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朱允炆已是最后的火种——必须接过他的旗帜,延续大明文治伟业,并推向巅峰。
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这孩子终究太嫩,行事轻浮,竟为一个女人,暗中算计自己的亲叔叔!
老朱心里冷笑:我那十几个儿子,哪个是好惹的?
尤其是老十三朱楧,表面憨厚,实则心机深沉,手段凌厉,堪称诸子中最狠的一个。
结果呢?没坑倒别人,反倒把自己气到吐血。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朱允炆这般不分轻重,让老朱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九大塞王镇守北疆,是他亲手布下的国之铁壁。
每一位塞王,都是边防安稳的基石。
可身为太孙的朱允炆,竟对此视而不见,还因私怨触怒塞王朱楧,简直是自掘坟墓!
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
但老朱已无路可退。
他心里清楚得很,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能撑到哪天,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想再培养个接班人?早已是有心无力。
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得狠狠磨一磨朱允炆那副软骨头的性子。
顺便敲打敲打自己这个老十三——
让他安分点,老老实实当他的塞王,别整什么幺蛾子。
正盘算着,殿外脚步轻响。
王公公低眉顺眼地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肃王殿下到了。”
老朱立马收起思绪,语气淡淡:
“传。”
寝宫外,郜氏、春兰、冬梅三人站在廊下,神色紧绷。
虽已易容遮面,可指尖微颤、呼吸急促,藏不住内心的惶然。
朱楧侧目扫了她们一眼,眼神沉稳,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别怕”的暗示。
三人见状,心才稍稍落回肚里。
片刻后,殿内传来王公公的声音:
“殿下,陛下请您入内。”
朱楧点头,抬步而入,步伐稳健,毫无迟疑。
殿中无人,只余老朱与王公公。
待朱楧进门,老朱眼皮都没抬,冷声道:
“你先退下,咱和肃王单独说几句。”
“是。”
王公公应声低头,躬身退出,动作利落,不留一丝声响。
门合上那一瞬,空气骤然凝滞。
老朱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朱楧:
“太孙的事,是你故意的吧?”
朱楧眉头一挑,满脸不解:
“太孙怎么了?儿臣可是奉旨去安慰他的,啥也没干啊。”
老朱冷笑出声:
“奉旨安慰?咱是让你去宽慰人,没让你把他给‘安慰’到吐血!”
“吐血?”朱楧一怔,脱口而出,“他真吐血了?”
“还装!”老朱猛地拍案,怒意翻涌,“他不吐血会倒下?不是你刺激的,他会这样?你当咱瞎?”
朱楧心头叫屈,真是躺着也中箭。
他哪知道朱允炆这么不经吓,一句话就给整破防了?
面对老朱眼中燃起的熊熊怒火,他无奈摊手:
“父皇,您这帽子扣得是不是有点重了?”
“儿臣是真安慰,一句狠话都没说,句句掏心窝子。他吐血……只能说明底子太虚,得多练。”
“练?”老朱气极反笑,“你还挺有理是吧?你说的话,自己心里没数?”
“允炆那孩子是对你有亏,可他年纪小,又是你晚辈,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他是咱亲定的太孙,将来要执掌江山的人!你现在就跟他撕破脸,是要逼咱日后收拾一场叔侄相争的局面吗?”
“那咱就得重新想想——你这肃王,到底还配不配当!”
话音落下,杀气隐现。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朱楧却没跪,也没求饶,反而抬起头,直视老朱:
“父皇,儿臣今年十九,虚岁二十。”
老朱皱眉:“你扯这个做什么?”
朱楧声音不疾不徐:
“朱允炆十八,虚岁才十九。他说年少不懂事,那儿臣也就比他大一岁,算不算也还是个少年?”
“就算他是晚辈,就必须让我?凭什么?”
“我又错在哪了?”
“不是儿臣要与他为敌,是他张口就咬人!”
“父皇既然全都知道,那就该清楚他对儿臣是什么态度!”
“儿臣奉旨探望,他倒好——见面第一句就是:‘太子妃是你派人害死的!’”
朱楧语气陡然拔高,眼中怒意翻涌:
“我倒想问问,他朱允炆凭什么这么说?凭哪一点?”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他?值得他这般血口喷人?”
“就因为我娶了他看上的女人?”
