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贪欢》
1. 有孕
“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此乃喜脉!”
御医诊过脉,笑着退后半步,拱手行礼。
秦宝宜望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怔了一瞬,竟忘了应声。
三月有余。
她一月前归宁时便已知晓,算着日子,等着胎气稳固再说。
可真当这四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她还是觉得——
掌心发烫。
像握了一团雪,不知是化了,还是冻僵了。
“当真?”她与沈昱异口同声。
御医含笑点头。秦宝宜侧过脸,去看身侧的人。
太子沈昱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如三月春水。
此刻那双眼正落在她身上,神色却有些奇异——不是惊喜,更像失神。
“殿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沈昱猛然回神。
他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的那一瞬,脸上已挂满了笑,笑意从眼角一路铺到唇边,和煦如常:“只是太突然了!孤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什么?没想道她还能怀?
秦宝宜没有问。
“好事!好事!”沈昱已经扬声道,面上欢喜愈盛,“都赏。”
满殿的下人叩头谢恩,喜气盈室。秦宝宜垂下眼,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
——五年了。
她与沈昱成婚五年,青梅竹马,相敬如宾。满京城的贵女都羡她命好,生得好、嫁得好,夫妻和顺、掌印东宫。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和顺”二字上面,压着多少碗倒掉的苦药,多少句咽回去的委屈。
如今,终于有了孩子。
她本该欢喜的。
可方才那一瞬,沈昱眼底的怔忪,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拔不出,也不至于流血。
“快去候府,给家里传个信。”她吩咐青黛,又转向沈昱,寻些话来说,“多亏了母亲,找大夫换了个新的坐胎药方子。”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换药了?”
“是啊。”她点头,“还是春日归宁时,母亲让大夫替臣妾诊脉,拟的新方子。”
“怎么没和孤说?”
他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像寻常一问。
秦宝宜却觉出些不同。她抬眼看他,轻声道:“成婚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药都没用,臣妾也没抱希望。”
她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
沈昱没有接话。
他俯身替她拢了拢膝上的绒毯,动作轻柔,与往日无异:“孤还有军报要批,你好好歇着。想吃什么,吩咐膳房去做。孤晚上再来陪你。”
他起身时,衣袖拂过她的手背,带了初冬的凉意。
秦宝宜望着那道背影,望着他跨过门槛、步入回廊、渐行渐远,直到那玄色大氅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倏忽没入转角。
她轻声问:“青黛,你瞧殿下,似乎有心事。”
青黛替她斟茶,温声宽慰:“大约是朝政繁忙。皇上又去道观了,朝廷的担子都压在殿下肩上,难免疲惫。这孩子是您与殿下盼了五年才盼来的,怎会不高兴呢?”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望向窗外。初雪刚停,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未落尽的梨花。
“有时,”她说,“我倒真羡慕已故的皇后娘娘。”
青黛手一顿。
皇后身子弱,嫡长子夭折后便再未能生育。皇上过而立之年,才在大臣谏言下纳妃——彼时仍是臣子们小心翼翼呈上折子,试探着问:为宗庙计,陛下可否广纳妃嫔?
四位庶出皇子降生后,皆被抱至中宫抚养。皇上日日留宿在正阳宫,甚至皇后病重那一年,他都亲手侍药。
两年前,皇后薨逝。
向来勤政的天子从此不朝,入道观,求仙丹,访方士——竟是在寻起死回生的药。
青黛轻声说:“太祖皇帝、皇上都是情种。咱们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
秦宝宜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小腹,像一枚细弱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这孩子,她盼了五年。
她必须平安生下他。
不只为夫妻情分,不只为坐稳太子妃之位——也为这桩从开始便被赋予太多期望的婚事。
前朝,沈氏未称帝时正是永靖候,那时与将门秦家便是姻亲。
沈秦两家从尉迟氏手里夺了天下,先皇沈宴川娶了秦家女儿为后、又将永靖候府的爵位再赐予秦家,这是何等的亲厚宠信。
秦家也未负皇恩,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忠心耿耿为皇室戍守北境。
她作为秦、沈两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儿,从小众星捧月,嫁谁,谁便是太子。
她选了二皇子沈昱,看中他温文尔雅,为的是稳妥真心。
她不能输!
十日后,雪又落了一层。
秦宝宜在东宫正殿整理各府送来的贺礼。礼单堆了半案,珠玉盈匣,锦缎成山。她执笔勾对,腕间沉香木镯随动作轻撞桌沿,笃、笃、笃。
殿外通禀:“窦侧妃求见。”
她搁了笔。
窦氏入殿时,带进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生得清秀,眉眼淡淡,总穿蓝白素衫,像洗净的旧瓷。作为曾经的司寝宫女,明明比沈昱还大七岁,却因从不施脂粉,瞧着反比实际年岁更苍白些。
此刻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置青花药盏,盏口热气袅袅。
“殿下吩咐妾身服侍娘娘用药。”窦氏低眉,嗓音柔顺。
秦宝宜看了一眼那药盏,微微蹙眉。
她害喜得厉害,近日常犯恶心,闻不得苦味。内院事务早交窦氏打理,送药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她亲至。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来。”
窦氏仍端着托盘,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娘娘怀着嫡子,这孩子殿下也盼了许多年,妾不放心假手于人。”
她抬眼,目光从药盏移到秦宝宜面上,停了一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多小心,总没错。”
这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已垂下眼帘,仍是那副温驯模样。
“……先放那边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端起药盏,倾身将药液缓缓倒回药吊子里,燃了小火温着。动作不疾不徐,腕间银镯随起伏闪烁微光。
放妥了药,窦氏坐回秦宝宜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大好。”
秦宝宜执笔的手顿住。
“不大好?”
窦氏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殿下昨日与妾说的。许是怕娘娘忧心,才不敢告诉娘娘。”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檐下私语:“听说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
殿内分明燃着暖炉,秦宝宜却觉寒意自脊背升起。
父兄戍边,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帝后待她,比待诸位皇子更亲厚。彼时她年纪小,不知这叫偏爱,只觉得养心殿的蜜饯比府里的甜,坤宁宫的炭火比别处暖。
后来她出阁嫁人,那两位仍时时赏赐,年节召见,唤她“宝宜”一如当年。
但自皇后薨,她已近一年没见过皇上了。
“妾身该死!不该多嘴的!”窦氏猛然起身,惶惶垂首,似才惊觉失言。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雪地里的惊雀。
“……你回去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声告退。
她走得很轻,裙摆掠过地砖,了无声息。行至门槛,她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娘娘莫忘了喝药。”
秦宝宜还是入宫了。
她换上了太子妃礼服,九翟冠沉甸甸压在发顶。青黛替她系斗篷时低声劝:“娘娘身子要紧,雪天路滑——先把坐胎药喝了再出门吧!”
苦药一饮而尽。
养心殿内外静得出奇。
她穿过重重垂帘,步入内殿。烛火幽微,药气弥漫,层层帷帐垂落如雾。冯坤无声打了个千,挑开帐幔一侧。
她看见了榻上的人。
不过一年未见。那个曾在御花园亲手教她放纸鸢、在她出阁时红着眼眶说“往后谁欺负你,朕不答应”的人——此刻陷在被衾里,两鬓霜白,瘦得几乎脱相。
他歪着头,招手。
“宝宜啊,来。”
她的眼泪扑簌落下来。
“父皇……”
他抚过她的额发,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摇头,说不出话。
“太子待你不好?”
“好。”她点头。
“东宫姬妾众多,”他看着她,慢慢说,“如何好得?”
秦宝宜一时语塞。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作答。除了那些姬妾庶子,别的,的确很好。
皇上没有再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多年前她贪玩弄脏了新衣裳,他也是这样叹着气,吩咐宫人再去裁一件来。
“朕思念皇后,”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秦宝宜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温和而空茫,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摸索到床头暗格处。
咔哒。
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枚红玉麒麟令牌,放进了她掌心。玉质温润,却沉得压手。
“你父兄都不在京,”他说,“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他看着她,目光清明。
“这是先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一支暗卫。必要时,用于自保。此物,连太子都不能知道。”
秦宝宜怔住。
自保?
她是太子妃。她父兄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她腹中有太子唯一的嫡嗣。
——何人伤得了她?她需防谁?
“父皇……”
皇上没有解释。
他继续说下去,像交代一件寻常事:“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秦宝宜握着令牌,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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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白。
她只当他是怕太子重蹈覆辙,怕储君也沉溺方术,步他的后尘。
“宝宜记下了。”
皇上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怜惜、歉疚、欲言又止——像隔着烟水望岸,雾太重,望不见底。
“宝宜是个好姑娘,”他抚着她的额发,声音低下去,“可宫中生存,不可锋芒毕露,也不能心慈手软。”
她似懂非懂,点头。
“宣太子进来。”
沈昱入殿时,秦宝宜已拭净了泪痕。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没有问,跪下听旨。
“传朕旨意,”皇上靠在引枕上,望着跪在榻前的储君,目光里没有看秦宝宜时的温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镇北王与永靖候父子继续留戍北境,不必入京奔丧。”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垂着头,秦宝宜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无声拉满的弓。
“……儿臣明白。”
他的声音稳如往常。
出了养心殿,沈昱说想走走。
秦宝宜辞了辇,与他并肩向宫门行去。
雪已停了,青石甬道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无声无息。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从小,”沈昱缓缓开口,“孤便觉得,父皇母后待宝宜,比待诸位庶子更加亲厚。”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看着沈昱的侧影。灯笼的光从他眉骨一路流泻至下颌,温润如玉。
“殿下是皇子,蒙宫学教养,堪当大任,自然与臣妾这等小女子不同。”
沈昱转过身来。
他将她的手从斗篷下拉出,握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收得很紧。
“孤的宝宜,是沈秦两姓之掌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秦宝宜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他眉眼温柔,与当年在永靖候府花树下向她求娶时别无二致。
——此生定不相负。
她记得他那时说的话。
“宫人还在呢。”她微微侧过脸,耳根发热。
沈昱没有松手。
“先帝、父皇,一生皆独宠中宫。”他望着她,声音低缓,“绵延子嗣,是孤身为储君的责任。可这几年,却让你因此受了许多委屈。”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日后,等我们的孩子降世,”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息,“孤也会效仿先帝与父皇……不再让你受委屈。”
秦宝宜眼眶发热。
五年了。那因姬妾庶子而生出的隔阂、那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她以为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原来他都知道。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凉丝丝的,磨得眼眶发酸。她没有眨眼,怕一动那泪就要落下来。
“这孩子来得不易,”沈昱温声道,“你要好好养着,不可再劳心费神。”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父皇若有差使,孤让稳妥的人替你去办。”
秦宝宜望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眼底,清泠泠的,像覆了一层薄冰。
“……父皇只是嘱咐臣妾与秦家,”她听见自己说,“要效忠殿下,尽心辅佐。”
雪花落进她的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
沈昱握着她的手,松了些。
“是吗。”
他看着她。
那目光与那日诊出喜脉时如出一辙——温和的,空茫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雾。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小腹深处猛然抽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什么,狠狠拧绞。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从腹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
雪地上,几点殷红。
她抬手想去抓沈昱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袖口的云纹,凉而滑。她攥紧。
“殿下……”
沈昱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宫门的方向,像什么都没看见。
“送太子妃回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如方才在御前领旨时那样。
秦宝宜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寸寸松开。
疼痛像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她弓下身去,十指深深陷进雪泥里,凉意刺骨。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她跪倒在雪地里,仰起头。
沈昱已经转过身去。
他迈步,踏过她滴落的血迹,踏过雪地上凌乱的足印,一步一步向宫门走去。
没有回头。
长夜漫上来,淹没了甬道尽头那抹渐远的玄色。
她从前信缘分,信真心,信来日方长。
此刻跪在雪地里,血从腿根往下淌,她想:
定不相负。
这四个字原是骗人先骗己的。
2. 流产
雪还在下,血还在流,她还在那里。
秦宝宜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连根拔起,一寸一寸剥离。她几乎要被这痛觉撕裂,手撑在雪地上,指尖深深陷进冰凉的泥泞里。
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洇开暗红的花,旋即被新雪覆盖。
沈昱早已不见。
雪幕越来越密,将宫道尽头那抹玄色吞没,连脚印都填平了,像从未来过。
她没有哭。
哭是示弱,秦家人不兴这个。
她听见近卫薛晟的声音:“娘娘,殿下命属下送您回东宫。”
秦宝宜没有动。她低着头,望着自己陷进雪泥里的十指。蔻丹是新染的,海棠红,指尖却已冻得青白。那枚羊脂玉戒还稳稳戴在中指上——成婚时沈昱亲自替她戴的,说玉养人。
此刻硌进掌心,生疼。
“滚开。”
她鲜少发怒。在东宫五年,她连高声说话都少。
青黛的手伸过来,抖得厉害。她试图拉起秦宝宜,声音压成一线:“主子,要不要传太医?”
