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世外桃源。
这是沈冶睁开眼后, 对这座地下城市的第一印象。
这印象并非源于美好,而是一种违逆常理的、绝对自洽的完整。
这里只有一条主干道贯穿始终,路两旁布满蜂巢般密集的土质洞穴,大大小小, 高低错落, 是人力在混沌中掘出的简陋秩序。
而在这秩序之上, 真正攥住所有视线的, 是光。
洞穴之间、岩壁缝隙, 乃至在路边玩闹的小女孩枯黄发辫的肩头, 无处不在的纯白花海密密麻麻的绽放。
沈冶认识它们——幽灵水晶兰,属于真菌异养植物。
它们生于幽腐之地, 根脉深扎在死亡的温床,整片地下城就是仰仗其晦暗的光芒视物。
“你们的居所在C区11和12号。”
带领他们进入地下城的女人语气平淡的开口, 甚至没有询问三人来自何方,是何关系,又为何至此。
沈冶感觉, 这种不问来处的接纳,并非仁慈,更像是对“消耗品”无需追根溯源的漠然。
交代完毕,便要离开。动作间,沈冶才瞧见她头顶上也长着巴掌长的花骨朵儿,花瓣聚拢,似绽未绽。且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摇摆,甚是可爱。
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从巷道深处蹦跳着跑来, 径直凑到女人身旁。
“柯姐,他们都是新来的同伴吗?”
“嗯”柯灵淡淡回应, 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叫柯林来,这里有个人身上的气味将要散尽了。”
小女孩的视线随即落在沈冶脸上,停了片刻,稚气的眉宇间竟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惋惜。
沈冶:好奇怪的眼神,让人头皮发麻
【比周周看见诡诡还恶心】
沈冶:没上过学的就是不一样恶心都能用来形容自己。
“对了。地下城的住所是按照英文字母的顺序纵向排列。”
柯灵本已抬步,顿了顿,又停下来,“C区就是左手边第三列,往里走,第11、12个就是你们的。”
她担心这些来自地表的“流浪者”,可能连最基本的二十六个字母都不认识。
“能跟我们讲一讲这朵花吗?”一直挟持沈冶的女人突然开口,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苍白光晕。
柯灵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淡淡扫过:“柯林会告诉你们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白色的花苞在发间轻轻晃动,身影很快融入那片苍白的光海。
*
12号住所就是一个凹陷一米深的泥土洞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连标识房号的数字,也像是用手指随意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一点不美观。
沈冶:到底是那个大聪明想出来的,让人住在坟墓里。万一死了,直接埋,都不用挪窝!
那对夫妻将沈冶粗暴地推进洞中,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的年轻男子步履匆忙地赶到。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让沈冶恍惚了一瞬——那身形,竟与谢松年有几分相似。
沈冶认为他大概就是柯灵口中的“柯林”。
地下城的光源全靠幽灵水晶兰的冷光,昏浊而暧昧。沈冶必须凑得极近,才能勉强看清来人的神情。
柯林先扫了一眼那对站着的夫妻,待目光转向沈冶时,骤然染上深重的惋惜。
“你最多还能活一周。”
沈冶:一脸痴呆
周周:【装的真像】
“我这个弟弟”一路挟制沈冶的女人上前半步,手指在太阳穴旁快速而隐晦地画了个圈。
【他们,说,冶冶智障】
沈冶:我看得懂手势,不用翻译,谢谢。
“唉,这样也好。”柯林叹气。傻子不懂死亡,或许反而走得安宁。
说罢,他迅速抽出一柄泛着银光的小刀,尽可能放缓声音:“那么,你希望在哪里‘开刀’?头顶,还是左胸?”
开刀?
是他对岑森一行人做的那种事情吗?在全菌环境下?
沈冶几乎要维持不住空洞的伪装。
他只是个普通人,崴脚都得修养180天,这种“手术”要是落在他身上,那眼前这群人必须马上跪下来——
求他别死!
但好在沈冶最终维持住了茫然的空白。
柯林似乎也并未期待他的回答,他用简化的语言解释:
“所有改造人的身体,都需要特殊‘物质’维持平衡。那种物质本质是剧毒,能短暂麻痹你体内移植的‘诡异’组织。可一旦它耗尽失效排异反应会瞬间要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掠过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苍白微光:“幽灵水晶兰是我们发现的、唯一可以延缓诡异组织苏醒的植物,尽管时间有限。”
解释完毕,他再次靠近一步,微微抽动鼻翼:“所以,告诉我,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当初被移植在了哪里?”
沈冶:哪里呢不如说左手好了。
【你坏】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抱着人鱼打个滚。或者心硬一点干脆抢了珍珠放在身上。
也好过现在,要在这阴冷土洞里,绞尽脑汁思考该让这半吊子医生在自己脑袋还是心口开个洞!
“他可能自己都说不清移植位置。”夫妻中的男人急吼吼的,“先给我们种上吧!我的在脑子里!”
“没问题。”柯林微微一笑,手术刀利落的在男人脑袋上转了一圈,掏出指尖大的血洞。
男人疼的呲牙咧嘴,沈冶同时全脸紧皱,他笃定这个叫柯林的并不懂医学,一点不专业!
柯林对此毫不在意,收起小刀,又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密封小陶罐中,钳起一颗浅褐色的种子。
就在那粒种子即将落入男人颅骨上新鲜的血肉凹坑时,他动作微顿,抬起眼透过镜片确认道:“你们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知道。”男人忍着剧痛,连连点头,“不就是死后把身体免费奉献出去,给所有人加餐嘛!反正吃也是先吃那个小傻子,细皮嫩肉的”
靠在土壁上伪装傻子的沈冶:食人族?
他想回家想接受谢松年的嘲弄,他不想被端上餐桌啊!!!
【没没出息】
沈冶内心哀嚎:你有!
【没没有,想办法,溜】
办法是没有的,但柯林完成两场手术后,大度的给了沈冶缓冲时间。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他们地下城是尊重人权的,反正早晚都会都会成为汤中肉片,早一刻晚一刻,并无本质区别。
*
地下城的生活无疑是凝滞的、极度枯燥的。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阳光,没有昼夜更替,除了生存必需的极少活动。
人们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睡觉,或者像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一样,用湿冷的泥土玩着无声的过家家。
当然,成年人的过家家远不止那么简单。
当沈冶在土洞中躺了不知多久,昏沉欲睡时,两道人影悄然出现在12号住所前,挡住了本就稀薄的苍白光线。
是去而复返的柯林与柯灵。
柯灵:“脑袋虽然不好使,但希望下面是好用的。”
柯林:“无所谓,总之,后面一定能用。”???
沈冶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这两个人说的不会是把他当夹心饼干吧
不不对劲,周周救命!
【唔,冶冶,不危险,不会死】
废话!身体不会,但心灵会!
在沈冶内心疯狂呐喊之际,两人缓步走入洞穴,几乎将所有的空气都寄挤了出去。
沈冶顿觉有些呼吸困难。
你不要过来啊!
沈冶遵循“傻子”的人设,揪住自己的衣领,瑟瑟发抖的向后蜷缩。
然而,洞外偶尔经过的人影皆对此视若无睹。毕竟作为地下城的实际管理者,两兄妹一个懂武,一个会医,也应该有些‘特权’。
黑暗本来没什么了不起,但长时间的黑暗势必会激发人类心底最龌龊的占有与掠夺欲。
柯林在身后贴近,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沈冶试图挣扎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腰身,将他固定在自己与土壁之间。
柯灵则蹲下身,开始慢条斯理地解他厚重外套上的扣子。
“衣服是从哪里偷来的?”柯灵解扣子的手有些不耐烦。自从她们成为实验品,就再也没接触过人类社会。
人穿什么,吃什么,住什么,谁掌权,谁得势,都与他们无关,也不会有关系。
但此刻,沈冶厚重的外套下的温度,刺激了她冰冷的手指。让她莫名觉得,沈冶不像是实验品,而是被人小心呵护过的“小少爷”。
就在她终于卸下沈冶里三层外三层的外衣后,身后的柯林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让我先来。”
柯灵眉头微蹙,看向弟弟隐阴影中的侧脸,静默片刻:“让给你。”
她和弟弟两人共同打理地下城,见面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不知为何,柯灵总觉得今晚的弟弟莫名有些不同。
柯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土洞,仅剩沈冶呆呆地靠在柯林怀中。
北风擦在裸露的胸膛上,溅起一片鸡皮疙瘩。
柯林的手冷冰冰地游走在胸膛上,温热的唇在沈冶的脸颊上摩梭。
“裤子脱一半就行,完事后穿起来也方便。”
“难道,你想让我帮你脱?”他的指尖刻意掠过一侧的粉红,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沈冶像是风化一般,动也不动。
片刻后,他忽然极轻地、几乎是气音地开口:“人都走了,没必要演了吧。”
“姐夫。”
作者有话说:
求老谢此刻的心里阴影面积——
改了好几遍,发不出去
第62章
“你把我认成谁了?”
装, 继续装!
沈冶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脸部经过伪装,身后贴过来的躯体却熟悉到头皮发麻。
腰腹的线条,胸膛的温度,乃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都与记忆精准契合。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个周周, 闻出潜行者的气味后就一直喊饿。
“”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谢松年的手臂箍着他, 力道一寸寸收紧, 像某种过于尽责的塑身内衣, 勒得他呼吸困难。
沈冶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拂过自己后颈的皮肤, 在冰冷的环境中激起一片战栗。
“我以为你在享受尴尬的氛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接着, 环抱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然而,沈冶动作更快, 他几乎在获得自由的瞬间便拧身反制,右手小臂横抵过去,将谢松年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冰凉的泥壁上。
“混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带着明显的恼火。
“嗯,抱歉。”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的道歉!!!
沈冶继续用力压向谢松年的脖颈。
他的小臂因挤压对方坚硬的锁骨而充血,可谢松年的表情在昏暗中依然看不出什么波动,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就在沈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杀伤力时,却敏锐地捕捉到,谢松年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脸颊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在装,在憋气。】
沈冶:看出来了
僵持,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沈冶终于撤开力道, 不是因为心软,是纯粹累了。
他蹲到对面, 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得像是从地缝里抠出来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松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突然靠近,近到沈冶能数清他睫毛的阴影。
他用目光努力描摹沈冶脸上的神情。然后,沈冶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哑的:
“对不起。”
谢松年:不知道说啥道,但道歉总不会有错
沈冶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人又在糊弄!
