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佬的咸鱼太太》 1、第 1 章 弛州隐隐地不太平,不只是众多平头老百姓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又没了,就是身在石墙高楼内的达官显贵,也一样有此担忧。 戴舒彤拿着剪刀,兀自在小阳台前修剪自己种的花,听到下人们偷偷议论,眉心禁不住皱起来淡淡的褶痕。 她这精心养的茉莉花,才刚刚打上了花苞,眼瞅着就要开了,这弛州真要乱起来,岂不是可惜了。 戴舒彤想得前后不着调,也没有半点该有的恓惶。 她照料完了自己那一阳台的花,就折回了楼上,然后看见她妈在房间里收拾着两个大箱子。 “妈你干什么?” 风韵犹存的十九姨太抬头看见她,赶紧把她拉了进来,关门的时候还谨慎地看了看走廊前后。 戴舒彤看她做贼似的,也没开口问,等着她自己说。 十九姨太指着自己精心打包的两个大皮箱,问:“值钱的我都装进来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戴舒彤虽还未明她妈这么做的原因,不过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十九姨太见状,这才把皮箱锁好,随后又推回了床底下,看闺女那副还不知道天要塌下来的无谓样子,道:“弛州要乱了,不得提前准备准备。” “风言风语的,真假还不知道呢。”戴舒彤坐到床上,卷着自己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头发,面上风轻云淡的。 十九姨太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了戴舒彤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由咬牙戳了她一指头,“未雨绸缪懂不懂?难不成等枪口抵到你脑袋上了,你才想着跑?” 这话倒也没错,戴舒彤想着戴公馆这些年的情况,早也想带着母亲找处安静地方另谋生路,也许这是个机会。 戴舒彤摩挲着手上打造得纤细精致的银手镯,道:“该多买点金银玉器。” 十九姨太跟女儿一条心,转瞬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一拍手道:“是该多买点!”谁知道这形势一变,现在流通的纸片子还能不能用,她可是吃过教训的,“赶明儿我就找处地方,先埋一些起来,也省得都带着累赘,等形势稳定了,还能挖出来。” 戴舒彤时不时地出谋划策一下,半点不觉得她妈身为戴公馆的姨太太,形势不对优先想着弃家跑路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这戴公馆,最不缺的就是姨太太。要不是因着她,她妈这十九姨太或许都排不上号。 可换言之,她这个戴公馆的九小姐,也并非天生就金贵。 说起来,还是托了时固的福。 想到这个年龄上算自己弟弟,身份背景却均不详的人,戴舒彤的思绪由不得又飘回了以前,左思右想起来。 除了时固这个名字,戴舒彤可以说对时固一无所知。当年她也才十三,在一个雷雨夜,她父亲带着时固回来,个头不大的少年,不知怎的浑身是血,眼神就像磨掉光辉的玻璃珠子,空洞洞的。 这事在戴公馆里丁点波浪都没掀起来,她父亲戴应天也只是无意看见了下楼喝水的她,所以才开了尊口,说要和弟弟和睦相处,好好照顾他。 家里的姨太太一向多到数不清,她妈也告诉她,以后没准还有十九、二十九小姐,所以戴舒彤对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弟弟”并没有多好奇,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呗,反正这戴公馆她是无足轻重的。 说来也奇怪,戴公馆出生的女孩本来不少,却没有多少活到成年。到后来,也只有五姨太生的大姐,刚满十八就远嫁他乡了,家里就只剩下戴舒彤。 戴舒彤形单影只的,一来二去倒跟时固越处越像亲姐弟。也连带着,有时固的存在,她才能被父亲记在眼里。 戴舒彤一早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时固虽不跟他姓,也不叫他爹,可每每见着了,她父亲脸上都是不多见的欣喜。 尤其时固越来越出息,父亲逢人都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戴舒彤是无所谓,反正她毕生的心愿就是当一条咸鱼,在花园里翻来覆去地晒太阳。 可能因为这辈子投胎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了,在戴舒彤这短短二十二载生命中,时有许多不该有的记忆翻出来,便是足不出户,也比旁人多了重眼界,加上生就天塌下来高个顶的性格,越活越像尊佛了。 时固好像也不在意。 戴舒彤从没听到过时固如何亲密地称呼她父亲,人前用的最多的就是“您”和“戴叔”,在她跟前则是直呼其名,要么就叫“老头”。 戴舒彤猜想她父亲大概是不知道时固的两面派,不然岂会这么多年都其乐融融的。 思绪不经意地从久远又飘了回来,戴舒彤从她妈嘴里听到时固的名字,眼底的恍惚之色才褪去。 “你跟时固关系还好,回头能不能问问他现在的情形?”十九姨太左想右想,觉得时固还算根能抓的稻草。 戴舒彤嘴上应着,心里却是不问都知道答案。 即便这弛州真要塌了天,时固也一定会说他会顶着。 这人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自信。 时固不是戴家的人,自然也不会住在戴公馆。 只不过戴应天当初想着,自己总算长辈,又将他一个小孩子救回来,以后由他养着天经地义。在外人眼里,时固也一直算作戴应天的半子,哪里管他本人同不同意。 可时固跟他的名字一样,固执得很,能主事后就分出去了,平时也鲜少回来。这段时间弛州事冗,戴公馆才多见他身影。 时固回来之时,戴公馆已经是夜深人静。 他没让下人多费事,自己去了后侧院,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走廊拐角的房门口停了下来。他举着手顿了片刻,最终没有敲门,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小包东西,挂在了门把手上。 时固拎着外套转身下楼,路过小阳台的时候,却听到里头有点动静。 想着这屋里也不会有多余的人,他脚步一折拐了进去。 浅淡的月光铺洒在阳台里,戴舒彤披着一背的头发,身上的裙子白得发光,一眼看过去实在有些瘆得慌。 时固倒觉得挺养眼,倚在一旁看她把那些花盆搬来搬去,轻轻笑言:“大晚上的,你搬它们出来晒月亮?” 时固的声音对于戴舒彤来说太过熟悉,这里除了戴公馆的下人,也就他常来。她没有丝毫受惊的反应,反倒生出一种可以倾诉的安逸。 大晚上出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可见戴舒彤是多少个舍不得,她便直问了时固如今的局势。 时固便也没着急走,直接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道:“放心,一切有我。” 戴舒彤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时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看到她脸上的笑靥,便问:“笑什么?” “笑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 “心有灵犀?”时固眉峰略挑,微扬的唇角也变得好看起来。 戴舒彤没再接话,转身看向时固,记忆中尚且年幼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长手长脚宽肩窄腰的,坐在那里就不容忽视,逼仄得她养的那些小花苗好像都无立足之地。 戴舒彤看到他身上原本整齐的衣服翻出来一丝不羁,便道:“这么晚怎么想到过来?” “看看你,顺便有事。” 戴舒彤觉得他这先后顺序有点不对,但还是笑得欣慰,这不是亲弟弟的弟弟,倒也算没白疼。 “想必明早父亲找你有事,早些去睡吧。” 时固听话地点点头,起身走近了些,看了几眼她满背的头发,忽然扣着她头顶尽兴揉了两把,反过来叮嘱:“你也早点睡,小心头秃。” 戴舒彤顿觉自己头发根要炸起来了,挥开他的手,本来俏生生的瓜子脸,都有点鼓了起来。 时固没忍住,又掐了她脸蛋一把,在她反应过来之际,就插着兜在门边了。 戴舒彤念叨了几句“熊孩子”,又忽而听到他喊自己:“九九。” “叫我姐姐!”戴舒彤郑重重申。 虽然她知道时固不会听,这小子从来不正经叫她姐姐,哪怕自己比他大三岁。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呢,论辈分也是有的。 时固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不屑,甚至故意忽略这句强调,“九九,回头你跟十九姨搬出去吧,我给你们找地方,安全点。” 戴舒彤听到这话,没顾得上再计较称呼问题,愣了一下道:“真要乱了?” “乱是会乱,不过能控制。”时固见她没有明确拒绝,便当默认了,想着明日就安排下去。 戴舒彤随后回了房,看到门把手上挂的布包,解开来看到里面的花种子,不由琢磨起时固的话来。 那话说得,好像他能控制局面一样?《 》 2、第 2 章 所有人的担忧也没白担,第二天戴舒彤就听到了封城的消息。 十九姨太急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这下可好,封了城跑都跑不了,这是哪个天杀的出的馊主意?难不成让我们在这里陪葬?” 戴舒彤想到时固成竹在胸的样子,依旧坐得四平八稳。也不知道是太过信任时固,还是佛得不能再佛。 前院里也是炸开了锅,戴应天一进大门就破口骂个不停,不知呼谁乳臭未干就敢对他叫嚣,大有跟对方拼命的架势。 时固跟在戴应天身侧,由始至终未发一语,任由戴应天发脾气。他自己看着满地摔碎的茶杯瓷器,乖巧地过于事不关己,倒有些冷漠了。 戴舒彤偷偷过来想刺探刺探军情,只是听见戴应天中气十足的吼声,耳膜震得慌,便打算头都不露,不触那个霉头。 只是她看见碎瓷之间缓缓爬行的某个生物,眼神反而顿了一瞬。 早上把小乌龟放进客厅的青瓷盆里浪一浪,倒忘了收回去。这会儿一顿霹雳乓啷,它早就无处容身了。 戴舒彤踮着脚摇着手,努力跟时固打招呼,想告诉他,他的龟儿还在地上,别让父亲一通脾气上来给砸死了。 奈何时固好像根本没看到她,垂手站在一侧,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戴舒彤泄了气,在后面扒着柱子,心想等那小东西再爬过来一些,偷偷把它捡走。 这龟算不得多稀奇的玩意儿,原也是时固带回来养的,后来他出去没带走,便是戴舒彤一直在照顾着。 戴舒彤觉得这小龟怎么都算时固儿时的玩伴,便正经对待着,要是养好了,没准能给时固送终。 眼前的情形,戴舒彤都担心小龟丧生在她父亲的一个花瓶子下,遂有些心急,等小龟从沙发腿底下爬出来,就蹲下身伸出脚去扒拉。 戴应天气到心头,又是平地一声吼,砰地一声摔了刚端上来的茶杯。 白中带青的茶杯碎裂,崩得到处都是。 戴舒彤收脚收得慢了些,碎瓷片溅到她脚背上,刺破了细嫩的肌肤。 戴舒彤轻呼一声,又连忙收住了声。 可这一瞬的动静还是没能逃过时固的耳目,戴应天正在气头上,摔东西都不带看人的,哪里会注意到别的。 倒是戴舒彤起身忙不迭溜的时候,才一瞥眼看见了,却是满脸的不耐:“都是没用的赔钱货!” 时固见戴舒彤跑没了影,目光又落回地上的狼藉,这才开口:“对方好像势在必得,您要怎么应付?” “势在必得?这弛州岂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说了算,我便是露着脖子等着,看他敢上来招呼!”戴应天扯了扯衣领,手掌拍在桌面上砰砰响。 时固听着这“浩大”的声势,嘴角轻扯了一下,抚着手指站着,没有多话,只等着吩咐。 戴应天这一番动静,下人见了越发知道弛州要不好了。 公馆里一片紧绷的气氛。 时固就像紧绷的弦上一颗抹了油的玻璃球,四处地不着调。 他步伐轻松地迈进戴舒彤的房间,下人都顾不上多想,怎么他们老爷器重的时公子,老是跟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姐泡一块。 戴舒彤看他左手纱布右手药酒的,怪小题大做,伸了下自己的脚道:“就划破一点小口子,又不是少了肉。” 伤口确实不大,些微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只是衬在雪白的脚面上,有点刺眼。 时固一声没吭,看到在她脚边爬动的小乌龟,一伸指头给人拨得滚了好几圈。他自己则蹲跪下来,抬起戴舒彤的脚放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用纱布沾了些药酒,轻轻擦拭着上面干涸的血皮。 脚背上手指的热度,令戴舒彤莫名有些不适,脚趾不自觉蜷了蜷,想收回脚腕。 时固看着不动声色,却是丝毫不让,硬是把那细小的伤口周围清理干净,还煞有介事地缠了节纱布。 戴舒彤看着脚背上规整的蝴蝶结,一阵嘀咕:“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时固的眼神在她脚上凝了一阵,听到她的话,将她的脚从膝盖上移开,小心妥帖地放回了地毯上,起身后瞬间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形势,“你不是一直拿我当小孩?” 说归说,戴舒彤又岂会真把他当小孩。只是有时候觉得他少言寡语,做事也不同寻常,以同龄人来说太深沉。可有时候又纠结些鸡毛蒜皮的,固执起来就像小孩玩不着皮球,硬要跟人犟着,实在是头疼。 戴舒彤隐隐觉得时固在生气,又不知道他气什么,转了转眼珠小声问:“父亲骂你了?” 想来方才那一顿,没少人被牵连,有点气也正常。 时固没有接她的话茬,挨着她坐在床上,道:“地方已经找好了,这几日就搬过去吧。” 戴舒彤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事,眼中露出一瞬惊讶,随后又道:“你也太会先斩后奏了。” “我奏了的,你默许了。” 戴舒彤一噎,忍不住想掐自己,真是不长记性! “虽说我和我妈不显眼,可就这么搬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出去逛个街就不回来了,穿的用的都不用带,都给你置办好了。” 戴舒彤暗道,天都快塌了还逛街呢,不过想想公馆的姨太太不就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的代表么,这么想来也挺合理。 倒是时固准备得这么齐全,让她有些不知怎么接受才好。她总觉得自己以往所做的,实在当不得他如此。 “眼下这形势,公馆还不知会如何,你别再为我铺张浪费了,攒几个老婆本才是正经。” 时固一副有听没懂,只是笑着说:“够你花的。” 戴舒彤见他又要来捏自己的脸,就往旁边躲了一下,一时没理解这话有哪里不对劲。 时固的态度,让戴舒彤意识到弛州的形势已经是一触即发了,也许在下一刻,这天就会变。 十九姨太得知时固出主意后,是十分不可置信的。在她眼中,即便时固对戴舒彤如何例外,可说到底都是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两个人。 十九姨太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男人是最靠不住的。 而且—— 十九姨太看向没心没肺的女儿,问道:“时固为什么帮着你这么费心地张罗?” 戴舒彤觉得两人虽不是亲姐弟,总有小时候的情谊,如今帮忙张罗一下属实正常不过,倒是她妈的话令她愣了一下。 十九姨太见状,更是担心,“时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您说什么呢!”戴舒彤旋即就皱眉,觉得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他是我弟弟。” “弟你个头!”十九姨太看她还转不过弯儿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指头,“我给你生过亲弟弟么?” 戴舒彤摸着额头,犯傻。 “你说说你……”十九姨太指着女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仔细想想,却又是自己也太过粗心。 两人小时候一起玩是没什么,这么大了却还混在一起,难免忽略了某些界限,一时不察也有可能。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十九姨太深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时固这么尽心尽力不会没有理由。 戴公馆虽然活下来的女孩不多,可当年老五的女儿出嫁时要死要活,也没见时固多说一个字,轮到九九这却反常了。虽说有小时候的情谊,那也太过了。 然而眼下弛州封城,如果真乱起来,他们母女的处境真不好预测。以戴应天的个性,岂会多管他们这些无足轻重之人。 十九姨太精打细算,把所有利弊和后路都盘算了出来,觉得还是先借时固之手离开戴公馆,再徐徐图之为妙。 十九姨太在女人遍地的戴公馆里明哲保身到现在,可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多少也会些手段。 只是后宅争斗的经验,显然不比时固在外杀伐果决的历练。 戴舒彤则是一门心思认为时固是“投桃报李”,而她的目标也只是当咸鱼,有个小院儿种种花养养狗,每天泡杯枸杞,红尘俗事都与她无关。《 》 3、第 3 章 只是事到临头,戴舒彤也被吓了一跳。 时固安排的地方跟戴公馆是南北相对的两头,五进院子占了北边一大块地,前环水背靠山,放在前几十年,那都得是王侯住的地儿了。 戴舒彤母女双双站在大门口,有点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十九姨太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前一步棋走岔了,犹豫道:“这眼看就要兵荒马乱了,住这么大的地方岂不惹眼?还是找个不起眼的小宅子,能躲则躲才是。” “十九姨多虑,放在任何时候,繁华显贵之地才是最后保全的。”时固说着,提起了十九姨太带出来的两只箱子,径直往里走。 十九姨太不禁想原地跺脚,拽了把戴舒彤让她也说句话才是。 戴舒彤跟她妈的顾虑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进门第一句话是:“这么大的房子,我们娘俩住怪冷清的。” “一会儿添的人就会到了,等局势稳定了,我就过来。” 戴舒彤一听,更显得惊讶:“你也要过来?” 时固笑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姐姐这是不打算要我了?” 时固从不认为戴舒彤是姐姐,也鲜少这么叫,偶尔一次都是生气或者暗地算计什么的时候,叫出来就让人觉得阴阳怪气的。 戴舒彤听着就不自在,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对,讪讪道:“你早就分了出去独当一面了,岂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需要我领着。”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需要的,只有你在,我才有家。” 时固蓦然认真的语气,令戴舒彤不禁心中软了一瞬。他从小没了父母,或许寄人篱下那几年,也从未有过归属感。她虽然爹不疼的,可好歹是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称得上是个家。 “那便等你结婚,真正的女主人来了,我再交割给她。” 戴舒彤玩笑着,伸手理了一下时固微翻的衣领,却被他挪开了。 “安心住你的,不会有什么女主人。” 时固说着话,眼神也没落在戴舒彤身上,垂着眼皮神色微沉。 戴舒彤只当他年轻,还不喜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便没有啰嗦。 时固把戴舒彤的东西放在了正中的院子里,这里足够宽敞,有水有树,届时把戴舒彤那些花花草草搬过来,还有富余的空间。 戴舒彤挺喜欢,可一人住着难免空落落的,就说还是跟她妈一个院先住着。 时固没什么意见,说这里都是她做主,想在哪里便在哪里,只是东西没让人再怎么搬动,只说需要了再来拿不迟。 大致安置好后,时固又叫了个青年进来。 青年脊背挺直,步伐稳健,一身精炼的气质,手里却牵着一条与之极为不相符的土狗。 戴舒彤看见那土狗倒是两眼一亮,往前跑了两步,蹲下身把土狗抱到了怀里。 “狗儿!” 被唤作狗儿的狗子,蹭着久别重逢的女主人的温香怀抱,也是兴奋地直叫唤。 时固耐着性子,任一人一狗亲热了一会,就牵着狗绳给分开了。 狗儿是戴舒彤捡来的,只是不好养在戴公馆,便交给了时固带着。 狗儿跟了时固几年,倒也被训练得有模有样。时固牵住它的时候,它便蹲在他脚边,前肢撑地乖顺无比,只是吐着舌头,满眼希冀地看着戴舒彤。 “如今这里均由你做主,就让它回来陪陪你。”时固拍了拍狗儿的脑袋,才让它回到戴舒彤身边。 似乎接收到时固这拍一拍的讯号,狗儿过去也没再黏着戴舒彤,只乖巧地蹲在她身边。 戴舒彤现在满眼都是狗,都忘了问身边的人。 时固只得让人又上前两步,道:“这是良弓,这段时间家里大小事都找他。你若有有要紧事找我,也跟他说。” 戴舒彤这才抬头看过去,觉得这么板板正正的青年,留在她身边管些鸡毛蒜皮的,实在是太屈才了。 奈何时固早已定下来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将良弓留下来。 戴舒彤拗他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宅子里的厨子早就预备好了,时固便顺便留下来吃饭。 等饭的工夫,时固也抓着自己阔别许久的乌龟重温了一下主仆情。 