秦宝宜没有答。
她喘着粗气,借力,慢慢直起腰。
九翟冠歪了,金凤衔珠垂落在耳侧,冰凉的。宫装的裙摆浸透了血水,吸饱了,沉得像裹尸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深红与雪白绞在一起,触目惊心。
“别声张。”声音是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扶我起来。”
青黛搀住她手臂,触到她腕间脉搏,急而乱,像困兽撞笼。但秦宝宜的脊背是直的,步子迈出去,稳稳踩实,一步没软。
遵义门外,东宫的马车候着。驾车的太监姓周,是东宫的老人,见她来,立刻跳下脚踏,撩开车帘。他的手顿在半空——看见了她的裙裾。
“娘娘——”
“回候府。”秦宝宜说。
周太监愣了半息,立刻垂首:“是。”
薛晟从后面赶上来,按住周太监的手腕。他看也没看秦宝宜的脸色,只垂目道:“殿下有命,请娘娘回东宫休养。”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扶着青黛,踩上脚踏。
薛晟加重了语气:“娘娘,殿下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还请娘娘体恤。”
青黛回头,压着怒气:“薛统领是瞎了还是聋了?娘娘说了,回候府!”
薛晟仍按着周太监的手,纹丝不动:“娘娘不适,殿下自会延请太医、悉心照料。夜深雪重,娘娘回候府,恐惊动侯府上下,反添劳累。”
他顿了顿——“还请娘娘以殿□□面为重。”
秦宝宜停下。
她站在马车脚踏上,手扶着车框,背对薛晟。雪花落在她肩头,一层薄白。
“体面。”她轻轻重复。
薛晟垂首:“是。娘娘素来贤德——”
话没说完。
秦宝宜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腰间那把佩剑上。
然后她抬手,抽剑。
寒光一闪,像雪夜里劈开的一道裂痕。
两根断指落在宫门前,弹跳两下,滚进雪里。
薛晟捂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从他指缝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碴。
秦宝宜握着剑。
剑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剑脊流下,一滴,两滴,渗进她脚下那片污浊的雪泥。
她没有看薛晟。她甚至没有看那剑。
她只是看着宫门的方向——那个玄色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把剑随手抛在雪地里。
“回候府。”她说。
贤良淑德的帽子戴久了,他们怕是都忘了——
秦宝宜从不忍气吞声。
周太监猛甩一鞭,马蹄踏碎雪光,向外奔去。
永靖候府就在宫城根儿,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高墙阔门,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叶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铁。
夜雪里,“永靖候府”四个字悬于匾额,威严肃杀。
东宫的马车刚到,府兵便迎上来。认出青黛,愣了一息,立刻问:“娘娘回府?”
青黛跳下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别惊动外院,请夫人到衔珠阁,叫医女,要嘴严的家生子去侍候。速去。”
府兵脸色骤变,转头奔进去,靴底踏碎薄冰,咯吱咯吱。
秦宝宜被扶下马车时,腿已经软了。那一路从宫门到遵义门,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撑过来的。此刻望见候府的匾额,那口气忽然散了。她整个人往下坠,青黛险些扶不住。
“娘娘——”青黛声音发颤。
“没事。”秦宝宜攥住她手臂,指节泛白,“别叫。”
乘辇穿过垂花门,绕过穿堂,衔珠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母亲易氏已经等在阁前。她只披了件家常半旧袄子,发髻也是松松挽的,显是仓促起身。
但她的神情是稳的,像礁石,迎着一波一波涌来的浪,岿然不动。
她只看了秦宝宜一眼,什么也没问。伸手接过女儿,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
“扶进去。”她说。
秦宝宜躺进这床帐幔里,像躺回五年之前。
烛火映在帐顶,光影浮动。医女在帐外请脉,指腹隔着帕子搭在她腕上,眉头一点点蹙紧。
易氏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没有落泪。只是那手凉得像冰,指节硌着秦宝宜的掌心。
“夫人,娘娘这是——”医女停住。
易氏打断她:“先止住血。旁的回头再说。”
医女应是,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脚步声渐远,帐幔重新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忙碌。
牛膝汤端上来,热气腾腾,苦味冲鼻,“娘娘,喝了它。”
这是催落之药。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须得用药催下来,否则于母体有损。
秦宝宜望着那盏汤药,没有接。
“姑娘……”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宝宜伸手,接过盏。
药很烫,隔着薄胎瓷烧灼掌心。她没有吹凉,低头,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盏,阖上眼。
走马灯似的,许多事浮上来。
她从前听老人说,人濒死时会将一生重历一遍。
她没有死,可方才跪在雪地里的那几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此刻药液入腹,像灌进一座空坟。
她比沈昱小五岁。
记忆里对他最早的印象,是五岁那年,她在坤宁宫陪皇后说话。十岁的沈昱在下首回禀功课,一本正经,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站在那儿,身姿如庭前小松,眉目温润。
皇后告诉她,那是沈昱。她要叫“二哥”。
她便叫了。
他笑着应,从袖中摸出一块松子糖,悄悄塞进她手心。
此后年岁漫长,他的身影渐渐从坤宁宫下首,铺满她整个少女时代。
他带她放风筝。她的纸鸢挂上树梢,急得直跳脚,他不唤内侍,自己爬上去摘。衣袍被枝丫勾破,他也不恼,递给她时还笑:“下次孤教你扎,扎个飞得更高的。”
他带她扑蝴蝶。她追着一只金凤蝶跑过御花园,险些撞上回廊立柱。他眼疾手快拉住她袖口,自己撞了上去,额头肿起好大一块,却先问她:“可碰着了?”
他带她捉迷藏。她躲进假山石洞,天黑透了也不敢出来。他找了她很久很久,找到时靴子都湿了——踩进了水池。他蹲在洞口,没有责备,只是温声说:“宝宜,出来吧。孤在这儿。”
他带她骑马。她第一次上马背,害怕得攥紧马鬃,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在马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怕,孤牵着,摔不着你。”
她长大了。
他仍在原地等她。
三皇子成亲时,他拒了议婚。四皇子连侧妃都纳了,他仍拒。
京中流言四起,说二皇子殿下莫不是有隐疾,说他心高气傲挑剔太过,说他——大约是在等。
等什么?只有她猜得到。
她及笄那日,候府张灯结彩。
女眷在内院吃酒,男宾在外厅。她穿着重重礼衣,端坐堂上,接受长辈簪笄。鬓边压上那支累丝金凤时,她垂着眼,想的是他今日会不会来。
他是皇子,不必亲临臣女及笄礼。
他来了。
一身骑装,众目睽睽之下,他穿过满堂宾客,走到她座前。
他手里捧着一双鹿皮靴。鹿皮是新鞣的,还带着淡淡的硝皮气味,靴头缝着细密的针脚,不太齐整,像初学女红的人做的。
蹲在她脚边,替她脱下那双硌脚的礼鞋,换上这双新靴。
她低头,看见他后颈一层薄汗。
换好了,他用拇指按了按鞋头,微微抬起脸。
“可挤脚?”
她摇头。
他笑起来。那一年他二十岁,已入朝听政,沉稳持重,唯有此刻露出少年人的意气。
“我做了两个月,”他说,“偷量了你旧靴的尺寸,总怕不准。”
她听了,夜里翻出那双靴,摸了很久的针脚。
次年春猎。
他勒缰立在人群之外,对她招了招手。
后山有一片海棠林,开得晚。她到时,满树还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
沈昱站在花树下,说:“今岁海棠开迟,原是等君。”
那日风轻,花苞在枝头微微颤动。她望着他,他望着她,都不说话。鸟鸣一声两声,从林深处传来。
他先移开目光,耳廓泛红。
帝后本不欲她嫁入皇室。
她哭、求,还是嫁了。
出嫁那日,凤冠垂着珠帘,她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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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去。
他握得很紧。
婚后第二年,沈昱入主东宫。
那年他春风得意,她也欢喜。
他每日下朝必先来正殿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街市上买的糖葫芦。
他说,宝宜,孤从前只想做闲王,如今却盼登顶。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隔着衣料,烫她的指尖。
他说,因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了。
东宫一直没有子嗣。
起先她并不着急,成婚方一年,来日方长。
可三皇子、四皇子府上接连传出喜讯,朝中渐渐有声音:太子无嗣,储位难安。
她看在眼里,主动开口:殿下该纳侧妃了。
他说,再等等。
她说不必等。殿下的难处,臣妾明白。
庶长子出生那日,他守在她殿中,寸步不离。
奶娘抱着襁褓来请安,他看也没看那孩子,只攥着她的手,说:孤不忍你受生养之苦。
她说:臣妾不养别人的孩子。
他沉默片刻,说好。
东宫的坐胎药换了多少方子,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药苦,每回喝完要含半颗蜜饯。沈昱有时亲自来看她服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宝宜,是孤不好。你喝这许多苦药,全是孤的不是。
她便觉得药也没那么苦了。
今年春天父兄回京述职,带回一位医女。
那医女诊过脉,屏退众人,低声问她:娘娘是否常有盗汗、多梦、易倦之症?
她点头。
医女沉默半晌,只说,娘娘神思郁结,宜宽心静养。东宫的药,不妨停一停,民女另拟一方,先疏郁气。
她没有立刻停药,怕沈昱空欢喜。
只是将那药偷偷倒了,让青黛另熬医女的方子。
半月后,盗汗止了,夜梦也稀了。
她心觉轻快,待身子好些便去谢母亲。易氏听她说完,沉默了。
那沉默太长,她终于问:母亲,可是有什么不妥?
易氏望着她,目光沉得像井。
她说,宝宜,你东宫那药,可曾验过?
她怔住,说没有。
易氏没有再问。次日便安排人,从东宫取回一盏坐胎药,暗中送去了医女处。
医女验完,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启禀夫人、娘娘,此药……名为坐胎,实为避子。”
她没有说下去。
秦宝宜也没有追问。
她记得那日天气极好,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她坐在那里,看花影一寸一寸移过地砖。
她疑过,查过,觉得是后院女人的手脚,却一无所获。
得知东宫的药从采买到煎制层层经手,皆可溯源,并无差池,她便不敢再查。
她想,或许只是医女误诊,或许只是药性相冲,或许、或许——
她不敢想那个或许。
所以即便她有了身孕,也一直瞒着,等到胎气稳固才敢宣太医。
她盼这孩子,盼了五年,更盼他是真的欢喜。
那日御医诊出喜脉时,她侧过脸去看他。
他怔了一瞬。
那怔忪太短,但她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是惊喜。是失神。像猝不及防被揭了谜底——
皇上病笃,储位已稳,外戚势大。
她只是不明白。
若他不想让她有孕,为何不直说?为何要让她喝这四年苦药?
