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拨开灌木丛。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疯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条蛇——
已经死了,被他捏得稀烂。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范建,嘴里喃喃:“蛇……蛇……”
范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放蛇咬人?”
疯子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
“阿雅怕蛇……阿雅说蛇害人……我抓蛇……抓蛇……”
范建看向他手里的死蛇,又看了看周围。
草丛里还扔着几条,都是死的。
他松了口气——疯子不是在放蛇,是在抓蛇。
“你抓蛇干什么?”
疯子抬头,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
“阿雅藏在山里,山里蛇多,我帮她抓蛇。”
范建心里一动:“阿雅藏在哪个山里?”
疯子又糊涂了,抱着死蛇呜呜哭起来。
郑爽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死蛇:
“都是毒蛇。他抓了这么多,倒是在帮咱们。”
范建站起来,看着疯子。
他疯疯癫癫的,但做的事好像都是为了阿雅。
阿雅到底还活不活着?
藏在哪儿?
他拍了拍疯子肩膀:“把这些蛇埋了,别让它们再咬人。”
疯子抬头看他,眼神又清明了一下,点点头,抱着死蛇往林子里走。
阿豹问:“就让他走?”
范建点头:“让他去。跟着他也找不到阿雅。”
几个人往回走。
那个被蛇咬的女人已经醒了,趴在阿豹背上,不停地说谢谢。
范建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水,在深山里住了十五年。
“十五年?”范建皱眉,“你多大?”
阿水说:“三十二。十五年前进来的,那时候才十七。”
范建沉默了。
十七岁进来,现在三十二,最好的年纪都在深山里熬。
回到营地,阿姆和库库塔那边传来消息——
醒了。
范建快步赶过去,进门看见阿姆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库库塔躺在她旁边,也醒了,正端着碗喝水。
阿姆看见范建,第一句话就是:“黑寡妇来过了?”
范建一愣:“你怎么知道?”
阿姆苦笑:“做梦梦见的。她带人来闹了?”
范建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阿姆听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她娘叫阿莲,是我当年的姐妹。”
“阿莲死的时候,黑寡妇才三岁。”
范建问:“黑寡妇她爹是日塔布?”
阿姆点头:“日塔布年轻的时候,和阿莲好上了。”
“阿莲刚怀孕还不知道。月圆之夜去祭坛滴血,滴错了,把自己传送进来了。进来后才发现怀着孕,在岛上生了黑寡妇。”
范建皱眉:“那黑寡妇算是太阳族,还是月亮族?”
阿姆摇头:“都不算。她爹是太阳族,她娘是月亮族,她是两族混血。按玛雅人的规矩,混血不能算纯正血脉。”
库库塔在旁边插话:“遗言里说的‘两族血脉,缺一不可”
“指的是纯血。混血到底算不算,没写。”
范建沉默。
这问题不解决,黑寡妇那帮人就永远悬着。
天亮后,范建让库库塔带着遗言抄本,去找黑寡妇。
黑寡妇不在营地,她昨晚带人回深山了。
范建带着库库塔,让阿水带路,进深山找她。
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片密林深处。
林子很密,地上湿滑,到处都是藤蔓。
阿水指着前面:“就在那儿。”
范建拨开藤蔓,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搭着七八个窝棚,破破烂烂的,用树枝和芭蕉叶搭成。
十几个女人坐在窝棚外面,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
黑寡妇坐在最大的那个窝棚门口,看见范建,站了起来。
范建走到她面前,看着这片窝棚,心里堵得慌。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比牲口棚都不如。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他问。
黑寡妇冷笑:“二十年了,就住这儿。
没人来送吃的,没人来送穿的,自己种地,自己打猎,自己等死。”
范建看着她身后那些女人。
她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期待,更多的是麻木。
“跟我下山。”他说,“住到营地去。”
黑寡妇摇头:“下山干什么?等月圆那天,看着你们走,我们留下?”
范建说:“我不会扔下你们。”
黑寡妇盯着他:“你拿什么保证?”
范建答不上来。
库库塔走上前,掏出遗言抄本,递给黑寡妇:“这是密室里的遗言,你自己看。”
黑寡妇接过,看了半天,抬头:“我不认识玛雅字。”
库库塔指着上面的字,一行行念给她听。
念到“两族血脉,缺一不可”时,黑寡妇打断她:
“停。什么叫‘两族血脉’?我们这种两族混的,算不算?”
库库塔沉默。
黑寡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我就知道。”
她转身,朝那群女人喊:“听见了吧?人家说的很清楚,两族血脉,缺一不可。咱们算什么?咱们是多余的。”
那群女人骚动起来。
有人哭,有人站起来往范建这边冲,被旁边的人拉住。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过来,看着范建。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你是当兵的?”