戴舒彤听着他“龟儿龟儿”地叫,忍不住嘟嘴:“你取这名儿就是讽刺我的!” 她给狗取名“狗儿”,这小子就给龟取名“龟儿”,可不是专门笑话她没水平!而且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 时固笑道:“这不是随你的风格么。” 戴舒彤心道谁原意让你随了,可为这么两个宠物名字吵一架,又实在不符合她的作风。 下午的时候,时固留下良弓和几个保镖就回去了。 换到全新的地方,十九姨太还是有些担心,害怕戴公馆那边会生出事来。她虽然在戴应天那里不算个人物,可公馆里平白少了两个大活人,若是让戴应天知道,他们逃了…… 戴舒彤看着戴公馆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怕是也不用多担忧。” 戴舒彤说着,眉心却有化不开的轻愁。 她也说不上所以然来,直觉那个没啥父女情的爹也没啥机会来找他们娘俩算账。 这直觉就跟老天爷给的一样,转眼就应了验。 也就一天的工夫,戴舒彤在安静祥和的大院里种着自己的花,还未知晓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消息还是一个洗衣的婆子传进来的,戴公馆一夜之间不复存在,戴应天更是死得凄惨。 戴舒彤到底也算经历了两辈子的人,若把经历人间的时间加起来,当她爹的娘也有余,心里拧了一下子,也就释然了。 毕竟本来就没多少父女亲情,她父亲也算在弛州风云了多年,手上不可能不沾血,有此结果都是老天爷算好的。 只是得知戴应天是被时固杀死的,戴舒彤就不是那么淡定了。 凭谁说,之前还在她爹跟前乖顺得跟什么似的人,转眼就差在她爹坟头跳舞了,这难道是一个人? 弛州刚洗过牌,外面还不怎么安稳。戴舒彤出不去,只能去问良弓。 良弓时常在宅子和时固那里两头跑,怕也是得了时固的交代,不会不清楚外面的情形。 良弓对戴舒彤的吩咐几乎是有求必应,可一旦问及时固的事情,却只言不知道,要么就是请时固亲自来跟她说。 戴舒彤觉得这却扯淡,戴应天怎么都是她亲爹,她要当面问时固是不是你杀的,时固能承认? 怀着这没法证实的猜测,戴舒彤这两天都食不下咽。 十九姨太看了,如常一脸嫌弃地戳她脑袋,“啧,瞧你这幅死了爹的样子,开心点。” 戴舒彤都被她妈的话惊到眼皮支棱起来,心道那可不是她爹么,还真死了,还是被她视为亲弟的时固杀死的。 十九姨太也没想到,戴舒彤在意那个都没正经疼过她的爹。她见现在没人,表情之间有丝别扭,偏着脸拉了下衣摆,道:“那不是你亲爹,你亲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浪呢。” “什么?!”戴舒彤委顿下去的神色再度抖擞起来,不过是被吓的。 “啧,还不是年轻的时候不经骗,被你那花花肠子的亲爹给耽误了终身。你外公又是个趋炎附势的生意人,本来就打算把我送到戴公馆,我后来心灰意冷,也就顺势而为了。只是没想到怀了你,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这事儿瞒得天衣无缝……所以说,这男人最不可信,以后可别走了你妈的老路……” 对于以前的事情,十九姨太也不好意思多谈,最后又是一通叮嘱,着重提了时固。 一个连有养育之恩的长辈都杀的人,可见其冷心冷性,万不能相与,不然以后死都死得不明白。 戴舒彤觉得,比起这个,自己的身世反而是最震惊的。 她想着亏得没到父亲坟前去烧纸,不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不得呕得跳出来…… “那我亲爹是谁?”戴舒彤抿了抿嘴唇,觉得还是问个明白的好。 十九姨太对那个只顾自己前途的狗东西显然恨透了,压根不想提,只是女儿既问起,也就说了。 “那狗东西当年削尖了脑袋想出国,所以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出了国后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同处一个屋檐下的爹,戴舒彤也不见得多稀罕,何况这么个没影子的。她见她妈不想多谈,也就不多问了,好赖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就行了。 十九姨太一向不喜她这幅三不管的态度,如今倒是正合了她的意,安抚道:“以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男人都是狗东西,一个也不要指望!” 戴舒彤轻叹了口气,觉得脑子里还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嗡嗡响,对自己期许了多年的咸鱼生活,都有些没计划了。《 》 4、第 4 章 戴舒彤想了一夜,总算把一些事情理出来头绪。 她这藏了二十来年的身世都无人知晓,时固那边……或许也有她意想不到的事实,还是亲自问个清楚比较好。 只是时固忙于公事,一直都不得脱身。偶尔回来宅子里,也已经是深更半夜,戴舒彤并不知晓。 而再见时固,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夏季的繁花都已开尽,院子里落满了金灿灿的桂花。 时固一脚踏进来,在上面踩了一个印,旋即便收回脚,在院子外面站定。 戴舒彤看过去,手里的水壶还在几个花盆之间来回荡着,没章法没顺序,衣摆上都沾了不少水珠。 她看着整整两个月没见的人,总觉得有点陌生,可仔细看又没差别。 “这桂花要收起来做糕点么?” 往年戴舒彤都有这习惯,所以时固当初选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院中的这两棵桂花树,想来以后每年秋天,就不乏桂花糕吃了。 时固说着,就地一蹲,用帽子匀了一把地上洒落的桂花。 戴舒彤静静看了几眼,道:“进来吧,遍地都是的东西,还怕你踩坏了。” 时固听罢,这才起身走进来。 一走近了,两人反而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戴舒彤觉得迟早都要问,干嘛拖泥带水的,干脆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这传言是什么,自不必多说。 显然时固也是清楚的,他定定地看着戴舒彤,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字句清晰道:“是真的。” 戴舒彤心里一下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抚了抚胸口,让自己情绪缓了一下,又问:“理由?” 时固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姐姐相信我?” 戴舒彤现在一听这称呼就来气,啪地拍向他胳膊,“少跟我皮!有屁快放!” 时固嘶了一声,故意与她拉扯了半天有的没的,而后才正色起来,用风轻云淡的表情陈述着一件惊天事实。 “戴应天杀了我爹娘,我自然要讨回来,有仇报仇而已。” 戴舒彤知道他不会说假,可这三言两语的,实在无法抵消她揪心揪肺发了两个月的愁。 问吧,杀父杀母的仇,何必接人伤疤。不问吧,又闹得慌。 时固看她抿着嘴,胸脯起伏,搂住她的肩膀还能笑得出来:“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当年的事儿确实就是时固那三言两语的事儿,只不过中间多了些曲折。 时固的父亲在当年也是弛州业界的大亨,掌控着弛州的经济命脉,跺跺脚弛州就能抖三抖的那种。 那个时候,戴应天还只是某家商行不起眼的业务员,阴差阳错替时父挡了一刀,才得其青睐,成了结拜兄弟。 时父把戴应天当亲兄弟,一路提拔拉扯,成了自己产业链中的二把手。 后来弛州生变,戴应天却卖兄求荣,把时家的产业尽数霸占不说,自然也怕将来事出有变,所以屠了时家满门。 时固这个漏网之鱼,也不知是戴应天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身边没个儿子,一堆姨太太又生不出来,所以干脆把时固带回来养着。 彼时时固还称呼戴应天一声叔叔,这关系上怎么也算得上亲密。 戴应天打着精算盘,却没想到那个时候本来应该在外地留校的时固,自己偷偷跑了回来,恰好目睹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更想不到的是,时固居然能在他身边忍这么多年,就等着一朝翻天。 戴应天死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闭上,可见多么不可置信。 就连戴舒彤都无法相信,当年时固才几岁?十岁而已,看见家门被屠怎么能沉得住气……她父亲又在弛州风靡了这么多年,他都是怎么筹谋的…… 戴舒彤越想,越发现自己对时固了解得匮乏。 然而这一切,时固本不打算对戴舒彤隐瞒。只是时机未到,他尚且需要时间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戴舒彤姓戴,时固也很清楚。然而他报仇的目标也从不曾动摇,即便他们是亲父女又怎样?他放不了手,那就不放。 想到两人中间注定横亘的东西,时固的眼底翻涌着一片晦暗,手臂不由收紧,箍得戴舒彤皱起了眉。 戴舒彤心里思索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世告诉时固一声。但同时,疑惑也萦绕着她。 时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时固只杀一个戴应天,却还对她礼遇有加? 戴舒彤想起来自己亲妈说的话,由不得多琢磨几下,可又觉时固在自己这里实在图谋不到什么。 她又不是手握大权,也没有雄厚的背景,时固犯不着兜着圈子算计什么。 “你……”戴舒彤看着时固,又觉得某些话实在没脸问出口,“算了。” 时固眉梢微动,“有话不问,可不像你。” 戴舒彤张了张嘴,觉得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形,实在有点奇怪,“你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杀了我父亲,就不怕我也恨你?” “无所谓。”时固耸耸肩,蛰伏的那些心思却没表露出来,“或许这话我也该问问你?” 那毕竟是她的生父,他开枪的时候不是没犹豫过的。 戴舒彤看他真无所谓的表情,不禁迷茫了,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实情比较好。 “我有事——” “少爷。”良弓出现在院子前,得到时固的点头示意后,才迈步上前,“霍先生回弛州了。” 良弓口中的“霍先生”应该是位重要特殊的人物,时固转而就与戴舒彤道:“我去见个人,晚上回来。” 戴舒彤不敢耽误他正事,忙催他走。 十九姨太听到时固离开的动静,颠颠地跑了过来,问:“都问清楚了?” 戴舒彤点点头,神色淡淡的,一切都在不言中。 十九姨太拍着胸口,一副怕怕的样子,“太狠了太狠了!看来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啊,咱们还是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戴舒彤心底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可能也是不想她妈误会时固太多,便解释了一番。 “那他不知道你不是戴应天亲生的啊,他还把你这个杀父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不是动机不纯么?”十九姨太的眉毛都要吊起来了,对时固是一千个不信任,对自己走错的这步棋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话绕回这个点上,戴舒彤依旧纳闷:“他能图我什么。” 女人不也遍地都是,比她明艳的,比她漂亮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你这孩子怎么就在这方面少根筋呢!”十九姨太瞪着眼,又戳女儿脑袋,“总之得想办法离开,逃也得逃出去!” “时固可比父——戴应天心眼多多了,您得准备充分点。”戴舒彤提醒着,可看起来要多不走心有多不走心。 十九姨太也不管她,打定了主意就偷偷谋划起来。今天出去当个镯子,明天出去埋个金子的。 戴舒彤也不是没想过,可看她妈每天进进出出不受任何限制,刚泛起的疑惑又转瞬打消了。 只是身边有个良弓,让戴舒彤多少觉得不适应,且这样的人跟在她身边,实在是浪费。 “良弓,你不回少爷身边?”戴舒彤想着,外面形势也稳定下来了,没有多少可担心的。 良弓站在一侧,目不斜视,“少爷让我护卫小姐安全。” “我成天门都不出,有什么不安全的。”戴舒彤嘟囔了几句,知道良弓不会听她的,遂起身进屋。 良弓随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上。 戴舒彤手扶着门扉,微微偏脸,道:“我去洗澡你也跟着?” 良弓面色微变,连忙垂首,没有再往前。 戴舒彤关上门,看见院子里依然杵着的人影,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若有所思。 良弓就像戴舒彤的背后灵,凡有她在的地方,良弓就一定在。作为一个保镖,可以说是很称职了。 但凡有例外,大概就是时固回来的时候了。 这日时固回来得早些,进门就喊饿。 戴舒彤暗道他现在身份显贵还能挨了饿也是奇,只能暂且把自己当点心的一碗炖蛋让了出去。 “去给少爷拿个汤匙,顺便让厨房做两个菜。”戴舒彤把自己碰过的汤匙放在一边,吩咐了新来的丫头。 时固似乎是真饿得等不及,连碗带勺全扒拉到了自己跟前,“费什么事,小时候还一块洗澡呢,用一个汤匙还嫌弃我。” “少套些有的没的近乎,毁我清誉!” 两人认识的时候,一个十岁一个都十三了,哪里还有一块洗澡的份,这人说话越来越没遮拦了。 戴舒彤见时固已经把汤匙放到了嘴里,再想拦也来不及了,只好道:“都大了,你再不避嫌,叫人误会。” 时固切了一声,心道误会什么,那不都是明摆着的。不过眼前这人,呆起来是真呆…… “你知道外人都说什么么?”时固抿了下汤匙,看着她道。 戴舒彤一脸不明。 “人家可都说我俩是天生一对呢。”《 》 5、第 5 章 戴舒彤把桌上攒盒里的干果码得整整齐齐,眼也没抬道:“那你还不想着如何澄清,等误会大了,好姑娘都不敢嫁你。” 时固松开手指,汤匙当啷一声落回碗里,顺势揪过戴舒彤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一向都是如此抢她的东西,戴舒彤也习惯了,当下松开手。 这话题也不知触动了时固哪根神经,房间里一时无声。等到开饭的时候,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时固自进门也没换衣裳,戴舒彤猜想他还是要出去的,便没有多话,免得他又不爱听。 “等过两日我忙完了,带你出去转转。” 戴舒彤送他到院门口,听他如此说,便道:“我有手有脚,又不是非得你带着。” “你若自己勤快出去也行,让良弓跟着。”时固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翘出来的头发,接着补充,“安全些。” 戴舒彤偏开头,不惯绕圈子,直接问道:“你在让良弓监视我?” 她疑惑什么就问什么,这样直白不免让时固一愣。 不过时固也只是顿了一瞬,承认得十分大度,可谓是有其姐必有其弟了。 戴舒彤就纳闷了,“为什么?” “怕你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 戴舒彤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样,问得时固都不知如何回答。 他看着戴舒彤认真求解的模样,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但是他心里求而不得的仓皇是真的。 “戴舒彤。”时固忽然抓紧戴舒彤的手臂,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这一声倒也提醒了戴舒彤自己,她心中恍然,记起来之前就要跟他说的事,道:“如果是这样,你大可不必。反正我也不是戴应天亲生的,不会因为他再报什么仇……” 这话看似轻飘飘的,却在时固心里掀起了一波浪。他呼吸一顿,险些就岔了气,缓了半晌才满脸纠结地问:“你说什么?” 关于身世,戴舒彤是已经翻来覆去思量好几遍的,心中已然波澜不惊。她轻描淡写的叙述,倒令时固不知如何信了。 “这事听起来是挺荒唐,不过你也犯不着比我还接受无能吧?”戴舒彤见时固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不晓得他心里怎么想,遂戳了戳他的手臂。 “挺好,挺好。”时固连说了两声,再看戴舒彤时,脸上便带着极难描述的笑意。 戴舒彤被他看得不禁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摸摸手臂道:“所以你别再让良弓跟着我了,我不会因为父……戴应天对你不利的。” “……你觉得我是这样想?” 草木葱葱的院子里很安静,戴舒彤似乎听到了时固隐隐的磨牙声,一只脚不觉往后撤了半步,“不管怎么想,我有什么事都是不瞒你的。之所以告诉你,也是怕你因为这事觉得有愧于我什么的。” “是你别多想才是。”时固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慨叹,轻柔地拍拍戴舒彤的发顶,知道了这些事也没有深究的打算,“好好呆着,我们……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戴舒彤听罢,松了口气,话又绕回了方才的问题上,“所以你把良弓带走吧?” 良弓是时固一早就打算安排在她身边的,自然不会轻易转了主意。 其实早在戴公馆的时候,良弓就在了,只是安排得隐秘,戴舒彤也并不知晓。 “世道不好,有良弓在我比较放心一些。” 戴舒彤一看这事说不通,想了想道:“那起码在家里,你别让他老围着我转,我都感觉自己没隐私了。” 时固皱了皱眉,他也并非想让良弓越界,只是让他每日把戴舒彤的日常上报。如今看来,良弓到底是个男人,还得再行斟酌。 “放心吧,不会了。” 时固做出保证,因还有事未完,便没有久留。 他走之后,十九姨太才匆匆地跑过来。 十九姨太一直觉得时固对戴舒彤的关心不一般,方才就想偷听,可院门口杵着个良弓,铜墙铁壁一样,苍蝇都放不进去。 这会儿跑进来,十九姨太抓着戴舒彤就问:“你掰扯清楚没?时固对你是不是心怀不轨?” 世事道理戴舒彤或许明白得多,可某些感情,她好像天生就没开窍。她隐隐觉得跟时固之间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可也没那个脸自信地认为时固就真对她有意思,所以犹犹豫豫,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思来想去,觉得时固也就是从小跟她混习惯了,小年轻又没碰到其他喜欢的女性,所以才对她不一般的,俗称“恋姐情结”。 “听你鬼扯!”十九姨太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笨死你算了!” 戴舒彤抿抿嘴唇,觉得被骂实在委屈。 明明影子都没有的事情,为什么他妈硬要说时固怎么怎么样…… “我真怀疑是不是当初怀你的时候去了趟尼姑庵,把你的情根儿都落在那里了!”十九姨太照常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觉得不够,又加了好几下。 眼看着戴舒彤是真不开窍,十九姨太也没办法,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倒也好。 “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总之以后长个心眼儿,别成天跟时固在一块还没顾忌。” “我当然晓得。”戴舒彤觉得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有任何过界的地方。 十九姨太看她的样子,不觉叹了口气。 不过由此可见,时固应是还没摊开来,也不知是还在筹谋,还是有所顾忌。 十九姨太暗自寻思着,觉得还是尽早搬出去为妙。 时固倒并非如此,实在是他太了解戴舒彤了。 她就真跟那不沾红尘的活佛一样,即便知道他的心意,要么继续装蒜,要么就真要跑了。 所以他才犹豫要到何时才捅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他也没打算太装着,就算戴舒彤真的知道了,他也不怕什么。先前还有戴应天这层阻碍,如今却也省了事。 十九姨太和时固两个各自打着算盘,唯独戴舒彤半点风声不觉,当真活得像条咸鱼。 良弓依照时固的吩咐,不再跟得太紧。只是但凡出了大门,良弓还是像个背后灵。 戴舒彤看他大多时候也不言语,就当没有这个人存在了。 戴舒彤也是正经上过学的,原本还想毕业后继续教书,只是她这样的商家小姐,父亲又是那个样子,学校对背景的考察相对严格一些,左右是批不下来。 她便在家里看看书写写稿子,给自己编了个笔名,偶尔也往报社投投稿。经营几年下来,倒也小有成就,现在还是某一专栏的常驻撰稿人。 靠着这些稿费和十九姨太的小金库,母女俩其实也能过一个衣暖饭饱的日子。只是女子在外谋生,终究不比那些家底雄厚的,别人毫无根由的猜测都能把人说成鬼了。 戴舒彤虽没有结婚的打算,可也不想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届时还不定引来什么老鼠蟑螂的。 眼下,还是寻一份长久安稳的工作才行。 她要找工作的事,自然也由良弓传到了时固耳朵里。 时固手里捏着弛州经济的半壁江山,安排一份工作自然是轻而易举。 “你若觉得呆在家里无聊,我这儿正好缺一个翻译,你不是学过其他语言?肥水不流外人田。” 戴舒彤就是不想总靠着他才想独自谋生,不然她岂不是直接待在家里,花他的钱更实在?戴舒彤不禁瞪了一眼良弓,觉得这人平时屁也崩不出一个,她还没决定的事情,他倒是提前上报给时固了。 “我就是想找点事打发时间,你别老插手。” 许是这段时间时固关照太多,连戴舒彤这佛爷性子都开始觉得烦了。 