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匕首锈渍满满, 切块西瓜估计都得磨半天。沈冶心一横眼一闭,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朝自己左手小指的位置狠狠剁下去!
“嗷嗷嗷嗷嗷!!!”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响, 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沈冶:他的手, 他的手!呜呜呜, 周周, 有没有能够接上手指的东西啊!!!
【别演了。】
【你真的疼吗?】
当然疼了!
嗯?好像……是不太疼哈。
沈冶试探着动了动手指。一根, 两根, 三根……五根俱全,灵活自如。
那刚才嚎得跟杀猪似的是谁?
他悄悄掀开一点眼皮, 从睫毛缝隙里往外瞄。只见一个赤膊男人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在地上滚来滚去, 嚎啕大哭。
沈冶第一反应:这是谁的兵,竟如此勇猛!替我挨了一刀?
第二反应:难道是谢松年那斯良心发现,派了暗桩来救我?
第三反应:等等……这人看着有点眼熟?这TM不是刚才躺地上的那位尸兄吗!
什么玩意, 诈尸了?
“别发呆了。”
清冷中带着点不耐烦的童音从旁边传来,沈冶震惊地转过头。
只见刚刚还被锈蚀尖刀架着脖子的许子涵,此刻好端端地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脖子上连道红印都没有。而那把颇具威胁的大刀,此刻正被一个独腿男人拄在地上,权当拐杖。
“啧”许子涵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面无表情地宣布:“恭喜,你通过了考验。”?
沈冶:何喜之有啊?
他小心脏现在还在嗓子眼蹦迪呢!
没理会他一脸懵圈加后怕的表情,许子涵语气平淡地继续解释, 声音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废墟里清晰可闻。
“当初我被黑市的人打掉半条命扔出来”说到此,瞥了沈冶一眼, “是他们在垃圾堆边把我捡回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四周那些老式灯泡“唰”地一下,齐齐的全亮了。
骤然增强的光明,驱散了浓重的阴影,也彻底照亮了这片隐蔽的角落。
光影里浮现出形形色色的人。这里或坐或站或躺着的,根本不是他最初以为的“匪徒”或“尸体”。
他们是人。但却是被命运和这座城碾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
缺只胳膊、少条腿的,在这里算得上‘体面’。
有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烫伤疤痕,有人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晃。沈冶的视线掠过角落时,呼吸猛地一滞——那里用破布垫着,躺着一个四肢全无的‘人彘’,只剩下一双还算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他们不是不相信你。”许子涵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敲在沈冶耳膜上,“但在这里,任何一个健全的人,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命。”
“信任对他们来说,是赌上性命和最后一点资源的奢侈品。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试试,没人敢把后背、把活下去的希望,交给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她顿了顿,“尤其是一个贪生怕死,贪财好色的人。”
“等等!”森沈冶敏锐地皱眉。
“贪生怕死我暂且保留申诉权,但好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子涵翻了个白眼,没接这个话茬:“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没时间去纠结恶名是如何扣到自己头上的,沈冶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
忐忑的,期待的,麻木的,警惕的每一道视线都压在身上。他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又慢慢松开。
“七折。”
周围瞬间安静。
沈冶抬了抬下巴:“包装价格打七折。另外三成,算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也就这点出息。】
“没问题!老板!完全没问题!”方才那个持刀的模糊身影瞬间挤开许子涵,谄媚地跳至沈冶附近,停住脚步并搓搓手。
“只要您肯要我们的货!我们……我们按0.7星币一个卖给您!”
多多少?沈冶怀疑自己脑子吓懵了。
“0.7星币一个,你满意了嘛?”
许子涵走到一扇锈蚀得只剩半边的金属门边,面无表情地推开:里头是台东拼西凑的圆底反应釜,外壳上打着好几块颜色、材质都不一样的补丁。反应釜旁边堆积着小山似的
沈冶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好像是一堆塑料包装袋。
“他们中能活动的人,会每天出去捡垃圾,把还能用的塑料带回来,清洗,粉碎,然后在这里热熔重塑,做成你需要的包装盒。”
意思是,残疾人捡垃圾为他打工?
沈冶嘴角不可控地抽动几下,看着眼前景象,不知道为啥,有点心虚。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七折”说得……特别像个该挂路灯的混蛋。
身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知道“血汗工厂”和“工人权益”这些词的穿越者,沈冶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
“那什么,这些塑料大部分不是食品级,甚至不是可安全回收的类型吧?我记得像某些聚氯乙烯、含苯的塑料,高温熔化时会产生有毒气体。”
“对对对!您怎么知道?”另一个独腿男人突然激动地蹦过来,“有好几个兄弟,干活时间长了就头晕,恶心,喘不上来气!我们还以为是这地方太闷,或者累着了!”
沈冶扶额。双酚A中毒……完了,愧疚感更重了
“不然”他脑门一热,“包装的单价提升到50星币一个吧。”
许子涵猛地扭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你舍得?”
沈冶:舍不得,所以芦荟胶最终售价将会上调100星币
(无辜被涨价的星际人民:)
“可老板您还没看样品呢。”独腿男人秉持着诚信交易原则,从屁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圆罐,表面坑坑洼洼,毫无美感可言。
沈冶闭眼摆手:“不用看了!就它!”
再多看一眼,属于商人的冷酷理智会全面复苏,然后当场反悔。
“许子涵,你跟我下山取定金。50星币一个,我先订一千个。明天开始送货,每天一百个,验完货付当天的款。”
他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的良心(不)备受煎熬的地方。
脚尖刚刚转向那条黝黑的来路小巷,他脚步又猛地顿住:“过两天我打算开个工厂正经的缴纳保险的那种,你们可以来报名。”
声音不大,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夜风吹过废墟,带起细微的尘沙。
身后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漫长的死寂。只有老旧灯泡内部灯丝燃烧的微弱嘶嘶声,远处废墟里穿梭的风声,以及地上那个终于停止嚎叫、改为小声抽气的汉子粗重的呼吸。
沈冶没再等任何回应,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了那条狭窄巷道。一段时间后,一只冰凉的小手钻进他掌心。
“谢谢你。”
许子涵仰脸看他,却见沈冶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眉毛委屈的弯成波浪,整个人笼罩在浓郁的懊悔中。
沈冶:好心痛五十星币!0.7变五十,他不行了。
都怪谢松年没跟来,害他害怕,害他破财,都怪谢松年!!!
刚从地下洞穴爬出来的谢松年,莫名打了个喷嚏。
“”
“别难过了”许子涵晃了晃他的手,实在不知怎么安慰,生硬地岔开话题:“看,妓院!”
