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的尸体停在营地边上。
女人们围成一圈,没人说话。
黑寡妇蹲在旁边,伸手把她眼皮合上。
“埋了吧。”她站起来,声音沙哑。
几个深山来的女人挖了个坑,把阿水抬进去。
没有棺材,没有仪式,就那么一捧土一捧土地埋了。
黑寡妇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范建盯着那个新坟,心里堵得慌。
阿水昨天还趴在他背上说谢谢,今天就躺在这儿了。
郑爽走过来,压低声音:“那条蛇,查了吗?”
范建点头:“查了。周围没发现蛇窝,那条蛇像是被人扔在那儿的。”
“有人故意的?”
范建没回答,看向营地里的女人们。
几十号人,哪个是鬼,分不清。
天亮后,范建把阿姆、库库塔、黑寡妇叫到一起。
库库塔刚醒两天,脸色还发白,但精神好多了。
阿姆也一样,走路还有点飘,但能说话了。
范建开门见山:“血脉不纯的人,到底能不能参加传送?”
库库塔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遗言抄本,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指着上面一行字:
“只有这句——两族血脉,缺一不可。”
阿姆问:“什么叫两族血脉?纯血的才算,还是混血的也算?”
库库塔摇头:“没写。”
黑寡妇靠在墙上,盯着范建:“你怎么说?”
范建想了想:“玛雅人定规矩的时候,可能没想到会有混血。”
“但混血也是人,身上流着两族的血,凭什么不能算?”
阿姆叹气:“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万一混血站进去,传送失败了,所有人都走不了呢?”
黑寡妇冷笑:“所以你是想扔下我们?”
阿姆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说扔下。我只是说万一。”
“万一万一,万一我们死了呢?”黑寡妇站起来,眼眶红了。
“我们深山那些人,哪个不是等了几十年?阿水昨天还活着,今天就死了。她等到什么了?”
屋里安静下来。
库库塔突然说:“遗言里还有一句——太阳和月亮本是一体。”
范建看向她:“什么意思?”
库库塔指着抄本:“这儿写的。太阳和月亮本是一体,分裂就永远困住,团结才能回家。”
“一体,可能就是说,两族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纯不纯的说法?”
阿姆沉默。
黑寡妇盯着库库塔:“你信这个?”
库库塔点头:“我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事了。”
“太阳族和月亮族,打了那么多年,最后不还是合了?玛雅人早就料到会这样。”
范建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所有人都走,不分纯血混血。”
阿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黑寡妇看了范建一眼,点点头,转身出去。
屋里剩下范建和阿姆、库库塔三个人。
阿姆突然说:“万一出事呢?”
范建看着她:“你怕出事?”
阿姆苦笑:“我等了二十年,就为了这一天。我怕出一点岔子。”
范建拍拍她肩膀:“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从屋里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范建去营地四周转了一圈,阿豹正带人加固围栏,干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疯子那句话:“太阳和月亮本是一体。”
一体,是不是也包括血脉?
正想着,夜莺一瘸一拐走过来。
她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点跛,但能自己活动了。
“范哥,我想去林子边。”
范建皱眉:“去干什么?”
夜莺低头:“我娘……我梦见她了。她说她在林子边等我。”
范建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往林子边走。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片灌木丛前。夜莺站住,盯着里面看。
范建问:“就是这儿?”
夜莺没回答,钻了进去。范建跟在后面。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空地,不大,中间有个土包,像座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板,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夜莺跪在坟前,眼泪流下来。
“我娘就埋在这儿。”她声音发抖。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苏娅把她背回来,她已经没气了。阿姆说埋了吧,就埋在这儿。”
范建站在旁边,没说话。
夜莺哭了很久,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爬起来,擦了擦脸,看着范建:“我想把她带回去。”
范建点头:“能带。到时候挖出来,装好,一起走。”
夜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说:“范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夜莺犹豫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有人在我窗户底下说话。不是喊我出去那次,是之前。”
“我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个说‘不能让他们走’,另一个说‘那怎么办’。第一个说‘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范建心里一紧:“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吗?”
夜莺摇头:“太轻了,听不出男女。但我记住了那句话——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范建看着林子深处。
自己乱起来——
血脉问题,不就是让他们乱起来的最好办法吗?
有人在故意挑事。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
范建找到郑爽,把夜莺的话说了一遍。
郑爽听完,皱眉:“放蛇的人,挑事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范建点头:“得把这个人揪出来。”
郑爽问:“怎么揪?”
