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眼。
范建闭上眼睛,但那股白光穿透眼皮,直刺进脑子里。
他感觉身体在飘,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那只冰凉的手还攥着他,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他想甩开,甩不掉。
他想睁眼,睁不开。
耳边全是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时辰。
白光突然消失了。
范建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
女人们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抱在一起哭。
火把还亮着,插在四周,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这是哪儿?
范建抬头看——头顶是夜空,月亮又大又圆。
低头看——脚下是石板,圆形,刻着太阳和月亮。
主岛祭坛。
回来了。
“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仰天大喊。
范建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腕上,有五道红印子,是被指甲掐出来的。
还在疼。
那只手呢?
他抬头四处找。
人群里,一张张脸,哭的笑的,激动的发呆的,没有阿叶那张惨白的脸。
黑寡妇挤过来,抓住他胳膊:“回来了!真回来了!”
范建点头,眼睛还在人群里找。
郑爽一瘸一拐走过来,脸色发白,但眼神亮亮的:“范哥,我们回来了。”
范建拍拍她肩膀,眼睛还在找。
阿豹扶着阿花,姐弟俩抱在一起哭。
月影搂着苏娅,母女俩脸贴着脸,泪流满面。
库库塔和库库尔抱在一起,兄妹俩二十年后重逢,哭得说不出话。
一个个,都在。
但阿叶不在。
范建拨开人群,往外走。
黑寡妇跟上来:“找什么?”
范建没回答,走到祭坛边缘,四处看。
祭坛周围站着一圈人,是日塔布和月求多带着的勇士。
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祭坛里突然出现的几十个人,像见了鬼。
日塔布最先反应过来。
他盯着人群里的一个人,跟阿莲一模一样。
日塔布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老泪纵横。
黑寡妇站在那儿,也盯着日塔布。
父女俩对视了足足十秒。
“阿莲?”日塔布声音沙哑,“是阿莲吗?”
黑寡妇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妈妈去世了”
“那你?我们的孩子?”
黑寡妇点头。
日塔布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父女俩抱头痛哭,旁边的人看着,也跟着抹泪。
月求多也在人群里找到了人——他的妹妹,失散二十年的亲妹妹。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祭坛周围,哭声一片。
范建站在一边,眼睛还在四处看。
日塔布带来的勇士,一个个举着火把,站在外围。
苏娅和夜风抱在一起,月影在旁边看着笑。
夜莺站在人群外面,没人抱她,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别人团圆。
突然,范建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勇士队伍的最后面,穿着一身黑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他见过。
范建拨开人群,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那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阿叶。
惨白的脸,没有血色,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挂着笑。
和刚才白光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范建站住了。
那人盯着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范建拔腿就追。
“范哥!”郑爽在后面喊。
范建没理,追着那个人影跑出祭坛,跑进林子。
林子里黑漆漆的,那人跑得很快,在林子里钻来钻去。
范建追了十几分钟,追到一处山崖边——就是主岛的圣山。
那人站在山崖边,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脸上,确实是阿叶。
但那脸色,那眼神,不像活人。
范建慢慢走过去,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冷:“你猜。”
范建盯着她:“阿叶死了。我亲手摸的,没气了。”
那人点头:“对,我死了。但死了也能回来。”
范建心里一紧。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影子。
范建后背发凉。
那人说:“不用怕。我不害你。我回来,是有话跟你说。”
范建盯着她:“什么话?”
那人说:“放蛇的人,不是我。”
范建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我替阿姆做事,但我没放蛇。蛇是另一个人放的。”
“那个人跟我接头,给我蛇,让我咬自己,让我演戏。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一直蒙着脸。”
范建问:“那你刚才为什么抓我的手?”
那人说:“因为我要告诉你,那个人也回来了。就在人群里。”
范建心里一震。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死了,她没死。她混在人群里,跟着一起回来了。你小心。”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山崖边。
范建往前一步:“阿叶!”
那人摇摇头,转身跳了下去。
范建冲到山崖边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叶死了,真的死了。
她跳崖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句话。
那个人还在。
那个真正的放蛇人,那个杀了阿水、阿彩、阿兰的人。
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就在人群里。
范建转身往回跑。
跑回祭坛,人群还在。
日塔布正拉着黑寡妇的手说话。
月求多正抱着妹妹哭。
苏娅和夜风还在抹泪。
团圆,相认,喜极而泣。
范建站在人群外面,扫视着一张张脸。
哪张脸是那个人?
他刚才看见阿叶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也在看着。
看着他追出去,看着他跑进林子,看着他回来。
现在,那个人就在这些脸中间,正看着他笑。
范建慢慢走回人群,走到黑寡妇身边。黑寡妇抬头看他:“怎么了?”
范建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黑寡妇听完,脸色变了。
“那个人就在这儿?”
范建点头。
黑寡妇看向人群。
几十个人,哭的笑的,抱着的站着的。谁?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从地宫方向传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日塔布松开黑寡妇,看向圣山脚下。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墙。
月求多脸色发白:“地宫?”
范建想起离开主岛前,地宫深处那四团圣火。
巨响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近。
地面微微震动。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后缩。
日塔布大喊:“别慌!”
范建盯着圣山方向。
月光下,山脚下的地宫入口,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祭坛这边走。
火把光照过去——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神浑浊。
他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疯子。
和平岛那个疯子。
他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