难得见她炸毛,时固还挺高兴,道:“现在外面可不少黑心作坊,专门找你这样年轻漂亮的骗,我不是担心你。” “你少来,我怎么也比你多吃了三年的饭呢。”戴舒彤不服气,拿出来年龄的优势。 知道她有时候犯轴,时固也不与她犟,私底下去查一查就行了,犯不着逆着她的意思。 “今天你来了也好,正好跟我去个地方。”时固说着,拿过戴舒彤的外套展开,等她伸胳膊。 “去哪儿?” “一个拍卖会,都是洋人,用得上你。” 时固这么一说,戴舒彤想拒绝也不能了。 来拍卖会的,不是有钱人就是有权人。戴舒彤一个都不认识,低眉顺眼地做好自己翻译的职责。 虽是这样,戴舒彤到场后却没翻几句话,她觉得自己就来串了个门子。 她见时固坐着也没有要拍的东西,便问道:“没有你看中的?” “再等等。”时固说着,自顾自剥着手里的山核桃,放到了戴舒彤面前的小碟子里。 戴舒彤闻言,捏起来核桃仁咯嘣咬在嘴里,只顾着吃了。 时固偏头,眼里都框着她,储满了笑意。 拍卖会快到尾声,压轴的好东西才摆出来。 戴舒彤见时固放下核桃,明白他要出手了,便扭头看去。 压轴的是只祖母绿戒指,一丁点的东西,在台子上却熠熠生辉,不难看出其价值不菲。 戴舒彤见时固眼也不眨,漫天叫价得拍了个女人戴的戒指,不禁替他肉痛,想了想后问道:“你这是送人的?” 时固诚实地点头。 戴舒彤转了转眼珠,忽而笑问:“有心上人了?” 不然她实在想不通,时固拍这么个精致的玩意儿干什么。 时固看向她,也是没有犹豫,“是啊,送给心上人。” 以往戴舒彤跟时固谈这些,他都是不耐烦的,如今听他亲口这么说,戴舒彤作为名义上的姐姐,油然而生一股欣慰感。 时固见状,神色不明地问道:“我有心上人,你很高兴?” “高兴啊。”戴舒彤脸上笑靥柔和,是真的替他高兴。 她一高兴,时固却有些不高兴了。 “不问问我心上人是谁?” 时固想着,她若要问,他一定诚实地回答,不知道那时她的反应会是如何。 可戴舒彤不这样,在她看来,时固这么悄无声息地就有了心上人,想必心中有成算,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也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瞎打听叫人烦。 “你若真对人家上心,改天正式见见也行。” 时固见她如此“善解人意”,一股烦闷涌上心头,觉得眼前的一切也都没意思了。 “回去吧。”时固起身,插着兜率先就往外走去。 戴舒彤愣了一下后,连忙回过神小跑跟上。 时固腿长又走得快,戴舒彤本就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看见他背影的时候,就见他手上夹了一支烟。 戴舒彤一直听时固说烦躁的时候才会抽,可今天他烦躁的次数也太多了点……难道男人也都这样善变? 时固等着戴舒彤快走近,吐出口中的烟雾,把没有抽完的半截丢了出去。 “上车吧。” 不等戴舒彤开口,时固又从开过来的车子间坐了进去,拍了身旁的座椅,眼神直视前方,没有正眼看戴舒彤。 戴舒彤鼓了下腮帮,上车之后看着他隐在晦暗中的侧脸,忍不住问:“又生什么气呢?” “姐姐知道我生气?” 又来了…… 戴舒彤坐正身,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觉得他还是不叫这声“姐姐”为好。《 》 6、第 6 章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时固一通没道理的生气,戴舒彤也不想惯着他,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九姨太见两人一道回来,额头就直突突,临后就把戴舒彤拉到了房里。 “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说了跟时固保持距离,你还跟他混一块!” 戴舒彤见他妈呲着牙都快吃人了,提前捂住自己的额头,忙不迭解释:“我就是去帮帮忙而已,他好赖是我弟弟,在戴公馆我也没少受他照顾。” 十九姨太听她还是弟弟弟弟地叫个没完,心口就一阵堵。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木头似的人呢! “而且妈你也不用这么操心,阿时早就有心上人了。”戴舒彤说着,还有点与有荣焉的高兴,插着兜坐到椅子上。 十九姨太面露狐疑,正待仔细问她,见她从兜里掏啊掏的,掏出来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 “你买的?倒是怪好看的。”十九姨太看到盒子的祖母绿戒指,眼神也不禁亮了一下。 戴舒彤看着戒指上剔透的宝石,却愣住了神,脑海中不由响起时固在拍卖会上的话。 “是不小心落下的吧……”戴舒彤不确定地嘟囔着,可又清楚地记得,戒指明明是时固自己装着的,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这里来? “嘀嘀咕咕什么呢?”十九姨太见她走神,把戒指套自己手指头上看了看,越看越喜欢,不禁欣慰这个木头似的闺女终于会花钱捯饬自己了。 “妈,这戒指是时固的。” 十九姨太一听,顿时觉得手上的戒指烫手,连忙撸了下来。 “他的东西你拿了干什么!” “应该是他落在我这儿的……”戴舒彤说得很没底气。 十九姨太没有多问,催着让她把戒指还回去。 戴舒彤神思恍惚地走到门口,最终自己也没能理解一腔糊涂,回过头道:“妈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十九姨太皱眉,“你能不能说干脆点,参禅呢不清不楚的。” 戴舒彤悄悄瞅了一下她妈,就觉得自己脸上好想有点疼,唯恐一下说清楚,她妈就冲过来吃了她,犹豫一阵后,才遮遮掩掩地把事情和自己的猜想说了。 十九姨太听完,眉毛都差点竖过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口气,戴舒彤觉得她张嘴的时候都快要呕血了。 “戴九九,你能再醒悟得晚一些么?” 戴舒彤不禁撇嘴,心道她妈跟时固一样,生她气或者恨不得揍她的时候,总是叫她“戴九九”,好像想弄死她又舍不得弄死她似的。 “马上把这东西还给他!”十九姨太啪得一拍桌子,腕上的翡翠镯子都差点磕断,“不行……我看也甭拐弯抹角了,现在就去说清楚,这门亲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戴舒彤仰起脸,一脸的莫名。 怎么就扯到亲事上了? 事情到了这份上,也就戴舒彤还犹豫着时固是有意还是无意。 十九姨太却看了个门儿清,哪还能等着事情继续发酵,当下就拉着戴舒彤去了时固的院子,打算光明正大把事情摊开了,讲明白了,也好让他早些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时固还未休息,身上穿着黑色的马褂长裤,周身都泛着一股与平日西装革履不同的温润。 “十九姨找我有事?”时固磕了磕指间的香烟,看见了缩在门口的戴舒彤,抚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点燃。 “九九说,这是你落在她那儿的。” “原来是为这。”时固的眼神在十九姨太放在茶几上的戒指盒上轻瞥了一下,神色淡然,“这原本就是送给九九的,戴着可合适?” 后半句话,时固明显是问戴舒彤的。 戴舒彤在门后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塌了。 十九姨太看戴舒彤那没出息的样,脑壳都开始犯疼了。她见时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也就干脆说了,“若是姐弟相赠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这戒指意义非凡,还是想清楚问明白了的好。” “既然十九姨开了口,我也不拐弯抹角。”时固站起身,蓦然拔高的身躯,硬是将十九姨太压了一头。 十九姨太不想输了气势,暗暗挺直腰背。怎么说她都是九九的亲娘,他的长辈,还怕他一个年轻小子不成? 时固站在茶几后没动,颀长的身躯挺拔如松,双手垂着还算规矩有礼。 他看了眼门后,柔声直言:“我是喜欢九九,也打算跟她共度一生,还望十九姨能成全。” 当着母女俩的面,时固这告白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十九姨太都禁不住要老脸一红。 她暗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按理出牌,旋即提了一口气,斩钉截铁:“不行!我不会同意!” 时固接收到回应,既没有继续说服的意思,也没有受打击的表情,又坐了回去,转着手里的烟不咸不淡道:“那十九姨慢走,不送。” 十九姨太:“???” 这是谈不拢就让她滚的意思? 饶是十九姨太练就了好口才,在时固面前也没有用场了。她只好把门后面的戴舒彤拉出来,让她把自己的心意说明白了。 这半天戴舒彤光听着他妈和时固两个在那儿掰扯,她自己根本就没听进去,也没主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把时固当弟弟,弟弟怎么能喜欢姐姐呢?这不是乱/伦么?天打雷劈啊天打雷劈…… 十九姨太见她还在发呆,忍不住拧了她一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戴舒彤回过神,看向眸色柔和的时固,脱口问道:“戒指不是你落在我这儿的?” 十九姨太指尖抚额,都快给自己的木头闺女气背过去了。 时固却是一笑,满眼的璀璨,“姐姐觉得我会粗心大意到把戒指落你兜里去?” 戴舒彤觉得被他笑得头晕目眩,脑子里转来转去没转明白,反而打了一个死结,只能依照自己妈的话,木讷地点着头,“我也不同意……” 这回十九姨太可更有底气了,颇为挑衅地看向时固,“听到没?你姐也不同意。听你姨的,你俩是姐弟,八字犯冲,在一起没好结果,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啊。” 十九姨太着重强调了“姐弟”二字,硬往本来就不存在的血缘关系上靠。 可她显然不了解时固的个性,先前不知道戴舒彤不是戴应天亲生的,时固都没打算放过手,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趁这工夫,时固还泡了两杯茶,依次推到对面去,半点不为自己的情路发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九姨不妨静观其变,也许以后会改变主意呢。” 这回不等十九姨太开口,戴舒彤先开口了,“我跟你说过的,我不会嫁人,你在我这里能有什么结果?” “你不嫁我,自然也不会嫁旁人,那我们就这么耗着。”耗一辈子,到死他们俩也还是在一起。 换个角度想,也算白头偕老了。 这一句话把戴舒彤都噎得够呛。 十九姨太看时固是油盐不进,小高跟一跺,气哼哼的。既然要耗,她也就跟着耗,她就不信九九不愿意,他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比命长么,来啊!老娘豁出去了! 戴舒彤见他这么犯轴,就想起来小时候他为了抓到啄她花的麻雀,大暑天地蹲在院子里守,谁劝都不好使,最后拉着两条鼻血,提着麻雀的两条腿才罢。 如今长大了,还是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戴舒彤暗暗叹气,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好好的姐弟怎么就变味了呢? 这窗户纸捅得其实连时固都措手不及,只不过他这主意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早做好了被拆穿的准备。 十九姨太这一通操作,不但没能让时固却步,反而给了他发动进攻的讯号。 戴舒彤头一次觉得,她被她妈给坑了。 这可能就是她记忆中的“猪队友”吧……《 》 7、第 7 章 戴舒彤从来不知道时固是这样的厚脸皮、无赖。 以前他也这样说,戴舒彤都当他是玩笑自嘲。 现在看来,这话十分里有九分倒是真的。 “说了不要,你快拿走!”戴舒彤看见时固拿来的那只戒指,由不得就觉得眼皮一烫。 时固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拿起戒指就要给她套上去。 戴舒彤十指紧握,攥成两个拳头,藏在了自己背后。 时固看得直乐:“你不戴也没关系,东西在你这儿,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 戴舒彤提了一口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阿时,不要再闹了。” 时固倒很喜欢听她这样叫自己,但同时也知道,她心里将他们的关系如何定位。 窗户纸都捅破了,时固可不打算再跟她打太极。 “我跟你明着说过的话,何时闹过?现在戴公馆已经不在了,我不是戴应天的养子,你也不是戴公馆的九小姐,该适应一下这全新的身份。” “可我——” 时固知道她后半句要说什么,唯不爱听,出口打断:“别说把我当弟弟什么的,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姐姐。” 就算是小时候也一样。 当年初进戴公馆,他便是抱着复仇之心,岂会把仇人的女儿当姐姐。 之后的许多年,两个人相依交心,他想的是如何把人绑在身边,一辈子都别离开,可从没想过是与她姐弟相处。 戴舒彤听他这么说,没来由还有点受伤。 白疼了一顿,现在这小子都不认她这个姐! 时固坐在她后边的床上,两手撑着边上,西装外套随意地敞着,微开的衬衫领口处,领带也扯开来半截,偏着头一股子痞气。 “哪个当弟弟的会成天想着往姐姐床上跑?我说把你当姐姐,你信?” “……我信。”戴舒彤看着他说出这没脸没皮的话,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呵。”时固轻笑了一声,觉得她也就会死鸭子嘴硬。 时固起身,朝前走去。 站在梳妆台前的戴舒彤见状,就跟惊弓之鸟一样,站起来往墙边贴,脱口道:“你想干什么!” 戴舒彤虽然嘴上不承认,可潜意识中知道,时固对她已不是她印象中的姐弟关系,所以反射性地就竖起防备。 “嘴上那么说,身体倒是很诚实,知道怕我?”时固笑得越发开心,觉得戴舒彤对他有防备是件好事。 这从侧面证明,她拿自己当个男人,而不是弟弟。 戴舒彤闻言,尽量让自己放松身体,打算循循善诱一番。 时固不等她开口,插着兜站在三步开外,“你最好保持着这份警惕,要是再拿我当弟弟,我不介意趁火打劫。” 他这么一说,戴舒彤这年头顿时打不下去了,心里头一阵抑郁。 看着长大的人,现在不但会顶嘴,还敢威胁她。 白眼狼啊白眼狼…… 时固也不想太猴急把她逼狠了,只是让她认清现实,逐渐适应而已。 他捏过戴舒彤的手指,把那戒指硬套了上去,独自端详了一阵,满意点头,“挺合适的,戴着吧。” 那戒指的环扣是死的,套进去后不知怎地就很难拔下来。 戴舒彤暗自撸着手指头,脸都憋红了。 时固凉凉地看着她,道:“要是哪天我看到你把这戒指脱下来,我就叫人打个金手套,给你锁手上去。” 戴舒彤听了,是一动不敢动了,抿着嘴愤愤地看着眼前的狼崽子,心里那个气啊。 “你也别逼我,逼急了我出家当尼姑去!” 时固觉得她现在凡心未动,也跟个尼姑没区别,所以根本不在意,“行啊,你去哪个尼姑庵,我就烧哪个,因果业报都算我头上。” 意识到他是油盐不进,戴舒彤干脆闭上嘴,对着窗户坐着,生闷气。 时固每天都会来刷一遍存在感,弄得戴舒彤连随便找个人假结婚的主意都生出来了,后来一想他连尼姑庵都敢烧,怕不是对人更不会手软,平白拖累一个人不好,遂打消主意。 万般无奈之下,戴舒彤也学起了时固,打算“以毒攻毒”。 你怎么耍赖都行,反正我不答应,就当一条不怕烫的死猪。 这招暂时也说不上成效,反正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某一个程度上,没有更进一步,却也倒退不回以前。 十九姨太可是半点不放心时固了,没几天就收拾了东西,打算带着戴舒彤出去单过。 戴舒彤现在自然是站在她妈这一边的。 时固坐在桌后,转着手里的钢笔,思考了三秒钟,“可以。” 十九姨太和戴舒彤都有点惊讶,这么好说话? 十九姨太担心他后边会不会挖什么坑,可直到出了宅院的大门,都没人拦他们。 十九姨太早就在南大街找好了一栋小洋房,搬进去也不消多费事。 戴舒彤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抠手指头。 十九姨太默默地看了眼她手上的戒指,咂了下嘴没说话。 戴舒彤费了许多功夫,也没把那戒指褪下来,睡了一夜还被蚊子叮了一口,手指头上一个硬硬的包,硬生生肿了一圈,动一下又疼又痒。 她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好像连秋蚊子都跟她对着干。 “算了,戴不戴的也没区别,你就是把手指头剁了也一样。”连十九姨太也想不明白,时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佛爷女儿这么执着。 外面花花世界何其迷眼,岂会有男人甘心守着一朵喇叭花的。 戴舒彤平时不温不火的,现在也忍不住烦躁起来。她干脆拿块布把手指头裹了,眼不见心不烦。 娘俩都担心时固答应得太干脆,会有后招。 果不其然,他们前脚搬过来,时固后脚就安排来一大波人。从厨子到保镖,应有尽有,整齐划一地站在客厅里,除了赶不走,吩咐什么做什么。 十九姨太的目的就是先把两人分开,以免在一个屋檐下发生点什么。眼见时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急于求成。 “左右是他给人开工资,随便怎么放着吧。” 戴舒彤却有些头疼,尤其看到良弓的时候。 不得不说,良弓真的是时固的一把好弓。时固言语一句,良弓就能把他想要的信息带回来。 戴舒彤看着良弓,深呼吸一口,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可说出口的话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的。 “你要是再敢把我每天的行踪告诉时固,我就跟他说我心上人是你。” 一起造作算了! 良弓还是那副面瘫脸,微低着头道:“少爷只是让我来护卫小姐。” 鬼才信! 戴舒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被时固撵在身后逼了好几天,都觉得有点身心俱疲,拖着步子上楼,打算先睡他个天昏地暗,醒来再说。 这也是戴舒彤逃避的想法,毕竟睡着了,才能不想七想八的,求得一刻清净。 时固之所以答应戴舒彤搬出去,想的也是她彻底跟自己撇清楚“姐弟”这重关系,他可以以一个毫不相干的异性身份来追求她。 而且他也压根不担心什么,想来便来了,把小洋房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隔三差五来蹭饭。 十九姨太在的时候直接不给他开门,若有时出去打牌逛街下午茶,可就管不住这条大尾巴狼了。 在时固面前,戴舒彤终究是软和性子,又扛不住他那张气死人的嘴皮子,回过神来两人就坐在一个桌上了。 “你那大院里是缺你吃不成?”戴舒彤戳着碗里的饭粒,见他吃得比自己还香,就纳闷了。 “厨子都送到这里来了,自然没得吃。” “那你带回去不成?”戴舒彤磨牙。 “不成。”时固理直气壮,“带回去还怎么来你这儿蹭饭。” 戴舒彤真想仰头一口气,把魂魄都吐出去了,扶额道:“你就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当然不想,气死姐姐我再上哪儿找去。” 以前戴舒彤是盼着他叫姐姐的,现在是一听就脑壳疼,当即一摆手让他闭嘴。 这会儿时固倒是很听话,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埋头喝汤。 戴舒彤觉得他妈要是知道时固来这里吃饭,指不定比她还要生气,所以只能让家里上下其他人闭口不说。 “怎么越看越像偷情……”戴舒彤着实不明白弄成这步境地是因为什么,兀自垂着眼嘀咕。 时固的全幅身心都放在她身上,耳朵也极尖,听了个清楚明白,咳了声道:“偷情也得有的偷才行。” 戴舒彤触及他的眼神,波澜不惊的内心也乱了一下,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塞住他的嘴,“吃你的,话多!” 时固看着她的筷子挪开,颇有点回味的样子。 四舍五入,也算一个吻了。《 》 8、第 8 章 自从跟时固捅破窗户纸,戴舒彤连自己的花都没心思照顾了。 好在这段时日,也有值得高兴的事情。 戴舒彤一直想教书,苦于没机会。最近以前的师长知道她在报社投稿,还小有声名,所以介绍了她去一所高中授课,每周两节文史和两节外语。 因为没有走正式招聘,所以待遇也是临时的,相对少些。 戴舒彤如今还不至于短缺,所以对薪资没有过多的要求,满口答应下来。 有一份事情做,戴舒彤不用光在家里钻牛角尖,十九姨太也非常赞成。 她去教书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时固的。 如今接近冬天,天黑得也快。戴舒彤下午的课上完,有良弓这么个背后灵,回来的路上倒也安心。 有时时固会亲自来接她,骚包地开着老爷车,穿戴得人模狗样的。 校门口人来人往,戴舒彤不想招摇,就当没看见他,自己沿着路往前走,打算坐黄包车。 时固就遛着车子,一直跟着她,把人家拉车的路都给挡住了。 戴舒彤不想耽误人家生意,只能板着脸上了时固的车。 “早上来多好,我又不会现在吃了你。” 这话让戴舒彤听得汗毛一竖,这个“现在”用得就很微妙,因为它后面适合接“以后”,而这个“以后”既可以是下一秒钟,也可以是下一年。 时固看她绷着个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啧了一声:“你这样我不做点什么不是亏得慌?” “快开车!”戴舒彤怕他越说越没正形,拿书本打了他一下。 一路上都是时固没话找话,戴舒彤不搭理他也不打紧,外人若看了定要说他脾气好。 只有戴舒彤知道,他的脾气不仅不好,还犟得跟头驴一样。 车子没有驶回小洋楼,这也是戴舒彤预想中的。 毕竟回去了有她妈在,跟时固斗鸡眼似的,谁也不好过。 