沈冶哀怨地瞥她一眼:好笑吗?
女孩摸摸鼻子,尴尬地把脸别开,耳朵尖有点发红。
沈冶叹了口气,视线随意地顺着她刚才指的方向,掠过那栋三层红绿小楼。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
二楼栏杆边。
一个熟悉的身影慵懒地倚在那里,穿着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绸衫,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一点猩红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
是沈轻。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沈冶,唇角勾了勾,抬手对他轻轻晃了晃,随即转身消失在窗帘后。
“你认识?”许子涵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冶瞬间的僵硬和变化的气息
“熟悉但陌生。”
到底该怎么解释,他试图造假身份,但反过来被自己的身份玩弄这种事。
还是不说了吧,他对外的形象已经是贪财好色且弱智,再降下去就是智障了。
沈冶反射性想要打开星环,联络谢松年,却又想起自己的星环早已‘下线’。
又摸摸空空如也的后腰——枪还没找回来。算了,明天让许子涵帮忙去找找看,或者让高铁柱来一趟。
沈冶站在原地,暮色彻底吞没天际。他抬头望了望那片重叠的屋脊,沈轻所在的那栋小楼已经亮起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今天这趟门,出得可真够本。破了财,受了惊,还撞见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现在,他只想回去瘫在床上,好好安抚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和钱包。
但,他回得去吗?
作者有话说:
沈冶:宝子们觉得我还能回家不?
第82章
“沈先生, 我家老板请您和这位小友上楼稍坐。”思虑间,一道身影从楼侧面的窄巷中踱出,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大半去路。
来人身高近两米, 肌肉将西装撑得鼓胀, 尽管语气恭敬, 但说出的‘请’自带要挟意味。
沈冶脚跟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脸上却绷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正直模样。
“不、不必了, 我还小, 进不得这种场所。”
许子涵瞥他一眼:有志气,加一分。
沈冶:腿软, 害怕,想溜
男人挑眉:“那就不强求了。”转而从怀中取出一把激光枪递上, “夜色深了,带着防身。”
没有强制、囚禁的part?
看来沈轻多少还剩了点塑料姐弟情。沈冶心怀感恩,牵起许子涵微凉的小手, 准备开溜。
“就是可惜了楼上准备的‘星海流觞’。”
什么?
沈冶逃跑的脚步一顿,随即疑惑地回头张望,只见那高大身影已快要步入巷口的黑暗。
“听说花费了三万星币,吃不完浪费了。”
“等等。”
在许子涵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沈冶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满脸正直地看向黑暗巷口:“沈轻真没嘱咐你别的?比如,有没有什么不便明说的重要口信,一定要当面转达给我?”
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神几近明示:快说呀, 快说呀,随便说出一个理由他就留下了。
三万星币的宴席啊!哪怕只吃回十分之一, 也能稍微抚慰他刚刚遭受重创的心灵和钱包!
男人却像个设定好的程序,笑容纹丝不变:“没有了,沈先生。老板只吩咐了这两件事。”
“那大概是你不得老沈轻欢心,要紧事儿没让你知道。”重新拉起许子涵,堂而皇之地从男人身旁走过,坚定地迈向那栋灯光幽暗的小楼。
“事关重大,我还是自己问去吧。”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沈冶:你才见过几个人。我这叫灵活变通,最大化利用资源!
【】
*
小楼外壁斑驳破败,与周围贫民窟棚户别无二致。但推开那扇看似沉重的包铜大门,里内的景象却让沈冶眼皮狠狠一跳。
挑空的大厅内,四壁竟真真铺陈着金黄色的砖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气息,彻底隔绝了门外的腐朽。
沈冶进门后,脚步极其自然地微微一偏,仿佛被墙上某处“花纹”吸引。他伸出食指,以学术研究般的严谨姿态,不动声色地在光洁冰凉的墙面上抠了抠。
硬的,凉的,像黄金!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转身,将整个背部朝向大厅中央,同时把围巾往上急急一拉,彻底覆盖住耳朵和半边脸颊。
毕竟,在别人的老巢内偷着‘挖矿’,基本的程序还是要走一走的。
【掩耳盗铃】
沈冶:你懂什么,这叫战略试探。再说了,沈轻的保镖看着挺能扛事,不怕。
“先生?”
抠的正起劲,突然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扰,沈冶不满地皱眉:谁啊,这么没眼力见儿!
一位穿着深灰色丝绒管事服、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半步远,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仿佛完全没看见他刚才那番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墙体采用的是旧时代风格的三尺见方实心金砖,主要用于装饰。如果您喜欢这种材质,我可以做主,送您几块带回去收藏把玩。”
“好啊!”
沈冶瞬间转身,脸上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这怎么好意思!那就多谢了!”
看!这世界上果然还是存在慷慨大方的好人的!
“您客气。”管事笑容不变,顺势从身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张对折的硬质纸张,“按规矩,赠礼需登记,劳烦您签个名即可。”
“好说好说!”沈冶接过纸张,展开。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将纸张缓缓合上,递回。他挺直腰板,脸上恢复了属于“沈老板”的镇定与疏离。
“我想你误会了,我是受楼上贵宾沈女士邀请而来。”他语气平稳,侧头寻找,“她的保镖方才……已被解雇。我现在要上楼见她,麻烦让让。”
管事眼神微动,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侧身让开通道:“当然,您请。”
沈冶牵起许子涵,咯噔咯噔地踏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
女孩被他拽着,不解地回头望向楼下大厅。她5.0的超常视力,让她即便在移动和光线变幻中,也清晰地捕捉到管事手中那张刚刚被合上的纸张最顶端,那三个加粗的的黑色大字:
卖身契
行吧,女孩瞅了瞅沈冶,他这张脸确实有这个资本。他这个脑子嘛被当成文盲忽悠,也算正常。
这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沈冶就仿佛心有灵犀般,忽然低下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冶脸上的镇定疏离瞬间冰雪消融,对她露出一个贼兮兮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同时,一块微硬、微凉的小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心。
许子涵低头一看:一块指甲盖大的黄金好家伙,还真让他抠出来了。
不过女孩抬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沈冶,语气天真的近乎残忍:“你抠黄金干什么?这么点卖不了5星币。”
沈冶脚下一滑,差点栽在楼梯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雕花扶手,缓缓扭过头,表情碎裂。
“黄金不值钱吗?”
“对啊。”
真奇怪女孩心想,这不是常识吗?
黄金矿储量丰富,但其导电性、延展性、稳定性都远远不如铼矿。野外的寻矿小队见了黄金矿都是掉头就走的程度。
果然,他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吧。
坚强的沈冶在心底流泪:早知道多看点书,也不至于出门丢人。
等等沈冶的记忆回到几分钟前,那个管事就想用黄金骗他签卖身契?
