口。 “开气阀!” 刘师傅咬了咬牙,亲自上前,抓住一个巨大的铜制阀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转。 “轰——” 一股灼热的白色蒸汽,瞬间从锅炉涌入粗大的管道,冲向那黑色的铁铸气缸。 整个铁疙瘩猛地一震。 “哐当!” 连接着活塞的粗大连杆,被巨大的力量推动,向前猛地一冲。 笨重的飞轮,被带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艰难地转动了寸许。 然后,在蒸汽的持续推动下,活塞回缩,连杆后拉。 飞轮,又转动了寸许。 一下,两下,三下…… 飞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咯吱声也变成了平稳而有力的“哐当、哐当”声。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随着这有节奏的巨响,微微颤动。 工匠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巨大的飞轮,从静止到转动,再到飞速旋转,卷起一阵阵狂风。 “动了!动了!它真的自己动了!” “天呐!这铁疙瘩在吃火,自己在动!” 宋应星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沈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再次下令。 “连接锻锤!” 几名工匠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拉动一根粗大的杠杆。 “咔”的一声,飞轮的动力,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连接到了旁边的一台机器上。 那是一台巨大的锻压机。 一个水缸粗细的铁锤,被缓缓吊起,悬在半空中。 “上铁锭!” 又有几名工匠,合力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足有几百斤重的铁锭,吃力地放在锻压机下方的铁砧上。 这块铁锭,若是按照往常的工艺,需要十几个最强壮的锻工,轮流挥舞大锤,捶打上千次,耗费半天时间,才能锻打成型。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红热的铁锭。 沈安走上前,亲自握住了一根控制锻锤的拉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匠。 “看好了。” 他猛地向下一拉。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那巨大的蒸汽锻锤,带着万钧之力,轰然砸下! 整个院子,连同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一击,狠狠地跳了一下。 锻锤抬起。 铁砧上,那块原本厚重的铁锭,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瞬间压扁,厚度均匀的铁板。 火星四溅。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煤灰。 一个老工匠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块平整的铁板,又看了看那台还在喘息的钢铁巨兽,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神力……这是神力啊!”他喃喃自语。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沉寂的院子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天呐!这比一百个壮汉的力气还大!” 工匠们又叫又跳,有的甚至激动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们看向那台机器的眼神,不再是怀疑,而是狂热的崇拜。 沈安松开拉杆,走到那名跪地的老工匠面前,将他扶起。 “老师傅,这不是神力。”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是科学的力量。” 他转过身,手掌轻轻按在还在发烫的机器外壳上。 他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有了它,大魏的铁骑,将变成钢铁洪流。” 他看向刘师傅,看向宋应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刘师傅,宋应星听令。” “从今日起,格物院所有工匠,三班轮换,人歇机器不歇,全力生产这种蒸汽机。” “我要用这东西,造出能自己跑的战车,造出能打穿三尺城墙的新炮。” 沈安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 “为陛下御驾亲征,备下雷霆万钧。” 第117章 图穷匕见,长街血战 回城的马车走得不快,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沈安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台正在轰鸣的钢铁巨兽。 蒸汽的力量,锻锤的轰鸣,那将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他甚至能想象出,由无数台蒸汽机驱动的工厂,日夜不休地生产出如山如海的兵器甲胄,而后装备起一支无坚不摧的钢铁大军。 这种满足感,远胜于在朝堂上与那些腐儒辩经。 安宁带走了“苍狼”小队,他身边的护卫少了近一半,只剩下铁柱和十几个王府亲卫。 不过在神都城内,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马车行至一条狭窄的长街,这里是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贩卖着各色杂货。 正是午后,街上行人稀少。 就在马车走到长街中央时,异变陡生。 “吱呀——” 两旁的商铺木门,在同一时间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数十名身穿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死士,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也冒出十几个弓箭手,冰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沈安的马车。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 “保护王爷!” 铁柱的怒吼声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安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车厢另一侧的门,整个人如狸猫般钻进了车底。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马车,将厚重的车厢板壁射成了刺猬。 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悲鸣,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王府的亲卫们瞬间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些亲卫都是百战老兵,可冲上来的死士,个个都是江湖上顶尖的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一个照面,便有三四名亲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死士首领,手中握着一把厚背砍刀,他避开亲卫的纠缠,几步跃到马车前。 他双臂肌肉坟起,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砍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咔嚓!” 整个车厢被他一刀从中劈开,木屑四散。 车厢内,空无一人。 死士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在这一瞬间,一枚黑色的铁球从车底滚了出来,在地上滴溜溜地旋转。 “嗤——” 铁球的引信冒出火花,随即喷出大股浓烈的白烟。 刺鼻的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街道,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有诈!” 死士首令心头一跳,刚要下令后退。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经从烟雾中闪出,出现在他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 是沈安。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短铳,枪口对准了死士首领的后脑。 那是一种死士首领从未见过的武器。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炸响,打破了冷兵器交锋的节奏。 死士首领身体猛地一僵,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暗器,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了他的头颅。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临死前,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对方的暗器能从背后打中他的眉心。 “七步之外,枪快。” 沈安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手中的短铳再次抬起,枪口每一次转动,都对准一名敌人。 “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砰!” 一名正要挥刀砍向铁柱的死士,胸口炸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倒了下去。 “砰!” 屋顶上,一名弓箭手刚刚拉开弓弦,额头便多了一个血洞,从屋檐上栽了下来。 连续的枪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这些身经百战的死士,在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时,所有的武艺和经验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只能在恐惧中被逐一射杀。 浓烟渐渐散去。 一个死士嘶吼着,挥刀冲向沈安。 沈安不退反进,左手手腕一翻,短铳已经消失,他迎着刀光,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对方怀中。 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正中对方下颚。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在那名死士身体失衡的瞬间,沈安右手已经夺过他手中的钢刀,反手一抹。 一道血线,在那名死士的脖颈上绽开。 军体拳,一击毙命。 转瞬之间,他已经用近身格斗的技巧,解决了剩下的两名敌人。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十几个王府亲卫,只剩下铁柱和另外两人还能站着,个个身上带伤。 “王爷!” 铁柱捂着手臂上的刀伤,看着如同杀神一般的沈安,眼中满是震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神机营的援军终于赶到,他们手持火铳和连弩,迅速包围了整条长街。 还剩下三四个活着的死士,见状自知无路可逃,对视一眼,便要举刀自刎。 “留活口!”沈安冷声下令。 神机营的士兵动作更快,几支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手腕,钢刀应声落地。 沈安走到一名重伤倒地的死士面前。 他吹了吹手中短铳枪口还未散尽的硝烟,然后一脚踩在那死士的胸口上,枪口抵住了对方的额头。 “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着沈安,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藏在牙齿里的毒囊,被他自己咬碎了。 但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皇宫方向的一个方位,瞥了一眼。 那个方向,并非皇帝所在的太极殿,也非东宫。 那是几位闲散亲王的府邸所在。 其中,便有素来与世无争,只爱赏花弄鸟的安王府。 沈安的目光顺着他最后的方向望去,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收回脚,看着满地的尸体,对着身后赶来的影子,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原本想留着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当个吉祥物,既然自己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第118章 安王,该上路了 回城的马车被劈成了两半,散落在长街中央。 沈安没有上神机营准备的新车。 他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硝烟味,翻身上马。 “铁柱,带一队人,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铁柱捂着流血的胳膊,没有问去哪里,只说了一个字。 “是!” 一队神机营士兵迅速跟上,马蹄踏过染血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伍没有回摄政王府,而是径直朝着皇城根下一片朱门高墙的府邸区奔去。 路上的行人看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纷纷避让。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脸色比冬日的湖水还要冷。 马队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 门楣上,两个鎏金大字,安王府。 门口的守卫看见沈安带着兵马前来,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还算机灵,一边拦住,一边陪着笑脸。 “摄政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小的好去通报王爷。” 沈安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通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必了。” 他抬起手,向后一挥。 “轰开。”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凶光。 他亲自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火铳,对准了那扇朱漆大门。 “开火!” “砰!砰!砰!” 连绵的枪声响起,震耳欲聋。 那扇象征着皇族颜面的大门,在密集的铅弹轰击下,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王府内的尖叫声和怒骂声,混成一团。 府门守卫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沈安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直接撞开了已经残破不堪的大门。 他身后,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去。 安王府内,已经乱成一锅粥。 仆人丫鬟四散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 正堂之中,一个身穿明黄色袍服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他头戴紫金冠,脸上满是惊怒。 那身袍服,是私制的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正是安王,赵构。 “沈安!你好大的狗胆!” 赵构指着沈安,气得浑身发抖。 “本王是先帝亲封的安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你敢带兵闯我王府,你是要造反吗?” 他试图用皇族的身份压制住冲进来的士兵。 “你们看清楚了!本王乃是皇族!你们敢对本王不敬,就是乱臣贼子,要诛九族的!” 然而,神机营的士兵只是面无表情地举着火铳,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目光,只听从马上那个年轻人的号令。 沈安看着安王身上那件刺眼的龙袍,笑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一步步走向安王。 “造反?” 沈安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安王殿下,你这身衣服,倒是比我更像要造反的人。” 安王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把这件平日里只敢在密室穿的衣服穿了出来。 他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本王穿什么衣服,轮得到你来管教?沈安,我劝你立刻带人滚出我的王府,否则……” 沈安没有听他废话。 他只是偏了一下头。 “拖出来。” 两个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左右架住了安王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本王!我是亲王!” 安王剧烈挣扎,可他的力气,如何比得过军中悍卒。 他被毫不客气地拖拽到院子中央,一把按跪在地。 头上的紫金冠摔落在地,滚出老远。 安王披头散发,所有的尊严和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真的怕了。 他看着沈安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心底的防线彻底崩溃。 “沈安!不,摄政王!王爷!” 他痛哭流涕,膝行着向前几步,想要抱住沈安的腿。 “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赵家人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我府里所有的钱,所有的珍宝,全都给你!只要你饶我一命!” 就在这时,王府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顶轿子匆匆赶来,从上面下来几个同样身穿王袍,年纪却大了许多的老者。 他们是宗人府的几位老王爷,掌管着皇族内部的法度。 为首的康王,是安王的亲哥哥,他一进来看到这副景象,当即怒喝道:“住手!” 他快步走到沈安面前,脸上带着怒气。 “摄政王!你这是做什么?安王就算有错,也该由我们宗人府来审问处置,你带兵私闯王府,将亲王按在地上,成何体统!皇家的脸面何在!” 另一位老王爷也附和道:“是啊,摄政王,有话好好说。安王是你长辈,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能如此折辱。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皇族?” 他们试图用祖宗家法和皇族颜面来压沈安。 安王看到救星来了,哭得更大声了。 “皇兄!救我!救我啊!沈安他要杀我!” 沈安看着这群倚老卖老,还在讲“规矩”的老王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 他没有跟他们争辩。 他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纸的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将信,扔在了康王的面前。 “康王殿下,你先看看这个,再来跟我谈皇家的脸面。” 康王疑惑地捡起信,展开。 当他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了。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安王府上一名幕僚的手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上面详细记录了安宁公主一行人的出关路线、人员配置、携带装备,以及最终的目的地——天山雪莲王。 而这封信的收信人,是西域龟兹国的大将军。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事成之后,大魏江山,与王爷共分之。” 康王的手开始发抖,信纸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 旁边几个老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看向跪在地上的安王,眼神里不再有同情,只剩下恐惧和厌恶。 勾结外敌,出卖公主行踪,意图谋反。 这已经不是犯错,这是叛国!是死罪! 安王看到那封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宗人府的老王爷们,瞬间全都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整个王府,死一般寂静。 沈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皇族。 他开口,声音冰冷,却掷地有声。 “诸位王爷,听好了。” “大魏可以没有亲王,但不能没有规矩。”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安王面前,低头看着他。 “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完,他不再看安王一眼,只是转身,对着铁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斩!” 铁柱没有丝毫犹豫,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一闪。 “不要!” 安王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又重重落下,在青石板上滚动了几圈,脸上还带着惊恐和不信的表情。 温热的鲜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王府门前的台阶。 在场的所有皇族,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流淌的鲜血,一个个噤若寒蝉,浑身发抖。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魏的天,变了。 摄政王沈安,用一位亲王的血,为整个皇族,重新立下了规矩。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有异心。 沈安转身,正准备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虚弱的鸽哨声。 一只信鸽,跌跌撞撞地从空中栽了下来,它的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身上还带着血。 一名亲卫眼疾手快,将它接住,取下了它脚上的信筒,快步呈给沈安。 沈安打开信筒,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布条。 布条上,也沾着血。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下的。 “安宁失联。” 第119章 冲冠一怒,御驾亲征 安王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沈安跨进摄政王府的书房。 他脱下沾染了尘土与杀气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一名侍女端着新沏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爷,喝口茶润润喉吧。” 沈安没有做声,接过了茶杯。 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他将茶杯凑到唇边的瞬间,那只受伤的信鸽,那张染血的布条,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安宁失联。”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啪嚓!” 一声脆响。 坚固的瓷杯,在他手中化为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着血,从他指缝间滴落,烫得皮肉发红,他却像没有知觉。 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片和茶叶掉落在地。 “来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召集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刻钟内,太极殿议事。” “传孤的王令,不开宫门者,斩。” 亲卫统领心中一凛,不敢多问一个字,转身飞奔而去。 一刻钟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在睡梦中被紧急召集,个个衣冠不整,脸上带着惊疑和惶恐。 他们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刚刚才血洗了安王府的摄政王,又要做什么。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沈安一身玄色王袍,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走上御阶,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环视着底下战战兢兢的群臣。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大人,深夜召集你们,只为宣布一件事。” 沈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孤,要御驾亲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摄政王要亲征?这怎么可以!” 吏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躬身行礼。 “王爷,万万不可!您是国之根本,坐镇神都,方能安定天下。怎可轻动,亲赴险境?” 兵部尚书也急忙附和:“王爷,西域路途遥远,敌情不明,大军出征非一日之功。前线之事,可遣一员上将前往,何须您亲自犯险?” “是啊,王爷三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亦然啊!”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是真的怕了。 沈安若是走了,这神都谁来做主?刚刚被压下去的各方势力,会不会重新抬头?整个大魏的政局,都会陷入动荡。 沈安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了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群臣的心,都随着他的脚步,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难道他要……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沈安走到了龙椅旁。 “呛啷!”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把剑,不久前刚刚饮过一位亲王的血。 剑身在烛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王爷!” 有老臣发出惊呼,以为他要对龙椅不敬。 沈安没有说话。 他举起剑,对着龙椅坚固的扶手,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巨响。 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龙椅扶手,被他硬生生斩下了一角。 木屑纷飞。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沈安收剑回鞘,他指着那被斩落的木块,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孤意已决。” “谁再敢言退,以此案为例!”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他转身,走到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王袍的老者面前。 那是宗人府的康王。 “康王,你刚才说,皇家体统,祖宗规矩。” 沈安盯着他。 “现在,孤的王妃,大魏的公主,在西域生死不明。孤去接她回家,这个规矩,够不够?” 康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安不再理他。 “动我可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动我的女人,我要这西域三十六国,从此除名!”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群臣噤若寒蝉。 沈安没有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只留下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长宁公主的寝宫。 长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要走了?”她轻声问。 沈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手札,放在床头。 “我走之后,朝堂上的事,要拜托你了。” “这里面,是我未来三个月的施政方略,从民生到军务,从官员任免到财政税收,都写清楚了。” “你只需坐镇宫中,按章办事即可。若有不长眼的,先记下,等我回来杀。” 长宁拿起那份手札,入手很沉。 她翻开一页,上面是沈安熟悉的字迹,清晰,有力,每一个步骤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看着沈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宁她……” “她会没事的。”沈安打断了她的话,“我会把她带回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长宁合上手札,轻轻放在一边。 “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沈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去吧,把妹妹带回来。” “一个都不能少。” 