看来今天不一次性说清楚是不行了!
“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小舅子!”
谢松年似乎怔了一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几乎算得上“活气”的波纹。
他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要蹭到沈冶的鼻尖。
“我没承认过。”他平静地陈述。?沈冶刚想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造谣者。
主打一个理亏。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
【沈轻是他摇来的!】
周周不愧是恋爱剧骨灰级粉丝,一下子指明了关键问题。
沈冶赶忙提起气势:“沈轻是不是你故意找来的?”
“是”谢松年答得干脆,气息全喷在沈冶唇边,“但我只是怕你独自在基地中尴尬。”
怪怪的,但没想明白。沈冶在心底呼唤军师。
周周,你怎么看?
【】
【直接说‘不原谅他’。】
沈冶将谢松年推远,然后抬起眼,一字一句,像在念临终医嘱:“我、就、是、不、原、谅、你。”
“嗯”谢松年缓缓站直,“那就做到你原谅为止。”?什么鬼话?
他现在晕过去,装没听见,合不合理?
腰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猛地带向前方,沈冶整个人几乎撞进谢松年怀里。隔着衣物,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绷紧的肌肉和
【哦豁!】周周发出尖锐爆鸣。
“想什么呢。”谢松年的轻笑仿佛专门针对沈冶充血变红的脸色“我说的是做劳工。”
【劳工好,让他继续抓诡诡!】周周兴奋提议。
沈冶:别添乱。
谢松年垂眸看着他,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许多沈冶此刻还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安排,有些刻意留下的痕迹,他并不打算此刻和盘托出。比如故意调回张衡,比如未上锁的文件柜,比如悄然跟随登上星舰的每一步。
他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沈冶自己能串联起所有线索。而到那时他再继续求饶。
反正,总归跑不出自己身边。
“现在,我们或许应该先思考如何离开。”谢松年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在你身上沾染的‘气味’完全消散之前。”
沈冶木然点头,行,先解决KPI,再处理这莫名其妙的职场性骚扰(?)。
“其实,我可以重现研究所救治岑森一行人的场景。我这里还有些种子。”
清除诡异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极难处理的问题,但对沈冶是小菜一碟。
“恐怕不行。”谢松年取出另一个玻璃瓶,“这是我带来的苦瓜种子,它们对这里的诡异毫无用处。”
不是吧,周周没用了?
【你才没用,我有用着呢!】
那有用的周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一次,意识里的声音迟疑了:【周周也不明白】
“解开疑团的关键,或许就在柯灵身上。”谢松年说着,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穿过沈冶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传来,他牵着沈冶,缓步朝洞穴外走去。
*
“呦,这么快就完事了?”
柯灵蹲在主道旁,正恶劣地把小女孩刚捏好的泥偶拍扁。她闻声转过头,眼神露骨地在沈冶身上刮过。
“废物,还是换我吧!”
谢松年没理她,只是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沈冶发烫的耳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告诉他,我到底行不行。”
腰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柯灵脸上的笑容加深,挑衅意味更浓。
沈冶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两个甲方争抢的破烂方案,身心俱疲。他自暴自弃地、用喊救命一样的音量脱口而出:“行!特别行!持久得很!满意了吗!”
喊完,他眼前发黑,只想原地躺平。
柯灵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有意思,那他现在应该归我了。”
说着就想拉沈冶的手,被谢松年果断避开。
“我正在兴头上,过两天玩腻了再给你。”
【渣男】周周在脑海里尖叫
沈冶深有同感。
“也行。”柯灵僵在空中的手掌收回,漫不经心地问,“你胸口那朵水晶兰,最近怎么样了?”
“刚开过四片,离死还早的很呢。”
“嗯。等它完全盛开那天,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冶感觉到搂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紧接着就听谢松年继续问:“能躲到哪里去。”
“深渊吧。你当年不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么?”柯灵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水晶兰是因你而生的,你若死了,花也会跟着枯萎。到那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逃不过彻底诡化的命运。这茫茫世界,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处能容纳我们这等存在的角落了。”
人类总在追寻容身之所,却往往忘记了,正是对“归宿”的执念本身,让我们成了永恒的流浪者。
“那为什么不直接赶走这群人,或者另外开辟新的地下城市?”
柯灵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都是些可怜人被当成实验品,挣扎着逃出来,能多收留一日,便是一日吧。”
谢松年点了点头,手臂依然环着沈冶,“走了。‘正事’还没完。”
说罢,带着沈冶转身,将柯灵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抛在身后。
走出一段,沈冶才从那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找回一点神智:“姐夫谢队,真正的柯林去那儿了?”
谢松年听到称呼,不适应地蹙眉,但仍然干脆回答:“死了。我找到他时,他躺在东边第三个岔洞的深处,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沈冶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可是,如果柯林死了,那就意味着。”
“这里的人马上就会诡化。”谢松年肯定了他未尽的猜测。
“姐谢队,咱们要不跑起来吧。”周周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地面的阴影也仿佛都活了过来,沈冶担心二人没办法完整地回到地面。
谢松年的回答则是直接将他打横抱起,随即利落地扛上肩头。
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疾行。
这座地下城市的问题不在于它本身,而是城内的人员数量。
刚才一路走来,谢松年粗略估算,这里至少藏匿了百余人。
清剿队多次行动都未能摸清组织的核心,足见其严密与狡猾。如今却如此“大方”地放着一百多个高度污染的“实验体”在此聚集,背后所图,必定远超简单的收容与躲藏。
‘轰隆’
大地开始摇晃,地面在脚下开裂,蛛网般的缝隙迅速蔓延。
本就晦暗的光源在刹那间齐齐熄灭,浓重如实质的黑暗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吞噬了一切轮廓与声响。
紧接着,死寂被打破。惊恐的呼喊、尖叫、哭泣从四面八方爆开。
“怎么回事,光呢?”
“花墙上的水晶兰全都枯萎了!”
“你的脸你的脸在往下淌!啊——!”
“怕吗?” 奔跑中,谢松年的声音混着喘息传来,低沉而奇异地平稳。
沈冶闷声闷气的:“……我只想…按时下班、回家……”
一声极轻的笑,震得沈冶耳膜发痒。
“准你‘下班’。” 谢松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崩塌声掩盖,却清晰地钻进沈冶耳朵,“等我‘检查’完工作。”
沈冶眼前一黑,还来!
他还不如直接晕过去呢!
作者有话说:
好吧,我承认题目是故意的——
后面进入你追我赶,小情侣甜甜蜜蜜的日常
第63章
沈冶感觉自己像条风干火腿似的挂在谢松年肩上, 剧烈的颠簸几乎要把脑浆摇匀。
在倒悬的视野中,他眼睁睁看着裂隙如同苏醒的巨蟒,急速蜿蜒、逼近。
没事,大不了就是掉下去, 还可能还比现在这个姿势舒服点。
沈冶默默自我安慰。
直到身后, 最后一点惊慌的人声也被彻底吞噬。
取而代之的, 是越来越近的黏腻脚步声。
那声音密密麻麻, 分不清到底是跟他们一起逃命的同伴, 还是循着‘人味’追来的诡异。
沈冶不敢细想。
突然, 后脑传来清晰的揪扯感。
“谢松年!”沈冶声音都变了调,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灵魂出窍, “它拽我头发!”
扛着他的人没回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骤然加速!
世界在旋转,胃在造反,耳边只有风声在嚎。
被谢松年甩出去的瞬间, 沈冶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选项像弹窗一样反复闪烁。
A.脸着地,毁容但可能昏得快一点;
B.屁股着地,尾椎骨报销但能保住门牙。
这选择题太难了,他绝望地觉得不如C.当场消失。
几只枯瘦的手臂追随活人气息伸出黑暗,急不可耐地抓向他飞在空中的脚踝。
却在触及月华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化为几缕焦黑的飞灰。
沈冶最终以一个标准的“大”字型拍在了地上。
他躺在那儿,望着水星灰扑扑的天空,内心活动异常丰富。
一是确认日光和月光能够克制地下的诡异;
二是谢松年这人, 能处!扔人的时候至少考虑了落点,没把他精准投喂到尖锐的石头上。
沈冶这样想是有原因的, 水星的地貌与火星完全不同。
这里缺乏大气层的保护,宇宙射线与太阳风直接剥蚀地表,形成了无数深浅不一的撞击坑与环形山。巨大的昼夜温差又使岩石不断崩解,放眼望去,只有破碎的灰白色岩层,在恒星惨白的光照下,延伸至视野尽头。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滚烫,不容置疑地与他十指相扣。
沈冶被那股力道带着,踉跄跟到一处环形山背面的阴影里。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得堪称古董的汽车,外壳坑洼,像是经历过几场诡异暴动的洗礼。
“租的。”谢松年言简意赅,拉开车门,“不然追不上你。”
“这租车公司确定不会倒闭吗。”沈冶自觉地坐到后座,往椅背一趴,随即像尸体般一动不动。
“租车的星币就是一整辆车的费用,不用担心借车后不归还的问题。”谢松年锁好车门,“跟我去星港。”
“不去。”沈冶声音闷闷的,但回答的速度干净利落。
他现在还没有办法面对小柳他们。
太丢人了。
“真不走?”谢松年脚从油门踏板抬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好,咱们先在水星安顿下来,等你想开了再回去。”?
沈冶勉强侧过半边脸:“我没打算带着你一起,咱们没关系了!”