呔!他有那么不值钱?!
“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沈轻不知何时已倚在二楼栏杆边:“水星别的不多,废弃的金矿倒有几个。小冶要是喜欢,姐姐买一个送你玩?”
她语气亲昵自然,可沈冶感觉沈轻还在角色扮演中没出来。
“不用了,沈女士。”他干巴巴回应,既然黄金不值钱,那金矿自然也没必要,纯粹是负担。
听到“沈女士”三个字,沈轻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暖意如潮水般褪去。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伸手牵过沈冶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人带进走廊尽头的包间。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包间比想象中的更大,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沈冶一进门就瞧见正中央的圆桌上光影浮动,赫然是琳琅满目的美食。
沈轻松开手,转身面对沈冶,脸上已无笑意,只有一种坦然的疏离。“是谢松年,”她直接点名,“他付钱,雇我扮演你姐姐,接近你,获取信任。”
沈冶挠挠头,然后重重的点了一下。
都怪谢松年!
“但我确实没有弟弟小冶你要是不介意。”
“不介意。”
沈轻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她伸手,有些强硬地将沈冶的脑袋从“佳肴”上扳回来,面对自己。
“那些,”她指着满桌的菜,语气带着戏谑,“是最新的全息投影,仿真度99.9%,但不能吃。”
“不可能!”沈冶当即反驳,抄起筷子就朝一盘翠绿时蔬夹去,然后毫无意外的扑了个空。
好家伙,哪个人才把投影设置的这么逼真?
沈冶讪讪放下筷子,还不死心:“那你的手下说价值一万星币的饭菜”
“哦,那个啊。”沈轻仿佛才想起来,转身从旁边矮柜里拿出一个印着军用标志的普通肉罐头,放在桌上,“说的是这个。特供品,市价确实不菲。”
沈冶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罐头,再望望满桌虚幻的珍馐,悲从中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馋猪,呜呜呜,他想回家,想钻到被窝里哭。
“好啦,逗你的。”沈轻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看乐子般的兴味,“这世界上,哪有比你那里还好吃的东西?”
见沈冶仍然愁眉苦脸,沈轻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我任职的单位对你手中的植物样本非常感兴趣,需要长期、稳定、大量供应。”
“价格非常合适。”
沈冶低着头,偷偷撇了一眼。
嗯,相当好的价格。
“怎么样,同意吗?”
沈冶戳戳手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是没问题,但谢松年他”未尽之意明显。
“我明白。”沈轻非常善解人意地收回文件,“这份意向,我会亲自去和谢队长沟通。”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种微妙的共情,“小冶,如果在他那里觉得受委屈,或者某些应得的东西被克扣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柔和,却带着鼓动的意味:“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在我这里,肮脏事情绝不会发生。”
指的是谢松年之前拿走他大部分收入的事吗?那确实很肮脏了。
“还有”沈轻像想起什么,又取出两个崭新的星环,一宽一窄,流光溢彩,“最新的‘隐流’系列,我托关系拿到的。里面已经注册好了匿名身份,即戴即用。”
沈冶接过,道了声谢。
“好了,天快黑了,再待下去谢队长该担心了。”沈轻起身,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关切,“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冶点点头,牵着一直安静旁观的许子涵走出包间,穿过依旧金碧辉煌却空荡安静的大厅,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
夜色已浓,将那座突兀的小楼吞没成模糊的轮廓。沈冶站在街上,回头望了一眼,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许子涵问,她正低头研究着那个精致得过分的星环,这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礼物”。
沈冶没说话。
脱离了那层脆弱的“血缘”戏码,沈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
沈冶最害怕这种“看不真切”的人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下一刻会掏出糖果还是匕首。
就像谢松年一样。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回去还得跟岑森对账唉,我的五万星币。”
第83章
沈冶拖着双腿挪回店铺时, 墙上的旧式挂钟正好指向晚上九点。
隔着玻璃门,里面暖黄的灯光晕开一片,隐约能看见岑森、高铁柱和几个店员头碰着头,像是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们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沈冶眼珠一转, 顿时有了想法。
他们是不是准备推翻自己这个不给工资的无良老板!!!
心里一咯噔, 那点因为五万星币和沈轻而带来的疲惫瞬间被警觉取代。他做贼似的弓腰贴到门边, 竖起耳朵。
“不能再瞒了”
“谢队联系上报”
破碎的字句夹杂着焦虑的叹息飘出来, 像细针一样扎进沈冶耳朵里。他扒着冰凉的门框, 只敢露出小半张脸, 屏住呼吸往里窥探。
忽然——
“小沈老板!”
惊雷般的吼声贴着耳膜炸开,惊得沈冶浑身一哆嗦, 差点原地起飞。
高铁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然撞到眼前,两只大手死死钳住肩膀, 眼睛通红地上下扫视:“您可算回来了!太好了,没缺胳膊少腿!”
不至于,他虽然衰, 但也没有那么衰。
沈冶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没事,就去谈了笔生意。”
虽然差点把手指头谈没了,还谈出去五万星币
“那什么,今天过山车坐多了,我回去唱一首忐忑,对冲一下。”看员工们并没有集体上诉的想法,沈冶还是决定原谅这匪夷所思的一天(其实是没招了)。
刚踏出几步,一股违和感直冲脑门。他环顾四周,果然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松年呢?”沈冶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 “他出去找我了?”
高铁柱的表情瞬间卡壳,眼神开始乱瞟。岑森适时接话, 声音平稳却沉重:
“您出门后,我们就再没见到谢队长。隔间门一直锁着,我们也进不去。”
好
很好
沈冶从鼻子里哼出小小一声:一整天音讯全无,连个问平安的通讯都没有!算账,必须算账!
“既然您回来了,店里也该打烊了。”
抬眼看了看沈冶脸色变化,岑森果断招呼其他几人:“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小沈老板和那位煞神之间的事。还是先溜为上。
临走前,岑森不着痕迹地给一直安静站在沈冶身后的许子涵递了个“你善后”的眼神。
滴,信号接收成功!
许子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到沈冶身边,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吧。”
虽然她觉得以沈冶的战力,大概率会成为被收拾的那个。但无所谓,她只是看戏而已。
见店员们如此“尽责”甚至为他担惊受怕,沈冶对刚才自己那番阴暗揣测更加无地自容。
但转瞬之间,他猛地撞开隔间的门冲进去,反手“咔哒”一声落锁,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今天的种种不顺,就都由谢松年兜底吧,嘎嘎嘎。
他一路冲到密室入口,指尖刚触到冰冷而熟悉的机关浮雕,周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你想要质问些什么?】
沈冶:当然是谢松年搞失踪,害大家担心!!