但这个问题,不必再问。
她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暗影。烛火渐渐矮下去,光影一寸寸移过床柱。
身体里的东西已经流干净了。疼痛不再是一阵一阵的绞拧,而是一片绵延的钝,从腹腔漫到四肢,像退潮后的滩涂。
沈昱回到东宫时,并未见预料中的忙乱。
正殿静悄悄的,烛火幽微。只有薛晟跪在他面前,道:“殿下,娘娘回了候府。”
“怎么伤的?”他看向薛晟的残掌。
薛晟叩首:“属下言语顶撞了太子妃。”
沈昱没有说话。
因为他几乎忘了她会发怒。
更忘了她剑使得那样好。
他走进书房。
军报摊在案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坐下,拾起朱笔,批了一个“阅”字。笔锋凝滞,墨洇开了。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手不稳,茶泼出来,洇湿了袖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云纹——她攥过的地方,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内侍追着问殿下去哪,他已经跨出门槛,又停住。
不必去,她会回来的。
3. 驾崩
秦宝宜在床上躺了两天。
不是昏睡,是睁着眼。帐顶的藕荷色暗纹她已能描出每一道走势——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当年嫁妆里母亲特意添的,说寓意好。
她望着那纹路,像望一片不再有船渡过的海。
这两日她不说话、不哭、不闹,有饭就吃、有药就喝、到点就睡。
易氏掀帘看过她三回。第一回她在看窗纸,第二回她在看手,第三回她阖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易氏在门边立了很久,最终没进去。
她静得像一盆被搬进室内的盆景——还活着,只是不再朝阳。
只外院传来动静时,她会侧过脸。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头不动,只有眼珠移向窗棂的方向。像枯井里探出的一截绳索,风一吹,微微晃一晃。
她在等什么?
易氏知道。青黛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过是心还没死透。
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妄想:沈昱会来。哪怕不亲自来,随便抓个奴才,带一句交代——“本王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会信吗?
不会。
她不是还想要他的情。她只是不想承认——她嫁错了郎君,衷情错付。
十六岁那年她跪在皇后面前,哭着说“宝宜选他,不后悔”。
她如今才二十二岁。若那五年是错的,她往后几十年,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等。等的不是他,是那个还相信他的自己。
可他不来。
他算准了她会回去。算准了太子妃的枷锁捆得住她。算准了秦家做不出为女儿问责储君的事。
——算准了她没有路走。
外面忽然响起丧钟。
第一声沉得像从地底涌上,窗棂轻轻震颤。第二声接上,第三、第四……整一百零八下,一声叠一声,如惊涛拍岸,撞进这间静了两日的屋子。
秦宝宜猛地坐起。
九翟冠还搁在妆台上,金凤衔珠垂落,烛火映着它明明灭灭。
她跪在床上,赤足踏着锦褥,面朝养心殿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
额头触到被面,凉而滑。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直起身,后颈绷成一条线。
到此,她秦宝宜无忧无虑的日子,彻底结束。
她摸向枕下。
那枚红玉麒麟令牌还在,温润压手。皇上将它放进她掌心时,手是凉的。
“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言犹在耳。
她攥紧令牌,玉质硌进掌心,像攥住一根浮木——
她生来是沈秦两姓的掌上明珠,是将门之女,是被长辈们捧在掌心里护了二十二年的姑娘。
她不认输,更不能做逃兵。
她与沈昱的情,可以慢慢理。他欠她的债,也不急着讨。
但眼下,她要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娘。”她开口唤人。
易氏一直坐在外间陪着。这两日她没回正院,就倚在那张紫檀榻上,和衣而卧,一更醒三回。听见这一声,她阖了两日的眼终于动了。
她没急着掀帘。先端起手边凉透的茶,咽下去,稳了稳气息,才起身。
掀帘进去,女儿跪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脸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下去。
易氏望着她,没有问“醒了”“好些吗”。
她只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秦宝宜眼眶一热。
“女儿要见见医女。”
易氏没叫人。她从袖中取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铺在女儿面前。
“你昏沉这两日,娘都替你查清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今日厨房备了什么菜。
“青黛有心,把你前日喝的保胎药的药吊子留着。太子这两日在宫中侍疾,她回了东宫一趟,说是替你收拾衣裳,实则是去取药吊子。医女连夜验过,这是方子。”
秦宝宜低头。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已泛黄;一张新,纸边还齐整。
易氏指着第一张。
“这药,之前就验过。表面是坐胎,实为避子。里面混有川楝子,单独服用甚至养肝——让你不至于常年服药垮了身子。”
易氏又指向第二张方子。
“这是窦氏送来的补药,疏郁气,调肝经。”
她顿了顿。
“川楝子的药性,本与肝络胶着。一遇到这碗补药,立时溃堤。肝急则疏泄太过,冲脉失养;肝损则藏血无权,胞宫骤竭。”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像守着袋火药过日子,只等有人划那根火柴。”
秦宝宜望着那两张方子。
一张旧,一张新;一张网,一柄刀。
她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若无他的授意与配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窦氏,做不到。”
易氏没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丧钟已歇,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秦宝宜慢慢松开手。方子落在被面上,两张叠在一起,墨迹洇进锦纹。
“永靖候府这四个字,从来便不止是荣耀。”易氏的声音低缓,像在说给自己听,“进一步是皇权,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是进是退,全凭君心。”
她抬手,轻轻拢过女儿散落的长发。
“百年宠信,两朝君主不疑、相知、善用,是老天眷顾。从皇长子夭折时便该料到——这份君明臣贤的血脉传承,要走到头了。”
这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宽慰,是一个百年将门的主母,在给继承人交接家训。
秦宝宜抬起头。
“错不在你。也不是秦家连累了你。”易氏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是迟早会有今日。只是我的宝宜运气不好,受罪了。”
秦宝宜一直撑着。
从雪地里起身时她没哭,抽剑断指时她没哭,一碗催落药灌下去她没哭。
此刻这一句“受罪了”,她忽然红了眼眶。
“只是……”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雪落在将凝未凝的冰面,“他分明好过。”
易氏没有答。
不是他变了。是他不必再演了。
易氏蹲下身,将女儿的双足从锦被下托出,替她穿上绣鞋。鞋面是海棠红的妆花缎,鞋头绣着并蒂莲。
“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
她起身,将秦宝宜推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两张面孔,一长一少,轮廓相似,眼神也相似。
“皇上驾崩,”易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无论是你,还是秦家,都要打起精神来。”
秦宝宜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眉目还是那副眉目,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正要开口,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点惶然:
“夫人,娘娘——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下令,为皇上停灵七日。”
秦宝宜霍然回身。
“七日?”
皇帝驾崩,停灵百日是祖制。为何只停七日?
“是。”管家垂首,“葬仪极简,太子殿下也在七日后登基。”
他顿了顿,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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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来人,请娘娘入宫奉礼。”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想起皇上的话。
——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当时她以为,那是怕储君沉溺方术,步他后尘。
可若只是如此,为何不下明旨?
还有——为何不允镇北王与她父兄入京奔丧?
绝不会是猜忌。先帝与秦家两代君臣,生死相托,临终犹念着替她撑腰。
那会是什么?
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皇后的灵柩,停在城外的玄清观。
秦宝宜手一抖,攥紧了袖中那枚令牌。
“宝宜,娘替你梳妆……”易氏拿起簪子。
“娘,让我静一静。”
她垂下眼,望着妆台上那支未及插上的金簪。烛火在簪头颤动,凤口衔的珠串微微晃荡。
道观。见皇后。
她忽然站起来。
“青黛!”声音还哑着,却已不是这两日的空洞,“快替我更衣!”
青黛一怔,旋即掀帘出去。片刻捧回一套骑装——杏红短襦,玄色长裙,革带束腰。是她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
易氏没有问。她只是站起身,亲自替女儿系紧革带,调整佩剑悬垂的角度。
“夜里风凉。”她说,将一件玄色斗篷披上女儿肩头。
秦宝宜低头系带。易氏按住她的手。
“娘不知道你要去查什么。”她顿了顿,“也不必知道。”
“只一句——无论查到什么,先保全自己。”
秦宝宜点头。
她没从正门走。永靖候府的西角门通着一条夹巷,夹巷尽头是马厩。府兵见她来,愣了一息,没敢问,牵出她那匹枣红骝。
她翻身上马,腿根触及马鞍时,小腹深处仍有一丝隐痛。她没管,一夹马腹。
蹄铁敲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夜风掀起斗篷下摆,如一面鼓满的帆。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掩在一片古柏深处。寻常百姓不得近前,皇亲祭扫亦有定时。
但今夜不一样。
离老远,秦宝宜勒住了马。
火光。
玄清观的方向,烈焰冲天。黑烟翻卷着涌入夜空,将一轮残月遮成暗红。古柏的轮廓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坍缩,像一只只跪倒的巨兽。
她一夹马腹,猛甩一鞭。
枣红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火光奔去。
近了。
道观的山门已经烧塌,匾额坠落,焦黑的木片在风里飞旋。火场外围着一队禁军,盔甲上映着跳动的光。
人群中央,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眉目温润如旧。
沈昱。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那片火海,隔着焦灼的热浪与漫天的飞灰,他与她四目相对。
他身后,道观轰然塌陷。
火星溅起数丈高,像千万只流萤扑向夜空。
秦宝宜勒马停在火光边缘。枣红骝焦躁地踏着蹄,她收紧缰绳,望着对面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废墟,身前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手势她太熟悉了。当前海棠树下,他就是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来。大婚之日,他立在凤舆前,也是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
此刻隔着遍地焦木与未熄的火星,他的手悬在夜风里,像五年来从未变过。
“宝宜。”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随朕回宫。”
4. 自尽
秦宝宜先打量了他一下。
那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掠过他身后的冲天火光,越过列阵的禁军,扫过断了半掌的薛晟,最后重新落回沈昱脸上。
她一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笑法。是她在海棠树下仰头看他时的笑法。是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她抬眼的瞬间,那样的笑法。
沈昱明显愣住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笑。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眼底那点怔忪很快被温润覆住。
她的手搭进他掌心里,反手握住。
指腹贴着他的虎口,温热、柔软,与五年来每一次牵手毫无二致。
他也收紧握住她的手。
仿佛这几日的龃龉从未有过。仿佛她只是寻常回了一趟候府省亲,他来接她,接那个永远在东宫等他回来的太子妃。
如果忽视身后的火光冲天的话。
沈昱一定知道她回永靖候府一趟,定然查明了落胎的真相。
秦宝宜也知道他知道。
但谁都没提。
仿佛那个孩子压根儿没来过。
——因为她若提了,就回不了宫。他若认了,也许就登不了基。
她不提,正合他意。
她被太子妃的权位禁锢着,被秦家百年清誉禁锢着,被那五年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禁锢着。
他何尝不也是被皇位禁锢着,被秦家三十万北境铁骑兵符禁锢着,被登基前最后一刻的“夫妻和睦”禁锢着?
这场角力,她输在眼瞎耳聋。
她要回宫,好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二人的辇车行过午门时,丧钟余音还在城楼上空盘旋。
沈昱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望着辇外,面容沉静,眉间有恰到好处的悲戚。偶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便有温和的关切。
“冷么?”他问。
秦宝宜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梓宫已经封了,金漆蟠龙的棺盖沉沉压着,再看不见那个在御花园教她放纸鸢的人。
殿内香烟缭绕,经幡垂落如雾,宗亲百官伏跪两侧,哀哭声此起彼伏。
秦宝宜跪在灵前,借着俯身叩首的间隙,目光扫过殿内。
没看到冯坤。
那个在养心殿侍候了三十年的总管太监,那个替她挑开帐幔、让她见皇上最后一面的冯坤,不在这里。
她垂下眼。
冯坤怕是不能活了。
她又看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是东宫的熟面孔。司礼的、掌灯的、捧香盒的、添长明灯的,每一个她都认得。沈昱做太子时的旧人,如今顺理成章接管了整座皇宫。
他已经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
守到后半夜,沈昱走过来,俯身搀她。
“刚小产完身子虚,先回东宫歇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的宗亲听见。
他需要边境安稳。哪怕他对秦家的兵权磨刀霍霍,也得熬过这段皇位的过渡期。
秦宝宜跪得腿麻,借他的力站起身,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想多陪父皇一会儿。”
沈昱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父皇最心疼你。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累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仍温润如三月春水。她看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殿下说得是。”她点点头,话锋一转,“臣妾想与殿下借两个人手。”
沈昱目光微凝。
“做什么?”