沈安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 神都城外,十里坡校场。 火把如林,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最前方,是黑压压的玄甲骑兵,人马如一,杀气冲天。 中间,是装备了最新式火铳与手雷的神机营方阵,他们是沈安手中最锋利的矛。 而在大军的最后方,停放着十几个用巨大黑布蒙着的庞然大物。 那些东西,如同蛰伏的巨兽,在火光下投射出狰狞的轮廓,正是格物院日夜赶工出来的第一批蒸汽战车。 沈安一身玄铁战甲,骑在马上,立于阵前。 他的身后,是高高飘扬的“沈”字大旗。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支钢铁洪流,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他没有说太多鼓动人心的话。 他只是拔出剑,指向遥远的西方。 “将士们!” “我们的王妃,大魏的公主,被宵小之辈困于西域。” “此去,只为一件事。” 他用剑锋,划破长空。 “踏平西域,迎回王妃!” “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 “吼!吼!吼!” 十万将士,用震天的怒吼回应他。 沈安放下长剑,目光穿过无尽的黑夜,望向那片未知的土地。 “呜——” 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沈安一夹马腹,战马当先,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十万大军开始移动,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西而去。 他在心中默念。 安宁,等我。 第120章 黄沙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阳关之外,再无故人,亦无旧路。 “呼——” 风从关隘的豁口吹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沈安勒住马缰,停在关楼之下。 他身后,十万大军延绵不绝,像一条黑色的铁龙,缓缓蠕动,即将被这片无垠的荒漠吞噬。 “王爷,风沙大了。”铁柱催动战马,靠近几步,“这鬼地方,白天热死人,晚上冻死人。” 沈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城墙,投向远方。 天与地,在那里连成一线,浑浊,苍黄。 队伍的最后方,传来沉重的“轰隆”声与“哐当”声。 十几头钢铁巨兽喷吐着黑烟,碾过戈壁。 蒸汽战车的履带压过碎石,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仿佛要在这千年的荒原上,刻下新的纪元。 这一天,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旧时代的尘埃。 “走吧。” 沈安的声音被风吹散,他一夹马腹,战马当先,走出了阳关的庇护。 大军继续前行。 没有道路,只有方向。 斥候在前方探路,大军沿着相对平坦的沙地,向西域腹地深入。 行军第三日,天变了。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卷起的沙粒敲打着盔甲,发出“沙沙”的轻响。 半个时辰后,天空整个暗了下来。 太阳变成一个昏黄的铜盘,最后彻底消失。 “敌袭!” 队伍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喊声。 “不是敌袭!是沙暴!所有人,找地方躲避!收缩阵型!” 军官们嘶吼着,指挥着士兵。 狂风呼啸,如同鬼哭。 黄沙遮蔽了一切,能见度不足三尺。 人与人之间只能靠大声呼喊来联络,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王爷!前面有一处峡谷,可以避风!” 一名斥候顶着风沙,冲到沈安马前,大声报告。 “全军转向!进入峡谷!”沈安下达命令。 队伍在混乱中调转方向,摸索着向那片避风港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小。 大军终于全部撤入了两侧都是高耸石壁的峡谷之中。 沙暴在峡谷外肆虐,发出沉闷的咆哮,峡谷内却相对平静。 士兵们靠着石壁坐下,大口喘息,从脸上抹下一层厚厚的沙土。 沈安下了马,靠在一块巨石上。 这场沙暴来得太突然,队伍被冲散了一些,好在核心的神机营和玄甲骑兵建制还在。 “铁柱,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是!” 沈安抬头,看向峡谷之外。 那片昏黄的天地,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峡谷时,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士兵们走出峡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一夜之间,地貌完全改变。 原本的沙丘被夷为平地,而平坦的戈壁上,则堆起了新的沙山。 “那……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不远处一个沙丘的侧面,声音发颤。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座巨大的沙丘,被昨夜的狂风削去了一半。 在被削开的沙丘剖面上,竟露出了一角黑色的建筑。 那不是大魏常见的砖木结构。 它是一面墙,一面由巨大黑色石块砌成的墙。 石块与石块之间,没有缝隙。 墙面光滑,线条笔直,带着一种冷硬的几何感。 “过去看看。”沈安翻身上马。 一队亲卫跟着他,催马赶了过去。 离得越近,那建筑带来的压迫感越强。 更多的结构从沙土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城市的遗迹,一座被黄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市。 士兵们开始动手挖掘。 随着黄沙被一层层剥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座座黑色的建筑,样式古怪,都是由笔直的线条和利落的转角构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和装饰。 有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方块,有的则像一个尖锐的三角。 这与大魏飞檐斗拱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 “王爷,这……这是什么地方?”铁柱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有些发干,“西域三十六国,没听说有这样的城池。” “不像是人能造出来的,倒像是神仙拿尺子画出来的。” 沈安没有说话。 他走入一座还算完整的方形建筑。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积沙。 墙壁冰冷,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继续向里走,穿过几条同样笔直的街道,最终在一处像是广场的地方停了下来。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也由同样的黑色岩石打造,上面刻着字。 那不是大魏的篆文,也不是西域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它们由一些简单的直线和弧线组成,排列整齐。 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那些符号。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A,B,C,E…… 虽然残缺,虽然笔画有些许不同,但他认得。 那是英文字母。 他抚摸着其中一个符号,一个由三条直线构成的,类似“F”的字母。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这里,在他之前,还有别人来过。 是谁?他们留下了这座城市,然后去了哪里? 无数个问题,瞬间塞满了他的脑子。 “王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王爷!在前方三十里处,我们发现了一处绿洲!” “绿洲的井边,有公主殿下留下的暗记!” 沈安猛地回头,眼中所有的迷茫和震惊,瞬间被凌厉的锋芒取代。 “暗记指向何方?” “指向西边,一片巨大的盐泽!当地人称之为,‘死海’!” 沈安收回抚摸石碑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 他将这个巨大的秘密,暂时压在心底。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遗迹。 “全军集合!目标,死海!”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剑。 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广阔的沙海之上,一路向西延伸,直至天际。 “出发!” 第121章 死海禁区与八百米外的“天罚” 斥候的马蹄声停在了队伍最前方。 “王爷,前面就是‘死海’了。” 那名从西域本地招募的向导,一张脸被风沙吹得干裂,他指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声音里带着恐惧。 “这地方邪门得很,下面全是吃人的烂泥,马踩上去就没了。” 沈安抬起望远镜,看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色。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壳,有些地方龟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色。 “传说,这里是天神降下惩罚的地方,任何活物都过不去。”向导还在絮叨,“我们不如绕路吧,多走十天,总比陷死在这里强。” 前方的骑兵队伍已经停下。 几匹战马试探着踏上盐壳,马蹄落下,“咔嚓”一声,盐壳应声碎裂。 马匹受惊,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拼命后退。 一匹马退得慢了,后腿陷进了黑色的淤泥里,只挣扎了两下,半个身子就被吞了进去。 骑兵脸色发白,急忙跳下马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坐骑被烂泥彻底吞没,连个气泡都没有。 队伍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爷,这……”铁柱催马过来,看着那片白色禁区,眉头紧锁。 沈安放下了望远镜。 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传令下去,骑兵与步卒,全部登上战车。” “战车部队,改为前锋,呈锥形阵,前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有些疑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纷纷爬上那些跟在队伍后方的钢铁巨兽。 “轰隆——” 十几台蒸汽战车同时发动,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喷出,在苍黄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沈安从战马上下来,踩着梯子,登上了最前方的一辆指挥型战车。 他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炮塔顶部的指挥官座位上。 他戴上一副防风镜,从座位旁边的一个小铁箱里,拿出了一瓶冰镇的葡萄酿。 那个铁箱,是一个利用车内冷凝管路制作的简易冰箱。 “咕咚。” 沈安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沙漠带来的燥热。 那个西域向导被两名士兵架上了车,他看着沈安悠闲的样子,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死亡之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坐稳了。” 沈安对着车内的传声筒说了一句。 “哐当!” 战车开始移动。 宽大的钢铁履带压上盐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车身猛地一沉,随即又被巨大的动力推动着,平稳向前。 履带碾过之处,盐壳尽碎,黑色的淤泥被翻出,却无法对这庞大的车身造成任何阻碍。 车队开始加速。 颠簸感传来,但远比骑马要平稳。 十几头钢铁巨兽,就这样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海”上,如履平地。 战车行进时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空旷的盐泽上回荡。 远处,几只正在啃食腐肉的秃鹫被惊起,盘旋着飞向高空。 向导张大了嘴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看着那些被战车轻易碾碎的盐壳,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呆滞,最后化为狂热的崇拜。 他跪在车厢里,朝着沈安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神迹……这是神迹啊!” 沈安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远方,又喝了一口葡萄酿。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黑点。 那些黑点在远处的沙丘上移动,速度很快。 “王爷,是西域联军的斥候。”铁柱的声音从旁边的另一辆战车上传来,“看旗号,是‘沙狼’,龟兹国最精锐的斥候。” 那些斥候大约有三十多人,他们骑着耐力极佳的沙漠马,行动敏捷。 他们发现了大魏的队伍,没有退缩,反而分散开来,从两侧包抄过来。 他们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似乎想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射的优势,进行骚扰。 一名斥候首领模样的男人,在沙丘上勒住马,他看着那些行动“笨重”的铁疙瘩,发出一阵大笑。 他用西域语大声呼喊着,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嚣张的姿态,充满了挑衅。 “嗖!” 一支弩箭从远处射来,划过一道抛物线,叮的一声,钉在了沈安座位旁边的装甲板上。 箭头是黑色的,明显涂了毒。 “他们想把我们当靶子打。”铁柱的声音里带着怒气,“王爷,要不要停下来,让神机营的兄弟们用连弩还击?” “不必。” 沈安甚至没有看那些斥候一眼。 他拿起座位旁边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按钮。 “狙击组,听到请回话。” “沙沙……狙击组收到,王爷请指示。” 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的回应。 “坐标,西北方向,距离八百米左右,沙丘顶部。” 沈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清理干净。” “收到。” 在队伍后方,一辆经过改装的战车顶盖被打开。 两名神机营的特等射手,迅速架起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 那支枪比制式火铳长了许多,枪管上刻着膛线,枪身上方,还固定着一根黄铜打造的管子。 那是格物院最新赶制出来的光学瞄准镜。 一名射手充当观察员,他举着望远镜,快速报出数据。 “目标,三十七人,正在向我方移动。” “风速三,西北风。” “距离八百一十米。” 另一名射手趴在车顶,枪托抵住肩膀,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后方。 镜中的十字线,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正是站在沙丘顶上,狂笑不止的斥候队长。 “在射程之内,真理只属于口径。” 沈安看着远方,对着身边的铁柱,轻声说了一句。 铁柱没听懂,但他看到王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砰!” 一声与寻常火铳截然不同的枪响,清脆而响亮,穿透了战车的轰鸣。 八百米外。 那名“沙狼”斥候队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头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炸开。 红的白的,混着头盔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周围的斥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他们甚至没听到枪声,只看到自己的队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人没了。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另一名正要弯弓搭箭的斥候,胸口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飞起,摔下马背。 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这是什么攻击? 是巫术吗? 是天神的惩罚吗? 他们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剩下的斥候肝胆俱裂,他们扔掉手里的武器,翻身下马,跪在沙地上,朝着大魏军队的方向,疯狂磕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他们以为自己冲撞了神灵,招来了天罚。 沈安放下对讲机,没有再看那些跪地求饶的“苍蝇”。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投向更远的前方。 随着战车不断前进,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从扭曲的空气中浮现。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城市。 巍峨,恐怖,静静地矗立在盐泽的尽头,像一头沉默了千年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第122章 你们管这叫乐器? 蒸汽战车碾碎盐壳的轰鸣声,在黑色巨城前缓缓停歇。 十万大军从战车上列队而出,重新组成森然的方阵,黑色的铁甲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队伍的最前方,沈安站在指挥战车的顶部,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那座矗立于天地间的巨城。 城墙不是砖石,也不是夯土。 它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整体浇筑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高达十丈,找不到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或凸起。 这道环形的黑色长城,将整座城市牢牢护在其中,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无声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城墙之上,旌旗如林,密密麻麻。 西域三十六国的旗帜混杂在一起,迎着戈壁的狂风猎猎作响,仿佛一片五颜六色的森林。 数不清的人头在城垛后晃动,刀枪的反光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 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某种类似铁皮喇叭的装置被放大,从城头传了下来。 “城下的,可是大魏摄政王,沈安?” 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安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应。 城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本座乃西域联盟之主,龟兹王!沈安,你不在你的神都享福,带兵千里迢迢跑到这不毛之地,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看看你身后,黄沙万里,再无退路。此地,就是我西域联军为你挑选的埋骨之所!” “我二十万勇士在此,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 城墙上的叫嚣声更加响亮,各种污言秽语混杂着听不懂的西域名号,一并砸了下来。 大魏的军阵中,不少年轻士兵的脸涨得通红,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王爷!”铁柱瓮声瓮气地开口,“这帮杂碎太嚣张了!” 沈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就地构筑阵地。” 命令被旗手迅速传达下去。 大魏的军阵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 后方的工兵营迅速上前,一把把造型奇特的工兵铲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 坚硬的戈壁地面,在锋利的铲刃下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 泥土飞扬,一道道标准的战壕与胸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成形。 城墙上的西域联军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快看!大魏的军队在挖坑!” “他们是被吓破胆了吗?这是准备把自己埋起来吗?” 龟兹王举着扩音筒,笑得前仰后合。 “沈安小儿!本王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原来只是个会挖土的耗子!” “怎么?不敢攻城,是怕了我们西域勇士的弯刀吗?” 为了进一步羞辱大魏军队,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狂热。 一些西域士兵开始在城头跳起了充满挑衅意味的战舞,他们拍打着盾牌,发出杂乱而嚣张的吼叫。 更有甚者,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刺满图腾的西域勇士,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皮裤,提着一把巨大的弯刀走了出来。 他走到两军阵前百步开外的地方,将弯刀插在地上,然后对着大魏的军阵,做出了各种下流的侮辱性手势。 他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叫骂。 “大魏的男人,都是没胆的软蛋!” “谁敢出来与我一战!爷爷我让他三刀!” 铁柱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锃亮的光头,对着沈安躬身请命。 “王爷!末将请战!” “让俺去拧下那厮的狗头!为我大魏挣回颜面!” 几个同样脾气火爆的将军也跟着请战。 “王爷,让我去!” “区区蛮夷,何须铁柱将军动手,末将愿往!” 沈安的目光从那个叫嚣的西域勇士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狂笑的面孔。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铁柱的请战。 “不必。” 铁柱一愣,急道:“王爷!难道就任由他在此羞辱我军军威吗?我军士气……” 沈安转过头,看着他。 “铁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请战的将军都安静了下来。 “能用火药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流血?” 说完,沈安不再看他们,而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块造型精致的银质怀表。 他按开表盖,看了一眼上面的指针。 阳光下,时针、分针与秒针,恰好在顶部重合。 “午时已到。” 他合上怀表,重新放回怀中。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大军后方,轻轻向下一挥。 “哗啦——” 一阵巨大的布匹摩擦声响起。 覆盖在大军后方那十几个庞然大物上的巨大黑布,被同时掀开。 一百门通体漆黑,炮管粗壮的重型榴弹炮,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炮口。 每一门火炮的炮身,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百只即将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 城墙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西域士兵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造型古怪的“铁管子”。 “那是什么东西?” “好大的铁管……他们拉着这些东西走了几千里路?” 龟兹王也放下了手里的扩音筒,脸上带着疑惑。 他身边的将领凑了过来。 “大王,看那样子,像是某种乐器?大魏人这是准备投降前,先给我们奏一曲哀乐吗?” “乐器?”龟兹王皱起了眉,“不像,哪有这么粗的乐器。”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在他看来,不管那是什么,都无法越过这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长城。 沈安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从身边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代表指挥权的红色令旗。 他举起令旗,声音不大,却通过传令兵的层层接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炮兵阵地。 “传令。” “一号至一百号诸元锁定。” “目标:正前方城墙。” “开保险,预备放!”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迅速转动着各种手轮,调整着炮口的角度与方向。 装填手将沉重的开花弹塞入炮膛,然后关上炮闩。 一切准备就绪。 城墙上的龟兹王,看着那些铁管子缓缓抬起炮口,对准了自己的城墙,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对着身边的将领笑道:“你看,他们还把乐器对着我们,难道声音能把我们的城墙震塌吗?” 沈安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城头那些无知的面孔。 他手中的令旗,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猛然挥下。 “开炮!” 第123章 时代变了!加特林的慈悲 沈安的令旗挥下。 一百门重炮的炮口,同时喷出了火焰与浓烟。 大地猛地震颤了一下。 “轰——!” 震耳的轰鸣声汇成一道音浪,席卷了整片戈壁。 城墙上的龟兹王,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个趔趄。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着,他看见一百个黑点,拖着尖啸,划破天空,狠狠撞在了他引以为傲的黑色城墙上。 “轰隆隆隆——!” 连绵的爆炸声,将炮弹出膛的轰鸣彻底淹没。 坚固的黑色城墙剧烈摇晃,却没有倒塌。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弹片,横扫了整个城头。 龟兹王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城墙之上,刚才还挤满了叫嚣的士兵,此刻被清空了一大片。 断裂的旗杆,破碎的盾牌,扭曲的兵器,散落一地。 更多的是残缺不全的肢体,和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肉。 幸存的士兵趴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耳朵,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的一个亲卫将军,半个脑袋不见了,身体还在抽搐。 “魔鬼……这是魔鬼的咆哮!” 龟兹王嘴唇哆嗦,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脸上,写满了与他一样的恐惧。 他明白了,那些不是乐器。 那是大魏人的攻城利器。 “王爷,他们好像被炸蒙了。” 铁柱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城墙上乱作一团的景象。 “传令,炮兵营,二号弹,准备。” “目标,城门正前方,三百米至五百米区域,无差别覆盖。” 命令再次下达。 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将一枚枚内部填充了无数小钢珠的霰弹,塞了进去。 城墙上,龟兹王终于从耳鸣中缓过神来。 他扶着墙垛站起身,看着下方严整如初的大魏军阵,眼中只剩下惊骇。 “守不住……守不住!” 他身边的将领哭喊着。 “大王!那种攻击再来几次,城墙上的兄弟就死光了!” “我们的人甚至都碰不到他们!” 龟兹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城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二十万联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传我命令!”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打开城门!” “所有骑兵!全军出击!冲垮他们的阵型!” “他们人少!只要冲到跟前,我们就赢了!” 将领愣住了。 “大王,现在冲出去?” “执行命令!”龟兹王一把推开他,双眼血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沉重的黑色城门,在绝望的命令下缓缓打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黑色的洪流,从城门洞里狂涌而出。 十万西域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大魏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如雷,大地都在他们的冲锋下颤抖。 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铁柱的脸色变了。 “王爷,敌军冲锋了!炮兵来不及……” 沈安冷眼看着那片席卷而来的骑兵潮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抬起手,打出了第二道旗语。 “哗啦。” 