知道短时间回不去,戴舒彤只好往家里挂了个电话,说同事请客吃饭。 挂上电话后,戴舒彤又忍不住叹气。她这想方设法地为时固圆谎,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他们没关系吧…… “你又要干嘛?”戴舒彤吐了口气,对眼前这个犟脾气的人实在没辙。 戴舒彤逐步的妥协退让,让时固更是精神抖擞,“带你去吃东西。” 戴舒彤心想气都被气饱了,还吃什么。 只是时固带着她又换衣服又弄头发的,她就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吃东西”也吃的不是一般东西。 果不其然,最后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觥筹交错的宴会。 戴舒彤恨不得把时固的脑袋敲他脖子里去,奈何没那本事,只能掐着他胳膊上一丝丝肉,用吃奶的劲儿转了半圈。 “嘶嘶……姐你也太狠了!”时固装得很疼的样子,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没收敛干净。 “这会儿知道我是你姐了!”戴舒彤想骂人,又找不出来词儿,只好气急败坏地又拍了他几巴掌。 时固支棱着胳膊让她发泄完,然后整了整衣服,胳膊弯递给她。 戴舒彤虽然头疼不已,可她跟时固这事说起来,也真算个“家丑”了,外扬了没好处,只好继续平心静气,不怎么情愿地把手套过去。 时固带戴舒彤来这些场合的目的,无疑是一种宣告。 戴舒彤之前的身份本来没有存在感,这里也没人知道她就是戴公馆的九小姐。 时固不是喊她“九九”,就是直呼“舒彤”,一些人便以为她姓舒。 过去的身份不见得是个光彩的,戴舒彤虽然不想外人将她和时固扯做一堆,但是感觉无意换了个姓,走路都比往日腰身板正了。 时固是弛州新贵,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受人关注。 此番他带着一名年轻女子前来,自然会引起议论。 而时固模棱两可的态度,也叫人们的猜测更加频繁。 戴舒彤觉得她这都不是赶鸭子上架了,而是自投罗网。怕是今日出了这个宴会厅的大门,她就成了时家的少奶奶。 “我就不该上你那车。”戴舒彤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肠子都悔青了。 “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不承认,我怎么做你也该不在意才是。”时固拿出她以前的话来堵她。 戴舒彤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无话可说。 时固见她眼也不眨地喝光了手里的酒,这在以前也是难得,知道她心里始终难以释然,问道:“九九,有我庇护你不好么?” “我不需要人庇护。” “可我需要。”时固终究没忍住,楼抱住她的腰,下巴磕在她肩膀处,话语近在咫尺,“我从十岁起就失去了时家的一切,现在拿回来的也不过钱和权。你既当我姐姐当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要把所有温情都收回去么?我会死的。” “我并没有要如何与你划清界限,当姐姐一样可以——” “不一样。”时固紧了紧手臂,黯然摇头,“只要是姐姐,在世俗眼中你就会嫁人,会离开家,而我也不可能那般与你亲近,我们终究会是两个人,走两条路。” “我说了不会嫁人的。” “我不相信。人生太长,变化太多,我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后悔。” 时固的话依然说得斩钉截铁,主意也没有半点变的意思。 戴舒彤不禁轻叹一声:“即便我答应,可我对你,还是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这你也心甘情愿?” “没有我可以等,只要你答应。”那么以后无论是身边还是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任谁都无法插足,他便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营造自己期许的结果。 戴舒彤很想把她妈搬出来,转念一想,时固定然半点不在意她妈的意见,想来想去真就没了主意。 两个人一时无话,直到一道声音响起:“原来小两口在这儿亲昵呢,倒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戴舒彤听到人声后,就立马将时固推开了一些,见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熨烫得笔直的中山装,看起来十分有精神。 “霍老。”时固喊了声,虚环着戴舒彤上前两步,偏头同她介绍,“霍老先生曾是我父亲的部下,助我良多。” 戴舒彤被推出来,也不好没礼貌,跟着叫了一声。暗自寻思怪道时固这次翻牌轻而易举,原来也是有得力的帮手。 看得出来这位霍老年轻时也是位不简单的人物,如今说话还带着几分常人不及的气势,不过对时固还是看作晚辈,遂多了些和蔼可亲。 倒是他身边那位长相伶俐的少女,看戴舒彤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善,可换到时固身上的时候,就好像落了满眼的星星。 戴舒彤看别人倒是明白得很快,知晓这位名唤霍灵溪的少女,大概率是看上时固了。 按照道理,她的父亲霍老帮着时固报了杀父之仇,时固娶她也算投桃报李了,想来是桩不错的亲事。 时固还不知晓戴舒彤这么打算,要是知道了,怕不是鼻子都气歪了。 戴舒彤现在对时固不着调的性格实在有些头疼,常常都算不准他会一个兴起生出来什么想法,因而纵有这打算,也只敢装在心里。只盼这位霍灵溪小姐能努努力,真把时固给抢走了还好说。 只是时固对霍灵溪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即便霍灵溪跟着他左一个时固哥哥又一个时固哥哥的,也是丝毫没得优待。 戴舒彤忍不住悄声道:“人家姑娘跟你说话,你好歹态度缓和些。” 时固正过脸来,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趁早告诉你,我对霍灵溪没兴趣,霍老也说了不要因为顾念他的恩情给他女儿什么承诺,让她自己碰壁吃点苦头没什么。” 戴舒彤只好抿起嘴巴,觉得这经历过事儿的老爷子,教育子女都不一般。 这还能怎么样,继续揣起手来当死猪呗。 霍灵溪如今正在碰壁阶段,所以看戴舒彤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这一晚上,戴舒彤觉得自己后背都多了几个窟窿。 散场的时候,霍灵溪还要缠着时固,只是时固走得快,把人给甩开了。 霍灵溪跺跺脚,之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 戴舒彤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身边那人也是腿长背直的,跟时固比也不遑多让,也不知怎么非要来这个死孩子面前碰钉子。 感情的事,还真是莫名其妙。 回去的时候,戴舒彤也没敢让时固把车子开到家门口。 “你下去。”戴舒彤抱着自己先前的衣服,正襟危坐地命令时固。 她怕自己这身打扮回去了还要被她妈盘问,所以让时固把车子停在一丛树后面。 时固懒洋洋地从车座上起身,关车门的时候还道:“又不是没看过。” 戴舒彤看他的眼神就跟带了两把小飞镖,嗖嗖地刮人。 “你小时候跌了胳膊,我还帮你穿过裙子呢。” “滚!”戴舒彤听他又提小时候,手里的衣服一把砸在他脑袋上。 蓝黑相间的丝绒裙里裹着女子的内衫,一下子散了开来。时固旋即伸手把盖到脑袋上的衣服拿下来,还没看清拿在手里的是什么,就又被戴舒彤抢了回去,只余指尖柔软布料滑过的触感。 “转过去!” 时固摸摸鼻子,背对着车子,抬头看着树梢的大月亮,听着车里衣服窸窸窣窣的动静,咬了咬发痒的舌尖。《 》 9、第 9 章 戴舒彤到家的时候,十九姨太还在客厅织毛衣,给她留了甜汤温在锅里。 宴会上人多环境喧嚷,戴舒彤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她舀了两口甜汤,看着她妈灯光下的侧脸,犹豫了好半天才问:“妈,我要是有天真对阿时动了凡心,你会不会打死我?” 十九姨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不会没根据地忽然说这话。想到时固那个铁头,十九姨太也叹息不止,绕着手里的毛线,道:“那大概真是天意吧。” 认真说起来,时固的方方面面都是好的。可十九姨太吃过男人的亏,心里有着一道屏障,总觉得男人是信不得的,宁愿自己闺女当尼姑,也不想她给人哄骗了。 “今天晚上是跟时固在一起的吧?”十九姨太睨了她一眼,心知肚明。 戴舒彤差点噎住,见瞒不住也就不瞒了。 “你这性子,我也不担心你真被绕进去了,可时固……”十九姨太皱了皱眉,终究也说不来什么,摇了摇头,“罢了,再怎么着也比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人强些。” “您这是松口了?”戴舒彤小心地问着,“不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有用?”十九姨太眉毛一竖,想到时固那个样也来气。 真是防火防盗防时固,偏偏还防不住。 时固的性格,说起来就是吃软不吃硬。 戴舒彤发觉不再排斥他后,他反而还收敛了些,不再那么缠人了,她也总算有些喘息的时间。 戴舒彤所在的学校,因为不是公办,没有多少有学历的老师来这里,基本都是临时招聘的。 有时候师资紧缺,一个老师带几门课都是常态。 这个月学校又走了一名教师,两个班的国文课没人带,戴舒彤只能去补空缺。 有时连着两节课下来,嗓子也有些受不了,杯子里时常装着菊花冰糖。 天气凉了,屋里的热水用得也快。 戴舒彤见热水瓶空了,就拿着杯子去锅炉房,出门时见主任带着个人进来。 “这是新来的国文老师。”主任见办公室只有戴舒彤一个,便先同她介绍。 新来的老师是个年轻的男人,身形略微清瘦,一张脸却极英俊,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古时候的温润书生来。 戴舒彤心里不觉有种熟悉之感,仔细想又真不认识,想来是面貌过于出色,才让人觉得如此吧。 “你好,沈言。” 戴舒彤忙伸了下手,友好回礼,“戴舒彤。” 主任笑着对戴舒彤说:“这段时间可忙坏了戴老师,这以后的国文课,就可以交给沈言了。” “那这可真是及时雨了。”戴舒彤眉目舒展,见主任还有事忙,便自己领沈言安置在空余的办公桌前。 因为其他老师都不在,沈言跟戴舒彤多说了些,对她便比较熟悉。 日后凡有请教之处,也都是先来找戴舒彤。 作为同事,戴舒彤自然是知无不言,只是对方过于热络,也会令她感到不适。 她本就一副不问红尘的心态,对时固也是因为打小相处惯了,此刻一感到其他异性的靠近,就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这样的排斥,戴舒彤起先并未注意到,只是平时时固拉自己胳膊或者扶肩膀的时候,她并没有闪躲,才后知后觉。 “戴老师要走了么?正好我最后一节课完了,一起?” 沈言进来办公室,看了下戴舒彤收拾得干净的桌面,笑意融融地表达着好意。 单看沈言这张脸,戴舒彤是讨厌不起来的。她也曾想过,试着多和别的异性相处,也许她跟时固之间还会有转圜之处。 只是即便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还是没办法与别人像跟时固一样,那样随意不拘束,于是果断放弃了。 戴舒彤不想造成过多的误会,对于沈言的好意报以抱歉的一笑,“我还在等人。” 沈言没有就此放弃,在座位上翻了翻书本。 戴舒彤隐约看到书页中夹的电影票,旋即起身道:“我等的人到了,先走了。沈老师再见。” 沈言抬头,就见戴舒彤已经出了门口。他只好合上书册,兀自坐了会儿后,又把其中的电影票拿了出来,丢到了一旁的纸篓中,两脚抬起搭在桌子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所谓的淡漠。 戴舒彤之前就听时固说今日会忙事情,不会来学校,出了大门却没看到良弓,而是他本尊,心里不禁腾出来一股小小的惊喜,迈着步子跑过去。 “不是说今日不来?” 时固没有错过她脸上绽开的笑靥,勾了勾她耳边的头发,心里一软说话就不正经:“知道你想着我,所以就来了。” “谁想你了!”戴舒彤照旧给他一个粉拳,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 时固接过她装书本的布包,状似不经意道:“听说你们学校新来了一个国文老师?走得还挺近?” 这话听谁说的,戴舒彤自然知道,瞥了眼他道:“是走得挺近,他还约我周末看电影。” 时固当即就停住步子不走了,“你答应了?” 戴舒彤转回身,背着手踮脚,“你猜呢?” 时固不想猜,怕真猜着了自己心里堵,牵起她的手道:“你要答应了,我就去烧了那个电影院。” “不要总是这么暴力。”戴舒彤很无奈,“你现在可是弛州声名赫赫的时爷,总是喊打喊杀的,当自己□□呢!” “那以后你管着我。”时固顷刻化身大狗子,往她身上黏去。 戴舒彤嫌弃地推开他,心道她要管得了的话,哪可能还是眼前的这种情况。 不过戴舒彤的婉拒在沈言那里也并未生效,隔日见面,还是那般热络。 就连同教英文的女老师都偷偷问戴舒彤他们是不是有那意思。 之前满世界都传她与时固如何如何,戴舒彤是打心底里发愁,如今对于和沈言的传言,只觉得烦。 “没有的事,我已经有未婚夫了。”戴舒彤不会编太多的理由,所以脱口就安了一重身份。 女老师微讶,转而恍然道:“是每天来学校接你的那个吧?怪不得呢。” 戴舒彤猜想她说的应该是良弓,也没再解释,反正是胡乱说的,是谁都不重要。 只不过还是别让时固知道了…… 旁人了解后也就不再乱点鸳鸯谱了,只沈言好似根本没有听闻这茬事,见到戴舒彤依旧言笑晏晏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都会优先给她。 戴舒彤觉得头大,自己也没拒绝人的经验,又不敢跟时固说,只能去请教她妈。 十九姨太说白了也是她亲妈,年轻时候一腔深情错付,后来进了戴公馆,也是过着姨太太与世无争的日子,并没有追求或者被追求的机会。 十九姨太嗐了一声,道:“这需要怎么说,直说就是了。” “那万一要是会错了意,误会了人家怎么办?”戴舒彤皱眉细想,有一点点的不自信。 “误会就误会吧,说清楚了怎么都好,这做人哪有不丢脸的,偶尔一两次也没关系。” 戴舒彤听十九姨太这么说着,只觉得她是自己的亲妈,有时候心大也是一脉相承的。 只是这事到底没能瞒过时固,虽然戴舒彤早就勒令良弓不许上报。 时固既然一开始就对她身边的异□□视眈眈了,又怎么会放任不管。 他知道戴舒彤捏了个有未婚夫的身份,还以为她说的就是自己,心里美了好几天。 直到有天他来接戴舒彤下学,与她一起的女老师一脸高兴地说着“舒彤你未婚夫来了”,然后直直越过他,看向大门口的良弓,时固的心态就彻底崩了。 骨子里的反叛上来,时固当着女老师的面,直接就拉走了戴舒彤。 女老师看着跟在他们后面的良弓,满脑袋冒着问号。 “我本来就是胡诌的,就没管别人会误会,又没真的说良弓是我未婚夫。”再者说了,就算说成是你,你也不是啊…… 后边的话戴舒彤没敢说,怕时固当场炸毛。 “那我到底算你的什么?”时固自闭了一阵,问得可怜巴巴的。 戴舒彤心里发笑,心道这不是你犟来的结果,现在名不正言不顺,才知道苦恼了。 “我们订婚吧,姐。” 戴舒彤觉得他这话加上一个“姐”,实在叫人想入非非,露出一个表面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固当然知道她不可能答应,能松口已经是现在最大的让步了。结婚?怕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既然都误会了,干脆误会成我是你的情夫算了。”左右都沾点边。 戴舒彤白了他一眼,“明天还要解释清楚的,真像你说的这样,我还要不要继续教书了。” 时固也不会真没分寸误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只是对她把两人关系重新描述成姐弟,是一万个不赞成。 “现在不说,以后总还要说的,到时候弟弟娶了姐姐,难不成还要挨家挨户再去解释一遍?” “你那么笃信我到最后就真嫁给你了?”戴舒彤忍不住看着他笑。 “总会的。”时固轻语,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增加信心,还是根本就不自信。 其实未婚夫的名头戴舒彤已经说出口了,再说什么姐弟怕也不合适,所以便将现在这个莫须有的未婚夫之名,转换在了时固身上。 虽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时固却像真得了婚约一样,走路都带风。 只是,沈言这位年轻的同志,似乎跟时固一样有着非一般的执着。 戴舒彤觉得他不是执着自己,他是想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这回时固可就不得不亲自出马了,也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没多久沈言就从学校辞职了。 戴舒彤觉得以时固的个性,不会再让沈言在弛州待下去,却不想还能再见面。 还是在霍老的寿宴,霍灵溪的身边。《 》 10、第 10 章 沈言看到戴舒彤,并没有丝毫的心虚,还大方地如同熟人一般跟她打招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还是那个沈言。 戴舒彤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幸而时固这时候不在,不然她都怕沈言这张温润如玉的脸被捶青。 戴舒彤从不好奇不相干的人和事,可眼前的沈言,显然还是与她相干过的。 “许久不见,戴老师和时爷一起来的?”沈言谈吐自然,端着一杯酒站在角落处,目光落在前面繁杂的人群里。 “你跟霍家认识?”戴舒彤觉得,能出现在这里,起码也是与霍家有些关系的。 “岂敢。”沈言轻轻一笑,惯常的笑容里有一丝丝自嘲,“我不过是小小一名戏子,得霍小姐青睐,有时来唱上两曲罢了。” 说到霍灵溪,戴舒彤倒是没想到这个娇俏时髦的小姐喜欢听戏曲。不过把这两人放在一起,忽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再仔细看沈言,戴舒彤觉得他对自己并没有之前那种热络了,客气疏离,好像所有一切都不关己事。 戴舒彤倒不会脸大到自己无意还要别人挂心,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沈言也并非先前阳光开朗,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阴沉,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刺。偶尔放松的时候,眼神里会泛起不一样的柔光,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这样的人,怕是之前对自己有意思也是装出来的,就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许是知道她的疑惑,沈言也没有隐瞒。 沈言是霍灵溪从戏楼里赎出来的,所以沈言对她千依百顺,有求必应,再无理的要求都会一声不问去照办。 霍灵溪如今对时固关注得紧,上次宴会上看见戴舒彤跟他形影不离,众人也都默认了他们是一对,所以难免心生不满。 身为霍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霍灵溪想要什么东西都是别人捧着送给她的。唯独时固,不会像物品一样,轻易就呈现在她眼前。 她出身显贵,又性格娇蛮,没有多少知心的朋友,唯有沈言对她极为包容,上房揭瓦都能给扶梯子。 霍灵溪心生一计,便让沈言去勾引戴舒彤,想着如果戴舒彤被他迷惑了,她也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去接近时固。 虽不知沈言为何对自己坦言这一切,但戴舒彤觉得霍灵溪这个大小姐实在有点可爱。 让男人来勾引她?真亏得这位大小姐能想得出来。不过也难怪她看沈言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当时还没想起来,原来他就是上次宴会上跟霍灵溪在一起的年轻男子。 沈言从小就是孤儿,一直在戏班子里打杂,后来才成了角儿。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擅察言观色。 在最初的接触过后,他就知道戴舒彤不是轻易能被引诱的人。只是他答应了霍灵溪,即便是不成功,也总要想尽办法试一试。 就连身为亲爹的霍老,都未必能这样惯着霍灵溪,沈言如此作为,亦叫人费解。 “我的命都是她救的,往后余生,由得她使唤就是。”沈言看着人群中扶着霍老手臂的霍灵溪,站在角落里没有丝毫挪动,好像不太喜欢站到人群中间的地方。 这样求而不得的神情,戴舒彤好似在时固脸上看到过。她不觉愣了神,听到时固叫自己后,提了下裙摆走过去。 时固对出现在这里的沈言也并未惊讶,好像早已经知晓因由。 “霍灵溪这样的执着,倒是跟你有的一拼,你们不凑一对真是可惜了。” 时固并不如此认同,振振有词道:“我是执着,她是偏执而已。谁家大小姐没脑子,想出那种办法。” 碍于霍老的面子,时固才没有深究此事,若不然岂会轻易罢休。 “强词夺理。”戴舒彤睨了他一眼,觉察到霍灵溪幽幽的目光又睇过来,暗地里掐了他一把,“你自己惹的桃花,别把我当枪使。” 戴舒彤同时也庆幸,幸而没听她妈的话,当初去直接跟沈言说明,若不然真是自作多情了。 人家根本就是带着任务而来的。 之后的寿宴上,戴舒彤没再看到沈言,他似乎已经离去多时。 霍灵溪也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沈言的存在,一门心思都在时固身上。 戴舒彤没来由觉得,自己对时固也算得上暴殄天物了。 霍灵溪支使沈言用计不成,又被时固抓了个现行,虽然被告诫过,可是依旧不改我行我素的性子。