“臣妾院子里有些脏东西,须得打扫干净。”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薛晟——他垂首立在殿门阴影里,残掌裹着白布,“就那两个吧。”
周遭的宗亲、大臣虽跪着,耳朵却都竖着。
“薛晟,你带人,随太子妃回东宫。”他果然没拒绝。
秦宝宜屈膝告退。
沈昱扶她时,俯身过来,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成一线:“别胡闹。”
秦宝宜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着说:“殿下放心。”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栗。她紧了紧斗篷,脚步不停,一路向东宫行去。
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残掌用白布缠着,裹得厚厚一包,在灯笼光里格外扎眼。
秦宝宜没回头看他。
她走得很快,靴底踏过青石板,笃、笃、笃,像敲更。
东宫已经在望。
住院的灯火熄着,但往前再走一程,畅怀轩的方向亮着光。
秦宝宜脚步一转,直奔那光而去。
薛晟愣了一息,快走几步追上去:“娘娘,畅怀轩是窦侧妃的住处——”
“本宫知道。”
畅怀轩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晃动。
秦宝宜推门进去。
窦氏正坐在灯下,揽着四岁的庶长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孩子嚼着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眉眼像极了沈昱。
听见门响,窦氏抬起头。
看见秦宝宜的刹那,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搂紧了孩子。但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屈膝行礼:“娘娘万安。”
秦宝宜没看她,先扫了一眼院子。畅怀轩不大,格局雅致,廊下还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的花草。往日她来这儿,窦氏总是殷勤迎出来,端茶倒水,柔声细语。
今日不同。
“别看了。”秦宝宜对窦氏说,“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顾你。”
她转向薛晟:“将孩子带走。”
薛晟没动。
秦宝宜看着他。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他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你知道的。”她轻声说,“等本妃亲自动手,会是个什么收场。”
薛晟的断掌骤然一缩。
那夜的剑光,那落在雪地里弹跳两下的断指,那顺着剑脊往下淌的血——都还在眼前。
“属下不敢。”他垂下眼,对身后两个侍卫道,“带远,好生照看。”
两个侍卫上前,从窦氏怀里往外抱孩子。
窦氏脸色煞白,抱着孩子不撒手,声音发着抖:“娘娘!娘娘!他还小,求您开恩——”
秦宝宜没动。她在想另一个孩子。
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那个只在她腹中待了三个月的,那个已经流进雪地里被新雪覆盖的。
她的孩子。
“让他走。”秦宝宜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为他好。”
窦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话音卡在喉咙里。
她入东宫一共十二年,从没在秦宝宜脸上见过这种神情。秦宝宜从来待人和颜悦色,从不以家世压人。逢年过节赏赐给她的,从来只比规矩厚,不比规矩薄。
她以为这个太子妃好性儿。以为这样金贵的姑娘,都拉不下脸来撕掳。
此刻她知道了。
不是拉不下脸。是懒得撕掳。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窦氏跪在地上,发髻散落,衣襟凌乱。她先看了看薛晟,又看了看他的断掌,忽然往前膝行两步,重重叩下头去。
“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心中惶恐!求娘娘明示!”
秦宝宜走到主位坐下。
那张椅子是窦氏日常坐的,铺着秋香色坐褥,靠背搭着半旧的弹墨引枕。她靠在引枕上,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青黛。”她说,“让侧妃坐着回话。”
青黛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窦氏身侧。
窦氏不敢坐,仍是跪着:“妾不敢。”
“怎么不敢了?”秦宝宜的声音懒懒的,像闲话家常,“窦侧妃这些年,不是一直和本宫平起平坐的吗?”
平起平坐——她说的字面意思。
入东宫五年,她不耐烦那些庶务。除了管账以外,迎来送往、打点人情、协理六局——这些琐事,她懒得沾手,都交给窦氏去办。窦氏做事妥帖,从不逾矩,她乐得省心。
如今想来,那些“妥帖”,有多少是替她省心,有多少是替沈昱掩护?
那些配药、抓药、熬药的环节,若要动手脚,怎么可能绕得过窦氏?
“本宫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秦宝宜说,从袖中抽出那两张叠得方正的纸,“是有事请教。”
青黛接过,放到窦氏面前。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泛黄;一张新,纸边齐整。
窦氏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动。
“这两张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秦宝宜问。
窦氏垂着眼,声音平稳:“妾不知。娘娘该问太医院。”
“本宫在问你。”
“妾确实不知。”
秦宝宜笑了笑。
“这第一张方子的药,是殿下端给本宫喝的。”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本宫与殿下夫妻和睦,殿下以为是坐胎药,才让本宫喝。若有错,也不是殿下的错——定是有人暗中换了药,想害本宫。”
她顿了顿,看着窦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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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氏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秦宝宜又指向第二张方子:“这碗药,是你亲自端来给本宫的。”
窦氏抬起头:“这是补药。药房的宫人都能作证,妾是按方子抓的、按方子煎的、按方子端来的。妾不知——”
“补药?”秦宝宜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也知道是补药?”
窦氏的话堵在喉咙里。
秦宝宜盯着她,一字一顿:“若非候府有好大夫,本宫与殿下险些被你瞒了过去。”
窦氏额头沁出汗来,她听出来了——秦宝宜是要她当替死鬼。
她又抬头,向门外张望。
院门处空空荡荡,只有青黛带来的家仆守在那儿。薛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院外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进来。
“本妃说了。”秦宝宜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见你。”
窦氏一颤。
“东宫这五年,本宫自认待你不薄。”秦宝宜看着她,慢慢说,“窦侧妃就这样等不及,想取而代之?”
她决口不提沈昱。
从头到尾,她只字不提沈昱在那两张方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她只说窦氏,只提内宅,只归咎为争宠。
窦氏跪在那儿,仰着脸看她。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濡湿了耳边的碎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秦宝宜在给她指一条路——认了,死你一个。攀咬殿下,死你全家。
“妾冤枉。”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妾真的冤枉……”
“不重要了。”秦宝宜站起身。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活动了一下脖颈,像婚前每次去校场练剑前的热身。然后她从青黛手里接过那把许久没使过的剑——没有出鞘,握着剑柄,剑鞘抵着地面。
她走到窦氏面前。
窦氏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你方才说,”秦宝宜低头看着她,“那碗补药,是按方子抓的、煎的、端的。”
窦氏张了张嘴。
“那本宫问你。”秦宝宜的声音很轻,像闲话家常,“这方子,谁开的?”
窦氏不说话。
“谁让你端来的?”
窦氏仍不说话。
“你端来之前,知不知道本宫喝的那坐胎药里有什么?”
窦氏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秦宝宜看着她,然后抬起手——
剑鞘带着风声落下,狠狠砸在窦氏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袋粮食上。
窦氏整个人扑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剧烈起伏。
“这一下,”她说,“是为本宫夭折的孩儿的。”
薛晟冲进来:娘娘!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外朝内庭,各司其职。本宫是太子妃,为殿下分忧之职,难道罚不得她?”
薛晟垂着头,不敢应声,却也没退。
秦宝宜看着他。
这个侍卫跟在沈昱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办事妥帖。那夜在宫门前,他奉命拦她,说的是“请娘娘以殿□□面为重”。此刻他拦她,说的是“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他怕的是窦氏死了,沈昱那里交代不过去。
“你是殿下的侍卫,”秦宝宜一字一顿,“还是窦侧妃的奴才?”
薛晟叩首:“属下不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向趴在地上的窦氏。
“窦侧妃是东宫侧妃,不好用大刑。娘娘三思。”
秦宝宜微微一笑。
“皇后薨,皇上驾崩,今日起,后宫本宫说了算。”
顿了顿——
“她现在便不是侧妃了。”
窦氏霍然抬头。她怔怔看着秦宝宜,嘴唇哆嗦着,良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认命,不是恐惧,是——是嘲弄。
“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您知道……是谁让妾端来的……您不敢问,不敢查,不敢认……”
秦宝宜不怒反笑,“你或许说得对。本宫是不敢问,不敢查,不敢认。”
窦氏怔了一下。
“可本宫敢杀人。”
秦宝宜把剑递给青黛,走回主位坐下。她靠在引枕上,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抬起眼。
“窦氏谋害东宫子嗣、暗害本宫、污太子殿下清誉——赐自尽。”
5. 补偿
等沈昱回到东宫,已是晚膳时分。
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殿内飘出饭菜的香气——不是御膳房那些精致却凉透的膳馐,是小厨房现做的热菜,带着茱萸的辛香,是秦宝宜喜欢的鲜辣口味。
她坐在桌边,正小口小口喝着汤。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将汤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角桌面。
“殿下一起。”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在她身侧坐下。
青黛添上碗筷。沈昱接过,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夹了一筷子茱萸蜜饯,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那是她最爱吃的。从前她总嫌御膳房做得不够地道,他便命人南下寻了方子,让东宫小厨房学着做。彼时她欢喜得什么似的,一连吃了小半碟,辣得直吸溜气,却还要往嘴里塞。
“薛晟呢?”他问。
秦宝宜夹起那块蜜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沈昱也不急,替自己斟了一盏酒,又替她盛了半碗汤,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熟稔,像这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今日忙,”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还未问你,与孤借人做了什么?”
秦宝宜咽下那口蜜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慢,很稳,像在端详一件从前未及细看的器物。
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连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都与往日无异。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然后她放下帕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赐死了窦氏。”
她顿了顿。
“薛晟在看守尸体。”
殿内陡然静下来。
那静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炉火噼啪的轻响、窗外风过檐铃的叮当、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传不进这方寸之间。
沈昱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秦宝宜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那个把她抛在雪地里、任她跪在血泊中头也不回走掉的人,那个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无动于衷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毕竟,窦氏从沈昱十三岁起就在身边侍候。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他猛地放下筷子,筷身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被砸出第一道纹,细密、曲折,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
可那神色只存在了一息。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水面便已重新合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他伸手取过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他抬起眼来,声音已经找回来了:
“是吗。”
平平淡淡两个字,像在问今晚的汤咸淡。
秦宝宜垂下眼,执壶替他续满。
“尸首就停在畅怀轩,薛晟守着。”她语气也和煦,“证据确凿,臣妾想查出她的手段,不难。”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搁下空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茱萸蜜饯放进她碟中,动作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何不与孤商量?”
秦宝宜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这是臣妾的职责。”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臣妾是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处置谋害子嗣的妾室,是本分。殿下为皇上驾崩而伤怀,臣妾不忍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宗亲都在京中,这事若闹大了……”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丢脸。”
那“丢脸”二字,她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可沈昱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宝宜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仰头饮尽,放下酒盏,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窦氏所为,有污殿下清名。”
沈昱看着她,没有接话。
“臣妾看在殿下与庶长子的份上,赐她自尽,已是宽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殿内又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青黛早已屏息退到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沈昱开口了。
“你变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秦宝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迎上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变得心慈手软了。”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你在怨孤。”
秦宝宜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扇阖着的门,雕花的棂格将光影切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淌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心疼殿下。”
她顿了顿。
“丧子之痛,父母同心。”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窗棂,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看着他眼底的裂痕,看着他压抑的愤怒,她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芜。
她曾经以为,他会为那个孩子难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他没有。
她今日以为,他对窦氏多少有些情分。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服侍,总该有些不一样的。
可他也没有。
那她呢?
她与他五年夫妻,五年同床共枕,五年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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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算什么?
她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心。
不是为了挽回——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表现,时时刻刻在帮她确认一件事——
衷情错付。
一炷香后,青黛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走到秦宝宜身后,压低了声音:
“娘娘,殿下去了畅怀轩。”
秦宝宜没有回头。她仍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雾吞没的残月。
“然后呢?”
