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诸葛亮分明在告诉他——不用等了。
天象已至,风势已起。只要轻轻一推,那堵摇摇欲坠的宫墙,就会轰然塌陷。
朱楧目光沉定,直视诸葛亮:
“你确信,大明一定会乱?”
诸葛亮眸光如刃,毫不迟疑:
“十拿九稳。”
朱楧不再犹豫,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好。全权交你处置,缺人、缺钱、缺路引,随时开口。”
诸葛亮抱拳,腰背如松:
“遵命。”
……
大明境内,通往金陵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劈开晨雾疾驰。
车厢内,朱允炆的外祖父掀开车帘,仰头望天。
“荧惑入南斗?荧惑守心?呵……来得倒真巧。”
老人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此行本是赴金陵兑现对亡女的诺言——护住外孙帝位不失。
谁知未抵城门,老天便送来这般大凶之象。
仿佛苍天亲手递来一把刀。
他缓缓放下帘子,目光落在膝上两只乌木匣子上。
脸庞枯瘦平静,唯有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沉着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良久,他将匣子轻轻搁在身侧,低声自语:
“罢了,这副骨头,也撑不了几天了……就替我那孩子,搏这一回。”
“纵是死了,到了地下,我也能挺直腰杆,见我闺女。”
金陵,皇城,东宫。
“什么?荧惑守心?主君王驾崩?!”
朱棣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死死盯住姚广孝。
老和尚合十而立,仰望天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星轨如此,殿下,该绸缪了。”
朱棣一脚踹翻脚边矮凳,怒吼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
“放屁的天象!老和尚,你咒我爹快死,还让我早做打算?”
“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当真不怕我剁了你?!”
姚广孝垂目不动,佛珠在掌心缓缓拨动: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妄语。贫僧可死,星图不会骗人。”
“况且——自去冬起,紫微垣便日渐黯淡,气机飘摇,已有倾颓之象。”
“今又逢荧惑逼宫,陛下……恐难逾此春。”
朱棣暴跳如雷:
“胡扯!我爹天天上朝、批折子、骂人,一顿还能啃俩馒头、喝一碗稠粥!你倒说说,他哪儿像要咽气的样子?”
“你们和尚,是不是就靠吓人吃饭?”
姚广孝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如旧:
“非是贫僧危言,只是如实禀告所见所察。信或不信,全在殿下。”
朱棣冷哼一声,袍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
“少在我耳边嚼这些晦气话!再提一次,别怪我不念旧情!”
身后,姚广孝静静伫立,望着那道决绝背影,轻叹一声:
“天意如此,殿下……终究难逆啊。”
……
正如朱元璋早已料到的那样——
一场荧惑守心,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大明脊背上。
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金陵皇城。
蛰伏已久的势力悄然亮出爪牙,藩王们的密信一夜之间塞满驿站。
而比起满天风雨,朱元璋反倒最是安稳。
照常早膳、照常理政、照常在奉天殿上训斥大臣,连咳嗽都没多一声。
那天象二字,仿佛压根没进过他的耳朵。
就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什么荧惑守心、帝王崩逝的凶兆,全是胡扯!
霎时间,那些暗中躁动、蠢蠢欲动的势力,立马缩回了脑袋,不敢再轻举妄动。
皇上龙体康健,精神矍铄,哪有一丝半点将要驾崩的模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嘀咕:这所谓的荧惑守心,真能预示天子殒命?怕是连个响屁都不如!
就在人心渐稳、风声稍歇之际——
金陵城里,陡然闹起了怪事。
城中凭空冒出大量老鼠,密密麻麻,来路蹊跷。
它们像是被人精心挑选、刻意撒布的一样,专往达官显贵的宅院里钻。
虽说很快被各家仆役扫清驱净,却并未引发太多警觉。
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春汛将至、鼠患偶发罢了。
没过几日,这事便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可转眼之间,这些权贵府上,陆续有人倒下了。
起初只是几个洒扫下人,接着是官员的妻妾儿女,再后来,连主家老爷都发起高烧、浑身打摆子。
症状如出一辙:恶寒战栗、高热不退、剧烈干呕、气喘如牛,呼吸越来越费劲。
头两天,不少官员还满不在乎,只请个坐堂郎中瞧了瞧,咬定是受了风寒,照旧上朝议事、批阅公文,脚步不停。
可不过两三天,异样就压不住了——
有人胸口闷痛难忍,咳嗽撕心裂肺,咳出来的痰里,赫然带着暗红血丝!
