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南朝北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有着雄厚的家底, 时固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


    戴舒彤保管着那几本厚厚的账本,却从不见上面有什么大的支出,也不知道时固这钱到底是怎么用的。虽知他有本事, 可戴舒彤翻出来之前他拍下的那块石头大的钻石,还是不免一阵肉痛。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戴舒彤捧在手上都觉得压手,实在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今日也是闲着没事倒腾一下屋里的东西, 无意中翻出来这块东西, 左右不知道怎么处理。


    戴云兰也学着十九姨太戳她脑袋, “拿去都打成首饰啊, 免得放在房里你哪天糊涂真把它当石头扔了,还不知便宜了谁。”


    “说得也是。”戴舒彤想想自己还真有可能这么干,就算是为了不把这一大笔钱浪费了, 也得打点首饰戴戴, “那大姐改天你陪我去看看样子吧,我对首饰没什么研究。”


    “行,你再翻翻还有什么没动的料子,成块放着也没什么用, 打成首饰还能见见世面。”


    戴舒彤便继续在柜子里翻找,她从小洋楼带过来的两口大箱子, 基本都是装着时固给她的东西, 大到一匣子小黄鱼, 小到一只发卡, 都好好收着。


    戴云兰看了一圈, 啧道:“你这身家都能当个女土豪了, 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也不是我生就带来的, 没有成就感。”戴舒彤拿起一条小黄鱼, 并没有特别的情绪。


    “傻。”戴云兰睨她一眼, 将小黄鱼抓在手里,满眼喜爱,“还是金子耐看,看着就心里有底气。”


    戴舒彤从旁边抽出来一个小条盒,里边放着几张庄票,她拿出来道:“我反而觉得这些才令我心安。”


    “这是什么钱?”戴云兰接过看了看,上面满打满算也不足一万块,对比她这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我自己攒的!”戴舒彤说着,有点骄傲自豪的感觉。


    戴云兰知道她教过书写过稿,这么算下来其实收入还算可观,便也不泼她冷水了,“行啊,凭自己本事也算得上中产了,比我们这些纯靠吃家产的强多了。”


    “大姐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炫耀呢?”戴舒彤总觉得奇怪。


    戴云兰抿唇笑了下,催道:“快些把东西收拾进去吧,叫人看见了眼红。”


    这一下戴舒彤更确定她是炫耀了,她自己的产业也不少好么。


    戴舒彤将东西整理了一遍,把那大块头钻石用了块布包着,又放进了一口不起眼的手编袋里,免得到时候走在街上还招人眼。


    戴云兰闲坐在一旁翻那账本,一遍翻一边吸气:“阿时家里称得上富可敌国了吧?这放在古时候,怎么也是个皇亲国戚啊!”


    戴舒彤一向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概念,闻言也凑过去跟着一起看,问道:“真有这么多么?”


    “啧,亏你还是个当人老婆的,这账本你就没好好看过?”


    戴舒彤确实没仔细看过,只是看这么厚分量也不小,那计数单位又那么大,想来应该也是不少的。只是怎么个不少法,她也计算不出来。


    “这还不仅是弛州的,问城还有不少,当年时固父亲被称之为大亨,看来是名副其实。”戴云兰感慨着合上账本,帮戴舒彤妥善锁回了箱子里,“可千万收罗好了,这可是最好的传家宝了。”


    戴舒彤原本淡泊如水的心态都被搅和乱了,觉得放这么些东西在身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了,回头还是交回给时固自己管比较好。


    时固这辈子,第一心愿是娶戴舒彤,第二心愿大概就是让她败家了。


    戴舒彤着实没听过比这更无理取闹的要求,急了的时候干脆说让他找个会败家的姨太太算了。


    时固便替她败,时不时就会给她买这买那,当真是花钱不手软。


    有一次戴舒彤生气,说要这么喜欢花钱,干脆打个纯金的搓衣板算了。


    时固没二话,过了段时间还真就拿回来一块金搓衣板交给她,想他怎么跪她说了算。


    戴舒彤捧着那搓衣板,久久都回不了神。


    从某一方面来说,时固算得上宠妻无度了,怕是弛州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起码戴云兰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在看到沈言和霍灵溪以后,觉得这“第二个”还真是说不准。


    这俩现在自不是夫妻,但在周围人眼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当年霍老还在世时,也没明确过什么门第观念,想来还是主要看人的。


    吉祥如意跟着霍灵溪跑了将近半个月,回来人都黑了一圈。


    吉祥对军队充满了极大的热情,下了决心以后就要考军校。


    他有如此决心,戴舒彤当然也不会泼冷水,只是两兄妹忽然提出要去上继续学校的事情,她便有些不解:“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家宅大了,难免会有碎嘴之人,戴舒彤一直担心两兄妹过得不惯或者受人排挤。


    吉祥摇摇头,道:“是我和妹妹自己想去的,我们都长大了,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会打扰到时固哥哥跟你的。”


    如意也跟着点头。


    戴舒彤讶异他说出这番话来,翘着两兄妹乌黑纯净的眼神,更加舍不得了,“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妈跟大姐都住在这里,图的就是个热闹。再说你们白天都在学校,也不用我费心什么,快别再这么想。”


    “可是——”


    戴舒彤摸摸吉祥光溜溜的脑袋,道:“再退一步说,你们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古语有云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总得让我报答一二。等你念完中学以后,就让你去上军校。”


    吉祥一听军校,两眼就发亮,他人小理不多,当下也说不过戴舒彤,便只能打消上寄宿学校的念头。


    如意对上什么学,在哪儿上都没什么意见,不过是觉得哥哥的话有道理,所以极为顺从。


    十九姨太看久了就觉得这小姑娘当真跟戴舒彤有的一拼,只要不是害人害己的事儿,随便你们说了怎样,她是二话没有的,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一家人。


    吉祥如意跟霍灵溪很处得来,潜意识中也还是不想太打搅戴舒彤他们的新婚生活,所以闲余时间都是被霍灵溪带着到处玩,戴舒彤反而成了闲人一个。


    她便利用剩下来的时间,专捡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来看,从佛经到生物科学,可以说涉猎广泛。


    具体学到了几成时固也没问她,只是每次看她捧着佛经,虔诚又严肃的模样,就忍不住眉头紧蹙。


    后来有一日,时固又看到她正儿八经地敲起了木鱼,脸色变得奇差无比,当天就把那木鱼给收拾了。


    戴舒彤找了半天没找到,又不知从哪儿弄了串佛珠来,每日午后便盘腿坐在窗户旁的罗汉床上,一颗一颗捻着有模有样。


    只是后来,这佛珠也不见了踪影,戴舒彤一度以为这家里闹了贼,后来知道是时固的手笔,郁闷不已:“你干嘛把我东西都收拾了?”


    时固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直言道:“怕你出家。”


    “好端端的我干嘛出家?”


    “不出家你敲什么木鱼戴什么佛珠。”


    戴舒彤双手合十,道:“佛经可以静心解忧,你也应该念念。”


    时固可不信这个,以前她就一副对什么都淡薄的样子,也不是没动过青灯古佛的念头。他现在一看她念佛经,总觉得她又要看破红尘似的,心里就没底,所以十分抗拒。


    时固干脆连她的经书都没收了,有事没事尽塞给她一些热闹的小说看。


    戴舒彤直说他“庸俗”,但转头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戴舒彤一直觉得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皈依佛门的绊脚石,时固便不说了,在戴云兰和霍灵溪这里,什么“八关斋戒”也是不存在的。


    戴舒彤最近都觉得自己跟“纨绔”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因为买东西都开始追求“华而不实”了。


    戴云兰听她这么说的时候,看了眼她买的镂空花盆,统共花费一块钱,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今日天气好,也正有空,所以戴云兰本是来找戴舒彤去消耗那块钻石的,来了院子里坐了半天,只看到她摆弄那些花,不禁说道:“你这早晚浇水施肥,定期修剪扦插,心思还有没有分给时固一点?”


    戴舒彤知道她大姐又在说她不关心时固云云,暗想自己要是再对时固好点,那厮都要蹬鼻子上脸了。


    戴云兰也是简单提一两句,并不多嘴,磕完了手里的瓜子就催道:“赶紧收拾收拾走了,今天星期六,没准首饰铺的人还多。”


    戴舒彤哦了一声,回屋拿了那布包的钻石,扭头确认手提袋有没有拉好的时候,没留心脚下被门槛绊了个正着,钻石直接从袋子里滚了出来,一路从台阶上当啷进了前面的池塘里。


    戴云兰紧跑了两步都没抓着,急得直跺脚,“要命了要命了!这把多少钱都滚进去了!”


    戴舒彤从地上爬起来,手托处还摔得有点胀,见池塘水面无波,那钻石进去丁点儿影子都没有了,觉得自己这家败得委实有点过分,情急之下一挽袖子就自己下去捞了。


    戴云兰没拦住她,只能又去叫些人来,先把池塘里的水抽干了,左右是在自己家里,也不担心东西真找不着。


    时固回来的时候,戴云兰刚把戴舒彤从池塘里揪上来,两节胳膊都成泥塘里的莲藕了。


    “都秋凉了,你就这么蹚进泥塘里去?”时固没管她浑身泥污,反对她因为捞钻石进泥塘里颇为不悦,“东西掉了就掉了,又不是多么要紧的。”


    戴舒彤一听,脸都皱起来了,“这还不要紧么?都不知道多少钱呢……”


    说到后边的时候,戴舒彤差点哭出来了。


    时固反笑道:“看见没?你不会败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去了,专门给你安排的。”


    “你还说笑呢!”戴舒彤恼了他一眼,巴巴地看着人还在泥塘里打捞。


    时固拖着她回屋清洗,看着泥呼呼的手臂小腿在清水里显现出原有的凝白,真是越来越像藕了,拿着香胰子搓了搓,道:“今天晚饭就把你炖上得了,蜜汁香藕。”


    时固说着,又捏着她小巧的脚趾淋水洗了洗,报着菜名:“焖猪蹄。”


    洗到手肘,又道:“红烧嫩蹄髈。”


    戴舒彤生生被他给说饿了,朝他扬了把水,恼羞成怒:“炖了你个大猪蹄子!”


    第62章


    那钻石掉进泥塘里, 跟里边的石头杂物混做一堆,打捞也费了一番工夫。


    佣人将钻石捞上来,清洗干净了才送到屋里。


    戴舒彤是说什么也不肯要了, 一脸嫌弃地咕噜到时固手边,道:“你拍回来的东西,你去解决!”


    时固把钻石拿在手上看了眼, 想起日常交际之中, 许多同行都调侃自己太太成日就喜欢什么火油钻、鸽子蛋的, 得那么几克拉竟比什么都高兴。


    反观戴舒彤, 捧着上百克拉的钻石都嫌弃得要命,好像烫手山芋一样。


    戴舒彤听他如是感慨,反而更纳闷他一个商业大亨的子弟, 怎么跟个暴发户一样, 标榜着“钱多物大”就是好。


    时固歪在床上,手拖着那块钻石滚来滚去,道:“就想给你花钱。”


    戴舒彤没好气:“给我花钱就那么有趣?”


    “有趣啊,自己的钱有人花, 证明我也是有家室的人。”


    戴舒彤实在不懂他这个逻辑,只是听着好笑, “多少年轻子弟把婚姻当成爱情的坟墓, 巴不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怎么你不紧跟‘潮流’, 反而要昭告天下你是有妇之夫?“


    时固觉得她把自己跟那些纨绔送作一堆就是种侮辱, 皱着眉心把自己摘出来, 着重说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戴舒彤本是玩笑, 见他这么认真起来, 便觉得烦不胜烦, 拉着被子把自己包了进去。


    时固想要揪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膝盖上散出来的淤青,青黑的一整块印在白皙的皮肉上面,看着着实有点可怖。


    第二天,时固就叫人把门槛都拆了,原本的地方抹得平平整整的。


    只是这样,戴舒彤这个倒霉蛋儿还是吃了个亏。


    十二月份的时候,弛州刚下了一场小雪,戴舒彤也就鞋底上沾了零星一点,进门一打滑就摔了个屁股蹲,一天没跟时固说话。


    时固只能又叫人大费周章把原本的地砖拆了,换成了耐磨防滑的,这事才算完。


    摔了这么两跤,戴舒彤从此走路都多了一个心眼儿,像是下雨下雪这种天气,即便鞋底装上钉子都觉得有种两腿打颤的错觉,买鞋更是先看鞋底质量。


    戴云兰调侃她是“一朝屁股墩,十年怕走路”。


    转眼进入腊月,离除夕也不剩几天了。


    宅子的后院开着一派的腊梅,十九姨太一日兴起,便采摘了些照着抄来的食谱做了梅花汤饼,然后兴冲冲想端给戴舒彤品评一下。


    院子里都是扫成一小堆的积雪,没堆上头别着一枝腊梅,想也是戴舒彤的手笔。


    十九姨太摇摇头,迈着小步刚走到门廊处,看到月洞门处进来一人,当即吓得把手里的提盒都摔了,“妈呀”一声捂着脸,险些就要迈到那雪堆子里去。


    戴舒彤闻声出来,看见来人也是张着口惊讶了一下,不过尚算冷静,问随后跟来的时固道:“阿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那人一样?”


    戴舒彤看着时固身边的站得板正的“戴应天”,感觉十分奇怪,十九姨太直往她身后躲,躲了几下又反应过来,反把戴舒彤把身后拨了拨,虎视眈眈地瞪着对面的人。


    时固抬了下手,“戴应天”侧着脸用手一掰,整块的脸皮竟脱落下来,竟是良弓。


    “这是……易容?”这玩意儿不是都写在小说里的?戴舒彤一时讶异,竟觉十分神奇。


    这时候十九姨太的反应倒快,上前几步揪着那面皮看了看,又用指尖捏着丢开,“原来我上次见的那个,真是假的?”


    “民间懂易容术的人虽少,下功夫找找倒也不是不可能。侯惜柔早有预谋,‘戴应天’应该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不得已提前祭出。”


    现在细细想来,十九姨太才发觉许多细节对不上,抚着心口大松了一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也奇怪死人怎么会活过来,原来还是人搞的鬼!”


    十九姨太当时惊惧交加,所以一时被蒙蔽。只不过戴舒彤今日也算头一次见到活过来的“戴应天”,倒是淡定如常,让十九姨太不禁纳闷。


    戴舒彤道:“他那时候见我不是拧眉不耐就是扯着嗓门骂‘赔钱货’,何曾有过不声不响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奇怪。”


    而且想想她妈后来说的那些,她就觉得不对劲。


    戴应天这个人,说直白点本身并没有多少谋略,他是底层出身,性格中也一直带着市井的粗鄙,嘴上时不时就带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是直来直去,从来不会讲究什么“蛇打七寸”或者绕弯子。


    与十九姨太那番话,就已经有些刻意了。要真是戴应天的话,戴舒彤觉得他一定早就绕过十九姨太,直接拿她这个“野种”开刀了,岂会跟人废话。


    “这会儿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十九姨太无法反驳,揪了一下她斗篷上的毛球。


    时固一直知道戴舒彤洞察力不错,只是性子太懒怠,所以看起来是迷迷糊糊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要是假的戴应天一开始找上的是她,没准也不会被蒙混过去。


    事情真相大白,十九姨太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来,看到自己摔了一地的梅花汤饼心疼不已,念念叨叨地又重新去做了。


    戴舒彤翻着那张易容面皮仔细看了看,觉得十分有趣,问道:“这东西是什么做成的?容易学么?”


    “不传秘方,你要是成为人家的入门弟子,没准能学到两三成。”


    戴舒彤现在正是闲得没事做,听了之后还真提起了兴趣。


    时固找这号人也费了一番工夫,不过也乐意为她引荐。


    易容术这东西本来精通的人就少,一度流传稀少,到现在更是寥寥无几了。


    时固请托的是位七旬的老先生,本来也因为这门手艺没法传下去而感到心有遗憾,戴舒彤诚心上门求教,自然也乐意倾囊相授。


    只是这徒弟能领悟几分,也不是师傅说了算的。


    好在戴舒彤自己感兴趣,学起来兴致颇高,也没有半途而废。


    戴舒彤初试手的时候,也就在第一眼的时候能骗过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细看破绽还挺多。


    因为身形的缘故,戴舒彤也只能扮作女子,常练手的也都是家里的人。


    如此学了两月有余,颇有成效,一日戴舒彤扮作戴云兰,去跟她妈诓了一瓶新买的香水,后来还被追着要回去了,直说她妈偏心眼儿。


    等技艺又取得一小段的成绩后,戴舒彤便不局限于相熟的人了,偶尔换换装扮随意发挥,跑到时固跟前去故意找茬。


    除夕这日,戴舒彤跟戴云兰取了新做的裘皮衣,便干脆打扮成了时髦女郎,难得把嘴唇也涂得红油油的,打算再去找时固“练练手”。


    戴云兰还给她参考了一下发型,用假发盘了个鬟燕尾,珍珠项链一戴,真就富太太一般。


    戴舒彤也是第一次弄成这样的风格,若不是易容的这张脸够成熟,她本事可真是撑不住。


    为了避免一下就穿帮,戴舒彤还把自己的戒指都换了下来,戴上常见的翡翠,还有配套的玉镯子,白润的手指头上几点蔻丹红,时髦的气质妥妥的。


    “单我是瞧不出来的,没准这次真能把时固也哄过去。”戴云兰近前仔细地看了看她下颚接缝处,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


    戴舒彤听罢,美滋滋地挎着小皮包去找时固了。


    时固焦头烂额了一上午,刚忙完一阵,听得秘书说有什么小姐要见他,想也不想就拒了。


    秘书又道:“那位小姐说,是太太让她来的。”


    时固一时疑惑,猜想是不是戴舒彤买了什么东西,让人送到他这里来。


    去了会客间,时固看到趴在窗口处看雪的人。裘皮衣下一截层层叠叠的洒金裙摆,配着一双绸面软皮高跟鞋,纤细又漂亮。


    时固眯了下眼睛,走过去一下就拍在人腰臀处,语带不满:“穿这么点儿不冷?”


    戴舒彤被他拍得一懵,反应过来后不肯一下就暴露,一脸看登徒子似的看他,惊呼了一声“时先生”。


    时固顿了那么一下,忽然起了兴致跟她玩闹,便道:“这里也没外人,我夫人更不会来过问我的私事。旁边有休息室,你便在那里等我吧,等我忙完来找你。”


    时固惯会装模作样,给人感觉真有一种风流成性的样子,戴舒彤一下就装不住了,怒道:“时固!”