青黛顿了顿。
“殿下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让人……将窦氏用草席裹了,扔去城外乱葬岗。”
秦宝宜闭上眼。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窦氏,还是因为——
她挑衅了他的权威。
“还说什么了?”她问。
青黛顿了顿。
“殿下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将庶长子给主子您养。”
秦宝宜的心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盘算了一整日的对策——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茫然。
她努力去想沈昱的脸。那张看了五年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
可她想不起来了。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秦宝宜转身,推门出去。
院门处灯火通明。沈昱站在那儿,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身旁站着一个孩子——庶长子沈环,四岁,眉眼像极了他。
孩子哭得厉害,满脸泪痕,小脸涨得通红。他被沈昱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沈昱看见她出来,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
沈环愣了一息,然后看见了她。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恐惧,到愤怒,到——
他扑上来,被青黛揽住,哭喊着:
“是你!是你杀了我娘亲!”
沈昱站在一旁,并不制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秦宝宜与他对视。
隔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她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那点裂痕都没有了。
然后他开口了。
“爱妃。”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站在这满院的灯火里,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抬起手,覆在沈环的头顶。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然后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沈昱。
月光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看着这双她曾经以为藏着世间所有温柔的眼睛。
良久,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像冬夜里的最后一盏灯火,被风吹灭,余下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她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心了——
他有。但他用不着。
6. 同眠
沈昱去了李承徽的院子。
李承徽的院子离主院最近,隔着两道粉墙、一条穿廊,琴音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此刻那琴音正顺着夜风流淌,清雅婉转,像有人在月下独语,诉着说不尽的情意。
但身后是沈环的哭声。
那孩子被乳娘抱下去了,哭声却仍在夜风里飘散不去,一缕一缕地钻进耳朵。
秦宝宜站在廊下,听着这两股声音——
荒唐。
像看一出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空无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
琴声还在响。
李承徽的琴弹得好,这是东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沈昱常去她那儿听琴,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前秦宝宜不在意——她是正妃,是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犯不着和妾室争这些。
今夜那琴声却格外刺耳。
不是嫉妒。是那句话——“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仿佛孩子只是个可以替换的物件。死了一个,补一个就行。
他明知她不愿意。她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庶长子出生那日,她亲口对他说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好”。
如今他把沈环硬塞过来。
这不是补偿。
这是践踏。
她做了那么多,可他只用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账都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青黛,我想听琵琶。”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应声出去。
不多时,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的教坊司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寡淡。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弦是老弦,木是老木,连绑弦的丝绦都发白了。
她走到角落,也不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坐下。
然后拨弦。
第一声响起来,秦宝宜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那琵琶声冷、硬、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讨好,没有逢迎,甚至没有“在弹给人听”的意思。
它就那样响着,一声一声,像冬夜里的更鼓,像雪地里的足印,像——
像先皇后。
秦宝宜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叫翠翠。是宫中乐坊的琵琶女,也是先皇后留给她的帮手。
先皇后把她交给她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帮手”。
那时她刚嫁进东宫,满心满眼都是沈昱,以为这世间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给了心上人。
先皇后握着她的手,说:“宝宜,宫里不比家里,你留个心眼。”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
此后五年,她几乎没用过翠翠。
在自以为与沈昱两情缱绻的那几年,她的日子围着沈昱转。
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权力围裹,被他的温柔驯化,被他一点一点地——
阉割。
东宫的妃妾虽然多,但她竟未感受过勾心斗角。
“就弹个《长相思》。”秦宝宜说。
这是先皇后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翠翠的手指一顿,然后琴音一转,那熟悉的调子流淌出来。
青黛退出去,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琴声。那琴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琴音,一声一声,像潮水漫上来,把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冯坤呢?”秦宝宜问。
翠翠的手指未停。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嘴唇却动了动,声音压成一线,从琴音里透出来:
“皇上驾崩后,冯坤没出养心殿。”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死了?”
“大概没有。”翠翠答。她的手指继续拨动,琴音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若死了,会有消息。如今没消息,便是还活着。”
秦宝宜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留在养心殿。不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你……”秦宝宜顿了顿,“都能做什么?”
翠翠的琴音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秦宝宜注意到了。她看见翠翠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一息,才重新落下去。
“主子若早有此问,”翠翠的声音从琴音里透出来,低低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翠翠能做的会更多。”
她顿了顿,手指继续拨动。
“皇后娘娘去世后两年,留下的人被太子殿下拔了不少。”她说,“但还有的用。”
秦宝宜没有说话。
两年。那时她正沉浸在“两情缱绻”的幻梦里,沈昱每日下朝都来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解闷的零嘴。她以为那是世间最好的日子,却不知道他一边哄着她,一边把皇后留下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我要见冯坤。”秦宝宜说。
翠翠的琴音慢下来。手指拂过琴弦,一声一声,像在思量什么。
良久,她说:“奴婢试试。”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
“奴婢给殿下请安。”
下一瞬,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扫过角落里的翠翠,扫过她怀里的琵琶,最后落在秦宝宜脸上。
“这么晚了,”他说,声音温和如常,“还不歇着?”
秦宝宜站起身,屈膝行礼:“臣妾睡不着,听听琵琶解闷。”
沈昱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来,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经过翠翠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又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秦宝宜面前,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眉目照得愈发温润。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与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你院子里的琵琶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将孤赏琴的兴致都搅乱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趣事。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她垂下眼,对翠翠说:“不听了。退下。”
翠翠抱着琵琶起身,低头往外走。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昱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握进掌心里。
很紧,像怕她跑掉。
“不赌气了?”他问。他竟以为她用琵琶搅乱琴音,是在争宠。
秦宝宜没有说话。
她只是任他握着,望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不是硬,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等着被写上什么。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很快把它压下去,换上那副熟悉的温润神色。
“窦氏虽是伺候孤多年的人,”他说,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她得罪了你,处置便处置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秦宝宜仍是没有说话。
沈昱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环、沈琪、沈璋,”他说,“这三个庶子,你喜欢哪个,孤将人送来替你解闷。”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望着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箍着她的,像箍着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她侧过脸,望着他。
“臣妾谢过殿下。”声音客气、平稳、疏离,像在谢一个不太熟的人递过来一杯不想喝的茶。
沈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孤不喜欢你这样。”他说。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指腹贴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孤不追究你先斩后奏,”他说,一字一顿,“这事便翻篇了。”
他不是在沟通,是在单方面宣布结束。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的手掌重新落回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终于安放妥当的东西。
“初六,”他说,“孤登基时,会册立你为皇后。”
秦宝宜垂着眼,没有接话。
沈昱继续说下去,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国之母,便不能再耍这些小孩子脾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待朝局稳定了,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秦宝宜抬起眼。
“不。”她说。
沈昱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不?”他轻轻重复。
秦宝宜望着他。
“我现在就要。”
不是“臣妾”,是“我”。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不知道此刻提这件事有多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那孩子,不再是为他生的了。
与情爱无关,与他沈昱无关。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沈秦两家血脉的孩子。用于稳固地位,用于连结两姓,用于在必要时——
成为一枚护身符。
她必须在还能怀的时候怀上。
在他还肯哄着她、还不敢对秦家亮剑的时候怀上。
“你身子还没养好。”沈昱说。
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温和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潭静水,底下暗流涌动。
“太医说,”秦宝宜说,“再养一个月便可。”
沈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权衡什么。
殿内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更漏不知滴到第几刻,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慢慢流走。
良久,沈昱动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发上。
“宝宜。”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咱们重新开始。”
更漏将尽,子时三刻。
正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映着藕荷色的帐幔。
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她惯用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锦被是今冬新制的,杏红色妆花缎面子,内里絮着上好的丝绵,盖在身上轻软暖和。
一切与五年来无数个夜晚无异。
秦宝宜平躺着,望着帐顶。
藕荷色的暗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她嫁进来那夜,也是望着这片帐顶。那时她心跳如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着身边那个人。
那个人侧过身来,贴着她的耳朵,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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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说:“孤盼这一天,盼了许多年。”
彼时她信。
此刻那个人正在她身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指尖搭在她肋下,是熟悉的姿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隔着中衣,一寸一寸熨过来。
她没有动。
不是僵硬,不是抗拒,是真正的“没有动”——她只是一个物件。
摆在他床上的、属于他的、任他处置的物件。
沈昱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像两件被收进同一口箱子的瓶子,挨着,但没有温度。
良久,他开口了。
“宝宜。”
他的手指动了动,从她肋下往上移。指尖划过中衣的布料,一寸一寸,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那指尖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米粒大,藏在领口边缘。他从前喜欢用嘴唇去碰那里,每次都会引得她缩起肩膀,笑着躲开,说“痒”。
此刻他的指尖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躲,也没有笑。
她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宝宜。”他又唤她。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看着孤。”
她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昱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
她只是在“对着他”。像对着一个方向,像对着一堵墙,像对着任何一个与她无关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滑下。
沿着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挑。
布料散开,烛火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浅淡的光影。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慢慢滑过她的肩颈,她的锁骨,她的——
秦宝宜仍然平躺着,没有动。
没有遮掩,没有瑟缩,也没有迎合。她的身体就这样摊开着,像一本翻开的书,任他阅读。
只是那书里已经没有字了。
只有空白的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也是空白。
沈昱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从前她会微微偏头,露出更多肌肤,手指会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
此刻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继续平躺着,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从前她会轻轻吸气,会微微拱起身体,会在他耳边唤“殿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此刻她只是躺着。
她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的暗纹。
海棠缠枝,五福捧寿。
她数到第七朵海棠时,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急促。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急切。像要确认什么,像要撞开什么,像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指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软绵绵的。像一袋棉花,像一捧水,像任何没有骨头的东西。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滚烫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感觉到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腰侧,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
像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阵风过去,等待一件事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汗湿的鬓角贴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间,指节微微发抖。
秦宝宜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片帐顶。烛火矮下去一截,光影暗了些。更漏不知何时停了,大约是忘了添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肩窝,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手——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平放在身侧。
沈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睡吧。”
她伸手,替他将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好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妥帖。
然后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帐幔轻轻晃动,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沈昱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帐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良久,他慢慢躺回去,平躺着,也望着帐顶。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却觉得,她离他,比那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外面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黑暗涌进来,淹没了帐幔,淹没了床榻,淹没了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他听见她的呼吸。
平稳的,均匀的,像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一直望到天亮。
7. 和好
秦宝宜没睡实。
嫁入东宫后,她一向浅眠,每夜总要醒两回,听一听更漏,看一看身旁的人,确认一切如常,才能再阖上眼。
今夜却不同。
她醒着,又不算全醒。半梦半醒间,能听见身侧那个人辗转反侧的声音——锦被窸窣,枕褥轻响,一下一下,像困兽在笼中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没睁眼。
她感觉得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一遍又一遍。她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很久,然后移开,然后又落回来。
还有他的手,抚过她的长发,从发顶到发梢,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从前她最喜欢他这样。
新婚那些日子,她总装睡,等他来摸她的头发。那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像春水漫过堤岸,温温的,软软的,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
如今她仍是装睡。
只是心境不同了。
从前是贪恋那点温存,如今是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今夜,他终于确认她变了。
那个从前在床笫间羞涩、周到、逢迎的秦宝宜,不在了。
沈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算账。
算人心,算利益,算局势,算每一步棋的得失。他能算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有一个核心的公式:只要得到大于付出,就值得做。
所以他可以在满眼深情的同时,给她下四年避子药。
——储位稳固的“得到”,远大于牺牲她子嗣的“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是划算的买卖。
所以他可以把沈环硬塞给她,说“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还是那套算法——她不再闹了、堵住宗室朝臣的嘴,这是“得到”;付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这是“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依然是划算的。
但他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以为,她还会有情绪。
愤怒、伤心、怨恨、冷战——任何一种都行。因为只要有情绪,就有账可算。嫉妒,他可以哄。伤心,他可以补偿。愤怒,他可以等它慢慢消。冷战,他可以等她自己想通。
今夜之前,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当他听见主院的琵琶声盖过李承徽的琴音时,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往她院子里来。他以为她在争宠,以为她在意了——有情绪就好办。
所以她开口要孩子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所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咱们重新开始”时,是真的以为能重新开始的。
然后欢爱过后,她拍了三下他的背。
那三下,拍碎了他所有的算盘。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怨恨——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然后翻过身,睡了。
那不是一个妻子的动作。是一个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的女人,才会有的、敷衍的动作。
他抱着她,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手指抚过她的额发,嘴唇凑在她耳边,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你只是累了。”
他必须这样说。
因为如果她不是累了,如果她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他这五年的账,就全算错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次日一早,秦宝宜先醒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看见了窗纸上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更漏不知何时又添了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她没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还均匀着,但她也知道他醒了——她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呼吸的轻重判断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醒了?”