更吓人的是,这类人越来越多,有些衙门里一家老小,竟全都染上了同样的病!
这下,整个金陵炸开了锅。
有门路的,火速进宫请太医;没门路的,只能硬着头皮等消息。
很快,一个字如惊雷炸响——
“瘟!”
金陵城里,闹瘟疫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眨眼烧遍全城。
金陵顿时乱了套!
自古以来,“瘟”字在百姓心里,就等于两个字:
丧命!
历朝历代,哪次大疫不是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不是哭声震天、白幡蔽日?
恐慌,一夜之间爬满了每条街巷、每扇门窗。
不少人听见风声,拎起包袱就往城外奔——拖儿带女,抢马夺车,恨不得插翅飞走。
可朝廷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
消息刚传进宫,老朱当场拍案,下令封城!
金陵九座城门,一炷香内全部落闸上锁,铁链缠柱,兵甲列阵。
京营将士倾巢而出,堵死所有路口,挨家挨户驱散行人,勒令百姓闭门不出。
不到半天工夫,这座六朝古都,从喧闹鼎沸,骤然跌入死寂无声。
长街空荡,屋檐低垂,连乌鸦都不肯落脚。
……
皇宫深处,乾清宫大殿。
老朱面色铁青,端坐龙椅,目光如刀。
殿内冷冷清清,文武百官稀稀拉拉,只剩寥寥数人僵立阶下。
他环视空旷的大殿,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地:
“谁能告诉咱,这场病,究竟是怎么来的?打哪儿冒出来的?”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连朱棣也垂首不语,喉结微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这病来得邪门,查无可查——如今人人自危,谁敢凑近病家?谁又愿拿命去翻那源头?
正这时,一人越众而出,步履沉稳,躬身抱拳:
“陛下,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追根溯源,而是弄清这是何症、如何传、怎么防。”
“若不知它借什么路子进门,咱们连关门都关不准!”
“另外,须立刻派人走街串巷,安抚未染病者——人心若溃,比病还凶!”
老朱抬眼望去。
那人年不过三十,眉目清朗,正是太医院新任太医令张仲景。
与汉末那位神医同名同姓,更兼一手回春妙术,深得老朱器重。
老朱颔首,语气稍缓:
“说得对。这个时候,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张仲景,查病源、断传播、定方子,全交给你。”
“缺人缺物,只管开口,咱亲自督办。”
张仲景朗声应道:
“臣,领旨!”
老朱目光一转,落在朱棣身上,声如寒铁:
“老四,你即刻带人,逐户摸排,一户不漏!”
“凡有染病者,宅门贴封、重兵看守,但有闯关脱逃者,格杀勿论!”
朱棣抱拳跪地,声音铿锵:
“儿臣,遵旨!”
话音未落,老朱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一歪,直挺挺栽倒在龙椅之上!
“陛下!!!”
“爹——!!!”
“快传太医!!!”
刹那间,满殿人影奔突,呼喊撕裂空气,整座大殿乱作一团!
……
金陵,皇宫,奉天殿侧殿。
朱棣在寝宫外踱来踱去,靴底磨得青砖发亮。
好不容易见张仲景掀帘而出,他一步抢上前,声音发紧:
“张太医,我爹……他到底怎样了?”
张仲景面沉如水,轻轻摇头:
“不好办了……陛下,恐怕也染上了。”
朱棣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失声吼道:
“什么?!”
那一瞬,他只觉得天塌地陷,耳中嗡鸣不止。
一旁侍立的王公公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瘫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不可能!陛下素来康健,从不近病气,怎会……怎会……”
张仲景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王公公脸上,低声道:
“王公公,您自个儿的手心,是不是也在冒冷汗?”
这话刚出口,朱棣猛地一怔,身子下意识往后踉跄两步,脸色骤变,目光如刀般劈向王公公。
“王安,你染上瘟症了?”
王公公霎时慌了神,声音发颤:“冤枉!老奴身子骨硬朗着呢,哪有半分病容?”
张仲景目光沉静,上下打量着他:“这瘟气来得诡谲,发作快慢,全看人底子厚不厚。身强体健的,拖个六七日才显形;体虚气弱的,两三天就倒地不起。”
“您老精气足、步子稳,眼下虽有些微症状,怕是自己都没留意吧?”
王公公心头一紧,登时记起——近两日确实浑身发沉,晨起口苦,夜里盗汗,还总犯困,只当是连日操劳,压根没往重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