范建想了想:“等。他还会动手的。”
夜里,范建照例去夜莺窗外蹲守。
蹲到半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月亮升到头顶,他正准备回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范建浑身一紧,朝声音方向冲去。
声音是从黑寡妇她们住的,那排木屋传来的。
他跑过去,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
黑寡妇蹲在旁边,脸色煞白。
范建挤进去一看——是黑寡妇手下的人,叫阿叶。
她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白沫,小腿上两个牙印。
蛇。
又是蛇。
范建蹲下,翻开她眼皮——瞳孔还没散。
他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划开伤口,低头吸血。吸一口,吐掉,再吸一口。
吸了十几口,血变红了。
阿姆跑过来,手里拿着草药,敷上,包扎。
忙活了半个时辰,阿叶的抽搐慢慢停下来,呼吸平稳了。
阿姆擦着汗:“命大,捡回来了。”
范建站起来,看向周围。
人群里,一张张脸惊恐、愤怒、疑惑。
他扫了一遍,没发现谁特别可疑。
黑寡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这是第三次了。夜莺两次,阿水一次,阿叶一次。都是蛇。”
范建点头。
黑寡妇盯着他:“不是巧合。”
“我知道。”
“有人故意的。”
黑寡妇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深山里有个人,会驱蛇。”
范建心里一动:“谁?”
黑寡妇摇头:“我不知道叫什么。她很少出来,一个人住在最深的林子里。”
“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是巫婆。阿水活着的时候说过,看见过那个人在林子里转悠,手里拿着一条蛇。”
范建盯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黑寡妇苦笑:“我以为是传说。深山里传说多了,谁知道哪个是真的。”
范建转身就往林子走。黑寡妇拉住他:“现在去?黑灯瞎火的,找得到吗?”
范建站住,看着黑漆漆的林子。
黑寡妇说得对,现在去没用。
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阿水死了,阿叶差点死了,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转身,看着黑寡妇:“明天天亮,带我去找那个人。”
黑寡妇点头。
这一夜,范建没睡。
他坐在夜莺窗外,眼睛盯着林子,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天的事。
夜莺被咬的时间最早,阿水第二,阿叶第三。
为什么是她们三个?
有什么共同点?
苏娅恨夜莺,但不至于恨到杀她。
阿水是深山来的,老实巴交,谁也不得罪。
阿叶也是深山来的,平时话都不多说。
三个人唯一的共同点——
都是女的,都住在营地边缘,晚上都容易单独行动。
那个驱蛇的人,是在挑好下手的目标。
天边泛起鱼肚白。
范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黑寡妇从屋里出来,走到他面前:“走?”
范建点头。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
黑寡妇在前面带路,穿林子,过溪流,爬山坡。
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片密林。
黑寡妇停下来,指着前面:“就这儿附近。阿水说的,有个山洞,那人住里面。”
范建拨开藤蔓,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看见一个洞口,被树枝遮住一半。
他抽出匕首,慢慢靠近。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钻进去。
范建蹲下,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细柴,伸进去。
光照进去,洞里空空的,没人。
但地上有草席,有陶罐,有人住过的痕迹。
范建钻进去,四处看。
草席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陶罐里装着水,还有吃剩的野果。
他蹲下,在草席边上发现一样东西——
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别找了,我在你们中间。”
范建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发凉。
他把布条揣进怀里,钻出山洞。
黑寡妇问:“找到了吗?”
范建摇头:“人跑了。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范建看着她:“她说,她在我们中间。”
黑寡妇愣住了。
两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范建脑子里反复琢磨那几个字——在我们中间。
那个人不是深山里的野人,是营地里的某个人。
她装成正常人,白天干活,晚上放蛇。
是谁?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范建把郑爽、阿豹叫来,把布条给他们看。
郑爽看完,脸色发白:“我们中间?”
范建点头。
阿豹问:“那怎么办?一个个查?”
范建摇头:“查不出来。只能等她自己露馅。”
郑爽问:“她还会动手吗?”
范建看向黑寡妇她们,居住的那排木屋:“会。她没达到目的,还会动手。”
夜里,范建没去夜莺窗外。
他换了个地方,躲在黑寡妇她们,那排木屋后面的灌木丛。
月亮升起来,林子里静悄悄的。他盯着那排木屋,眼睛都不敢眨。
等了两个时辰,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正准备换个姿势,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木屋后面闪出来,往林子边走去。
那人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月光照在她身上,范建看清了——是阿叶。
阿叶?她不是差点被蛇咬死吗?
怎么半夜出来?
范建猫着腰跟上去。
阿叶走到林子边,停下来,四处张望。
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走出另一个人。
那人蒙着脸,看不清是谁。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阿叶递了个东西给那人,那人接过来,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阿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范建没动,等她走远了,才慢慢退回去。
阿叶。
那个他亲手救回来的人。
她竟然是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