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继父梁大叔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语气尽量显得平静。“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坐,喝口水。”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母亲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里满是心疼。梁大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路上还顺利吗?火车上人多不多?”
“挺顺利的,人不算太多。”王峰低声回答,目光落在地板上,不敢与他们对视。
没人提监狱,没人提那些灰暗的岁月,可这沉默本身就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王峰能感觉到母亲压抑的哭声,能察觉到继父欲言又止的为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既酸涩又愧疚。
傍晚时分,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弟王强爽朗的声音:“妈,我们来了!”
门被推开,大弟王强和弟媳李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菜。看到沙发上的王峰,王强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可算回来了!”
那力道带着熟悉的暖意,王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弟媳李娟也笑着打招呼:“大哥,欢迎回家。
早就听王强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了。”她的笑容温和,没有丝毫嫌弃,让王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晚饭格外丰盛,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都是王峰小时候爱吃的菜。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妈,我自己来,您也吃。”王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是家的味道,是久违了的温暖。
大弟王强打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和王峰各倒了一杯:“哥,这杯酒,祝你平安归来,也祝我们一家人团圆。”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峰仰头喝下,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了心底。
他看着眼前的亲人,母亲鬓角的白发,大弟眼角的细纹,弟媳温和的笑容,还有丫丫捧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他想,从大西北回来,真好。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那些在监狱里日复一日的煎熬,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从今往后,他要翻掉过去的一页,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现实的难题,很快就摆在了面前。
最先凸显的便是住房问题。母亲家的单元房只有两室一厅,小弟偶尔也会回来住,王峰一住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晚上都要把沙发拉开,早上再叠起来,十分不便。他看着母亲和继父为了给他腾地方忙前忙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成了累赘。
更让他焦虑的是生活出路。从监狱出来时发的220元路费,早就花在了路上的吃喝和车费上,如今他身无分文。而且户口还没落实,没有户口,就找不到正式工作,一时之间,他竟成了无业游民,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月发了退休金,她总会从中拿出100元,悄悄塞给王峰:“拿着,买点自己想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那100元钱,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王峰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既感动又愧疚。
归来的第二天,大弟王强就拉着他去了商场。“哥,你这身衣服都旧了,换身新的,也精神点。”
王强不由分说地给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一条深色的裤子,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鞋,前前后后花了500块钱。
走出商场,王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塞到王峰手里:“哥,这1000块钱你拿着,刚回来身子骨弱,去医院看看病,抓点药调理调理。”
王峰连忙推辞:“不行,弟,这钱我不能要,你都给我买衣服了,已经花了不少了。”
“跟我还客气啥!”王强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咱们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刚回来,手里没多少钱,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弟媳李娟也在一旁劝道:“大哥,你就拿着吧,王强也是一片心意。”
王峰看着手里的钱,眼眶又热了。他知道,大弟家的日子也并不富裕,这1000块钱,或许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份沉甸甸的亲情,让他心里既温暖又不安。
后来,王强和李娟还时常会塞些零钱给他,有时是五十,有时是一百,让他补贴日常花销。
王峰心里感激,却也越发迫切地想要自食其力。他盘算着,等户口落下来,就做点小买卖,比如卖卖水果、蔬菜,或者去学开车,考个驾照,以后找份司机的工作。可这一切,都得等户口落实了才行。
此刻的王峰,看上去和普通的归乡人没什么两样,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着对未来的期许。
没人知道,他身上潜伏着的危险性,如同沉睡的火山,只是暂时没有喷发。而这一切的改变,都与他办户口的经历息息相关。
王峰的性格,像是被岁月和经历打磨得异常坚硬又孤僻。他平时极少说话,就算在家里,也常常一整天都不开口,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他其实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这份聪明,从未在正途上展现过。他的性格缺陷,早已在童年时就埋下了伏笔。
1957年,王峰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都是钢铁公司的职工,日子虽然不富裕,却也安稳。可命运的转折,在他3岁那年突然降临。
父亲突发急病,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撒手人寰。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两个姐姐,他,还有刚满周岁的大弟,仅凭一份微薄的工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