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只是她也知道了戴舒彤是时固的逆鳞,在没有想到切实有效的办法前,还知道按兵不动。 戴舒彤因此得以清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学校放假之后,不多久就要过年了。 弛州已经已经冰雪连天,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戴舒彤怕冷,下雪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 家里的暖炉烧得很旺,靠墙摆的架子上的几十盆花也还郁郁葱葱的,有的甚至还打出了花苞。在这冰雪封城的冬天里,倒是难得一见的生机。 明日就是除夕了,家里上下都染上了年味。 戴舒彤跟十九姨太坐在沙发上剪窗花,只是剪得心不在焉,总是偏头看着窗户外面雪花飘飘。 “手指头不想要了?”十九姨太看她的剪刀口冲着自己食指就用力,及时拍了下她的手。 戴舒彤回过神,也没了剪的兴致,放下东西靠在沙发上,一副心事不明的样子。 十九姨太看见了也没说话,把漂亮精致的窗花剪出来,让人贴在了窗户上,随后吩咐道:“良弓,去看看你们少爷来了没有,这里上坡路车子不好来,让他停在下边就好。” 良弓点点头,随后出去了。 十九姨太悠悠地回过头去,就看见原本瘫着的戴舒彤坐得板正,两眼发亮的样子。 “瞧你那德行!”十九姨太扭着腰走过去,如常伸出手指头一戳,“心里装着还不说,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个闷葫芦?” “我不是怕您不同意么。”戴舒彤讨好地抱住她的腰,“我只是觉得大过年的,阿时一个人在那大屋子里怪可怜的,他又没爹没娘……” “是怪可怜的。”十九姨太叹了一声,紧接着又咬牙,“可恶起来也是真可恶!” 戴舒彤知道她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为着她,其实也不会太为难时固的,从根上说起来,两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十九姨太也不过是记着,他们娘俩在戴公馆的时候,也靠着时固吃过红利。 那时候戴公馆的姨太太虽多,可不像古代的后宫一样,只要有名分就有固定的份例,哪个不是为了活日子自己盘算。 十九姨太虽然生了戴舒彤,可戴应天的心里只有儿子一概没有女儿。便是公馆里的姨太太,哪天要是为生意所需,随手送人都是有的。 五姨太生的大姐儿可不是刚满十八就被嫁出去了,被用来换了南方走货的商路。 那时候时固虽然年纪也不大,可脑子就很灵光,有他在戴应天身边周旋着,戴应天倒是一直没有想起来打动戴舒彤的主意。 十九姨太就是记着时固这点好,两人感情的事上虽说不上赞成,来家里过个年倒也使得。 过了一阵,时固便过来了,带着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 大过年的,十九姨太也不想张嘴就冷嘲热讽了,接过了时固手里的阿胶,道:“你屋里除了我们娘俩,哪样不是你添置的,空着手来也不会说你什么。” “十九姨客气了,应该的。” 戴舒彤扒着沙发看两人客客气气的,还觉得有点别扭,电影院的电影都没他俩这么具有戏剧性。 十九姨太知道他来也不是冲着自己,拿了没织完的毛衣坐去了餐厅,等着一会儿开饭。 只要十九姨太一抬眼,就能看到客厅,所以时固挨着戴舒彤坐在沙发上比较规矩,就是小动作不断。 十九姨太支棱了半天耳朵,也没听见两人聊什么不该聊的,遂低头专心织毛衣。 戴舒彤拿着剪刀剪方才没完成的窗花,时固看到她左手无名指还绑着布条,忍不住拿过剪刀给她裁了,亮出来那枚亮晶晶的戒指。 “逢年过节总能露出来,当个装饰也好。” 戴舒彤举起手看了看,现在倒是不当成烫手山芋了,试着拔了拔依旧是纹丝不动,不禁说道:“你是不是对这戒指下咒了?” 明明平时带着也不松不紧的,就是往下脱的时候刮得骨节疼,她之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把手指头撸肿了。 时固端着她的手看了看,笑道:“这就是天意。” 十九姨太在后面听得暗暗撇嘴,心道这小子也是个花言巧语的。 天意不天意的戴舒彤不知道,她现在只跟从自己的心意。 她转头盯着时固看了半天,很想试试自己对他有没有生出男女之情的变化。 时固被她看得不明不白,将脸凑近了些,“是不是发现我长得挺不错?” 他长得挺不错戴舒彤一直承认,只是不想他得意,一把推开来道:“臭美!”《 》 11、第 11 章 今年的除夕,是戴舒彤第一次感受到一家人堂堂正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往年在戴公馆,戴应天自然有无数权贵要结交,也不稀罕跟自己的姨太太们坐一起,所以都是带着时固在外面。 三个人,一桌饭。虽然也算不得多奢华精致,戴舒彤倒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十九姨太也觉得高兴,她这半辈子下来,苦过也精致过,到今天才觉得是真心活着的,于是便多喝了两杯酒,听着唱片机飘飘渺渺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戴舒彤把她妈安置到房里,拿了一副扑克牌,跟时固良弓凑了个人数,打算一边打牌一边守岁。 良弓有眼力,跟他们玩了几局,就自动退避了。 “要是多个人,就可以凑一桌麻将了。”戴舒彤由不得就想,时固要是能带回来个弟妹就好了,偏偏这小子要吃窝边草,害得一桌麻将还三缺一。 “想打牌还不容易,带你出去找点乐子。”时固拿起一旁的外套,就拉她起来。 左右也是在家里发呆,戴舒彤犹豫了一下,便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雪,家家户户的大红灯笼飘摇在漆黑的夜里,闪闪烁烁。 弛州这样的繁华之地,即便是除夕,也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 时固带着戴舒彤来到街上,戴舒彤看着十字路口顶头金光闪闪的大招牌,眸带讶异,“赌场?” 时固点点头,拉着她走进去。 这样大的赌场,连一桌一椅都泛着贵气,来这里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贵,有着过人的身家。 戴舒彤从来不知道,赌钱也可以成为一种消遣的乐子,这跟那些倾家荡产砸锅卖铁的显然是两个世界。 时固知道她没胆子赌,换的筹码也不多,只当除夕的一点乐子,拼拼手气。 戴舒彤会打麻将,扑克牌的玩法知道的不多,只会接龙、拱猪。 倒是时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戴舒彤暗暗瞪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吃喝嫖赌?” 时固直呼冤枉:“我可是清清白白童子身,把倒数第二个字去掉。” 戴舒彤白了他一眼,知晓他有分寸,便坐在一边看他玩。 时固摸着最后一张暗牌送到戴舒彤跟前,戴舒彤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吹一口。” “这是什么迷信?”戴舒彤狐疑不已。 “沾一下姐姐的仙气。” 戴舒彤说他没个正经,架不住旁边揶揄的目光,嘴唇嘟起吹了一下。 时固把牌放回牌桌上翻了过来,一张红心a。 “j、k、a,二十一点,闲家赢。” 随着庄荷的话落,戴舒彤也有点不可置信,“你的手气这么好?” 时固笑着谦虚:“是姐姐旺我。” 戴舒彤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受不了他不正经地叫自己姐姐。 小赌怡情,时固赢了手里一倍的筹码,就跟戴舒彤从赌场出来了。 戴舒彤看他见好就收,平时也很自律,油然而生一股欣慰感。 小伙子不烂赌,着实难得啊。 街道上都是白白的积雪,有小孩跑出来堆了雪人,把窜天猴插在雪人脑袋上朝着天崩。 戴舒彤站在路边看了几眼,伸手指着道:“你小时候可比他们调皮多了,把老鼠绑在窜天猴上放,没上天倒是落我头上了。” 对于小时候的调皮,时固没有否认,跟着笑了几声,忽然冲戴舒彤伸出手,“我的压岁钱呢?” “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压岁钱。”戴舒彤嘀咕着,摸出兜里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时固捏着尚算丰厚的红包,不甚满意,“人长大了,红包难道不也跟着变大?” “我看你是胃口变大了。”不但想要大红包,连他姐都敢肖想了…… “这可是我们正经过的第一个年,姐姐不添点彩头?” 又来…… 戴舒彤现在听着他叫姐姐就想翻白眼。 “除了我嫁给你,想要什么自己说。”戴舒彤双手插进兜里,一副随意的样子,“不过你也别跟我要什么围巾手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 戴舒彤想到以往他提过的要求,还带着一股埋怨。她妈的好手艺她真是半点没遗传到,唯有剪窗花还像个样。 时固看她犯愁的样子,也忍俊不禁。他没告诉她,往年那些织得不怎么样,甚至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物件,他都好好收着。 “想好了没?”戴舒彤揣着兜晃着衣摆,出声催促。 雪花飘洒得快了些,在路灯下面看好像淅淅沥沥的雨。 戴舒彤仰起脸感受了一下雪花扑面的冰凉,正待掉过头去看时固,忽然被他一把捧住脸,有温软的唇紧紧贴着她。 没有攻城略地,却密密实实。 戴舒彤愣在当地,伸出来两只手如同被冻住一样僵在半空中。 “谢谢姐姐。”时固离开之际,轻舔了下一侧的牙尖,寒风凛凛之中的脸,漾着一股子得逞的坏笑。 除夕夜这一觉,十九姨太睡得黑甜黑甜的。 早上起来,十九姨太下楼去准备煮粥,就看到对着窗口发呆戴舒彤。 十九姨太四下看了看,发现时固也不在,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守岁守傻了吧?年纪轻轻的也别熬夜。” 戴舒彤转过脸来,觉得思绪还停留在昨晚。 漫天的雪,昏黄的灯,还有时固肆意的脸,撞得她心里砰砰的。 戴舒彤忍不住捂着胸口,懊恼地一声嘤咛。 十九姨太还以为她怎么了,正担忧之际,见她抬起脸木愣愣道:“妈,我好像真的动了凡心……” 十九姨太原本想吐槽她,真当自己是仙女了,动不动凡心不凡心了,后来一反应,也顿住了。 “你俩昨天干什么了?”十九姨太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不该多喝那两口酒。 防不胜防,防不胜防…… “没、没干什么啊。” 先不说她这破天荒的结巴,十九姨太已经眼尖地看到她红起来的耳垂了,一把捏上去,呲着牙道:“没干什么你红什么红!” 戴舒彤生怕她妈把她耳朵拽下来,忙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下挪出来,含糊其辞,又不着重点。 十九姨太威逼利诱好半天才弄明白,看着她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儿,恨铁不成钢,“你啊,将来也就被那小子吃得死死的!” 戴舒彤抓着头发,也觉得自己对时固太大意了。她的心里始终对时固留有姐弟之情,所以总是不设防,给他有机可趁。 “下次我绝对不会给他机会!” 十九姨太斜撇着她,还下次呢,就她这反应,下次估计就给人吃干抹净了。 十九姨太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孤掌难鸣了,老天爷给安排的桃花,无论到最后是不是烂的,轮到人身上还非得走一遭不可。 她也不是那天上的王母娘娘,不能给两人划出一道银河来,想来想去只能揪着戴舒彤的耳朵叮嘱:“我姑且不管你俩这成不成的,该有的分寸你得有,那小子再精,胳膊腿都长在你身上,别稀里糊涂的知道没?” 听得懂她妈眼下之意,戴舒彤的耳垂又红了一度,连连点着头。 十九姨太看她这样,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轻咳一声暗暗磨牙。 那只狼崽子太会得寸进尺了! 时固和戴舒彤这恋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谈得顺风顺水。 一没父母亲朋反对,二没身家背景之说。唯一就是戴舒彤自己像只蜗牛,要一点一点慢慢地爬。 时固都准备好打长期战了,所以也不操之过急。 要说有什么不顺利之处,大概就是霍灵溪了。 不过十九姨太这个亲妈都阻止不了的事情,霍灵溪一个外人就无足轻重了。 只是这位大小姐执着异常,非得撞南墙。 一个冬天霍灵溪都没动静,也不知道是韬光养晦去了,还是压根冻得不想走动。 等到一开春,霍灵溪就随着满城的苏醒的植物和动物,开始活动了。 她知道在时固这里没有攻破点,就直接找上了戴舒彤。 陪她出来胡闹的自然是沈言这个鞍前马后的忠实跟班。 沈言对霍灵溪的行为就跟看一个小孩闹着要吃糖葫芦一样,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不插嘴也不插手。 霍灵溪是在戴舒彤下学后直接堵上了她,因为不惯去路边那些茶馆子,拉着人转了几条街,才找着一处自己中意的咖啡馆。 霍灵溪往下一坐,就展开一个皮箱,努着下巴让戴舒彤看里边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这些给你,你离开时固。”《 》 12、第 12 章 这年头的纸钞票都不值什么,金银反成了流通的硬货。 戴舒彤见那箱子里放着几根金条,旁边还有一袋子大洋,还有些银行的兑票,估计也能兑出来不少钱,可以说相当丰厚了。 戴舒彤觉得自己的脸都被里边的金银映得发亮,把箱子合了下去,靠回椅背上。 “霍小姐是瞧不起我呢,还是瞧不起时固?这金银虽多,可是比不得时固的身家的。” “你这个女人……还挺贪心。”霍灵溪瘪嘴,觉得戴舒彤说这话,估计是有撬动的可能,于是大方地加码,“想要多少,你说个数。” 霍灵溪看着刁蛮任性,实则没有多少城府,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 戴舒彤看她财大气粗的样子,乐得跟她玩,说道:“时固现在执掌弛州商贸半壁江山,我若成了时家少奶奶,要多少没有,霍小姐得开多大的码?” 霍灵溪自然知道时固的本事,见利诱不行,就转而攻击:“你就是个姨太太养的,还想当什么时家少奶奶?门不当户不对的,到时候人家都要说你的。” 戴公馆都不在了,戴舒彤对这些话可听可不听,心里也没多大感觉,自若道:“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了,这是时固的选择。” 戴舒彤说话温温和和的,霍灵溪就跟一拳打进棉花里,使不着力。 她见戴舒彤穿着春衫的玲珑腰身,觉得自己胸前没二两实在是气,忍不住哼道:“一副祸国妖民的样,还不是你给时固灌了迷魂汤!” 戴舒彤哑然,觉得这话该反过来说,若不然她又怎么会坐在这里跟时固的小桃花对线,一点都不符合她以往的气质。 霍灵溪谈判不成,反把自己气得喝了一肚子咖啡,最后捂着肚子光跑厕所。 趁着霍灵溪不在,戴舒彤看向一旁统共也没说几句话的沈言,“你的国文教得不错,不打算再回学校了?” 沈言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个,愣了一下道:“本来就是为了灵溪去的,目的不单纯,回去了又给你造成困扰,时爷到时可不是简单警告我那么简单了。” 戴舒彤发现他在霍灵溪面前都是称呼“小姐”,唯有人后才叫名字,不觉挑眉品出一丝其他的味道来。 她不是多事的人,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纠葛,她也不好奇。 倒是因着他之前的实诚,且她对霍灵溪这个大小姐也不讨厌,所以才多问一句。 “你若觉得教书可行,只管回来就是,不必在意时固那里。” 沈言知道她能说得动时固,只是他开始就没这个打算,如今在霍灵溪身边帮她跑跑腿,心里就很满足了。 戴舒彤见他无意,也就没有坚持。 霍灵溪回来,刚好看见他们说完了话,坐回去后瞪着戴舒彤问沈言:“你干嘛跟她有说有笑的?” 沈言张了张口,在霍灵溪面前不知如何解释。 戴舒彤道:“我跟沈老师怎么都算同事一场,说句话也没什么嘛。” 霍灵溪看她笑得明媚灿烂地就来气,又见沈言朝戴舒彤扭过头,捏着他的脸就给拧了回来,“你还看她干什么,看我就对了!” 沈言喉咙里发笑,依言点头。 戴舒彤看在眼里,没有吭声。 喝完了咖啡打算分道扬镳的时候,霍灵溪还是没有好脸,结账的时候故意不管戴舒彤。 戴舒彤摇摇头,结了自己那一份,出门打算打算叫黄包车赶紧回去。 今天原本是时固生日,她还要去街头去跟良弓汇合,这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若是再晚些,时固指不定又赖她不在乎他之类的。 她见沈言还提着那口箱子,想上前提醒一下,让他们尽早把东西存回去。 方才在咖啡管里人也不少,他们临窗而坐,外面又是人来人往的,实在是太惹眼了。 哪知霍灵溪看见戴舒彤靠近,生怕她抢自己的箱子似的,转头就走。 戴舒彤踩着高跟鞋都追不上她的小短腿,只好跟沈言说了一声:“让你们大小姐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招摇了。” 沈言会意,快步上前,正要叫霍灵溪,就觉身前刮过去一阵劲风,伴随着霍灵溪的惊叫。 沈言回过神来,就见前头飞驰出去的自行车,后头一人抢了他们那口箱子,两个车轮都快蹬得飞起来了,转瞬就没了影。 “我的箱子!”霍灵溪原地一跺脚,拎着裙子撒腿就追。 “灵溪!”沈言反应过来,伸手拉人都没拉住。 戴舒彤赶忙追了两步,因穿着高跟鞋不方便,差点崴了脚,暗想这大小姐的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可她一个女孩子,哪能干得过歹徒,身边跟着个沈言也是一拳头就能被撂倒的。 戴舒彤忙道:“快把人拦住别让追了!” 沈言也顾不得顾忌身份了,提了口气追上去,把人连拉带扯弄了回来。 霍灵溪痛心疾首:“我的钱啊!” 戴舒彤心想你给我的时候倒是挺大方,现在知道心疼了。 “去巡捕房吧,你哪儿能追得上,早跑没影了。” 霍灵溪现在是满眼心疼钱,都顾不上跟戴舒彤嘴硬了,只好问道:“巡捕房在哪儿?” 这千娇百宠的大小姐,怕是除了自家大门什么都找不着。戴舒彤只好又带人去找巡捕房。 意外只发生在一瞬间,许多人都还没回过神来。有人看到抢劫的,也只是漠不关心。 弛州有上九流的权贵,自然也有下九流的杂碎,每天出个被抢被偷的事儿也不稀奇,大多人都习以为常了。 戴舒彤原本打算把人带到巡捕房就离开,可霍灵溪是问啥啥不懂,她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明,莫名觉得自己成了老妈子。 从巡捕房出来,戴舒彤交代道:“你还是留在这里,打个电话让你家人来接吧。” 霍灵溪想了想,她是偷着跑出来的,到时候家里人来了又要问东问西,所以摇摇头,别扭地跟着她往外走。 巡捕房前有一条很长的窄路,三人方走到头,就有一辆车子停了过来,下来几个黑色衣服的人。 “老爷在车上等着小姐呢。” 戴舒彤还惊讶霍老爷子真是耳目神通,而霍灵溪听到人说她爹,也是神情一绷,有点害怕,又有点狐疑地探身往车里看。 “我爸怎么就知道我来这儿了……” 同样的疑惑也萦绕着沈言,他在霍家时有出入,对一应的保镖都有些印象,这些人……看着实在有点面生。 沈言心生狐疑,正要去拉一下霍灵溪,那些人相视一眼,直接趁着霍灵溪探进去一个头,把人给推了进去。 里头还有一人,反手就把一条布巾塞到了霍灵溪嘴里。 对付沈言这样的薄弱青年,一伙人也是毫不费事,三下五除二给绑了丢后备箱去了。 剩下的戴舒彤自然也没例外,一起捆了了事。 霍灵溪大概也知道自己找戴舒彤谈判这事不会经得家长同意,所以只带着沈言,也没个其他的帮手。 而良弓又被戴舒彤指使去了街头取自己订的东西,现在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可以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被堵了嘴的两人在车里默默相对,眼里均透着惶恐。 这一幕就发生在巡捕房相对的路口,却没有一个人看见。 戴舒彤暗叹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她就出来一趟街怎么就遭人绑架了,还是连带被绑的!《 》 13、第 13 章 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霍大小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倒霉。 前脚才被人抢了钱,后脚就被人绑了架,可谓人财两空。 霍老闯荡江湖几十年,与人结怨也算正常。可戴舒彤就纳闷,怎么倒霉就赶在了一块儿。 这伙歹徒的目的似乎很明确,就是冲着霍灵溪一个人来的。 按照他们之前冒充霍家身份来接人,这伙歹徒应是已经打探清楚了一切,所以对于时常跟在霍灵溪身边的沈言并不在意。 只是没料到,中途插进来个戴舒彤,歹徒又暂时不清楚她的身份,便一起绑了回来。 沈言在醒来的一瞬间就想扑上来救人,被人直接一棍子又敲晕过去了。 戴舒彤皱着脸闭目,暗道没一个能打的。 而霍灵溪这位大小姐,虽然没有戴舒彤想象中被吓哭,就是不改自己跋扈的风格,声音响亮地叫嚣:“你们快放了我!我爸爸是弛州霍家的掌权人,让他知道你们绑了我,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戴舒彤听得头疼,若不是手被绑着,真想上去捂住她的嘴。 旁边一个歹徒晃着刀直笑:“你要不是霍家大小姐,我们还真就不用动手了。” 霍灵溪顿了一下,声势有所减弱:“你们不就是要钱?把我的消息带给我爸爸,要多少钱都行!” “这个自不用你操心。”打头的转而的吩咐了小弟一声,让人去把消息送到霍家。 娇滴滴的大小姐落在狼窝里,说不害怕都是假的。霍灵溪一直不住嘴,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壮胆儿。 