说的这么直白,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有钱吗?”谢松年点火、开车一气呵成,“水星的生活成本比火星至少高出三分之一。”
饿死事大,失节事小。
“那你给我点。”沈冶手心朝上,理直气壮地乞讨。
他本来应该成为大富翁的,结果都被谢松年糊弄走了,这是他欠自己的。
但往日高高在上的星际最高指挥官,此刻却露出无赖嘴脸。
“不给”他说
不给就不给吧,沈冶迷迷糊糊地想。
沉重的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悬在座椅边的手无力滑落。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他感觉车身似乎轻轻颠簸了一下,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忽然靠近。
谢松年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指节擦过他腰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冶困得睁不开眼,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但那触感并未深入,只是稳稳扣住了他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将他松松拢在座椅与那人的气息之间。
“睡吧。”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某种粗糙的安抚意味,“到了叫你。”
沈冶没应声,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谢松年手臂的温度,以及那似有若无擦过他颈侧的指节。
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石与血渍混杂的气味,甚至能感知到那人胸膛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他本该推开,或者至少骂一句。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攒不起来,累到竟觉得这点温度让人莫名安心。
于是他放任自己往那热源的方向无意识地蹭了半分,额头几乎抵在对方肩侧,呼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谢松年保持着这个半环抱的姿势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抽回手。
他轻轻坐回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静静望着后视镜里沉睡的侧影。
某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在镜面间无声流淌,喉结轻轻滚动,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咽回心底。
他终于发动引擎,将车速调至最低。
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车外每一寸看似平静、却危机四伏的荒原,直到听见后排无意识的低喃,那绷紧的轮廓线才终于微微松动,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化开一抹极淡、极深的温柔。
*
沈冶是被一阵激烈的、夹杂陌生方言的争吵声硬生生拽醒的。那声音粗嘎刺耳,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他最后一点理智。
“部车坏得蛮结棍,押金只好退一半拨你。”
他眼皮还没掀开,就听见谢松年那平静到可恨的声音响起。
“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沈冶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
凭什么扣一半!那是钱!是他的命!是他未来东山再起的每一块基石!
“骨气”小人瞬间复活,高举“金钱即尊严”的大旗。
沈冶猛地从后座弹起,初醒的茫然混着愤怒,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精准地“钉”向了声音来源——一个满脸横肉的租车店老板。
“醒了。”一张完全没见过、略显平凡的脸凑近,带着薄茧的手指很自然地拂过他睡得乱翘的头发。
沈冶迟钝地意识到,谢松年又换了一张脸。
像画皮似的,叫人怪不适应。
他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气势不能输,直冲到那喋喋不休的老板面前:“你这车除了旧得像古董、响得像打击乐、看起来随时散架之外,根本没新伤!租金至少退八成!!!”
他努力营造杀伐决断的气势,可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顿时削弱三分威严。
“侬是许个?”租车店的钱老板斜眼打量他,然后肥短的手指精准指向后座,“后头侪是倷个馋唾!揩清爽木佬佬铜钿啊。”
沈冶茫然地眨眨眼,气势没减,主要是因为他根本没听懂。
钱老板只好用蹩脚的通用语重复:“馋唾就似口水,你望望,这一大摊。”
沈冶扭头,果然看见皮质座椅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可疑的水渍。
脸颊“轰”地一下爆红,但他嘴比骨头硬:我我给你洗掉!这能扣多少!”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虚
“铜钿眼里跹跟斗,跑哉。”
老板似乎被这又穷又横还带着点理亏的架势弄得没了脾气,挥挥手,将一张折价后的星币卡塞了过来。
沈冶捏着那张远低于预期的卡片,感觉心在滴血。他下意识地牵起谢松年的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
街上人声鼎沸,喧闹不堪,吵得沈冶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嗡嗡作响。
水星基地外城的房屋像胡乱堆叠的绿色积木,嵌在环形山的陡坡上,狭窄巷道扭得像麻花。刚瞥见的人影,拐个弯就可能消失在阶梯尽头。
“租这儿!”沈冶忽然停步,指着租车店左侧一扇紧闭的、挂着破烂“租赁”金属大门,“人流量大,而且紧邻车行,万一有事逃起来也方便。”
他试图让这选择听起来理性,实则更像在找能立刻躺平的地方。
没等谢松年开口,沈冶当即拨通金属牌上的通讯码。
星环那端传来大大咧咧的男声,听到租赁意向后,回答干脆利落。
“不租。”
不租为什么挂出租的招牌,耍人玩吗?
这时,租车店老板裹着棉袄推门出来,操着蹩脚通用语解释:“星币不行,该个小赤佬,要植物。”
据老板说,这条街是外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段,租金吓人。隔壁原来是一家机械维修店,可自从老店主死在诡异潮中,店主儿子就把店闭了。
期间不是没人想高价租,全被一口回绝。
“所以,现在的店主不要星币,要植物?”
沈冶眼睛“唰”地亮起,黯淡的瞳孔里瞬间点燃名为“希望”和“我要发财”的火苗。
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山,正砸他枪口上!好运终于要反弹了?!
他再次播出通讯,开口就说:“你能想到的植物,我大概率都有!租吗?”
星环那头沉寂片刻,男声报出一个地址,要求先验货。
沈冶抬头,眼巴巴地看向谢松年。
他现在兜比脸干净,战斗力约等于零,唯一倚仗就是身边这位前指挥官。
在得到对方几不可察的颔首后,沈冶咧开嘴,笑得有点傻,又有点狠。他要靠这店铺,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次,绝不能再被谢松年或任何东西拿捏!!
但事实证明他又高兴早了!
如果一个人一直倒霉,那他就会一直倒霉!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男子说的地址离店铺不远, 却活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巷道狭窄如迷宫,两侧是蜂窝状的廉价拼接居住单元,建筑外壳的绿色涂层已斑驳脱落,通风管嗡鸣不休,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过滤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一踏入这区域, 沈冶就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恐怖片片场的路人甲。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往谢松年身后挪了半步——半步是最后的倔强, 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完全躲到后面去。
两人在阴暗潮湿的通道里缓步前行。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敲出空洞的回响, 每一声都让沈冶脚底发麻, 总觉得下一步会踩到什么不祥的、软烂的东西。
“是这个吗?”沈冶从谢松年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看向锈迹斑斑的金属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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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牌旁还有道深刻的划痕,像被什么利爪抓过。
谢松年轻‘嗯’一声, 抬手按响门铃。
铃声在寂静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深浅不一的拖沓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能感觉到有人正站在那里,与他们无声对峙。
“谁?”门内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才跟你预约过的租户。”谢松年答得简洁
“稍等。”门内沉默几秒,传来解锁的“咔哒”声。
门,缓缓向内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先撞入视线的,是一张纵横交错的脸,泛着不健康的暗红与增生肉芽的粉色,几乎辨不出原来的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嵌在废墟之上, 对比强烈到诡异。(要死,加情节)
沈冶倒抽一口冷气, 这回是真的整个人缩到了谢松年背后,手指无意识揪住对方的衣角。
靠你了,挡箭牌!
“对不起。”门几乎在同时被迅速盍上。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带着歉意和一丝痛苦,“脸…在之前的诡异暴动里毁了。吓到你了。”
难怪闭店。沈冶想,一般人确实受不了这种打击。
不过,说到毁容
他的思维开始跳跃。
有没有能修复皮肤的植物?
对了!芦荟!芦荟胶好像对皮肤挺好?前世的广告里都这么说,应该靠谱吧?他努力回忆着以前在超市货架上扫过的印象。
况且是百合科,芦荟属,并不属于大型乔木!那周周应该愿意(记得写)
【愿意,但周周饿了,要很多‘零食’(诡异)。】
沈冶:等租下店铺就打发谢松年出去抓诡异!
【成交!】
感觉似乎有了点底气,沈冶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把握十足又充满同情:
“房东先生,那个我或许有办法,帮你处理一下脸上的伤。我们能谈谈吗?”
等了几秒钟,门内的男声才姗姗响起:“我的脸是被诡异腐蚀的,一般的合成药没用。”
“所以,我带给你的是纯添加,无天然的植物萃取液!”
又是几秒令人尴尬的沉寂。
就在沈冶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的忽悠技能是不是退步了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再次缓缓被推开一道稍宽些的缝隙。
男人露出相对完好地半张脸谨慎地打量了一下沈冶和谢松年。这才让开位置,请两人进屋。
屋内家具寥寥,空空荡荡。
男人拘谨地搬来一张旧凳坐下,反而请谢松年和沈冶坐到相对柔软的破沙发上。
“家具大多在混乱中毁了,两位随便坐,我去倒水。”
接过清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稍微定了定神。
是个老实人,沈冶判断。
恐惧稍微退潮,精明的盘算开始浮上来:救人,租店,可能还不花钱…这买卖,好像能做?!
“你自己住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松年极其自然地覆上沈冶的左手。
温热干燥的指腹擦过沈冶微凉的皮肤,然后不容拒绝地撬开他有些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指缝,直到十指扣紧。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沈冶浑身一僵,试图抽手,但纹丝不动。
掌心下,是谢松年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不算厚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手掌。
温度烫得惊人。
顶着房东瞬间变得复杂微妙地目光,沈冶慌忙放下右手中的水杯,脚趾在鞋里完成了从抠出三室一厅到豪华城堡的进化。
现在如果说,他们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并且自己只是因为特别特别冷才把手放在对方胸口取暖,有人信吗?
偏偏这时,谢松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石化,也没看到房东的尴尬,依旧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抛出下一个问题。
“你介意我们参观下你的房间吗?”
多冒昧啊,第一次见房东就要参观别人家,这是什么社恐地狱级社交礼仪。
沈冶瞪向谢松年,面上全都是不赞同。
然而,房东的反应比沈冶内心刷过的所有弹幕加起来都更剧烈。他颤抖幅度大到旧凳都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这下,就连沈冶也发现了异常。
他在怕什么?
谢松年不再等待回答,拉起沈冶,径直走向一扇看起来最厚重、紧闭的金属门。
就在他们距离那扇门还有两三步时——
“别过去!!!”
身后一直表现得怯懦的男人骤然爆发非人的低吼,一反常态地猛扑上来!
谢松年甚至没有回头。
他握着沈冶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挥,手肘精准地击打在男人扑来的颈侧。
一声闷哼,男人像被抽了骨头般软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沈冶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质问或感慨,谢松年已推开那扇金属门。
房间无窗,只有一盏惨白的应急灯。灯光照亮中央一个巨大的、充满浑浊液体的玻璃容器。
里面封有一具诡异尸体。
或者说,并不是尸体。
【零食!周周的!】
沈冶在心间反问:周周闻到了?
【那倒没有】
【看着像而已】
沈冶:
玻璃容器内,扭曲的、仿佛由阴影与粘液构成的“躯体”似乎感知到活人气息,蠕动陡然加速,开始猛击内壁。
一张模糊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向沈冶。
救命!它在看我!它为什么看我!我不好吃!我今天没洗澡!
沈冶脑子里刷过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
“别看它的眼睛。”谢松年冷静的声音响起,同时侧身挡住沈冶,“这东西精神污染性很强。”
被踹倒在地的男人——宋维挣扎爬起,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别碰它!那是我父亲!他还活着!只是被感染了!我在找救他的办法!”
他的眼神里交织着绝望、疯狂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沈冶愣住。
父亲?这玻璃罐里的诡异…是父亲?