果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秦宝宜没答话。
她做了一个动作——
一翻身,钻进他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钻进巢穴的小动物。
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的手滞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落下来,覆在她肩上。
“冷。”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
沈昱没有说话。
他的手覆在她肩上,隔着中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没有立刻传过来,而是在一点点渗,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慢腾腾地,暖不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她又变了。
与昨夜不同,与从前也不同。
从前她也这样钻进他怀里过——新婚那会儿,她总这样。后来渐渐少了,她说自己是正妃,要守着规矩,不能让下人看了笑话。他劝过几次,她仍是坚持。
如今她又不守那规矩了。
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从前的温存。
两人从前感情也好。可她生怕外人说她恃宠生娇。所以每一个清晨,都是她先起床,亲自服侍他更衣梳洗,从不假手于人。
“你从不赖床的。”他说。
秦宝宜闭着眼,枕在他手臂上,嘴角微微翘起:“臣妾想通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昨夜迈过了肌肤之亲那道坎,她真的无所谓了。
想通什么?她没有说。但她知道沈昱在困惑什么。
他困惑她为什么变来变去。昨夜冷得像冰,今晨又软得像水。昨夜背对着他睡,今晨又往他怀里钻。
他来迟一步。
她的情绪永远与他错位。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探究时,她已经把破碎的心黏好,重新开始了。
不是回到从前。是从废墟里站起来,往前走了。
她不是他的。她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借了他五年。
“孤让人新打了一副头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赤金的,嵌了你喜欢的红宝石。待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只要她不再闹就好。他选择忽视那点异样。
只要她还肯收东西、还肯说话、还肯在他面前笑,那些说不清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慢慢来。
秦宝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仰慕,有信赖,有恰到好处的欢喜——和从前一模一样。
“好呀。”她说。
仿佛真的翻篇了。
沈昱低头看她。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笑着,眉眼弯弯,像从前的每一个清晨。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幅画,笔触、用色、构图都对,可就是——没有魂。
他正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口了。
“玄清观失火,”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的灵柩呢?还在吗?”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沈昱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里去,看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秦宝宜任他看着。
良久,他说:“不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荡起几圈。
秦宝宜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刺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神情——关切里带着一丝惋惜,惋惜里带着一丝体谅。她甚至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谁都不想玄清观失火的,”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宽慰一个难过的人,“殿下莫自责。”
她没问过他玄清关为什么着火,此时当着他的面,归咎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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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着他。
“臣妾想念母后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央求,“能去祭拜吗?”
她在问他的允许。她也明知道他会答应。
登基大典在即,秦家三十万北境铁骑的兵符攥在她父兄手里,宗亲百官目光灼灼,她也不闹了。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拒绝她的孝心?
她知道。所以她这时问。
沈昱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很白,很软,指尖染着新染的蔻丹,海棠红。
成婚那天,也是这只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了一路,握到出汗都没舍得松开。
如今这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柔软的。
可他感觉不到温度。
“让薛晟陪你去。”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代孤为母后上柱香。”
秦宝宜点头。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妥帖。
“臣妾伤心这几日,都没能替殿下分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真是失职。”
“不急。”沈昱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有管事尚宫在,李承徽也能帮忙。你先养好身子。”
该起身了。
沈昱动了动,想抽出手臂。秦宝宜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松开,而是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抱着锦被坐起来。
她穿着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她没有唤人,只是自己拢了拢衣襟,然后看向沈昱。
“登基大典在即,”她说,“臣妾要尽快将殿下后宫妃妾的位份和封号定下。”
沈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正在系中衣的系带,手指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她。
“从前你最不耐烦做这些的。”
从前她确实不耐烦。那些琐碎的品级、封号、待遇,她看一眼就头疼。
窦氏活着的时候,都是窦氏在打理,她只管最后过目点头就行。
如今窦氏死了。
秦宝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雾里透出的一线日光。
“让咱们的孩子遭了窦氏的毒手,”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皆是因为臣妾过去懒怠的缘故。”
她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敏感,像怕被嫌弃,怕被推开。
“还是殿下心里已有了人选,”她轻轻问,“不想让臣妾插手?”
沈昱的心口又是一紧。
这神情他太熟悉了。从前每次她怕他生气时,都是这样看着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这幅画,临摹得再好,也是临摹。
“怎会。”他说,声音温和如常,“孤是怕你累着。”
他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叫了薛晟在门外听吩咐。
“你陪太子妃去玄清观走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保护好太子妃,逛逛就回来。别靠近废墟,不得多耽搁。”
他走后。秦宝宜仍坐在床上,拥着锦被出神。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殿内静下来。
她慢慢松开握紧的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今日有风。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
她想起昨夜沈昱说的那句话——
“咱们重新开始。”
她垂下眼,望着掌心那几道血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重新开始。”
8. 交易
秦宝宜换了便装。杏红短襦,玄色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是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连发髻都梳简单了,只一根玉簪绾住。
车驾是普通的青帷油车,没挂东宫标识。两匹挽马也是寻常的河曲马,鬃毛修剪得齐整,却不打马印。
薛晟骑马跟在车旁,身后是四名便装侍卫,远远缀着。
出城十里,官道渐窄,拐入山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路旁枯草结着冰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远远能望见时,秦宝宜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道观的门楣还在,青石匾额上“玄清观”三个大字依稀可辨。但门内的建筑已是一片废墟——正殿塌了,偏殿烧成焦黑的木架,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没有生气。连乌鸦都没有。
车在山门前停稳。秦宝宜踩着脚踏下来,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薛晟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在她前面,垂首道:“娘娘,此处危险。”
秦宝宜看了他一眼。
他没敢直视她,目光落在她脚前三寸的雪地上。残掌用白布厚厚缠着,勒在腰侧,像藏着一件不便示人的东西。
“这火,”秦宝宜问,“是怎么着起来的?”
薛晟垂着头,答得很快:“回娘娘,天干物燥,道观里灯烛不慎,走了水。”
秦宝宜没应声。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废墟。
腊月的雪积了半尺厚。天干物燥?
她收回目光,又问:“那些道长呢?一个都没逃出来?”
薛晟顿了顿。
“都烧死了。”他说。
秦宝宜望着他。
他仍是垂着眼,神色恭谨,答得也顺。但那个停顿,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耳朵里。
她没再问。抬脚往废墟里走。
薛晟往前一步,拦住去路。
“娘娘,”他的声音仍是恭谨的,但脚步没动,“里面危险,请娘娘止步。”
秦宝宜停下来,看着他。
他不闪不避,就那样挡在她面前。那半截断掌隐在腰侧,另一只手垂着,指节微微蜷起——不是防备,是紧张。
她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放在他掌心里。
薛晟一愣。
那袋子沉甸甸的,隔着锦缎能摸出金馃子的形状。他下意识推回去:“娘娘,这万万不可——”
秦宝宜没接。
“收下。”
薛晟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困惑。
秦宝宜没看他。她望着废墟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跟在殿下身边多年,尽职尽责,这是本宫赏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
“本宫知道你出身清寒。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弟妹。这两年才熬出头,成了东宫亲卫。虽然体面,但殿下严于律己,你怕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只凭俸禄,养这一家子,日子紧张吧?”
薛晟的手指微微蜷紧。
那锦袋还托在他掌心里,金馃子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他没再推辞,也没谢恩。只是垂着眼,不说话。
“本宫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放缓了些,“那日砍你半掌,是你该罚。但今日赏你,是怕这半掌耽误你家生计。”
她顿了顿。
“民间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本宫与殿下的家事,却连累了你。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薛晟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没有恭谨,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他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秦宝宜任他看着。
“这是你该得的。”她说。
薛晟垂下眼。他盯着掌心里那只锦袋,盯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娘娘不必如此。”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属下不敢当。”他说,“属下奉命行事,不敢有怨言。”
秦宝宜没有接话。
她望着他,目光平静。然后她继续往下说,像没听见他那句推辞。
“本宫家里从军,知道侍卫之间的竞争不小。”她说,“你是靠功夫讨生活的,如今断了半掌……怕是日后,只能在这些琐事里打转了。”
薛晟的手指又是一紧。
他没说话。但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秦宝宜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若你弟弟参军……”
她顿了顿。
“本宫愿意赏他份好前程。”
她不是在收买薛晟,她买不动,她只是要他的一点松动。
山风灌进来,掀起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
薛晟站在风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只锦袋。那袋子被他攥得变了形,金馃子的轮廓从锦缎里凸出来,一颗一颗,硌着他的指腹。
良久,他动了。
他把锦袋收进袖中。然后后退一步,侧过身,让出通往废墟的路。
“只能给娘娘一炷香。”他说,声音低哑,“请娘娘快些。”
他顿了顿。
“回去晚了,不好与殿下交代。”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抬起脚,从他身侧走过去。斗篷的下摆擦过他靴尖,带起一阵细风,旋即散进雪地里。
薛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望着山门外的来路,望着那几匹拴在枯树上的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残掌隐在袖中,攥着那只锦袋,攥得很紧。
身后,脚步声渐远。
秦宝宜带着青黛跨过山门。
脚踩下去,不是寻常雪地的松软,而是咯吱咯吱的碎响——雪下是焦土,是炭化的木屑,是不知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残骸。青黛紧紧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攥着秦宝宜的袖口不敢撒手。
目所能及之处,都是焦黑一片。
正殿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金漆的字迹已辨认不出。殿门烧成了炭,歪斜着倚在门框上,像一具站不直的尸体。透过门洞望进去,里面是塌陷的屋顶,横七竖八的焦木,和一堆堆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灰。
偏殿更惨。墙塌了一半,露出的内室里,床榻的轮廓还在,但榻上的被褥已烧成一团黑疙瘩,散发着焦臭的气味。窗棂只剩炭化的木楔,像骷髅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
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无声呐喊的手。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青黛的声音发着抖,攥着秦宝宜袖口的手越来越紧,“怪吓人的,咱们别进去了吧?”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提起裙摆,继续往里走。
绣鞋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黑灰。那灰飘起来,落在裙摆上,落在斗篷上,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呛人的气味。
皇后的灵柩,一直停在道观后院的二层楼上。
她记得。那年皇后薨,她来祭拜,在那座二层小楼下站了很久。沈昱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说:“母后最喜欢你。往后咱们常来看她。”
如今那座二层小楼还在——只剩一半了。
楼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歪斜着立在废墟里,像一只勉强站立的伤兽。楼梯露在外面,从一楼斜斜地伸向二楼,踏板被烟熏得乌黑,有几级已经断了,悬在半空。
秦宝宜走到楼梯前,停住脚步。
她抬起一只脚,绣鞋轻轻踩上第一级踏板。
踏板吱呀一声,往下陷了半寸。黑灰簌簌地落下来,洒在她鞋面上。
“主子,”青黛的声音都变了调,“奴婢上去看看!”