大魏军阵的最前方,战壕之后,二十块伪装用的帆布被同时扯下。 二十挺造型奇特的金属造物,露出了它们冰冷而狰狞的全貌。 它由多根枪管攒簇而成,后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弹药箱,侧面还有一个手摇式的曲柄。 暴雨梨花炮。 这是神机营的士兵们给它取的名字。 “摇起来。” 沈安的声音,通过传令兵,传到了二十个炮手的耳中。 炮手们对视一眼,然后用尽全力,转动了身边的曲柄。 “哒哒哒哒哒哒——!” 二十挺暴雨梨花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也不是火铳的脆响。 那是一种连贯、密集、如同死神在敲打地狱之门的金属咆哮。 火舌从二十个旋转的枪口中喷吐而出,连成一片致命的火网。 无数的子弹,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撕裂了三百米内的所有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西域骑兵,脸上的狰狞呐喊还未散去。 他们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那不是墙。 那是一把横扫天地的巨镰。 人与马的血肉之躯,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子弹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的皮甲,撕开了他们的肌肉,打断了他们的骨骼。 第一排的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与血雾。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进了这片死亡区域。 他们的战马发出悲鸣,随即被打断四肢,翻滚在地。 马背上的骑士被子弹撕成碎片,或者被后续冲锋的同伴,踩成肉泥。 冲锋的浪潮,在阵前三百米处,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堤坝,轰然破碎。 金属风暴还在继续。 炮手们机械地摇动着曲柄,身旁的副手不断更换着打空的弹药箱。 子弹壳像金色的雨点,从炮身侧面倒出来,很快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后续的骑兵疯了一样向前冲,又疯了一样倒下。 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前方不断喷吐火舌的二十个钢铁怪物。 他们挥舞弯刀,却砍不到任何东西。 他们张嘴呐喊,声音却被“哒哒哒”的咆哮彻底吞没。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一刻钟。 暴雨梨花炮的咆哮声,停了。 不是命令,而是因为已经没有了目标。 城门之前,那片宽阔的冲锋地带,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人和马的血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堤坝,彻底堵死了城门。 后面的部队,想冲都冲不出来。 幸存的骑兵,丢掉手里的弯刀,调转马头,哭喊着向后逃窜。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勇气,他们身为西域勇士的骄傲,在刚才那一刻钟里,被彻底撕碎、碾烂。 溃败的浪潮,反向涌入城中,与还想冲出来的部队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整个西域联军的阵线,彻底崩塌了。 城墙上,龟兹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座由他十万骑兵的尸骨堆成的山。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已经彻底石化的铁柱。 “铁柱。” “啊?王爷……末将在!”铁柱一个激灵,声音都在发颤。 沈安的语气很平淡。 “大人,时代变了。” 说完,他不再看铁柱,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已经门户大开的黑色巨城。 “传令。” “坦克部队,前进。” “碾过去,撞开城门。” “轰隆——” 十几头钢铁巨兽再次发动,履带转动,越过己方的战壕,向着那座尸山血海,缓缓压了过去。 第124章 混凝土森林与安宁的弹壳 钢铁巨兽碾过尸骸堆成的山丘,履带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 十几台蒸汽战车组成锋利的箭头,撞开了半掩的城门,冲入这座黑色的巨城。 城内的抵抗微弱,然后彻底消失。 残余的西域联军士兵,看到这些冒着黑烟的怪物,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 坦克部队控制了外围城区。 士兵们从战车上跳下来,端着火铳,小心翼翼地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脚下踩的不是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平整的地面。 道路两旁,耸立着一根根百丈高的巨柱,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 方方正正,直插云霄,墙体由灰白色的石头构成,表面布满了一个个黑色的方洞,像蜂巢。 只是这些巨柱大多已经破败,有的从中间断裂,有的被拦腰斩断,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骨架。 一名年轻的士兵仰着头,看着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残骸,喉咙发干。 “王爷,这也是神迹吗?”他问身边的沈安。 沈安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摩天大楼废墟,他伸手,摸了摸路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铁盒子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褐色的锈蚀,四个轮子瘪了下去。 “不,这是遗迹。” 沈安的声音很平静。 “是失败者的墓碑。” 士兵似懂非懂,但他从王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不敢再问。 沈安走在街道上,看着路边倒塌的“铁柱子”,上面还挂着破碎的玻璃灯罩。 他心中的猜想,被一一证实。 这里,曾经是一个与他前世相似的文明。 他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又为何会毁灭?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急迫的事情压了下去。 他需要找到安宁。 “铁柱,带一队人,向中心区域搜索。” “是!” 沈安独自一人,向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一处类似广场的地方。 广场的地面上,躺着十几具奇怪的尸体。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鲜红色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眼睛一样的图腾。 这些红袍人,应该就是这片遗迹的盘踞者,那些所谓的狂信徒。 他们的死状很奇怪。 有的人额头正中开了一个小洞,后脑勺却整个不见了,红白之物溅在身后的墙壁上。 有的人喉咙上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瞪得很大,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一击毙命。 干净利落。 沈安蹲下身,检查着一具被爆头的尸体。 他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点黄色的反光。 他伸出手,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约有指节大小的金属圆筒。 圆筒的底部,还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弹壳。 沈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弹壳的制式。 这是他当初画出图纸,让格物院特制的那一批左轮手枪的子弹。 而那把枪,他只给过一个人。 安宁。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她开枪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这些亵渎圣地的恶魔!” “神会惩罚你们的!” 沈安站起身,看到铁柱抓着一个活着的红袍祭司走了过来。 那个祭司还在拼命挣扎,嘴里用生硬的汉话咒骂着。 铁柱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世界瞬间安静了。 “王爷,就抓到这么一个活口,其他人跑得太快了。”铁柱把半昏迷的祭司扔在地上。 沈安看着地上的祭司,眼神冰冷。 “弄醒他。”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祭司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他看到站在面前的沈安,眼中充满了怨毒。 “你就是恶魔的首领!神之眼已经看到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铁柱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祭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 “我问,你答。”沈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个时辰前,是不是有一个女人从这里经过?” 祭司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滚落,他用仇恨的眼神盯着沈安。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安没有再问。 他只是对铁柱点了点头。 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抓起祭司的另一只手。 “咔嚓!” “啊——!” 惨叫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她是不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短火铳?”沈安继续问。 “咔嚓!” 祭司的腿骨被踩断了。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铁柱拎起他的一条断腿。 祭司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她……她杀进了‘圣殿’!那个女魔头,她杀死了所有的守卫,闯进了圣殿核心区!” “圣殿核心区在哪?”沈安追问。 祭司颤抖着,抬起一只断手,指向广场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座相对完整的金字塔形黑色建筑。 “那里……就是地下基地的入口。”祭司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但是她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为什么?” “圣殿的大门,每隔七天才会开启一次!现在大门已经关闭,只有神力才能再次打开!” 祭司的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起来。 “而且,里面有‘守护者’!任何擅自闯入的人,都会被守护者撕成碎片!她死定了!你们也死定了!哈哈哈!” 沈安没有理会他的狂笑。 他扔下手里的弹壳,转身向那座金字塔建筑走去。 铁柱看着王爷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还在狂笑的祭司。 他一脚踩断了对方的脖子。 “聒噪。” 铁柱跟上沈安的脚步。 两人很快来到了那座黑色金字塔前。 建筑的底部,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闸门,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刻满了与红袍人身上类似的眼状图腾。 闸门紧闭,严丝合缝。 “王爷,这就是那家伙说的圣殿大门?”铁柱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看起来很结实。” 沈安看着那扇门,看着上面繁复的图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就炸开它。” 第125章 密码123456与夫妻混合双 沈安的命令干脆利落。 他身后的工兵营立刻上前,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的黑色块状物。 “王爷,这门太厚了。”一名工兵队长摸着冰冷的金属门,面露难色,“我们带来的炸药,就算全用上,也未必能炸开。” 另一名工兵补充道:“而且这建筑结构古怪,强行爆破,我怕整个地下都会塌方。” 铁柱走上前,用拳头砸了砸闸门,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被厚重金属层层削弱的声音,从门后隐约传来。 “砰……砰砰……” 那声音极有规律,沉闷却又带着穿透力。 沈安的耳朵动了动。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是枪声。 安宁还在里面战斗。 沈安不再犹豫,他拨开众人,走到了金属闸门前。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诡异的图腾上,而是落在了闸门右侧,墙壁上一个内嵌的方形区域。 那是一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数字键盘。 九个数字按键与两个功能键,排列整齐,布满了灰尘。 周围的墙壁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无数狂信徒的尸体倒在附近,显然他们尝试过各种暴力破解的方法,都失败了。 沈安伸出手,用袖子擦去键盘上的灰尘。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九宫格,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复杂的加密算法?特定的基因序列?还是某种只有狂信徒才知道的宗教仪式? 他身后的铁柱和士兵们屏住了呼吸,看着王爷的动作。 在他们眼中,王爷学究天人,无所不知,或许真的知道打开这扇神殿大门的秘法。 沈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依次按下了几个数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他按下了确认键。 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铁柱刚想开口,一阵轻微的机械合成音,打破了沉寂。 “滴——权限通过。” 在场所有人,包括沈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沉重的“咔嚓”声响起,金属闸门内部的锁扣开始层层解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五米多高的圆形巨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在场的所有士兵,看向沈安的眼神,已经从崇敬变成了狂热。 王爷,真的通神。 门后的景象,随着缝隙的扩大,一点点展现在众人眼前。 刺鼻的硝烟味与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金属通道,墙壁与天花板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红色警示灯。 通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被打成零件的机械造物。 那些东西有着人形的轮廓,但通体由金属构成,关节处裸露着电线,还在迸射着火花。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大门。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劲装,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与黑色的机油。 她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听到大门开启的动静,那个身影瞬间绷紧,如同一只被惊扰的猎豹。 她猛地回身,双手各持一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刚刚打开的门口。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沈安时,她那双充满杀气与警惕的眸子,瞬间融化了。 安宁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晃眼。 “你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 “我都快把这儿拆完了。”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又传来一阵机械摩擦声。 又有七八个机械傀儡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它们眼中闪烁着红光,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安宁扑来。 沈安没有废话。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警示灯的红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剩下的,交给我。” 他一步踏入通道,身形如电,迎着那些机械傀儡冲了上去。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一声,迅速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摸出子弹,熟练地退壳,装填。 “砰!砰!” 两声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机械傀儡头部炸开火花,踉跄着倒地。 沈安已经冲到近前。 他的剑不是用来劈砍的。 剑锋如同毒蛇,精准地刺入一个傀儡的颈部关节,手腕一转,一绞。 火花迸射,那傀儡的脑袋直接被绞断,飞了出去。 他脚下不停,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躲过另一个傀儡挥下的金属手臂。 手中长剑顺势上撩,从傀儡的腋下装甲缝隙中刺入,直没至柄。 安宁在后方提供着精准的火力支援。 她的枪口不断喷出火舌,每一发子弹,都准确地命中一个傀儡的关节或传感器。 两人一前一后,一近一远,一个用剑劈砍突进,一个用枪远程点射。 那些在狂信徒眼中不可战胜的“守护者”,在两人的配合下,如同脆弱的玩偶,被一个个拆解成零件。 战斗的间隙,安宁还有空闲开玩笑。 “你再不来,我就要当这儿的女王了。” 沈安头也不回,一剑将一个扑来的傀儡劈成两半,剑身上沾染的机油在空中甩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那我就只能当女王的压寨夫君了。” 最后一个机械傀儡,被沈安一脚踹倒在地,随即一剑贯穿了它的胸口核心。 红光熄灭。 通道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断裂的电线还在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安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他转过身,看向安宁。 战斗时紧绷的肾上腺素一退去,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安宁。 她手中的双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一软,直直地向沈安怀里倒去。 沈安一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安宁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呼吸着,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通道的深处。 在那里,有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房门。 “姐姐的药……在那个发光的房间里。”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沈安抱紧了她,正准备向那个房间走去。 突然,一阵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整个地下基地里回荡起来。 “警告,核心能源不足。” “备用能源系统受损百分之九十。” “自毁程序倒计时启动。”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第126章 玩儿砸了,我成BUG了?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自毁程序倒计时启动。” “十……” 墙壁上,血红的数字跳动,像死神睁开的眼睛。 “九……” 铁柱和身后的士兵们脸色发白,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却不知道该砍向哪里。 “八……” 沈安抱着怀里昏迷的安宁,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跳动的数字,而是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房间。 “七……” “王爷!我们快走!”铁柱大吼,声音里带着焦急。 “六……” 沈安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抱着安宁,大步冲向通道深处。 “五……” 他冲过散落一地的机械残骸,冲过那些还在迸射火花的断裂电线。 “四……” 铁柱等人愣在原地,他们不明白王爷要做什么。 “三……” 沈安冲到了通道的尽头,一扇控制面板挡住了他的去路,上面同样闪烁着红光。 他没有时间去研究,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哐当!” 控制面板被踹得凹陷下去,火花四溅。 “二……” 沈安冲进那间发光的房间,身后的警报声戛然而退。 他没有回头,径直冲向房间中央。 那里不是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 一个闪烁着微光的修复槽,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怀里的安宁,轻轻地放了进去。 修复槽的舱门自动闭合。 淡蓝色的液体从底部涌出,迅速淹没了安宁的身体。 她脸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身上的伤口在液体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修复槽旁边的一块屏幕亮起,上面显示出一连串复杂的数据,心跳、血压、细胞活性……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沈安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房间的入口。 那扇被他踹坏的控制面板,此刻已经停止了闪烁。 倒计时停在了“一”上。 他赌对了。 这个房间,是整个基地的核心医疗区,拥有独立的能源与最高安全权限。 自毁程序,无法摧毁这里。 沈安的目光,随即被房间中央的另一块巨型屏幕所吸引。 那块屏幕足有三丈高,五丈宽,通体漆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在他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屏幕亮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一幅幅动态的图表,在屏幕上缓缓浮现。 屏幕的最顶端,是一行巨大的标题。 《第17号文明观察报告》。 沈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出手,触摸着那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一幅三维的星系图缓缓展开。 一个红点在星系图的边缘闪烁,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太阳系”。 星图迅速放大,掠过一颗颗行星,最终锁定在一颗蔚蓝色的星球上。 “地球。” 沈安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 一颗巨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撞向了这颗星球。 大地崩裂,海洋沸腾,整个世界被火焰与尘埃覆盖。 一行字幕在画面下方弹出。 “旧纪元终结,第16号文明样本灭绝。” “启动第17号文明播种计划。” 画面中,无数艘巨大的飞船从海洋深处升起,它们打开舱门,将数以万计的休眠仓,投放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沈安看着那些休眠仓里,躺着的是与他一样黑发黄肤的人类。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飞速演进。 人类走出休眠仓,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家园。 他们钻木取火,结绳记事,重新走上了文明的发展之路。 屏幕的一侧,一条科技指数的曲线图,随着画面的演进,缓慢地向上攀升。 从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再到铁器时代。 每一个关键的科技节点,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科技指数:0.1,进入封建王朝时代。” 画面上,大魏王朝的版图被高亮显示。 沈安看到这里,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所谓的上古神话,所谓的史前文明,真相竟是如此。 他以为自己是降维打击的游戏玩家,却没想到,自己连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只是别人实验皿里的观察对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科技指数曲线上。 曲线一直平稳地增长着,直到最近的某个时间点。 那条平缓的曲线,突然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向上飙升。 曲线的顶端,一个刺目的红色标签在不停闪烁。 “异常!” 屏幕的中央,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窗口里,是沈安的影像。 有他在北境练兵的画面,有他在神都改良蜂窝煤的画面,有他指挥炮兵轰炸黑色巨城的画面。 这些画面,是从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诡异角度拍摄的。 影像下方,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检测到‘干扰源-01’。” “该个体掌握不属于本纪元发展水平的科技知识,导致文明科技指数异常飙升,超出预设阈值7800%。” “评估:‘干扰源’已对实验进程造成不可逆的污染。” “结论:建议立即启动‘清洗程序’,清除‘干扰源’及相关污染区域,重置文明发展进程。” 沈安看着屏幕上对自己的“判决书”,后背一阵发凉。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 自己只是一个不小心掉进棋盘的BUG。 而现在,游戏的管理员,准备把他这个BUG,连同整个游戏存档,一起删掉。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西域所在的区域,被标记为“第3号监控站”,此刻已经变成了灰色。 一行小字在旁边备注:“已离线”。 紧接着,地图迅速放大,焦点落在了大魏王朝的版图上。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了神都的位置。 红点的旁边,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监控站离线,启动备用方案。” “‘代理人’已激活。” “准备收网。” 沈安看着那个直指神都的红点,看着那句“准备收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地开口。 “原来我们不是被遗忘的尘埃,而是被圈养的样本。” 第127章 上帝的蓝图与暗处的火绳枪 屏幕上的文字,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剖开了沈安所认知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发现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个错误数据。 “代理人已激活。” “准备收网。” 这六个字,让沈安心脏猛地一缩。 神都! 他转过身,看向修复槽中的安宁。 淡蓝色的液体包裹着她的身体,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已经平稳,只是人还未醒。 “我们不是被圈养的样本。” 沈安对着屏幕,也对着自己,轻声开口。 他走到房间一角的金属柜前,柜门上没有任何锁具,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沈安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按了上去。 “滴,权限确认,B级研究员沈安。” 一个机械合成音响起,柜门无声地滑开。 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金属盒子。 其中一个盒子上标注着“基因修复剂-长宁公主专项”。 另一个盒子旁边,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片,上面用通用文字写着《初级工业母机设计图-残缺》。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沈安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然后快步走到修复槽旁。 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蓝色的液体迅速褪去。 舱门打开。 安宁的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眼皮还在轻轻颤动。 沈安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安宁的身体很轻,靠在他的怀里,下意识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安抱着她,走出了这间核心医疗室。 