    时固便笑:“这就沉不住气了?”


    戴舒彤方知自己还是没能骗过他,不觉泄气,“你怎么就看出来了?我这次装扮得可很齐全了。”


    时固帮她把裘皮衣解下来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又拆了她不惯的假发,道:“易容也不光看容貌相似,也要讲求逻辑。你这么干巴巴地戳到我眼前,我自然要怀疑的。”


    “就不能是哪个倾慕你的名媛?”


    时固对自己的追求者门儿清,根本也不可能给机会。


    时固又打量了下戴舒彤的身材,趁她不注意之时揩了好几把油,道:“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最难改变,我就是看你一根手指头也知道是你。”


    “臭流氓!”戴舒彤躲开距离,羞恼不已。


    时固又搂着她数他自己知道的小秘密:“你耳垂后面还有一点小痣,右手是断掌,身高差我一个头,腰围我两手正好,一抱便能知道。”


    戴舒彤觉察他从腰间移开的手还要不规矩,笑着退开,摊开自己掌心看了看,若他不提她自己也忘了还有这一茬。


    “我听说女子断掌命硬,克性大,我该不会克着你吧?”一下说起来,戴舒彤便担起了心。


    时固最不信这套,闻言不在意道:“我命比你还硬,你要克得了,我送你一箱小黄鱼。”


    “又没正经了!”


    时固看她就要把今日的妆面擦去,目光在她红艳的唇上停留了一下,兴致一起就把自己的脸跟脖子凑了过去。


    戴舒彤便把口红都印在了他脸上,罢了见他擦也不擦就要往外走,愣了一下去拉人后衣摆,窘得耳垂通红,“你好歹擦一擦再出去啊!”


    “不要,我去炫耀炫耀。”


    戴舒彤头疼,炫耀个鬼啊!


    第63章


    今年除夕比往年热闹了些, 不但有吉祥如意,晚饭之际霍灵溪和沈言也跑过来了。


    霍灵溪更是摩拳擦掌,已经预备好饭后怎么在牌桌上大杀四方了。


    热闹的气氛之下, 戴舒彤难免会想到侯黎,往年这时节的下午,他已是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必要等得第一锅的饺子后才跑回家过年。


    现在两家不和, 侯黎也不可能全无顾忌地跑来跑去, 这除夕夜也不知怎么过。


    下午回来的时候, 戴舒彤便得知侯惜柔在大饭店里摆了宴,想来不仅仅是小家和乐。


    两家决裂在弛州是大新闻,但是猜测的却没有多少人, 大概有心眼的一开始就知道, 大家族是没有长久和平的,早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倒是中间夹着个戴舒彤和侯黎,不乏有看热闹的,想看看时固到底要怎么取决。


    侯家后期虽然式微, 到底还是大家族,又经过侯惜柔这么处心积虑的经营, 之前还吸收了不少霍成冬的产业, 现在可谓如日中天。


    所以攀附侯家的不在少数, 与时固呈鼎足之势。


    戴舒彤最近了解了不少时事, 真替时固感到头大。


    她重重吐了口气, 额头上冷不防被时固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小牛。


    “你这撅着嘴鼓着脸的样子, 倒是跟它一样。”


    戴舒彤把剪纸扒拉下来, 看着栩栩如生的小牛, 牛角朝上显得牛气哄哄的, 微讶道:“你还会剪这个?”


    “我会的可多了,你不知道而已。”


    “还挺心灵手巧!”戴舒彤笑着朝他挨过去,又折了几张红纸给他,“那你再多剪几个,回头我们贴窗户上!”


    时固便拿起剪刀,边说道:“我这身骄肉贵的,不能白动手,有什么好处?”


    戴舒彤笑他这么描述自己,捏他臂膀只有一手健实的肌肉,手心多拍几下都觉得疼,还说什么身骄肉贵。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人穿着衣服从来都是精瘦修长,再配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着实让人想不到他还有一拳打倒人的本事。


    戴舒彤不觉好奇他这肉到底是怎么长的,光长瘦肉不长肥肉。


    时固觉察她的手不停在自己手臂上捏,手虽没动还颇有点享受的意思,可嘴也不闲着,“大庭广众的,别占我便宜。”


    戴舒彤被他说得一噎,想起来他平时对自己可没多少避讳,不由怀揣着报复的心理,在他胸上还抓了两把,“让你平时嚣张!”


    时固剪出来一只完整的小牛,放下剪刀掉转身,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知道我嚣张还敢动手动脚,我脸皮厚起来爬怕过谁?”


    时固说着,也不顾沙发后面的厅堂里还有十九姨太他们,说占便宜那是一点不含糊。


    戴舒彤连嗔带笑躲了半天,急了就只能被迫割地赔款,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正腻歪着,良弓进来道:“侯少爷来了,在角门那儿呢。”


    良弓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实在是两家现在的关系挺敏感的,门房的人都不敢随便再放侯黎进来,见不见还得时固说了算。


    戴舒彤听了率先起身,出去看到侯黎的一身邋遢打扮,惊讶不已:“怎么变成这样了?”


    戴舒彤几乎以为大过年的他半路被人打劫了。


    侯黎揪了下头上的帽子,吐了口气道:“我妈忙着应酬呢,我又不爱去,跑出来又怕给人跟着,只能乔装打扮成这样了。”


    他这一路也是小心翼翼,还绕了好几圈的路,才算把后面的跟屁虫甩掉,可谓用心良苦。


    时固知道他在两家的斗争中终究不是关键性的,所以一直没拿他当回事,便是碍于戴舒彤的面子,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不得不说,侯惜柔当初还是算准了一点,戴舒彤终究成为了他的软肋。


    今日是除夕,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两家的现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尚算和谐。


    侯黎跟戴舒彤说了阵话,便没有久留,回去的时候也是偷摸悄声的。


    侯惜柔那边早已完了,原本也是想回来母子闲话一番,却不想侯黎偷偷溜了出去。


    侯黎进门的时候远比出门时气势足,进门看到自己亲妈有一瞬被吓着,不过转瞬就冷淡下来。


    纵然手底下的人没跟紧,侯惜柔也知道他去了哪里,问道:“你去找你姐,时固没拦着你?”


    侯黎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可也不想说太多关于时固和戴舒彤的事情,闷着没吭声。


    侯惜柔看他犟着脾气,温声劝道:“侯家跟时家之争始终不可避免,不过这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跟你姐既不参与这些,妈也不会拦着你去找她,何苦还闹这脾气。”


    “那你们就不能不争么。”侯黎抬了下她,又飞快地垂下眼,这话说得自己也没底气。


    在侯惜柔看来,他这话无疑是很天真,当年侯家离开弛州的时候也是打着东山再起的念头,何曾想过简简单单就算了。弛州是侯家的发源之地,没道理就此没落下去。


    重振侯家一直是侯惜柔的抱负,她把自己的婚姻都利用进去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等你多经历些,你就会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亲族之间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旗鼓相当的大家族?”


    侯黎心中不服:“那时固一开始就没动过侯家。”


    “他之前没动,不代表以后不会动,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侯黎觉得不是这样,不过也知道说服不了他妈,干脆闭口不言。


    侯惜柔又道:“我知道你跟你姐姐关系好,可两家终究不可避免走到那一步,到时候如何谁也说不准。你要么就跟你姐出国去吧,去找你爸呆一阵子,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你们夹在中间为难。”


    侯黎闻言心动了一瞬,不过转而就冷静下来,泄气道:“我姐又不喜欢我爸……”


    “也并非就要找你爸,不过是寻个稳妥,你姐若不愿意见他,我也可以将你们安排在别处。”


    这回侯黎没让他妈一下绕进去,他深知时固对他姐的在意程度,不说他姐愿不愿意离开,就是真走了,时固还不得发疯。


    侯黎摇摇头,没说话上楼了。


    侯惜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利用自己儿子的便利,也有着极大的耐心,见游说不成,便没有紧追着,反正来日方长。


    倒是侯黎又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有合过眼。


    时固这里等得打牌散了,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便熬不住了,相继回屋睡觉了。


    戴舒彤见没事可做,坐了一阵后也觉得眼皮打架。


    时固却硬将她眼皮撑开,拉着她一起守岁。


    不过寻常的守岁都是一家人一起玩玩闹闹,时固这守岁却是打了一个幌子,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思。


    旧岁的钟声一过,戴舒彤觉得腰酸背疼腿抽筋,觉得跟时固“守岁”还不如继续跟她妈她姐打牌,还省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初一一大早,戴舒彤一翻身就被时固揪着脸要压岁钱。


    戴舒彤最后的一点睡意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气没了,睁开眼道:“怎么不是你给我?”


    “你是姐姐么。”


    戴舒彤看他佯装的一脸天真,更是牙痒痒,头一次豁开了反驳:“你见过哪个‘姐姐’跟‘弟弟’睡在一张床上的?”


    时固是真没想到她能这么说,哈哈笑了起来。


    生米已成熟饭,戴舒彤是早就认了命了,被时固三番五次的调戏,现在基本也可以面无表情了。


    戴舒彤深感“近墨者黑”,真怕自己有一天也跟着时固一样没脸没皮了。


    时固痴缠一阵,又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道了句“岁岁平安”。


    戴舒彤摸着厚实的红包,还是忍不住开心,后来又跑到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那里讨了一个。


    十九姨太虽然准备了,却还是念叨:“都嫁出去的人了,还跑来要压岁钱!”


    “要是嫁了人就没了压岁钱,那我可不嫁的。”


    “嫁都嫁了,还打马后炮。”十九姨太赶走她,随后又等得吉祥如意来拜年。


    时固自然没忘记这两个小的,觉得吉祥如意的名字好,寓意好,便多包了一些,有这么两个吉祥物镇宅保平安也挺好的。


    原本大正月里时固也没什么事,没有亲戚可走,都是拜会一下同僚长辈。不过今年显然又是不甚平静的一年,时固不得不在大初一就开始矜矜业业投入到工作中去。


    候、时两家之争,连带其他利益相连处也不能得空,以往正月间略显冷清的弛州商界,如今空前绝后般活络起来。


    今年立春之后,温度就上升得比较快,还没过正月,天气都暖洋洋起来,中午时候被太阳照着还觉得肉皮发烫。


    戴舒彤将厚实的冬衣都收拾了进去,把轻薄一些的腾到了衣柜里,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多到没处挂了。


    以前做的没来得及穿的,还有只穿过一两次的,少说也有七八十件。


    戴舒彤又舍不得扔,便都熨平整了,一天一身地换,想着穿坏了也比放坏了强。她如今又学了个易容的手艺,每换一身衣裳都不辞辛苦地配一张脸。


    时固这些日子感觉自己好像娶了不止一个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吉祥如意呀~


    第64章


    戴舒彤高兴, 时固也乐得奉陪。


    有时候戴舒彤会改头换面陪时固出席一些场合,外人见时固身边时不时就换一位女郎,以为他总算“开窍”, 也学会在外边筑巢了,一水的风流韵事不胫而走。


    戴舒彤听后却只是笑得蹬腿,时固就不乐意了, “我冰清玉洁从一而终的一人, 就被你这么带累了, 你怎么赔?”


    “你一个大男人, 这么形容自己也真不脸红!”


    “脸红什么,实话实说而已,结婚之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清清白白童子身。”


    戴舒彤见他越说越没正形, 偏还一副实事求是的模样, 先挂不住脸捂上了他的嘴。


    不过两人彼此了解透彻,自然不甚在意外面的传言,反而跟听别人的八卦一样。


    十九姨太在牌桌上也听过一嘴,后来得知是他们自己闹的, 皱眉望天一脸的想不通,不知道他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会玩。


    因为本身身形的限制, 戴舒彤还从未尝试过男子模样, 后来兴致起来, 在乔装改扮一项上更是下了功夫。


    时固倒是怕有一天弛州再传出来他有龙阳之癖, 所以在她扮男装之时, 绝对不会带她出席正经场合。


    戴舒彤便偶尔与保镖随行, 接送一下时固出入, 也不故意往人前凑。


    旁人若不细心, 也难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有一次, 戴舒彤穿着专门裁剪的小号西装扮作阔少爷,倒让时固在第一眼的时候还晃了下神。


    戴舒彤为此很骄傲:“是不是快认不出来了?有没有吓一跳?”


    “细得一把抓,哪里像个男人了。”时固回过神,搂腰捏脸两步起,占便宜毫不含糊。


    戴舒彤不悦,反驳道:“我是正当青春的少年,你个老男人当然比不得!”


    这话其实很有趣,他们在年龄上算是姐弟,时固今年也才二十二三的年纪,忽然被戴舒彤这么说,觉得她是在质疑自己正当活跃的年纪,将她的脸颊一挤,质问道:“谁是老男人?”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戴舒彤哪里还敢重申,当即闭口不言。


    时固松开她,见她板板正正地往那儿一站,也算得上翩翩如玉,罢了却忽然拧眉一问:“你胸呢?”


    戴舒彤被他问得一窘,连忙护胸挡住他乱摸的手,红着耳朵尖吼道:“我缠着裹胸布呢!”


    时固就不赞成了,眉心不展道:“你还真是上瘾了,缠这玩意儿也不怕勒没了,赶紧解下来!”


    戴舒彤不想跟他继续绕这个话题,不过缠着这么里三层也确实不好受,出门的时候因为太急,缠得太紧了些,这会儿觉得一阵阵地疼。


    时固便将她赶去办公室里头的小隔间里拆卸,临到楼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也不见她出来,推门一看她还在跟那几尺布战斗,遂闲闲地倚靠在一边,“解不下来了?”


    大正月的,戴舒彤愣是出了一头汗,摸着肋下打成死结的裹胸布头,泄了口气。


    时固只能去取了剪刀来,沿着布条一层层剪开,嘴也不停:“你也真够狠的,又不是要办特务执行密令,裹这么紧。”


    “我这不是第一次扮男装没经验么!”


    时固听她这话,显然不是拌一回就尽兴,穿进布条下边的手往前一滑,稍微用了一分力,“再要专门找这罪受,有你好看的!”


    他的手指微凉,戴舒彤被冰得寒毛直竖,连忙把他的手拍开来,将里褂兜头套上。


    没有了这一层束缚,戴舒彤觉得浑身都松了一阵,不过原本合身的西装也扣不上了。


    时固看她闷着头还在那儿用力往上扣扣子,实在好笑,只能把自己的大衣给她套上。为防别人以为自己搂了个假小子,便将她盘起藏在帽子内的头发都打散披了下来。


    坐上车后,时固看她佝偻着身子,手臂藏在里头动作,细瞧了一眼挨过去在她耳边低语:“我帮你揉?”


    “起开!”戴舒彤收紧大衣,直接挪向了车座的另一边。


    家里,十九姨太正和戴云兰包汤圆,刚做得了一盆黑芝麻馅儿。


    戴舒彤兴冲冲跑回房换了身衣裳,就出来加入了队伍。


    十九姨太看着她还未取下的假脸皮,道:“你就不能顺便把这脸也换了?看着怪生的。”


    “不照镜子我都忘了,你们就当来做客好了。”


    戴云兰笑道:“那你这是哪门亲戚?”


    “其实我这脸是照着阿时做的,有没有发现跟他有几分像?做他哥哥怎么样?”


    戴舒彤所接触的男性不多,要是照着其他人做了,又怕时固会吃味,多以干脆以他为原型了。


    随后进来的时固就不乐意了,“怎么又是哥哥?”


    以前总想当他姐姐也罢了,如今玩这些还要压他一头。


    戴舒彤振振有词:“那我本来就比你大,换个身份当你哥哥不也是自然。”


    “刚谁还说我是老男人呢。”时固轻哼了一声,对此也不多计较。


    十九姨太更是嫌弃:“就你那个头,还敢充老大,哪来的勇气?”


    戴舒彤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较真起来,说理说不过,便道:“这个头还不是您给的——啊!”


    戴舒彤话音刚落,就被十九姨太扔过来的汤圆砸了个正着。


    一伙人玩笑罢,包汤圆的工夫又说起丰北洋行的事儿来。


    如今时固跟侯惜柔不对付,家里的人也深知没有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格外关注起外边的形势来。


    十九姨太每天都会叫人买一份报纸来,了解一下最近的新闻。不过商界的风云变幻,报纸上远远无法呈现,戴云兰时不时去自己铺子里跑,反倒知道得多一些。


    听十九姨太问起来,戴云兰便道:“外面都传是丰北洋行的行长贪了钱,所以畏罪自杀了。”


    十九姨太哟了一声:“这可差得远了些,上头不继续查么?”


    时固道:“侯惜柔早做了舍弃丰北洋行的打算,一应后路都铺设得极好,没有线索查不到。”


    “就这么算了,也不是个事儿啊。”十九姨太都替他发愁了。


    这件事情上,戴舒彤还看得比较透彻,说道:“如果继续查的话,对阿时也不好的。两家都是家底丰厚的世族大家,那天阿时又正好跟侯惜柔撞上,两头各执一词,官方信谁不信谁都不好说,也不想得罪哪一头,所以干脆揭过去最是省事。”


    十九姨太不禁叹道:“这侯惜柔也是老天爷眷顾了,都被抓着尾巴了,居然还能躲过去。”


    十九姨太旋即想说不要招惹此人,转念一想这都招惹过来了,还非得硬着头皮上不可。现在戴舒彤跟时固又是一体的,想躲开也不现实。


    戴云兰哼道:“树大岂有不招风的,这弛州地界也不知换了多少拔尖的了,我看侯惜柔未必能得意多久!”


    生意上的事情,无论情势多严峻,时固从不搬到家里来说,表现得也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眼下也只当闲磕牙,还顺着戴云兰的话点头,“大姐说得有理。”


    戴舒彤听了,就歪过身子问道:“怎么你能叫大姐,当年就不能叫我一声九姐?”


    时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道:“那现在补上?”


    戴舒彤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身鸡皮疙瘩。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巴不得他叫声姐姐,现在是死活不想听了。


    偏偏时固就要故意,时不时就姐姐姐姐叫得顺口,叫得戴舒彤频频炸毛,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今日是十五,一家人吃完汤圆,便出去看花灯和舞龙了。


    霍灵溪早前说了军政府那边庆贺元宵,在河滨预备了好几十组大礼花,通知他们到时候别忘了去观看。


    戴舒彤看时间还早,便沿街一边逛一边朝着河滨的方向走。


    路人应是都知道河滨会放礼花,所以越靠近河滨人越多,原本还能迈步走动,到最后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戴舒彤紧紧牵着如意,吉祥则由时固领着,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随良弓跟在后面,一家子人堵在一处虾饼摊前,等得无聊便顺手买了几份虾饼来吃。


    相比大多数人不耐烦的情绪,时固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的。


    “我看这人群动都不动一下,等我们去了礼花该不会都放完了?”