戴舒彤的耳边都是她的声音,被她烦得根本静不下来心想逃脱的办法。 那伙歹徒也不理会霍灵溪怎么喊,倒是被她一句话吸引了注意。 “我身边这是时固的女人,他的人你们也敢绑?活腻味了是不是!” 戴舒彤心头一梗,觉得歹徒不动手,她都想直接掐死霍灵溪了。 “原来是时固的女人。”打头的嗤笑一声,目光在戴舒彤身上刮了一遍,“时固那小子跟霍家一气,也不是个好鸟,正好一并算账!” 霍灵溪抿起嘴巴,这下才乖觉了,看着戴舒彤不知所措。 戴舒彤咽下去一口气,都快哭出来了,“你是不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霍灵溪还委屈地瘪嘴,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这伙人还跟时固有仇啊…… 眼下戴舒彤也成了肉票,只能等着对方送信给时固,然后来谈判了。 就是戴舒彤感觉这帮人很不善,不像是只贪图财富的。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不敢掉以轻心。 霍灵溪神经大条,看见那帮人在不远处喝酒吃肉,觉得肚子里咕咕叫。 先前她只喝了一肚子咖啡,现在早消化光了。 这仓库里暗无天日,只有两只晃晃悠悠的灯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饿……”霍灵溪可怜巴巴地悄声抱怨。 戴舒彤瞥了眼她,冷声道:“忍着。” 霍灵溪瘪嘴,也没力气说话了。 这伙歹徒若是贪钱,必然不会怎么让肉票吃亏。可这半天别说吃的了,戴舒彤连口水都没见,想必情况要比她想象地还糟糕。 戴舒彤也不敢出声叫人,那帮人不搭理他们就是相对安全的。 她虽然动弹不得,可脑子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四处观察,发现这里好像是一间加工木材的工厂,旁边订好的集装箱上用油漆喷着几个字符。 “东江……”戴舒彤依稀辨认出来,拧眉思索。 东江是霍家的产业,好像跟出口沾点边。难道他们兜兜转转竟回了霍家的地盘?这伙人绑架霍家大小姐又能不惊动任何势力,也不知在霍家这边潜伏了多久。 戴舒彤用肩膀挤了挤霍灵溪,低声问道:“你们家的东江木材厂,具体是在哪儿?” 霍灵溪一脸迷茫:“什么东江?” 戴舒彤差点给她气死,这大小姐只知道挥霍,竟连自己家的产业都不清楚。 霍灵溪见她冷着脸,又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嘟囔了一声又靠着她打起瞌睡来。 戴舒彤是真佩服她,在这贼窝里能睡得着也是人才。 戴舒彤却不敢如此心大,一直撑着,直到眼皮都开始打架,恍恍惚惚一会一激灵。 没多久,外面一声极大的鸣笛惊得戴舒彤心口一绷,就连霍灵溪也被吵了起来。 那鸣笛声很长,回声悠长空旷。戴舒彤仔细辨别了一下,猜想可能是在港口附近,只有进港的轮船才有那么大的声音。 “这伙人要是谈不拢,岂不是随时可以坐船逃跑?”戴舒彤咬唇思量,有些焦急起来。 而时固那头,差不多已经要急疯了。 戴舒彤没在约定的时间到约定的地点,时固原本就有些着急,之后见良弓匆匆赶来,却不见戴舒彤的影子,就知道出了事。 眼下时固也顾不上计较良弓的失误,调动旗下所有商行,包括水陆两地的人,上天入地地找人。 正待着急的头上,良弓说霍老寻他有事。 时固满心紧张戴舒彤,连霍老都有些不想搭理,原本想说明一下情况,让那边的事暂缓一下,不想霍老已亲自来了。 “阿时,你看一下这个。”霍老亦是想到,时固可能会急昏头,所以前来与他一起商量下对策。 “我姐也在他们手里?”时固看完字条上的内容,也是疑惑居多,不禁脱口道。 “这帮人原是我手下干将的子弟,他们父辈随我走南闯北,后来死在了关外。我本是顾念旧情,所以将人收罗旗下,不想是姑息养奸。”霍老说到此处,抵了下手杖,眉目间皆是凛然。 若说戴舒彤是受了霍灵溪牵连,那么到这里,时固也是跟霍家有着联系的。 霍老将责任都揽了下来,也出动了大批的人马。 时固先带了人去谈条件,只是路上的时候犹有些心神不宁。 据霍老所说,这帮人是十分仇视霍家的,绑架霍灵溪怕不是要钱这么简单。 霍家手眼遍布南北两地,他们拿了钱又岂能逍遥在外,怕是早就存了鱼死网破的心,就想报复一把罢了。 如此,戴舒彤也不会成为例外。 时固心中一下子揪了起来,捏了捏鼻根让自己尽量冷静,伸手朝良弓要了把勃朗宁。 谈判的地点在港口附近的跨桥底下,这里连接两地的大桥还未疏通,桥下到处都是堆积的材料。 时固带人赶到,四下不见人影,烦躁地抬腕看着手表。 不多时,江面上驶来一艘船只,随着距离逐渐移近,时固看到船舱上站着一伙人,中间的甲板上依偎着两个被捆绑的身影,赫然是戴舒彤和霍灵溪。 时固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到岸边时,一声枪响打在他脚尖处。 “时爷如今不同凡响,可也知道道上的规矩,若是轻举妄动,咱们手里的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时固只得暂时停住,看了眼甲板上的戴舒彤,见她虽显狼狈,眼神倒是清亮,便逐渐稳住了心态。 “钱都在这里,还有什么条件现在提。” 时固叫人打开带来的几口箱子,里边都是码放整齐的钞票和大洋。 打头的看了眼箱子的钱财,似乎没有多少贪恋的神色,而是抬了抬下巴,道:“时爷既来,想必知道我之前说的话,人呢?” 时固沉着眼,顿了一下后退开两步,朝身后的公路上打了个手势。 那边还有几辆车子,中间的车门打开,霍老拄着拐杖下来,立在路边。 打头的见着了人,露出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居然能出动霍老和时爷,看来这两位是当真重要了。” 时固没有出声,沉着脸目不斜视,紧紧地锁着戴舒彤的方向。 戴舒彤心里有着跟时固一样的担忧,觉得这伙人不是绑架勒索这么简单,不然也没必要非要看到霍老才甘心。 随后,戴舒彤就听到那打头的说道:“买卖要一桩一桩谈,你们按规矩来了,这诚意摆在这儿,我也不是难说话的,便先放一人,时爷选吧。” 时固的脸色很不好看,戴舒彤也是心中一紧。 她知道时固紧张自己,可霍灵溪是霍老的女儿,如果时固先选择了她,即便事后霍老不说什么,势必还是会有嫌隙。 论理论情,对时固来说都是不利的。 猜想到这伙人目的不纯,戴舒彤也不在乎什么先后了,开口叫了时固一声。 时固意会到她眼神中的意思,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紧握着兜里的勃朗宁,夜色中的眼神亦晦暗无光。 霍灵溪是一定要救的,时固本想将自己换过去,转念想到对方如果明白他对戴舒彤的关心如此重要,怕是会白递了把柄给对方。 形势紧张,时固将利弊迅速分析了一遍,放在衣兜里的手伸了出来,看向霍灵溪那边,两指往自己这里招了招。 打头的笑了一声,便让人将霍灵溪推了出来。 他们乘的船并未全部靠岸,只在甲板和岸边的石台上搭了块长板。 被绑了几个小时,霍灵溪的心理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走在长板上的时候两腿都在打颤。 时固不敢掉以轻心,两方人马虎视眈眈。 就在霍灵溪走到长板中间的时候,接连两粒枪子儿打在她脚边。 霍灵溪当即吓得尖叫,六神无主地在原地跺脚闪躲。 时固这边亦要开枪反击,那打头的用枪一指戴舒彤的额头,满面狰狞。 “住手!”时固看得目眦欲裂,一手迅速按下了身边人的枪口。《 》 14、第 14 章 双方已是剑拔弩张,可戴舒彤还在船上,时固自不能让人豁出去拼命。 接连的枪响让戴舒彤心跳紊乱,她见如今情形,料想这帮人是报复心切,根本不会讲什么规则道义。 有道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戴舒彤咬了咬唇,攥紧了发凉的手心,猛地抬了下脚。 尖细的高跟鞋跟一下钉在她身后歹徒的脚面上,她得以一时脱开桎梏,然后想也不想一头从甲板上栽进了江水里。 “趴下!”时固冲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霍灵溪一声吼,趁着这一瞬间的变故,反应迅速地扣了扳机。 灰暗的江边几瞬枪火闪烁,没多久就转为平静。 霍老和剩下的人在公路旁观望了一阵,见没有了动静,面色一整,“怎么回事?” 随行的人立马跑下去查看,发现局面已经反转,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时固顾不上哭嚎的霍灵溪,丢开抢就扑到江水里去救戴舒彤。 紧随而后的良弓,便代替他去善后其余事情。 船跟前的江水原本不深,只是戴舒彤是个旱鸭子,跳下去的时候手还被绑着,进去根本扑腾不了几下。 时固把人抱上岸的时候,戴舒彤已经皮肤发绀了。 时固脑中嗡鸣,机械而又迅速地将戴舒彤放倒在地上,捏住她的鼻子帮她渡气摁压胸腔。 岸边的兵荒马乱时固全顾不得,双膝跪在石子混杂的水滩里,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比被绑架的还狼狈。 “九九,醒醒!戴舒彤!”时固不是轻拍着戴舒彤的脸颊,神情鲜有出现慌乱之色,好像想高声把人叫醒一样。 短短的两三分钟时间,时固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咳咳……” 几声轻咳,令在场所有人都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时固看到戴舒彤有了动静,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反有些脱力的感觉。 “别拍了……还活着……”许是觉得皮肤上有点刺刺痒痒的,戴舒彤恍恍惚惚地说了一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时固听见她说话,更是欣喜异常,将人一把抱到怀中,满怀失而复得之感。 霍老见人脱险,忙叫人安排车子送去医院。 时固让良弓留下看着些这边的动静,没有犹豫抱起戴舒彤离去。 比起戴舒彤,霍灵溪毫毛未伤,就是被吓得不轻,反反复复了一整夜,脸色有些许苍白。 霍老看得又气又心疼,板着一张脸想训斥,又觉得这是自己疏忽所致,长叹着气敲敲拐杖,万般无奈。 “那个戴……有没有事?”霍灵溪回想昨日晚上的情形,心里记挂着便问了一句。 “难得你还知道挂心别人。”霍老惊讶了一下,却又想起她任性跑出去,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间接牵连了戴舒彤,便又敛起神色,“平常调皮也就罢了,若这次还不长记性,你当自己还有这般好运?” 霍灵溪心中后怕,不敢反驳,揪着枕头套上的穗子闷声不吭。 无论是致歉还是报答,霍老觉得都应向戴舒彤做出个态度来,便跟女儿下了命令:“等养精神了,亲自去医院一趟。” 霍灵溪瘪瘪嘴,虽然还有点拉不下来脸,倒是乖觉地应了下来,“知道了……” 霍老见她如此老实,不禁心生欣慰,又关怀了几句便下了楼。 下人看了楼上,低声说道沈言在外面,也等了大半天了。 霍老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把人放了进来。 沈言此番也可以说是无妄之灾了,头上还顶着一圈绷带,唇色发白。 霍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说不上喜欢,倒也不至于讨厌。 霍家并非世袭的名门望族,白手起家挣到如今的家业,什么没经历过。 霍老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人时间就是资本,出身如何都是其次。男儿在世,总该有所建树,在灵溪那个小丫头片子身边能干什么?她若将来嫁人,难道你还要跟着陪嫁?” 霍老的话令沈言心中一怔,垂在身侧的拳头微紧,沉默一阵后恭敬地弯了下腰,“多谢霍先生点拨。” 霍老见这小伙子还能听得进去好赖话,便缓了下神色,道:“灵溪没什么事,活蹦乱跳的,难为你有心了。” 沈言听到这里,心中的唯一重担也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平常不会正大光明地往霍家凑,这次也是担忧心切,所以才找过来。 得知霍灵溪无碍,沈言安了心。 之后霍灵溪也叫人找过沈言,只知道他已离开了弛州,却没有什么别的消息,为此还生了一回气,直骂沈言是王八蛋。 而戴舒彤这旱鸭子跳水的办法虽然笨了点儿,倒是没让时固陷入两难的境地。既不用辜负霍家的情,还另外刷了一把好感。 戴舒彤觉得挺赚的,时固却没好气:“明知自己不会水还跳下去,我要是迟一点捞你上来,你不得成了水鬼?” 戴舒彤一把抓过他削了皮的苹果,瞪着眼道:“我这还不是为你争取反击的机会,你凶什么凶!” “我哪里凶了?” “还说你没凶!”戴舒彤愤愤地指了下他,恶狠狠地咬了口苹果。 “明明是你比我凶多了。”时固轻声嘀咕,见她现在这么精神,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这一通折腾,戴舒彤就是想瞒着十九姨太也不行了。 好在十九姨太来医院的时候,她人已经清醒了,看着也没大碍。 早上十九姨太来看过她,方才又匆匆回家去煲鸡汤了,医院里都是时固亲自陪着。 “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了,今天就可以出院,你还是干正经事去吧。” 时固接过她啃完的苹果核,丢进一旁的篓子里,道:“眼前不就是我的正经事。” “花言巧语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能骗回来一个小姑娘。” “你不是?” 时固笑笑地抬起眼,戴舒彤直接闭了嘴。 外面的阳光正好,洒落进来轻柔和煦。 时固捏了会儿戴舒彤的手指,琢磨道:“你这舍身为我的,我忽然想到是不是该报答你点儿什么。” 戴舒彤浑身一绷,连忙道:“你可别以身相许!” “救命之恩不该这样?” “我要救也是救的霍灵溪的命,你凑什么热闹!”戴舒彤极力声明,精神头都足了不少,“再说了,你这是报答么?简直就是恩将仇报……哎呀!” 戴舒彤话音刚落,时固直接在她手指头上咬了一口,对她这话极为不满。 “恩将仇报就恩将仇报吧,反正你平常也说我是白眼狼。”时固坐正身,恢复了以往那副纨绔无赖样子。 戴舒彤觉得他好像还挺骄傲,知道斗嘴也斗不过他,本着报复的心态,指使他去给自己剥枇杷。 霍灵溪是霍老亲自带着来的,站在病床前,被前后夹着神色别扭,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把手里带的花戳在戴舒彤面前。 戴舒彤这次也算见识到了这位大小姐一根筋的一面,想起来还有点发笑,心里也没想与她计较,接过花说了句“谢谢”。 霍灵溪的脸上就更纠结了,坐在旁边想了半天,还是给她剥个枇杷算了。 要不是碍于霍老的面子,时固连正眼都不想给霍灵溪。 不过自从进来病房,霍灵溪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这倒是让戴舒彤有点惊讶了。 要知道他们被绑架之前,这位大小姐可就是为了时固才与她出来谈判的。 “爱情真是一阵风呐。”戴舒彤咬了口枇杷,看着已经毫无交流的两个人,默默地叹息。 大多人都会对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得到的又耿耿于怀。时固对于霍灵溪来说,大概就是前者。 她年纪又小,在家中千娇百宠,唯有时固对她不屑一顾,一时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也是正常。 如今吃了个大亏,比起时固这朵得不到的“高岭之花”,霍灵溪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所以乖觉了不少。 原本的情敌就这么无疾而终了,戴舒彤不禁有些遗憾。 待霍家父女走后,她仔细地打量着时固,从头到脚,从眉眼到嘴唇,觉得女娲造人的时候,他们家应该是被捏得最好看的那一撮。 可就是这样的人,身边唯一开出来的一朵小桃花,也自发凋谢了。 “怎么就没有别的女人来觊觎你呢?” “别的?”时固缓缓抬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本来觊觎我的是谁?” 戴舒彤抿了下嘴唇,强行解释:“自然是霍大小姐。” “哦。”时固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解释,十指交叉靠着椅背。 戴舒彤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又被他绕了一道。《 》 15、第 15 章 经这次意外,时固这生日自然也没能过成,戴舒彤只好答应他之后补上。 良弓因为疏忽,自己找时固领罚。 戴舒彤出事的时候,时固是挺气他。不过如今冷静下来,又有戴舒彤拦着,也不想不分青红皂白把责任都丢到他头上。 良弓上过军校,比时固还大两岁,因为被人污蔑差点当了替死鬼,是时固将他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的。 良弓这些年一直在暗处替时固做事,在戴公馆生变之后,才浮上岸来。 他听从时固的吩咐跟随在戴舒彤身边,因为戴舒彤不惯他跟得太紧,也时有分开行动的时候,却不想这次出了岔子。 “她是我的命。”时固没有惩罚良弓,静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良弓敛容站立,头微微低下,“少爷放心,良弓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会再让小姐有事。” 时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戴舒彤也一直怕时固因此为难良弓,在家休养时就一直在问。这日他俩都没在家里,她就直接跑来时固办公的地方了。 时固跟良弓交代了一些事,抬眼就见她在门边探着一个头,坐下招了招手。 戴舒彤进来,倒是优先关心起良弓:“少爷没罚你吧?” 戴舒彤觉得这是自己没留心,不能怪到良弓头上,可在时固看来,就有些吃味:“你还怕我吃了他不成?” 良弓虽然刚直板正的一人,也听出来时固话语不对,朝戴舒彤一颔首,连忙退了出去。 “我不是怕你不寒了别人的心,这么忠心的人上哪儿找去。” 时固哼声:“咸吃萝卜淡操心。” 戴舒彤不想与他拉扯有的没的,看到沙发旁放的纸盒子,上前拿了起来。 纸盒是良弓后来放过来的,时固也听过是戴舒彤命他取的,以致后来才出了那事。 时固也没拆开看过,只觉得为这个东西她险些出事,就挺不顺眼的。 “你敢扔!”戴舒彤见他拎过袋子就要往篓子里塞,立马瞪眼。 “什么劳什子东西还扔不得。”时固皱眉打开盒子,见一个玻璃球里立着一条长长的木头雕的玩意儿,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一脸嫌弃,“这什么?一条虫?” “那是龙!龙!”戴舒彤郑重声明了两遍。 时固端起来看了看,觉得这东西除了头上两只角,就没有半点龙的影子,“哪家店做工这么差?” 戴舒彤听了,一把抢过玻璃球,差点砸到他脑袋上去。 时固看她这么气,才明白过来,“这你雕的?” 想想也是,哪家店的手艺成了这样,都可以关门歇业了。 时固反应过来,把球抱在胸口,眼也不眨就换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雕得不错啊,这龙角真是栩栩如生的,还有这龙身上的鳞片,一道是一道。” 显然这亡羊补牢是不顶用了,可戴舒彤见他夸得这样浮夸,脸上也绷不住,哼道:“你还挺会现编。” “这哪儿用编,就真是条虫,我也喜欢。” 就冲他这前后不一的态度,戴舒彤也知道他这话倒是不假,就是还不如不夸。 本来这次他过生日,戴舒彤都备好一笔钱准备花出去了,可时固偏偏提要求,只要她亲手做的东西。 往年什么围巾帽子手套的,戴舒彤也做了个遍,这天气再做也不合适,刚好看到学校的老师会木雕,就跟着学了几天,依着他的属相雕了条龙,找了店子加工包装了一下。 时固把那条“虫”妥帖地放到了后边的柜子里,看起来倒是挺开心。 戴舒彤站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那么个精致的大柜子,摆她这么一条虫……龙,确实很不般配。 “要不……你还是放到抽屉里锁起来吧。” “我觉得挺好看的。”时固还颇留恋了几眼,把柜门关好,转头却又不满足,“不过这是我整二十岁的生日,你也太敷衍了。” 戴舒彤都不想说他,他每年都会这么说。 十八岁有十八岁的道理,十九岁也有十九岁的理由,如今二十了,又要借机开条件。 戴舒彤都习惯了,却也长了记性,坐到椅子上与他隔了张桌子,道:“请你吃饭,陪你看电影,或者想要什么买给你,就这三个选项,别的都不答应。” “姐姐可真吝啬。”时固打不了如意算盘,遗憾地撇嘴,“那就先去吃饭,再去看电影,然后再去买东西。” 戴舒彤都给逗笑了,“你还真是丁点儿不漏。” 时固拉拉领口,理直气壮:“我是商人,自然唯利是图。” “我看你是个奸商还差不多。” 戴舒彤默默地把这次踩过的坑又记在了心里,左右也是自己制定的条件,不是太过分也就答应下来。 戴舒彤问他吃什么,时固故意装出一副纨绔样,插着兜仰着头,扯开嘴角:“吃最贵的!” “那不如直接请你吃大洋好了。”戴舒彤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知道他是故意的,干脆自作主张,拉着他去涮羊肉。 “你又不喜欢吃羊肉。”时固钉着步子,不情愿去。 “你是寿星,你喜欢就行了。”戴舒彤从背后推着他,怎么也推不动。 “光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还是去吃炸酱面吧,正好当长寿面吃了。”时固说着冷不防转开身,趁她失重往前扑的时候,一把捞住。 戴舒彤想了想,道:“那好吧,晚些时候你想吃别的再说。” 面馆自然不会是什么高档地方,最大也就是比别的路边摊有点门面,好点的再多两个雅间。 时固和戴舒彤就两个人,也不讲究些什么,在外间挨着靠墙的长桌坐了下来。 戴舒彤很喜欢面食,因而自己做面条也有一手。什么油泼辣子面,炒面、凉面的花样还挺多。 时固吃了两口炸酱面才开始后悔:“应该回去吃你做的面。” “一会一个主意,要想吃什么时候不行,现在就将就吧。”戴舒彤看了他一眼,拎着桌上的醋壶倒醋。 