通道里,铁柱和一众士兵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沈安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爷!您没事!” 铁柱跑了上来,看到他怀里安然无恙的安宁,脸上的紧张才彻底消失。 “没事了。”沈安的脚步没有停顿,“传令,全军撤离这座城市。” “是!” 铁柱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退出这座死寂的黑色巨城。 士兵们走过那些高耸的建筑废墟,回头看时,眼神中依旧带着敬畏。 沈安抱着安宁,登上了自己的指挥战车。 他将安宁安顿在车厢内的床上,替她盖好了毯子。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回到了满是盐壳的戈壁上。 铁柱指挥着坦克部队在前方开路,碾碎了满地的兵器与尸骸。 “王爷,我们接下来……” 铁柱的话还未问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砰!” 那声音很怪,不像弓弩的破空声,也不像神机营火铳的清脆声响。 它更像是一声沉闷的咳嗽。 沈安的动作快过思考。 他一把按住刚刚坐起身的安宁,将她重新压回了床上。 “趴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指挥战车的装甲外壳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车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什么东西?” 他探头向外看去,只见车体侧面的装甲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凹痕的中心,嵌着一颗已经变形的铅弹。 “有敌人!” 铁柱的吼声在通讯器里炸开。 所有战车立刻停下,车顶的机枪炮塔开始疯狂转动,搜寻着目标。 “哗啦啦……” 四周的建筑废墟中,突然站起来无数黑色的身影。 他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足有数百人。 这些人全都穿着一种奇怪的黑色甲胄,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武器,既不是刀剑,也不是弓弩。 那是一种造型粗糙的管状物,长长的枪管,后面连着弯曲的木托,枪身上还有一截正在燃烧的绳子,冒着青烟。 火绳枪。 沈安的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种武器。 虽然工艺简陋,射程和精度也远远比不上神机营的后膛枪,但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个可怕的信号。 “开火!干掉他们!” 铁柱看到那些人手里的“烧火棍”,怒吼着下达了命令。 坦克的炮塔调转方向,对准了那些黑甲死士。 可那些人极为狡猾,他们根本不与坦克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废墟的地形,不断闪躲跳跃,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坦克的重炮威力巨大,但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根本无法有效瞄准。 “砰!砰砰!” 黑甲死士们开始还击。 一排排白烟从他们手中的火绳枪口喷出,密集的铅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虽然无法击穿装甲,但那嚣张的气焰彻底激怒了神机营的士兵。 “步兵下车!压制他们!” 铁柱跳下战车,亲自端起一把火铳,对着一个黑甲死士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准确地命中了对方的胸口。 那名黑甲死士身体晃了晃,胸口的甲胄上爆出一团火星,但他只是后退了两步,又举起了手中的火绳枪。 “他娘的!甲还挺厚!” 铁柱骂了一句,迅速拉动枪栓,准备射击第二次。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纷纷下车,依托着坦克构筑防线,与废墟中的敌人展开了对射。 但对方的配合极其娴熟,他们总能找到绝佳的射击角度,而且悍不畏死,就算同伴在身边倒下,也毫不动容。 “王爷,这样下去不行!” 铁柱的通讯器里传来焦急的声音,“这些家伙像疯狗一样,坦克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沈安拿起指挥战车上的通讯器,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铁柱,指挥权交给我。” “是!” “所有神机营士兵,放弃精准点射。” 沈安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传我命令,迫击炮小组,计算诸元,目标区域,无差别覆盖。” “手榴弹,给我扔!” 沈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不管他们是谁,火力覆盖之下,众生平等。” 命令下达。 神机营的战术瞬间改变。 后方的迫击炮阵地迅速调整好角度。 “咻——咻——咻——” 一枚枚炮弹拖着尖啸,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砸进了那片废墟。 “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碎石与弹片横飞,刚才还灵活穿梭的黑甲死士,瞬间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前排的士兵们也不再瞄准,他们从腰间解下一颗颗手榴弹,拧开盖子,奋力扔了出去。 爆炸的火光,彻底吞噬了那片废墟。 在绝对的火力代差面前,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坚固的黑甲被撕裂,悍不畏死的躯体被炸得粉碎。 惨叫声被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很快就彻底消失。 硝烟散去。 废墟里,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黑甲死士。 “留个活口!” 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铁柱一马当先,冲进废墟,从一堆残肢断臂中,拖出了一个还在抽搐的黑甲人。 他一把撕开对方的面甲,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年轻脸庞。 “说!你们是什么人?”铁柱的枪口顶在他的脑门上。 那个年轻人看着铁柱,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脑袋就歪到了一边,彻底没了声息。 “王爷,他自尽了。”铁柱检查了一下,脸色难看。 沈安从战车上走了下来,他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旁,蹲下身。 他扯开对方破碎的甲胄,在对方的胸口处,看到了一个用朱砂刺下的眼状纹身。 天理教。 他又捡起一把掉落在旁的火绳枪。 枪身入手粗糙,金属部件上还有铸造时留下的毛刺。 很明显,是仿制品。 沈安站起身,看着手中的粗糙火绳枪,轻声说了一句。 “蟑螂学会了用火柴,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它是蟑螂的事实。” 他扔掉火绳枪,看向神都的方向。 那个所谓的“观察者”,已经开始行动了。 它正在向这个世界的本土势力,输送它筛选过的技术。 神都,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沈安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铁柱。” “末将在!”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沈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必须立刻回京!” 第128章:十二道金牌?不,是谋逆的圣旨 大军在戈壁上急行,卷起漫天黄沙。 车轮滚滚,马蹄声杂乱,士兵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土,沉默地向前。 自从离开那座黑色巨城,气氛就一天比一天压抑。 第一个补给站,空了。 本该堆满粮草的仓库,只有几只老鼠在空麻袋间穿行,看见人来,发出吱吱的叫声。 第二个补给站,也空了。 负责接应的官员不知所踪,驿站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第三个,第四个…… 全都是空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无形的绞索,勒住了整支大军的脖颈。 铁柱策马来到沈安的指挥战车旁,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王爷,我们带来的干粮,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沈安坐在车里,看着地图,没有抬头。 “玉门关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明日傍晚就能到。” “到了玉门关,就有补给了。”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爷说的只是安慰之语。 沿途的补给站都被刻意清空,玉门关,那座大魏西境最大的关隘,真的会为他们敞开大门吗? 次日黄昏。 夕阳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血红。 玉门关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士兵们的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喜悦。 关隘之前,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那队人马数量不多,只有数百人,却穿着京城禁军才有的金丝软甲,手持长戟,阵列森严。 他们身后,玉门关的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士兵。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太监。 他面白无须,头戴一顶乌纱帽,身穿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大军停了下来。 十万人的脚步声同时消失,戈壁上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捧着圣旨的太监身上。 铁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爷,是司礼监掌印,赵高。” 沈安推开车门,从指挥战车上走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袍,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赵高看着走来的沈安,嘴角勾起一抹尖刻的笑意。 他身边的禁军校尉上前一步,大喝道:“来者何人,下马受查!” 沈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了赵高马前。 “赵公公,别来无恙。” 赵高的视线越过沈安,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还有那些狰狞的钢铁战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用他那特有的,又尖又细的嗓音说道:“沈安,你好大的胆子,见了圣旨,为何不跪?” 沈安笑了笑。 “圣旨还没宣,我跪什么?” 赵高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沈安身后那些神情紧张的将士。 “镇国公府嫡孙,神机营统帅沈安,拥兵自重,逗留边关,名为平叛,实则私通西域,分裂国土,意图谋反,罪证确凿!”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铁柱和一众将领的眼睛瞬间红了。 “胡说八道!” “血口喷人!” “我们王爷为国征战,九死一生,你们竟敢如此污蔑!” “锵!锵!锵!” 无数的兵刃出鞘声响起,神机营的士兵们怒不可遏,杀气冲天而起。 赵高被这股杀气吓得脸色一白,但他仗着自己代表皇权,还是强撑着继续念了下去。 “着,即刻解除沈安一切兵权,收缴兵符,戴上镣铐,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赵高猛地将圣旨一合,尖声叫道:“沈安!还不接旨谢恩!” 沈安没有动。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平静地看着赵高。 “如果我不接呢?” “放肆!”赵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沈安!你要抗旨吗?你身后这十万大军,是想造反吗?” 铁柱提着刀,大步上前,吼道:“公公,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王爷忠心耿耿,何来谋反一说?这必然是朝中奸人陷害!” 赵高看着杀气腾腾的铁柱,向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膛,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忠心耿耿?咱家看,是狼子野心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圣旨,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沈安,咱家劝你想清楚。太后她老人家有懿旨,你若敢不从,京城沈府,满门抄斩!” 沈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色依旧没有变化。 赵高以为拿捏住了他的命脉,笑得更加得意。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像是在欣赏沈安的表情。 “长宁公主……身为皇室血脉,却与逆贼暗中勾结,秽乱宫闱,论罪当诛。太后仁慈,念其年幼无知,特赐……白绫三尺,全其体面。” 他说完,死死地盯着沈安。 “长宁……赐死。”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沈安的心上。 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之气,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赵高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安,你要干什么?咱家警告你,你……” 沈安没有下跪。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安,你要抗旨吗?”赵高色厉内荏地喊道。 沈安抬起手,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赵高。 “我不抗旨。”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抗的是命。” 他一步步走向赵高,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你们想要我的命,我就要你们的江山。” 赵高看着那支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双腿开始发抖。 “你……你别乱来!这可是圣旨!代表着陛下!代表着大魏!” 沈安走到了他的马前,抬起了枪。 枪响了。 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在空中炸开,变成漫天飞舞的蝴蝶。 赵高尖叫一声,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沈安的左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赵高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 “饶命……王爷饶命……不关我的事……都是太后的意思……” 沈安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回去告诉那个老妖婆。”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 “这反,我造定了。” 说完,他松开手,任由赵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沈安转身,面向身后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 所有的士兵都看着他,握着刀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火焰。 沈安登上指挥战车,站到了车顶上。 他看着自己的兵,看着这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他举起了手。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第129章 烈火焚圣旨,剑指龙椅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沈安站在车顶,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十万沉默的大军,身前是紧闭的玉门关,脚下是瘫软如泥的司礼监掌印赵高。 被枪打碎的圣旨,化作无数黄色的碎屑,在戈壁的狂风中飘散,如同为这场荒唐的闹剧献祭的纸钱。 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王爷……把圣旨给毁了。 王爷……要造反了。 这两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一些年轻的士兵,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车顶上那个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那是圣旨,是皇帝的命令。 几千年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王爷……这……”一个百夫长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士兵,下意识地松了松握刀的手。 不安的气氛像瘟疫一样,开始在军阵中蔓延。 “肃静!” 一声暴喝如炸雷响起。 铁柱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 他环视四周,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动摇的士兵。 “王爷为国征战,九死一生!朝廷不给粮草,断我等后路,还污蔑王爷谋反!” “你们的家人在后方挨饿,你们的兄弟在前方流血,换来的就是一纸满门抄斩的圣旨!”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铁柱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亲卫营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拔出兵器,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然而,更多的士兵依旧在犹豫,在挣扎。 他们看着沈安,又看看紧闭的玉门关,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沈安没有说话。 他从车顶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向军阵前方临时搭建的点将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登上高台,身后是血色的残阳,身前是十万迷茫的兵。 他没有用任何扩音的工具。 他只是对铁柱点了点头。 铁柱会意,他从地上捡起几片尚未飘远的圣旨残片,走到点将台下,用火折子点燃了它。 一小簇火苗升起,贪婪地吞噬着那明黄色的丝绸。 火光跳跃,映着沈安的脸,也映着台下十万张神情各异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沈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怕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你们怕家里的父母妻儿,因为你们,被满门抄斩。” “你们怕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神机营十万将士,皆为叛军。” 他的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士兵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沈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不反,就不用死了吗?” “你们不反,你们的家人就安全了吗?” 他指着那正在燃烧的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这上面写着,我沈安,通敌叛国,要押解回京,满门抄斩!” “这上面还写着,长宁公主,秽乱宫闱,要赐三尺白绫!” “今天是我沈安,是长宁公主。明天,会不会就是你张三,是你李四?” “朝廷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扫过台下的军阵。 “我问你们,我们为何要西征?” “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我大魏国威!” “我再问你们,我们打赢了吗?” “赢了!”铁柱带头嘶吼。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但很快又被沉默吞没。 “对,我们赢了!”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悲愤。 “我们用兄弟们的命,踏平了西域联军,打下了那座黑色的巨城!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补给站!得到的是一纸谋逆的圣旨!得到的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的命令!” “他们坐在神都高大的府邸里,喝着美酒,抱着美人,动动嘴皮子,就定了我们的死罪!” “而我们呢?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戈壁上,吃着沙子,喝着马尿,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沈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台下的士兵们,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一些人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沈安指着玉门关的方向,声音愈发冰冷。 “你们以为,这道圣旨是真的吗?” “我告诉你们!皇帝病重,太后与丞相李斯把持朝政,他们勾结天理教,用妖言蛊惑人心,残害忠良!” “天理教是什么东西?就是盘踞在黑色巨城里的那些红袍怪物!他们用活人献祭,他们想毁掉我们整个大魏!” “朝廷,已经烂了!从根子上烂掉了!” “如果忠诚,意味着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杀,看着这个国家沉沦,看着那些妖人与奸臣为所欲为!” “那这忠与诚,不要也罢!” 那团燃烧的圣旨,终于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沈安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今日我沈安,便要做那乱臣贼子!” 他举起长剑,剑尖直指神都的方向。 “为这天下,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话音刚落,左手握住剑锋,猛地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将流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身后那面绣着“沈”字的大纛上。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烙在了战旗之上。 “此去神都,只为两件事!” “救人!杀人!” “救我们清白忠良的家人!杀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 “愿意跟我沈安,去杀出一个乾坤的,举起你们的兵器!” “不愿意的,我沈安不勉强。放下兵器,自行离去,我绝不追究!”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锵!” 铁柱第一个举起了他的刀。 “愿为王爷效死!” “锵!锵!锵!” 亲卫营的士兵们,举起了他们的刀。 “愿为王爷效死!” 一个士兵,两个士兵,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刀剑如林,枪戟如山。 他们抬起头,胸中的恐惧被愤怒与热血彻底点燃。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用鲜血祭旗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神明。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天而起。 那声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戈壁。 远处的玉门关城楼上,守城的士兵被这股气势骇得两腿发软,手中的弓箭都握不住。 城楼角亭的窗户,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玻璃,被这声浪,震碎了。 第130章 病榻上的凤凰与暗夜里的枪声 神都,长宁公主府。 夜色如墨,将整座府邸浸泡其中。 府外,禁军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如同蚁群爬行,连绵不绝。 一队队士兵手持火把,面无表情地巡逻,将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内,一片死寂。 所有下人都被集中在前院看管,只有寥寥几个贴身侍女,被允许留在后宅。 长宁公主的寝殿内,一盏孤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裂了寂静。 躺在病榻上的长宁公主侧过身,用一方丝帕捂住嘴,身体因咳嗽而剧烈地颤抖。 当她挪开丝帕时,上面已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公主!” 贴身侍女春禾端着药碗,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泪水。 “您……您又吐血了,快把药喝了吧。” 长宁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药碗放下。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外面……有什么动静?”她的声音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春禾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敢看长宁的眼睛。 “没……没什么动静,禁军的大人们只是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长宁没有再问。 她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沈安在西境举起了反旗,第一个要被清算的人,就是她。 她现在是整座神都里,最重要的人质。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音,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掐断在喉咙里。 春禾吓得一个哆嗦,药碗险些脱手。 “公……公主,外面……” 长宁的眼神却陡然变得清明。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肺腑的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扶我起来。”她对春禾说。 寝殿的木门被从外面死死抵住,但门外传来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府内侍卫的怒吼与惨叫,兵器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很快,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沉重而诡异的脚步声,正朝着寝殿一步步走来。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踹开,碎裂的木屑向内纷飞。 几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眼神如同野兽。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的动作而扭曲。 他用脚踢开挡路的侍卫尸体,目光落在病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上。 刀疤脸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发出难听的笑声。 “这就是长宁公主?啧啧,真是个病美人。” 他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长刀在灯火下闪着幽光,刀尖上还滴着血。 春禾尖叫一声,张开双臂挡在长宁身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不许过来!” 刀疤脸看都未看她一眼,反手一个巴掌,将她扇飞出去。 春禾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便晕了过去。 寝殿内,只剩下刀疤脸和病榻上的长宁。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残忍。 “公主殿下,我们教主有请。” 刀疤脸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向长宁的脸颊摸去。 “只要你乖乖合作,哥哥们会好好疼你的。” 长宁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他以为,这个传说中智慧过人的公主,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长宁那苍白皮肤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只手从被褥下猛地伸出。 