他还能说是自己心里有气,想要撒出去吗?搞笑!
【】
【你听过,情感延迟吗?】
沈冶摇摇头。但随即陷入沉思:他现在的身份好像确实不方便胡乱发脾气。
周周,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开场才能显得我占理?
【】
【依我看片的经验,你可以直接说‘讨厌他’,保准让谢松年道心破碎。】
沈冶:窝不信,听起来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密室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沈冶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摆出最理直气壮的姿态走进去,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冰壁,骤然凝固。
谢松年回来了。
他甚至已经铺好了那床唯一的、略显单薄的被褥,此刻正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胸膛随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睡的这么早?在他“生死未卜”、店员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
沈冶僵在门口,他酝酿了一路的大招,突然失去了攻击目标,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噎得他难受。
周周,你确定潜行者没有醒来吗?
【嗯】周周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冶悄悄走过去,蹲在谢松年面前。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么近地俯视这个男人。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色略显淡白。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样,只是睡得沉。
看了半晌,那股恶向胆边生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密室,快速洗漱完毕,然后又溜回来,悄无声息地躺在谢松年身侧。接着,一个干脆利落的卷裹,将整床被子拽过来,严严实实裹在自己身上。
沈冶缩在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被窝里,舒服地眯起眼。暖被窝真好谁让谢松年不买第二床被子,还睡得这么心安理得,活该他挨冻。
这么想着,那点怒气似乎也被暖意蒸腾掉一些,困意袭来,他很快就陷入梦乡。
*
“喔喔喔”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将沈冶强制开机,而此刻,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在半梦半醒间艰难地睁开眼,刚抬起沉重的脑袋,就见一道火彩斑斓的影子“扑棱棱”从他头顶飞掠过去,几根羽毛飘落在鼻尖。
沈冶不解地拿起来,皱着脸仔细观察
鸡毛?哪儿来的鸡?
他猛地弹坐起来,彻底清醒。环顾自己的卧室,好家伙,已经完全被数十只鸡攻占!地上、桌上、甚至他的枕边,都留下了可疑的痕迹。甚至还有两只在床尾的位置抱窝!
“谢松年!”
来不及洗脸,沈冶顶着一头乱发,穿着单薄的睡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尖叫着冲下楼。
“卧室被鸡占领了!满屋子都是!”
谢松年依然安静地坐在黑洞旁边的椅子上,听到沈冶那堪称惨烈的呼喊,身形才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沈冶顿住脚步:干嘛,打扰你思考了?
谢松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跟在已经快要炸毛的沈冶身后上了楼。在沈冶“就是它!刚才从我头顶飞过去!毛最亮最嚣张那只!”的激动指控下,他挽起袖子,开始认命地捉鸡。
不到一刻钟,刚才还称王称霸的鸡群,全都被制服,在卧室角落堆成委屈巴巴的一团。
室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冶和谢松年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昨晚的怒火、尴尬、后怕,以及早上被鸡惊醒的荒谬感,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谢松年昨天到底怎么了,想质问他为什么联系不上,想抱怨自己遇到的糟心事但看着对方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谢松年不会说的
片刻后,沈冶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纷乱情绪都甩出去。
管他呢!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目光开始逡巡地上那些待宰的“俘虏”。抬手看了眼星环,上午十点十五分。
“谢队长,今天咱们吃□□?”
沈冶没听见谢松年回答,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搓了搓手,然后目光灼灼地扑向那只最神气的公鸡。提着拼命扑腾的鸡翅膀,掠过谢松年身侧时,他飞快地丢下一句。
“我做好了你记得来吃哈别,再睡着了。”
“好”
第84章
“咯、咯咯——”
尖锐的鸡叫声撕裂了午时平静。
余渺一个猛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岑森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连一贯镇定的许子涵都沉默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在这片废土上,会动、会叫的生物, 除了人类大概也就只有诡异了。
沈冶已经进化到圈养诡异的程度了吗?
沈冶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众人的震惊, 双手紧攥着鸡翅膀, 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最终定格在余渺身上。
“渺啊”他拖长音调, 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 “来,有好事儿找你。”
余渺硬着头皮:“小沈老板, 我觉得我现在整理货架特别投入。”
“不想榨油了?”
话音未落,余渺当即扔掉抹布, 开了个疾跑闪现到沈冶身边:“请尽情吩咐我吧,老板!”
“没那么夸张。”沈冶晃了晃手里的鸡,“这是今天的午饭”还没说完, 视线落到正眼巴巴盯着这边的高铁柱身上,话音一转,“我是说,午饭之一。”
“把做饭的家伙事儿准备好,吃完饭就教你榨油,酿造。”
余渺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脸不红气不喘地回到沈冶身边,眼睛里写满对榨油的渴望。
正在这时, 许子涵走到跟前,炫耀似地抬起左手:“岑叔给我转了星币, 我去取回今天的包装。”
“去吧”沈冶摆摆手,刚恢复的心脏又有些抽痛——五万星币啊。
他一转头就对余渺说,“把这段时间摘的黄豆搬到门口,用炒菜的大锅,开炒。”
余渺瞬间精神抖擞,在许子涵不满的注视下,火速清空了她做芦荟胶的专用区域。
黄豆在锅里噼啪作响,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瞬间勾来了半条街的孩子。
都是些可怜娃娃。沈冶心里想着,随手抓起一把刚出锅的黄豆。
“嗷!”
他被烫得手一抖,黄豆撒了一地。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好熟悉的声音,沈冶回头,赫然看见谢松年从隔门内走出,后者极其自然地托起沈冶的手,低头细细轻吹。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谢队长你不守那个洞了?”
“你比较重要。”谢松年打断,“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不管是沈轻,还是许子涵,我都不应该让你独自面对。”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
那些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店员们也停下手中动作。众目睽睽下,别样的情绪在心底滋生——但下一秒,理智强行上线。
“等等”他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沈轻?我没跟你说过啊?”
“沈轻她给我打了通讯。”谢松年沉寂片刻,“你昨天那么晚回来,我肯定担心。”
“行吧”
沈冶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内心的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那就由你来指挥我的榨油大业!”
他四处环顾,然后跑到岑森身旁,从五寻老者屁股下面搬来座椅,老神在在地往门口一坐:“谢队长,听我指挥!”
“今天来的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把黄豆!”