    戴云兰听戴舒彤如是说,朝后看了一眼,道:“连回去都是个问题,照这样我们可以吃遍这一条街了。”


    戴舒彤觉得这主意不错,还叮嘱道:“那你们可少吃点,不然等下一个摊点没肚子了。”


    “你还真出来光吃了!”十九姨太无奈,却对吉祥如意不加管制,逢个摊贩就问他们想不想吃。


    戴舒彤悄悄跟时固撇嘴:“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时固笑着捏捏她的耳垂,道:“泼我这里给你双倍不好么?”


    “你本来就应该双倍,可要不嫁出去,连着我妈这里我不是可以得三份么!”


    时固不知道她怎么算的这笔账,不过看她居然学会了强词夺理,不觉一阵欣慰:“行啊戴九九,有点奸商的味道了。”


    戴舒彤不觉得这是夸赞,甩着自己的马尾辫扭过了头。


    等到下一个摊贩的时候,时固看到十九姨太给吉祥如意买糖葫芦,便拿了双份给戴舒彤。


    一旁戴云兰虽然没吃,却觉得这糖葫芦必定是甜掉牙了。


    第65章


    还没到河滨, 戴舒彤几个就觉得肚子已经撑了,不过看着小摊上的糕饼卖相不错,还是买了些回去也能当零嘴。


    随着人群越来越挤, 几乎走一两步就会被人踩一脚。


    戴舒彤穿的一双浅色绣花鞋都被踩成了灰的,脚面上也不知是谁的鞋印子。


    既然挤到这种环境里,谁也怨不得谁。时固将她紧揽在身前, 在人群挤着不动的时候, 便将她的重量往上提提, 让她脚掌不是那么吃力。


    十九姨太领着吉祥如意, 站在他们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边角上,蹙眉道:“平时都不知道弛州还有这么多人,这是家家户户都出动了, 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决策失误了, 早知道我们就赶早去,然后晚点回来,正好与人潮错开。”眼下说什么也是马后炮了,戴舒彤叹了口气, 静心等着。


    戴舒彤靠着时固可靠的胸怀,站久了都有些昏昏欲睡。原本想找一条巷子看能不能穿回去, 却见巷子里也是挤满了人, 大概与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反而又赶在一起了。


    “这下可完了, 等十点钟我们能回去么?”


    时固看了看前后堵塞的长龙, 道:“悬。”


    戴舒彤正想低头看看时间, 就听到远处的上空砰砰响起, 五彩斑斓的礼花当空爆开, 纷纷扬扬撒落下来, 更是跺脚急道:“还是没赶上!”


    “在这儿看也不算亏。”时固说着将她抱向旁边几只木箱子上,角度尚算可观,然后又将吉祥如意举了上去。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也不打算再跟人挤了,站在一旁道:“这要跟人闷头挤着,估计去了也没戏了,还不如就在这里瞧瞧。”


    逢年过节,大家都是鞭炮和窜天猴放得多,声响大图喜庆。戴舒彤觉得光有声音怪没意思的,远不如这礼花好看,所以过年的时候时固也会叫人买礼花来放。不过家宅之中也是意思一二,不如河滨这样视野开阔,数量多也壮观。


    这样的大礼花也不会任何一间烟火铺子可以做的,一些大庆典的礼花炮,还有到外地找工匠的,这么一枚少说也得二十来块钱了。


    十九姨太数着爆在夜空的礼花,由不得咋舌:“这么一通得烧去多少钱呐,还是官家有钱多了。”


    戴舒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礼花这么一爆就消失的东西,确实比拍卖会场还烧钱多了。


    一伙人就站在街边瞧了阵礼花,随后便跟到了折回去的人群后面,往前走了半截又堵着不动了。


    这回他们也没肚子再盛东西了,便买些玩的看的东西,什么香包、灯笼、剪纸花的,反正怎么都有事做。


    可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耐心,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堵得久了总有人抱怨,摩肩接踵三言两语之间就起了冲突。


    戴舒彤正拆香包上绕起来的穗子,差点被旁边突过来的胳膊肘顶到鼻梁骨,还是时固眼疾手快,将对方的手臂推了回去。


    这一推不打紧,原本跟另一人纠缠的男人,转眼就朝时固瞪起了眼,“推什么推!没看到这么多人么!”


    “知道人多就不要徒生事端,这么多人都等着,谁的耐心都不多。”时固轻飘飘收回目光,不想挤成一堆还要与人动手。


    偏生这会儿人都情绪暴躁的,说理要能说明白,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


    那人脾气一上来,也不管人多人少,蛮牛一样就冲过来。


    良弓伸脚一绊,时固直接钳着对方的胳膊,将之摁着头干脆推进了角落里,“想打是么?”


    那人回过神来,满脸暴躁,可看着时固和良弓两个大高个,又怂得不敢动了。


    十九姨太暗道人多就容易生事,祈盼着快点回去才好。


    戴舒彤也怕那人不服气还要找麻烦,时不时往旁边瞟着,冷不防觉察人群像是被什么大力冲撞了一下,齐齐往前一涌。


    情况就在一瞬之间,戴舒彤一下子就被人群带到了前头。时固原本拉着他,但因为两人错开了距离,怕扯着了她的手臂,不得已只能松开手。


    前头应该是因为冲突踩着了人,所以人群一慌就四散拥挤。戴舒彤觉得自己的脚都不在地面上了,人在其中就像进了洪流一样,被迫带着走。


    时固纵使奋力向前扒,也抵不过聚积在一起的人潮。良弓身手敏捷,在人群后撤的一刹,直接翻身上了街边的房梁,一直顺着人潮往后走,时刻注意着其间的戴舒彤。


    时固将十九姨太等人安顿在一处安全的角落,旋即反身去找戴舒彤。


    这样人挤人的场面,最怕被带倒,那人潮一过来跟战场铁蹄也差不了几分。戴舒彤只能尽量扒拉着身边能扒拉的人,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脚上的鞋子早就蹭没了,别人的皮鞋布鞋踩过来,疼得直冒眼泪花。


    耳边大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戴舒彤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加上不甚通畅的空气,几乎要被挤断气了。


    时固几步跨到良弓那边,一直在观察着底下的人潮,在戴舒彤被带到一片相对宽松的地方时,跳到一旁的石头墩上想将她带出来。


    戴舒彤努力扒拉着,只是根本不敌人潮的力量,眼看着又要被冲去前头,觉得背后好像被人猛力推了一把,才得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转瞬被时固拉了过去。


    “差点喘不上气了……”戴舒彤顺顺胸口,脚上的袜子已经被踩得污迹斑驳,原本精精致致的,从人堆里钻出来就跟被打劫过一样,赤脚蓬头的。


    “前头应该是出事了,在这里靠一阵吧。”时固看了看前后拥堵的人群,也没别的路可走,只能等巡捕房的人来维护好秩序。


    通向河滨的这个路段是旧路,一直没有修整,节庆时节这么一堵,稍有不慎就会发生踩踏,实在是件难事。


    “对了,方才好像有人推我出来的。”戴舒彤方才就明显觉得有人推,只是当时被挤得头晕眼花,回头的时候也找不着人。


    时固看了下推来搡去的人群,挤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八成也是无意为之。


    戴舒彤觉得有几分道理,所以一时并未当回事。


    等得巡捕房的人过来,现场的骚乱才得以平息,只是也等了许久的时间才将路段疏通,戴舒彤他们回去的时候,都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这人挤人的,谁在其间都落不着好。十九姨太扯着自己已经皱巴巴的披肩,说道:“这一趟门原不该出来,也幸而巡捕房来得及时,不然指不定如何呢。”


    戴云兰摸摸吉祥的光脑壳,笑道:“可不是,我在人堆里就靠着吉祥当坐标了。”


    吉祥摸摸自己的脑袋,对于能充当一下坐标还是挺高兴的。


    也就数戴舒彤最狼狈,鞋都给踩丢了,还是时固一路背着回来的。一家子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祥……”


    一行人正待进门,忽然听到大门一侧的墙边有人叫了一声,戴舒彤放眼看去,一下就认出来是吉祥如意的父亲柳长生。


    只不过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柳长生现在可沧桑多了。以前还是西装革履,现在穿着一件旧的皮袄,没有半点老板的气质了。


    戴舒彤还在时固背上,觉得这样跟人说话也怪不好意思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时固看到柳长生,自是不喜,将戴舒彤放下背后,又揽着她让她踩在自己脚面上。


    柳长生的事,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听说过,十九姨太是十分不喜欢这样不顾妻儿死活一心只钻钱眼儿里的人,所以正眼都不想给一个。


    戴云兰便先进去给戴舒彤拿鞋了。


    “吉祥如意,我们先进去。”


    听到十九姨太说话,如意很自然就牵住她的手,对柳长生这个亲爹是丝毫没有留恋的。


    她年纪虽不大,可也能感觉出来柳长生对她并没有多少喜爱之情。如意原本就没对这么个亲爹有多大期望,所以现在更不亲近。


    吉祥到底比妹妹成熟一些,见柳长生忽然寻上门来,想必不是没话说,他不好把自家的事情都丢给戴舒彤和时固,所以留了下来。


    柳长生新娶的老婆廖会娟弄出来的事情,时固还没告诉过戴舒彤。同样的,柳长生也不知道自己经营了好几年的皮革厂一夜之间倒闭,也是因为廖会娟的关系。是后来潦倒之际,他的皮革厂被收,有人问他是不是开罪了什么人,他自己打问查探了一顿才体会过来。


    同时他也知道了当初领着吉祥如意来找他的戴舒彤身份不一般,想着他跟吉祥如意怎么都有着血缘关系,所以腆着老脸寻上门来,再不济也能打个秋风。


    柳长生捅着袖子,站在不远处,胡子拉碴头发也花白了,在路人看来也着实可怜。


    要是不知内情,戴舒彤或许还会仅仅作为一个路人可怜一下他,不过现在是全无好感。


    而且当初她带着吉祥如意去找柳长生的时候,他由始至终都表达着想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的意愿,对如意只是捎带。这样薄情寡义,又重男轻女的人,戴舒彤实在没有一点同情怜悯。


    戴舒彤看向吉祥,吉祥的脸上也并无动容。戴舒彤便没有搭理柳长生,起身欲回。


    柳长生连忙上前,“戴小姐留步!时爷留步!”


    戴舒彤听他这称呼,就知道他不是单纯来找自己孩子的,所以干脆让吉祥也回去了。


    吉祥走进门,就看到十九姨太他们齐齐扒在大门后偷偷观望,顿了一下后被十九姨太拉了过去,加入了观望大军。


    柳长生也是好不容易才能碰上戴舒彤他们,之前来徘徊过几回,都因门禁森严而连人都见不着,眼下他也是瞅准了这个机会,便急急表白自己的赤诚之心:“先前我眼拙,不知道戴小姐就是时爷您的夫人,所以多有怠慢。我那混账老婆有眼不识泰山,更是开罪了夫人,还望时爷多多包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戴舒彤听得奇怪,这关他老婆什么事?


    时固自己都没想再提这茬事,没成想又被柳长生给说了出来,当即就冷了脸。只是面对戴舒彤的疑问,他也没再瞒着。


    戴舒彤明白之后,心想果然那廖会娟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起来还是自己足够运气好了,不然真就着了她的道。


    结发夫妻柳长生尚且不当回事,何况廖会娟现在牵连他丢了身家,那当然是要撇清楚的。


    戴舒彤便问了一句:“柳先生一个人来?你的夫人跟女儿呢?”


    戴舒彤记得,柳长生重娶之后还有一个女儿,也不过七八岁大,当时他们去小河桥别墅找他的时候,无意碰见的那个在车上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了。


    柳长生闻言,忙道:“我那婆娘做出那等事来,我也无颜面对列祖列祖呐,白手起家的基业就那么被作没了……我也是吃了一记教训,所以早就与她和离了,让她娘家人领回去了!”


    “和离?”戴舒彤琢磨着这个她只在书里看过的词儿,听着柳长生说话怪难受的,文不文古不古,废话居多。


    原本她也不想给柳长生好脸,直接骂一句“活该”把人赶走就是了,只是转念一想后,语气便没有太硬。


    这让柳长生也觉得自己来抱大腿是有希望的,不由得红光满面,说自己还把廖会娟狠狠教训过云云。


    “常言还说冤有头债有主,廖会娟做的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算在你头上,不过关于吉祥如意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认不认你我做不了主。”


    时固听戴舒彤前半句的时候,就由不得挑起眉毛,觉得这言下之意好像自己当初算账是“无缘无故”一样。


    戴舒彤觉察自己说的话有异,所以连忙暗地里捏了下时固的手臂,以作安抚。


    时固暂且被她顺了毛,跟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与柳长生周旋。只是后来听到她把柳长生安排在了自家的一间厂里当帮工,还给了他二十块大洋当生活费,表情略有深意。


    等打发走了柳长生,时固才问道:“不是讨厌他,怎么又给他钱又给他找营生的?真想当菩萨啊?”


    时固觉得,以她的心性,这么想也不奇怪。


    戴舒彤却道:“我现在发现,与其把小人赶走,让对手有机可趁,还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收罗着,没准关键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这话倒让时固惊讶起来,他雷厉风行惯了,像柳长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也从不会有此怀柔之策。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都学会谋略了。”


    时固夸得不违心,可戴舒彤听得却不好意思,比着自己的小手指头道:“只是有一点点小聪明!”


    谋略什么的,太抬举她了。


    时固在那儿笑了几声,但也有意放手让她自己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对她的决定并不多加干涉。


    戴舒彤又问道:“那个廖会娟真跟柳长生离婚回娘家了?”


    他一动气就把人家经营起来皮革厂就收了,对于始作俑者的廖会娟,会轻易放过才怪了,戴舒彤深谙其性。


    这一点时固也承认,所以说道:“打残了一个,后半辈子是别想下床了。”


    戴舒彤听得惊了,“你把人给打残了?”


    “我是那么不奉公守法的人么?”时固睨了她一眼,很不赞同,“柳长生自己打的,蹲了三个月班房。”


    估计柳长生仅剩的私产也是后来疏通关系用掉了,所以才会这么狼狈,不然怎么说都在弛州摸爬滚打了几年,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现在理解那句话了。”


    戴舒彤深有感慨地叹息,引得时固含笑朝她看去,目带询问。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戴舒彤摇头晃脑,一声长叹。


    “那你知不知道,笨鸟是飞不出这片林子的?”


    戴舒彤反应了一瞬,随后追着时固就打。


    安排柳长生留下的事情,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也是戴舒彤吃了亏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早前霍成冬争夺家产,在她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了保镖,因而也没少出漏子。眼下侯、时两家又关系紧张,局势不明,柳长生虽然是小角色,可要是被侯惜柔抓到手里利用了,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所以戴舒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稳在自己手里最为稳妥。


    说到这些“小角色”,戴舒彤又由不得想起元宵节上被堵在人潮里推了一把的事儿,她回过头来越品越觉得怪异,觉得怎么都不像是无意间的碰撞。


    “要么是跟我有仇的,想将我推倒结果误打误撞反将我推出来了;要么就是跟我有恩的,专门推我出来。”戴舒彤想了几日,还是相信自己感觉不差,因而说得斩钉截铁。


    她总凭直觉做事,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很不可靠的,唯有时固笃信她的直觉。


    那天街上的人那么多,想追查必然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像戴舒彤这样交际圈小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很容易排除筛选。


    “跟你有恩的就在你身边。”时固瞧了瞧花厅里的吉祥如意,首要就排除了,“跟你有仇的,那就霍成冬一个了,要么就是侯惜柔。”


    戴舒彤顺着他的话分析:“侯惜柔跟我,现在应该还算不上有仇。”


    因为赵初梁的关系,致使她跟侯惜柔之间也很奇怪,既不会亲也不会远。现在侯惜柔虽然光明正大跟时固掰了,可有时候不期然遇见,侯惜柔还是如往常一般,甚至不会阻挠侯黎与她来往。


    正经一点说,如果侯惜柔最终真要朝着她动手,那也绝对是最后才做的一步打算。倒并非因侯惜柔对她有多少容忍之情,只是知道她是时固最大的软肋,所谓好刀用在刀刃上。


    戴舒彤身为这个“软肋”,有时也很发愁。


    “霍成冬不是走了么?”戴舒彤不明白,再者说了霍成冬干嘛要帮她?


    “走了也可以回来。”时固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变得有点醋味翻腾,“至于为什么回来,得问问你。”


    “我哪知道!”戴舒彤直觉他要想岔,忙摆事实讲道理,“霍成冬怎么可能因为我怎么样,他可是连灵溪这个堂妹都不手软的,你觉得我能令他神魂颠倒?”