没有在诡异暴动中死去,反而被“饲养”起来了?
一种冰冷的、混杂着荒谬与悲哀的情绪缓慢地渗进四肢百骸。
这算“活着”吗?救?怎么救?救回来……又是什么?
谢松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形制奇特的绿色短刃:“你不是在救他,是在害死更多人。这东西一旦突破容器”
“不!你不懂!”宋维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有办法!只要有净化类植物!传说中的幽灵水晶兰!我就能提取净化液!他能恢复!一定能!”
幽灵水晶兰?沈冶眨眨眼。
……他好像刚刚见过!
谢松年同时蹙眉,疑惑中带着审视:“你从哪里听说的水晶兰?”
这种植物极度畏光,几乎不可能离开地下城,消息怎么会传到地面上来?
宋维却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向前爬了几步,不顾脖颈的疼痛,死死盯住谢松年。
“你……你听说过,你有是不是?!”
谢松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沈冶。
“必须有!”
沈冶挺了挺胸膛,尽管腿还有些发软,语气却斩钉截铁:“你父亲这状态多久了?如果我能提供净化植物,你能保证把店铺租给我,价格公道吗?”
宋维爬过来抓住沈冶的裤腿:“十天!他被感染十天了!我用尽办法才维持住这点意识!如果你真能弄来水晶兰,店铺白送你!不,产权转给你!只要能救我父亲!”
白送?黄金地段铺面,永久产权,白送?!
沈冶的心脏像是被打了肾上腺素,开始疯狂蹦迪。
“成交!”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脱口而出。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谢松年,眼神从“我要发财了”的狂喜迅速切换成“大佬带带我”的殷切,“那个……”
怎么办?
他不是赵子龙,没有在诡异堆里七进七出的本事啊。
他现在连看那个玻璃罐都需要谢松年挡着!
这牛逼是不是吹得有点大?!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谢松年静静地看了沈冶几秒钟。
目光扫过他那张因为兴奋和残余恐惧而显得有些生动的脸,扫过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依赖,扫过他明明怕得要死却又被贪念强行点亮的样子。
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水星的黑市在哪里。”他转向宋维,语气恢复了平淡,同时脚尖状似无意地将宋维抓住沈冶裤脚的手拨开。
“黑市?”宋维疑惑,他也只是听说过,难道那里会有水晶兰?
“我没去过,但我知道有个人去过。”
“带路。”谢松年言简意赅。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再次回到熟悉的租车店。
沈冶一抬头,就看到老板正拿着水管,对着车后座进行着异常认真的冲洗,水花在昏暗光线下四处飞溅。
他试图用谢松年挺拔的身影挡住自己,也挡住那充满暗示性的冲洗场面,但紧接着就被宋维曝光。
“叔,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哗哗的水声停了。
租车店老板关掉水阀,慢吞吞地转身。撇过沈冶和谢松年交叉紧握的手,又看向全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宋维,终究叹了一口气。
“问吧,想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松年(抬脚):我老婆只能我自己抓!
第65章
“水星的黑市在哪儿?”
租车店老板的目光滑过宋维, 最后黏在沈冶和谢松年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们不是水星本地人吧?”
“怎么看出来的?”沈冶下意识反问,同时试图从谢松年掌心抽离。
但没抽动。
租车店老板没答话。
只是把四根手指聚在一起,小幅度揉搓, 做了一个宇宙通用的神秘手势
懂了。
沈冶慢吞吞摸出星币卡, 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伸。
就在店老板满意的准备接过时, 沈冶“欻”地一下把手缩回胸前,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像只护犊子的母鸡公鸡。
“咳咳。”
店老板抓了个空, 手僵在半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干咳两声, 扭头就专心清洗那辆破古董车。水枪突然滋得格外卖力,水珠子几乎溅到沈冶脸上。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
沈冶撇撇嘴, 做了个“算你狠”的表情凑过去,把卡片往老板胸前的口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行行行, 给你给你,小气鬼喝凉水。”
他试图用语言攻击弥补经济损失。
老板感受了下卡片的厚度,笑容立刻升级为真心实意的灿烂。
“水星的黑市,只在月圆之夜开。入口就在那两座山之间。”
外城边界处,两座光秃且陡峭的山峰沉默对峙,人称双子山。
地势崎岖,层峦叠嶂,附近鲜有人居住。
沈冶抬手点亮星环,屏幕幽蓝的光“唰”地映亮他瞬间瞪大的眼睛。
巧了么这不是, 今晚就是十五!
“进去有啥规矩没?要暗号吗?检票员凶不凶?有没有宰客的?迷路了有导航吗?”
他连珠炮似的往前凑,问题多得让老板往后仰了仰。
“黑市交易, 匿名是铁律。普通转账不行。要么以物易物,要么去交易大厅换不记名卡。”
老板掂了掂口袋里的卡,耐性肉眼可见地变好:“对了,每年腊月十五还有拍卖会,运气好能捞着点外面见不到的‘好东西’。”
“谢谢老板!老板发财!老板好人一生平安!”
话音还没落,沈冶一把拽住谢松年的胳膊扭头就跑。宋维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哎哎”叫着跟上去。
一路狂奔,直到拐过两个街角,钻进一条昏暗小巷,沈冶才扶着墙喘气。
宋维堪堪追上后,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跑、跑这么急干嘛?后面有狗追啊?”
“因为他刚给了张空卡。”接话的是谢松年。
知子莫若父不对,知沈冶莫若谢松年。
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甚至还有闲心用指腹轻轻抹掉沈冶鼻尖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沈冶一边喘一边“嘿嘿”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想从他沈·铁公鸡·冶这儿空手套白狼白嫖星币?窗户都没有!通风管道都焊死!
宋维:
他们是跑了,可是店铺还在原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难道不懂吗?
“怕什么?不承认就行了。”沈冶理直气壮,自己有超绝打手,才不怕。
宋维:他没有哎,会不会被打啊
沈冶:谁管你。
休息片刻后,沈冶拉着谢松年前去水星交易大厅,一路打听后才找到正确地点。
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建筑,外表面被浓厚的绿漆覆盖,看起来就是财大气粗。
“1200?买一张1000面值的星币卡?!”
沈冶扒在柜台边缘,在柜台小姑娘的柔声解释中逐渐红温。
这么高的手续费,他们怎么不去抢?
“抱歉,这是规定。”柜台姑娘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已经飘向了下一位等待的顾客,显然对这类“乡巴佬进城的震撼反应”习以为常。
大厅里其他人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各忙各的,没人多给这个炸毛的年轻人一点注意力。
“不换了!”沈冶气急败坏地宣布。
这么天才的、合法的抢钱点子!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知道在火星的时候,就该撺掇谢松年也在清剿队内部搞这么一套“手续费体系”。
就算只针对谢松年一个人征收“呼吸空气管理费”、“视线停留费”和“前姐夫精神损失费”
哎哟,不能想,一想心更痛了!
“那请您离开柜台,不要影响后面的顾客。”
走就走!
沈冶怒气冲冲地大步往外迈,走了几步,习惯性地想握紧什么来稳定情绪却发现手里空荡荡的。
那个最近总像人形挂件一样被他下意识抓住、或者抓住他的人没在身边。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冻结了他的愤怒,沈冶猛地转头。
只见谢松年伸出了戴着星环的手腕。
在沈冶惊恐的注视下,“滴”的一声清脆鸣响,如同丧钟敲在他的心巴上!
柜台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瞬间切换成看到财神爷的真心实意,声音甜了八个度:“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
紧接着,她弯下腰,抱出了厚厚一沓、足足有一指高的不记名星币卡!?
“你疯了?”
沈冶心如刀绞,谢松年虽然已经不是他姐夫,但钱确是真真切切从他这里坑的。
谢松年面色平静地收起那沓卡,转身,非常自然地伸手想拉住灵魂出窍的沈冶。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沈冶骤然“活”了过来!
他脑袋和屁股同时向后撅,双脚几乎在地面上摩擦出火星,使出了全身力气反向拉扯!
退掉!退掉!
目睹全程的宋维:真是美妙的精神状态。
沈冶的全力挣扎对谢松年而言仿佛清风拂面。
他手腕力道一松,正卯足劲向后使力的沈冶顿时像一脚踏空,整个人惊呼着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谢松年手臂一揽,轻而易举地将失去平衡的沈冶拽了回来,稳稳扣进怀中。那姿态,熟练得像收回一件属于自己、只是暂时脱手的小物件。
“别闹了,钱的事不用担心,怎么花都够。”
谢松年的气息拂过沈冶敏感的耳廓,紧接着,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侧脸上。
停留的片刻,足够沈冶感受到那份陌生的柔软与温热。
沈冶的第一反应:天杀的,浪费的都是他的钱啊!
第二反应:什么东西软软的?
众目睽睽之下,沈冶像个卡顿的机器人,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从谢松年肩头歪过脑袋。
谢松年这厮
不仅谋他的财,现在难道还想图他的“色”???
但他们之间好像不是这种可以随便亲脸的关系吧?前姐夫也不行啊!
【渣男经典起手式。】
【此时应有雨!冲进雨里让他心疼!让他追!】
脑内的声音在激昂配乐,沈冶混乱的思绪却在某个节点突然搭上了一条诡异的线
他没有推开,没有逃跑,反而仰起了脸。
乌黑的眼珠里闪烁极度乖顺,映着大厅顶灯细碎的光,带来一阵极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痒意。
他慢慢凑近,鼻尖轻轻蹭过谢松年的下颌线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几声抽气被死死捂在喉咙里。
谢松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环住沈冶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投石入水的深潭,荡开晦暗难明的涟漪。
沈冶忽然极快地、带着点莽撞的意味,偏头,在谢松年的唇角,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像小鸟啄食,一触即分。
比谢松年刚才那个吻更短暂,更像个恶作剧。
“姐夫啊错了,谢队。”
“我这段即兴发挥难度是不是有点高?”