那只手同样没有血色,纤细而骨节分明,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物事。 “砰!” 一声爆响,在寂静的寝殿内炸开。 距离太近了。 刀疤脸脸上的淫笑僵住了,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眉心处,炸开一个血洞。 他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面倒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长宁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她仿佛换了一个人,身上那股病弱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凌厉。 她强撑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门口,另外两名听到枪声冲进来的黑衣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他们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首领,和那个坐在床上,手里握着冒烟铁器的女人。 长宁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抬起手臂,对准那两人,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 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胸口炸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跪倒在地。 后面那人反应快了半拍,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子弹击中了他的刀身,巨大的冲击力将长刀震飞,也让他的手臂瞬间麻木。 他惊恐地看着长宁,转身就想跑。 长宁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她冷静地调整了一下枪口。 “砰!” 最后一颗子弹,精准地从那名刺客的后心穿过。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门槛上,彻底没了声息。 浓烈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长宁握着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管还在发烫。 这是沈安离开神都前,硬塞给她的东西。 他说,这叫枪,是讲道理的最后一种方式。 她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 没想到,今天救了她的命。 枪声惊动了府内府外所有的人。 外面传来禁军军官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正向后宅涌来。 被扇晕的春禾悠悠转醒,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和坐在床上持枪的长宁,吓得魂飞魄散。 “啊!公主!杀人了!” “闭嘴。” 长宁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将滚烫的枪口凑到嘴边,轻轻吹散了上面缭绕的青烟。 “本宫的男人是天下第一,本宫又岂是待宰的羔羊?” 她看向惊慌失措的侍女,命令道:“把门堵死。用柜子,用桌子,用所有能用的东西。” 春禾被她此刻的气势镇住,连滚带爬地起身,开始拖动房间里的家具。 长宁靠在床头,大口地喘息着。 刚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肺部又开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咳出一口血,却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把沉甸甸的武器,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沈安,你可要快点回来。” 门外,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和军官的叫嚷。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快!撞开门!” 被家具死死抵住的房门,开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整座公主府,如同一叶被风暴包围的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支撑。 而船上那个病弱的掌舵人,正握着她最后的武器,等待着那个能为她劈开风浪的男人归来。 第131章 玉门关:一百五十毫米的“叩门 血色的大纛在戈壁的风中招展,那个鲜红的掌印,如同烙在十万将士心头的一枚滚烫印记。 大军开拔,车轮与马蹄卷起的烟尘遮蔽了西沉的残阳。 玉门关,这座屹立于大魏西境数百年的雄关,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墙高耸,垛口森然,黑底金字的“玉门关”牌匾在昏暗天光下,透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大军在关前一里处停下。 “咣——”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巨大的吊桥被缓缓拉起,厚重的铁闸门轰然落下,彻底断绝了通行的可能。 城楼之上,火把一瞬间被成片点亮,密密麻麻的士兵出现在城头,弓上弦,刀出鞘,投石机的配重臂缓缓抬起,闪着寒光的巨弩被推到了射击口。 一个身披重甲,腰悬宝剑的将领出现在城楼中央,他身后的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王爷,是玉门关守将,王镇山。”铁柱策马来到沈安的指挥战车旁,压低声音说道,“此人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是出了名的死忠。”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站在了车前的踏板上。 王镇山显然也看到了他,他扶着墙垛,中气十足地大喝道:“城下的可是沈安反贼?” 声音顺着风,传到神机营的阵前。 士兵们闻言,刚刚被点燃的怒火再次升腾,不少人已经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谁是反贼!”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镇国公府的沈帅!” 王镇山对城下的叫骂声充耳不闻,他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沈安,你身为国公之后,不思报效君王,反而在边关拥兵自重,如今更是公然焚毁圣旨,与谋逆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太后有令,命你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关门一开,十万大军踏平此地,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安看着城楼上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嗖!” 一支羽箭从城头射下,力道极大,深深地钉在沈安车前十步远的地面上。 箭杆上,绑着一卷布帛。 几个亲卫立刻上前,拔出箭矢,将布帛呈给沈安。 铁柱怒道:“王爷,这厮欺人太甚!” 沈安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那布帛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怀表,按开盖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指针。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传我命令。” “给他五分钟。” “五分钟后,城门不开,就开炮。”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看到沈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挺直了胸膛,大声回应:“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楼上的王镇山,见沈安半天没有回应,还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势吓住了。 他更加得意,指着城下的神机营大军,放声大笑。 “沈安,你莫不是怕了?我玉门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固若金汤!别说你这十万残兵败将,就是三十万大军,也休想啃下我一块城皮!” 他身边的副将也附和道:“将军说的是!这些反贼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王镇山抚着胡须,满脸傲然。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骂!骂到他们军心涣散,再一鼓作气,杀出去,取了沈安的人头,献给太后!” 城墙上的叫骂声,一时间变得更加污秽不堪。 沈安静静地站在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怀表。 秒针在表盘上,一格一格,不疾不徐地跳动着。 铁柱站在他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着那些狰狞的钢铁战车,又看看那高大的城墙,心里焦急万分。 五分钟,能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城墙上的叫骂声依旧嚣张。 怀表的指针,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格。 沈安“啪”的一声合上表盖,将其揣回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在叫嚣的玉门关城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时间到。”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就在他挥下手的一瞬间,神机营的阵列中,后方的炮兵阵地上,数十块巨大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一门门造型狰狞的巨炮,露出了它们可怖的真容。 那不是神机营之前使用过的迫击炮,而是口径更大,炮身更长,炮架结构更为复杂的庞然大物。 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数十门重炮的炮口,像怪兽昂头一样,缓缓抬起,对准了远处的玉门关。 城墙上的王镇山,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古怪“铁管子”。 “那是什么东西?投石机吗?不像啊……” 他话音未落。 “开炮!” “轰——!” 数十门榴弹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鸣。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嚎。 数十枚炮弹拖着尖啸,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如同陨石雨一般,精准地砸向了玉门关的城楼。 下一秒,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惨叫,没有呼喊。 只有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城楼上轰然炸开。 剧烈的爆炸,直接将那段数百年来坚不可摧的城楼,削平了一半。 砖石、木梁、人体……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撕成碎片,然后被更高的火焰吞噬。 那个不可一世的守将王镇山,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第一轮齐射中,连同他脚下的城楼,一起化为了灰烬。 紧接着,第二轮炮弹呼啸而至。 目标,城门。 “轰隆隆——!” 用精铁包裹,厚达数尺的巨大城门,在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将两扇城门连同门后的巨石门栓,一起炸得向内纷飞。 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黑烟的豁口,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整个玉门关,死寂一片。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有的被震得七窍流血,软软地瘫倒在地;有的抱着脑袋,发出无意义的嘶吼;更多的人,则是丢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冲着城下那支魔鬼般的军队,不停地磕头。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信念,连同那座雄关一起,在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被彻底轰成了齑粉。 “王爷……”铁柱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安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没时间跟死人讲道理。”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他重新登上指挥战车,拿起通讯器。 “坦克部队,前进。” “不要停留,直接穿过去。” “是!”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数十辆坦克率先启动,履带碾过戈壁,发出隆隆的巨响。 它们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那个被炸开的豁口冲了进去,碾过破碎的城门与跪地投降的士兵,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十万大军如同钢铁洪流,紧随其后,穿关而过。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大军行进快上十倍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开。 玉门关,破了。 在一炷香之内。 沿途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州府、关隘,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之中。 指挥战车内,沈安看着地图,对传令官下达了最新的命令。 “传令全军。” “挡我者死,降我者免。” 第132章 滚雪球:正义在射程之内 玉门关被轰开的消息,没有通过驿站的快马,而是通过神机营的电波,以一种近乎妖术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紧接着,无数骑着钢铁摩托的传令兵,从被炸开的关隘豁口处四散而出,他们卷起的烟尘,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凉州刺史府。 刺史刘章正端着一杯热茶,听着手下幕僚分析局势。 “大人,沈安此举乃是自寻死路。玉门关守将王镇山是太后心腹,关内有精兵五万,固若金汤。他沈安十万疲敝之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幕僚的话还未说完,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大……大人!急报!” 刘章眉头一皱,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塌了!”家丁的声音都在发抖,“玉门关……没了!” 刘章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说什么?” “一炷香!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玉门关的城楼被夷为平地,守将王镇山尸骨无存!沈安的大军……已经穿过去了!” 幕僚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刘章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上,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类似的场景,在通往神都的每一座州府,每一个关隘,都在上演。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不定,抱着看戏心态的封疆大吏们,心态彻底崩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天罚。 沈安的大军没有丝毫停歇,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钢铁洪流滚滚向前。 第一座城池,武威城。 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地平线上那条由无数钢铁巨兽组成的黑线,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没有等到沈安的使者,甚至没有等到对方的炮弹。 他亲自下令,打开了城门,带着全城文武官员,跪在了路边。 “罪臣武威守将,恭迎沈帅!” 坦克部队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从他们身边隆隆驶过。 沈安的指挥战车停在了守将面前。 车门打开,沈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 “粮草,军械,都献上来。”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是是!早已备好!早已备好!”守将磕头如捣蒜。 沈安点了点头,车门关上,战车继续前行。 百姓们从门缝里,从窗户后,偷偷看着这支传说中的叛军。 他们看到的,是纪律严明,目不斜视的士兵。 他们看到的,是秋毫无犯,不扰民宅的军队。 与平日里那些飞扬跋扈,吃拿卡要的官兵,判若云泥。 有些胆大的孩子,甚至追着车队跑,好奇地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造物。 第二座城池,金城。 金城太守是个硬骨头,他自诩忠臣,集结了城中所有兵力,关闭城门,誓要与反贼决一死战。 沈安的大军停在了城外。 铁柱通过通讯器请示:“王爷,要不要炮兵先来一轮?” “不用。”沈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派一个坦克连和摩托化步兵营,一个冲锋解决掉。” 命令下达。 二十辆坦克排成冲锋阵型,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 坦克的后方,数百名乘坐着三轮摩托的神机营士兵,端着火铳,眼神冰冷。 “冲锋!” 坦克开始加速,履带碾碎了地面,向着金城的城门冲去。 城墙上的守军被这股气势吓破了胆。 “放箭!快放箭!”太守声嘶力竭地吼道。 箭雨落下,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轰!” 打头的一辆坦克,直接撞上了城门。 木屑纷飞,城门连同门后的顶门杠一起,向内凹陷,碎裂。 坦克毫不停留,直接冲进了城内。 车顶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组成的火链瞬间清空了城门后的守军。 后面的摩托化步兵一拥而入,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 金城太守被活捉,押到了沈安面前。 沈安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 “我给你机会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 两名士兵将太守拖到路边,枪声响起。 消息再次传开。 降者免死,供其粮草。 抗者城破,主官格杀。 大军一路东进,再无阻碍。 一座座城池望风而降,无数的粮草物资汇入这支大军,原本有些吃紧的后勤线,瞬间变得无比充裕。 大军行至一处名为“风陵渡”的渡口时,前方的斥候传来消息。 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 那支军队人数不多,约莫三万,军容整齐,阵列森严,大旗上绣着一个“韩”字。 铁柱的脸色变得凝重。 “王爷,是定西军,主将是老将军韩山。” “韩山……”沈安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 此人是与他爷爷沈啸同一时代的老将,也是他父亲曾经的副将,为人刚正不阿,在军中威望极高。 沈安下令大军停止前进。 他独自一人,坐上了一辆摩托车,朝着对面的军阵驶去。 韩山军阵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身披旧甲,手按长剑,骑在一匹老马之上。 他看着独自前来的沈安,眼中情绪翻滚。 沈安在阵前停下,翻身下车,对着韩山,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韩伯伯。” 韩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发出声音,沙哑而沉重。 “沈安,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安直起身,平静地回答。 “你父亲若在世,看到你焚毁圣旨,起兵谋逆,他会打断你的腿!”韩山的声音里带着痛心。 “我父亲若在世,看到朝廷如此构陷忠良,他会第一个举起反旗。”沈安的回答不卑不亢。 韩山被他一句话噎住,他涨红了脸,怒喝道:“一派胡言!你这是要改朝换代吗?” 沈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我是要给这个民族,换个活法。” 这句话,让韩山愣住了。 沈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 “韩伯伯,我知道您忠于大魏,忠于皇室。但您忠的,是那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朝廷,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韩山颤抖着手,接过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的,是几张照片,和几页写满了字的报告。 照片上,是黑色巨城里那如同地狱般的献祭场景,是天理教红袍人狰狞的面孔。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天理教如何与西域诸国勾结,如何渗透朝堂,以及丞相李斯与太后暗中扶持天理教的种种证据。 那是安宁从“观察者”的数据库里,下载的部分内容。 韩山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 当他看到报告最后,附上的那份由太后与李斯共同签署,准备在沈安西征之后,以“拥兵自重”为由清算整个镇国公府及相关将领的密谋时,他再也支撑不住。 “噗——” 一口鲜血从老将军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马鞍。 “奸贼……奸贼误国啊!” 韩山老泪纵横,他从马背上翻身滚落,跪倒在地,双手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他身后的三万定西军将士,看到主帅如此,一片哗然。 沈安走上前,将老将军扶起。 韩山抓住沈安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安侄儿!老夫……老夫有罪!老夫险些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自己的三万兵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定西军,听我号令!” “放下武器,向沈帅投诚!” “从今日起,我韩山,这条命,这三万儿郎,便跟着沈帅,杀回神都,清君侧,诛国贼!” 说完,他对着沈安,单膝跪地。 “末将韩山,参见主帅!” 有了韩山这位宿将的带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沿途原本还在犹豫的各路兵马,纷纷前来投效。 短短数日,沈安的勤王大军,迅速膨胀到了二十万。 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此时,在大军与神都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天险。 函谷关。 消息传回京城,神都震动。 太后的寝宫内,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她脸上再无往日的雍容,只有扭曲的惊恐。 “废物!都是废物!王镇山是废物!那些刺史太守,也都是废物!” 她抓住身边小皇帝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孩子的肉里。 “皇帝,马上去写罪己诏!就说……就说是你受了奸人蒙蔽,错信了谗言,才会冤枉沈安!快去!” 年幼的皇帝被吓得浑身发抖,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第133章 兵临城下:城墙上的头颅 大军停在了神都城外。 钢铁的洪流戛然而止,二十万人的脚步声与引擎的轰鸣声一同消失。 昔日车水马龙,喧嚣繁华的天子之城,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之上,不见巡逻的兵丁,不见飘扬的旗帜,甚至连一盏灯火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旷的城垛,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腊肉,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烂腥气。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安地看着那座死寂的雄城。 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攻下的城池无不望风而降,可眼前的神都,却透着一股彻骨的诡异。 铁柱策马来到沈安的指挥战车旁,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头紧锁。 “王爷,情况不对劲。” 沈安没有回答,他已经推开车门,站到了车顶上。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支单筒望远镜,举了起来。 冰冷的镜片,对准了那座巍峨的皇城正门,承天门。 镜头拉近,视野中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沈安举着望远镜的手,纹丝不动。 他看到了城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也不是装饰。 是一排排头颅。 黑压压的,挂满了整面城墙,如同风铃一般,随着寒风微微晃动。 它们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扭曲,风干。 铁柱也举起了望远镜,当他看清那是什么时,倒吸一口凉气。 “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安的镜头,缓缓地从左向右移动。 他在辨认那些面孔。 他看到了吏部的一位侍郎,那位曾在朝堂上,为镇国公府说过话的老臣。 他看到了国子监的几位老博士,他们曾联名上书,称沈安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应屈于边关。 他看到了几个太学生,他们的脸还很年轻,沈安记得,他们曾因为在酒楼里为自己辩护,而被禁军当街殴打。 他还看到了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那些支持变法的官员,那些写文章赞颂过神机营的文人,那些在神都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的义士。 他们的头颅,此刻都成了城墙上骇人的装饰品。 沈安的呼吸没有一丝变化,他握着望远镜的手,依旧稳得像磐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就在这时,城头之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那人身穿一身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面带诡笑,正是天理教的国师。 他身后,一队天理教的红袍教众,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到了城墙中央。 那些人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痕,显然受过酷刑。 沈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努力地想挺直腰杆。 那是沈府的老管家。 从沈安记事起,就一直跟在爷爷身边,看着他长大的福伯。 城头上的妖道,似乎察觉到了沈安的注视。 他张开双臂,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沈安反贼!你可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尖利,通过某种扩音的法器,清晰地传了下来。 “凡是与你有关之人,凡是为你说话之人,皆是此等下场!” 妖道走到老管家身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老管家身体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妖道一把揪住老管家的头发,将他的头用力向后扯,让他面向城下的神机营大军。 “老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你的主子,那个大逆不道的沈安,带着叛军来攻打神都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老管家咳出一口血沫,他浑浊的眼睛,努力地在下方那片钢铁森林中搜寻着。 他似乎看到了那辆最高大的指挥战车,看到了车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少爷……快跑……有埋伏……”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 妖道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老管家的背上,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拖到了城墙的边缘。 “不知死活的老狗!” 妖道狂笑着,在两军阵前,在二十万人的注视下,他松开了手。 老管家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坠落。 