    “那是不可能。”


    时固说得太过斩钉截铁,大腿上便吃了戴舒彤一巴掌,只得噤声。


    “说正经的,要真是霍成冬,他肯定是因为你。”戴舒彤学着他方才的表情,将眼神睨过去,“说说吧,时爷。”


    被反将一军,时固哑口无言,只能轻咳一声言归正传:“还能是什么原因,肯定是投诚。”


    两年前霍成冬不得已遁走弛州,侯惜柔是最主要的原因。霍成冬的产业后来被侯惜柔暗中接手,一应财力和人脉都打了水漂。他回来之后蛰伏许久,也没能干过已经如日中天的侯惜柔,所以才祭出那枚戒指,想引他们接手追查。若再次回来,自然有合作的意向。


    不过目前这一切,还只是他们的猜测,霍成冬到底有没有回来,还是两说。


    就算霍成冬真的有投诚的意向,时固也不见得跟他合作。与虎谋皮,必不能长久,他们之前尚有积怨,又岂是能合作共赢的关系,怕是霍老在地底下都要跳出来了。


    时固正出神,眼前递过来一只橘子,他便顺手拿了剥开,正要往嘴里放对上戴舒彤的目光,才算是彻底回了神,“哦,不是给我吃的。”


    这句显然都不是疑问句,时固很上道地把橘子瓣上的橘络都撕干净,一瓣一瓣给她递过去,摇头叹道:“戴九九你真是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在一只橘子上,戴舒彤是不会跟他客气的,说道:“这不是你期盼的结果么。”


    这要让外人来说,时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对他自己来说定然是甘之如饴,就是看她吃橘子当真一瓣都不给自己留,又觉得宠了个没心肝的,正要下手去抢,又见她嘟嘴噙着最后一瓣橘子挨了过来。


    时固心湖微颤,被她眼底的晶莹所蛊惑,缓缓低下头去,只是不等碰着橘子,她吸溜一下全给吞了,摆明了一副“想吃就不给你”的捉弄心态。


    “学坏了。”时固砸了下嘴,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有种十分复杂的心情。


    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就是典型。


    第66章


    事实证明, 时固的猜测也没错。


    不几日,霍灵溪找上门来,神色之间有些神神秘秘的。


    戴舒彤想她是有正事同时固讲, 打算先带吉祥如意去院子里玩。


    “阿九你别走!”霍灵溪冲她招招手,说话还由不得放低声,好像要说什么大秘密似的。


    吉祥便道:“彤彤姐你们忙吧, 我跟妹妹去看书。”


    戴舒彤摸了摸他的脑袋, 随后坐了回去。


    “大白天的鬼鬼祟祟, 你做贼去了?”时固看她谨慎的样子, 很不客气。


    “现在侯惜柔盯你盯得这么紧,我能不小心么!”霍灵溪反觉得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脾气一来将包一扔, 坐下之后却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重要的事儿,我堂——霍成冬来找过我了。”


    时固当即就骂:“霍灵溪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霍成冬什么人你也让他进门?”


    “你先别骂我啊!”之前被硬逼着当家,霍灵溪现在怕他怕得要命,听他一吼急忙缩在戴舒彤身后, 让她给自己撑腰。


    戴舒彤也说道:“你好歹先让人把话说完。”


    对上戴舒彤,时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只能耐着性子, 霍灵溪这才有机会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霍成冬昨日找过她, 因为身份不好见光, 所以在弛州也是隐姓埋名。


    霍灵溪不会忘了争家产的一系列事情, 而且她爸爸的死至今仍有蹊跷, 虽未有直接的线索, 可众人一致都是指向霍成冬的。


    他们两个堂兄妹, 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


    让霍灵溪在意的, 是霍成冬的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我爸爸的死因,只不过他想当着你的面说,所以……”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让我跟霍成冬见面?”时固面部的表情忍不住扭曲,缓了一口气才没再次发脾气。


    霍灵溪可怜巴拉地瘪嘴:“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也知道霍成冬不可信,可是……可是万一他真的知道呢?而且他似乎也掌握了很多侯惜柔的信息,对你肯定也有帮助的……”


    霍灵溪的想法纵然情有可原,可她自己越说也越没底气,在时固的瞪视之下,更是不敢再开口。


    时固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在指间转来转去表达着自己此刻不甚平稳的内心,罢了又将香烟塞回盒子里,问道:“在哪儿见?”


    “就在霍公馆!”霍灵溪见他终于同意,喜不自胜,而后看了眼戴舒彤,再度气势不足起来,“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把阿九也带着。”


    这回说什么时固也忍不住了,都没破口骂她,指了指她道:“霍灵溪我跟你说,这次回来你就把脖子洗干净。”


    霍灵溪当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说了是如果可以……知道你不会同意,我不是问问么,也不知道他干嘛会提出来让阿九去……”


    “要不我还是——”


    时固旋即打断戴舒彤的话,严词拒绝:“我不会同意。”


    早知如此,戴舒彤也不强求,耸耸肩表示自己是无所谓的。


    另一方面来说,时固也想当面问问霍成冬搞这么多小动作的意图,不过这人与他们并非一气,说的话又能有几分信?


    去霍公馆的路上,时固也一直在琢磨,觉得要是牵扯上侯惜柔的话,霍成冬那里也许真的有些实用的信息。


    可又说回来,霍成冬怎么会白发这好心?


    时固不禁叹了口气,又横了霍灵溪一眼。


    霍灵溪已经尽量把自己缩小到一团了,此刻顶着他的目光,头皮都要被烧穿了。只盼霍成冬所言不假,不然她的皮都要被剥掉一层。


    狗急跳墙和病急乱投医,是人都有的大忌。霍成冬正中霍灵溪心中症结,她就是明知有诈也会亲自蹚一遍。


    不过霍成冬居然敢直接提议在霍公馆相商,反给她守备的便利,也让时固更加心生狐疑。


    进去地下室之前,时固又让自己的人里里外外布防了一层,临到门口冷不防问了一句:“霍灵溪,你该不会跟你堂哥一块阴我呢吧?”


    霍灵溪举着手连连发誓:“我怎么可能阴你!那不成狼心狗肺了吗?虽然你对我又凶又狠,可我打心底里还是感激你的!”


    “你要不说后边这话我还能信你。”时固哼了一声,推门进去,霍灵溪这个接线人反而怂得跟在了他身后。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连处坐的地方都没有,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墙,什么暗算、埋伏也确实无所遁形。


    霍成冬站在对面,几月不见比之前又多了几分江湖气,跟绿林山匪几乎一般无二了。


    若不是他以前动作太下三滥,时固或许还会敬他是条汉子,弛州两进两出犹不气馁。要是搁一般人,被打得逃跑之后,哪还有脸再回来。


    “人既来了,咱就开门见山,想必你们也不想听我多说废话。”


    时固闻言,眉峰微抬,心想他要是早有这觉悟就好了。


    霍成冬抖着自己轻飘飘的衣襟子,道:“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现在是什么都没了,也知道东山再起就是痴人说梦,你们要是还不信我,大可给我一枪了事,我也没二话。”


    时固摸了下兜里的枪,没有第一时间掏出来。


    “不是不说废话?你倒是快讲重点!”霍灵溪从后边蹦出来,急吼吼喊了一句。


    霍成冬比了个明白的手势,这才直截了当道:“霍叔的死跟侯惜柔有关。”


    这话成功让时固和霍灵溪都心中一动,齐齐盯着他的脸,琢磨着真假。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不过我做过的事儿从来不会刻意隐瞒,没做过的也不想就随便认了。侯惜柔在我头上扣了不少屎盆子,其中几分虚实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也知道了些。”


    这话倒也不假,此前侯惜柔在幕后操纵丰北洋行,反水之后想通吃就是个绝佳的例子。从某个角度来说,影响到时固他们的事情,实则是侯惜柔的手笔,与霍成冬的干系还不大。


    霍成冬仅仅是争夺霍家家产之时,才产生了冲突。


    只不过霍成冬行事怪癖,又与霍家元老不和已久,很容易就在旁观者心目中形成一种负面的形象。细说起来,也是先入为主。


    仔细分析下来,时固有了一点耐心听霍成冬说话,只是仍不敢放下所有的警惕和怀疑。


    霍成冬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时固这里毫无信誉可言。不过虎落平阳,他现在也求不得什么,只是想到侯惜柔轻而易举拿走了自己的一切,转头又把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他就好比炮弹发出去的一撮灰,是人都得憋屈。


    在种种事情发展之下,他的目标跟时固成了一致,无论合作与否,时固总归是要对付侯惜柔的,他也乐得把收集到的信息递出去。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侯惜柔死。


    道理都说得过去,可人心难测,时固并不想将把握都寄予霍成冬,“合作”二字自是没有谈拢。


    霍成冬没像往常一样开什么条件,继续说道:“霍叔是霍家的大当家,当初重要的权力都在他手里,我不可能一上来就对付他,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杀了霍叔于我而言并没有好处。”


    要是霍成冬说什么顾及叔侄情谊,时固必然要嗤之以鼻,单纯说明利益,反而更有说服力。


    时固皱眉沉吟:“据我所知,霍老跟侯惜柔乃至侯家并无宿怨,侯惜柔为何要下狠手?”


    要知道,当时侯家比之霍家,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是兵行险着而败落,就别想再翻身了。


    霍成冬念起侯惜柔的名字,就已经咬牙切齿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女人一开始就谋划了整个布局。霍家新旧两派不和也不是秘密,侯惜柔拿此做文章,我不过是她的踏脚板。除掉我接手我的产业,壮大侯家与弛州权贵有抗衡之力,这才是侯惜柔的目的。”


    如果说侯惜柔借用丰北洋行隐藏身份,与霍成冬合作那次叫人意想不到,那么今天分析到的这一层就叫人目瞪口呆了。


    虽未知真假,时固细细一想却也心惊。


    他以为侯惜柔参与霍成冬争夺家产一事已经算是蓄谋已久,如此说来她反而谋划得更早,甚至连霍家的走向都被她算计在内。


    “太可怕了……”霍灵溪呆立一旁,由不得打了个冷战,觉得侯惜柔简直比霍成冬可怕多了,“那我爸爸的死,跟侯惜柔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


    “具体的事实还得你们去查,我只是根据自己的处境和线索,整理出来合理的逻辑。”霍成冬这话多少有些不负责任,而且也是推测颇多,并没有实际证据。


    当初霍老去得突然,所有人都有过怀疑。不过霍老年事已高,肺炎缠身,根据医生的诊断,却又显得合情合理。所以即便当初霍灵溪认定了霍成冬是凶手,也奈何他不得。


    不过,要没有霍成冬这一番话,他们也根本想不到会去查侯惜柔,至少目前不会。因为怎么看,侯惜柔都跟霍家八竿子打不着。


    “侯惜柔是不是想当当世的武则天?”


    时固看向说话的霍灵溪,看她样子应该是已经信了霍成冬八成,不禁暗暗头疼,横眉一怒,将她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霍成冬站得乏了,便随意靠在背后的墙上,抽出支烟来,吐了口烟雾道:“便是看在我前几日推戴小姐一把的份上,时爷也该知道,我这次着实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时固没想到,那天还真是他,微眯的眼睛里光芒晦暗,十分不喜戴舒彤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而霍成冬好像就是故意要膈应时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说起来,我跟戴小姐也共患难了半年之久,没情也有义,便是为着这一层,我也得出一把手不是。”


    时固舔了舔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只想骂一句去你的妈的义。


    第67章


    从霍公馆出来的时候, 时固的脸黑得就像谁家灶上烧了几十年的锅底,霍灵溪躲得他老远,都不敢近身。要不是还有疑问需要与他相商, 必定早就跑没影了。


    他们去的这一上午,戴舒彤也不是全然放心,见他们两个回来, 时固又是这种表情, 费解问道:“霍成冬是不是又作妖了?你俩打起来了?”


    “差点。”霍灵溪吐吐舌头, 说话都不敢大声, 觉得霍成冬能活着走出霍公馆的地下室也是奇迹。


    “他到底跟你们说什么了?霍老的事清楚了么?”


    霍灵溪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怎么说,感觉眼下还是让戴舒彤把这尊心情不好的大神安抚好再说。她打定主意, 便一溜烟跑去后院了。


    戴舒彤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的, 半天也没听到他吭声,最后干脆不管了,拿了本书在一旁翻着,等他自己想开口再说。


    过了好半天, 她才听到时固极长极重地叹了声气,微微侧目, “惆怅完了?能说说你跟霍成冬到底怎么回事了么?”


    时固现在唯不想听到霍成冬的名字, 抬起一臂, 道:“过来抱抱。”


    戴舒彤这会儿很顺从, 丢掉手里的瓜子, 朝他抱过去, 还主动顺了顺他的背, 立时引得他蹬鼻子上脸, “亲一个。”


    戴舒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抬高下巴,真的亲了他一下,“这回能说了么?”


    时固不置可否,低头将她搂得更紧,将她的腰肢都往后压了半截。一通耳鬓厮磨,唇舌接触后,方才脸色稍霁。


    而戴舒彤已然没了知道的兴趣,不过随后还是从霍灵溪口中听了个清楚。


    若不是立场不对,戴舒彤都想拜倒在侯惜柔的石榴裙下了。


    “我感觉我们就是她手里的孙猴子,怎么都蹦跶不出花来。”戴舒彤摇头叹息,深觉此人不除,实乃大患。


    “你也相信霍成冬的话?”


    “虽不十分信,但也觉得有理可循。”戴舒彤对霍成冬的喜恶,并不像他和霍灵溪那般强烈,所以更能以中立的身份来看待,“目前看来,霍成冬有极充分的理由报复侯惜柔,也算跟我们在同一方向。当不成队友,也不至于还是对手。”


    至于霍成冬之后会不会再反咬一口,也不是当前要考虑的事情。


    这道理时固也知道,就是被霍成冬最后的话给激毛了,所以心情抑郁。合作是不可能,但是到手的消息尚可一用,实不实得自己验证。


    本来整理好的头绪,如今又不得不因侯惜柔再往前接一截,时固暗暗将人骂了一通。


    “九九,找机会我送你们去问城吧。”


    戴舒彤深知自己是他的软肋,虽然也想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但是这软肋或许反而会令他难以施展,犹豫了片刻后,安静地点头,“我知道了,未免引起不必要的动静,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跟我妈他们悄悄离开反而便利。”


    时固想了想,点头应允,转而便卸去了凝重的表情,搂过戴舒彤的脖子道:“这一去可能好几个月,提起预支一下?”


    反应过来他说的“预支”,戴舒彤脸颊一热,佯装严肃:“多吃素,有益身心健康,还长寿。”


    “这是哪个老古人说的?”


    “老祖宗都这么说。”


    时固不屑此话,反说道:“众所周知,狼是肉食动物。”


    “你还真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戴舒彤有时候是真奈何他不得,以前居然能把他当成乖乖小奶狗,大概也是猪油蒙了心。


    为了保证消息不走漏,去问城的决定戴舒彤都没告诉十九姨太,趁着一日出门逛街的工夫就上了北去的火车。


    戴云兰的身份在侯惜柔看来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她相对安全。只是时固考虑齐全,不想有半点遗漏,所以随后也让戴云兰跟着她自己的商铺伙计去了问城,然后再与戴舒彤他们会合。


    吉祥如意两个小孩子,则更无利害关系,便暂时跟霍灵溪呆在霍公馆。她那边很有沈言照拂,最是稳妥。


    时家的势力大体都在弛州,问城只算得上闲暇修整之所,所以也不易引起注意。问城的一应东西也都便利,戴舒彤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箱子,装的还是自己修整易容的东西。


    戴舒彤也没住在之前的老宅里,叫人另找了处普通的住所,暂时隐名埋名。


    戴云兰到时,是两日后的下午,戴舒彤乔装去车站接了她,三人至此安顿下来。


    时固的信件和电报都是发到老宅的,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人约定地点将之送到戴舒彤手上,所言也不过寥寥数语“平安”“一切尚好”的讯息,便足以安稳下彼此相隔的内心。


    戴舒彤对问城,不见得比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熟悉多少,所以也不多出门,出门取信件都是易容装扮,做得极为隐秘。


    侯惜柔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得知戴舒彤已经不在弛州以后,也是难寻踪迹。


    时固一通大刀阔斧,逼停了侯家在东门十几家的店铺,暗中又制造出来舆论,将霍老去世的原因重新牵出来,引得业界猜测纷纭,对侯惜柔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这些日子,侯黎怕自己给戴舒彤带去麻烦,所以一直待在家里不甚外出,只是每天听她妈发火,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期盼戴舒彤不要冒头,一边也不忍见他妈如此焦灼,但是劝了好几回,母子俩也几近翻脸,这几天见面都跟陌生人一样,连话都不说。


    这日,侯惜柔见他要出去,还是开口叮嘱:“外面不太/安生,呆在家里不要出去。”


    这话并非是耐心相劝,而是直接做了决定。侯黎最不喜欢她这样,当下便有些反感。


    侯惜柔见他不听,难得发了脾气:“你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我的话你难道没听见?”


    就是知道她是自己的妈,侯黎才忍了又忍,不想出言反驳。


    他沉默的样子反而让侯惜柔更加来气,也不再耐着脾气哄他,朝左右吩咐道:“带少爷回房。”


    侯黎听她又要将他软禁起来,就觉得挺可笑,往回走了几步又顿住,“妈,时代不一样了。”


    侯惜柔正是心烦意乱,一下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挥了挥手让把人带了上去。


    侯黎也没反抗,反正只要是在他妈眼皮子底下,他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他妈一向独断专行,周围的人只有服从的份儿。


    有这样一个母亲,侯黎虽然很开心骄傲,但同时也觉得疲累。他希望父母和睦,阖家团圆,可即便是他们的婚姻,也是一纸明码标价的契约,父母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极大的不平等,他妈看他爸的眼神,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


    他有时候怀疑,他身负着她所瞧不起的人的血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也许真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吧,侯黎不禁有些讽刺,烦躁地扒了把头发,进门之后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中午的时候,饭菜也是刘嫂送上来的,看样子是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了。


    刘嫂在侯家多年,南北两地跟着跑,也算看着侯黎长大,见他们母子这两天不愉快,便语重心长地劝道:“夫人也是为了少爷好,少爷不要跟夫人置气,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总说为我好,却什么都不让我参与,动辄束手束脚,我都不知道我出生是为了什么。”侯黎丢开筷子,一瞬间没了食欲。


    “夫人还不是担心少爷太年轻,被外面的人骗了。少爷都不知道,这些天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外面?”侯黎顿了一下,“都传什么了?”


    刘嫂意识到自己嘴快,连忙摆了下手,神色躲闪:“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诋毁夫人的话,不好听,少爷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侯黎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听到侯惜柔的坏话,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妈真的做了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侯黎仰面瘫在床上,盯了半天顶上的灯罩,而后一骨碌起来,开门朝着一侧的保镖道:“你去跟我妈说,我要回南方。反正我呆在这里什么用也没有,也不爱看你们打打杀杀的,我回南方当我的阔少爷去!”


    说罢,侯黎又将门甩上了。


    保镖只得将他的话转告给侯惜柔,侯惜柔犹豫片刻,觉得他不在弛州也好,免得还要分神看顾他,便点了些人择日护送他离开。


    临走的这天,侯黎看着屁股后面跟着的整整二十个人,不禁气笑:“我妈还真是高估我,居然让你们这么一群守着,我还能长翅膀飞了?”


