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黑石谷外三十里,无名山坳,九月十七,辰时。
晨光穿透林间薄雾,洒在萧煜等人湿透的衣衫上。他们藏身于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中,胡贲从屋角翻出几件破旧的干衣和干粮,众人匆匆换上,稍作休整。
“王爷,此处离北疆大营还有二百余里,沿途必有杜文仲设下的关卡。”石砚嚼着干硬的饼子,面色凝重,“咱们只有四人,若遇大股追兵……”
“所以不能走官道。”萧煜打断他,就着水囊咽下一口干粮,摊开胡贲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胡管事,你对这一带地形熟悉,可有什么隐蔽小路?”
胡贲眯着独眼,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此处往东,翻过三座山头,有一条废弃的猎道,可通往鹰愁涧北侧。再沿山脊向北,能绕过绥远城,直达大营后方。只是这条路极为险峻,且常有野兽出没,当年老王爷巡边时曾走过一次,此后便荒废了。”
“就走这条路。”萧煜决然道,“杜文仲再精明,也想不到我们会走猎道。”
众人稍事歇息,便再次启程。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几人衣袍被划破,手上脸上添了无数血痕,却无人吭声。胡贲虽年过半百,体力竟不输年轻人,在前引路,步履稳健。
行至午后,翻过第二座山头时,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萧煜抬手示意众人隐蔽,伏在灌木丛后向下望去。只见山脚下的小径上,一队约五十人的朝廷兵卒正在搜山,为首者正是薛兆。
“杜文仲动作倒快。”石砚低声骂道。
萧煜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发现山腰处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勉强能容人侧身而过。“从那里绕过去。”他低声道。
众人屏息凝神,借着灌木掩护,缓缓向那岩缝移动。脚下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声都让众人心头一紧。
就在最后一人即将钻入岩缝时,一块石头忽然松脱,滚落山下,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什么人!”山下兵卒立刻警觉,数人举刀向上冲来。
“快走!”萧煜低喝一声,率先钻入岩缝。石砚与胡贲紧随其后,最后一名玄甲卫刚探入半个身子,一支羽箭便钉在他身侧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岩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萧煜在前摸索前行,身后不时传来箭矢射入岩缝的声响,所幸皆被曲折的通道挡下。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他们钻出了岩缝,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已被山体隔绝,暂时安全了。
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那名险些中箭的玄甲卫苦笑道:“王爷,末将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萧煜拍拍他的肩:“好样的。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走。”
北疆大营后方,鹰愁涧北侧,九月十八,黄昏。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萧煜一行终于抵达鹰愁涧北侧。此处已接近大营后方,但杜文仲必然也在此处设了关卡。
正当众人寻思如何通过时,前方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石砚精神一振,也以同样的鸟叫回应。
片刻后,周霆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出,见到萧煜,眼眶一红,单膝跪地:“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萧煜扶起他,沉声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杜文仲那边情况如何?”
周霆迅速禀报:“王爷失踪后,杜文仲封锁了黑石谷方圆百里,日夜搜捕。大营这边,他以‘靖王涉嫌叛逃’为由,试图接管所有兵权,但几位老将军以‘未见王爷本人,不能轻信’为由,拒不交印。如今双方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萧煜冷笑:“叛逃?好一个罪名。大营中还有多少咱们的人?”
“八百老兄弟已暗中集结,随时听候王爷调遣。另外,工坊那边咱们的人,也随时可以动作。”周霆道,“王爷,接下来如何行事?”
萧煜沉吟片刻,道:“先不急着回大营。你安排一处隐蔽地点,我先见见那几位老将军。同时,派人暗中联络各营中下层军官,将杜文仲围杀朝廷亲王之事散布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杜文仲奉的是谁的命,做的是什么事。”
“末将明白!”周霆领命,又道,“王爷,京城那边……王妃和小世子,被软禁了。”
萧煜身躯一震,握紧双拳,指节发白。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道:“王妃……不会有事的。她比我更懂得如何应对困局。我们这边越快稳住,她那边就越安全。传信给京城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护王妃周全!”
京城,靖亲王府,九月十八,夜。
自前日王府被查封,苏挽月与安儿便被软禁于挽月小筑内。府外有禁军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钱太监等内监也被悉数带走“问话”,只留下挽星与两名心腹嬷嬷陪伴。
安儿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这几日格外粘人,苏挽月几乎时刻将他抱在怀中。挽星心疼道:“小姐,您歇歇吧,让奴婢抱一会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挽月摇头:“无妨。安儿在我怀里,我反而安心。”她轻轻拍着安儿的背,目光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煜郎,你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开门声。一名身着东厂服饰的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番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贞懿夫人,下官东厂掌刑千户陆炳,奉命问话。还请夫人配合。”
苏挽月抬眼看他,神色平静:“陆千户请坐。挽星,看茶。”
陆炳摆手:“不必了。下官只问几个问题,问完便走。”他盯着苏挽月,目光如鹰,“夫人可知靖亲王私自离京、潜赴北疆之事?”
“知道。”苏挽月坦然道,“王爷奉旨回京述职,途中听闻北疆有军务紧急,故而绕道前往查探。此乃为将者分内之事,何来‘私自’一说?”
陆炳冷笑:“夫人倒是会说话。那王爷为何不走官道,偏要夜赴黑石谷?又为何与朝廷追捕多年的要犯胡贲暗中会面?”
