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野狐岭深处,九月二十,黎明前。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萧煜率三百精兵,悄然穿行在崎岖的山道间。周霆在前引路,手中紧握着那张合二为一的羊皮地图。胡贲紧随其后,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二十年后,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王爷,前方就是地图标注的入口。”周霆停下脚步,指向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
萧煜上前,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窄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向内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就是此处。”胡贲沉声道,“当年老王爷带我等数十人,耗时半年,在这山腹中开凿出一处隐秘洞穴,用以存放那批军械。洞口设有机关,需按特定顺序扳动岩石方能开启,否则便会触发塌方。”
萧煜点头:“胡管事,你熟悉机关,在前引路。周霆,带二十人随我进去,其余人留在外戒备,若有异常,以鸣镝为号。”
众人领命。胡贲率先钻入石缝,萧煜紧随其后,周霆率二十名精锐鱼贯而入。
石缝内通道极窄,两侧岩壁擦着肩膀,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约莫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呈现在眼前。洞穴四周岩壁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大木箱,箱上覆盖着油布,虽历经二十年,仍保存完好。
胡贲走到最前面一口木箱前,单膝跪地,颤声道:“老王爷,胡贲不负所托,终于带小王爷来了。”
萧煜上前,亲手揭开油布,打开木箱。箱内,是一套乌黑发亮的玄铁甲胄,甲片薄而坚韧,边缘泛着幽幽寒光。他拿起一块甲片,入手沉重,质地紧密,轻轻一敲,发出清越的金属声。
“好铁!”周霆忍不住赞道。
萧煜又打开其他木箱,有刀剑、有弩机、有箭簇,皆是精良至极的军械。最后一排木箱中,整齐码放着铁锭,每一块上都刻有“承平九年 北靖郡王府 寒铁”字样。
胡贲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呈给萧煜:“王爷,此乃当年打造这批军械的明细账册,每一件军械的用料、匠人、耗时,皆有详细记录。另有老王爷亲笔所书的《奉旨密存疏》,说明此乃先帝密旨所准,以备边防不测。”
萧煜接过账册,翻开细看,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有了这些,便能证明老王爷当年所为,皆是奉旨而行,并非私藏。他长舒一口气,沉声道:“将这些军械登记造册,小心搬运。带回大营后,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众人领命,开始忙碌起来。萧煜走到洞穴深处,发现一处单独的石室,室内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煜儿亲启”四字,正是老靖王的笔迹。
萧煜心中一酸,拆开书信,就着火光细看。信中老王爷言辞恳切,讲述了当年奉旨密藏军械的始末,以及对儿子的殷殷期望:“煜儿,为父一生忠勇,唯恐身后有人借此构陷。这批军械,若国有危难,可启之以御外侮;若君有疑,则公之于众,以证清白。切勿因私藏而招祸,切记切记。”
萧煜看完信,眼眶微红,将信贴身收好。老王爷的良苦用心,他今日终于完全明白。
野狐岭谷口,九月二十,辰时。
第一批军械刚刚运出洞穴,谷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鸣镝声!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无数箭矢从山林中射出!
“有埋伏!”周霆厉喝一声,挥刀格开箭矢,护在萧煜身前。
萧煜迅速观察形势,只见谷口涌出大批朝廷兵卒,黑压压不计其数,为首者正是杜文仲和薛兆。杜文仲策马上前,高声喝道:“萧煜!你私藏军械,意图谋反,今日本官奉旨捉拿,还不束手就擒!”
萧煜冷笑:“杜文仲,你颠倒黑白!这批军械乃先帝密旨所准,老王爷奉旨行事,何来谋反?倒是你,奉密旨追杀亲王,才是真正的乱命!”
杜文仲面色一变:“休得狡辩!拿下!”
双方瞬间陷入激战。萧煜所部虽只有三百人,但皆是精锐,依托地形顽强抵抗。然而朝廷兵卒数倍于己,且源源不断涌来,形势岌岌可危。
胡贲冲到萧煜身边,急声道:“王爷,洞穴深处有一条密道,可通往山外!老奴愿断后,掩护王爷撤离!”
萧煜摇头:“胡管事,你已为我父王守秘二十年,今日不能再让你牺牲。要走一起走!”
胡贲眼眶一热,却坚持道:“王爷!老奴这条命本就是老王爷给的,今日能见到王爷找到这批军械,死而无憾!王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不顾萧煜阻拦,返身冲入敌阵,挥刀砍倒数名兵卒,最终被围,力竭而亡。萧煜目睹这一幕,心如刀绞,却被周霆等人强行架入密道。
密道中,半个时辰后。
萧煜一行从密道钻出,已到了野狐岭另一侧的山谷。清点人数,三百精兵只剩一百余人,且大半带伤。萧煜望着满身血污的将士们,沉声道:“诸位兄弟,今日之仇,萧煜铭记于心。待回大营重整旗鼓,必报此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齐声应诺,士气虽损,斗志未消。
周霆问道:“王爷,咱们现在去哪?”