    保镖也是照吩咐做事,闻言微微垂首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只是担心少爷这一路辛苦。”


    “行吧,随便你们。”侯黎见时间还早,没有进车站,在周边的地方闲晃。


    领头的保镖未免人太多扎眼,让其余的人在车站等候,只点了三四人随行。


    侯黎也不买东西,只在店中闲逛,还专捡那些古董玉器店。


    保镖觉得侯家自己就有很多玉器店,甚至还有专门的玉料加工厂,委实不必花钱从别处买。弛州的古董也不如南方城市繁多,而且真假难辨,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们只负责跟着,少爷想买什么他们也不会多嘴。


    玉器店的小件物品基本都摆在玻璃圈的展示台内,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专门的木架子框着,看起来很稳固。


    侯黎走了一圈,将目光投向中间台子上的大如意上。


    “这如意是真的假的?”侯黎说着,伸手扯了下如意底端的坠饰,也不知是那如意太轻,还是自己手劲儿太大,玉如意直接被扯得一滑,顶端磕在台子上,一下断成了两截,“哎呀,断了!”


    侯黎说着“断了”的时候,语气颇有点兴奋。


    案台后的掌柜瞧见了,一声“哎哟喂”叫得快把屋顶掀了,“这可是我的镇店之宝啊!”


    侯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道:“放心放心,这玉如意我肯定照价赔偿。”


    “你说赔就赔?你赔得起么?”


    保镖见掌柜就要去拽侯黎的衣领子,连忙伸手拦住,“我们是侯家的人,不会少了你的,休要无礼!”


    “我管你什么侯家孙家的!砸坏了我的东西,就要负责!”掌柜甩开手,怒气不减,“你们都不能走!谁知道出了这门还哪里找人去?若不说个准话来,咱们就一起去巡捕房找官爷理论!”


    侯黎一脸无所谓,干脆摊手坐在了一旁,算是把自己押在这儿了。


    保镖没办法,只能去联系人送钱过来。


    掌柜看侯黎好言好语也不打算跑,倒不知道如何说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叫人把门口把守着。


    “还有什么好东西,掌柜的不妨都拿出来掌掌眼,我一并收了。”


    掌柜听侯黎这话,却是摇了下头,道:“这位小少爷先别把话说满,还是先赔了小老儿这玉如意再说。”


    “瞧见没,人家不信咱有钱。”侯黎朝身旁的人摊了下手。


    领头的保镖很无奈,一言不发守在旁边。


    隔了会儿,侯黎便喊着尿急要去方便,掌柜的怕他们耍花样,亲自跟到了后边的茅房。


    侯黎瞧见掌柜虎视眈眈的模样,干脆搭着他的肩膀一齐进去,“您老要是怕我跑了,一起啊!”


    掌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侯黎带了进去,一关门眼前竖过来两块金灿灿的金条。


    侯黎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道:“您老可别声张,我跟外边的根本就不是一伙的,说是取钱也是唬您的,实际是去找帮手了。”


    掌柜的两眼聚在金条上,暂时忘记了出声。


    侯黎晃了晃金条,最后放在他手中,道:“您那所谓的‘玉如意’也不过是个西贝货,这金子可是实打实的,想来够赔您的了。”


    “小公子慧眼,是小老儿怠慢了!”掌柜的摸到手里沉甸甸的金条,顿时挤开满脸褶子,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略有疑虑,“不知小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侯黎指了指外头,“这帮人,绑匪。我是被他们挟持了,正变着法子朝我们家要钱呢。”


    掌柜看他穿着得体,一掏就是金子,必然是身家不凡,因而信了七八成,当下有些心慌。


    侯黎便趁机给他出主意:“您呢好人有好报,就帮我个忙,帮我支棱开那些人,然后打电话告诉巡捕房。一定悄悄行事,抓他们个措手不及!”侯黎说着,又摸出来两块金条,塞到了掌柜手里。


    掌柜一见金条,还有什么是可犹豫的,当即化身正义人士,打算“锄奸铲恶”。


    茅房外头只守着一个保镖,见掌柜出来就要推门去看侯黎,被侯黎一声喝住:“拉屎呢别进来!”


    掌柜拢拢袖子,朝保镖道:“你们这位爷,味儿还挺冲。”


    保镖没法子,只能尽职守着,不多时又听到侯黎喊:“没草纸了,去帮我要些。”


    前后左右还有玉器店的人,掌柜的因是怕人跑了,这时又返了回来,保镖见状便赶紧跑去办事。


    侯黎从茅房出来,与掌柜挤眉弄眼,配合默契。


    “您这儿有后门么?”


    “从左边的廊子进去就是。”


    “谢了!”侯黎脚步一转,走的时候又抛了一枚响当当的大洋到掌柜手里。


    等保镖回来,哪还有侯黎的影子?待要问责玉器店的掌柜,巡捕房的人就把店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本是光明正大充当保护职责的保镖,转眼就成了绑匪。


    等在车站的一波人,半天不见他们来汇合,知晓失态不对后才沿路打听过来,之后又在巡捕房耽误良久,报给侯惜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侯惜柔原以为侯黎怎么也得去了南方才开始闹腾,未想还没离开弛州就生了鬼主意。她起先也是生气,罢了又叹了口气,笑道:“不愧是我儿子,这主意还挺多。”


    “要不要再加派人手把少爷找回来?他应该还在弛州。”


    “算了,抓他回来也是跟我怄气,鬼精灵一个也吃不了亏。吩咐下面的人,要是碰见了暗中照应一下,不必再强求。”


    “可是……少爷要是离开了弛州?”


    “离开弛州他就只能去南方,要么就去问城。”侯惜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可准确,人是否已经在问城?”


    “八九不离十,问城虽不比弛州大,可多少还有些时家的势力,时固将人送去那儿也是理所当然。”


    侯惜柔点点头,道:“我这边倒也暂且用不上,叫人暗中打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是。”


    侯惜柔临后细想,觉得侯黎这么一跑倒也不是坏事,要是他真的打听到戴舒彤的消息去了问城,于她反而有益。


    “好儿子。”侯惜柔扬起嘴角,暗自盘算。


    侯黎还生怕他妈将他抓回去,所以一直躲着。他出来虽是空手,可袖子袜子里捅的都是庄票,若不挥霍,一年半载的生活是不用愁的。


    为了避免被发现,侯黎花了两块大洋,买走了一个乞儿的行头,邋里邋遢地在街上流连了半天,听得街头巷尾众人的八卦,心中怔怔,没有注意。


    戴舒彤现今不在弛州,他也不清楚具体去向,想去找时固问个清楚,觉得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犹豫再三后还是暂且藏在了弛州。


    这也是所谓的“灯下黑”,侯惜柔竟也没料到侯黎能按捺住不去找戴舒彤。


    侯黎遗传了她聪明的一点,大概就是还知道动脑子。他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了他妈的探路灯,不过也因太关心戴舒彤,所以不想她有丁点闪失,举凡有可能的事情,他自然要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中。


    这一个来月,侯黎就跟一群乞丐混迹城中。这身份虽然不入流,受尽旁人嘲讽白眼,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消息灵通。


    因为乞丐四处流窜,这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他们最是了解。


    商界的争斗日日不休,不是今天这个死了,就是明天那个残了。侯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简直就是在火拼。他不懂明明是可以谈钱的事情,为什么发展到最后总要斗个你死我活,商人不应该是赚钱的么?反而是连命都不要了。


    而侯惜柔一心想要壮大侯家,让侯家重回巅峰的决心,也同样令他费解。在他看来,稳扎稳打同样也可以让侯家节节高升,为什么一定要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侯黎与他妈的理念背道而驰,何况中间还夹着戴舒彤,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戴舒彤成为她妈利用的工具。


    思及此,侯黎暗暗下了决心。


    不过以近来的局势看,侯家已经明显落了下风。因为其中涉及霍老,所以霍家是个很明显的风向标。


    侯惜柔已被巡捕房找过好几次,但因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并无大碍。


    但世道不同,相隔戴应天那个时候也过了十几年。如今也不是只比拳头硬拔枪快,舆论无论是对政客还是商人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


    侯惜柔吃了一个大亏,便越发发起狠来。霍成冬争家产的时候还是威逼利诱,侯惜柔抢东西起来,却是背地暗算,还不留痕迹。


    连霍成冬自己都忍不住骂:“女人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老子当初都没敢玩这么大。”


    如今霍成冬身边只跟着几个心腹,根本不可能再跟侯惜柔正面对抗,也就看着时固与之对打的时候,背地里给侯家捣捣乱什么的。


    侯惜柔的一通操作,着实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闹这么大,官家什么时候管?”


    “管?”霍成冬呵了一声,“什么时候见他们管过?不过是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封个占山王罢了。老子现在才品过来,在弛州从商还不如真当个土匪。”


    霍成冬现在是彻底破罐破摔了,以前众人都当他是土匪,现在也不过是坐实这土匪之名,反正是不要脸了。


    他手下打听到侯惜柔还在问城寻找戴舒彤的踪迹,看来也是想专攻时固软肋,所以带着自己手下兄弟也去了问城,专门盯侯惜柔的人。


    戴舒彤都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注意着自己,谨记自己这个“软肋”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


    时固得空连夜北上看她的时候,愣是没能找着人,最后几经周转,才在某个偏僻的乡下见了面。


    夏日的黄昏依旧显得绚烂,戴舒彤扎着双辫,上身碎花衫子,下身灰白裤子,踩着一双粗布鞋,整个人黝黑黝黑的,站在田埂上一笑,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


    时固都不敢认,后来听到她字正腔圆的弛州本地话,才确信这人就是自己的那个。


    “钱花完了?”时固捏了下戴舒彤的脸,怎么看都是落魄潦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我自己晒的!”戴舒彤还把衣袖挽起来,手臂的皮肤跟脸上是一个色,“你还别说,晒黑点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再乔装打扮一下,你一定认不出来。”


    “怎么搞成这样了?”时固还是纳闷。


    “这不是怕被发现了么,你上次不是来信说侯惜柔的人已经在问城了?我寻思躲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混迹在众人之中,反而更不起眼。”


    戴舒彤还叫人在自家的青瓦房下挖了条遂道,从屋内通到墙后的篱笆外面,以防危机之时所用,另外还有一间地窖隐藏。


    时固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她虽在乡下,住的地方倒也不至于太寒酸,小院子打理得生机勃勃。吃喝更是不愁,除了人晒黑过得还挺滋润,又是高兴又是纳闷。


    “我怎么觉得你乐不思蜀的?打算在这里安家了?不回去了?就不想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人晒黑显牙白的原因,时固觉得她笑得都比以前灿烂。


    “这不是苦中作乐么!我总不能成天皱着个脸,那我要留在弛州的时候,你也不让啊。”


    时固现在更觉得侯惜柔就是个搅事精,害得他连热乎乎的媳妇儿都抱不上。


    “对了,你怎么忽然跑来了?弛州的事情稳定了?”


    “侯惜柔跑回南方搬救兵了,我正好来看看你。”


    戴舒彤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看样子,侯惜柔是撑不住了?”


    “如果她没有更大的靠山的话。”


    “鞭长莫及,南方的靠山顶什么用?我看侯惜柔未必找得着帮手。”


    “我发现你现在的思想觉悟都更上一层楼了。”时固笑着转向她,“怎么,咸鱼入水成活鱼了?”


    “没礼貌!咸鱼是我的自嘲,你怎么能跟着说呢!”戴舒彤拿田埂采的小野菊抽打了他一下,眉毛皱起来的时候,更显得她黑黑的脸有点好笑。


    时固都替她心疼,“晒这么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黑怎么了?我觉得黑也挺好看的,我专门晒的呢,翻面还得匀称。”


    时固听她的描述,觉得这大概不像晒,是在烤。


    及近前头的青瓦房,便见一阵烟气袅袅,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已经做好了饭,新鲜的炒时蔬和炖鱼,配着玉米面烙的饼子,鲜香十足。


    戴云兰还特意去前头的酒庄打了半斤老白干,给时固接风洗尘。


    “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这饼子,日子久了倒是不错,阿时快尝尝!”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是精致又时髦的人,如今也一身乡土气息,着实令人想不到他们之前的样子。


    时固看他们精神状态都不错,更觉得自己在弛州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想着等此间事了,干脆在乡下买块地,盖几间青瓦房,偶尔也享受一下田园生活。


    弛州的事情毕竟还未完结,时固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回去。


    饭后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兀自收拾了碗筷,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说话。


    小院里只有一间屋子,平常他们三个人是够的,时固一来必然没地方。


    戴云兰便早早收拾了,跟十九姨太去乡亲家借宿了。


    戴舒彤进屋看到铺好的崭新被褥,两个枕头下边是一张宽大的被,不觉暗自尴尬,她妈和她姐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新婚……


    时固看见这安排,倒十分满意。只是这里洗漱不太方便,戴舒彤他们平常都是先烧水,装到里边的大木桶里再洗。


    大夏天的时固可不爱洗热水澡,赤着上半身站在院里浇了两桶凉水,潦草又随意。


    戴舒彤上前帮他擦背,也很羡慕他们大老爷们不怕凉,冲澡都这么便利。天热的时候她也想去小溪边洗澡,只是有怕人看见,所以只能不辞辛苦地在家里一桶一桶装水。


    “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脱光了在外边洗澡都不怕。”


    时固笑:“男女不都一样,脱光了在外边洗一样辣眼睛。”


    “那男人辣的也是别人的眼睛,又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就是啊,女人这样不是养眼睛么。”


    “那也得看是谁。”时固抓过毛巾,自己随便擦了两下,然后往肩膀上一甩站起来,“看你的话肯定是养眼睛,换别人就是辣眼睛了。”


    “你这才是歪理邪说呢。”戴舒彤不敢苟同,眼珠转了转,抓向自己的衣襟,“你要这么说,我可真脱光洗了。”


    “你脱。”时固眸光熠熠站在一旁,还真怕她不脱。


    戴舒彤自不会真脱了给他便宜,撇撇嘴将水桶放好,倒了盆热水洗脚去了。


    乡下很安静,尤其在夜里的时候,要是没有月亮的话就像身处黝黑的深井中,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迈在哪里。


    时固仰面躺在床上,在如此安逸的环境中竟难以入睡。


    戴舒彤收拾完爬上来,见他还敞着半个胸膛,把被子往他身上遮了遮,道:“乡下夜里很凉,你小心明早起来跑肚子连路都走不了。”


    时固看到她身上的背心,垂下眼,“睡觉还穿着衣服?”


    “就这么一小件当睡衣穿的。”戴舒彤没有在第一时间领会到他的深意,揪了揪背心领口,“而且起夜的话,光溜溜的不习惯。”


    她怕东西带多了扎眼,所以以前穿的衣服都没带,什么真丝睡衣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只能让她妈临时逢了几件背心来穿。


    时固扯着被子挨过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穿着睡多不舒服,碍手碍脚……”


    “又没碍你的手脚!”


    四四方方的木板床上,戴舒彤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宽大的被子翻腾一阵后,那件水红的背心还是被丢了出来。


    寂夜之中,月光悄悄从窗棱间钻进来。屋里只有间歇不停地床板吱呀声,间或夹杂着气息不稳的埋怨:“你轻些……声音……”


    “床板响又不由我控制。”


    “……”


    “这灯一黑我连你人都要找不着了,晒得够匀称了。”


    “你闭嘴!”


    说话声转瞬弱了下去,木板嘎吱着地面的声响反愈来愈大。四野的飞虫鸟兽都熬不住这动人的夜,相继陷入梦乡。


    夜半的乡下,冷寂异常。本来这时候地皮的凉意已经渗透上来了,戴舒彤这会儿却热汗涔涔的,与时固贴在一起更是难受,便朝旁边一滚,半趴着晾着身上的温度。


    时固追过来她便嫌弃:“热得睡不着,你离远些。”


    “啧,还睡什么,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走了。”


    纵使困意上头,戴舒彤听见这话也有些舍不得了,干脆起身去打水擦身,正好醒醒神。


    时固套上裤子抢走她手里的盆,又去外面的小灶上添了把柴火,烧了热水添得正好才给她端进来。


    等得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戴舒彤又趴在时固背上,恋恋不舍的。


    “不是嫌热,这会儿又贴过来。”时固嘴上说着,却也不舍将她推开。


    “我又不是真的嫌弃!”戴舒彤反驳了一句,挂着他的脖颈,走哪儿黏哪儿。


    时固心里美得冒泡,觉得自己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的典型了,搁以前的话,哪里会有她如此黏自己的时候。


    他揉了两把戴舒彤软乎乎的肉,眉心蹙着语气也不耐烦,“这个侯惜柔真是不干点好事,尽影响我造人大业!”


    “说什么呢!”戴舒彤拍向他,盈盈水眸间似嗔非恼。


    “本来就是,要是没有她,我还能早两年抱上孙子。”


    “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孩子还没影呢就想着孙子了。”戴舒彤白了一眼,只当听胡话。


    分别在即,两人也都没了睡意,干脆坐在院子里依偎着说话。


    未免戴舒彤不明情况而日夜忧心,所以她想知道的事情,时固都没瞒着。


    对于侯黎的消息,时固更知道她不好问出口,所以干脆告诉了她,“那小子早就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窝在哪里。”


    戴舒彤惊道:“他一个人?”


    “你要知道他是侯惜柔的儿子,脑子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不必太过担心。”时固转过头,“我原本以为他会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或者自己找来问城,眼下看来并不是。”


    “那他能去哪儿?”


    “他既不找你,肯定是知道侯惜柔最终要利用你,也许还在弛州。”


    戴舒彤托着脸叹了口气:“想不到我这么胸无大志,到最后反而还是成了‘祸水红颜’。”


    时固揪住她,“可不能半路撂挑子,祸水也要有祸水的准则,至死方休懂不懂?”


    “你还真把我当祸水啊?”戴舒彤不依了,拿起桌上的果子砸了他一下。


    “祸水有什么不好,漂亮,我就喜欢。”


    戴舒彤笑起来,“想不到你还是个看脸的人?那比我漂亮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找?”


    “我就看着你最漂亮。”


    不得不说,这样直白的吹捧让人听起来就舒坦,戴舒彤也未能免俗。


    第68章


    天快亮的时候, 戴舒彤便生了灶给时固做吃食。


    时固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帮她添柴火,剩余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


    两人如同乡野日出而作的寻常夫妻,享受着眼下的和谐。


    戴舒彤有着在海岛生存的经验, 早已不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千金小姐,加之在乡下的这些时候,独立生存的技能是练就得炉火纯青。


    时固想起来, 她以前给自己织条围巾也是愁得直叫唤, 现在居然会洗手作羹汤了, 这些改变当真让他惊奇。


    “在家里的时候倒是没见过你做这些, 你偷偷学了多少?”时固扒拉着她切得匀称的面条说道。


    “我的手艺不算好,家里一直有人做,自然轮不到我。”


    “那怎么能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戴舒彤也知道, 笑了笑道:“你要是能吃得下,给你开小灶也不是不可以。”


    “那敢情好。”时固答应下来,转眼又觉得这主意不太好,“不过你还是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你来的时候到底吃了几斤蜜?这么会说话。”戴舒彤不禁纳闷地瞧了他一眼。


    “我一向这样, 你还没听习惯?”


