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最后一抹残阳挂在神都西边的山峦上,给厚重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黯淡的血色。
昔日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空无一人。
沈安勒住马,身后的八百骑兵随之停下,马蹄踏地的声音戛然而止,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
整支队伍安静得像一片铁铸的雕塑。
神都的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原本代表大魏皇室的玄鸟旗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赵”字将旗,在风中招展,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城垛后人影绰绰,刀枪的锋刃反射着天边最后的余光,密密麻麻,全是叛军。
沈安的目光扫过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片刻之后,城楼上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
一个身穿全套黄金锁子甲的青年,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到了城墙正中。
他头戴紫金冠,腰挎宝剑,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笑意。
正是二皇子,赵构。
赵构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沈安的脸上。
他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女子身穿宫装,发髻散乱,嘴里被塞了一团白布。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赵构,里面全是怒火。
是安宁公主。
“沈安,我的好妹夫,别来无恙啊。”赵构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几分得意与戏谑。
沈安没有回应,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赵构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像是唱独角戏的戏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王知道你厉害,二十万大军尽在你手,斩了蛮族可汗,好大的威风。”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这二十万虎狼之师带回神都。”
他指了指沈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刻意营造的“正义”。
“你这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本王奉父皇密诏,清君侧,诛国贼!你沈安,便是这头号国贼!”
他身旁的叛军将领们跟着齐声呐喊。
“诛国贼!”
“诛国贼!”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沈安身后的神机营将士们,看着城楼上的闹剧,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
赵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干咳一声,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语调。
“沈安,本王念在你北境有功,不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现在立刻下马,解散乱军,束手就擒。我还能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保你沈家一条生路。”
他说着,一把抓住了安宁公主的头发,将她拽到自己身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贴在了安宁公主的脖子上。
“当然,你也可以不从。”
“你若敢下令攻城,我这剑锋一动,你的未婚妻子,大魏的安宁公主,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安宁公主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沈安,拼命地摇头。
那眼神在说,不要管我,不要受他威胁。
赵构脸上的笑容更盛。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不止是安宁,你看看你身后。”
他说着,对着城内挥了挥手。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排排被绳索捆绑着的人,被叛军士兵推搡着,押上了城墙。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有文官,有武将,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为首的,正是当朝丞相李斯。
“满朝文武,皆在此处。”赵构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沈安不是自诩忠臣良将吗?你不是要守护大魏吗?”
“来,你攻城啊。”
“你每前进一步,我便杀一名大臣。你若能攻到皇城脚下,我保证,这满朝文武,会先你一步,去地府给你开路。”
“我倒要看看,你沈安,敢不敢背上这屠戮百官,逼死公主的千古骂名!”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被当做人质的官员们,一个个用惊恐又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看着城下的沈安。
他们希望沈安能救他们,又害怕沈安真的不管不顾。
赵构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压迫感。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沈安没有任何选择。
他要么退兵,灰溜溜地滚回北境,从此背上一个畏缩不前的名声,再也无法插手京城之事。
要么,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动手,把这些人一个个杀光,然后坐实谋反的罪名。
无论哪一种,他都输定了。
然而,沈安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沈安依旧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城墙上的百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剑锋抵住喉咙的安宁公主。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构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动作,让城楼上所有人的心脏都揪紧了。
赵构握着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沈安身后,八百神机营骑兵,如同听到无声的号令。
队伍从中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几辆一直被厚重黑布遮盖的四轮马车,被人从队伍后方推了上来。
那马车造型古怪,车轮比寻常马车要宽大厚实许多,车身也用铁皮加固过。
赵构皱起了眉,不明白沈安在这种时候,弄几辆破车出来做什么。
“哗啦——”
神机营的士兵上前,一把扯下了盖在马车上的黑布。
黑布落下。
露出了马车上装载的东西。
那是一些用青铜和黑铁铸造的管状物,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管口黑洞洞的,正对着神都高大的城墙。
城楼上的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
“某种新的投石机吗?”
叛军的将领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觉得这东西能构成威胁。
神都的城墙,高三丈,厚一丈,皆是用巨石垒砌,糯米汁浇灌,坚固无比。
别说几根铁管子,就是十万大军围攻,也未必能轻易撼动。
赵构也笑了。
“沈安,这就是你的底牌吗?用几根烧火棍来吓唬我?”
他话音未落。
沈安动了。
他从身旁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支点燃的线香。
那线香很细,烟气笔直向上。
沈安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将那支线香,随手插在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上的赵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加持下,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声。
“香尽。”
“不开门。”
“我便轰碎这城墙。”
“踏平这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