萧煜目光坚定:“回大营!那批军械虽被杜文仲抢去,但账册和先王书信在我手中。只要这些东西在,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京城,靖亲王府,九月二十,午后。
软禁中的苏挽月,已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了北疆的剧变。萧煜找到军械却遭埋伏,胡贲战死,杜文仲抢走军械……每一条消息都让她心如刀割,但她知道,此刻必须冷静。
“小姐,赵侍讲在诏狱中,听说已被提审两次,始终不肯屈从。”顾清风低声道,“咱们的人打探到,东厂想让他承认与靖王府勾结,以证王爷谋反之罪。赵侍讲坚称无罪,被打得遍体鳞伤。”
苏挽月眸光一凝:“赵文启是为我们靖王府说话才入狱的,我们必须救他。宫里的眼线可有办法?”
顾清风摇头:“难。诏狱由东厂直接掌控,外人难以插手。不过,咱们的人打探到,赵侍讲有位故交,乃是刑部侍郎周延,此人素来敬重赵侍讲为人,或许愿意从中周旋。”
“周延……”苏挽月沉吟道,“此人我略有耳闻,为官尚算清正。设法与他取得联系,但必须隐秘。若他愿意帮忙,至少能保赵文启在狱中少受些苦。至于出狱……”她深吸一口气,“待王爷那边局势明朗,或许还有转机。”
“是。”顾清风应下。
苏挽月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安儿在摇篮中熟睡,小脸安详。她轻声呢喃:“煜郎,你一定要撑住。我也一定会撑住。我们一家人,终有团圆之日。”
皇宫,东暖阁,九月二十,黄昏。
萧景琰收到杜文仲的捷报,脸色却并未舒展。杜文仲虽抢到了那批军械,却让萧煜再次逃脱,且关键账册和先王书信并未到手。
“又是让他跑了!”萧景琰狠狠拍案,“杜文仲这个废物!”
冯保小心翼翼道:“陛下,杜大人已封锁野狐岭方圆百里,全力搜捕。萧煜只剩百余人,又无补给,插翅难飞。相信不日即可擒获。”
“不日?”萧景琰冷笑,“上次也是不日,结果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旨给杜文仲,加派人手,悬赏重金,活捉萧煜者赏万金,封侯!另,那批军械,立即押解进京,朕要亲自查验!”
“奴才遵旨!”冯保应下,又道,“陛下,赵文启那边,东厂审讯多日,始终不肯招认与靖王府勾结。今日提审时,他竟当堂背诵《史记·伯夷列传》,说什么‘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分明是在讥讽陛下……”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不识抬举的东西。既然他不肯招,那就不必留了。传旨东厂,三日后,以‘诽谤朝政、勾结逆藩’之罪,处斩赵文启,不必再审了!”
冯保心头一凛,却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北疆,某处隐蔽山谷,九月二十一夜。
萧煜等人藏身于一处山洞中,外面下起了秋雨,寒意透骨。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啃着干粮。伤亡惨重,胡贲战死,军械被夺,士气低落至极。
萧煜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今日之败,是我连累了大家。”
一名老兵起身道:“王爷何出此言!咱们跟着王爷,图的是保家卫国,不是荣华富贵。今日虽败,但只要王爷在,咱们就有主心骨!”
众人纷纷附和,士气稍振。
周霆道:“王爷,咱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萧煜望着洞外的雨幕,缓缓道:“杜文仲以为我们会往大营方向逃,必然在沿途设伏。我们偏不走大路,绕道向北,先去狄虏边境。”
“狄虏边境?”众人大惊。
萧煜解释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杜文仲想不到我们会往那个方向去。而且,那一带地形复杂,便于藏匿。待风头过去,再设法回大营。”
众人虽疑惑,却无人质疑萧煜的决定。夜雨中,这支残兵悄然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诏狱,九月廿二,夜。
赵文启蜷缩在潮湿的牢房角落,身上伤痕累累,却仍强撑着坐直。他望着铁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心中默念着那些熟悉的篇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下……”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己虽不能与古人比肩,但求无愧于心,死得其所。
牢门忽然打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赵文启定睛一看,竟是刑部侍郎周延。周延快步上前,低声道:“文启兄,受苦了。”
赵文启摇头:“周兄,你不该来。”
周延叹了口气:“文启兄,三日后你便要问斩,我来送你一程。”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最后一杯酒,我敬你。”
赵文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好酒。周兄,多谢你。”
周延沉默片刻,忽然道:“文启兄,若有机会逃出去……”
赵文启摆手:“不必了。我若逃,便是坐实了罪名,反而连累靖王府。我死在此处,至少能让世人知道,这世间还有敢说真话之人。”
周延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揖:“文启兄大义,周某佩服。此去黄泉,一路走好。”
他转身离去,牢门再次关上。赵文启望着铁窗外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秋风萧瑟,吹动他散乱的发丝,他却仿佛看到了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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