谢松年眼皮跳了跳。
这大方程度,让他怀疑沈冶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但他没多问,只是找了个金属杯,舀了半杯,倒在最前面那个孩子掀起的衣兜里。
沈冶:不对,不是像这样的!
他想象中的画面是谢松年也用手抓,然后被烫到,两个人一起对着手掌吹气。
但现实是谢松年冷静得一匹,一勺一勺分得有条不紊
拿到黄豆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散开,岑森还在柜台后,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只有余渺看着锅里越来越少的黄豆,内心在呐喊:我的油!我的榨油大业!
眼看着聚集的孩子越来越多,谢松年干脆把整锅黄豆倒进桶里,往门口一放。
“十八岁以下,每人半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神奇的是,那些原本闹哄哄的孩子瞬间排起队,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取黄豆,然后离开。
沈冶在脑海里问:周周,你说我啥时候能有这种不动声色的威望?
【下辈子吧】
沈冶啧了一声。
新一批清洗干净的黄豆哗啦啦倒入锅中,翻炒、蒸熟,然后被倒进特制的模具里,榨油!
千斤顶缓缓压下,清亮的液体,一滴,两滴,汇成细流。
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沈冶身上,复杂难辨。
“够了够了!”沈冶第一次屁股离开座椅,他走到千斤顶面前,“这就是食用油!炼一下就能炒菜了!”
嘿嘿,炒鸡,嘿嘿。
“那豆腐呢”余渺擦擦汗,不死心地追问。
“差不多,就是加水打浆,煮开加石膏粉,静置按压就行。”沈冶已经馋得魂飞天外,随口敷衍,“你们自己试,黄豆多得是,人工不要钱”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吃鸡。
可当他拎着刀站在那只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公鸡面前时,突然卡壳了。
刀在鸡脖子上比划了半天,愣是没下去手。
他没杀过鸡。
“给我吧。”谢松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拎着鸡走到田坎边,手起,刀落,鸡头滚落在地。
沈冶:好像不太对劲,放血不是这样的吧
“接下来呢?”谢松年手里还滴着血,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沈冶赶忙换上讨好的笑容,“热水拔毛,清理内脏,切块。”
趁着谢松年处理鸡的工夫,沈冶跑到田里,薅了几把葱姜蒜,然后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把一脸不舍的岑森拽回厨房。
“就葱姜蒜,大火爆炒!”沈冶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的鸡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岑森点头,开火,倒油。
鸡肉下锅的瞬间,刺啦一声,香气爆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沈冶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滚烫的锅里,
被谢松年一把抓住。
“烫。”他语气平静。
沈冶瞪他。
两人对视半晌,谢松年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小的鸡肉,仔细吹凉。
“张嘴。”
沈冶立刻仰头,嘴巴张到最大。
鸡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腮帮子鼓动的频率飞快。不用问,谢松年也知道这东西好吃到什么程度。
“再给窝一块!”沈冶嘴吧还咀嚼着,便又双手合拢,掌心朝上,做讨饭状,眼中全是迫不及待。
谢松年却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在岑森哐当掉落的锅铲声中,他把人牵出了厨房:“等等再吃。”
沈冶被拽着走,一步三回头,眼含热泪:“鸡鸡,待会见,呜呜呜”
*
红薯、炒鸡,再加一桶清炒时蔬,便是今天的午餐。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诡异。余渺以闪电般的速度占领了离鸡肉桶最近的座位,高铁柱紧随其后,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桶肉。
直到沈冶坐下,一声令下。
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筷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余渺刚塞进一块肉,眼睛已经锁定了下一块目标:带皮的,没骨头的,完美!
筷子伸出,却被人截胡了。
余渺怒目而视,转头瞪向高铁柱,却发现对方正跟一块鸡脖子较劲,根本没伸手。
不是他?
余渺看向另一侧,谢松年正动作流畅地夹起一只鸡大腿,放进沈冶已经堆成小山的碗里。而沈冶吃到头也不抬,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余渺:阿这算了,惹不起。
筷子默默转向另一块肉。
这顿饭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氛围中结束了。
“嗝。”沈冶扶着谢松年的大腿,然后转移到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次多做点嗝窝嗝没、没吃饱。”
“知道了”谢松年一脸无奈,搀扶着晕碳的沈冶缓缓离开。
高铁柱眼神哀怨:“它们干甚去了。”
“午睡吧”余渺喝了口水,感觉嘴里还回荡着肉香,“你怎么了?”
“我我是真没吃饱。”高铁柱哭丧着脸,“谢队长一直给沈冶夹肉,我吃完鸡脖子就只剩几块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余渺反正是吃饱了:“你还别说,谢队对沈冶好得有点过分了!”
话音未落,岑森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以后”他的语气又重又急,“不许当着谢队的面,跟沈冶有任何肢体接触,懂吗?”
高铁柱一脸懵:“啊?为什么?”
余渺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睁大眼睛:“不是吧,他们”
岑森缓缓点头。
高铁柱像是瓜田里的猹,来回摆头:“是什么,是什么,我听不懂啊!”
余渺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兄弟,你不用懂,你这辈子大概率是用不上的。”
哐!
岑森接着就给余渺来一个爆栗:“有你这么说自己兄弟的吗?”
“总之,这件事听我的就行了!”他严肃道,“赶快把这里收拾好,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店铺继续营业!”
众人这才姗姗起身,投入到自己的岗位中。
*
另一边,沈冶本来是由谢松年搀扶着往卧室走,可刚踏上一级台阶,他就停住了。
“走不动了”他嘟囔着,眼睛已经半闭。
谢松年只得将人轻松的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卧室内。这几秒内,沈冶已然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秒睡】
谢松年将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床边,对着空气低声问:“还能拿出多少只鸡?”
沈冶在睡梦中扁了扁嘴,翻了个身。
“深渊的事”谢松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别告诉他。”
原本只是默默观察的周周,突然一惊。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
【谢松年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周周自言自语【这么聪明的人,本来该是我的宿主才对。】
【不过他现在成了沈冶的男朋友也行吧,一家人。】
谢松年自然没得到回答,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脚步在密室门前顿了顿,最终踏出了店铺。
街道上,雾气依旧笼罩着天空,灰蒙蒙的。
谢松年抬头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街角。
而楼上卧室里,沈冶在睡梦中咂咂嘴,喃喃道:“鸡再来一块”
第85章
日子像被仔细抚平的抹布, 几乎让人忘记曾经褶皱的模样。
最近半个月,沈冶成功将自己活成了一条标准咸鱼。
他近乎虔诚地维持着不熬夜、不早起的优良作息,每日运动就是在大脑皮层中循环播放《鸡肉的108种做法》,生活颓废得令人心安。
这种完美的静止状态本该持续到宇宙热寂, 直到视线中突兀地出现一份文件。
“看看这个。”谢松年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还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温柔。
与此同时, 虚空中投射出一座凌乱中透露着些许务实的厂房的立体影像。
“这儿原先是个金属加工厂”谢松年凑近一步, 两人衣袖摩擦发出轻响, “我让人改成了食品厂喜欢吗?”