“可父皇别忘了——这婚事是您亲赐的!是圣旨!是我敢违抗的?”
“难道要我拒婚,惹您震怒,才算清白?”
“他纵然是太孙,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
“再说了,成婚那天,是我那王妃心甘情愿嫁给我,我又没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
“朱允炆凭什么对我恨得牙痒痒?”
“就算父皇偏着他,道理总还得讲吧?”
“这事从头到尾,我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还请父皇明示!”
说罢,朱楧拱手一礼,姿态恭敬,仿佛静候训导。
老朱愣住了,盯着朱楧半晌,竟一时语塞。
说实在的,这事根子上,还真怪不到朱楧头上。
让他挑错?他真挑不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叹道:
“太孙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可你把他气得吐血,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吧?”
“太子妃刚走,他情绪不稳,说错几句,也是情有可原。”
“你虽只比他大一岁,到底是长辈。长辈对晚辈,就不能多点包容?”
“若你心胸窄到这种地步,咱如何放心把大明西北交到你手里?”
朱楧神色不动,语气平稳却带着锋芒:
“若只是情绪激动,我也不会特意去激他。”
“可问题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才是害死太子妃的主谋!”
“父皇您亲口说太子妃是病逝,结果朱允炆一口咬定是我下的手。”
“这不是存心泼脏水,又是什么?”
“换做是您,被人指着鼻子诬陷弑亲,能忍?”
“我确有言辞过激,但也是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绝非本意。”
“谁能想到,堂堂太孙,竟如此经不起话?”
“父皇若因此责罚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肃王我不当也罢,在京城做个闲散宗室,逍遥自在。”
“明天我就休了王妃,断个干净。”
“若您还不满意,那就把我关进宗人府,圈禁终生。”
“这样,太孙该称心了吧?”
“若仍不解气——”他抬手抚颈,“砍下我的头,送到他面前便是。”
“我的命是您给的,您要收回,尽管拿去,绝不皱一下眉头。”
老朱一听,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拍案怒喝:
“放肆!你这是在怨朕?”
“谁准你撂挑子不干了?我大明的王爷是你想当就当、想辞就辞的?”
“休妻?圈禁?砍头?你把朕当成什么?把你自个儿又当成什么?”
“朕不过是让你别跟太孙计较,别让叔侄反目成仇!”
“几时说过要治你的罪?”
“气死朕了!立刻!马上!滚回你的封地去!朕不想再看见你!”
朱楧闻言,眼皮都没眨一下,拱手应声:
“儿臣遵旨!”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老朱瞪圆双眼,死死盯着那远去背影,怒火如岩浆翻涌,几乎压制不住。
他刚才不过是气急攻心,随口一吼。
哪成想,这小子竟真听进去了,转身就走,连回头都不带一下!
老朱气得脸色铁青,眼中杀意闪现数次,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把怒火咽了下去,咬牙低吼:
“真是个混账东西!”
朱楧踏出寝宫门槛那一刻,外头守着的郜氏三人齐刷刷望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头。
随即迈开大步,直朝宫门外走去。
三人急忙跟上。
靠近时,郜氏压低声音问:“楧儿,你父皇没为难你吧?”
朱楧微微摇头,避而不答,只道:
“出宫后,直接出城,启程西北。”
郜氏默然颔首,不再多言。
皇宫耳目众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行人行至皇城之外,朱楧驻足回望。
巍峨宫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一走,若无天翻地覆的大变,恐怕再难踏足此地。
方才在寝宫里,他并非全然冷静。
说实话,他算不上多聪明。
除了系统傍身,不过多了些后世见识,眼界略宽罢了。
他也有人的情绪,有血性,有愤怒,有不甘。
也会怕,也会躲,也会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
在皇宫熬了十九年,除了和母亲郜氏相依为命,朱楧不想被老朱看重、不想得到父爱?
说实话——想!太想了!
不只是因为血缘亲情,更因为,那是老朱啊!
一个赤手空拳打下大明江山的帝王。
一个文治武功碾压历代君王的开国之主。
有这样的皇帝当亲爹,换谁不想要他一句认可?谁不渴望他一丝温情?
可朱楧也清楚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再怎么渴望,他的出身注定了一切。
从出生到成年,他见过老朱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