“下次要对戏的话,”他皱起鼻子,仿佛真的在苦恼业务能力,“能不能提前给个提示?我临场反应真的不太行。”
时间仿佛静止。
沈冶清晰地感觉到,搂着他的那具身体彻底僵住了。
【干的好!】
【这操作太骚了!】
沈冶脸上装作一片无辜,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让你突然袭击!让你乱花钱!让你联合沈轻骗我!吓到了吧?没想到吧?我沈冶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嘿嘿
【嘿嘿】
“下次,注意。”谢松年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但下一刻,松开的手臂下一秒却更加固执地寻来,强势地穿过沈冶的手指,重新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你我的星环账户,目前都调成了离网状态。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现在是‘户口注销’的黑户。刚才付钱,用的是很久以前准备的假身份。”
沈冶脑子里的“反杀成功庆祝小人舞”暂停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这段话。
哦。
意思是,谢松年怀疑清剿队里有内鬼,想借这次离开火星的机会,暗中调查,揪出那个人?所以需要隐藏真实行踪和消费记录?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没想好以后要不要回火星。
等等
账户离线离线
沈冶陡然明白谢松年的二重含义。他浑身颤抖,牙齿打着冷颤,战战兢兢地点开星环余额。
[对不起,您的账户已离线,本次转账失败。]
血红的大字像一把刀深深割近沈冶心中。
也就是说
他刚才
塞给租车店老板的那张星币卡
里!面!是!真!的!有!钱!的!!!
那不是空卡!那是实打实的、能刷出星币的、他的血汗钱!!!
作者有话说:
每次都对自己起的题目很满意
第66章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周周我,竟然被他耍了?】
“啊——!”沈冶猛地爆发出一声介于狼嚎与土拨鼠尖叫之间的悲鸣。
“撒手,你给我撒手,别动我的胳膊肘。”
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化身无情铁掌, ‘啪啪啪’地砍向两人十指紧握的地方。
已经有点杀疯了的意味, 丝毫不顾及打的到底是自己的手还是谢松年的手。
主打一个“我疼不疼不重要, 但同归于尽的气势必须拉满。”
细嫩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红痕——当然, 指的是沈冶自己的两只手。
谢松年眉头紧锁, 一把擒住他那只还在进行高频自残的腕子:“听我说, 租车店的老板有问题!”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沈冶现在满脑子都是“钱拿不回来了”这个惨绝人寰的悲剧。
他狠狠一甩胳膊, 挣脱开来,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 并恶狠狠地朝缩在墙角的宋维挥手。
“咱们走!”
【生存率降低99%】
宋维带着头套畏畏缩缩地躲避人来人往的目光,也是好心安抚:“怎么了,不等你对象了?”
“他不是”沈冶顿时反驳, “我跟他没关系!唉,你干嘛去?”
宋维竟然转身离开:“去黑市的话,还是跟着他更有安全感一点”
叛徒!见势忘义的家伙!
沈冶指着宋维,嘴唇哆嗦,气得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众叛亲离!孤家寡人!那又如何?
一咬牙,一横心,沈冶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1”的悲壮,闷头扎进熙熙攘攘的人潮。
他穿过街巷, 绕过层峦叠嶂,正想再抬脚
“向左走。”谢松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冶微微一愣, 但是脚尖还是诚实的换了个方向。
他不认路。
*
幸而双子峰与交易大厅并不是南辕北辙,沈冶闷头走了半小时,终于来到两座山峰的交界处。
说是山峰,其实用丘陵来形容更为贴切。
沈冶在脑中描绘着周周的态势,认为眼前不过就是两座高高的土堆罢了。
此刻,垭口前的空地上已经影影绰绰聚了些人。
有的靠着土壁假寐,有的蹲在地上划拉,共同点是都遮得亲妈难认。
沈冶摸了摸自己脸上这张谢松年出品的“路人甲”面皮,暗自庆幸。还好换了脸,不然肯定瞬间被认出身份。
他在星网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暮色彻底沉下的刹那,一道幽深的钟声从裂缝里涌出。人群像被无形的线一扯,齐刷刷扭头。
黑市开启了。
沈冶悄悄用眼角余光向后瞥了瞥,确认谢松年还在,才敢缀在人群后进入黑市。
穿过狭窄通道,视线豁然开朗。
里面的景象却与想象中阴森诡谲的黑市大相径庭,更像一个懒散嘈杂的露天杂货铺:人们争抢位置、席地而坐、把自己售卖的东西随地一扔,也不吆喝,就这样静静的等人光顾。
“帅哥,你是想买还是卖?”脆生生的童音炸响。
有品位!
沈冶立刻转头,只见角落摊位后坐着个羊角辫小女孩,脸蛋圆嘟嘟,面前却空空如也。
但念在叫自己‘帅哥’、十分有眼力的份儿上,他还是踱过去。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买什么?卖什么?”
“本来没有的,但您一过来立马就有。”小女孩仰脸甜笑,掰着手指说,“壮年男性的心脏10万星币,肾脏2万星币,血肉5000星币,您卖哪儿?”
沈冶笑容凝固。
好家伙,噶腰子的啊!果然是黑市,够黑!
他干笑两声,礼貌婉拒后就要走,却被冰凉小手猛地扣住手腕。
小女孩不知从哪摸出把幽蓝的能量枪,甜笑变冷。
“问价就要卖,这是规矩。”
【好剽悍的女孩,周周喜欢。】
【周周能养吗?】
沈冶头皮发麻,正要想脱身办法,那小手却突然松了力道。
小女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惊恐的目光越过了沈冶,死死盯向他身后。
她慢慢把枪缩回袖子里,整个人向后蜷缩。
沈冶僵硬回头。
谢松年不知何时已无声站在他身后半步。
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是存在本身,那股冷冽沉淀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像无形的冰层冻结了空气。
小女孩:看走眼了,还以为是个落单的哈皮,结果带了这么个煞神。这气势,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惹不起,惹不起。
【早说了,跟紧谢松年才能活命。】
沈冶:说点他不知道的。
他眼神飘忽,内心拉锯现在求和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半晌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故作凶狠:
“跟着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冶就是俊杰。
这句色厉内荏的“命令”砸在谢松年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对了,拍卖会往哪走?”趁着谢松年余威未尽,沈冶询问小女孩。
小女孩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谢松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人群涌动的深处:“顺、顺着人最多的方向一直走就、就能看到入口了。”
得到答案,沈冶立刻转身,迈开步子汇入人流。
走路的姿势依旧努力挺拔,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被拆了卖零件的人不是他。
【我有一计】周周或许是看不下去沈冶吃鳖,狗头军山主动上线。
沈冶一边走一边问:说来听听。
【你亲他一口。】
【保证破防。】
你可以闭嘴了,你不是以前纯洁可爱但能吃的周周了。
不对,现在更能吃了。
【你就是活该】
*
黑市的地盘不大,沈冶用脚丈量后估计最深处也就刚到基地城墙附近。
而所谓的拍卖会,也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穿着拖地黑袍的拍卖师刚拍完上一件物品,立刻就来到观众席,堂而皇之地从一名观众手里接过下一件拍品,放在充当拍卖台的破金属箱上。
沈冶看得嘴角直抽。
这就是匿名拍卖?他觉得这个步骤十分没必要
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沈冶学着前排那些人的样子席地而坐。屁股刚挨着冰凉粗糙的地面,身后就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应该是谢松年跟过来了。
沈冶并不回头,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掌心朝上,手指还勾了勾。
“给我点星币卡!”
这次,主持人拍卖的竟然是一具完整的诡异躯干,看起来级别不低,周周说如果不拍,就要与他不死不休。
【叫价,快叫价啊!】
沈冶左手极速上下颠簸:“快给我几张,快点!”
“快点!!!”
片刻后,冰冰凉凉的卡片落到掌心,沈冶收回手,定睛一看。
1000面值
抠门怪!
1000够干啥的?沈冶正要发脾气,一双穿着黑色长裤、笔直修长的腿却先一步闯入他低垂的视线范围。
紧接着,一道清晰平稳的报价声响起:
“3万星币。”
是谢松年
沈冶默默回头,身后是被绷带裹满全身的陌生人。
他沉寂片刻,攥紧星币卡,嘴唇煽动,微笑开口:“感谢赠与。”
绷带:
等再转回头看向拍卖台时,诡异尸体已经被谢松年拍下。主持人扛着棺材走到身旁,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两位的拍品。”
谢松年这才稍稍侧身,从怀中抽出一张边缘闪着暗金色纹路的星币卡:“10万星币,多退少补。”
主持人接过卡,点了点头,也没验看,拖着步子离开。
紧接着拍卖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但看起来没啥大用的玩意儿,沈冶看得哈欠连天,只觉得这黑市拍卖会水分颇大。
直到一大箱用透明容器分装好的种子被搬上台,原本有些沉闷的会场才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冶努力向台上望,小麦、苦瓜、竹笋、番茄种类繁多,全都是出自沈冶之手,看起来超千斤。
为了方便推广和快速形成防护,各星球高层向下分发的都是成品植株或幼苗,直接可以栽种的那种。
种子虽然也能用,但周期长,风险也高。再加上周周能力成长后,能量逸散控制得更好,育种时间已经趋于正常稳定一下子流出这么多种子到黑市,还公开拍卖,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沈冶下意识侧过头,想观察一下谢松年的反应。
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只是一箱普通的粮食种子。
沈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溜到嘴边的疑问默默咽了回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经不起更多复杂信息的冲击了。
“最后一件拍品!”
拍卖师猛地提高音量,手中铁锤重重一敲。
他推上来一辆泛着冷冽银光的金属推车,动作近乎虔诚地,缓缓掀开了罩在上面的厚重黑绒布。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甜腥的血腥味,率先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前排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口鼻。
拍卖师对那刺鼻的血腥恍若未闻。
他用斗篷的一角,极其轻柔、细致地,拂去一小片血渍。
刹那间,一蓬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盈盈白光漫溢而出,如水银泻地,映亮了每一张或麻木或贪婪的脸。
“血是血盖住了光!会发光的白色兰花,就是这个!快拍!”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史记·荆轲刺秦王》
第67章
一直瑟缩在沈冶侧后方,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宋维,像是被那道破血而出的白光直直刺中了心脏。攥紧沈冶的衣袖的双手小幅度颤抖。
“五万”
谢松年开口叫价,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杯水。
尾音还没落,加价声已从各个角落炸起。
“六万!”
“八万!”
“十二万!”
此起彼伏, 一次比一次急促, 像滚油里溅进了水。仅仅几个呼吸, 数字就飙到了“二十万”。
这玩意儿凭什么?
沈冶在心底跟周周吐槽:小麦、番茄都能吸收诡异, 凭什么价格赶不上这朵花的零头?
【花花味道怪, 有点熟悉】
“50万。”
谢松年的报价落下时, 拍卖场有刹那绝对的死寂!