沈冶瞅了一眼, 随即低下头,专注的给橘子剥皮。清甜的雾气沾在指尖, 有点粘
眼看沈冶毫无反应,谢松年再次逼近半步, 几乎贴近对方鼻尖:“如果喜欢的话送给你。”
谢松年自觉和沈冶之间,总像隔着一扇无形的墙壁。每当他想表露一些心意时,沈冶总能将话题转向令人毫无防备的方向。
痛定思痛之下, 谢队长决定采用穿越古今皆准的终极战术——砸钱,往死里砸。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对沈冶来说是绝杀!
阳光在微翘的发梢上跳跃,沈冶随手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两下。
“谢总管就是会办事儿!”
话音未落,他一把夺过产权证明塞入怀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沈某就亲自去验收一下新产业吧!”
至于买厂装修的天价账单?阳光这么好,适合选择性遗忘。
涉及到钱, 沈冶的行动力堪比点了闪现。半小时后,两人已经站在了改造完毕的厂区大门外。
在老板亲临之前, 这座新修缮的食品厂,已经运转出属于自己的节奏。
厂区内部,最靠近大门的前院,几台老式千斤顶正吭哧吭哧地进行榨油作业;而中庭则被改造成了酿造工坊,酱油、醋和酒糟的气息混杂蒸腾。
余渺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忙得热火朝天,试图复刻沈冶记忆中那些模糊的酿造方子——
鉴于沈冶看小说过目即忘的本领,这工程堪称遥遥无期。
而真正的大手笔在厂区后院。
在周周“不差钱”的付出下,大片开垦出的土地俨然成了植物狂欢乐园,各类作物以三天一熟的离谱速度轮番登场,品类之全足以让蓝星任何一家生鲜超市汗颜。
“怪不得最近余额增加的这么快。”沈冶摸了摸星环,极小声嘟囔。
他还以为是谢松年良心发现,把之前骗他的钱都还了呢!
“别走神。”
在谢松年的提醒下,沈冶地视线落到厂区中间突兀伫立的阳光玻璃房上。房里摆着一方茶几,还有一把铺着柔软垫子的摇椅。
“沈老板,你的任务就是坐在摇椅上,品尝各类果蔬,远程操控咱们企业生产的战略大方向。”
听起来像个顶级摸鱼岗位。
沈冶挠挠头,然后径直坐到摇椅上,大吃特吃。
*
时光在摇椅的吱呀声里慢悠悠地晃,沈冶的精神状态在“极度满足”和“无聊到长草”之间反复横跳。
阳光房内
周周:【换台!这剧我都能背出台词了!】
沈冶:嗝再吃点啥呢。
“砰!”
突然,门被摔上的闷响直冲耳膜。沈冶惊得一个激灵,奈何吃得太撑,挣扎两下没能从摇椅上完成仰卧起坐,只好尽可能伸直脖子,朝声音来源望去。
沈轻带着一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快步走出谢松年的办公室,经过沈冶的摇椅时,连眼风都没施舍。
“?”
沈冶脚尖点地,让摇椅悠悠转向端着一杯清茶走出来的谢松年,“你们吵什么呢?”
“一些经营理念上的分歧。”
谢松年走到摇椅旁,很自然地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目光才能触及沈冶低垂的眼帘,“沈轻想做你的白手套,她看上了基地外围的荒地,想把种植规模无限扩大。”
基地外
沈冶咂摸半晌,回过味来。沈轻前阵子那番“姐弟情深”的戏码,搞不好瞄准的就是他手里这些不科学的植物。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谁敢去基地外面玩真人版《星露谷》?
他的视线扫过忙碌的厂区。
在这里,有人拄着拐杖搬货,有人用残缺的手掌卡着工具操作机器。只要难以在外界立身的人,都能在沈冶这里找到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但无论是他们,还是手脚健全的普通人,离开基地去垦荒,都无异于用命下注——而赌狗,往往活不长久。
看出沈冶走神,谢松年眸光微动,自然地换了话题,“今天是月圆之夜。”
氛围很适合做点别的,比如月光约会。
嗯!
沈冶思量半晌,肯定地点头:今天是十五,正是黑市开启的日子!
他一拍摇椅扶手!:“去逛街!”
【你个哈皮!他在约你!约你懂吗!】
【几百集滴影视剧,你都看了啥?】
沈冶:看剧情啊,还能看啥?
但随即,他的脑袋滑到摇椅右侧,直勾勾地盯着谢松年看。
其实,这段时间,他并非没发现谢松年的改变。
后者从神出鬼没的洞穴看守,变成了事无巨细的厂区主管,尤其对他的需求关照得无微不至。连他随口抱怨青菜吃腻了,第二天就能变出新花样。
这种超规格的待遇,经过沈冶严密的推理(主要是周周提醒),得出了一个既警惕又暗爽的结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着矜持:“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跟你出去逛一逛。”
外表:姿态要端住,不能显得太eager。
内心:好耶!出去玩喽!
*
第二次站在双子峰巨大的阴影下,沈冶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背着手,像个巡视自家后花园的猫主子,慢悠悠走在前面。
目光掠过两旁堆满破烂或珍奇的摊位,偶尔驻足,只需一个眼神或细微的下颌动作,跟在身后的谢松年便会默契地上前,询问、议价、付钱三连,然后将换来的东西提在手里。
哪怕有人认出他们带来的芦荟胶,涌上来问价求购,也由谢松年挡在前面交涉。
“哼”还算识相。
沈冶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不小心从鼻孔里漏出一点气音,引得正被讲价乱的不耐的谢松年侧目看来。
【干的不错,继续拿捏。】
沈冶:军师放心,我只需略施小计,谢松年便作茧自缚,被我拿捏得找不着北。这波叫优势在我!
“沈冶,收款码。”谢松年回头,伸出手。
“奥”刚刚吹完牛的沈冶老老实实的递上收款码。
这次不算,下次再拿捏。
“滴——”
清脆的到账声音,混杂着买到芦荟胶的欢呼,将沈冶四周渲染成极度的欢乐氛围。
“我买到了30罐,你呢?”
“我手快,买到了35罐!”
“可算是发财了,这一罐倒手就能挣500星币,等卖出去,给我家妮儿买点肉。听说外城那家植物店开始卖猪肉了!”