时固看她倒的那量,都有些止不住牙酸,“炸酱面还吃醋,怎么这么爱吃醋。” “吃个醋你也管。” 时固自然管不着,暗想这“醋”要是吃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吃完面时间还早,影院还没有放映电影。 戴舒彤便道:“要不先逛逛吧,看看你要买什么。” 时固站在路边,瞭望着繁华的街道,指了指对面一个卖棉花糖的,道:“要那个。” 他一个二十的成年人,说出这话来倒想小朋友一样熟门熟路的,戴舒彤看了眼,重新确认:“你真要那个?” 时固点点头,很确认。 戴舒彤只好到对面拿了支棉花糖,过来递给他的时候也逗道:“喏,吃多了小心牙疼。” 时固也没顾忌,就那么站在街道上,接过来啃了一口。 旁边有两个小孩看得直馋,戴舒彤都觉得有点丢人,拉着他往没人处走。 时固懒懒地被她拽着,手里举着个白蓬蓬的棉花糖,倒是有些小时候的印象。 棉花糖、糖葫芦这些花不了多少钱的小吃食,按理时固是不会缺的。但是他在戴应天身边,都是被培养得养尊处优,平常百姓之家的东西,对他来说反而有点奢侈。 那时候,都是戴舒彤揣着自己的一点零花钱,买一份回来一起分。 时固一直记着那滋味,甜丝丝暖融融的,所以看到路边卖棉花糖的,忍不住就动念。如今看着手里的棉花糖,也有些想笑。 人所珍视的,不过都是东西所承载的那段记忆罢了。 “越活越回去了,还说自己不是弟弟。” 时固最烦“弟弟”这个身份,听到戴舒彤说起,把没吃完的棉花糖塞到了她的嘴巴里,口里却道:“给姐姐也甜甜嘴巴。” 戴舒彤沾了一嘴的糖丝,皱眉拍打时固,“你看你,弄得到处都是!” 时固看着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头皮一电,也没想别的,俯首的瞬间掰住她的脸和下巴,含了上去。 戴舒彤觉得嘴里的糖还没化干净,已经被他全部卷走了。 无人的巷子里静悄悄的,戴舒彤觉得脑子里的轰鸣就更大了,心脏也几欲跳出来,整张脸被时固捧在手心,动弹不得。 时固把最后一丝甜蜜汲取干净,分开来时彼此唇舌间响起小小的一声难以形容的声音。 “这不就干净了。”时固正起身松开手,人模狗样的。 戴舒彤粉面两边衬着两只红红的耳垂,觉得自己记在小本子上的教训都化为了泡影。《 》 16、第 16 章 戴舒彤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时固走完看电影这道程序的。 按理说,她早就应该锤爆时固的狗头了。但是时固把她送回家,走的时候也是春风满面的。 十九姨太知道他俩在外面转悠,所以硬撑着没睡,等人回来了才放心去洗漱。 洗完脸出来,十九姨太路过戴舒彤房间,见她衣服也没换,趴在书桌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九姨太走过去看了一眼,见她把什么写的东西都撕了。 “谁给你写的情书?”十九姨太好奇地问。 “没有,我自己写的。”戴舒彤说着,把纸都撕成了一点一点碎纸片。 十九姨太看她的表情,就更好奇这上面写了什么,怎么撕得这么咬牙切齿的。 “自己写的怎么又撕了?是报社退回来的?” “防狼三十六招,不怎么顶用。”戴舒彤合上已经空空如也的笔记本,转身进了盥洗室。 十九姨太扒拉了一下那些碎纸片,也没凑出个完整的内容来,就是反犬旁确实挺多的。 “难不成真是防狼的?”十九姨太皱皱眉,满脑子疑惑。 打从十九姨太松缓下来态度,时固跑这小洋楼跑得越发勤快了。 因为之前戴舒彤住院,时固整天整夜地陪着,十九姨太看在眼里,所以对他频繁的跑动也不多说什么,只到点看到戴舒彤毫发无缺的回来,就放心了。 戴舒彤倒是不太想跟时固出去了,总觉得自己跟在狼窝边游移的兔子,指不定哪天就彻底掉进去了。 十九姨太为此还有些纳闷:“这是又想钻龟壳里了?三催四请都不出门。” 戴舒彤懒懒地掀眼皮,“您不是也一直防着时固么。” 十九姨太听着这话就不对,说道:“我先前倒是防,你还把人家当亲弟弟,现在怎么说?” 想起自己之前那迟钝得没边的样儿,戴舒彤摸着脸感慨:“是啊,我傻,我真傻。” 原本以为是只黏人的大狗子,却没想到是条吃人的大灰狼。 “行了吧,拖泥带水叽叽歪歪的,都答应下来的事就少装腔作势。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早点弄出个结果来,也好过你们牵扯个没完。” “我就是发发牢骚么……” 十九姨太看她没底气的样子,还真就像她自己说的动了凡心了,扯着嘴角呵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时固又来小洋楼蹭饭。 十九姨嘴上没明说,都会叫人多备两个菜,口味也很贴近时固。 时固看在眼里,叫那声“十九姨”叫得也越发温和真诚了起来。 戴舒彤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变化,就觉得时固一来,家里伙食都会拔高一个档次,偶尔还会见着一些她没吃过的菜色。 三人在饭桌上,都是时固和戴舒彤说话比较多,十九姨太偶尔插一两句,倒也尚算其乐融融。 天气热了,戴舒彤胃口不佳,喝了碗汤吃得就不多。 十九姨太蹙眉督促她:“就半碗饭好歹吃光,瘦成个四季豆难看死了。” 戴舒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觉得离四季豆还差远点儿,“我还觉得上次做的裙子撑不上去了。” 十九姨太斜眼,“那是洗缩水了,再瘦几斤腰都能勒没了。” “哪有,摸着还是有肉的。” 这一点上,时固是站在十九姨太阵线上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是细了点,该多吃。” “你又知道了。”戴舒彤嘟嘟嘴,还是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扒拉着。 通常有事的时候,时固也不会耽误正业,吃过饭陪着戴舒彤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辞。 戴舒彤送他出了院门口,见他的车子刚从街道尽头消失,拐角就又进来一辆车。 戴舒彤起先没在意,见那车子缓缓停在了自家门前,就站住了步子。 车上下来一身粉嫩的霍灵溪,烫起的卷发随着她的小皮靴踩在地砖上,调皮地晃悠着,戴着蕾丝手套的手上提着一只令戴舒彤眼熟的小皮箱。 “我有事找你说。” 戴舒彤听见这话,暗想不会又是跟她谈判离开时固的事吧,这大小姐又魔障了? 霍灵溪对戴舒彤不客气,见了十九姨太倒是还挺有礼貌,还让十九姨太不用忙活上茶。 戴舒彤不禁觉得,这大小姐也蛮会使用两副面孔的。 霍灵溪打开箱子,里边果不其然还是先前那些丢了的大洋和黄金。 “我爸叫人把这箱子找回来了,我就顺便拿来给你了,就当做我补偿你的吧。”霍灵溪拍拍手,忍不住轻吁口气的样子,好像是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 想起那天被抢的事儿,戴舒彤亦忍不住疑惑:“那天抢箱子的跟绑架的人不是一伙的?” 霍灵溪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就是倒霉撞一起了。抢箱子的就是一伙街头小混混,我爸找了警察署的人,没几天就把人抓到了。就是大洋被花了不少,我又重新添里边去了。” 霍灵溪说到大洋被花的时候,实在有些愤愤,转而又觉得自己往里添钱是件大方骄傲的事情。 戴舒彤心道这确实够倒霉的,事儿都赶一起了。 戴舒彤也不觉得自己给了她什么恩,可没有底气拿这口箱子。 “这是黄金。”霍灵溪好像当她不识货一样,把一个金条拿起来颠了颠。 戴舒彤笑:“就是黄金才不要,我何德何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怎么说都算帮了我,我的命又这么金贵,当然得用金贵点的东西来证明一下。” 戴舒彤听她这个硬接的逻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霍灵溪把箱子推向她,站起身就走。 戴舒彤愣是没能拦住。 看着箱子里的金银,戴舒彤叹了口气,拿起一枚大洋吹了吹,放在一边一阵清脆的嗡鸣,真金白银的声音就是悦耳。 “这个大小姐,真是奇奇怪怪的。”戴舒彤还记着她当初被抢了箱子的时候,可是心疼得直哭,也不知道送人怎么送得这么利索,实在匪夷所思。 这东西戴舒彤自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只能托时固转交回去。 霍灵溪轴起来也是真轴,就跟当初妄想时固一般,非得要把这个人情报答回去。 戴舒彤不要她的金银,她就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穿的,应有尽有。 戴舒彤直觉这么下去家里都要堆成仓库了,找了个时间把人约了出来,哄着这姑奶奶停停手。 霍灵溪还不乐意,撅嘴道:“你什么都不要,那我怎么报答你?” 戴舒彤暗道她这报恩搞得像报仇一样,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是霍家大小姐,金口玉言,那干脆立三个空白约好了。” 霍灵溪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是无所不能的,就一口答应下来,“那你说吧。” “说了是空白约,自然是等我想好的时候再说。” “那好吧,你要是想到了,尽管来霍家找我。”霍灵溪骄傲地抬头挺胸,为她开了特例。 戴舒彤越来越觉得这大小姐好玩,弯着嘴唇直笑。 时固得知这段时间霍灵溪频繁来找她,原本担心霍灵溪会给她使绊子,倒是没想到是这么一出事,就觉得这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脑子有病。 “我倒觉得是挺有趣一姑娘,你别总对人家有敌意。” 时固暗道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前没少被霍灵溪针对,现在是一点不记得,心也够大。 戴舒彤知晓他小时候家逢巨变,蛰伏了这么多年,心里的戒备肯定很重。只是防人太过,终究也是很累的。 “你这玲珑心肝,还能看不出来这姑娘有几道肠子?这么计较你也好意思。”戴舒彤收了收他的外套,被他抓住了手,当下有些面热,“在外面别拉拉扯扯的。” “那在里面就能拉拉扯扯?”时固目带希冀。 知道他又动不正经的心思,戴舒彤直接不理他了。 日子依旧风平浪静的,要说有哪里不静,也就是时固搞出来的。 戴舒彤也不知道这人是忽然觉得钱多烫手,还是被下了降头,跑到她学校里来捐了一栋楼。 这下可好,戴舒彤原本想平平淡淡当老师的愿望都泡汤了,欠就欠在她实在不该让时固误会成这个“未婚夫”! 这所高中学校本来也不大,如今忽然得了时固这么个金主大佬的资助,必然是举全校之力锣鼓相迎。 戴舒彤看时固站在操场那个略显简陋的台子上,都觉得没眼看。 旁边的女老师碰碰她的胳膊,淡笑的脸上都是八卦:“没想到你未婚夫是这么有钱的大佬啊,那你怎么还来这小学校教书?在家里当富太太不是挺好。” 戴舒彤看着上头那个肆意而自若的人,抿抿嘴唇,淡淡道:“我决定跟他废除婚姻。” 女老师的嘴巴转而张成了一个惊讶“o”,看着戴舒彤十分地不可置信。 没想到戴老师竟是如此有魄力……当过有钱人的未婚妻,就是不一样。 女老师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令戴舒彤一头雾水。《 》 17、第 17 章 不过说归说,戴舒彤也没地方废去这本来就不存在婚约。 活动结束后,戴舒彤就不想搭理时固。 这小子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她现在打不动,就只能用沉默抗议。 “生我气了?”时固还笑眯眯的往她眼前凑,半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不妥。 戴舒彤觉得自己的脾气足够温吞了,可最近被这小子频频气到炸毛,一点都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还是出家当尼姑比较适合自己,谈恋爱只会令她生气。 戴舒彤鼓鼓腮帮,又缓缓瘪了下去,充满了无奈。 时固几次逗她,见她眉心皱了起来,才缓缓解释:“我只是想资助学校而已。” 资助教育本没有错,可戴舒彤老觉得他目的不单纯。而且弛州学校那么多,偏偏选这座小学校,说不是故意来招她的都不相信。 时固懂她的想法,难得存着几分认真:“弛州私立学校不少,好的只会更好,把资源再倾注到这里,只会平衡不均,让这样的小学校成长起来,多一点优秀的老师和学生不是很好。” “话是这样说……”戴舒彤没料到他居然会这样想,当下也不好再板着脸,“可你怎么忽然想到来资助学校?” “商人虽是行商的,可也知道教育是国之根本,民族和国家若没有未来,商人这商又向谁行呢。” 时固在戴舒彤面前素来纨绔,头一次说出这样的道理来,倒是把戴舒彤也震住了。 “长了一岁就是不一样了。”戴舒彤看着时固,有点感慨欣慰。 时固眨眨眼,道:“这话是以前我爹说的,我只不过照搬一下。” 戴舒彤满怀的钦佩顿时就没了,直接给了他一个半翻起的白眼。 不过话虽不是时固原创,事情他倒是落实到了实处,已经挂名好几家学校的名誉校长了。 戴舒彤看他真的在干实事,只好对他自作主张来学校招摇的事情揭过不计较。 校长和其他老师知晓戴舒彤现在身份不一般,倒也没有太过区别对待,只是更客气了些,偶尔私底下八卦一番。 时固的背景,也注定了与他有关的人和事都不会再低调。 报纸上也会三天两头就出现时固的身影,不过戴舒彤好像并没有因此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时固圈子中的人,对戴舒彤偶尔出现在时固身边也显得平静自若,都是知道而又不好奇的态度。 对时固松口的时候,戴舒彤就想到自己的生活可能会发生改变,如今倒是基本合她的意,她自然不会主动再去冒头。 戴舒彤也没利用这层身份去行使什么便利,依然在学校当着小老师。 春天的气候不稳定,中午的微热总会被下午的凉风吹散。 戴舒彤准备勤勤恳恳跑学校一整年的记录,在着凉感冒之后被迫中断,没奈何只能跟学校请了假。 头天晚上戴舒彤有些发烧,时固怕十九姨太一人料理不来,所以大半夜还跑了过来。 戴舒彤蔫吧着觉得他大惊小怪,反被亲娘说了句不识好歹。 戴舒彤忽然意识到,她妈的天平已经开始倾向时固那一边了,真是世事难料。 时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摆花的小阳台里,懒洋洋地卧在躺椅上,穿着一件比较宽松的粉格子裙,散落的头发从躺椅的空隙间掉落,像是一把上好的绸缎。 本该是十分养眼的美人卧榻,偏偏被她抬手摸着的土狗破坏了氛围。 时固抬腿走进去,摸了两把狗儿的脑袋,就顺便将它赶出去了。 “怎么就回来了?”戴舒彤看见他,仰起脸表情也懒懒的,没什么力气,鼻音还有点重。 因为昨儿晚上他半夜过来,便直接留宿了,今早才走。眼下还不到中午,便又跑了回来。 戴舒彤怕他耽误正事儿,直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时固听着她区别明显的嗓音,没有理会她强撑的精神,伸手直接探向她的额头。 “还有点发烫,怎么不好好在床上躺着。” “躺久了闷得很,出来透透气。” 身边没了狗子撸,戴舒彤转而从矮柜上的瓷盆里,捏了小乌龟出来。 时固把她身上的毯子掖了掖,拉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看她在那儿无聊地逗乌龟,忽然也来了兴致凑热闹。 小乌龟转到了时固手里,一瞬间有些不适应,四肢和脑袋都缩了进去。 “你都多久没正经理人家了,都不认你了。”戴舒彤笑着说。 时固任性地摸着龟壳没撒手,问道:“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养乌龟么?” 戴舒彤只觉得他是与别不同,听他一问,便道:“为什么?” “因为你跟它很像。”时固笑着接住她打过来却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钻进自己的壳里,好难哄。” “我难哄?”戴舒彤十分不服。 “要不然呢,我觊觎了你多久,才有今日的结果。” “你还真有脸说。”戴舒彤都懒得再翻白眼了,对他暗暗肖想窝边草的狼子野心,表示出十分意见。 时固现在是半点不兜着,要不是还顾及戴舒彤性格温吞接受度有限,更加超越界限的话也是随口就来。 戴舒彤自知不敌他的厚脸皮,通常都是以沉默结束当前的话题。 十九姨太煮了些板蓝根端来,嘱咐时固一定把人盯着喝下去。 “我喂你?”时固端着碗,有点跃跃欲试的神情。 戴舒彤看着就不想信任她,自己坐起身接过来,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水!”戴舒彤挤着眼睛,连忙朝时固伸手。 时固看了眼十九姨太一同端来的蜂蜜水,却没有直接送到她手里,而是自己一口干了。 戴舒彤看得傻眼,知道他又使坏,苦得脸发皱,顾不得与他说话。 “挺甜的,姐姐要么?” 戴舒彤看着他手中空了的杯子,再听这一声“姐姐”,直接摇头。 时固既起了这心思,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双手压在她躺着的椅子上,上身整个笼罩下来。 “病人你也欺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禽兽?”戴舒彤推着他的脸,恨不得从躺椅上直接穿过去。 时固只管笑,原本想霸王一下占点便宜,却听到了十九姨太的声音。 “阿九啊,霍小姐来看你了。” “霍灵溪?”戴舒彤和时固同时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她怎么又来了?”时固直起身,对霍灵溪的举动实在有些不明白。 上次戴舒彤已经与她商量好了条件,想来不是为了报答的事儿。 戴舒彤捋了捋头发,来到客厅看见霍灵溪坐在沙发上,前面的茶几上放着几盒精致的点心。 霍灵溪看见她,放下杯子冲那糕点盒努了努嘴,“听说你病了,买点点心犒劳犒劳你,这可是刚做出来的云片糕。” 戴舒彤道了谢后看向时固,无声向他询问,是不是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生病的消息。 时固平常也不会跟霍灵溪多说什么话,巴不得霍灵溪离她远远的,所以根本不可能提起。 戴舒彤心中疑惑,但见霍灵溪也是一片好意,所以并未推辞。 霍灵溪此来,好像真的就是探望戴舒彤的病情,说话虽然还是骄傲又自得的样子,却没有尖锐的恶意。 戴舒彤寻思这大小姐大概还是记挂着欠自己的那一份情,所以想方设法来她这里。 对方有意示好,戴舒彤自不会不给脸,更觉得她是小孩心性,之前那么刁蛮任性,被吓过一次,倒是知道好歹了。 果然每个人每天都在变化着。 “对了,这儿还有现炒的蚕豆,你最喜欢的。”霍灵溪把一个纸袋分开,放到戴舒彤面前,多少有点邀功的样子。 戴舒彤病还没好,鼻子堵着不通气,什么味儿也闻不着,倒是对霍灵溪这么了解自己喜好越发疑惑了。 时固也没弄清楚这大小姐忽然来献什么殷勤,本来是五分不顺眼,现在是十分不顺眼了。尤其见戴舒彤十分感兴趣地捧着霍灵溪带来的蚕豆,心里头就有点不舒服,好像专属于他的目光被人抢去一般。 “你病还没好,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没营养。”时固说着,把戴舒彤手里的袋子拿了下来。 霍灵溪见了,握着双手道:“这是我买给九……九的!” 霍灵溪以往都是喂啊哎啊地叫,不知是不是听着十九姨太的称呼脑子里也就熟悉了,所以一急之下脱口而出。 戴舒彤抵着额头歪在一边的扶手上,抬眉浅笑:“我可比你大好几岁呢,该叫我姐姐。” 霍灵溪噘噘嘴,与其说是不情愿,更准确地像是有点别扭,“我又不是你妹妹……” 戴舒彤脑子里到底比她装得世故多,她又不是善于伪装的人,那别扭的神情在戴舒彤看来,实在有些可爱。 如今时固翻身不认她这个姐了,她倒十分想有个叫自己姐姐的小可爱。 知道她这大小姐骄傲任性,又拉不下来脸,所以戴舒彤感知她频繁往来跑的意图,干脆地递出了友好的双手。 “不是妹妹也算妹妹,如今我身边也没有别的姊妹,你要闲了便多来走动走动,我也好沾沾你霍大小姐的光环,在人前风光风光。” 霍灵溪骄傲的小表情又浮了上来,忍不住挺了挺腰背,道:“这你放心,有我罩着你,弛州你都可以横着走!” “那便多谢了。” 时固在边上看着两人有来有去,关系好像还挺靠近了,暗暗切了一声,骂霍灵溪臭丫头。《 》 18、第 18 章 戴舒彤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迷惑,就是原本一个倾心爱慕的人,不知怎么变成了最见不得的人。 霍灵溪对时固就是这样。 时固看不待见霍灵溪,谁料霍灵溪对时固也是一日比一日不顺眼,偶尔还会跟戴舒彤说自己当初是鬼迷了心窍。 戴舒彤不禁好奇,是不是时固私底下又吓唬她了,怎么态度改变这么大。 时固自不稀罕霍灵溪的青睐,只是看她跟戴舒彤走得近,唯恐她心术不正给戴舒彤下降头了,横插一脚挑拨离间。 “你也消停些,她又不是暹罗来的巫,下什么降头。” 戴舒彤受不了时固跟霍灵溪见面就怼,不过这倒跟以前的样子接近了,再厉害再了不得,还也还是个弟弟。 但是现在戴舒彤可不敢随便喊他“弟弟”了,没的又让他抓住可趁之机,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开。 时固却拧着她的脸,语气发酸:“我看你就是有了妹妹,忘了弟弟。” 戴舒彤佯装惊讶:“你居然还承认是我弟弟?” 时固一时语塞,只能加了一分手劲,蹂/躏着她的脸。 今天是星期六,戴舒彤不用去学校,便在家里备课。 时固就坐在一边看她工作,不声不响眼也少眨。 他虽不捣乱,可戴舒彤感受着这样明显的眼神,又哪里能静得下心来,从书本间抬起头来道:“你是不是又没事做?” “有。”时固干脆地点头。 “如果你所谓的有事就是坐在这里看我,那就不叫正经事。”戴舒彤拿着笔杆拨开他撑在桌子上的手肘,往外赶他,“既然没事就去遛遛狗,狗儿已经几天没出大门了。” 比起跟她独处,时固觉得遛狗才不是正经事,哪里肯去。 戴舒彤被他扰得没办法,最后脸一板丢给他一本书,“抄课文去!” 对时固来说,逗她生气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当下把课本摊开,还真就有模有样的抄了起来。 