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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比试

作者:李浪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昱本来不想去凑热闹。


    登基大典在即,礼部送来的折子堆了半人高,钦天监选定的吉时要一一过目,百官贺表要一一批复,就连那一百零八声登极钟由谁司敲、丹陛大乐用哪套编制,都等着他拿主意。


    他从早上卯时坐到下午申时,茶凉了三盏,折子才批完一小半。


    内侍进来添茶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演武场那边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殿下问的是太子妃比武的事。


    “回殿下,”内侍垂着眼,答得小心,“娘娘那边……还没散。”


    沈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他又低下头。看了三行。


    “比了几场了?”


    内侍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殿下,听说比了七八场了,娘娘一场没输。”


    沈昱的笔顿了一下。搁下。


    “备马。”


    演武场四周围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那些不用比试的低位妃嫔,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见沈昱来,纷纷跪了一地。


    沈昱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站在人群后面,往场中看去。


    秦宝宜正和一个穿粉色骑装的妃子交手。赵氏,近来他多去了几回,便有些得意忘形。


    赵氏空有东施效颦的壳子,却与秦宝宜云泥之别。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举着剑乱挥,像在赶苍蝇。


    秦宝宜不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赵氏的剑刺过来,她侧身一让,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柳条。她的剑不急着出,只是封住赵氏的路,让她左冲右突,怎么也碰不着自己。


    沈昱看着看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秦家大哥在一旁摇头:“没个姑娘样。”


    他那时候想:她比别样的姑娘好。


    如今她在演武场上,收着打。


    不是当年的打法了。


    场中,赵氏已经气喘吁吁,剑都举不稳了。秦宝宜这才出手——剑尖轻轻一点,点在赵氏手腕上。赵氏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恭喜。”


    赵氏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喜形于色。


    秦宝宜已经转身,对旁边的执事太监说:“记上。赵贵人。”


    下一个上来的是朴氏。沈昱记得她,外邦进献来的,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她行过礼后,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打量了秦宝宜一眼。


    那一眼,沈昱看懂了——她在估算对手的实力。


    有点意思。


    两人开始交手。


    朴氏显然练过。她的剑法不是大齐的路数,带着一股野性,又快又狠。她不像赵氏那样乱挥,而是有章法地进攻,步步紧逼。


    秦宝宜仍然没有出全力。沈昱看得出来——她每一招都收着三分力,只守不攻,让朴氏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来。


    一炷香快到了。


    朴氏收了剑,抱拳行礼:“多谢娘娘指点。”


    秦宝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你练过?”


    “嫔妾在母国学过一些。”朴氏顿了顿,“但没和真正的高手交过手。今日得娘娘指点,受益匪浅。”


    秦宝宜点点头,对执事太监说:“朴氏,封嫔。”


    围观的妃妾们一阵骚动。朴氏刚来不久,又没有子嗣,直接封嫔,算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也只有羡慕的份。毕竟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沈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她赢了,但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下一个挑战者。


    从前她赢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满场跑着喊“我赢了”。如今那个笑,没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上来,下去。有撑过一炷香的,有半柱香就败下阵来的。秦宝宜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


    沈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他看着她收着打。每一招都留着力,让对手把所有招式都使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结束。不让任何人太难堪,也不让任何人太得意。


    旁边李承徽的声音传来:“殿下,您不去试试?”


    沈昱转头,看见李承徽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琴,正看着他。


    “试试?”他问。


    李承徽微微扬起下巴,往场中看了一眼:“娘娘的功夫,嫔妾们领教过了。殿下的功夫,嫔妾们还没见过呢。”


    沈昱看向场中。秦宝宜刚结束一场比试,正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汗。她穿着那身绿色的骑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开始想念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这个“恰到好处”的太子妃。是那个从前满院子跑着喊“我赢了”的姑娘。


    他抬脚,走进场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孤来看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秦宝宜的眼神却很平,没什么情绪。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沈昱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剑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想看看,”他说,“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那些妃嫔们,那些宫女太监们,那些侍卫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场中这对夫妻。


    秦宝宜没有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后她眉眼弯弯一笑。接过青黛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她说,“臣妾失礼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收着。


    他侧身让开,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他的剑顺势递出,点向她的肩头。她拧身避开,剑尖从她腰侧划过,划破了一小片衣料。


    两人分开,重新站定。


    “这才像话。”他说。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着。


    沈昱先动。


    他的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她举剑架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没有停。他的剑一剑接一剑。她一一架住,没有再退,但也没有进攻。


    “出手。”他说。


    她没有动。


    他加了几分力,剑势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剑封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秦宝宜。”他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他忽然恼了。


    不是恼她。是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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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恼什么。


    他想起从前——她刚学剑的时候,缠着他要和他比试。她拼尽全力,他让她一招,她高兴得跳起来,举着剑满院子跑。


    如今她在他面前,剑对剑,面对面。


    她每一招都防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她在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还是在等他自己停下来?


    他忽然没了兴致。


    最后一剑,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她的剑果然刺过来,但刺到一半,顿住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欣喜,不是愤怒。


    是了然。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的剑收回去,重新架在身前。


    他不再等。他欺身向前,剑尖直取她肩头。她侧身让开,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的剑尖点到她肩头,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他赢了。


    全场喝彩。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肩头那一小片衣料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中衣。她没有看那个破口,只是看着他。


    “殿下赢了。”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伸手去扶她。


    这是习惯。五年来,每一次她累了、输了、不高兴了,他都这样伸手。她总是把手放上来,冲他笑一笑,说“殿下真好”。


    此刻,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海棠树下,他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去。大婚之日,他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火海边,他这样伸着手,说“随朕回宫”。


    每一次,她都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借着收剑,把手背在了身后。


    演武场的热闹散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秦宝宜回到正院,卸下那身骑装,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青黛端来一盏热茶,退到门边守着,不说话。


    殿内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秦宝宜坐在窗边,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她望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望着望着,就走神了。


    沈昱。他今天来了。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确认她的。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她的剑刺过去时,他的眼睛亮起来。她收着打时,他皱起眉头。她不出手时,他“忽然没了兴致”。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从前的秦宝宜。


    那她给他的答案是:是。也不是。


    她笑了,她打了。但她最后把手背在身后,没让他碰着。


    这就够了。


    让他知道她还在。让他知道她不在。


    让他去猜。


    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她把茶盏搁下,手指碰到瓷壁,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望着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更鼓。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过北境,也是这样听着风声入睡。


    那时候真好。


    她又想起那些人。


    赵氏赢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柳氏从头到尾没上场。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藏得最深。


    李承徽也没下场,但她开口撺掇了沈昱一句。那句话,是试探。


    朴氏认真打了,真心谢了。聪明人,可以用。


    她把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没再想了。


    明日再想吧。今夜,她累得很。


    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桌边。


    那本蓝布皮的书,她翻了三遍,还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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