“霍,猪肉1000星币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儿,你可真舍得。”
“嘿嘿,这不是日子好起来了吗!”
嗡嗡的议论声浪般涌来,勾勒出一幅在绝望底色上艰难萌发生机的草图。沈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被悄然放大。
“就这么开心?”
手腕忽然被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握住,谢松年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牵着他,引着他避开最拥挤的人流,慢慢向前踱去。
“当然了。”沈冶斜睨他一眼,也没挣开手,“我赚了钱,大家日子也好过点,这才叫良性循环,可持续发展。”
“嗯。”谢松年手指微微收紧,“如果这循环里,一直有我在,会不会更好?”
此言一出,沈冶当即抽回手!
谢松年坑他的旧账还没清算呢!休想靠美色糊弄过去。
再说了,即便,难道不该先把所有资产统统上交表忠心吗?
“再给我点时间”谢松年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认真,“等我把该做的事了结。你想听的,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
说完,沈冶几乎是有些赌气地加快了步伐,朝着黑市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他们此行的另一个目标——拍卖会。
如出一辙的简陋场地,众人席地而坐等待拍卖会开场。
与上次不同的是,高高的拍卖台上空无一人,透着一种人去楼空的萧条。
沈冶看向谢松年,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来,那个租车店老板果然就是黑市的拍卖师。他跑路后,这拍卖会就黄了。
眼见无事可做,沈冶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地动山摇。
人群凄厉的嘶吼比震感更先传来,沈冶被震得一个趔趄,当即死死地抱住谢松年手臂,然后视线向上。
遮天蔽日的诡异,如同决堤的污黑潮水,竟疯狂地突破了植物防线,朝着下方人群覆压而下!
惊呼、惨叫、崩溃的哭嚎瞬间炸开。脚下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陡然裂开狰狞巨口!
黑暗,裹挟着失重感与冰冷的土腥气,瞬间吞噬了一切。
摊位、货物、奔走的人群、惊骇的面孔,连同沈冶和谢松年紧紧相扣的手指,一起被那张大地之嘴,囫囵吞没。
最后撞入沈冶眼中的,是谢松年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里面倒映出的、他自己同样惊骇的脸。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下坠的狂风。
沈冶:我的厂!我的摇椅!我刚囤的零食!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今晚就不睡了!咬牙切齿!!!
第86章
地壳在脚下哀鸣, 巨大的岩石混合着泥土与断裂的钢筋向下倾泻,这场景与沈冶初见不周山那日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完全清醒。
他看见谢松年的身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 看见无数人化为下坠的黑点。
唯独他自己, 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承托着, 如同悬浮的微尘, 缓慢且平稳地向深渊沉落。
这算什么?VIP通道?
沈冶脑子一片空白, 荒谬感压过了恐惧。他甚至想发个动态:人在深渊, 刚下地壳,体验独特, 生还率未知。
时间在失重中变得模糊。坠落异常持久,久到沈冶几乎能平静接纳那些惨叫声里的绝望, 久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他的脚尖终于触及地面。
柔软,异常的柔软。
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 沈冶缓缓蹲下,指尖试探着向下,摸索脚下柔软的来源。
第一下,摸到的是布料,粗糙的工装面料;。第二下,是温热、尚存弹性的皮肤。第三下,指尖陷入一个凹陷,触到光滑的半球体——是眼球,还睁着的眼球
沈冶猛地缩回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脚下的是尸体,很多尸体。
他踉跄起身, 试图寻找坚实的落脚点,每一步却都陷入更深的、血肉筑成的泥泞。死亡的触感从脚底漫延至全身,黏腻,温热,挥之不去。
周周!!!
他在意识里呼喊,声音颤抖。而回答他的是更深沉的死寂。
沈冶强迫自己冷静,连呼吸都压至最微。在这极致的寂静里,他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粘腻的但有规律的咀嚼。
恐惧如冰水灌顶,沈冶所有的汗毛一同竖立!
慢慢的,咀嚼声放缓,软骨摩擦的细簌声音由远及近。沈冶闭上眼默默祈祷:丑东西,走开、走开!
好消息:或许是得到了上天垂怜,脚步声逐渐消失;
坏消息:是在沈冶耳边消失的
沈冶就这样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整个人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能感觉到有气息喷在脸上,腥臭,带着腐肉的味道,但沈冶坚信:只要不睁眼,诡异就吓不到他!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脚步仍然没有离开。沈冶几乎可以在心底断定,这诡异非要吓他一跳才会吃他!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他猛地伸出手,向右侧狠狠一抓
是空的。
沈冶毫不犹豫地向着右侧狂奔,脚踩在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凝神疾跑的间隙,他仔细听着四周的声音,刚才的脚步并没有追来。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哐’的撞到面前一睹肉墙。
沈冶向后倒去,一屁股坐进某位不幸者的胸腔,两手正好按在鼻孔的位置。
对不起大哥,借您胸膛一坐,改日若能生还,定给您烧三炷高香。
沈冶第一时间在心底道歉,然后挣扎着要爬起,可有什么东西怼到了他面前,连着湿湿凉凉的触感从鼻尖一点迅速传至全身。
沈冶赶忙向后爬了几步。
几乎同一时间,那东西又追了上来,沈冶继续向后爬。
如此反复几次后,沈冶心中的疑惑甚至覆盖了恐惧,他伸出一只手,向鼻尖的东西摸过去。
首先是凹凸不平的粘腻的液体,中间嵌着光滑的固体物质。沈冶继续向后摸索,直到触碰到五根细长。
沈冶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救命噶,诡异拿人手恐吓他。
还没跑出几步,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来!”
人类的声音!活的!
沈冶几乎要哭出来。那人拽着他,在黑暗中东拐西绕,期间几次撞到正在进食的诡异,吓得两人抱头鼠窜。
“就这儿,待着。”
走了半晌,那人终于停下来。紧接着将他往前一推,脚步声迅速再次没入黑暗。
另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干涩疲惫:“小心脚下,是空的。”紧接着,两双大小不一的手分别在左右两方架起他的胳膊。
“跳下来。”
略微犹疑半晌,沈冶抬起一只脚向前点了一下,确实是空的。
脚尖随即转换方向,像另一侧试探,还是空的。
莫非,底下还有断崖。
“啧!下来吧你!”
声音迅速不耐,沈冶被一股力量扯了下去,脚掌切切实实地踏到坚硬的石块上。
是石块,而不再是死人的躯体!
“这地方是我们清理出来的,老弱病残就待在这里,身体强壮的就出去救援同伴。”
说着左边的手顺着沈冶的胳膊向上摸索,在他大臂的软肉上捏了捏。然后略带疑惑的问:
“女的?”