    戴舒彤做出一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把面条下了锅, 又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时固故意道:“才给一个蛋?”


    “专门给你捡的双黄蛋!”戴舒彤一脸你不识好歹, 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磕, 黄澄澄的两个蛋黄掉进锅里。


    时固顿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弛州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管, 时固没办法久留, 加上还要去城里转火车, 所以天色亮起来后就得动身。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也早早起身回来, 打算去送送他。


    时固收拾好东西, 见戴舒彤还缩在屋里, 以为她是不忍分别暗自神伤,进门却见她贴了一层新面皮,正把头发扎起压在帽子里,看样子也是打算出门的。


    戴舒彤的易容术毕竟还没学到火候,大多时候都是用化妆来遮掩,所以她在离开弛州的时候,就托教自己的师父制了几张新的,以防紧急之时可用。这般制作的面具是用特殊的胶水黏上的,不用专门的洗剂根本卸不下来,所以非常逼真。


    她这次扮的是稍微年轻一些的男性,因她这段时日晒黑了不少,身材上再掩盖一下,活脱脱的一个小子。


    时固左看右看没有破绽,却还是不肯同意:“到时候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我就送你到车站附近,现在我一个人反而才不易引起注意。”戴舒彤拉着他的胳膊晃晃,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别顶着这张脸跟我撒娇。”时固捏了她一下,满怀无奈。


    十九姨太原想再劝,想到他们也是许久没见了,这么匆匆见一面就要分开,舍不得也是自然。


    所谓儿女情长,就是这样了。


    时固此来问城,也不是真的像他说得无所事事。他来找戴舒彤的时候,良弓便一直留在城中负责联络消息。


    见面的时候,若非时固特意提及,良弓也想不到他身边黑黑瘦瘦的小子就是戴舒彤。


    良弓深知此事不能声张,所以惊讶过后便敛了神色,只当不知。


    时固怕越到分别的时候越是难舍,所以便不打算让戴舒彤再去车站,“这里离乡镇大路还不算太远,快回去吧,要是再走远了,我又忍不住要送你回去,来来去去咱们谁也别走了。”


    戴舒彤想想那场景,也是令人发笑,便没有再继续坚持。


    良弓等二人说完话,才面露难色,“两城的铁路塌方,火车通不了了。”


    “好好的怎么会塌方?”戴舒彤陡然绷紧神色,“那你们不是不好回去了?”


    这几天都没下雨,偏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塌方,怕也是人为多过意外。


    时固早知自己无论来去哪里都不会完全顺遂,心中并未起波澜,“放心吧,弛州我都安排好了,便是一时没我也能应付。何况我总是侯家最大的目标,我在哪里他们必然更加关注哪里。”


    “那不是露着靶子给人打么,你可小心点!”戴舒彤觉得,他要是被迫滞留在这里,自己也不能继续频繁跟他接触了,“旧宅中还安全么?你们要不要也换个地方?”


    良弓道:“我跟少爷来得隐蔽,暂时还未去宅中,落脚在附近的盼儿寺。”


    “那不是个和尚庙么?”戴舒彤想了想,忽然看向时固,“要不阿时你干脆剃了头发装和尚好了,也不容易被发现。”


    时固扒拉了一下头发,半点不谦虚:“我这么俊的和尚,会更引人注目吧。”


    戴舒彤一阵无言,见他还有闲心说笑,想必是有所决断。


    时固在当地买的特色茶饼中夹了一封给霍公馆的信,让良弓带去给住在车站旅馆的柳长生,吩咐他明日一早坐汽车先回弛州。


    他把柳长生带出来,倒是戴舒彤没想到的,“你出来办正事,怎么还把他带着?”


    “这不是你提前养好的人,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他面生又无利益纠葛,谁都想不到柳长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能帮我传递重要的消息。”


    戴舒彤留下柳长生,想得弯子还是挺大的,最终是不想侯惜柔通过吉祥如意而牵制自己,从而影响时固。


    她这想法虽有些复杂,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关系,可侯惜柔心思缜密,未必不会想到这一层。


    只是没想到,柳长生竟然会在时固手上派上用场,以他的身份来说,确实不易引起注意。


    根据消息,侯惜柔如今也还在南方,也是后来得知时固不在弛州,所以想提前将他绊住,先回一步密谋大事。


    “侯惜柔这么害怕你回去,八成回到老家也没拉到多少救兵,不然以她的性格,动作可要比这嚣张多了。”


    “分析得有理。”时固说着就凑近了一下。


    戴舒彤连忙闪开,整整自己的帽檐,道:“男男授受不亲,这段时间你老实些!”


    时固旋即凶巴巴道:“那你快点走,省得在我旁边我老是惦记!”


    戴舒彤无奈地抿了下唇,被他的瞪视之下悠哉离去。


    时固在寺门口抽完了一支烟,见路尽头已不见戴舒彤的背影,才折身回去。


    这盼儿寺平日也没多少香客,统共也不过十来个和尚,瞎的瞎瘸的瘸,差不多就是一个老弱病残的收容所,不过也倒安静省事。


    寺庙再小也是清净之地,时固入乡随俗,捐了些香油钱,也算交了伙食费。


    晚间的时候,一个小僧送了斋饭过来。时固道谢之后却见对方张口不严,原来又是个哑巴,不禁摇头暗想这小寺庙的主持大概是唐僧转世,专门收容这些有缺陷的孤苦人。


    斋饭是简单的素炒萝卜白菜,馒头和白粥。


    时固的口味还比较重,所以通常都不喜欢小米粥和白粥之类的,恨不得大早上都是炖排骨。只是常这么吃毕竟太油腻了,戴舒彤便让人在粥里变一些花样,加点玉米粒或者红薯山药,要么就是香菇鸡肉,尽量让粥也变得有味道。


    时固翻搅着碗里散碎的红薯,一下就想到了戴舒彤,心道这和尚庙也算投对了,斋饭都如此合胃口。


    他叫了良弓坐下来吃饭,回味一阵竟觉得有些熟悉。


    连着几日,时固都发现粥里都有花样,就有点奇怪:“和尚庙的粥都煮得这么用心么?”


    良弓摇摇头,表示既不知也不明。不过想想也是,这和尚庙香火也不旺盛,每天除了白菜炒萝卜,就是萝卜炒白菜,唯有这粥用了心思,实在有点不搭配。


    时固扒拉干净碗里的玉米粒,放下碗细想了片刻,忽然起身朝着后厨房而去。


    灶台前,一个纤瘦的和尚正在刷锅洗碗。


    时固在窗户旁瞧了几眼,认得对方就是这几天给他们送饭的,一脚迈进门槛,“小师傅,跟你打听件事儿。”


    那和尚直起身来,个头还比时固矮了一个头,骨架不大连带脑袋都没多少,圆溜溜的一个还挺俊秀。


    对方拿着锅刷挥了下,等着时固开口。


    时固定定地看了半天,忽然朝他的胸口伸去,吓得对方下意识就抱胸躲避。


    时固眼神一变,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人扯了过来,牙齿都要咬碎:“戴舒彤你想死是不是!”


    眼看时固气得都快上手扒衣服了,戴舒彤才不得不开口承认。


    “你眼怎么这么尖?头两天明明也没发现,现在又回过头来算账!”


    时固都听不见她的抱怨,目光在她的光脑门上盯了一阵,不确信地上手摸去。柔软有温度的头皮,稍微有些头发根扎手,真得不能再真。


    “头发呢?!”时固都快给她气晕过去了,恨不得把她丢到旁边的锅里煮一煮。


    “剃了嘛……”戴舒彤知道这举动有多惊世骇俗,小声回答着都不敢再看他,又为自己的行径辩解,“我不是太担心你么,所以求了这里的主持,每天来做一顿饭,为了逼真才把头发剃掉的。”


    她的好意时固满心领受,她的举动时固也满腔憋闷,气完了又有些自责,狠狠地将她揽过来,叹着气道:“你说你也真敢……想看我哪里不能?好好的头发说剃就剃。”


    “易容从来都不是一张脸的事儿,师父都说了,要注重每一个细节,区区头发何足挂齿!”


    时固垂下眼,“你还挺得意?”


    戴舒彤闭上嘴,而后又飞快地瞅了他一眼,道:“反正剃都剃了,再长就好了。而且这说到底也是为你,你不能再凶我!”


    听她这么推卸责任,时固还真不得不接着,看着她几乎反光的脑袋,只觉一口郁气吊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听到啪地清脆响声,更郁结了。


    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就成了个和尚?


    第69章


    第2章


    戴舒彤当了“和尚”的事儿还没让十九姨太知道, 她那天回去之后跟十九姨太商量过了要暂时陪在时固身边,后来进城就在盼儿寺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个小房间,白天去寺里做饭, 晚上就住在那里。


    深知自己亲妈一定不会像时固一样手软,戴舒彤苦着脸央求:“到时候我妈要揍我,你可一定得拦着些。”


    时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腰被她抱着, 一低头只看到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自己胸前蹭, 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揪揪她的耳朵并不心软:“你最好期盼在十九姨见到你之前头发能长出来,不然我一定给她递竹板。”


    “那哪能一下子长得出来?说好的夫妻情谊呢?”戴舒彤从他身前起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我没收拾你就已经够情谊了!”时固看着眼前这个晒黑又易容还没头发的人, 哪里有半点痕迹证明她是自己的, 说起来也就声音没变而已,“我要是糊涂点儿,没准就把你当成奸细处置了。”


    他这么一说,戴舒彤又兴起了一个念头:“你说我好好易容一下, 潜伏到侯惜柔身边当奸细怎么样?”


    “趁早收起这打算,再要自作主张, 把你关笼子里养着。”时固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 帮她把洗出来的碗筷擦干净放到了橱柜里。


    “那当金丝雀也不错。”戴舒彤嘟囔。


    时固哪里不知道她的性格, 真让她当一只金丝雀, 她还要闲不住到处飞来飞去。以前也一直说自己是咸鱼, 最大的梦想就是翻来覆去地晒太阳, 如今这鬼主意却动得一次比一次多。


    他都怀疑是不是她失踪那两年流落海岛, 咸鱼都变成海鱼了, 有了征程大海的雄心壮志。


    不过壮志戴舒彤显然没有, 只是不想拖后腿而已,由此她倒是又总结出来一番道理:“我就不该找你结婚,你这身份太影响我咸鱼了。”


    时固的眉毛挑起,表现出了一丝丝讶异:“有我当你的靠山让你咸鱼不好么?”


    “靠山是挺稳的。”戴舒彤握着拳头抵了抵他的胸膛,表情倒没有多神气,“可你这山头要什么有什么,别人看了都眼红,肯定要把我赶下去然后占山为王。我反而还要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茁壮扎根在你这里才行,很累的!”


    这比喻就像讲童话故事,对于小朋友来说绝对通俗易懂,时固反而还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笑出声:“满山就只有你这一棵树,都从山头扎根到山脚成为一体了,还有哪个能威胁到你的地位?”


    听到“一体”这个词,戴舒彤暗暗咬唇,又怕是自己多想,假装不懂不去在意,说道:“我这棵树要是不表现得枝繁叶茂一点,那别的想在山头安家的不是都认为这山土不肥水不好,养了这么棵歪脖树,影响声誉。”


    言而总之,戴舒彤还是怕自己太废了,反而丢了时固的面儿。


    时固笑得肚子都有点疼,后来摸摸她的光脑门道:“有这么富饶的一座山,还管外面有什么。别的野花野草只会羡慕嫉妒,这么壮的一座山上只有一棵树,那么这棵树一定十分珍奇,是要好好保护的。”


    本是闲聊的话,现在越说越像给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了,戴舒彤都觉得有点好笑,觉得他讲起来比自己还好听多了,无论是故事还是故事的深意。


    “那等我回去,我就什么也不干,整天无所事事,光花你的钱。”戴舒彤故意说得信誓旦旦,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


    时固习惯性地摸她头顶,出言鼓励:“加油花,花完再奖励你。”


    他这话让戴舒彤皱起了脸,心道用花钱来奖励花钱,这人真是财大气粗,穷人都能被他气死。


    这些天良弓一直在联络如何回弛州,柳长生则被时固安排了一个“采买特产”的职责,专负责往弛州的权贵手里送。他一直以此为荣,也不知道自己送来送去的那些茶叶、人参、灵芝之类的有什么门道,也省了大事。


    铁路塌方,一时半会根本修缮不好,回弛州只能汽车。渡轮也有,只不过水路是通南方的,要是南下再转船回弛州,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时固觉得没必要,打点好一切后还是选择了陆路。


    走的时候时固给戴舒彤买了一顶假发,没什么同情心地叮嘱:“这么戴着好赖还能多瞒两天,要实在瞒不住了就态度好点认错,抱大腿撒娇你总会?要是十九姨太要打你,记得跑。”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戴舒彤哪能听不出来他语气中的揶揄,推了他一下,“去你的!赶紧走!留在这里让人惦记!”


    时固听她照搬了自己先前的话,眼睛都一下盈满了笑意。


    戴舒彤等他转身却又将他拽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一串佛珠,给他戴在了手腕上,“我让盼儿寺的主持开过光了,驱邪祟保平安。”


    时固心想那么个小寺庙能有什么法力无边的,不过既是她的一份心,便是个一串石头也一定不会丢。


    嘴上嫌弃归嫌弃,真要离开了戴舒彤心里还是牵挂不止,直在路边瞭望了半个钟头,觉得身边一下没这个人就空荡荡的,却又好像有什么闷着,七上八下的一刻都不安稳。


    戴舒彤暗道儿女情长害死人,还不如出家当尼姑,之后便打算回盼儿寺里向主持也辞别一声。


    方进得院门,戴舒彤就看到一人在时固住过的厢房急切徘徊,她上前几步,认得对方就是平时负责给她和时固送取信件的人,便开口询问:“什么事?”


    来人回头看见的只是一个黑瘦的和尚,他额头上还布着一层汗,也不知是晒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只问道:“敢问小师傅,借住在这里的人已经走了?”


    戴舒彤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份,但见他一脸急色,心也提了起来,“阿时已经启程回弛州了,可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来人反应了一瞬,细听她声音才明白过来,忙道:“刚得弛州消息,侯家设了埋伏,少爷回去会有危险!”


    戴舒彤神色陡然一变,血色褪进。


    这么一惊之下,戴舒彤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也许侯惜柔制造铁路意外,并非是阻拦时固回弛州,恰恰是为了让他回去,而且只能选择剩下的一条陆路。


    时固他们离开也有一阵子了,戴舒彤先顾不得赶上赶不上,连忙就安排人去追。


    在路上,戴舒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消息何时来的?有多可靠?”


    “消息是霍家的人带来的,我马上就来想告诉时爷,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霍家的消息……那必然八九不离十了。”戴舒彤急得坐立难安,恨不得从车窗飞出去。


    对方犹豫一下,又道:“同来的还有侯少爷。”


    “侯黎?”因为两家如今特殊的关系,戴舒彤听到侯黎的名字还是不禁顿了一下,“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应该是,他是跟霍家的人一起来的,好像一直在躲着自家的人,来问城也不欲声张。”


    对于侯黎,戴舒彤还是信任的,只是担心他入了侯惜柔的圈套犹不自知。


    不过眼下,戴舒彤也顾不得其他的,待车子驶近山间的大道,就看到前方涌动的浓烟。


    戴舒彤从车窗扒出去看了一眼,连声催促:“快开到前面!”


    不等车子停稳,戴舒彤就跳了下去,看到道路上已经被炸毁的车子,还有微周围横七竖八的几个人,身上都是枪子打的窟窿眼儿,想也不是什么意外。而且这些人衣着也不像平民百姓,必然是有人组织。


    戴舒彤遍寻不见时固他们的踪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正所谓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他们必定是已经逃脱,只是不知道隐藏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又能不能逃出生天来……


    这道路一侧就是悬崖,另一边则是绵延不知几余里的树林,若找寻起来必然耗时良久。


    戴舒彤猜想时固若脱险的话,必然会想办法先传消息到问城,三思之后未免自己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便先回旧宅中等候。


    在宅中见得侯黎,戴舒彤才想起来问他来问城的事。


    她还是那副僧人的装扮,因而侯黎听到她与外表不同的细腻声音,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不可置信道:“姐?”


    戴舒彤点点头,看他也是形容消瘦,想起来之前时固说他从家中逃了出来,叹道:“这段时日躲到哪里去了?”


    侯黎摸摸后脑勺,对着戴舒彤这副尊荣也是老实巴交的。


    说来侯黎这一路也是诸多波折,转了好几个弯子才将消息送过来。


    他得知他妈想下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告诉时固,只是他联系不到人,也怕因为自己的身份到时候反而被当成奸细,只能先去找了霍灵溪。有霍家掩护,这消息才能送到问城来。


    不过看起来,他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


    戴舒彤没有怪他,他们两人在这样的情况中都挺两难的,也不过尽所能罢了。但戴舒彤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变,以前还是生意上的碰撞,现在侯惜柔直接对人下手了,情况怕是已到了最坏的地步。


    她不说侯黎也明白,甚至想时固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因而一脸嗒然,半点不复以前活泼开朗的样子。


    这些事十九姨太他们还不知道,乡下地处偏僻,他们住的那青瓦房除了时固他们来,平常是不会有外人的。


    戴云兰瞧见戴舒彤装扮的黑瘦僧人娴熟地推开院门,脸色微讶:“阿九?”


    戴舒彤点点头,进门去洗脸了。


    “吓了我一跳,这本事倒是越学越逼真了。”十九姨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剥着毛豆。


    “我看着阿九的神色不对啊。”


    经戴云兰这么一说,十九姨太也放心不下了,正要起身便见戴舒彤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帮她剥毛豆。


    她进去的时候是光着脑袋一身僧袍,出来的时候虽然换成了平日的碎花衫子,可那脑袋还是光的。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齐齐盯着她的脑门看了半天,十九姨太试探性地去摸了一下,然后蹭地一下站起来吼:“戴阿九!你的头发呢?!”