秦宝宜没回头。
“我自己来。”
她嫁进东宫五年,没再碰过刀剑,没再骑过马,没再做过任何“不合太子妃身份”的事。但那从小打下的底子还在——将门之女的身份,她的筋骨还记得。
她收紧腰腹,把全身的重量都收在一处,然后抬起另一只脚。
第二级。
吱呀——
第三级。
第四级。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确认那块踏板还能承重,才把整个脚掌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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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在她脚下吱吱呀呀地响着,像随时要散架。
走到中段,前面的路被塌下来的东西堵住了。
一根横梁斜插在那里,梁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帷幔。横梁的另一头搭在二楼的断口处,摇摇欲坠。
秦宝宜估了估高度。
她抬起手,抓住那根横梁。掌心触到的瞬间,一层黑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她眯起眼。
她咬紧牙,两手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横梁在她身下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她没停,借着那一下晃动的力道,翻身落在二楼的断口处。
脚下是二楼的地板。
她站稳了,抬起头——
二楼什么都没有。
火烧了一天一夜。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炭。桌椅的轮廓还在,但一碰就会散成一堆黑灰。帷幔烧成了焦片,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墙上挂过的字画只剩几根炭化的轴头,散落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但皇后的棺材不在。
秦宝宜站在那儿,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废墟。
棺材是阴沉木做的。父皇亲自选的料,说是千年不腐,万年不烂。阴沉木耐火耐水,就算整座楼都烧成灰,它也该还在——就算烧变形了,烧裂了,烧得面目全非了,也总该留下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在她脚下吱呀一声,往下陷了半寸。
她又走了一步。
吱呀——
第三步。
吱呀——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但那吱呀声没有停。
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很轻。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踩着这摇摇欲坠的地板,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秦宝宜霍然回身——
一道矮矮的影子从废墟里窜出来,朝窗户的方向奔去。
“谁!”
那影子没停。它跳上窗台,眼看就要翻出去——
“青黛!抓人!”
青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股子狠劲:“是!”
一息后,楼下的废墟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青黛的声音:“主子!抓住了!”
秦宝宜又扫了四周一圈。
再没见什么异常。只有焦黑的废墟,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坟。
她原路返回,走到楼梯断口处,手一撑,从那根横梁上翻下一楼。
青黛手里正扣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浑身焦黑,看不清面貌。头发烧得只剩下半截,卷曲着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白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他的衣裳烧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烧伤的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未愈的红。
“你是谁?”秦宝宜问。
那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啊啊呜呜的,不成字句。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就是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音。
“可能是被熏哑了。”青黛说,手上扣得更紧了些,“主子,怎么办?”
秦宝宜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盯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
期待?
秦宝宜想了想。
四下无人。废墟寂静。远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枚红玉麒麟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见方,红玉温润,雕着一只踏云而行的麒麟。
她把令牌举到那孩子面前。
“你认识这东西吗?”
那孩子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他盯着那枚令牌,盯着上面那只麒麟,不止是盯,像是在验证。然后他抬起眼,上下打量起秦宝宜——从头到脚,从眉眼到衣襟,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他眼里的恐惧褪去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起的灯。
然后他开口了。
字正腔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我在等你。”
9. 缠绵
秦宝宜独自一人从玄清观出来,刚好一炷香的时辰。
山门外,薛晟见她独自出来,他的目光往她身后探了探,很快收回来,垂着眼问:“青黛姑娘怎么没出来?”
秦宝宜系斗篷系带的手顿了一顿。
“本宫让青黛在里面给皇后娘娘诵经。”她说,系好系带,抬起眼看他,“诵完了,她自己回去。”
薛晟没有立刻接话。
山风灌进来,掀起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他站在风里,望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掂量什么。
秦宝宜不催他。
良久,他垂下眼,后退一步,侧身让出上车的路。
“请娘娘登车。”他说,“回去晚了,不好与殿下交代。”
秦宝宜从他身侧走过。斗篷的下摆擦过他的靴尖,带起一阵细风,旋即散进风里。
青帷油车辗过积雪,往城门的方向驶去。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车驾驶入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秦宝宜刚踏进主院的门,就被眼前的热闹震住了。
院门口围着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她们手里端着各色礼物——锦盒、缎匹、食盒、绣品,堆得像座小山。一见她来,纷纷拥上来,七嘴八舌地请安。
“娘娘万安!”
“娘娘身子可大好了?”
“妾身特意绣了件抹额,娘娘若不嫌弃……”
秦宝宜站住脚,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慢慢扫过。
窦氏打理庶务时,这些人从前可都是围在窦氏身边的。逢年过节送礼,也是先送窦氏,再送她——走个过场罢了。
如今窦氏死了,她们倒想起她这个正妃来了。
她心里明白,今日闹这出,无非是听说了窦氏的下场,又观望了两日风向,看见沈昱把庶长子给她、又留宿她院里,知道她地位稳固,所以赶上来巴结。
“诸位这是?”秦宝宜皮笑肉不笑。
“妾身们瞧娘娘身子大好了,特来探望。”说话的柳氏,是庶次子沈琪的生母。她生得妩媚,擅舞,得过沈昱的几日欢心。此刻笑得最甜,手里的锦盒也最大——漆雕描金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殿下今日吩咐了,来日进宫的位份,一概由娘娘来定。”李承徽站在人群最外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她是除了窦氏以外,位份最高的,还有庶三子沈璋傍身。为人与她的琴声一样,曲高和寡——平日从不到处串门,也不巴结谁。今日难得,这天仙也肯下凡,来与她讨位份。
秦宝宜看着她。她也看着秦宝宜,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有意思。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礼——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雀儿,叽叽喳喳,挤挤挨挨,都盼着能从她手里多叼几颗谷粒。
“诸位知道,”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本宫向来不擅长打理这些庶务。”也不了解这些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宝宜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却擅长拳脚。”
院门口静了一瞬。
那些堆在脸上的笑,僵住了。
秦宝宜看着她们,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不如诸位在本宫手底下过过招。能坚持一炷香的,便为妃位。其余按时辰长短,定嫔位六人,贵人三人。”
没人说话。
那些捧着礼盒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堆着笑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娘娘莫不是在说笑?”说话的是赵氏,沈昱近来新宠。她穿着一身梅子色的骑装,腰勒得细细的,站在那里,像一株迎风招展的海棠。
秦宝宜从前没留意过她。今日才发现,她的身量、打扮、脾气——都很像一个人。
像从前的秦宝宜。
“从来后宫定位份,论贤德、论家事、论样貌、论子嗣,”赵氏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怎么也没有靠打架争高低的。”
秦宝宜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照这个说法,”秦宝宜轻声说,“赵妹妹,恐怕连个贵人位份也捞不着。”
赵氏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承徽的声音打断了。
“娘娘这样做事,”李承徽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凌凌的,像她的琴声,“也不怕传出去贻笑大方,觉得殿下的后宫没规没矩。”
秦宝宜忽然有些好奇——若真动起手来,这个曲高和寡的“仙女”,能撑多久?
“嫔妾倒是觉得娘娘的法子好极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露出说话的人——朴氏,外邦进献来的美人。她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大齐以武立国,”朴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先皇后、太祖皇后、镇国长公主,哪个不是出身将门、有勇有谋的飒爽女儿?”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
“嫔妾虽是外邦人,却也听过这些故事。若能得娘娘指点一二,是嫔妾的福气。”
秦宝宜看着她。
朴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有意思。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那些脸上的表情,真叫一个精彩——有人惶恐,有人不忿,有人观望,有人暗暗盘算。
她懒得再看。
“后日午时,”她说,“本宫在演武场等着诸位妹妹。”
她没接那些礼,从那群莺莺燕燕中间穿过去,径直往院里走。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靴底踏过青石板,笃、笃、笃,不紧不慢。
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
晚膳时分,沈昱回来了。
他从宫里提了几样她平时喜欢的点心,用食盒装着,亲自提进来,在炭盆边坐下,烤着手,等着她。
“孤担心你去祭拜母后,心情不好,”他说,“来给你开开胃。”
秦宝宜从内室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日那套便装,是一身绿色骑装。短襦紧束,长裙裁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鹿皮小靴。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根小马鞭,鞭梢缠着红绳,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劲嫩的小白杨。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那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腰间,从腰间滑到靴尖,又慢慢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秦宝宜注意到了——他的防备卸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靴尖点地,稳稳站住。
“殿下可喜欢?”她问。
她随手捻了一块点心,不拘小节地放进嘴里。点心屑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他,眉眼弯弯。
这行头,这举止,都是过去五年她不曾有过的。
沈昱的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只是笑,目光盈盈,嘴角还沾着点心屑,像一只偷吃了蜜的小兽。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烫得吓人。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胸口,咚、咚、咚,又急又重。
“怎么想起来穿这身?”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宝宜没有挣扎。她任他抱着,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
“今日后院的妃妾听说殿下把定位份的事统统放权给臣妾,一窝蜂地带着礼品来巴结。”
沈昱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秦宝宜继续说下去:“殿下也知道,臣妾最不擅长这些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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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半日才想出一个好法子。”
沈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仰起脸,贴着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臣妾让她们与臣妾比试……”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本想呵斥她——太儿戏了。后宫位份,关乎朝局,关乎体统。怎能用打架来决定?
可她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嘴角还沾着那一点点心屑。那目光里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问:你觉得好不好?
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变成一句无可奈何的:
“就你鬼主意多。”
秦宝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昱看着她那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点心屑。
“玩玩就是,”他说,声音放软了些,“不能太怠慢了李氏与柳氏,要给孩子们面子。”
秦宝宜点头:“臣妾有轻重的。”
她又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大齐以武立国,后宫位份,依然要以能者居之。”
沈昱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他的眼底有光,柔柔的,软软的,像五年前海棠树下看着她时那样。
“秦宝宜。”他忽然唤她,连名带姓。
她微微一怔。
他鲜少这样唤她。私下是“宝宜”,人前是“爱妃”。连名带姓的“秦宝宜”,只在极少数时候——她做错事时,他板着脸训她;她闹脾气时,他无奈地哄她;还有……
还有此刻。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已经无人取代了。”
她的心口抽了一下。
那抽痛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她感觉到了——像一根拔不出的细刺,扎在心上,别扭。
她垂下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他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腰间,勾住那根小马鞭,轻轻一抽。
马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俯身,把她打横抱起来,向内室走去。
这一夜,与昨夜不同。
秦宝宜穿着那身骑装。沈昱的手探进去时,她不像昨夜那样躺着不动。她缠人。
她攀着他,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她笑,她躲,她主动迎上去——每一寸肌肤都在告诉他:我在。
她那身骑装,短襦落在床尾,长裙堆在脚踏上,鹿皮小靴踢到一边,只剩那根革带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她的长发散落满枕,脸颊酡红,眼睛亮亮的,望着他。她的手指勾着他的衣襟,轻轻往下拉,把他拉向她。
“殿下。”她满眼是他。心里想的却是玄清观消失的棺材。
他俯下身。让她整个人贴上来,像藤缠树,像水绕石。
过去五年,她守着规矩,是因为她爱他。
如今她这样做,是因为不爱他了。
次日一早,秦宝宜醒来时,沈昱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她睁开眼,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孤去上朝。”他说,“你再睡会儿。”
秦宝宜“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她听着沈昱的脚步声渐远,听见外间传来青黛的声音——
“殿下慢走。”
又过了一会,帘子掀开,青黛走进来。
她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娘娘,奴婢将那孩子安顿在候府了。”
青黛继续说下去,“但奴婢问什么,那孩子都不说。只说——”
她顿了顿,看着秦宝宜。
“只说......他十日前见过皇上。”
殿内静下来。
良久,她开口,“备车。”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青黛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急切,是——
是终于等到该等的东西了。
10. 隐情
秦宝宜出门时,薛晟已经候在院门外。
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主院的动静,又不至于显得是在窥探。
见她出来,他垂着眼迎上前,道:“娘娘,殿下命属下护卫娘娘安全。”
秦宝宜半点不意外,“那就跟着吧。”
一路无话。
马车刚停稳,易氏已经迎了出来。
“娘娘回来得正好。”易氏目光从秦宝宜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跟着的薛晟,很快收回,笑盈盈地说,“今日正热闹着呢。”
秦宝宜任母亲挽着手往里走,声音懒懒的:“闲着无聊,来家和母亲说说话。什么热闹?”
易氏拍拍她的手背,像是随口一提:“老家来了亲戚,娘娘也见见?”