没有惨叫。 只有下坠时,风灌进喉咙发出的“嗬嗬”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墙之下,尘土飞溅,多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风停了,士兵们的呼吸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辆指挥战车上。 他们看着车顶上那个挺立的身影。 沈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铁柱看着这样的沈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安从车顶上跳下,回到指挥车内。 片刻后,他重新出现在车门口。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副洁白的丝质手套。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开始戴手套。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手套仔细地抚平,戴好。 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一场血腥的战争,而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当他戴好手套,整理好袖口后,他拿起了车上的通讯器。 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军的扩音器,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所有人的心脏。 “你们杀我一人,我屠你满门。” “这笔账,现在开始算。” 说完这两句,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最后的命令下达了。 “全军听令。” “不要俘虏。” “今日,血洗皇城。” 第134章 生化怪物与加特林的金属咆哮 沈安的命令,通过扩音器在二十万大军的阵列中回荡。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全军听令。” “不要俘虏。” “今日,血洗皇城。”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士兵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他们只是默默地,将子弹上膛,将刺刀卡入枪口。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倒映着那座挂满头颅的死城,眼神里燃烧着与他们统帅如出一辙的火焰。 城墙之上,那妖道似乎被沈安的平静激怒了。 他指着城下,尖声大笑:“血洗皇城?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沈安,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回来!”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拂尘。 “嘎吱——” 承天门那巨大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然而,从门洞里涌出的,不是手持兵刃的士兵。 是一群怪物。 它们曾经是人,但此刻,只能被称之为怪物。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大面积地溃烂,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肌肉组织。它们的关节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着,四肢着地,奔跑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嘴巴不自然地张大,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天理教的药人……”韩山在后方阵中,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声音发颤,“传闻都是用活人与猛兽的精血炼制,悍不畏死,力大无穷。” 前锋的坦克部队已经开始射击。 车载机枪喷出火舌,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药人打得血肉横飞。 但它们仿佛没有痛觉,即使半边身子被打烂,依旧拖着肠子在地上爬行,试图靠近。 一个药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高高跃起,竟直接跳上了一辆坦克的炮塔。 它无视了从观察口射出的手枪子弹,用那双利爪般的手,硬生生插进了炮塔与车身的缝隙中。 “刺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厚重的钢板,竟被它徒手撕开一道口子。 坦克的履带,被另一个扑上来的药人死死抱住,它用牙齿啃咬着钢铁,用身体卡住转轴,硬生生让这台钢铁巨兽停了下来。 更多的药人如潮水般涌来,它们攀爬上坦克,用爪子和牙齿攻击着一切可以攻击的地方。 前锋线,出现了混乱。 有士兵的防线被突破,一个药人冲入阵中,轻易地将一个士兵的头颅拧了下来。 恐慌开始蔓延。 “王爷!这些东西不怕枪!它们能撕开坦克的装甲!” 铁柱在通讯器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所有单位,后撤三百米,重整防线。”沈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让喷火兵上前。” “重机枪阵地,准备。” “加特林一号、二号、三号车,前移至两翼。” 随着他的命令,神机营的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前锋的坦克和步兵交替掩护,迅速向后收缩。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个背着巨大燃料罐的喷火兵,走到了阵前。 更引人注目的,是三辆被改装过的重型卡车,车斗里,架设着一挺拥有六根枪管的狰狞杀器。 城墙上的妖道看到神机营后撤,笑得更加猖狂。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兵天降!凡人之躯,如何能与神力抗衡!沈安,你的末日到了!” 沈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怪物重新集结,再次发起冲锋。 他对身边一个脸色发白的传令官说了一句。 “碳基生物在钢铁洪流面前,毫无意义。” 传令官没听懂,但他看到了沈安抬起的手,和那轻轻向下一挥的动作。 “开火!” 铁柱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呼——” 数十道火龙,从喷火兵的喷枪中狂涌而出,瞬间将战场前方化为一片火海。 那些药人在烈火中翻滚,发出凄厉的嘶吼,但它们依旧没有停下,拖着燃烧的身体继续向前冲。 就在这时。 “嗡——” 一种奇特的,如同电机启动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不是枪声。 那是一道由数千发子弹在瞬间组成的,撕裂空气的金属咆哮。 三挺加特林机枪同时开火。 三道清晰可见的,由曳光弹组成的火链,像三把死神挥舞的巨镰,横扫入怪物的阵中。 时间仿佛变慢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药人,它的身体在一瞬间,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拳头击中。 先是手臂,然后是胸膛,再是头颅。 没有血洞,它的整个身体,直接在密集的动能冲击下,被分解,被撕碎,化作一团弥漫的血雾。 它身后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道死亡弹幕拦腰截断。 上半身还在向前飞,下半身已经化为肉泥。 钢铁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战场。 泥土,草屑,碎石,连同那些药人的血肉残肢,被一同卷上半空,形成了一场红色的暴雨。 之前还坚不可摧,能硬抗步枪子弹的怪物,在这绝对的物理毁灭面前,脆弱得如同沙雕。 它们甚至无法靠近到一百米之内。 它们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然后像被海浪拍打的沙滩一样,一层一层地被抹去。 加特林的咆哮,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枪声停止时,战场上只剩下三根因为过热而微微发红的枪管,和满地铺洒的滚烫弹壳。 而神都城门前的那片土地,已经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里,只剩下一片厚厚的,由血肉、骨骼和泥土混合而成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肉糜。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城墙上,妖道脸上的狂笑早已凝固。 他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引以为傲的,耗费了天理教无数心血炼制出的“神兵”,就这么被碾成了肉酱。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同样被震撼了。 他们看着那三台还在冒着青烟的杀戮机器,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坦克部队。” 沈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前进。” “目标,城墙。”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数十辆坦克越过那片血肉模糊的土地,排成一列,履带碾过肉泥,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它们没有去攻击城门。 它们直接开到了承天门两侧的城墙下。 “开炮。” “轰!” 坦克的炮管,喷出愤怒的火焰。 高爆弹在坚固的城墙上,炸开一个个巨大的豁口。 砖石崩裂,城墙在颤抖。 “撞过去。” 命令再次下达。 一辆坦克对准一个被炸得最严重的豁口,猛地加大了油门。 “轰隆——” 一声巨响。 屹立了数百年的神都城墙,在一台钢铁巨兽的野蛮冲撞下,垮塌了。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缺口之外,是惊慌失措的守军。 缺口之内,是神都错综复杂的街道,和那象征着皇权的金顶。 沈安的指挥战车,缓缓开到了那个缺口前。 他站在车顶,看着城内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 “巷战,开始了。” 他举起手,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向前一指。 “杀。” 二十万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那个豁口处,咆哮着涌入了这座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城市。 第135章 殿前染血:这把椅子,我不稀罕 皇城内的喊杀声逐渐稀疏。 鲜血从承天门一路流淌,浸透了宫殿前那片巨大的白玉广场,在砖石缝隙间汇聚成溪。 神机营的士兵控制了所有要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角落。 金銮殿。 这座象征着大魏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殿门紧闭,里面却透出微弱的光。 沈安的军靴踩在浸满血污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柱跟在他身后,身上也挂了彩,但他手中的步枪依旧握得笔直。 殿前最后几十名禁军看到沈安走来,像是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手中的长矛在抖,腿肚子在抖,牙齿也在抖。 “咣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了兵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禁军们丢盔弃甲,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沈安一眼。 沈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扇朱红色的殿门。 他没有停步,抬起脚,重重踹在门上。 “轰!” 两扇厚重的殿门被巨力踹开,向内倒去,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内的景象,映入沈安的眼帘。 高高的龙椅之上,太后紧紧抱着年幼的皇帝,两人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小皇帝的脸上挂满泪痕,早已哭不出声,只是在太后怀里抽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身影,站在龙椅之侧,手中拿着拂尘,脸色惨白。 正是那个在城墙上害死福伯的妖道。 他看到沈安,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随即被疯狂所取代。 “沈安!你这乱臣贼子!竟敢擅闯金銮殿!” 妖道尖声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沈安没有理他,只是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上大殿中央的御道。 他的脚步声,是这死寂大殿中唯一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妖道看着不断逼近的沈安,终于崩溃了。 他从道袍宽大的袖中抓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大喝一声,朝着沈安的面门猛地洒去。 “给我死!” 毒粉在空中散开,带着一股诡异的香气。 沈安的脚步停了。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片毒粉。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砰!” 枪声在金銮殿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妖道冲过来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孔洞,鲜血正从里面汩汩流出。 他脸上的疯狂表情凝固了,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不解。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尸体滚落在龙椅的台阶下,溅起的鲜血,有几滴甩在了太后的凤袍和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太后浑身一颤,她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响彻大殿。 “沈安!你好大的胆子!你杀了国师!你要造反吗!” 太后指着沈安,声音尖利,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弑君篡位!不得好死!” 小皇帝被这血腥的一幕和母亲的尖叫彻底吓坏了,再次放声大哭。 沈安对她的指责充耳不闻。 他继续向前走,走上了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每走一步,太后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看着沈安那张被血污和硝烟熏染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要杀了皇帝。 他要坐上这张椅子。 当沈安走到她面前时,太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小皇帝死死护在怀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百官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然而,预想中的刀锋并没有落下。 太后颤抖着,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她看见沈安举起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剑身,却只是轻轻地,擦过了她的凤袍,将上面那几滴属于妖道的血污,擦拭干净。 这个动作,比直接一剑杀了她,更具侮辱。 太后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安做完这个动作,收回了长剑。 他没有看怀里的皇帝,也没有看她。 他转身,面对着龙椅。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高高举起长剑,用尽全力,狠狠地插进了龙椅旁边的金砖地板里。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身没入地板,入木三分,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忘记了呼吸。 沈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这把椅子,我不稀罕坐。” 百官们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皇帝身上。 他俯下身,声音放缓了一些。 “陛下,别哭了。” 小皇帝被他一看,哭声顿时止住,像只受惊的兔子。 沈安伸出手,不是去夺他,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这天下,我帮你管。” 说完,他直起身,再次看向满朝文武,声音恢复了冰冷。 “但从今天起,谁坐这把椅子,得听我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不要那个虚名,他要的是这天下的实权。 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是挟天子,以令天下。 “铁柱。”沈安开口。 “属下在!”铁柱上前一步,挺直胸膛。 “传我命令。” “将太后软禁于长信宫,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将殿上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全部拿下,关入天牢,挨个审查。凡是与天理教有关,凡是参与构陷忠良者,杀无赦。” “是!” 铁柱领命,一挥手,殿外待命的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大殿之上,瞬间哭喊声,求饶声四起。 “沈帅饶命啊!我等都是被太后和妖道胁迫的!” “沈国公!老夫冤枉啊!” 士兵们不理会这些求饶,直接上前,用枪托砸倒反抗者,将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太后被人从龙椅上架走,她还在疯狂地咒骂着,声音却越来越远。 很快,金銮殿内便空旷下来。 只剩下沈安,铁柱,和那个抱着龙椅扶手,呆呆傻傻的小皇帝。 沈安看了一眼那把孤零零的龙椅,和插在旁边的长剑。 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清洗朝堂,掌控皇权,这些事很重要。 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他去救命。 “王爷,我们去哪?”铁柱快步跟上。 沈安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走出金銮殿,看着被血色染红的天空。 “长宁公主府。” 第136章 这次,我也要杀人 皇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沈安的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他带着铁柱,提着一个从西域缴获的银色医疗箱,径直冲向长宁公主府。 沿途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神机营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洞洞的枪口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主宰。 公主府门前,一片狼藉。 留守的侍卫看到沈安那身未干的血迹和煞气,先是惊恐地后退,随即认出了他。 “扑通”一声,为首的侍卫队长跪倒在地。 紧接着,所有侍卫都跪了下来,武器扔了一地。 “沈帅……” 侍卫队长泣不成声,脸上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委屈。 “殿下她……殿下她快不行了……” 沈安没有说话,大步跨过跪倒的人群,径直冲入府内。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 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沈安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死亡的沉寂气息。 几个侍女跪在床边,看到闯入的沈安,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沈安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床上。 长宁公主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丝毫血色。 她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呼吸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都出去。” 沈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侍女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房间。 铁柱守在门口,将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卧房内,只剩下沈安和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人。 沈安走到床边,将那个银色的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造型奇特的玻璃管和金属注射器。 他取出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针剂,熟练地排空里面的空气。 他俯下身,轻轻撩开长宁额前的乱发。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失去生机的小扇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这双眼睛是如何看穿他所有伪装的。 他想起她每一次咳嗽时,用手帕掩住嘴角的苍白与无奈。 他想起她坐在亭子里,为他分析朝堂局势时,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解开她寝衣的领口,露出纤细的脖颈。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 淡蓝色的药剂,被缓缓推入她的静脉。 沈安拔出针管,将它丢回箱子里。 他没有离开,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房间里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沈安身上的血腥味,与房内的药味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长宁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呼吸声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状态,而是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沈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那纸一样苍白的脸颊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就像冬日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点红梅。 药效开始发作了。 沈安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紊乱,而是变得规律,有力。 他又等了一会儿。 长宁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迷茫的,空洞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最后,慢慢聚焦到了坐在床边的沈安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安……”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们……这是在黄泉路上重逢了吗?”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长宁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 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那股一直盘踞在体内的寒意和虚弱感,正在被一股暖流驱散。 她也闻到了沈安身上那股浓烈的,还未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 她看到了他脸上沾染的灰尘,看到了他衣袍上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你……” 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 沈安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床头。 “你还活着。”沈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活着……”长宁喃喃自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沈安,“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西域吗?” “我回来了。” “回来了?”长宁的脑子还有些混乱,“京城……京城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喝了太后送来的汤药,然后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 门外,隐约传来了军队调动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外面是什么声音?” 沈安看着她,平静地叙述。 “我率神机营,从西域回来了。” “我炮轰了玉门关,攻破了函谷关,兵临神都城下。” “我下令血洗了皇城,在金銮殿上,杀了国师。” 他每说一句,长宁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当沈安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脸上已经血色尽褪,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气,瞬间又消失了。 她看着沈安,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卧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他准备开口解释。 长宁却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抚摸上沈安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上面细微的硝烟颗粒。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与迷茫,慢慢地,转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她收回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那些……害我的人,都还在吗?” 沈安看着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在天牢。” “等你发落。” 长宁沉默了片刻。 她掀开被子,在侍女的惊呼声中,挣扎着要下床。 沈安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靠在沈安的怀里,身体还在发软,但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股属于皇家长公主的威仪,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并且,还带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的杀气。 她抬起头,看着沈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扶我起来,给我更衣。”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找来衣物。 在沈安的帮助下,长宁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宫装。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的自己。 她握住了沈安的手,那只刚刚为她注射药剂,也曾下令屠城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沈安的心上。 “既然这天下烂透了,那我们就把它砸碎了重塑。” 她转过头,目光与沈安交汇。 “这次,我也要杀人。” 说完,她扶着沈安的手,站了起来。 沈安找来轮椅让她坐下,推着她向卧房外走去。 当房门被推开时,府外庭院中,整装待发的神机营将士,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黑色的军装,黑色的枪口,汇成一片肃杀的钢铁森林。 一场新的政治清洗风暴,即将来临。 第137章 血色清洗日 神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皇城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暗流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涌动。 “听说了吗?那沈安是妖魔转世,不然怎么会有那些吃人的钢铁怪物!” “他屠了皇城,下一个就要把我们都献祭了!” 