    因为太过震惊,十九姨太最后的语气都劈开叉了,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戴舒彤现在满腹牵挂,哪还在意这茬事,捏着毛豆无精打采,“剃掉了。”


    十九姨太抚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中直呼逆女。


    戴云兰觉得她有事儿,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出去一趟把头发剃了?跟阿时闹掰了真打算出家啊?”


    这一提戴舒彤就没忍住,眼眶一红嘴巴一瘪,趴在桌子上就哭。


    两人都给她吓坏了,头发都没了回来就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虽然十九姨太看着她的光头挺心塞的,可怎么也是自己生的,只能先把所有的脾气压下去,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问出来原委。


    时固生死未卜,按理来说是很严重了,可十九姨太看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心里就怎么也沉重不起来。也或许冥冥之中她觉得时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戴舒彤也是憋了一路,表面看着波澜不惊的,心里哪有不害怕不担忧的,朝着戴云兰递过来的手帕上揩了把鼻涕,还抽抽噎噎的,“我、我就说还不如出家呢……”


    这成天牵肠挂肚的,一不留神她都要当寡妇了。


    戴舒彤想罢又暗地里呸了好几下,轻拍自己一个巴掌,觉得自己脑子抽了又这么想。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听到这手贴脸的响声,齐惊了一下,连忙按住她,“阿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都闯过来了。何况还有良弓跟着,你又没见着他们的……肯定是已经脱险了!”


    “真的么?”戴舒彤泪眼婆娑,此刻是全没了主意,只想听好的不想听坏的。


    “真的!”十九姨太硬着头皮保证。


    虽然知道亲妈是哄自己的,可戴舒彤也不得不逼着自己朝着好的一面去想,不然她哪能支撑得住?前脚才走的人,后脚就有意外发生,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人总是算不到,这次见面是不是就是最后一面。


    戴舒彤想着时固要是真的大难不死,她以后一定对他百倍千倍的好!


    可是现在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戴舒彤想到这里,又是一通哭,睡着的时候还淌眼泪。


    十九姨太又是担心又是发愁:“看这样子,人要真不回来了,不得转头就出家去?”


    “我看这事儿稳着呢,胶着了这么久了,岂能一下子就给——”戴云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时固还有很有信心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戴应天当年活跃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直看好的接班人一枪崩了。”


    戴云兰点了烟笑笑,觉得时固怎么也比戴应天强多了,人家怎么也是根正苗红的大亨独子,血脉里的东西怎么都遗传下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时固的父亲反倒也是让戴应天给钻了空子。戴云兰皱了下眉,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有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是多想点好的才是。


    不过戴云兰等人这次的直觉倒也没错,只是时固和良弓与侯家的人胶着良久,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如今不只是自己人在搜寻他们的下落,侯家也依旧没有放弃。时固干脆想了个将计就计的法子,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他还是想方设法给戴舒彤传递消息,一来也是不想她太伤心,他还与良弓玩笑道:“她现在把三千烦恼丝都剃了,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转头就去出家了。”


    时固这担忧倒是跟十九姨太不谋而合,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他们对戴舒彤的理解都很一致。


    良弓闻言,嘴角微微掀了一下,觉得此话也十分在理。


    他们两人虽然都有身手,只是顶着这张脸还是得小心谨慎才能避过追查的人。这时候时固才想到戴舒彤学易容的好处,回去了还少不得拜她为师。


    良弓将时固换下来衣服穿到先前追赶他们而身死的侯家人身上,也感慨道:“要是小姐在的话,也许还能更逼真一些。”


    这人被山坡上滚落的石头砸中,一张脸血肉模糊的,已然分不清样貌。只是抵一时还好,如果侯家人要细查,定然不会瞒太久。


    “能顶一时是一时。”毕竟是临时想的法子,跟时固的计划也有出入,他不得不尽快调整过来。


    如今来看,侯惜柔的目的的确是引他回弛州,之前倒是他们想岔了。


    “你说如果侯惜柔知道她的计划‘成功’,下一步会怎么做?”


    良弓细想一阵,恍然道:“为保险起见,她一定会亲自来确认!”


    “看样子我们还是得先回弛州。”侯惜柔最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法子,不见得他们就不会用,在自己的老家怎么也方便些。


    问城旧宅这边因为没能找寻到时固的踪迹,这几天都是愁云惨淡的,更别提戴舒彤已经快蔫成一棵黄了的小白菜了。


    若非十九姨太大清早摔了尾巴根唤回了神志,她可能一天都坐在炕上发呆走神。


    戴云兰把院门扫了一遍,簸箕里扫进来几颗珠子,骂道:“这是谁这么缺德丢进来的?”


    戴舒彤看那珠子眼熟,捡出来一瞧眼神微变,后又看见上面似乎刻了字,遂扒拉着簸箕里的杂草石子将珠子都捡了出来。


    一共七颗珠子,正是戴舒彤在盼儿寺里求的那串。


    时固走的时候她亲手帮他戴在手腕上,眼下这珠子出现在这里,证明他人确实无大碍了。


    戴舒彤心中一松,忙把那珠子一一摆在桌上。


    戴云兰从左到右瞧过去,一字一顿地念:“安,勿念。将计就计?”


    戴云兰不知道后面四个字有什么深意,不过看第一个字,知道人起码是安全的,也就放心了。


    倒是苦了十九姨太,一出门就踩在这佛珠上,现在还觉得半边屁股是麻的,知道那珠子可能是时固放的,骂也不是,不骂又憋气。


    “就这么一句话,写墙根上不能?非得放什么珠子,放也罢了,放哪儿不能放门口,这不是要我老命呢?早知道就不该当这丈母娘!”十九姨太一来气,牵动身上的肌肉,疼得直抽气。


    戴舒彤立在一旁,知道不能替时固辩解什么,只能挠挠下巴给自己亲妈多煲点儿鸡汤。


    已在回程途中的时固不禁打了两个喷嚏,看向跑回来的良弓,询问他办的事情。


    良弓比比手指头,道:“已经安排好了,小姐一定能看到。”


    时固点点头,转而又是一个大喷嚏,不禁抬头看了眼天,暗想是不是已经开始变气候了。如今也到了夏末,是有了些凉意。


    未及三日,弛州的号外已经发遍了大街小巷——金融大亨时固疑遭不幸,千万家资何去何从。


    更有小报登载无数风言风语,编得还有模有样。戴舒彤这个大报上没被提及的正牌夫人,在小报上倒是占了不少位置,所说不过是她卷财跑路云云。


    当然这些内容戴舒彤暂时看不到,反倒霍灵溪一直关注着,不看怕越传越偏,看了又气得吃不下饭。


    沈言利用职务之便,也打压过几家报社和厂子,只是他上面还有上司,凡与商家之事不能做得太明显,那样就不光光是生意纠葛了。


    霍灵溪也不想把他扯进来,寻思良久后倒有了一个法子。她干脆将所发小报的几家厂商都盘了下来,也不动原厂的人,就让他们继续发报,不过内容是她说了算。


    一时间弛州的传言风向大转,连时固这个“死人”都起死回生了。


    时固刚到弛州打听到这阵风声,不可谓不欣慰:“还算没给霍老丢脸,知道动动脑子。”


    “我们现在直接回去?还是先秘密联络霍小姐?”良弓问道。


    “侯惜柔应该已经到了问城,怎么也该让她先得意得意。”


    报纸的消息虽然写的“疑似”,但霍灵溪也不是全无担心,所以看到时固活生生的时候,真跟见了鬼一样。


    时固就不乐意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这不是太惊喜了。”霍灵溪冷静下来,趁他不注意地时候悄悄碰了下他的胳膊,确定是实物的时候才松口气的表情。


    时固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问了她弛州的情况。


    霍灵溪忙道:“都好着呢,一切准备就绪!除了之前报纸上写你死了你老婆跑了,都没问题!”


    时固听得脸一黑,这真是上趟坟回来就变成鬼了,所谓众口铄金,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一张嘴能把人说死,我倒不用费工夫了。”时固嗤笑一声,显然对小报上写他老婆跑了的事情很不爽。


    霍灵溪暗暗发笑,暗暗打主意回头要把那小报剪下来,等戴舒彤回来拿给她看。


    假意退让原本就是时固计划中的一环,侯惜柔的先下手为强倒是间接给了他一个诈死的机会。他便利用眼前方便,隐匿其后,让时家开始进入变卖环节。


    戴舒彤如今远在问城,又有时固所留讯息,所以一概事情都未出头。时家落魄,看似已在情理之中。


    那厢侯惜柔也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听闻弛州报纸上反转的消息时本有些疑心,后来又听是霍灵溪的手笔,便觉得这不过是粉饰太平,心中越发笃定。


    之前吸收了霍成冬在娱/乐/城的产业和人脉,侯惜柔的手里正是充足,因而拍卖期间的资源有一大半都拿在了她手中。报纸的头版隔天就登出了消息,弛州业界的巨头自然又换成了侯家。


    戴舒彤离开弛州的时候还是大佬太太,回来的的时候顶着个光头和陌生的脸,饶是谁也不会将她与之前联想起来,而时固更是穷得响叮当。


    “说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呢?现在都成穷光蛋了,还怎么过日子?”


    两人这见面,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戴舒彤一直在问城乡下等候时固的安排,接到消息能回弛州时,心脏都激动到差点跳出来。


    阔别数月,两人的视线胶在一起就分不开了,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唯恐少一根头发丝。


    戴舒彤眼眶酸胀,眼也不敢眨,怕泪珠子一下就被挤出来。


    时固屈指在她眼睑下刮了下,恰到好处地没让她眼泪掉下来,听着她这番抱怨,一如既往地无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穷也没办法了。”


    他依旧能悠哉地玩笑,让戴舒彤颇感无奈。


    虽然知道他有计划,可时家实打实的东西都被侯惜柔攥在了手里,穷打富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准备怎么对付侯惜柔?”戴舒彤犹豫着问。


    “不急,等等看。”


    戴舒彤不知道他要等什么,只听他说便觉得心安,反正是好是坏这个人还能活蹦乱跳就行了。


    在身家富贵这方面,戴舒彤还是一直秉持自己由来已久的弥勒佛心态。


    “你这头发怎么还没长出来?剃的时候伤着头皮了?”时固看着她在灯泡底下反光的头顶,转移话题问了句。


    戴舒彤娴熟地一抹脑袋,回道:“我怕回来的时候被侯惜柔发现了,为了易容还是把头发剃了装和尚。”


    时固叹了声气,问道:“十九姨就没给你一顿竹笋炒肉?”


    戴舒彤微拧着眉,状似神思:“我觉得我妈肯定狠狠憋了一肚,打算最后再跟我算总账呢。”


    时固很没同情心地笑了一声,看见她抹脑门的动作是越来越熟练自然了,表情不禁微微一变,觉得回头就是接也得给她接回来,不然真就学了和尚那一套,一不留神都遁入空门了。


    “今晚给你烤只乳猪。”


    戴舒彤听他说得没头脑,疑惑地抬起头,“干嘛要烤乳猪?要庆贺什么?”


    “让你沾沾荤腥。”免得光头久了真就五蕴皆空六根清净了。


    戴舒彤满头雾水,由不得又去抹脑袋,被时固一把抓了下去。


    “别摸了,再摸头发都长不起来了。”


    戴舒彤也不是真不想要头发,还真就被唬住了,偷偷地担心了一阵。


    如今时固一伙人都藏匿在霍公馆,借由霍公馆的势力静观其变。


    霍灵溪原本不明白为什么时固回来还要任由侯惜柔拿走时家的产业,过了一阵后看侯惜柔开始赔本,才渐渐意会过来。


    时家的东西多少人都眼红,可想拿到手没点过硬的本事也不行,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有一定的资本。


    侯惜柔的确有这个资本,毕竟之前也从霍成冬处拿了不少。但常言道贪多嚼不烂,胃口太大也并非是好事。


    侯惜柔入手时家的产业,大多也是真金白银从拍卖来的,现钱花出去,而产业还需时日才能重新步入正轨,要是再加上不熟悉某一行,赔本也是必然的。


    显然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都撞在了一起,侯惜柔收时家产业的时候如同镰刀割麦子,倒的时候也就像冰雹打了玉米地,一倒就是一片。


    资金链一下断开,侯惜柔就是再大本事也开始着急了。


    “我就说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侯惜柔想当女霸王却高估了自己的本钱,这下可要撑个肠穿肚破了。”


    多少大家都不敢一口吞的东西,侯惜柔却眼也不眨,霍灵溪觉得侯惜柔大概就是个属饕餮的。


    现在侯惜柔手里的产业还没捂热多久,就又相继开始倒闭了,她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铆足劲儿在弛州商业公会中打点拉拢,融集资金。


    “公会的百年庆是不是就在最近了?”


    霍灵溪听时固问起,特意翻了翻日历,点头道:“就在后天了,整百的大庆,听说张罗得还挺大。”


    时固抚手淡笑:“这么大的场面,是得去瞧瞧热闹。”


    霍灵溪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时固这神情就知道他憋着坏水,也跟着有点跃跃欲试。


    戴舒彤不想当场泼他冷水,但看他现在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吃喝都是霍家的,总不能干啥都让人家提供。夜里就缩在房里翻自己带回来的小箱笼,把两条小黄鱼交给了时固。


    时固拿着金条,反而不明所以。


    “你都要去亮相了,不得打点打点?就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家会场都不让你进去!”戴舒彤点着他,苦口婆心道。


    “这我倒忘了,谢谢姐!”


    “说了别叫我姐!”戴舒彤恼羞成怒,继而又去翻箱子,“要是不够我再去挖点儿。”


    “挖?”时固听得好笑,“你把东西都埋哪儿了?”


    “不是我埋的,是当初从戴公馆出来的时候我妈埋的。”戴舒彤想起来她妈埋金银的动机,都不敢跟时固明说。


    时固也没追问,就觉得这娘俩挺有意思的。


    戴舒彤的箱底还放着整整一排的钻石戒指,都是时固拿当初拿颗大钻石叫人去打的,她想着这东西换钱多,携带也方便,所以走的时候顺手就带着了。为了不招人眼红,她把戒指戴满了十个脚趾头,任谁也不会猜到。


    当然这事儿她也没好意思告诉时固,不然又要招他一顿笑。


    “也不知道戴了一顿有没有奇怪的味道……”戴舒彤心虚不已,悄悄凑近闻了一下,又放心点头。


    时固注意着她的小表情,歪在一边只顾笑,还以为她是闻着了钱的味道。


    他从箱子里把那枚祖母绿也取了出来,戴回戴舒彤手上,道:“后日你跟我一起去,大名鼎鼎时爷的太太,怎么能不出席呢。”


    戴舒彤反应过来之后,先就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这才知道着急:“那我头发还没长出来呢!”


    “光着也不丑,没准还能引领弛州新风尚。”


    “那怎么行!”戴舒彤可不想真顶个光脑门示人,没的到时候所有人都说时固娶了个尼姑,赶紧跑去跟霍灵溪找假发了。


    时固无疑是想借着公会百年庆给侯惜柔来个“惊喜”,所以戴舒彤觉得怎么都得有面儿。她剃了光头倒是方便了戴欧式宫廷卷的假发,小旗袍一穿,小高跟一踩,满身的贵气逼人。


    除了易容的时候,戴舒彤还从没这么打扮过,晃晃头卷发跟着一弹一跳,她便担心会不会半路掉了,到时候满场的人看到她光秃秃的脑袋,可要震惊上报纸头条了。


    “只要你不是翻跟头,它绝对不会掉!”霍灵溪再三做出保证,又给她加了一对珍珠耳坠。


    戴舒彤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不减自己的担心:“你说侯惜柔要看见阿时,会不会恼羞成怒当场就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还能撕到哪里去?我看这段时间侯惜柔焦头烂额的,别看到时固的时候心脏一个承受不住晕过去。”


    “吓晕过去倒省事儿了。” 到时候直接打包给侯黎送过去,也好过还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戴舒彤光顾着想事情,也没理会霍灵溪往自己头上别了多少东西。时固看她装扮得像洋人店里的圣诞树一样,皱眉想抓下她头上的一个蝴蝶结,没成想一动手连带她整顶假发都揪起来了,吓得连忙又给她摁回头上去。


    戴舒彤恼得直掐他,“我刚整理好,你这手怎么就这么不规矩!到了会场别碰我!”


    她就怕这人手贱,到时候大庭广众地出丑。


    时固讪讪地把手揣兜里,当真不敢再碰她一下。


    之前弛州已经传遍了时固身死的消息,哪怕霍灵溪勒令小报给写“活”过来了,可随后侯惜柔侵占时家产业,却是将七八成真的消息硬变成了十分真。


    所以弛州的人都以为时固真的死了,在公会的百年庆上再次遇见,还以为大白天闹鬼了,热闹劲儿比开场舞都沸腾多了。


    时固就爱看人脸上出其不意的表情,还言笑晏晏地与人问好,与戴舒彤做足了“恩爱的豪绅夫妻”。


    戴舒彤偷偷捏时固的臂弯,“人都给你吓傻了,到时候怎么收场?”


    “要哪有傻子真信我是鬼,过了今天,咱们的本钱就能收回来三成。”


    “这么容易?”戴舒彤惊讶不已。


    “侯惜柔赔得不少,不会再有多少人愿意陪她玩。况且知道我没死而是外界消息有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舆论还是很好利用的。”


    “小心把她激疯了咬你一口。”戴舒彤拍拍他的胸口,让他收一收脸上恣意的表情。


    时固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笑意柔软,“我铜墙铁壁,她咬不动的。”


    第70章


    第3章


    侯惜柔也不止一次想过, 时固是不是真的就那么死了,不过纵然她有过千百种时固生还的可能,也没料到这在这场合上看到他, 还是那么神气活现的。


    侯惜柔手里捏着的高脚杯,差点从中断裂。


    关系早就掰了,互相针对也不在少数, 更重要的是东西也明晃晃地抢了, 即便见面再要寒暄, 那无论是谁都张不开那个嘴。


    所有人都看好戏一般, 也不进两人之间搅和,暗自猜想明天的弛州号外又是什么。


    时固主动上前,伸出友好的一只手, “侯夫人, 别来无恙?”


    侯惜柔捏紧的拳头都是凉的,死死盯着时固半晌,实在是装不出以前的模样,嫣红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你没死?”


