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出门时,薛晟已经候在院门外。
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主院的动静,又不至于显得是在窥探。
见她出来,他垂着眼迎上前,道:“娘娘,殿下命属下护卫娘娘安全。”
秦宝宜半点不意外,“那就跟着吧。”
一路无话。
马车刚停稳,易氏已经迎了出来。
“娘娘回来得正好。”易氏目光从秦宝宜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跟着的薛晟,很快收回,笑盈盈地说,“今日正热闹着呢。”
秦宝宜任母亲挽着手往里走,声音懒懒的:“闲着无聊,来家和母亲说说话。什么热闹?”
易氏拍拍她的手背,像是随口一提:“老家来了亲戚,娘娘也见见?”
“是谁?”她问,语气仍是懒懒的。
易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的薛晟听见:“是你爹堂弟家的幺儿,今年十二岁,说书读得不错,怕在老家埋没了,所以送来京城念书。”
秦宝宜点点头,神色如常:“这也不算远亲,就见见吧。”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易氏的目光扫过薛晟,笑了一声:“你这侍卫怪面生的。”
薛晟垂着眼,拱手行礼:“属下薛晟,奉殿下之命护卫娘娘。”
“瞧瞧,东宫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易氏笑说着,目光在他那半截断掌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几个小子都在门房吃茶,你也去吧,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薛晟拱了拱手,却没动:“谢夫人。属下奉命护卫娘娘,不敢懒怠。”
易氏也不勉强,“罢了,一同跟着去吧。”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窗边,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的字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绾住。站在那儿,像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公子,斯文得体。
——与那日火场里浑身焦黑、破衣烂衫的孩子,判若两人。
秦宝宜的余光扫过薛晟。他站在门边,垂着眼,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她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随口问:“你叫什么?几岁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狡黠的,机灵的,与那日火场里“我在等你”时一模一样。
“我单字一个济字。”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让她听清每一个字,“家中祖父名留。”
秦宝宜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她垂下眼,望着那圈涟漪,慢慢稳住手指。
祖父名留。
——沈留。红玉麒麟令牌的暗卫首领。
大婚前夜,先皇后把她叫到坤宁宫,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其中有一句——
“翠翠是沈留培养出来的人。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她去做。放心用。”
彼时她不懂这话的分量。什么沈留,什么暗卫,什么自保——她听过就忘,从没往心里去。
那日在玄清观,这孩子看见那枚红玉麒麟令牌时,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的样子。他说“我在等你”,字正腔圆,一字一顿。
这枚令牌,是开国时的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从未外传过。除了长公主本人、两代帝后——没有旁人见过。
但这孩子认识这令牌,他在玄清观大火后出现,带着沈留的痕迹。
这步棋,埋得如此深久。
皇上和先皇后,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有今日?
为什么?
就算沈秦两家再好,也是君臣。皇上为什么不向着沈昱这个储君,反而要把这股暗中传承百年的力量给她?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自保吗?
青黛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秦宝宜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又问了一句:
“你祖父还好?”
那孩子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边的薛晟,然后落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又像怕她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谢娘娘惦念。老爷爷平时喜欢配些丸药吃,但有大夫看着,那些丸药对身体无碍。”
他顿了顿。
“我十日前见老爷爷时,他身子骨很好。”
轰——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秦宝宜心里那口深井。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皇上驾崩前,还亲眼见过他。
那时皇上身子骨很好。
可不过日余,就传来消息: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而后驾鹤西去。
而沈昱,不顾祖宗家法,下旨只停灵七日便下葬。
皇上的死,有蹊跷!
秦宝宜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黏在瓷壁上。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的表情,稳住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那孩子从袖中摸出一本书,蓝布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是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祖父早年收藏的古籍孤本,孝敬娘娘。”
秦宝宜接过那本书。
书很轻。但她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自己的手,稳住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
“你有心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
“本宫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母亲解闷。”
那孩子一脸天真,欢天喜地地应下:“多谢娘娘!”
他笑得那样乖,那样甜,像一个真正来投奔亲戚的乡下孩子,得了主家青眼,满心欢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宝宜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易氏送她出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老家的谁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考中了秀才。秦宝宜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二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还站在花厅门口,规规矩矩地送客。见她回头,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秦宝宜收回目光,对易氏说:
“三日后登基大典,母亲带他同去吧。见见世面。”
易氏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秦宝宜坐在车里,把那本蓝布皮书放在膝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书脊。
她的手在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
皇上的死,有蹊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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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膝上那本蓝布皮的书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磨得发毛的边角,看着那褪了色的布面。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然后她开口了。
“薛晟。”
车帘外传来他的声音:“属下在。”
“妃妾比武的事,明日准时进行。”
车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是他的声音:“是。”
妃妾比武这件事,表人人都以为她是在窦氏死后收权、立威。但其实是个掩护。
她需要腾出手去查玄清观的真相。如果整天被这些莺莺燕燕围着送礼、请安、讨好,她寸步难行。而且她的确不了解那些女人,她需要用最快的方式看穿她们的行事作风。
她要沈昱确信,经过丧子之痛后,她把所有的错失都归咎到窦氏身上,她是悲痛过后,所以更珍惜他,
她也知道,沈昱太喜欢从前那个没脑子的秦宝宜了,巴不得她“回来”。
昨日那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无人取代了。就是证据。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记忆里的秦宝宜听的。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秦宝宜刚下车,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垂首道:“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西斜,腊月的天,黑得早。这个时辰,沈昱应该还在前朝议事才对。
“知道了。”她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秦宝宜推开门。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光晕漫开来,照亮了案后的那个人——沈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她进来,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
薛晟站在门外,垂着眼。
“退下吧。”沈昱说。
薛晟应声退下,门扇在他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昱放下折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这是什么?”他问。
秦宝宜把那本书递给他:“老家亲戚送的古籍孤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翻着解闷。”
沈昱接过,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字迹古旧,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翻了两页,合上书,递还给她。
“收着吧。”
秦宝宜接过书,抱在怀里。
他转身,往里走。秦宝宜跟在后面,绕过一架紫檀屏风,然后——
她站住了。
烛火通明,一套崭新的皇后服制,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硌着指尖,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历代皇后的服制都是传下来的,”他的声音响在她耳侧,温温的,软软的,“朕不想让你穿旧的。”
朕。
他已经开始用这个字了。
秦宝宜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翟纹,望着那顶九翟四凤的凤冠。
“喜欢吗?”他问。
她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金线织就的翟纹。烛火映在上面,金光明灭,恍然若梦。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她仰起脸,望着他,眉眼弯弯,目光盈盈。
“喜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