沈冶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他飞快地瞥了谢松年一眼, 对方侧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扔出去的不是五十万, 是个零头。
行,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沈冶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台上, 拍卖师的声音都拔高一度。
“一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咚”的一声闷响,敲定了这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交易。
几乎是槌音落下的同时,沈冶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唰”地钉了过来。
那些目光不再掩饰,带着毫不收敛的打量、评估,以及某种看到肥羊的、赤裸裸的贪婪。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他们的口袋,让人脊背发凉。
谢松年站得纹丝不动, 坦然承受着所有视线。沈冶和旁边的宋维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两人目光不小心撞上, 皆从对方的瞳孔内看见了食草动物的惺惺相惜。
“吱呀——吱呀——”
刺耳的轮子摩擦声由远及近。拍卖师亲自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了,车上放着价值百万的幽灵水晶兰。
“先生,恭喜您。”拍卖师用没有情绪的声音恭贺。
谢松年没看那花,直接摸出一叠星币卡,利落地数出六张,往前一推。
“小费”他说,“卖花的主人在哪儿?我想见见。”
拍卖师盯着价值六十万的星币卡:“您既然这么有诚意,我可以破例帮您问问。但卖家愿不愿意见,我可不敢保证。”
今晚所有拍品都是当场交割,唯独这水晶兰,是拍卖师推出来的。卖主显然不想露面。
谢松年听了,没什么表示。他指尖一捻,将剩下的那叠卡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
厚厚一叠高额星币卡,发出轻微的、诱人的声响。整个拍卖场残余的嘈杂彻底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叠卡死死抓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谢松年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清晰地说道:
“传个话。”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不管是谁,手里还有这种水晶兰——无论多少,我全要。”
“价钱,就按今晚的算。”
话音落下,拍卖场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了锅!低语、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里面的热度几乎能把人点燃。
这下彻底完了。
沈冶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可以肯定,走出拍卖会,必遇打劫。
谁让谢松年炫富!
*
眼见拍卖会结束,谢松年起身欲走。但他刚走出两步,却停下,转身看向还坐在原地,妄图跟他划清界限的两只。
“他们,”谢松年抬手,毫不含糊地指向两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正在离场的人群,“是我同伴。”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捆死了沈冶所有退路。
这下刀山火海也得跟了。
沈冶默默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在谢松年高大的背影后。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背上,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贪婪。
但或许是因为谢松年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和体格,一时竟真没人敢当先跳出来触霉头。
就在沈冶神经稍稍放松的刹那,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沈冶悄咪咪回头望,是债主!
绷带怪人来要回1000星币了!
沈冶想也没想,一把拽住谢松年的胳膊就往前疾走。
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还!
谢松年由着他拽,脚下却不露痕迹地带着劲儿,巧妙地主导着方向。
沈冶想往还未散尽的人流里钻,谢松年却专挑灯火昏暗、越来越偏僻的窄巷里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越走越深,两旁是斑驳高耸的旧墙,头顶只剩一线污浊的夜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潮湿和某种东西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让人心头发沉。
时间稍长,沈冶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天黑路窄,人迹罕至,谢松年不会是拉着他做些羞羞的事吧。
【咦~闭眼闭眼!】
但谢松年显然没这么龌龊,沈冶害羞地低下头。
失望~~~
【】
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般幽暗的巷子深处,那绷带怪人也如影随形,停在了唯一的巷口,无声地堵住了退路,静静望着他们。
昏暗的光线下,那一身污浊绷带更显得诡谲。
沈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别追了,还给你”
“现在能说了么。”谢松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直接截断沈冶。
“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柯灵。”
绷带覆盖的面容纹丝不动。
片刻,才响起干涩嘶哑的声音:“地下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柯林他恐同。”
“那为什么不在地下城的时候就揭穿我们?”
“没必要”柯灵回答。
除了会引发骚乱,让她们都死无葬身地下之外,没有丝毫意义。
“你就这么不在乎柯林”沈冶疑惑,“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柯灵抬起手,缓缓解开头覆盖全身的绷带结。动作很慢,一层,又一层
“早就不是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底下却像有万丈冰裂。
“从那个‘地方’爬回来的,天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守着那座地下城,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还能坚持下去的借口。可他,纯粹为了吃人。”
绷带缓缓落地,露出其下深褐近黑、布满扭曲皱褶与陈旧血痂的可怖肌理。那不是伤痕,是彻底的、触目惊心的剥夺。
她所有的皮肤,都不见了。
是她自己剥掉的。
关于幽灵水晶兰真正的、残酷的饲育法则——柯灵直白地展示出来。
那花一旦以特定人血唤醒,便与之绑定。要想它不在天光下化为飞灰,唯有持续用同一源头的鲜血覆盖,如同进行一场邪恶的献祭。
沈冶愣住。
这意味着,他们花五十万天价拍下的,只是一件注定快速消亡的“消耗品”,对宋维父亲毫无用处。
可宋维人呢?
沈冶转头,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瑟瑟发抖的宋维,不见了踪影。
“去他家!”谢松年简明扼要。
离开前,他脚步顿住,目光极深地看了柯灵一眼。然后,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星币卡,厚厚一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递了过去。
柯灵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接过。
绷带下传来极轻、几乎散在风里的声音:“算是我没伤害他的感谢?”
她说的“他”,是沈冶。
谢松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保重。”
没有更多言语,他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沈冶,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幽暗的巷子深处,只余柯灵一人,握着那叠冰冷的星币卡,静静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残破的雕塑。
*
宋维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撞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污浊的夜色。
他看也不看满地狼藉,拖过一把摇摇晃晃的凳子,踩上去,手指哆嗦着去拧玻璃容器顶盖的金属扣。
咔哒一声,盖子弹开。浑浊的溶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直冲脑门,甜腻里裹着腐烂。然后闭上眼,将整条手臂决绝地插进冰冷的粘稠里。
指尖触到了什么,滑腻,坚韧。他心中一急,五指猛地收拢,想抓住。
那沉寂的“父亲”躯壳骤然暴起!一张隐藏在混沌肉质下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嘴,狠狠咬穿了他的手腕!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宋维眼前炸开一片惨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闷响。他没喊,另一只手反而更急、更狠地插了进去,疯狂抓挠,指甲刮过硬物,刮破滑腻的表皮。
他只要一点血。一点就好。
溶液突然剧烈翻腾,像底下有座火山醒了。那具躯壳内部传来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条滑腻黏湿的暗红触须猛地从它背部、肋间炸裂般窜出,闪电般缠上宋维的手臂、脖颈。最粗的一条末端裂开,带着吸盘,牢牢吸附住他的后脑勺。
吞噬开始了。不是撕咬,是更彻底的、融合般的吮吸和拖拽,要将他整个人拉进那混沌的源头。
谢松年和沈冶冲进屋里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第68章
宋维腰部以上已完全没入容器, 只剩两条腿还在容器边缘无力地抽搐、踢蹬,幅度越来越小。(审核大大,这是被诡吃了,不是搞黄)
他的脸侧向门口, 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却空洞地散着, 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谢松年举起枪。
枪声在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
子弹轻易贯穿了膨胀的躯干, 开出几个空洞。粘稠的浆液混着暗色的血, 汩汩涌出。
那具诡异,甚至构不成最低等级的威胁, 只是一个失败的、可悲的合成残次品。
甜腥腐朽的花香在空气里漫开,急不可耐地钻进鼻孔。
沈冶站在门口, 闻着那味道,胃里一阵翻搅。
宋维的父亲……也是“做”出来的。
“种子。”谢松年开口。
沈冶摊开手心,露出一粒毫不起眼的种子。
他走过去, 俯身,把种子轻轻放在那片扭曲血肉中央、一个还在缓慢渗液的地方。
这次都可以吃,无论是人还是诡异。
沈冶在心里对周周说。
种子接触湿滑表面的瞬间,仿佛被激活了。细微的根须迅速扎进诡异的肌体,抽芽,蔓延,然后,在几秒钟内,绽开一朵清雅的兰花。
它并不发光, 却诡异地照亮了半个昏暗污浊的房间,照亮了宋维垂落在外、缓缓消失的腿, 照亮了容器边缘层层叠叠、干涸发黑的污渍。
沈冶退回去时,正巧瞥见窗台上有一盆枯死很久的番茄苗。
他抓住那枯黑的细茎,稍一用力,连根拔起。然后,手指插进盆里干硬板结的土,挖出一个小坑,将那株根部还带着湿滑粘液新生兰花,栽了进去。
孩子与父亲,终究以一种无人能懂、也无人愿深究的扭曲方式,被种在了同一捧冰冷干硬的废土里
沈冶转过身,却猛然发现,花盆下,静静躺着一本被污渍覆盖的‘笔记本?’