    “不如夫人的意,没死成真是不好意思。”


    戴舒彤眼看着侯惜柔的脸色像一片乌云罩得黑黢黢的, 实在有些可怕, 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靠在时固身旁。


    时固揽紧她, 嚣张的时候不忘秀恩爱。


    “年轻人, 还是别太狂。”


    时固瞧着侯惜柔脸上的狠戾, 神色也没变化, 道:“不敢, 夫人筹谋深远, 可是把弛州一众人都耍得团团转, 我们当小辈的岂能落后。”


    似有若无的目光聚集在侯惜柔身上,令她如芒在背。她掉转身将酒杯放回后面的长桌上,噔地一声响后,杯身和杯座已经分成了两半。


    戴舒彤没想到侯惜柔就这么被气走了,她都想好了侯惜柔要是恼羞成怒大杀四方时自己如何找退路了,不想全无用武之地。


    时固这一露面,弛州的风向又开始转了起来,也吹动了一片的墙头草。


    侯黎比戴舒彤他们晚一步回弛州,得知如今局势后,犹豫良久还是回了自己家。


    侯公馆的一切都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气氛极大的不一样。唯有刘嫂见到侯黎还是欣喜的,还劝他去跟侯惜柔说说话。


    “太太见到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么久没见了!”


    真的会想么?侯黎心中不确定,几分钟的路程硬是磨蹭了二十分钟,进去以后犹豫着叫了声“妈”。


    侯惜柔坐的沙发周围一片狼藉,都是摔碎的茶杯瓷器,她看见侯黎,眼中并未有刘嫂所说的想念和欣喜,反是讥讽般牵了牵嘴角:“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看你妈一败涂地,为你的好兄弟鼓掌喝彩?”


    侯黎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和生意谋略,但他一直觉得时固的东西是抢不来的,他妈有今天并不奇怪。


    “您千算万算,怎么就算不到最终就是这结果?”


    侯惜柔来气,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我儿子帮着外人来与我对立!”


    “那您利用我的时候就心安理得么!”侯黎双目赤红,提起声音吼了一句。


    侯惜柔一时未言,侯黎却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现在还要被她的母子亲情所绑架。


    “您利用我的时候想过我是您儿子么?想过我将来的处境么?我在您眼里不也是个工具?就像你找我爸结婚,只是为了让他听你的话入赘,让你永远以侯家人的身份留在侯家而已!”


    侯黎一向不过问家族大事,侯惜柔在铺设好一切路之前,对他的不着调和偶尔任性也都不当回事,以为身为侯家人,以后当家做主一切都是自然,却不想这当中的关节,侯黎倒是清楚。


    只是她仍旧不信这些事是他自己品出来的。


    “谁跟你乱嚼舌根了?是不是戴舒彤?还是她那个不要脸给人戴绿帽的妈!”


    在侯黎眼中,侯惜柔何时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听她骂得难听,便皱眉不喜。在她妈的眼里,除了侯家人天生高贵,大概其他的都是不入流的。


    侯黎忍了忍,也不能真与自己的亲妈断绝了关系,最后劝道:“这盘棋也下过了,胜负已分,您还是尽早想好退路吧,别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我若真往绝路走,最后一把你是不是要帮着时固推?”


    “我不会。”侯黎垂首沉默了一阵,“但我也不会跟时固和我姐对立,这是我一直坚持的底线。”


    “底线?你这底线能做什么?时固和戴舒彤会承你的情么?等时家独大,哪还有你的容身之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希望这个头是我先挑起来的。”


    “你还真是宅心仁厚。”侯惜柔嗤了一声,一支烟点在手里,抽了一口却又烦躁得压灭在沙发的扶手上。


    侯黎看着她鬓边散乱的头发,披帛托在地上,已经不见了平常的精致从容,还是耐着性子想拉她回来。


    “当年外公为何离开弛州,您不清楚么?”


    侯惜柔忽听此言,不觉一愣。


    “他不想跟戴应天同流合污而已,戴应天侵占了时家的一切,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您难道还要罔顾外公的嘱咐,同样踏上那条路么?”


    虽然侯黎觉得当年侯家撤走弛州,也未必就是仁义,可起码在戴应天的事中,他们可以明哲保身。


    若非如此,他跟时固在今天也不可能还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您口口声声说要振兴侯家,却是步了戴应天的后尘,这样的振兴,我想外公也不会接受,他老人家一定后悔把侯家交到你手上。”侯黎说罢,转身上了楼,侯惜柔则坐在沙发上,怔怔发起呆来。


    但侯惜柔巩固了几十年的心愿,又岂会因为侯黎的一两句而顷刻打消。纵然这话在她心中起了波动,也不过片刻之间而已。


    眼见时固像一阵风一样,重新席卷了弛州的整个金融命脉,侯惜柔心中越发难以平衡。


    “一次死不成,就干脆再死一次。”侯惜柔攥紧沙发扶手,咚地一声砸下去。


    在公会上露面以后,戴舒彤和时固才算彻底公开示人。


    他们回来弛州的消息都很秘密,一直未有太多人知道,戴舒彤在霍公馆住的这段时日,连吉祥如意都没去见。


    几个月不见,两兄弟已是拔高了一截,连吉祥都蓄起了头发。


    反倒是吉祥看见戴舒彤光秃秃的头顶有些不适应,“彤彤姐怎么把头发剃了?”


    戴舒彤故意哄他们:“我打算出家了。”


    “戴舒彤。”


    戴舒彤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时固在后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吐吐舌头只能改口:“其实就是图凉快。”


    这理由吉祥倒是挺相信的,因为他就是图光头凉快,每天洗脸的时候抹一把就行,都省了洗头水。


    戴舒彤现在也体会到了这一点好处,不过她终究是个女孩子,洗脸的时候也把脑袋呵护得挺精致,香胰子抹一遍不说,平常用的抹脸的膏子也不忘朝头上照顾照顾。


    时固看着她的脑袋,视线上移再看看她脑袋上方的灯,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亮一些。


    她本就骨架小,连带脑袋和五官也精致秀气,没有了头发的衬托,反将眉眼都突显出来,衬得一股说不上来的妖异。


    时固在床头捧着报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她坐到梳妆镜前,便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接过了她正在修眉的刀片。


    “你会修么?别手抖一刀给我全剃干净了。”


    对于她的嫌弃,时固反驳得有理有据:“你头发都没了,还差这两条眉毛?”


    戴舒彤闭上嘴巴和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得他手抖。


    时固小心耐性地将她的眉毛修整干净,后撤看了几眼后,又拿起了眉笔。


    “都要睡了干嘛还画眉?”戴舒彤皱眉不解。


    时固没说话,托着她的脸仔细地描画起来。戴舒彤只能由得他去,催促好几声后,才见他满意地正起身。


    戴舒彤对镜看去,原本温和的柳叶眉,被时固在尾端勾起了一抹上扬的弧度,从她饱满的鬓边微微延伸,随着她一眯眼,竟有种妖艳的美感。


    “啧,这样子佛祖都不收我了。”这哪像一心向佛的,根本就是个妖精。


    时固从她的光脑壳上敲下去,“你还真等着佛祖收你呢!”


    戴舒彤捂着脑袋哼哼了一声,“你就仗着我没头发欺负我吧。”


    时固笑了笑,又在打她的位置揉了揉,低头亲了一下。


    戴舒彤偏又煞风景:“你瞧你这便宜占得多方便,要是有头发,不得沾一嘴的头皮和头油。”


    时固仰天翻了个白眼,俯身将她扛在了肩上,偏还听她不怕死地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小僧乃出家人,施主切勿动色心。”


    时固将她扔进床铺里,拉过边上的枕巾将她从头顶到下巴罩着拉下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戴舒彤憋不住笑了一声,眼底的璀璨闪闪动人。


    时固回来以后,就开始逐步收回自家的产业,给戴舒彤的任务则是尽力当一个看着就贵气逼人的太太,让外人都觉得他们手中尚有资本,是个可以投资合作的可靠对象。


    别的本事戴舒彤没有,怎么当好一个富太太,有戴云兰和霍灵溪这两个狗头军师在旁指导,戴舒彤装得可谓有模有样。


    霍灵溪还给她找了条贵宾犬,还说这是富太太的标配。


    戴舒彤不想让别的狗分了自家狗儿独有的宠爱,便把贵宾犬交给了吉祥如意去养,自己则对狗儿不离不弃的。


    今天太阳好,戴舒彤坐在院里的杏花树底下给狗儿顺毛,安抚着这几日它受到冲击的心灵,总算让它多吃了两块肉干。


    狗儿总归是只土狗,相比外形娇贵可爱的贵宾犬并不算得多讨喜,不过戴舒彤觉得它跟自己投缘,所以当年即便知道戴应天不喜,也偷偷摸摸让时固养大了。


    如今算年龄,狗儿也到了老年,体型虽然也比前几年硕大了,可精力也下降了不少,大多时候都是乖乖窝在戴舒彤的脚边晒太阳,或者在她和时固回来的时候在大门口相迎。


    “还是我们狗儿贴心,多吃点儿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好好陪着我。”戴舒彤默默狗儿的身躯,成功又往它嘴巴里喂了块肉干。


    似乎听得懂戴舒彤的意思,狗儿支棱起前爪,殷切地哈了几声气,表达着自己的忠心和可靠。


    戴舒彤抓抓它的脑袋,往后仰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竟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橘色,旁边的躺椅上多了个十九姨太,递过来剥好的荔枝。


    戴舒彤懒怠伸手,嘴一凑直接吃了,抻着懒腰站起来,“阿时还没回来?”


    “一睁眼连你妈都不叫,就惦记你男人!”十九姨太颇觉不平衡,纤细的指尖捏着荔枝,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哎呀我不是看见您一直在我身边,才有安全感么。”


    戴舒彤黏着十九姨太说尽好话,又被嫌弃挤在一起热得慌给推开了。


    “那我去看看阿时在做什么!”


    十九姨太看她蹦蹦跳跳的步伐,视线还是聚焦在她的头上,“你就光着出去了?”


    对于她妈简洁到容易令人误解的话,戴舒彤暂且没顾,从屋里转出来的时候戴了一顶花边帽。


    “狗儿,走了!”


    十九姨太正摸着狗儿柔软的毛,见它毫不留恋地冲向戴舒彤,拿着扇子指了指道:“白给你吃小饼干了,一叫就走,无情!”


    狗儿只顾斯哈斯哈地跑向戴舒彤,尾巴扬着像一把大扇子。


    戴舒彤给它套上绳,看见她妈一脸的控诉,笑着摸狗儿的脖子,“狗儿去跟姥姥说,等你接了人回来,就好好陪她!”


    十九姨太暗自撇嘴,她才不要一个狗外孙!


    现在不比往日,戴舒彤每次出行的阵仗还挺大。有时候遇见以前学校的同事,她反而不好意思打招呼,怕人家看她如此铺张是故意显摆。


    十九姨太常说是抱错了她,半点没有遗传她会享受的命。


    不过习惯不习惯是一回事,身处优渥的环境,其实许多举动都是很自然的。


    譬如在花钱上,戴舒彤便不会再计较花出去多少剩下多少,总归不会败完就是了。


    时固还感慨“孺子可教”,戴舒彤觉得他是实在没地方夸了,才拿这说事。


    认真说起来,戴舒彤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点,每天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来几样。一无是处还嫁了个金龟婿,这不是要气死人么。


    戴舒彤百无聊赖地想着,翻着自己的五指,看着手指头上晶莹璀璨的钻石戒指,一下觉得样式看腻了,回头或许可以试试黄金或者宝石的。


    戴舒彤现在哪儿都显金贵,唯有牵出来的狗像个暴发户。


    时固倒是不嫌弃,就是笑:“你成天带着它,别人还以为你是冒牌的时太太。”


    “外人又不了解狗儿,我就觉得带着狗儿走路都稳当。”


    时固毕竟也养过很长一段时间,说起来狗儿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算得上忠诚可靠的伙伴,所以对戴舒彤的话倒也赞同,就是长相糙了点儿。


    “你今天有应酬?”往常这个时候,时固早已在家了,今天没见人影戴舒彤才找来,见了面倒是才想起来问。


    太阳落下去,微暗的天色夹杂了一两丝的风。时固看她的帽子一掀一掀的,抬手帮她压住,道:“原本在犹豫,你既来了就不去了。”


    “我也是闲着没事到处转,你有正事可别管我。”


    “不过是寻常的吃饭喝酒,倒不如我们二人聚聚。”时固看了下时间,便干脆让人去订餐厅的位子了。


    戴舒彤不懂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什么好聚,不过想想确实有很长时间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时固把狗儿交给了保镖带回去,戴舒彤见狗儿满地打转,又牵过了绳,“先等等,我带狗儿去拉个粑粑。”


    “这么大了,让它自己去。”


    戴舒彤看他真跟严父一样,抿嘴笑了一声:“大街上的怎么能随地大小便,再说万一被人套走了怎么办。”


    时固默默地瞧了眼狗儿,觉得这副尊荣,怕是也没人看得上。


    不过他从来没在戴舒彤跟前说狗儿的长相,她要是听了一定会跟他急。


    记得狗儿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这狗长得真丑,结果她愣是三天没搭理自己,他着实不想再重蹈覆辙。


    狗儿出来的时候却不愿再跟着人走,不住扒拉着戴舒彤的脚面。戴舒彤不忍心,便提议道:“就找个老街的饭馆吧,那些西餐厅也不见得多合胃口。”


    她说什么时固自然没二话,便亲自牵了狗儿上车。


    老街没有改造,许多弛州本地的特色菜都在这里,充满了寻常的生活气息,即便时固牵着条狗在走在街上,也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


    从老街的尽头转出去,就是新修建过的河滨。夏日傍晚来这里散步,最是凉爽不过。


    “这里跟小时候看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看台看着高了些。”戴舒彤张着手臂站在边上,散了散身上酸辣粉的味儿。


    “小心再从坡上滚下去。”时固拉她下来,不忘提醒她小时候的糗事。


    站台一侧就是个水泥的大斜坡,以前是种着草的黄土坡。小时候他们经常来这里看人抓鱼,戴舒彤有一次就不小心从坡上滚下去了,要不是河边有钓鱼的人手脚快,她可能就像个陀螺一样滚到河里去了。


    想起来那事,戴舒彤向下看了一眼,也不觉有些头晕目眩,赶紧跳了下来。


    她的帽子跟着一掀,便没有再服帖在她脑袋上,直接被风掀走了。


    戴舒彤啊了一声,首要就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时固反应之下,连忙追着她的帽子跑了两步,忽然听得一声枪响,猛然回过头就见眼前扑倒一个身影,戴舒彤则在看台的边沿上向后晃了两下胳膊,轻易就栽了下去。


    时固心口一揪,脚底都不知是怎么动作的,顷刻跑到看台边。


    狗儿叫了一声,也跟着跃了出去,狗绳一头的金属环扣卡在一侧的栏杆处,一下被扯回来吊住了脖子,却也令戴舒彤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了着力的地方。


    这两分钟之内的变故,连戴舒彤也未反应过来,她听到狗儿被吊住脖子呜呜了两声,拽着绳子的上端尽力地往起提着双腿,用膝盖将狗儿的身体往上抬着。只是她使劲没多久,就觉得手臂酸软,连绳子也抓不住了。


    时固见她还未掉下去,连忙探出手去拽她。


    看台边缘不似旁边的斜坡,是笔直的正方台子,掉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戴舒彤眼看着狗儿蹬了几下后腿不动弹了,不觉心慌意乱两行泪。


    良弓忙让随行的人戒备起来后去搜寻开枪的地点,一边护着时固的后背,一边同他用力将戴舒彤拽了上来。


    戴舒彤连忙解开狗儿脖子上的狗绳,一摸已经没气息了,再一转眼看到旁边面朝下淌着血的人,手都有些发抖了。


    “阿时……好像是侯黎……”戴舒彤挂着眼泪,牙齿打颤。


    时固拦住她,上前将人翻过来,一看果真是侯黎。


    侯黎后背心中了一枪,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此刻血涌不止,双眼紧阖也已经不清醒了。


    戴舒彤一下慌得更加六神无主,时固将外套脱下来垫在侯黎的伤口间,又用衣袖紧裹了一圈,虽未追查开枪的人,心中却已明了七八分。


    “先去医院。”


    戴舒彤手脚慌乱,此刻只听时固行事。


    所谓变故,总是在一瞬之间。


    戴舒彤看着推进急救间的侯黎,脑中嗡嗡一片,现在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下手上还沾着的血迹,神色发怔,“是不是……是不是侯惜柔?”


    不然侯黎怎么会知道她有危险,怎么会那么正好就替她挡枪?前提这一切他都知道,他是特意赶来的。


    时固抓住她发凉的手指,擦了擦她手心的血污,抚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神色却也晦暗不明。


    他深知那一枪并不是朝向怀中的人的,不过是他幸运在对方开枪的一瞬偏离了轨道,所以侯黎才急急出来挡了一枪。


    所以侯黎成了那个不幸运的。


    时固朝急救间看了眼,垂下了眼帘。


    河滨的动静多少惊动了些人,侯惜柔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却不知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命悬一线。


    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本也是豁出去的买卖,雇佣的人即便不死也是亡命天涯。


    良弓带人遍寻不见,便把消息让人带给了侯公馆。


    侯惜柔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顶的水晶灯好像朝她的面门不住地往下压。她瘫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


    刘嫂使力才将她扶到沙发上,看见侯惜柔一脸的汗和泪,骇然变色。


    “快……叫人备车……去医院!”


    侯惜柔握拳抵着唇,咬紧牙关都无法抑制浑身的哆嗦。


    侯黎的安危侯惜柔必然不会不在意,良弓在将消息递出去后就赶回了医院。


    时固等得他回来,便劝着戴舒彤:“侯惜柔马上就来,我们先回去。”


    “可是……”


    “我会留人看着这里,现在先回去。侯惜柔若无理智,会将所有事情都怪在你头上。”


    戴舒彤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急救间,随他往外走。


    狗儿的尸体还装在车子上,戴舒彤一打开车门就看见了,心里往下一坠,一股郁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时固让人先将狗儿的尸体挪到了后车厢,知道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便顺着她的五指,将她手间的冰凉捂得发热。


    打从侯家回来之始,不仅是弛州暗涌不断,对戴舒彤来说也是大小灾难一堆。


    十九姨太将侯惜柔咒得要死,得知进了医院的是侯黎,亦是愣住。


    戴云兰心惊不已,悄声与十九姨太道:“想不到侯惜柔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都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了。”


    十九姨太叹了声,从霍老开始,还有两年前港□□炸多少条命,倒是全算在自己儿子头上了,也不知那可怜的孩子能不能活出命来。《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