“男的”
“怎么一点肌肉都没有算了,你呆在这里吧。”
“等等”冶胡乱抓住那人衣袖,“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清楚。”那声音里透着死寂的疲惫,“只知道地陷了,掉下来的人,九成九当场就没了,存活的小部分人凑在这里,聚众取暖吧。”
“谢松年!”
沈冶突然开口,下一刻,就被死死捂住嘴:“尽量别说话,会将诡异引过来。”
没听到回答,意识到谢松年没在幸存者人群中,沈冶只能缓缓地点了下头,捂住嘴的手这才放开来。
他脚尖试探着向前走,直到摸索到冰冷的石壁,这才蜷缩着坐下。还没emo几秒钟,忽然有热源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你是吃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什么?沈冶下意识转头?但即便感觉呼吸近在眼前,却仍然看不清眼前的面孔。
“从地面掉到地底深处还能活下来,除了命好,都是因为吃了植物后身体机能变强,才得以侥幸存活。”
那人又问:“所以,你吃了什么。”
“基本都吃过。”沈冶环抱膝盖,头颅埋到膝盖中。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谢松年,高铁柱,小柳他们是不是也都能活下来呢?
无解。
接下来的时间中,偶尔有新的幸存者被搀扶进来,带来微弱的骚动和更深的绝望。
每每来人,沈冶都会将自己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小声念出,却从来没人回应。
忽然,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绝望的死水。
沈冶猛地抬头,紧盯黑暗深处。
脚步声在距离他们几米远处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咔嚓声。
“水星基地第三救援队!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污染检测!”
“我们有救了!”
压抑的啜泣和低语在黑暗中蔓延。沈冶却缓缓抱紧了自己,他摩梭了下手腕上的星环——明明有电,却怎么样也无法亮起。
所有电子设备失效,已知区域内,唯有一个地方符合这个特征。
他们脚下这片无尽的黑暗,就是深渊本身。
“还有没有人!”冷硬的询问靠近,一只手粗鲁地拍了拍沈冶的肩,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这还有个活的。”
随即一把拽住沈冶衣领,将整个人拽起来。领口勒紧气管,沈冶急忙求饶:“我自己能走。”
刚说完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跪倒在地。
“咳咳咳”
膝盖磕的生疼,脖子也有些隐隐作痛。沈冶缓了几秒钟,匍匐着准备站起身,手触及地面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熟悉长方形物体。
顿了片刻,他拿起来,向里面探去。
熟悉的手感,顶端微刺里面放着一株迎客松。其大小,形状与沈冶来到星际时代的遇见的第一株植物一模一样。
可,它应该在火星,而不是在这里。
疑问逐渐放大,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拖拽起来,麻木地跟着队伍移动。
走着走着,人群似乎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
左侧是嶙峋石壁,他听见有人在激烈而低哑地争论攀爬路线和方法,看起来像是准备爬出深渊。
看吧,求生的火苗,即便在这地狱深处,也未曾完全熄灭。
直到一声巨响。
“砰!!!”
枪声突兀炸响,短暂地盖过了一切。
人群四散奔逃,越来越多的惨叫,撕裂、咀嚼声响起。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上沈冶的脸颊。他站在原地,如同激流中的礁石。
没有诡异攻击他
心底渐渐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主动走到正在进食的诡异面前,听它们发出警惕的、驱赶般的低吼,却没有一只发动攻击。
诡异似乎把他当成了同类。
但他身上有什么是能够被诡异判定成同类的东西呢?
是,气味!
灵光忽然乍现。昨日种种浮现在眼前,连成一条清晰的故事线。
【想活下来吗?】!!!沈冶骤然僵直。
那个他以为已经沉睡或离开的声音,此刻清晰地在意识中响起。
【记得我从什么时候能大批量拿出种子吗?】
占领修车店后。沈冶在意识中回答。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本源能量,绝大部分被禁锢于深渊,化为滋养诡异的温床。】
【夺取它,就能获得胜利。】
怎么做?
刚问完,他的左手掌心便传来异样。一把接一把的种子,如同拥有生命的泪滴,无声滚落。
它们触地的瞬间,便疯狂地扎入脚下尚存温热的血肉,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柔嫩的绿芽顶开血腥,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第一次刺破了深渊永恒的夜。
【深渊无界。种子所及,即是我能汲取之地。】
【撒出去,越多越好。】
沈冶一刻不敢耽误,他转身,朝着记忆中救援队声音传来的方向,连滚爬带地冲去。
他撞开混乱的人群,扑到一名正持枪警戒的士兵脚边,将满捧的种子塞进对方手里,嘶声力竭:“种下去!用任何东西血肉、泥土,种下去!它们能吸收这里的‘东西’!这是希望!”
士兵愕然,但种子已从他指缝落下。
落地,生根,抽枝,绽放并非一株,而是一片!蘑菇撑开小伞,绿竹拔节而起,藤蔓缠绕着尸骸与岩石,倔强地舒展叶片,散发出越来越亮的、充满生机的荧光。
第一片光斑亮起时,如同燎原的星火。
无需更多解释。所有目睹这奇迹的、尚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灵魂,都明白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抓起身边任何能发芽的种子,像最虔诚的播种者,奔向黑暗的各个角落。
沈冶也在奔跑。他不断地从掌心掏出种子,塞给每一个遇到的人,指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他重复着那句简短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种下去!让它们长!”
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胸腔火烧般疼痛。他停下,弯腰喘息,然后缓缓直起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不再是零星的光点。
目光所及,黑暗已被一片浩瀚的、起伏的微光之海取代。无数植物在这里野蛮生长,它们的光芒连接成片,汇聚成流,照亮了深渊狰狞的岩壁,也照亮了幸存者们污浊却焕发希望的脸庞。
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低沉而宏大的轰鸣。
岩石在震动、抬升,地面像被注入生命般向上隆起、延展,稳稳地托起所有幸存的生命,向着头顶那片遥远的、原本遥不可及的天光,稳步上升。
深渊的裂隙,正在被这新生的、充满力量的“血肉”温柔而坚定地填满。
震耳欲聋的欢呼、哭泣、呐喊,如同海啸般爆发。
沈冶却孤立在这狂喜的浪潮中心,一动不动。
不对。
这不是填补,这是置换。深渊并不是盍上的,土层仿佛凭空生长出来一般,逐渐向上延申。
突然,他心底猛地一惊:“周周!!!”
【以我之躯,填此深渊】
【抱歉,沈冶。】
【旅程至此,愿你此后天光大亮,再无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