封皮是某种人造皮革,边角用线仔细缝好,干净,平整得刺眼,与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房间格格不入。
沈冶盯着它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
他放下花盆,迅速伸手翻开。
里面夹着一份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扉页上,还有寥寥几个字:
被抓去改造的本来该是我。
父亲替我去了。
所以,请把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字迹平稳,笔画清晰,没有一丝颤抖。稳得让人心底发寒。
沈冶捏着那页人工合成的纸张,指尖先是感觉到粗糙,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彻骨的冰凉。
顺着指尖向上爬,冻住了指关节,冻住了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最后沉进胸腔,把那里面最后一点残存的、带着体温的东西也凝住了。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先于声音抵达的是地面的猛烈震颤。桌上的空罐子哗啦倒地,窗玻璃疯狂震响,灰尘簌簌落下。
沈冶骇然转头。
地平线之上,一团巨大、狰狞、翻滚不休的蘑菇云,正撕裂厚重的铅灰色天幕,以一种蛮横而丑陋的姿态,不断向上膨胀、攀升,将所剩无几的天光都污染成肮脏的、濒死的暗红色。
是地下城的方向。
“□□。”谢松年望着那朵吞噬天空的死亡之花,声音低沉。
两个字,足够了。
柯灵用所有的星币,买了最彻底、最暴烈的结局。
没有审判,没有仪式。那座吃人的城,那个占据了她弟弟躯壳的怪物,连同她自己残破的一切,一起化为了升腾的尘埃与灼热的气浪。
父子再不能相见,姐弟终究殊途。
在这个时代,漫长的生离已是奢望,迅疾的死别才是覆盖一切的灰色常态。
活下来的人,不过是背着更沉重的墓碑,踩着尚未冷却的余烬,继续往前走。
停下来,就会立刻被身后的虚无吞没。
“姐夫”
呼唤很轻,带着鼻音,软软地散在空气里。还没落下,谢松年就将他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掌心。
太烫了。
那温度像一团炭火,瞬间裹住了冰。
粗粝的枪茧磨过指背,激起一阵细细的麻。沈冶指尖一颤,想缩,却被他更紧地扣住。
谢松年的拇指没有停,反而沿着他绷紧的指骨缓慢摩挲。一下,又一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介于抚慰和某种更深的意味之间。
沈冶的呼吸滞了滞。
他僵着没动,睫毛却颤得厉害。那只被握住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谢松年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污浊的红光,也映着沈冶微红的眼角。
他目光胶着,沉甸甸的,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所有的不安和狼狈都稳稳兜住。
沈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污浊的光线里,烟尘还在升腾。而他的手指,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正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过了很久,沈冶才从那种被体温灼烫的晕眩里挣扎出声。
“我要找到他们。那个组织……我要他们……”
后面的话没说完,谢松年听懂了。
下一秒,他被轻轻带进怀里。隔着衣物,沈冶能清晰感觉到坚硬肌肉的线条,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疼痛的支撑。
“我带你去。”他的声音从胸膛传来,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那个人,他一定知道。”
沈冶被按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那怀抱太坚实,太具侵略性,几乎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他想挣动,身体却被箍得更牢。
窗外,那株新栽下的幽兰,在干硬冰冷的旧土中,静静舒卷着幽蓝的花瓣。微光闪烁,像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哀悼的、沉默的葬礼。
而远方的烟柱仍在不断上升,翻滚,扩散,最终与低垂污浊的云霭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仿佛那些来不及说出口就被掐灭的告别、未能流下就已蒸发的眼泪、所有被时代巨轮轻易碾碎的微小祈望与无声嘶吼,终于挣脱了这沉重皮囊与尘世的桎梏,化作肮脏混乱的烟尘,升向一个神明早已背过身去、自身难保、在虚无边缘岌岌可危的、寂静苍穹——
兜兜转转,他们回到起点——那家租车店。
夜半时分,整条街的店铺都沉在黑暗里,唯独这家店还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哪能介晏还过来哉,吾正勒准备打烊。”
老板坐在柜台后,拿着湿漉漉的毛巾擦拭手掌,水珠溅到地上,摔的粉身碎骨。
谢松年几不可察地调整身形,将沈冶更自然地护在自己与门框构成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定眼前人。
沈冶却固执地往前走了一步,离开那份保护。他盯着老板擦手的动作,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有画面猛地重叠。
他突然想起陈启坤与人鱼缠斗后冷汗淋漓,下意识用手擦拭额头的模样。
人鱼血液的毒素几乎瞬间烧掉了后者的一小块眉毛。
沈冶的呼吸骤然收紧。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柜台后老板的眉骨上。
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着,那里,靠近眉梢的地方,皮肤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平滑凹陷!
“滋啦!”
头顶那盏惨白的吊灯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般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唔!”沈冶短促地惊喘一声,视觉被剥夺的刹那,本能地寻求依靠。
他感到一只大手猛地握住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脊背紧密撞上胸膛,隔着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温、心跳,以及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硝烟与冷冽的气息。
在这绝对未知的黑暗里,这触感和气息奇异地成了唯一的锚点。
然后,拍卖师那飘忽得难以判断具体方位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幽幽地渗了出来,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戏谑地轻叹:
“……指条路,也算‘物有所值’。”
紧接着,是机关启动的轻微“咔哒”声。
柜台后方,那面原本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幽暗的、非自然的冷白色光线,从那缝隙里吝啬地漏出来一线。
谢松年没立刻动。
他握着沈冶手腕的指腹加重力道摩挲了一下,带着警告,更带着确认。
然后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沈冶耳廓,灼热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入敏感的耳道,声音压得极低,被浓稠的黑暗研磨得沙哑而私密,字字清晰地烙进沈冶的听觉神经。
“跟紧我。”
气息滚烫,烫得沈冶耳尖一阵细微的酥麻,在杀机潜藏的黑暗中,激起一阵隐秘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沈冶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在他牢牢掌控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手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像是顺从,也像是……将自己此刻所有的惶惑与依赖,无声交付。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这章有点难写
第69章
“你你先松开点。”
沈冶的视线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他没大幅度挣扎, 但话里的抗拒和不适很明显。
谢松年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贴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这里不对劲。你想自己走?”
沈冶一噎。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密室, 又瞄了瞄谢松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黑暗里, 那些银白色的墙面泛着腻人的光。
“那你也不用抓这么紧。”他别开脸, 声音闷闷的, 但没再试图抽手。
谢松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呼吸声。拇指在他腕内侧那块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过。
“怕你丢。”
沈冶没接话, 耳朵却更烫了。
他垂着眼,任由谢松年牵着他, 往那片泛着甜腻银光的黑暗里走去。
脚步迈得有些迟疑,却又一步步跟上了。
*
所谓的密室, 一眼就能望到头。四壁涂着类似皆非牛顿流体的银白色玩意儿,沈冶手贱,伸指一戳
指尖传来湿滑的凉, 那层“漆”竟像活物般化开流淌,粘稠拉丝,腻到发齁的花香猛然炸开,熏得他脑门一懵。
整间密室的墙,居然全是用幽灵水晶兰汁液刷的!
开租车店这么暴利吗?
吐槽冲到嗓子眼,沈冶一扭头,就见谢松年已经杵在密室正中央,一动不动,像尊八块腹肌的人形手办。
他低着头, 沉默地看向脚下的地毯。
“谢队你还好吧?”沈冶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声音有点发虚。
按照他阅片(恐怖片)无数的血泪经验, 队友一旦进入“呆滞”状态,下一秒通常就是高能预警。
沈冶脚尖已经朝外,谢松年却忽然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蹲了下去。
“我-的-亲-娘-哎-”
沈冶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弹簧猛地弹开,瞬间向后窜出去老远,脚下拌蒜,踉跄了会儿才勉强站稳。
【】
【建议收录《人类非理性行为》大赏】
谢松年对身后这场堪比杂技表演的惊吓秀置若罔闻。他蹲在地上,手指扣住地砖边缘,稳稳发力。
几块地砖□□脆利落地掀开,像丢垃圾一样扔到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史前巨兽啃出来的牙印。
沈冶强忍着心悸,哆哆嗦嗦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做贼似的往下瞄。
黑。
纯粹的黑。
黑得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嚼碎了吞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冶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在慢悠悠地往上飘,带着一股阴冷潮湿、仿佛在地下埋了八百年的棺材板味儿。
【周周,好熟悉】
【你跳下去看看】?
那他恐怕当即噶在底下。
【你鼓动谢松年下去看看呢?】
【他看起来像是会被美色迷心的】
沈冶偷偷用余光打量谢松年然后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
‘啪!’
一块瓷砖砸在掉在地上,犹如五马分尸,溅落满地。
谢松年随手捡起一小片扔进洞中,做自由落体运动。
一秒、两秒、三秒
沈冶在心里疯狂读秒,同时默念各路神仙保佑,祈祷能听见点响动。
十秒,五十秒数到一百,下面依旧死寂一片。那半块瓷砖就像掉进了黑洞(字面意思),彻底被虚无吞噬。
“不对劲。”谢松年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沉得能滴出水。
“当然不对劲!这他娘的要能对劲就见鬼了!?”
“私自挖这么深这么邪门的洞,违建!危房!随时可能塌方把咱俩活埋变连体婴!这破铺子以后还能卖出去吗?!会不会连累整条街的房价跌成白菜价?!左邻右舍要是晓得了会不会连夜扛着飞船跑路?!我的天这潜在经济损失得用多少台计算器才能算清啊。”
“不可以说脏话。”
谢松年打断他明显已经跑偏到银河系外的经济恐慌式rap。
他转过脸看向沈冶,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被这串堪比精神污染的单口相声给带歪了,他原本冷峻如冰山的神色,竟然微妙地松动了一毫米,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你觉得,底下会是什么?”
“唔”沈冶下意识握紧左手,“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下去。”
洞穴狭窄,四周没有支撑。若是一跳到底,那不得摔得东一块,西一块。
可是那个疑点重重的租车店老板,很可能就藏在下面。就这么放弃也不行。
沈冶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脸上表情瞬间从“视死如归”切换到“睿智深沉”。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谢松年衣袖的一丁点儿布料,轻轻扯了扯,两只眼睛中闪耀着‘相信我’的光芒。
“谢队,这洞邪门,一看就是陷阱。咱们以逸待劳,等他爬上来再逮,最稳妥!”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左手背在身后已经快被掐肿了。
真正拼命劝阻的原因,只有一个。
周周熟悉、黑气缭绕洞穴通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深渊。
他不想让谢松年进去冒险。
谢松年没吭声。他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沈冶,目光在他强装镇定却微微发白的嘴唇、颤抖的眼睫毛,以及那努力瞪大却写满“快答应快答应”的瞳孔间缓缓移动。
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就在沈冶被看得头皮发麻,快要撑不住那“深谋远虑”的人设时,谢松年忽然开口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反正等也是等,不如,在这里开一家新店,好过干等。”?
又叒叕开店?
另外,谢松年是被他传染了吗,怎么思维转换的这么奇葩?
【近猪者笨】
沈冶:信不信以后不帮你抓诡异。
【奥】周周十分淡定
沈冶能感觉到谢松年目光紧随不休。
但他现在对其口中的‘合作’已经产生了严重的PTSD。
合作半年,归来仍是穷光蛋,这人绝对不靠谱。
谢松年仿佛有读心术,能隔空看见他脑内疯狂刷屏的弹幕和巨大的“NO”字。
下一句话,轻飘飘地,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砸进沈冶耳膜。
“所有前期投入,我包了。装修不用你掏一分钱。”
【周周觉得有坑】
“另外,”谢松年看着他瞬间瞪圆的眼珠子,慢条斯理地扔出最后一句,“我先给你100万星币卡,算我的入股。店铺盈利,你七我三”
“成交!反悔是狗!”
什么“深渊”?什么本能恐惧?在“甲方爸爸全款兜底”的滔天巨浪面前,统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水花!去他的未知恐怖!富贵险中求!啊不是,是天塌下来有有谢松年这个高个子顶着!他现在是即将拥有独立产业、坐拥百万流动资金、未来利润拿大头的沈老板!
