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神机营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黑衣死士的尸体堆到一处,准备焚烧。
赵铁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指挥着士兵收敛己方战死的弟兄。
沈安站在铁柱旁边,军医刚刚剪开他的后心衣甲,正在用小刀割开伤口,挤出黑色的毒血。
铁柱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却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沈啸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
那声音穿透了山谷中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下意识抬头。
一只神骏异常的海东青,正从高空盘旋而下,它的翅膀舒展,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沈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只鹰。
海东青无视了下方的数百人,径直朝着沈安俯冲而来。
它在空中收拢翅膀,动作精准地落在沈安伸出的手臂护甲上,爪子牢牢扣住铁甲。
“是公主的信鹰。”赵铁山走了过来,脸色变了。
这是他和长宁公主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方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沈安一言不发,从海东青的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筒。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卷纸条,而是一块折叠起来的丝绢。
丝绢已经干硬,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沈安缓缓展开丝绢。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似乎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
父危,二反。
四个字的旁边,还有半块冰冷的虎符。
那是京城守备军的调兵符。
沈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那半块虎符。
山谷里的风,似乎一下子冷了许多。
“少将军,怎么了?”赵铁山看沈安的脸色不对,低声问道。
沈安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铁山,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断魂谷。
截杀。
大内卫的令牌。
皇帝的猜忌。
二皇子的信。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最后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我们中计了。”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赵铁山一愣:“中计?我们不是赢了吗?”
“断魂谷的截杀,不是为了杀我们。”沈安缓缓说道,“是为了拖住我们。”
他将手中的丝绢和虎符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二皇子……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沈安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父皇病危,他勾结蛮族,试图嫁祸我们沈家,结果我破了局,斩了可汗。”
“他的计划失败了,等我带着二十万大军的军功回京,他再无机会。”
“所以,他只能提前动手。”
沈啸掀开车帘,走了下来,他从赵铁山手中拿过那块丝绢,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块大内卫的令牌,是假的。”沈安继续说道,“是二皇子用来迷惑我们的,让我们以为是父皇要动手,让我们心生怨怼,甚至逼我们造反。”
“好一招一石二鸟。”
“只要我们在路上稍作耽搁,或者与朝廷派来的监军起了冲突,时间就都浪费掉了。”
“他算准了时间。”沈安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京城很可能已经落入二皇子手中。”
赵铁山浑身发冷,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那……那长宁公主和安宁公主……”
沈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半块虎符,是长宁拼了命才送出来的。
她和安宁,现在就在那座被叛军控制的孤城里。
“铁柱还能撑多久?”沈安忽然转身问军医。
军医擦了擦汗:“侯爷,箭毒已经攻心,小人只能暂时压制,要解毒,必须尽快回京,找太医院的圣手……”
“来不及了。”沈安打断了他。
他走到铁柱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煞白的脸。
“还能骑马吗?”
铁柱睁开眼,嘴唇干裂,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少将军……瞧不起谁呢。”
“好。”
沈安站起身,环顾四周。
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钱监军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预感到了什么,脸上写满惊恐。
“冠军侯!你要做什么!捷报已经送出,我们只需安稳回京,切不可……”
沈安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传我将令。”
所有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抛弃所有辎重,粮草,金银!”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
赵铁山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大吼一声:“听少将军的!扔!”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出于绝对的服从,立刻开始动手。
一箱箱从蛮族缴获的金银珠宝被掀翻在地,一袋袋够大军吃上数月的粮草被割开,散落一地。
钱监军看着那些散落的金银,心疼得如同刀割,他冲上来想阻止。
“沈安!你疯了!这是献给陛下的贡品!你这是大不敬!”
沈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想活命,就闭嘴。”
钱监军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安松开手,继续下令。
“伤员全部上马车,轻装简行!”
“所有人,清点马匹,每人三马,换乘接力!”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八百神机营,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一支只携带兵器和少量饮水的纯粹骑兵。
沈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没有做任何动员。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神都洛阳的方向。
“目标,神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不死不休!”
“吼!”
八百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沈安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狭窄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马蹄声密集如雨,卷起漫天黄沙,吞噬了身后那遍地的金银与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