市井的茶馆酒肆里,几个穿着寻常的汉子压低声音,向周围散布着恐惧。 几处深宅大院内,灯火通明。 一些侥幸未被清算的守旧派官员聚在一起,神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此獠不除,国将不国!” “明日早朝,我等一同联名死谏,撞死在金銮殿前,也要换他一个千古骂名!” “光死谏不够,必须安排死士,趁乱动手!” 夜幕降临。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借着夜色掩护,攀上了长宁公主府的围墙。 他们是天理教最后的死士,目标是床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公主。 与此同时,城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突然响起了悲怆的哭喊。 三名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头戴孝巾,一步一叩首,朝着皇宫的方向爬行。 “苍天无眼!妖魔乱国啊!” “我等身为言官,不能匡扶社稷,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们声泪俱下,吸引了大量不明真相的百姓围观。 几人找准时机,猛地起身,朝着街边一座巨大的石狮子撞去。 “砰!” 血花四溅。 百姓中发出一片惊呼,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御史大夫以死明志了!” “沈安果然是国贼!” 人群中,早已安插好的天理教余孽开始高声煽动,混乱一触即发。 公主府。 沈安推着一张轮椅,缓缓走出了卧房。 长宁公主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她换下素衣,穿上了一件染血的衣裳。 那是她在变乱中,被刺客的血溅上的那一件,她没有洗,就这么穿着。 府门大开。 十几名刚刚翻入墙内的黑衣死士,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都愣住了。 为首的死士反应过来,目露凶光。 “杀了他们!” 他话音刚落,额头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他的脑袋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身后同伴一脸。 死士们还没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寂静的夜色中,噗噗声响成一片。 早已埋伏在各处制高点的狙击手,精准地将每一个目标点名。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十几具尸体,在同一时间软软倒地。 沈安推着轮椅,从尸体旁走过,车轮碾过温热的血泊,留下一道红色的轨迹。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去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骚乱正在扩大。 两名御史已经撞死,剩下一名正跪在尸体旁,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慷慨陈词。 “……我等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手刃国贼!父老乡亲们,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大魏江山,落入妖魔之手吗!”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一些百姓已经拿起手边的东西,准备冲击维持秩序的神机营士兵。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装甲指挥车粗暴地挤开人群,停在了骚乱的中央。 车门打开,沈安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推着轮椅的铁柱。 “沈安来了!” “杀了他!为御史大夫报仇!” 人群中,几个天理教徒高声呼喊。 沈安没有理会叫嚣,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唰!” 对面一座酒楼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一片巨大的光幕。 那是用几台军用投影设备投出的影像。 光幕上出现的,是一本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几位“死谏”的御史,如何与天理教勾结,贩卖神都周边上千名女童给西域商人。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都历历在目。 紧接着,画面切换。 是一封封他们写给西域某国的密信,信中详细描绘了神都的兵力布防,并承诺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人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墙上的证据,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震惊和茫然。 那名还活着的御史,看到这一幕,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凝固,化为死灰。 “妖术……这是妖术!大家不要信!”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 沈安从铁柱腰间抽出手枪,对准了他。 “砰。” 御史的吼声戛然而止,眉心中弹,仰面倒下。 沈安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看清楚,这就是你们信赖的忠臣。” 他收起枪,转身从铁柱手中拿过一份名单。 “按名单抓人。” “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街道两旁,早已待命的神机营士兵齐声怒吼。 他们手持冲锋枪,分成数十个小队,如黑色的潮水,冲入神都一个个高门大院。 凄厉的惨叫声,枪声,求饶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府邸,那坚固的大门在枪托和军靴面前不堪一击。 府中的家丁护院,挥舞着刀剑冲上来,却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成一团团血雾。 一个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朝廷大员,穿着寝衣,被士兵们从床上拖了出来,跪在院子里,抖得像筛糠。 骑兵们举着火把,在各个府邸之间飞驰,大声宣读着这些人的罪状。 抄家行动,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下同步进行。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车车的绫罗绸缎,从那些府邸的密室中被抬了出来。 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被集中运送到皇城前的广场上,堆积如山。 那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每一个穷苦百姓的眼睛。 沈安站在一座金山前,指着那些宝物,对周围的百姓说了一句话。 “看清楚,你们的穷,是因为他们的富。” 人群死寂。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天理教在京城的最后一个据点,一个伪装成米行的院子,被坦克直接撞塌了墙壁。 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亲王,被铁柱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菜市口。 这里,早已跪满了今晚抓捕的逆党。 长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监斩台的最高处。 她看着下方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她的皇叔,有她的表兄,有那些曾经在她面前阿谀奉承的朝臣。 他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 长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斩。” 监斩官一声令下,上百名刽子手手起刀落。 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整个菜市口。 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但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街道上的治安却空前的好,连一个地痞无赖都看不见了。 所有反对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噤若寒蝉。 皇城前,那堆积如山的金银旁。 沈安看着身边依旧穿着染血宫装的长宁。 “这些钱,够建十个兵工厂了。” 第138章 我不是商量,是通知 金銮殿的血迹被清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百年宫殿的檀香,形成一种怪异的气息。 大殿重开。 文武百官的位置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颅紧紧贴着地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龙椅之上,年幼的皇帝赵显穿着不合身的龙袍,两只脚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不敢与任何人接触,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尖那两只绣着金龙的靴子,仿佛上面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瞥向台阶之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然后又像被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 沈安站在那里,没有穿朝服,依旧是一身染尘的戎装。 他身后,铁柱像一尊铁塔,按着腰间的枪。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沈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铁柱递了个眼色。 铁柱从身后捧出一个木匣,上前两步,交给了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太监。 太监颤抖着双手打开木匣,取出里面一卷黄绸,展开。 “宣。”沈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监咽了口唾沫,用尖细的嗓音念道:“《大魏宪法草案》……” 宪法? 这是什么东西? 跪着的官员们心中疑惑,却不敢抬头。 太监继续念着:“……自今日起,君权神授,改为君主立宪。陛下为国家象征,万世一系,然不理政事。另,组建内阁,总揽天下政务……” “轰!”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一直匍匐在地的几位白发老臣,猛地抬起了头。 为首的一位是三朝元老,太傅王柬之。 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几步,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叩首。 “陛下!此乃乱政!是挖我大魏的根啊!” 另一位御史大夫也哭喊起来:“废君权,设内阁,此虽无篡位之名,却有篡位之实!沈安,你这乱臣贼子,意欲何为!” 几位老臣哭天抢地,指着沈安,痛斥其为大逆不道的国贼。 沈安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对铁柱挥了挥手。 “把东西搬上来。” 两名神机营士兵抬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黑色木板,走进了金銮殿。 木板被架在大殿中央,旁边还放着一盒白色的石条。 百官愕然,不知他要做什么。 沈安拿起一根石条,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这是我们脚下的世界。” 他又在椭圆中点了一块,画出大魏的疆域。 “这是大魏。” 他指着大魏旁边广阔的空白区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国家,有军队,有利炮。” 接着,他画出一条波浪般的曲线。 “这是历史。有波峰,就有波谷。一个朝代鼎盛,然后衰败,然后被新的朝代取代,周而复始。” 他看向那几个老臣。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权力没有约束。一个皇帝圣明,国家就强盛几年。一个皇帝昏庸,就足以葬送整个江山。把一国之运,系于一人之身,这才是最大的赌博。” 王柬之气得胡子发抖。 “一派胡言!圣人经典,治国大道,岂容你这竖子在此涂鸦污蔑!” 沈安放下石条,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转过身,直视着王柬之的眼睛。 “祖制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王柬之语塞。 “祖制能挡得住洋人的坚船利炮吗?” 王柬之茫然,他甚至没听懂“洋人”是什么。 沈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口中的祖制,挡不住天理教的妖人,挡不住宫里的内斗,更挡不住北方的蛮族。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抱着一本发霉的古书,在这里对我哭嚎。” “够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众人回头。 长宁公主身穿一袭玄色朝服,面色虽有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她坐着轮椅被推入大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来到沈安身边,面向百官。 “皇兄病弱,不宜操劳。沈安之策,是救国之策,我皇室允了。” 她微微停顿,声音传遍大殿。 “从今日起,我自愿放弃公主干政之权,仅为皇室代表,监督内阁。” 王柬之等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连皇室都支持了,他们最后的依仗也崩塌了。 沈安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开口。 “内阁首辅,由选举产生。” “但第一届,由我指定。”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再次抬起手。 “听。”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 几息之后,一阵低沉的,从极远处传来的闷响,隐隐透过厚重的宫墙渗了进来。 “轰——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的地面都微微一颤。 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龙椅上的小皇帝吓得一抖,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 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惊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传令兵飞奔入殿,单膝跪地。 “报告总理!城西三十里外,无名小山,已被夷为平地!” 总理? 百官们捕捉到了这个新的称谓,心中一凛。 沈安点了点头,示意传令兵退下。 他再次看向王柬之,这位前朝太傅已经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降维打击的政治逻辑和足以夷平山头的物理真理面前,所有的祖制和经典都成了笑话。 沈安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龙椅前。 他没有看那张椅子,而是俯身,看着椅子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皇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陛下,盖印吧。” 小皇帝畏惧地向后缩了缩。 他身旁,新上任的太傅,一个沈安的亲信,躬身低语。 “陛下,为了大魏,请盖印。” 小皇帝看了看沈安,又看了看阶下那些沉默如死的臣子。 他小小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旁边太监捧着的传国玉玺。 玉玺很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抱起来。 他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那份《大魏宪法草案》之上。 “咚。” 沉闷的声响,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结束。 沈安直起身,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从即刻起,《大魏宪法》颁布。我,沈安,出任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们。” 皇权,被关进了笼子。 而他,拿到了打开笼子的钥匙,和至高无上的行政权。 新政权成立,百废待兴。 当晚,沈安坐在原丞相府,如今的内阁总理办公室里。 他没有看那份刚刚颁布的宪法,而是在看另一份文件。 那是铁柱刚刚呈上来的国库账本。 上面一连串的赤字,触目惊心。 抄家得来的金山银山,在抚恤阵亡将士、重建皇城、赈济灾民等一系列开销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想要练新军,建工厂,开民智,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金钱。 沈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看向灯火稀疏的神都夜景,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南方。 “铁柱。” “属下在。” “接下来,该跟江南那些有钱人聊聊了。” 第139章 你们的钱,是废铜 神都的米价疯了。 城东的王大妈揣着一家人这个月的嚼用,在米铺门口站了两个时辰,眼看着牌子上的价格从五十文一斗,跳到了八十文,又跳到了一百二十文。 她手里的那串铜钱,分量没变,能买到的米却越来越少。 “掌柜的,行行好,就按早上的价……” “去去去!没钱就别挡着路!后面的人还等着买呢!” 米铺的伙计一把将她推开,脸上满是不耐烦。 人群拥挤,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市面上,除了粮食,布匹、食盐、铁器,所有东西都在涨价。 人们攥着手里的旧朝铜钱,第一次感觉到了这金属疙瘩是如此烫手,又如此无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 留园的水榭之中,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江南八大家族的家主们齐聚一堂,举杯对饮,好不快活。 “报!京城米价已破一百五十文大关,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已有多家米铺被抢!” 一个仆人匆匆跑来,跪地禀报。 “哈哈哈哈!好!” 为首的顾家家主一拍大腿,满面红光。 “那沈安小儿,以为杀了几个大臣,搬倒了太后,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懂什么叫治国?他懂什么叫经济?” 另一位钱家的家主端着酒杯,语带轻蔑。 “他打仗是把好手,可这天下,不是光靠枪杆子就能稳住的。断了他的漕运,抛光手里的旧钱,我看他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我等八家联手,控制着大魏七成的粮食和丝绸。他要新政,就得先问过我们的钱袋子答不答应!” “等他府库空虚,民怨沸腾,不用我们动手,那些刁民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众人哄堂大笑,言语间充满了对一个武夫的不屑与嘲弄。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内阁总理,在经济崩溃的浪潮面前焦头烂额,最终狼狈下台的模样。 内阁总理府。 铁柱将一份份来自江南的情报放在沈安的桌上。 “总理,江南八大家族联手做局,不仅切断了所有通往京城的漕运,还在各地大肆收购粮食布匹,扬言要让京城有价无市。” “他们雇了说书人,在各地散布谣言,说新朝要垮,旧币即将作废,煽动百姓抛售铜钱,抢购物资。” 沈安静静听完,拿起一份情报看了看。 上面画着一幅苏州园林的草图,标注着那些人饮酒作乐的位置。 他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跟我玩金融战?我是你们祖宗。” 他放下情报,看向铁柱。 “第一,传我命令,开放京郊所有军仓,平价抛售粮食。价格,就定在五十文一斗。” 铁柱一惊:“总理,我们抄家和从西域带回的储备虽然不少,可也经不住他们这么买啊!他们这是要买空我们!” 沈安敲了敲桌子。 “他们吃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第二,立刻昭告天下,废除旧币。三日后,大魏皇家银行将发行‘大魏银元’和信用纸币‘魏钞’。新币以西域运回的黄金和全国盐铁税收为担保。” “所有旧铜钱,三日内可按十比一的比例,到银行兑换新币。三日之后,旧币作废,等同废铜烂铁。” 铁柱听得心头狂跳,这两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属下立刻去办!” 次日清晨,京城各处粮仓同时开仓放粮。 “五十文一斗”的木牌挂出去,百姓们疯了一样涌来。 人群中,许多衣着体面的管家带着家丁,推着大车,直接用成箱的铜钱购买粮食,有多少要多少。 他们是江南财阀的代理人。 他们要用无限的钱,买光沈安有限的粮。 然而,他们买了一天,粮仓里的米依旧堆积如山。 他们买了两天,粮仓的米还是源源不断地运出来。 第三天,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吃进时,一个更让他们震惊的消息传来。 “轰隆隆——”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汽笛声,一条钢铁巨龙,拖着数十节车厢,从西边的地平线驶入了京城西郊新建的货运站。 车厢门打开,里面装满了一袋袋来自关中平原的新米。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一阵嗡嗡声。 数艘巨大的飞艇,如同天神下凡,缓缓降落在城外空地上。 从飞艇上卸下的,是来自蜀中的丝绸和来自南方的蔗糖。 京城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跪在地上,以为是神迹。 那些中小商户,则是眼睛放光,看到了无尽的商机。 江南财阀的代理人们,看着那超越时代认知的运输能力,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更绝的还在后面。 一张新的告示,贴满了神都的大街小巷。 “即日起,凡使用‘大魏银元’或‘魏钞’,在国营商行购买玻璃、肥皂、水泥、白糖等工业品,一律打八折!” “以上商品,只收新币!” 告示一出,整个京城炸了锅。 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香气扑鼻的肥皂,还有那传说中能造出无比坚固房屋的水泥,早就是全城权贵和富商们梦寐以求的紧俏货。 之前有钱都买不到,现在不仅放开卖,还打八折! 唯一的条件,是使用新币。 “快!快去把家里的旧钱都换成新币!” “晚了就换不到了!” “我要买玻璃!给我来十箱!”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和商户,瞬间倒戈。 皇家银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人们争先恐后地将手里的旧铜钱,兑换成崭新的银元和魏钞。 一个时辰前还人人嫌弃的旧钱,一个时辰后,成了真正的废铜。 苏州,留园。 顾家家主正听着小曲儿,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家主!不好了!沈安……沈安他凭空变出了粮食!他还发行了新钱!我们的旧钱,现在连一张草纸都买不到了!” “啪嗒。” 顾家家主手中的琉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们囤积的粮食,因为市面上突然暴跌的粮价,烂在了仓库里。 他们手中的旧铜钱,堆积如山,如今真的成了废铜。 资金链,断了。 几位家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们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 几日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作为江南八家的代表,跪在了沈安的面前。 “总理……沈总理……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沈安坐在办公桌后,把玩着一枚刚刚铸造出来的银元。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平静地开口。 “你们囤的是粮,我发的是钱。” “规则是我定的,你们怎么赢?” 老者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破产,跳楼,上吊……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八大家族,在短短半个月内,土崩瓦解。 沈安的命令随之下达。 神机营的经济接收小组南下,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他们名下所有的土地、纺织厂和矿山。 国家的经济命脉,被彻底掌握在了沈安手中。 夜深人静。 沈安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那枚新银元。 银元的一面是麦穗和齿轮组成的国徽,另一面,印着他的侧脸头像。 “有了钱,工业革命的火,可以点起来了。” 第140章 我给你们造个太阳 江南财阀的金山银山,被一艘艘内河船运到神都,没有进入国库,直接倾倒在了城郊。 那片原本用来秋日围猎的皇家苑囿,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沈安站在一片黄土之上,脚下是连通货运站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方。 他对身旁的工部尚书说:“从今天起,这里叫‘神都工业特区’。” “所有被抄没的工坊、矿山、船队,全部并入一个新衙门。” 沈安用脚尖点了点冰冷的铁轨。 “就叫‘大魏重工’。” 命令下达,整个神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数万名战俘,加上因均田令而获得自由的农奴,组成了最庞大的建设兵团。 他们在这里拿到的工钱,比过去一年种地的收入还多。 第一座高炉的砖石,由工匠们三班倒,昼夜不息地砌筑。 高耸的烟囱第一次向天空喷出黑烟时,监工的官员吓得跪在地上,以为触怒了天神。 “总理,这……这烟有毒啊!” 沈安看了一眼那滚滚的浓烟。 “告诉他们,烟囱越高,离神仙越远,我们就越安全。” 官员似懂非懂地跑去传话。 很快,第二座,第三座烟囱拔地而起。 一座座巨大的厂房,如同钢铁巨兽,在平原上匍匐开来。 “轰!” 第一台蒸汽锻锤落下时,整个特区地面都在震动。 烧红的铁锭在巨锤下,如同面团般被轻易砸成想要的形状。 一群胡子花白的老铁匠,扔掉手里的锤子,跪在蒸汽锤前,老泪纵横。 “祖师爷在上,我等练了一辈子锤法,不及这铁疙瘩一下。” 兵工厂的流水线上,情况却不乐观。 “总理,不行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捧着一根扭曲的枪管,满脸愁容。 “我们造出的轴承,转不了几圈就发热变形,机床根本稳不住,出来的枪管都是废品。” 他身后,一堆刚刚下线的步枪零件,因为精度不够,无法组装,堆成了一座小山。 “图纸上说,这叫‘公差’,要控制在毫厘之间。可什么是毫厘?我们怎么控制?” 老工匠是前朝最有名的巧匠,能用肉眼分辨出头发丝的粗细。 可面对工业图纸上那些天书般的符号,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沈安没有说话,他让人取来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残卷。 那是从西域某个遗迹深处带回来的东西。 “把所有特级工匠都叫来。” 工匠们围着那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机械结构。 “你们看这里。” 沈安指着一个如同圆盘的部件。 “这不是一个整体,它由外圈、内圈、滚珠和保持架组成。” “它的作用,不是硬碰硬地摩擦,而是滚动。” 他拿起石笔,在旁边的黑板上画出受力分析图。 “想要它转得快,转得久,就需要最硬的钢,最圆的珠,最光洁的表面。” 他看向老工匠。 “鲁大师,钢的硬度,你们能解决吗?” 老工匠看着图纸,眼神发亮。 “淬火的法子,我们有几十种。只要知道方向,老夫能给您淬出削铁如泥的刀刃!” “好。” 沈安又看向另一位负责打磨的工匠。 “这滚珠的圆度,你们有办法吗?” “有!我们给宫里磨了几十年东珠,保证每一颗都滚圆!” 沈安点了点头。 “那就去试。” “记住,这不是一件艺术品,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一万件,十万件一模一样的东西。” 工匠们领命而去,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燃烧的火焰。 三天后,第一颗合格的滚珠轴承,被安装在了机床上。 车刀平稳地划过钢材,一根笔直光滑的枪管,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成型。 整个车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工业的心脏,开始跳动。 步枪、缝纫机、自行车……一件件划时代的产品,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诞生。 但沈安知道,这还不够。 这些机器吃的都是煤炭,效率太低,污染也大。 他带着铁柱,走进了特区最深处,一座被高墙和重兵把守的神秘厂房。 一进门,一股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巨大的锅炉如同卧龙,发出沉闷的嘶吼。 复杂的管道像巨蟒的血管,缠绕在厂房的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赤着上身,不断将煤炭铲入锅炉的血盆大口。 “总理,这……这又是什么怪物?”铁柱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有些发干。 “一个能吃掉黑暗的怪物。” 沈安带着他,走上高台,来到厂房的核心。 一台由无数铜线和磁铁组成的巨大机器,正安静地趴在那里。 它叫发电机。 “让它开始吧。”沈安下令。 随着阀门被打开,高温高压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啸,冲入汽轮机。 叶片开始旋转,从缓慢到模糊,带动着发电机的转子。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在大厅里响起。 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麻。 发电机顶端的一个小灯泡,闪烁了一下,然后亮起了一团微弱的黄光。 紧接着,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变得刺眼。 “电……电来了……” 一个负责记录数据的技术员,声音颤抖。 沈安看着那盏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输电。” 夜幕降临。 神都的百姓像往常一样,点起了昏暗的油灯和蜡烛。 整座城市,陷入一片稀疏的光点和无尽的黑暗中。 忽然,西郊的方向,一团光亮了起来。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明亮,仿佛天上掉下来一颗星辰。 “那是什么?” “天啊!走水了?” 城墙上的守军,城里的百姓,都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那颗“星辰”的旁边,亮起了第二颗,第三颗…… 紧接着,一条由上千个光点组成的火龙,瞬间点亮了西郊的轮廓。 那片新建立的工业特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彻底照亮。 黑夜,在那片区域,被驱逐了。 道路、厂房、烟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整个神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人冲出家门,跪在街道上,朝着西郊的方向叩拜。 “神迹!是神迹啊!” “天神下凡了!” 皇宫里,刚刚结束晚宴的各国使节,冲到观星台上,举着望远镜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魔鬼……这是魔鬼的法术!” “不,这是神的力量……大魏,得到了神的眷顾……” 金銮殿前,长宁公主披着大氅,同样遥望着那片人造的白昼,眼中是化不开的震撼。 特区最高的瞭望台上,一个官员激动得语无伦次。 “总理!百姓们都以为是天神下凡,纷纷跪拜!” 沈安站在栏杆前,感受着夜晚的凉风。 那片光明,将他的影子投射得很长。 他看着远处黑暗的神都,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真正的星空。 “传我的话。”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这不是神迹,这是科学。” 官员愣住了。 沈安没有再解释,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万家灯火,投向了更远、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光芒,很快就会引来黑暗中的窥视者。 第141章 教育与思想的火种 神都工业特区的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却在人心里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招工处门口,百姓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却无一人上前。 “那铁轨是吸血的蛇,晚上会动。” “进了厂房,魂就丢了,出来就成了行尸走肉。” “没看见吗?那光亮得吓人,是在吸咱们活人的阳气!” 谣言比风传得更快,比瘟疫更毒。 大魏重工的新厂房,机器冰冷,等待着操作它们的手,却只等来了空旷的回响。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几处空地上搭起了台子,比往日更加热闹。 一个自称“灵虚道长”的神棍,正赤膊站在一口翻滚的油锅前。 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手伸进油锅,捞出了一串铜钱,手臂却毫发无伤。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神仙!真是神仙下凡!” 灵虚道长将铜钱扔在地上,面露悲苦之色。 “神都风水已破,地龙翻身,天神震怒!西郊那片不祥之地,夜夜放出妖光,吸我大魏国运,再不止住,大祸临头!” 旁边另一个台子上,一个纸人被供奉着。 神棍端起一碗“符水”,泼向纸人。 白色的纸人身上,瞬间流下了一道道血红的痕迹。 “看到了吗!天人感应!连纸人都为我大魏流血!再不毁掉那些妖物,我等皆要死无葬身之地!” 人群的情绪被煽动起来,恐慌和愤怒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毁了它!” “烧了那些厂房!” 一个声音突然尖叫起来:“他们还要建学堂,抓我们的孩子去祭天!就在城南!”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去城南!保护我们的孩子!” 数千名被蛊惑的百姓,举着棍棒和石头,怒吼着冲向新建的第一所新式小学。 长宁公主府。 新任教育部长长宁,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放下。 “欺负到孩子头上来了。” 她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病弱之态,只有冰冷的决断。 “沈安。” 一直坐在旁边翻看文件的沈安抬起头。 “他们在怕,就让他们怕个够。”长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在皇城前的广场,给我搭个台子,越高越好。” 她看向沈安:“我要跟他们斗法。” 沈安放下文件,站起身。 “好。”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皇城广场,一座三丈高台拔地而起。 长宁公主一身素色长裙,独自站在台顶,冷风吹动她的衣角。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尽头。 那几个神棍被“请”到了台前,他们看着台上的长宁,脸上满是得意和嘲弄。 “一介女流,也敢妄谈鬼神之事?速速退去,否则天谴降下,悔之晚矣!”灵虚道长指着长宁,大声呵斥。 长宁没有理他,只是对台下的百姓开口。 “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法术’。” 她命人抬上两口大锅,一口装着油,一口装着水,底下都烧着熊熊烈火。 “灵虚道长,你敢把手伸进这锅水里吗?”长宁问道。 道长脸色一变。 长宁走到那口油锅前,油也已沸腾。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扔进油锅,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然后,她舀起一勺旁边锅里的沸水,倒进油锅。 “轰!” 油锅瞬间炸开,滚烫的油星四溅,吓得前排百姓连连后退。 长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油的沸点,远高于水。他那锅里翻滚的,不是油,是醋。醋在油下先沸腾,看着吓人,其实油温尚低,手放进去,自然无事。” 人群一片哗然。 灵虚道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长宁又命人取来那个“流血”的纸人。 她让人端来一盆清水,和一碟姜黄粉。 她将姜黄粉溶于水,把一张白纸浸入其中,晾干后,纸张变成了黄色。 然后,她拿起神棍用过的“符水”,在黄纸上写了一个“杀”字。 黄纸上,立刻显现出一个鲜红的“杀”字。 “碱水遇姜黄,则变红。他那碗所谓的符水,不过是石灰水罢了。” 长宁将手中的黄纸扔下高台。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法术’。” 台下的百姓看着那张纸,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神棍,眼神从狂热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骗子!” “打死他!” 神棍们见势不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磕头。 “公主殿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虽能揭我等小术,却扭转不了天意!你破了神都风水,引来妖光,必有天罚!必有天罚!” 他指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声嘶力竭地诅咒。 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她抬起头,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好啊。” “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何为天意。” 她抬起手,对着远处一座钟楼,用力挥下。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沈安,拿起了对讲机。 “开炮。” “轰!轰!轰!” 城外,早已准备好的高射炮阵地,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数十枚特制的炮弹,呼啸着射入高空。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趴在地上,以为是天神发怒。 神棍们则面露狂喜之色:“天谴!天谴来了!” 炮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天空依旧晴朗。 神棍们爬起来,指着长宁狂笑:“哈哈哈,妖女,你的妖术失灵了!” 长宁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片刻之后,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看!那是什么!” 只见晴空之上,凭空出现了一缕缕灰白色的云气。 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集,变浓,变黑。 太阳的光芒被遮蔽,整个广场瞬间暗了下来。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 一滴雨水,打在了灵虚道长的光头上。 他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密集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口,倾盆而下。 刚才还得意狂笑的神棍们,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身上的法袍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台下的百姓,全都仰着头,张着嘴,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之上,任由大雨冲刷,却身姿笔挺的长宁公主,如同仰望神明。 长宁在雨中张开双臂,声音盖过了雷鸣般的雨声。 “风雨雷电,皆可由人掌控!这不是妖术,也不是神迹!这就是科学!”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震撼的脸。 “我不信神,我信数理化!” 话音落下,一个百姓突然跪倒在地,对着高台重重叩首。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如潮水般跪下。 那些被淋得瑟瑟发抖的神棍,被人从泥水里拖起来,烂菜叶和臭鸡蛋雨点般砸在他们身上。 第二日。 大魏重工的招工处,报名的人排出了几里地。 城南的新式学堂门口,挤满了带着孩子来报名的父母。 义务教育法案,在内阁被全票通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向全国。 一间明亮的教室里,孩子们坐得笔直,用新发的铅笔,在纸上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 他们眼中闪烁的光,比工业特区的电灯,更加明亮。 沈安站在教室外,看着这一幕。 长宁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安的目光从那些求知若渴的孩子们脸上移开,看向远方。 “我在看大魏最坚固的国防。” 第142章 安宁的大喜日子 沈安要娶安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神都的每个角落,然后顺着新修的铁路和驿道,传向大魏的四面八方。 这不是一场皇室嫁娶,也不是国公府纳新妇。 告示上用的词是“总理沈安与安宁女士,喜结连理”。 “女士?这是什么称呼?” “听学堂里的先生说,这是敬称,指所有自立自强的女子。” “那以后我家婆娘,也能叫女士?” “想得美,你家婆娘能跟安宁女士比?人家可是跟着长宁公主办大事的!” 茶馆里,市井间,百姓的议论充满了新鲜与好奇。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与众不同。 没有繁琐的六礼,没有冗长的仪仗,取而代之的,是全城百姓的请柬。 婚礼前三天,神都所有主干道两旁,神机营的工兵们架设起一排排崭新的电灯。 入夜,开关合拢,整座神都亮如白昼,再无一丝黑暗。 各国使节带着本国最珍奇的宝物,乘坐火车赶到了神都。 他们走下车厢,看着眼前这座不夜城,看着远处工业区高耸入云的烟囱和那片人造的光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大魏的总理,这是把天上的星辰都摘下来了。” “我们的黄金和宝石,在他的电灯面前,黯淡无光。” 他们带来的贺礼,在踏入这座城市的一刻,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婚礼当天,夜幕降临。 神都被数万盏彩灯装点,光华璀璨,宛如仙境。 从总理府到皇城广场的朱雀大街,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地面铺满了从南方空运过来的新鲜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芬芳。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手中拿着小小的红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沈安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他没有穿繁复的朝服或礼服,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戎装,胸前挂着几枚简洁的勋章,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锐利。 他身边,站着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身影。 安宁。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那颜色纯粹得像天山的雪,那款式简洁流畅,完美地勾勒出她矫健而优美的身姿。 长长的头纱如云雾般垂下,遮不住她脸上幸福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嫁衣尚红。 这样一身惊世骇俗的白色婚纱,非但没有引来任何非议,反而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圣洁与美丽。 “天啊,安宁女士穿的是什么?太好看了!” “那料子会发光!” 人群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沈安向安宁伸出手,眼中带着他从未在公众面前展露过的温柔。 安宁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两人并肩,走上了那条铺满鲜花的长街。 他们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侍从,只有他们两个人。 百姓的欢呼声汇成海啸,红旗的海洋在街道两旁翻滚。 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当他们走到长街中央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咻——” 一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绚烂的金色花雨。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光芒接连升空。 巨大的烟花在神都上空绽放,拼出了两个巨大的,由火焰组成的字。 “安”。 “宁”。 两个字在空中燃烧,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地上无数张仰望的,充满祝福的脸。 皇城广场的高台上,长宁公主身穿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裙,安静地站着。 她看着那对璧人穿过人海,一步步向她走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祝福,有释然,也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沈安挽着安宁,登上了高台。 他面向长宁,微微躬身。 长宁看着他们,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见证过你们的争吵,也见证过你们的携手。” “我见证过这个国家最深的黑暗,也见证了你们点亮的第一束光。” 她的目光从沈安和安宁的脸上扫过,最后望向台下无边的民众。 “今日,以大魏之名,以万民为证。” “愿你们的结合,如这光明,永续不灭。如这国家,万古长青。” 没有复杂的祝词,只有最朴素的期望。 沈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 一枚璀璨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晶石,静静地躺在里面。 “钻石?” 台下的西域商人失声惊呼。 这么巨大,切割如此完美的钻石,他闻所未闻。 沈安拿起那枚钻戒,执起安宁的手。 “此石,坚不可摧。此诺,永不磨损。” 他将戒指,缓缓戴在了安宁的无名指上。 安宁的眼眶湿润了,她看着手指上那枚闪耀的戒指,又抬头看着沈安的眼睛。 沈安低下头,在万众瞩目之下,吻住了她的嘴唇。 “轰!”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人们拥抱着,欢呼着,跳跃着。 “沈帅万岁!” “总理万岁!” “大魏万岁!” 喊声直冲云霄,盖过了天际烟花的轰鸣。 这是属于一个新时代的狂欢,是暴风雨前最后的盛宴。 就在这喜庆的气氛达到顶点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刺了进来。 “让开!快让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疯了一样冲破了外围的警戒线。 他撞翻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百姓,战马悲鸣一声,力竭倒地。 那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高台,在铺满鲜花的红毯尽头,重重摔倒。 喜庆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狼狈的身影上。 铁柱第一时间挡在了沈安面前,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传令兵挣扎着抬起头,他半边脸都是凝固的血污,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他举起手中一份被鲜血浸透的急报,用嘶哑到破裂的嗓音,耗尽生命般地喊道: “报——!” “东南急报!泉州……泉州没了!” 喧嚣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沈安轻轻推开身前的铁柱,他的眼神,在短短一息之间,从极致的温柔,化作了彻骨的森寒。 第143章 来自海上的威胁 婚礼的音乐停了。 烟花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广场上数万人的欢呼却被生生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倒在红毯尽头的血人身上。 他身上传令兵的服饰已经破烂不堪,整个人像一个摔碎的血袋。 沈安脸上的温柔,像是被冰水浇过,瞬间凝固。 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安宁,迈步走下高台。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新郎礼服,在这一刻,像极了出征前的戎装。 沈安走到传令兵面前,蹲下身。 “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兵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那份被血浸透的公文举过头顶。 “总理……泉州水师……全军覆没……” “港口……港口被夷为平地……” 说完这句,他的头重重垂下,再没了声息。 沈安接过那份公文,站起身。 他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转身,看向铁柱。 “一级战备,封锁消息。” “所有休假的神机营士兵,一刻钟内归队。” “在指挥部等我。” 铁柱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他重重地点头,转身没入人群。 沈安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惊愕、茫然、不知所措的脸。 他走到长宁公主面前,声音依旧平静。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长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沈安最后看了一眼还站在台上的安宁。 安宁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用口型说:“我等你。” 沈安转身,大步流星,身上的新郎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 喜庆的红色,瞬间被肃杀的黑色吞没。 总理府,地下指挥部。 巨大的沙盘上,大魏东南沿海的轮廓清晰可见。 沈安直接穿着那身新郎服,站在沙盘前。 军官们来回奔走,电话的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紧张的味道。 “报告总理,东南沿海所有港口通讯中断!” “报告!飞艇侦察部队已经升空,正赶往泉州空域!” “报告!陆军第一、第三机械化师已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南下!” 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又都指向同一个黑洞。 泉州,这个大魏最重要的出海口,成了一个信息孤岛。 一个参谋军官拿着一叠刚刚汇总的情报,快步走到沈安身边。 “总理,这是我们从泉州方向逃出来的零星商船和渔民口中得到的情报汇总。” 他声音发颤,显然被情报的内容所震惊。 “一支悬挂着奇怪旗帜的黑色舰队,突然出现在泉州外海。” 沈安问:“什么旗帜?” “没人能说清,只知道是一个三角形里,画着一只眼睛。” 全视之眼。 沈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直接对港口和我们的水师舰队开火。”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对方火炮的射程,至少是我们岸防炮的两倍。威力……足以一炮将我们一艘五百料的战船炸成两截。”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泉州水师……几乎是在一炷香之内,就被全部击沉。随后,他们对泉州港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炮击。” 参谋军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港口,已经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沈安看着沙盘上泉州港的位置,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蓝色水师旗。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命令空军,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敌人的数量、规模、武器配置。” “命令南下的机械化部队,立刻转入战时状态,沿海岸线建立三道防线。” “通知大魏重工,所有军工厂转入二十四小时生产,优先生产重炮和炮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袍的文官冲了进来,他是内阁的次官,也是前朝留下的老臣。 “总理!总理!万万不可啊!” 他扑到沈安面前,老泪纵横。 “此等船坚炮利之国,闻所未闻,恐是天外神兵!我大魏刚刚结束内乱,百废待兴,实在不宜再起刀兵啊!”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总理,不如先派使者去问问情况,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我等愿往,以身饲虎,换大魏一时安宁!” 沈安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们。 “误会?他们屠了我们一座城,你跟我说误会?” “议和?” 沈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粉碎。 “议个屁!” 整个指挥部都被这一声怒吼震得一颤。 “这不是国战,是灭种之战!他们用舰炮轰开我们国门的时候,就没想过给我们留活路!” “你们的膝盖,在皇权面前跪久了,现在想在洋人面前再跪一次?”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谁敢再提一个‘和’字,以叛国罪论处!” 那几个文官被骂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时,第一批有价值的情报,被送到了沈安的桌上。 一份是从战场边缘捡回来的炮弹碎片。 沈安戴上手套,拿起那块扭曲的金属。 它很重,表面光滑,边缘的断裂处,闪烁着金属独有的冷光。 他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高强度合金钢。”沈安低声说。 他翻转碎片,在内侧,他看到了一道道清晰的,螺旋状的凹痕。 那是膛线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碎片,闭上了眼睛。 “看来,我们并不孤单。但也因此,更加危险。” 另一份情报,是飞艇在极限高度拍摄的模糊照片。 照片上,十几艘黑色的巨舰,如同海怪,静静地停泊在泉州外海。 它们的船体主体还是木质,但在水线和关键部位,包裹着一层黑色的铁皮。 最让人心惊的,是每艘船的中间,都矗立着一根向天空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蒸汽动力……铁甲舰……” 沈安看着照片,喃喃自语。 他一直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穿越者,或者说,不止大魏一个文明,走上了工业化的道路。 而且对方在海军科技上,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他冷静下来,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 手指在漫长的海岸线上缓缓划过。 敌人的优势在海上,船坚炮利。 但这种初级铁甲舰,装甲薄,动力差,主要依靠风帆,登陆能力和远洋能力都有限。 他们的作战方式,必然是以海制陆,用强大的舰炮摧毁港口和沿海城市,迫使对方屈服。 “他们想把我们按在陆地上打。”沈安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就如他们所愿。” 他拿起代表命令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让整个指挥部的军官都抬起了头。 “放弃所有沿海城市的防守,坚壁清野。” “所有部队后撤三十里,构筑防线。” “把海岸线,让给他们。”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总理,这……” 沈安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他们要登陆,就让他们登。” “把他们从铁壳子里,诱到陆地上来。”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登陆点。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把我们最新生产的坦克营和重炮团,都埋进去。” “我要在陆地上,用他们最看不起的方式,把他们碾碎。” 三天后。 一支约五百人的敌军先头部队,在泉州以北的一处海滩,实施了试探性登陆。 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显然是精锐。 登陆过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指挥官看着空无一人的海岸线,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就在他们全部上岸,开始向内陆推进时,他们脚下的沙滩,突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两侧的沙丘后面,响起了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两辆……十二辆涂着迷彩的钢铁巨兽,从伪装下现出原形。 坦克的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海滩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 下一秒,火光与钢铁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海滩。 战斗,在开始的一瞬间,就结束了。 消息传回指挥部。 “报告总理,敌军试探性登陆部队,已全数歼灭,抓获俘虏三名。” 指挥部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沈安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赢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遭遇战,却彻底失去了制海权。 大魏的海岸线,从此将永无宁日。 他走出指挥部,来到总理府的顶楼天台。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 他遥望着东南方,那里是无尽的大海。 海风吹动他礼服的衣角。 “我们的征途,从此是星辰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