况且,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就不信能被谢松年以同样的手段坑三次!!!
【】
*
说干就干,沈冶去往劳务市场找装修队,谢松年则继续在密室中守株待兔。
本来装修的事情沈冶只打算动一动嘴皮子,脏活累活全都交给谢松年。
可他柔柔弱弱,万一租车店老板真的鬼一样的爬上地面,他大概应该是打不过的。
【应该用的一点也不准确!】
沈冶:你闭嘴。
劳务市场就在交易大厅旁边,沈冶聪明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是个典型的话痨,也不管沈冶愿不愿意接茬,就是纯唠。
“听说了没?咱们基地外围差点让人给炸开花!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孙子,胡乱投放高危武器!”
司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虽说咱们有防拦截系统,但提起这些热武器,心里还是怵得慌啊。”
沈冶:并不想旧事重提,谢谢。
“其实啊,我还听内部消息说,被炸的那个地方,后来挖出来上百具诡异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你说吓人不吓人!”
眼见沈冶没反应,司机师傅抛出本不想泄露的‘内部消息’
沈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哭
透过后视镜,看看眨巴着纯洁大眼且不打算接话的乘客,司机莫名有些委屈。
他干了这么多年出租,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但像这样一句话都撬不开嘴的,还真是头一个。
“唉,我说小伙子,”司机有点不乐意,“你这一声不吭的,咋这么不尊重人呢?聊天是双向奔赴懂不懂?”
“啊,啊啊啊”
沈冶突然把嘴张圆,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发出几个单一音节。
司机愣住了,甚至有点想穿回几秒钟前,给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欺负聋哑人呢!太不人道了
时间就在沉默的氛围中一闪而逝,抵达劳务市场门口时,司机甚至没好意思按计价器收全款,只是默默打开了车门锁,语气带着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豁达。
“我也不缺这点星币,就当做善事,你走吧。”
沈冶大喜:“谢谢师傅。”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司机握着方向盘,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从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被欺骗的愤怒。那双眼睛逐渐变得“凶狠”。
沈冶迅速把自己缩成一团,在司机越发凌厉的视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出一张百元面额的星币。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下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劳务市场的人流里。
贪小便宜要不得!容易翻车!沈冶深刻反省(仅三秒)!
第70章
下车后, 沈冶直奔劳务市场,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血压升高。
这里的装修被旁边的交易大厅衬托得像是茅房,还是露天的那种。
沈冶十分怀疑这种状况下找的装修队,会不会把他的新店铺也装修成茅房风格。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 他走向市场里一个看起来稍微正规点的接待窗口, 对迎接的服务人员开口就是一句:
“你好, 我要找茅房。”
侍者:“?”
“额, 出门右拐有公共厕所。”
第一次见有气势汹汹来窗口找卫生间的, 但侍者还是维持住了应有的体面, 并且补充道:“免费的。”
沈冶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尴尬掩面,内心疯狂吐槽:就该让谢松年来跑腿!让他丢人!
“咳咳!”清咳两声后, 沈冶试图挽回形象,“口误, 口误。我是说,我想找一支装修队,靠谱点的。”
他努力挤出一个“我很正常”的笑容, 尽管那笑容看起来可能有点扭曲。
“原来如此。”侍者恍然大悟,表情恢复专业,熟练地操纵手上的工作星环,一道光幕投影在沈冶面前,上面罗列着几支装修队伍,后面跟着星级评价和详细介绍。
沈冶只扫了一眼就果断开口:“拉到最后一页。”
“什么?”侍者抬头,似乎没听清。
沈冶马上再重复了一遍:“翻到最后,我要性价比最高的。”
今天的业绩是完不成了。
侍者沉默了两秒,那双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似乎短暂地失去了高光。
他嘴角的职业微笑逐渐僵尸化, 手指在光幕边缘机械地滑动。光幕上的内容飞速下滚,掠过那些无人问津、评价空白或仅有几条抱怨的队伍。
最终, 画面颤了颤,定格在了光幕的最底部,最后几行。
那里的信息更加简陋,甚至有些条目显示不全。
沈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最终牢牢锁定了最后一行。
6人小型装修队,无星级评价,用户反馈(0),历史承接项目(暂无数据),日薪报价:500星币。
500星币!
沈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的饿狼看到了肥羊。
便宜!这就是他想要的!
至于无评价、无历史项目?那说明可塑性高,没有固定思维!
对,一定是这样!
他立刻指着那一行,声音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就他们了!”
“稍等,我这就为您联系。”
侍者很有职业道德,并没有因为沈冶看起来像个穷光蛋而敷衍了事。
几分钟后,一个高高壮壮、风尘仆仆的身影急匆匆踏进劳务市场的大门,还被不明显的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沈冶猜测,这就应该是他雇佣的装修队,很对得起这份工资。
然而,当那男人回过头,目光对上的瞬间,沈冶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暗叫不好。
只见那人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他乡遇故知1”的巨大惊喜,迈开沾满泥点的腿,以一种与他壮硕身形不符的敏捷速度朝沈冶飞奔而来。
“小沈先生!怎么是你?!”
沈冶眼前一黑:失算了,500星币也不应该花!
来人正是高铁柱,那个曾经总是惦记他屁股的“故人”。
他飞快地朝沈冶跑来,然后在距离两米时,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平地摔。
“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五体投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怎么了这是?”
沈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主要担心万一摔出个好歹,自己还得倒贴医药费。
高铁柱被搀扶着站起来,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和脸上的灰。那件本就脏兮兮的工装外套看起来更没法要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出丑的窘迫:“我刚接到电话,说有人找我们干活!太激动了没看路,嘿嘿。”
“雇主就是我。”沈冶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心情复杂。
“那太好了,小沈先生肯定能多给我们点钱!”
高铁柱揉着自己明显有些干瘪的肚子,两颗招子刷的闪光。
沈冶顿时感觉压力山大,他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高铁柱这才凑近观察,随即挠挠头:“唉,小沈先生,你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了”
合着你压根儿没仔细看,纯瞎蒙啊!
“你们,怎么到水星来了?”
“奥,这件事啊,说来话长。”高铁柱再次揉揉肚子
沈冶:懂,他懂!
“我这里有块压缩饼干,你先垫吧垫吧。”
他是不可能请高铁柱吃饭的,他连谢松年都没主动请过!
【抠死你】
高铁柱看见压缩饼干竟然嫌弃地撇了撇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才拿过来细嚼慢咽。
看起来吃的很不情愿。
沈冶就这样一边看吃播,一点跟周周对话。
他吃的真香啊!我真是个好人。
【建议去换个眼角膜。】
周周你肿么了?最近怎么这么硬气?说话也不用叠词装可爱了?而且你好久没喊饿了!难道
难道,你在减肥?
【神经】
沈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回想起来,周周最近确实很不对劲。
跟他找到谢松年做靠山时的状态,一模一样,颇有些‘小人得志’感。
就在这时,高铁柱极不情愿地吞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然后猛灌一杯水,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沈冶的思绪被这声音拉回现实:“吃饱了吗,现在能不能说说具体情况?”
高铁柱擦擦嘴,没直接回答。
反而左右张望了一下,脸上露出些微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谢队长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来一趟劳务市场用不着他!”
高铁柱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
他肩膀塌了,脑袋也耷拉了,连刚才因为见到沈冶而亮起的眼睛都黯淡了不少,半晌不愿开口。
【他嫌弃你不顶事儿】
沈冶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但还是积极反驳:他博士学历,不需要一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的山做翻译。
他拉起高铁柱粗糙的手腕就想回店铺,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秒都可能再发生什么让他心脏骤停的意外。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被叫住了。
“先生,请留步。”
往常客户带着施工方离开,劳务市场都是不会管的,一般人也都会回到这里结清手续费。
可面前这个长相秀气可爱的男孩,侍者有些不确定
“按照市场规定,为确保双方权益,您最好现在预付清款项。等施工结束,验收合格,我们会将尾款统一打入施工方账户。”
侍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递过来一个收款码。
沈冶一看上面的数字:3000星币。?
他怀疑自己的记忆和视力同时出了问题。
不是500一天吗?这3000是怎么算出来的?抢劫啊?
“是的,先生。日薪500星币,但我们市场规定,短期工程最低租期5天起。”侍者微笑不变,耐心解释,“所以基础费用是2500星币。另外500星币,是市场收取的中介服务费和管理费。”
【好一个二百五!】
是2500!沈冶试图在心底纠正周周的数学,但转念一想,这个数字好像也不怎么好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那几个原本或蹲或站、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壮实保安,似乎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目光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足以封锁他去路的半包围圈。
高铁柱也紧张地拽了拽沈冶的衣袖,小声说:“小沈先生,市场是有这规矩。”
付钱就付钱,他又不是穷,只是有点勤俭持家而已
沈冶忍着肉痛递出一张大额星币卡。
听着那清脆的“支付成功”提示音,感觉心在滴血。他只想赶紧拉着高铁柱回店铺,在谢松年那令人安心的冷脸旁边,好好盘算一下怎么让这3000星币花得值回票价。
然,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刻正值通勤午高峰,劳务市场外的街道上人流车流混杂。竟然打不到空车!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不是真的要走回店铺时。
一辆略显破旧、车身上还有几处小磕碰的出租车,慢悠悠地从街角转了过来。
车顶那盏“空车”的标志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却诱人的光芒。
沈冶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立刻举起手挥舞。
出租车减速,缓缓停靠过来。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略显疲惫但熟悉的脸。
正是刚才那位被他“装聋作哑”欺骗过的师傅。
四目相对,氛围有些尴尬。两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然而,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那辆出租车尾灯骤然亮起,一个利落的调头,稳稳停在了沈冶和高铁柱面前。
车窗再次摇下,司机师傅表情复杂,带着一种“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又碰上你”的认命感,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上来吧。”
感恩的心~~~
沈冶瞬间挂上甜甜的笑容,一溜烟坐进车里,拿出毕生修炼的社交本领,陪着司机谈天说地。
下车时,司机脸上的依依不舍,不像假的。
看来他的社交技能还没完全报废。
沈冶松了口气,牵着高铁柱走进了他那间新鲜出炉、尚未装修的店铺。
店铺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冶像是想到了什么,果断将高铁柱丢在原地,迅速飞奔到密室中。
没有预想中谢松年坐镇中央的场面。只有他那件熟悉的黑色外套,被随意地扔在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块空地上。
谢松年,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他乡遇故知出自《容摘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