“是谁?”她问,语气仍是懒懒的。
易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的薛晟听见:“是你爹堂弟家的幺儿,今年十二岁,说书读得不错,怕在老家埋没了,所以送来京城念书。”
秦宝宜点点头,神色如常:“这也不算远亲,就见见吧。”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易氏的目光扫过薛晟,笑了一声:“你这侍卫怪面生的。”
薛晟垂着眼,拱手行礼:“属下薛晟,奉殿下之命护卫娘娘。”
“瞧瞧,东宫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易氏笑说着,目光在他那半截断掌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几个小子都在门房吃茶,你也去吧,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薛晟拱了拱手,却没动:“谢夫人。属下奉命护卫娘娘,不敢懒怠。”
易氏也不勉强,“罢了,一同跟着去吧。”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窗边,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的字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绾住。站在那儿,像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公子,斯文得体。
——与那日火场里浑身焦黑、破衣烂衫的孩子,判若两人。
秦宝宜的余光扫过薛晟。他站在门边,垂着眼,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她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随口问:“你叫什么?几岁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狡黠的,机灵的,与那日火场里“我在等你”时一模一样。
“我单字一个济字。”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让她听清每一个字,“家中祖父名留。”
秦宝宜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她垂下眼,望着那圈涟漪,慢慢稳住手指。
祖父名留。
——沈留。红玉麒麟令牌的暗卫首领。
大婚前夜,先皇后把她叫到坤宁宫,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其中有一句——
“翠翠是沈留培养出来的人。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她去做。放心用。”
彼时她不懂这话的分量。什么沈留,什么暗卫,什么自保——她听过就忘,从没往心里去。
那日在玄清观,这孩子看见那枚红玉麒麟令牌时,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的样子。他说“我在等你”,字正腔圆,一字一顿。
这枚令牌,是开国时的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从未外传过。除了长公主本人、两代帝后——没有旁人见过。
但这孩子认识这令牌,他在玄清观大火后出现,带着沈留的痕迹。
这步棋,埋得如此深久。
皇上和先皇后,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有今日?
为什么?
就算沈秦两家再好,也是君臣。皇上为什么不向着沈昱这个储君,反而要把这股暗中传承百年的力量给她?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自保吗?
青黛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秦宝宜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又问了一句:
“你祖父还好?”
那孩子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边的薛晟,然后落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又像怕她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谢娘娘惦念。老爷爷平时喜欢配些丸药吃,但有大夫看着,那些丸药对身体无碍。”
他顿了顿。
“我十日前见老爷爷时,他身子骨很好。”
轰——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秦宝宜心里那口深井。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皇上驾崩前,还亲眼见过他。
那时皇上身子骨很好。
可不过日余,就传来消息: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而后驾鹤西去。
而沈昱,不顾祖宗家法,下旨只停灵七日便下葬。
皇上的死,有蹊跷!
秦宝宜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黏在瓷壁上。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的表情,稳住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那孩子从袖中摸出一本书,蓝布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是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祖父早年收藏的古籍孤本,孝敬娘娘。”
秦宝宜接过那本书。
书很轻。但她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自己的手,稳住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
“你有心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
“本宫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母亲解闷。”
那孩子一脸天真,欢天喜地地应下:“多谢娘娘!”
他笑得那样乖,那样甜,像一个真正来投奔亲戚的乡下孩子,得了主家青眼,满心欢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宝宜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易氏送她出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老家的谁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考中了秀才。秦宝宜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二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还站在花厅门口,规规矩矩地送客。见她回头,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秦宝宜收回目光,对易氏说:
“三日后登基大典,母亲带他同去吧。见见世面。”
易氏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秦宝宜坐在车里,把那本蓝布皮书放在膝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书脊。
她的手在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
皇上的死,有蹊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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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膝上那本蓝布皮的书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磨得发毛的边角,看着那褪了色的布面。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然后她开口了。
“薛晟。”
车帘外传来他的声音:“属下在。”
“妃妾比武的事,明日准时进行。”
车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是他的声音:“是。”
妃妾比武这件事,表人人都以为她是在窦氏死后收权、立威。但其实是个掩护。
她需要腾出手去查玄清观的真相。如果整天被这些莺莺燕燕围着送礼、请安、讨好,她寸步难行。而且她的确不了解那些女人,她需要用最快的方式看穿她们的行事作风。
她要沈昱确信,经过丧子之痛后,她把所有的错失都归咎到窦氏身上,她是悲痛过后,所以更珍惜他,
她也知道,沈昱太喜欢从前那个没脑子的秦宝宜了,巴不得她“回来”。
昨日那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无人取代了。就是证据。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记忆里的秦宝宜听的。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秦宝宜刚下车,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垂首道:“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西斜,腊月的天,黑得早。这个时辰,沈昱应该还在前朝议事才对。
“知道了。”她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秦宝宜推开门。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光晕漫开来,照亮了案后的那个人——沈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她进来,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
薛晟站在门外,垂着眼。
“退下吧。”沈昱说。
薛晟应声退下,门扇在他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昱放下折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这是什么?”他问。
秦宝宜把那本书递给他:“老家亲戚送的古籍孤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翻着解闷。”
沈昱接过,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字迹古旧,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翻了两页,合上书,递还给她。
“收着吧。”
秦宝宜接过书,抱在怀里。
他转身,往里走。秦宝宜跟在后面,绕过一架紫檀屏风,然后——
她站住了。
烛火通明,一套崭新的皇后服制,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硌着指尖,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历代皇后的服制都是传下来的,”他的声音响在她耳侧,温温的,软软的,“朕不想让你穿旧的。”
朕。
他已经开始用这个字了。
秦宝宜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翟纹,望着那顶九翟四凤的凤冠。
“喜欢吗?”他问。
她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金线织就的翟纹。烛火映在上面,金光明灭,恍然若梦。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她仰起脸,望着他,眉眼弯弯,目光盈盈。
“喜欢。”她说。
11. 比试
沈昱本来不想去凑热闹。
登基大典在即,礼部送来的折子堆了半人高,钦天监选定的吉时要一一过目,百官贺表要一一批复,就连那一百零八声登极钟由谁司敲、丹陛大乐用哪套编制,都等着他拿主意。
他从早上卯时坐到下午申时,茶凉了三盏,折子才批完一小半。
内侍进来添茶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演武场那边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殿下问的是太子妃比武的事。
“回殿下,”内侍垂着眼,答得小心,“娘娘那边……还没散。”
沈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他又低下头。看了三行。
“比了几场了?”
内侍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殿下,听说比了七八场了,娘娘一场没输。”
沈昱的笔顿了一下。搁下。
“备马。”
演武场四周围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那些不用比试的低位妃嫔,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见沈昱来,纷纷跪了一地。
沈昱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站在人群后面,往场中看去。
秦宝宜正和一个穿粉色骑装的妃子交手。赵氏,近来他多去了几回,便有些得意忘形。
赵氏空有东施效颦的壳子,却与秦宝宜云泥之别。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举着剑乱挥,像在赶苍蝇。
秦宝宜不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赵氏的剑刺过来,她侧身一让,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柳条。她的剑不急着出,只是封住赵氏的路,让她左冲右突,怎么也碰不着自己。
沈昱看着看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秦家大哥在一旁摇头:“没个姑娘样。”
他那时候想:她比别样的姑娘好。
如今她在演武场上,收着打。
不是当年的打法了。
场中,赵氏已经气喘吁吁,剑都举不稳了。秦宝宜这才出手——剑尖轻轻一点,点在赵氏手腕上。赵氏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恭喜。”
赵氏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喜形于色。
秦宝宜已经转身,对旁边的执事太监说:“记上。赵贵人。”
下一个上来的是朴氏。沈昱记得她,外邦进献来的,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她行过礼后,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打量了秦宝宜一眼。
那一眼,沈昱看懂了——她在估算对手的实力。
有点意思。
两人开始交手。
朴氏显然练过。她的剑法不是大齐的路数,带着一股野性,又快又狠。她不像赵氏那样乱挥,而是有章法地进攻,步步紧逼。
秦宝宜仍然没有出全力。沈昱看得出来——她每一招都收着三分力,只守不攻,让朴氏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来。
一炷香快到了。
朴氏收了剑,抱拳行礼:“多谢娘娘指点。”
秦宝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你练过?”
“嫔妾在母国学过一些。”朴氏顿了顿,“但没和真正的高手交过手。今日得娘娘指点,受益匪浅。”
秦宝宜点点头,对执事太监说:“朴氏,封嫔。”
围观的妃妾们一阵骚动。朴氏刚来不久,又没有子嗣,直接封嫔,算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也只有羡慕的份。毕竟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沈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她赢了,但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下一个挑战者。
从前她赢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满场跑着喊“我赢了”。如今那个笑,没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上来,下去。有撑过一炷香的,有半柱香就败下阵来的。秦宝宜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
沈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他看着她收着打。每一招都留着力,让对手把所有招式都使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结束。不让任何人太难堪,也不让任何人太得意。
旁边李承徽的声音传来:“殿下,您不去试试?”
沈昱转头,看见李承徽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琴,正看着他。
“试试?”他问。
李承徽微微扬起下巴,往场中看了一眼:“娘娘的功夫,嫔妾们领教过了。殿下的功夫,嫔妾们还没见过呢。”
沈昱看向场中。秦宝宜刚结束一场比试,正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汗。她穿着那身绿色的骑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开始想念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这个“恰到好处”的太子妃。是那个从前满院子跑着喊“我赢了”的姑娘。
他抬脚,走进场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孤来看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秦宝宜的眼神却很平,没什么情绪。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沈昱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剑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想看看,”他说,“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那些妃嫔们,那些宫女太监们,那些侍卫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场中这对夫妻。
秦宝宜没有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后她眉眼弯弯一笑。接过青黛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她说,“臣妾失礼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收着。
他侧身让开,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他的剑顺势递出,点向她的肩头。她拧身避开,剑尖从她腰侧划过,划破了一小片衣料。
两人分开,重新站定。
“这才像话。”他说。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着。
沈昱先动。
他的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她举剑架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没有停。他的剑一剑接一剑。她一一架住,没有再退,但也没有进攻。
“出手。”他说。
她没有动。
他加了几分力,剑势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剑封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秦宝宜。”他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他忽然恼了。
不是恼她。是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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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恼什么。
他想起从前——她刚学剑的时候,缠着他要和他比试。她拼尽全力,他让她一招,她高兴得跳起来,举着剑满院子跑。
如今她在他面前,剑对剑,面对面。
她每一招都防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她在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还是在等他自己停下来?
他忽然没了兴致。
最后一剑,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她的剑果然刺过来,但刺到一半,顿住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欣喜,不是愤怒。
是了然。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的剑收回去,重新架在身前。
他不再等。他欺身向前,剑尖直取她肩头。她侧身让开,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的剑尖点到她肩头,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他赢了。
全场喝彩。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肩头那一小片衣料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中衣。她没有看那个破口,只是看着他。
“殿下赢了。”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伸手去扶她。
这是习惯。五年来,每一次她累了、输了、不高兴了,他都这样伸手。她总是把手放上来,冲他笑一笑,说“殿下真好”。
此刻,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海棠树下,他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去。大婚之日,他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火海边,他这样伸着手,说“随朕回宫”。
每一次,她都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借着收剑,把手背在了身后。
演武场的热闹散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秦宝宜回到正院,卸下那身骑装,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青黛端来一盏热茶,退到门边守着,不说话。
殿内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秦宝宜坐在窗边,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她望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望着望着,就走神了。
沈昱。他今天来了。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确认她的。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她的剑刺过去时,他的眼睛亮起来。她收着打时,他皱起眉头。她不出手时,他“忽然没了兴致”。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从前的秦宝宜。
那她给他的答案是:是。也不是。
她笑了,她打了。但她最后把手背在身后,没让他碰着。
这就够了。
让他知道她还在。让他知道她不在。
让他去猜。
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她把茶盏搁下,手指碰到瓷壁,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望着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更鼓。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过北境,也是这样听着风声入睡。
那时候真好。
她又想起那些人。
赵氏赢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柳氏从头到尾没上场。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藏得最深。
李承徽也没下场,但她开口撺掇了沈昱一句。那句话,是试探。
朴氏认真打了,真心谢了。聪明人,可以用。
她把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没再想了。
明日再想吧。今夜,她累得很。
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桌边。
那本蓝布皮的书,她翻了三遍,还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