范建点头。
那女人说:“我男人也是当兵的。二十年前我们一起进来,他死在林子里,我一个人活到现在。”
“我就问你一句,我能不能回去见他一面?哪怕见他的坟也行。”
范建看着她,说不出话。
另一个女人挤过来:“我进来的时候刚生完孩子,孩子在外面,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就想回去看她一眼。”
又一个:“我娘还在外面,她今年该八十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女人们围上来,一个接一个说。
范建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黑寡妇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听见了吧?不是我们想赖着不走,是我们也有家。”
范建深吸一口气,看着黑寡妇:“我会找到办法。就算遗言没写,我也要把你们带出去。”
黑寡妇盯着他:“你说话算话?”
范建点头:“算话。”
黑寡妇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范建跟上去,库库塔想跟,被黑寡妇拦住:“就他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处山崖下面。
山崖有个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去。
黑寡妇钻进去,范建跟着。
裂缝后面是个小山洞,不大,也就几平米。
洞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洞壁。
洞壁上刻着画,范建凑近看——
是太阳和月亮,还有很多小人。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黑寡妇靠在洞壁上,说:“我娘临死前带我来的。她说这是她发现的,谁都没告诉。”
范建仔细看那些壁画。
画上,很多人站在祭坛里,中间有个人在砸什么东西。
砸开之后,所有人身上都发光,然后消失在白光里。
和之前看到的那幅画一样——全员传送。
但角落里还有一幅小画,他之前没见过。
画上有几个人站在祭坛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消失,他们留在原地,跪在地上哭。
范建指着那幅画:“这是什么意思?”
黑寡妇走过来看,看了半天,说:“我娘说,这是被留下的人。”
范建心里一沉。
黑寡妇看着他:“如果血脉不纯的人,不能进祭坛。”
“我们就是画上这些人,看着你们走,我们留下,跪在地上哭。”
范建攥紧拳头。
黑寡妇转身,盯着他眼睛:
“我娘临死前说,玛雅人定这个规矩,是为了惩罚混血。但她说,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范建问:“怎么改?”
黑寡妇摇头:“不知道。她说要等一个人,一个能打破规矩的人。”
她盯着范建:“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响。
范建看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那几个跪着哭的小人,刻得很粗糙,但那种绝望,隔着几千年都能感受到。
他转身,看着黑寡妇:“我带你回去。所有人,都带回去。”
黑寡妇盯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两人钻出山洞,往回走。
走到窝棚那边,那些女人还等着。
黑寡妇走到她们面前,说:“收拾东西,下山。”
女人们愣住了。有人问:“能走了?”
黑寡妇看向范建。
范建点头:“能走了。住到营地去,月圆之夜,一起走。”
女人们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哭声。
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范建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黑寡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谢了。”
范建摇头:“先别谢。规矩还没破,路还长。”
黑寡妇没说话,看着那些收拾东西的女人。
突然,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范建看她。
黑寡妇说:“昨晚有人来找过我。说不能让你们走。”
范建心里一紧:“谁?”
黑寡妇摇头:“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声音,是个女的。”
范建盯着她:“她说什么?”
“说你们找到的方法不灵。说月圆之夜要是启动传送,会出事。说让我拦着你们。”
范建皱眉:“你信了?”
黑寡妇冷笑:“我信她个鬼。
二十年没人管我们,现在冒出来说会出事?早干什么去了?”
范建问:“那人还说什么?”
黑寡妇想了想,说:“她还说,疯子知道真相。说疯子不是真疯,是装的。”
范建心里一震。
疯子是装的?
他想起疯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样子,想起疯子说的那些话。
如果疯子是装的,他装疯想干什么?
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范建浑身一紧,朝声音方向冲去。
黑寡妇跟在后面。
跑了十几分钟,看见一个人倒在灌木丛里——
是阿水,那个昨晚被蛇咬的女人。
她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范建蹲下,翻开她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蛇!”黑寡妇指着旁边。
一条黑蛇迅速游走,消失在草丛里。
范建低头看阿水的腿,小腿上两个新鲜的牙印。昨晚那个伤口还没好利索,又被咬了。
他按住阿水的人中,但阿水已经没反应了。
身体抽搐了几下,软下去,不动了。
黑寡妇蹲下,摸了摸阿水的脖子,抬头看范建,摇头。
范建站起来,攥紧拳头。
阿水死了。
昨天还趴在他背上说谢谢,今天就死了。
他看着那条蛇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蛇是故意的。有人在放蛇。
黑寡妇在旁边说:“阿水是深山里最老实的人,从来不惹事。谁要害她?”
范建没回答,盯着林子深处。
不管是谁,
他要把这个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