苏挽月依旧平静:“王爷行踪,妾身一介妇人,如何得知?至于胡贲,妾身从未听闻此人。陆千户若想查证,不妨去问王爷本人。只是不知,王爷如今身在何处?”
陆炳被她反问,一时语塞。他冷哼一声:“夫人不必狡辩。待王爷落网,一切自会水落石出。这几日,就请夫人与小世子安心在府中‘休养’吧。”说罢,拂袖而去。
待东厂之人离去,挽星愤愤道:“小姐,他们……”
“无妨。”苏挽月打断她,眸光幽深,“他们越是着急,越说明王爷还未落网。只要王爷平安,我们就有希望。挽星,你设法将消息传出去,告诉咱们的人,按兵不动,等我指令。”
挽星点头,悄然而去。
苏挽月低头看向怀中安儿,小家伙已沉沉睡去,小脸安详。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安儿,你父亲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皇宫,太和殿,九月十九,早朝。
今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萧景琰高坐龙椅,面色阴沉。群臣垂首而立,无人敢率先开口。
沉默良久,萧景琰缓缓道:“靖亲王萧煜,擅自离京,潜赴北疆,与朝廷要犯勾结,形同叛逃。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殿内一片死寂。昨日东厂已拿了几名与靖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杀鸡儆猴,如今谁敢替萧煜说话?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侍讲赵文启出列,跪拜于地。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赵爱卿有何事?”
赵文启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朗声道:“臣要为靖亲王辩白!”
殿内一片哗然。萧景琰面色铁青:“辩白?赵文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文启毫不退缩:“臣知道。臣于南书房编纂档案,曾详阅靖亲王历年战功奏报。靖亲王戍边十载,大小百余战,从未退缩。黑风峡一战,身先士卒,中箭重伤,几乎丧命。如此忠勇之将,岂会叛逃?至于胡贲,其人身份不明,所涉案情不清,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定罪?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勿使忠臣寒心,将士离心!”
萧景琰怒极反笑:“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将士离心!赵文启,你口口声声为萧煜辩白,朕倒要问你,你是如何知晓胡贲之事?你与靖王府,究竟有何勾连?”
赵文启坦然道:“臣与靖王府并无勾连,只是据实而论。若陛下认为据实而论便是勾连,那臣无话可说。但臣深信,公道自在人心,史笔如铁,终有一日会还靖亲王清白!”
“放肆!”萧景琰拍案而起,“来人!将赵文启拿下,打入诏狱!严加审讯,查清他与靖王府的所有往来!”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架起赵文启就往外拖。赵文启面无惧色,只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群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但他不后悔。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萧景琰冷冷扫视一圈,拂袖而去。
东暖阁,同日午后。
萧景琰余怒未消,在殿内来回踱步。冯保小心翼翼入内,禀报道:“陛下,北疆杜大人急奏。”
萧景琰一把夺过,快速阅看。奏报中称,萧煜已逃脱搜捕,疑似潜回北疆大营附近。杜文仲试图接管兵权受阻,双方对峙,局势紧张。
“废物!”萧景琰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五百精兵,围得水泄不通,居然让他跑了!如今他若回到大营,煽动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冯保试探道:“陛下,是否要调动周边驻军,以防不测?”
萧景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旨给杜文仲,让他稳住局势,不可轻举妄动。另,调集辽东、蓟镇两路兵马,向绥远方向移动,以示威慑。但不得主动挑衅,以免激化矛盾。”
“奴才遵旨。”冯保应下,又道,“陛下,赵文启那边,如何处置?”
萧景琰眼中寒光闪烁:“赵文启……此人看似迂腐,实则可恶。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分明是在为萧煜张目,也是在扇动人心。先关着,严加审讯,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和靖王府有何勾连。若问不出什么……也不必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奴才明白。”冯保心中一凛,知道赵文启怕是凶多吉少。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萧煜逃脱,苏氏稳坐,赵文启死谏,一个个都与他作对。但他相信,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他。因为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任何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北疆大营附近,隐蔽营地,九月十九,夜。
萧煜已秘密会见了三位掌握实权的老将军。他们皆表示,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便起兵清君侧,铲除杜文仲这个“假传圣旨、陷害忠良”的奸佞。
萧煜却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刀兵。一旦内讧,狄虏必趁虚而入,北疆危矣。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稳住大营,同时向朝廷证明我的清白。”
“王爷打算如何证明?”一位老将军问。
萧煜从怀中取出那两张合二为一的地图,沉声道:“老王爷当年留下的那批军械,就是证明。只要找到它们,公之于众,便能证明老王爷是奉旨行事,并非私藏。届时,陛下所谓‘叛逃’的罪名,便不攻自破。”
“可那批军械藏于何处?”另一位将军问。
萧煜展开地图,指向一处标注:“在此。野狐岭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明日,我便亲自带人去取。”
“王爷,太冒险了!”周霆急道,“若杜文仲的人埋伏……”
“顾不得了。”萧煜打断他,“王妃在京城被软禁,赵文启因我入狱,我不能再等。明日,无论如何,必须取出那批军械。周霆,你率三百精兵,随我同行。三位将军,请你们稳住大营,若有变故,相机行事。”
众人对视一眼,终于齐齐抱拳:“谨遵王爷之命!”
夜风呼啸,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萧煜望向南方,心中默默道:挽月,等我。待我取出军械,洗清罪名,便回京接你和安儿。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团聚。
喜欢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请大家收藏:()霓裳归一品红妆乱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