戴舒彤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暂时安静下来,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工作。 安静下来的时固,倒是颇有几分认真严肃的样子。 戴舒彤收起书本侧目,见他还在那里抄写,黑色的钢笔在他修长的指节间,也突出来一股温和的味道,若是加上一副眼镜,还真就像一位博学的学者。 戴舒彤知道他的课业也是不错的,十来岁叛逆的时候还想上军校,但是没有征得同意。后来一路念完了大学,也去国外镀了一层金,比起同龄人中纨绔居多,他还是挺优秀的。 戴舒彤想着不禁有些感慨,同时也不可避免有种荣耀感。 “老盯着我看,打扰我学习。”时固没有抬眼,反将一军。 戴舒彤咬了咬唇,起身走到他一边,看他到底是认真抄写,还是胡乱画符。 白净的纸上,蓝色墨水铺就的文字,整齐流畅。 身为一名老师,戴舒彤看得忍不住点头。 时固的字有点像瘦金体,运转提顿都有着一股劲,看起来有些凌厉。 戴舒彤看看字,再看看人,怎么都无法把人和字结合在一块儿。 或许她对时固还是不了解的,之前关于戴公馆的陈年旧事,她听着是三言两语,其中的过程时固也没明说,显然不会如他说起来那般轻松。 也许不在她面前,时固是另外一副样子吧,不然外界也不会对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所忌惮。 戴舒彤偶尔也会忍不住想问一问,可又觉得他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挺好,问出来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好的。 戴舒彤想来想去,又把自己给劝服了。 时固见她发呆,勾勾她的手指道:“再不回神,我可占你便宜了。” 戴舒彤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旋即与他拉开了距离。 “又耍贫嘴,你这么无所事事,小心家底儿都败光。” “马上就不能无所事事了。”时固抻了下腰,迎上戴舒彤疑惑的目光,“过几天我要去北方走一趟。” “去多久?” “往返路上,怎么也得将近一个月吧。” 戴舒彤点点头,别有多问别的,时固却装不住,“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要想说自会说的。”戴舒彤从不过问他的公事,已经成了习惯。 “也不知道你是真没好奇心,还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时固的脸上,难得也有了丝怅然,却又很快隐去了。 戴舒彤的眼神还在他写的字上,见他起身,便也收拾起了书本。 “要出去?”时固不似戴舒彤是不关己事不开口,见她拿了手提包,就直接问了。 戴舒彤端了下手里的一叠材料,“去印刷所。” 时固了然,却道:“花那冤枉钱,直接去我那儿让人给你印一份不就得了。” 戴舒彤心道他这时候倒会省钱了,不过也没推据,左右就两页纸的东西,也不是特别麻烦。 车子行驶的这一路,两人说的话都少了些。 戴舒彤很明显的感觉到时固的情绪不对,可她也想不明白,暗自嘟囔这男人的心情就跟天边的云一样,一不留神就变了。 戴舒彤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一个急刹车,整张脸都朝着前边的椅背贴去。 戴舒彤已经皱着脸准备迎接座椅亲密接触了,却埋进了一片温热的手掌中。 戴舒彤正起身,看到时固挪开了手,淡淡蹙眉朝前看了一眼,道:“不用计较了,让他先走。” 司机会意,打了声车喇叭,催促车头前的黄包车快走。 拉车的见车主不欲为难,连躬了几个身,才调转头跑走了。 戴舒彤多少有点懵,揉了揉鼻尖,不闻不问。 时固见她这样子,忍不住道:“今天要是把你鼻子撞歪了,看你还这么一副气定神闲的。” “遇事不慌,这不是很好么。” 时固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是淡定得有点过头了,怎么就不能像普通的人一样,遇个事儿咋咋呼呼一下?让他简直没有用武之地。 到了地方后,就有人来找时固。戴舒彤看他有事要忙,打算弄完东西就自己叫车回去。 时固正待说什么,斜刺里就插进来一道十分兴奋的声音:“姐?姐!” 随着语气的确认,戴舒彤眼看着面前冲过来一个人,只是势头太猛,她还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对方又比她高了一个头,她一仰面正待看时,又被时固一把拉到了旁边。 时固握着发硬的拳头,冲着来人道:“离我姐远点。” 戴舒彤一时没顾上琢磨时固这话,看向面前跟他一般年纪的青年,脑海里很熟悉,却一时叫不上来名字。 “我是侯黎啊!” 戴舒彤又盯着人看了片刻,脑海中的迷雾渐渐散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你是小猴子?” 侯黎顿时高兴起来,挠了挠脑后的头发,颇有点猴子的模样。 时固在听到这个称呼时,脸色不可抑制地黑了一层,忍了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侯黎一拳。 当初侯黎家跟戴公馆毗邻而居,也算得上有来有往。早几年的时候,侯黎也算戴舒彤姐弟俩唯一的玩伴了。 只是后来侯家就从弛州搬走了,跟戴公馆也没了联系。 戴舒彤偶尔还会想起这个跟时固一样年纪的弟弟,不想一晃许多年,再见面都没能认出来。 戴舒彤生性温吞,时固又对外人冷言冷语,两人都没什么同龄的故人,侯黎算得上一个了。 “这么多年没见,也跟阿时一样长成男子汉了。”戴舒彤由衷高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姐也越变越漂亮了,不过小时候的模子没变,一眼就能认出来!” 侯黎的性格比较开朗,说话的时候也都是笑意满满的,就像天空的小太阳,让人觉得充满了阳光和朝气。 小时候戴舒彤就时常劝着时固跟侯黎玩,可时固这个犟脾气,老是说人家笨,说自己不想跟笨蛋玩。 想到这里,戴舒彤看向时固,见他又冷着个脸,勾着他的臂弯处把人往前拉了拉,“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早知道是他,我还不来见了。” 戴舒彤听他这话,明白他们也是刚碰面,恍然道:“原来你之前说有个合作要谈,就是跟侯黎?” 侯黎挠了挠头,笑道:“我一开始也不晓得跟我们家对接的厂就是时固的,想不到几年没见,时固现在都成弛州新贵了!” “你也不差啊,都开始料理家族生意了。” 侯黎的外公当年也是享誉弛州的业界大亨,只是膝下子女不多,庞大家业没有完全继承下来。 听说侯黎的父亲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学者,入赘了侯家后自然帮衬不上什么,几年前出国游学后就没怎么回来过。 侯家人丁稀薄,靠着老爷子支撑着,离开弛州之后就鲜少有消息了。 “这次回来,是打算久留了?”戴舒彤问道。 侯黎点点头,“我外公刚刚过世,老人家临终前思念故土,家里便决定带外公骨灰回来安葬。我妈觉得弛州熟门熟路,将来也好发展。” 戴舒彤表达了一番默哀之意,不再多耽搁他们谈正事,先行告辞。 侯黎还问了戴舒彤如今的住处,说以后上门拜访。 时固早就看得牙痒痒,等戴舒彤走后就没好气:“你是来谈生意还是唠家常?一堆废话。” “啧,都几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吧啦的。”侯黎知道他又在因为戴舒彤跟自己置气,也是司空见惯。 他是家中独子,自小也没个哥哥姐姐的,小时候看见时固有姐姐领着就特别眼馋,厚着脸皮来蹭姐姐。 戴舒彤对他们倒算得上一视同仁,就是时固表面淡淡的,背地里使坏。 他听不惯戴舒彤亲切地称呼自己“小猴子”,就故意把他骗到树上当了一天的猴子,想想真是可气! “烛台还没当够?杵在那里现眼。” 侯黎回过神,跟着时固往楼上走去,一边皱着脸抱怨:“你这嘴也没见跟着你的年龄走,也亏得咱姐能受得了你。” “谁他妈是你姐?” 时固觉得这话越发不顺耳了,不耐烦地瞥去一眼。 两人虽然一样年纪,侯黎倒比时固大了两个月生日。仗着这两个月的差距,侯黎安慰自己怎么都算个长的,不跟幼的计较,举着手道:“得了,是你姐还不成么。” 时固收回眼神,觉得戴舒彤身边无论是刚认识的还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比一个缠,都挺够碍眼的。《 》 19、第 19 章 第19章 十九姨太知道侯家回来弛州, 也挺惊讶。 那时候戴舒彤年纪不大,不明白戴公馆的一些事,只道是侯家去了外地谋发展。 侯家还是候老爷子做主的时候, 戴应天其实都算晚辈,也曾有过生意上的密切往来。只是后来因为路数不统一,侯家直接就跟戴公馆掰了。 戴应天不服气私底下还针对过侯家, 不过侯家几代经营, 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戴应天始终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侯家的儿子均不成器, 只有侯黎的生母尚算精明睿智,候老爷子大概是怕侯母那时候年轻还经不住事儿,而自己又年事已高, 所以暂时换了个地方修生养息, 回来弛州怕也是在计划之内的。 如今时固在弛州声名显赫,侯家回来与他牵线搭桥,也再自然不过。 戴舒彤也乐见时固跟侯黎接触,还想着要是能在性格上互补一下再好不过。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有个知根知底的朋友也不至于再单枪匹马。 不过时固却从没这么想,跟侯黎一见面, 不是拌嘴就是嫌弃。 要是搁一般人身上, 早就热脸不贴冷屁股了, 也就侯黎打小跟他相处, 知道他什么脾气, 所以还能笑呵呵地当做不在意。 侯家的老宅子一直留在戴公馆隔壁, 只是现在戴公馆也不在了, 那边变卖的变卖, 显得清冷荒凉, 侯家便也没再回去,另择了地方。 安顿好家中的一切,侯黎便高兴地跑来戴舒彤家里串门子,大包小包地拎了不少从南边带来的特产,在礼数周全上分毫不差。 时固见十九姨太被哄得笑眯眯的模样,觉得自己在这家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好感,又要被侯黎这小子给分去了,因而越发心气不顺了。 戴舒彤趁着聊天的工夫削了颗苹果,因为吃不了便分给了时固一半,他的脸色才好了起来。 几人坐在一起,说的大多也都是以前的事情。 侯家虽然不在弛州,但也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侯黎对戴公馆的败落也很清楚,不过了解到其中因果,也是惊讶了好一番。 尤其时固对戴舒彤的态度,侯黎起先还觉得是他们从小长大姐弟情深,后来就越看越不对劲。 “你们俩……”侯黎看着时固搅着戴舒彤的手指头,虽说姐弟之间也没什么,可是怎么看都有些过于亲密了。 时固拉起戴舒彤的手,一副宣告的模样:“我姐,现在我未婚妻。” “……”侯黎一时语塞,很想提醒他这话中称呼的歧义。 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戴舒彤任其胡说八道的态度。 侯黎自然知道时固和戴舒彤不是一个姓,可到底姐弟相处这么多年,连他一个外人都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 “早知道,我也早点回来……”侯黎缓慢地消化了这个事实,有点遗憾地兀自嘀咕。 时固离得近,又耳朵尖,听到后眼神凉飕飕地直往他的身上刮。 侯黎有些讪讪,又忍不住道:“你可真够禽兽的。” 戴舒彤这个本尊的反抗都没能撼动时固的固执,他自然不在乎侯黎这两句不疼不痒的话。 戴舒彤也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说,毕竟以后的事情都说不准,她知晓时固的固执,眼下就是跟他说什么都不会听的,一切交给时间定夺反而轻松许多。 时固嘴上与侯黎两立,但是侯黎主动问他事情的时候,也不会不搭理。 侯黎也是典型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母亲又是手腕凌厉的女强人,如今掌管侯家一切,所以侯黎还未有像时固一般独当一面的气势,许多生意上的事情也是刚接触。 戴舒彤见他们有话聊,显得十分高兴。 趁着时固离开一小会儿,戴舒彤跟侯黎道:“阿时就是那个臭脾气,你既回来了,以后多照应照应他。” 侯黎在时固面前听到的,不过也是三言两语的陈述,在戴舒彤这里反而还更深刻些,觉得时固的遭遇也是够糟心的了,点着头道:“放心吧姐,我会罩着他的!” 戴舒彤见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也笑了起来。 时固回来正好看到他们和乐融融的,心里的醋罐子又开始冒酸气。 侯黎都受不了他那副护食的样子,先一步出了大门。 戴舒彤都怀疑他是老陈醋里泡大的,睨了眼他道:“你是属刺猬的么,成天说话都带刺,也就人侯黎脾气好。” 时固原本也犯别扭,听她还夸起侯黎来了,就更不悦了,“我就脾气不好了?” 戴舒彤不偏不倚道:“你对我脾气好,可对别人好歹也有点耐心。” “别人是别人,那么在乎干什么。” 知道一时半会儿跟他说不通,戴舒彤推着他出门,“好了,你不是还有事,正好跟侯黎一路,我就不送了。对了,顺便看看狗儿是不是又在街上乱跑,叫它回来。” 时固不情不愿地出了大门,见侯黎还在路边的车子前,蹙眉不解:“你怎么还没走?” 侯黎揣着兜,道:“不是说了正好跟你谈谈那建材厂的事,坐你车不是顺便么。” 时固没再一句刺回去,转头跟下属道:“先去找找狗儿在不在附近。” 侯黎好奇:“狗儿是谁?” 时固一个白眼翻过去,“就是一条狗。” 侯黎一噎,直接闭上了嘴。 没几天,时固就去北方了。走之前特意嘱咐了一番良弓,是以良弓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戴舒彤。 戴舒彤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良弓都是等在教室外面。 戴舒彤知道劝他没用,上次估计也给他吓得够呛。就是时固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到时候就在良弓头上拔,害她梳头发都小心翼翼的。 时固嘴上嫌弃着霍灵溪和侯黎,倒没有真的阻挠他们跟戴舒彤来往。 戴舒彤知道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少在侯黎跟前抖他的底。 时固都不知道,自己在侯黎这里已经成了命途多舛的小可怜儿,牛逼轰轰的弛州大佬形象已经挂不住了。 时固去了北方之后,来过一两次电话,问的都是戴舒彤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戴舒彤暗自嘀咕他年纪轻轻跟个老头儿一样唠叨,挂上电话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些,也不说多询问两句。 想到两人之间的现状,戴舒彤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惆怅,说到底还是没能彻底转换过来。 “难道真是这样的缘分?” 戴舒彤左想右想,还是没有定论。对于时固现在时不时的偷袭,她似乎也已经习惯,可要是再想得远些,她就会把脸皱成一颗苦瓜。 且不说时固禽兽,她都觉得自己是老牛吃嫩草,实在臊得慌! 戴舒彤烦躁得戳在枕头底下当了会儿鸵鸟,罢了起身去找上十九姨太:“妈你再教教我打毛衣吧。” 打毛衣现在是十九姨太最频繁的消遣,屋里各色的毛线摆了几筐子,一年四季手里都不停,就连家里的佣人身上都有她亲手打的毛线背心。 她听到戴舒彤的话,眼睛从棒针上撩起来,眉毛稍稍抬起,“又是打给时固的?” 戴舒彤坐过去,扒拉着她正在打的一块沙发毯,道:“我这不是投桃报李么。” “你倒说说,他又给你投什么桃了?” 具体的戴舒彤也说不上来,只是忽然觉得时固外地公干还专门打电话来问些小事情,对比自己是在太不上心了些,有点心虚罢了。 毕竟两人这段关系,松口的也是她自己。 常言道,敢做就要敢当。都答应了还扭扭捏捏的,似乎有点不好。 十九姨太也没深问,左右这门手艺也想教给她,就是她以往没耐心,好好的围巾都能给打成抹布,也不知道那些糟心玩意儿时固是怎么忍心收下的。 “都快夏天了,打什么也用不着,就先弄件毛线背心吧,今年入秋倒是可以穿。” 戴舒彤都没想这么快,还计划着今年冬天再出成效。 十九姨太拍开她捣乱的手,道:“你学那些叽里呱啦的洋文不挺快,就是摆弄个毛线,有那么难么?你妈的手艺就是娘胎里总也带给你几分了。” 戴舒彤觉得自己所有的灵性大概都点到学语言上去了,所以才对打毛衣这门技艺不通。 十九姨太拿了一对儿新的棒针,从绕线开始一步一步重新教。 这步骤戴舒彤倒是特别熟练,就是打花样的时候,看着她妈手指头和棒针又绕又飞,一眨眼又不明白了。 “笨得没边了,亏得你不是生在旧社会了,就这手袜子都缝不了一针,嫁都嫁不出去!”十九姨太嫌弃得不行,急得直接手把手了。 戴舒彤都被她说习惯了,盯着毛线孔一针一针缓慢地绕。要是这棒针再尖细点,她觉得自己十根手指头都是窟窿了。 费了一天的工夫,戴舒彤总算自己打出来一条毛衣边边,成就感满满。 照这进度,今年秋天时固应该能拥有一件披肩了。背心什么的,还是争取看看冬天吧。《 》 20、第 20 章 第20章 对自己的手艺有深刻的认知, 戴舒彤觉得这“李”短时间是报不出去了,寻思着要么主动给时固回个电话。 但是时固去了那边跑动跑西的,她连号码都忘记留了。 恰逢学校里放春假, 跟戴舒彤教一个班的国文老师正好是北方人,打算趁着假期回老家一趟,邀请她同去游玩。 戴舒彤觉得这机会不错, 正好去瞧瞧时固报一下“李”, 反正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 良弓自然是陪同她一起去, 一行三四个人, 坐了早上的火车。 戴舒彤没让良弓提前告知时固自己的行程,但良弓也不敢让她委屈了,提前弄了几张一等车厢的票。 托戴舒彤的福, 随行的几个同事自然是高兴的。 花了钱的待遇自不会差, 一等车厢都是分开的小厢格,下边是沙发,上头是睡觉的铺,虽然不算宽敞, 到底比硬邦邦的座椅好多了。 只是戴舒彤第一次坐火车,一整天脑子里都是火车哐哐的声音, 睡不好没胃口, 恨不得中途跳车在地上走。 好不容易挨到站, 戴舒彤感觉自己的脑仁子已经跟脑壳分开了,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种飘忽的感觉。 问城是北边最大的城市, 与外国商贸都要经过这里。只是地理位置太靠边, 这里的春天都复苏得比较慢。 弛州开满花的时候, 问城才染上轻薄的绿意, 早晚也比较凉。 戴舒彤一行到站, 大概是下午五六点钟,天也灰扑扑的,眼看要下雨。 戴舒彤没好意思告诉同事自己此行来还另有目的,所以跟着大家一起行动。 同事家住乡下,屋舍虽不及城里精致,胜在够宽敞,住几个人不成问题。 同事顾及戴舒彤的身份,所以特意让家里收拾了一间亮堂的小屋出来,单给她一个人。 戴舒彤不适应如此优待,却架不住所有人都一致赞同,只得暂且安顿下来。 将入夜的时候,外面果不其然下起了雨。 淅沥沥的雨声,反将夜色衬得冷寂。 戴舒彤睡不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想着弛州会不会也下雨,她妈会不会记得把她那些花花草草叫人移回来……时固给她找的铃兰种子,种到今年好不容易发了芽长了枝,要是被雨水打了,就活不了了…… 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戴舒彤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雨还未停,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同事原本还想带他们四处游览一番,眼下也搁浅了。 戴舒彤想等雨停后再联络时固,未想良弓一直记着,今早天一亮就跑出去了。 时固冒着雨出现在乡下的青石板路间,戴舒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时固没等手底下的人撑伞,只用手简单遮了下,几步跑到屋檐下,抓住发愣她微微发凉的手,眉眼间亦是带着欣喜:“怎么忽然跑来了?” “放春假,跟着同事一起来玩。”戴舒彤直觉,如果她说是来看看他,他一定会更高兴。 只是旁边还有同事,戴舒彤不好当面抖露自己原本的意图。 可在时固心里,她便是如此说,他自己也会去曲解成想要理解的意思。 戴舒彤以为时固来问城公干,是下榻在饭店的,原不想跟着他去。 未想时固在这边还有产业,不免心中微微讶异。 “以后少不得两头跑,这处地方是以前一位长辈的,他过世之后便托给我了。” 戴舒彤随后想起来时家当年的背景,露出了然的表情。 在戴公馆的时候,她对时固知之甚少,跟时家有关的东西,他自然会隐藏起来。如今一一展露,总会令人有一瞬间的惊讶。 时家的家世,真是太雄厚了,无怪戴应天狼子野心贪图时家的一切。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不是自己命里的,硬抢来也不顶用。 挥开脑中的不快,戴舒彤跟着时固往二楼走去。 “这房子放了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你先住我屋。” 时固推开一间房门,里头干干净净的,旁边的凳子上,放着几件他的衣物。 时固胡乱地把自己的衣服卷起来不知道打算扔哪儿去,戴舒彤皱眉拿过来,替他折好了,随口问道:“我住这里,你上哪儿去?” 时固玩笑:“我也住这里?” “行啊。” 戴舒彤答得极快,倒让时固愣住了,脸上有丝不可置信,漆黑的眼底微微闪烁着璀璨的光,“你说真的?” 戴舒彤伸出一根纤纤手指,戳向他脑门,“做梦呢。” 明知如此,时固还是不可避免地遗憾了一下,歪在床上道:“姐姐一点都不可怜我。” 戴舒彤受不了他故意装得可怜巴拉的,斜眼脱口:“不可怜你我来做什么?” 话出口戴舒彤就后悔,真是来看他,也没必要这么坦白吧,不是给这小子涨气焰呢。 时固捕捉到她的话,又是一愣,而后笑得两眼微弯,“原来姐姐是专门来看我的?” 戴舒彤绷着脸亡羊补牢:“没有,不是,我就是顺便。” 顺便不顺便的时固不在意,她人来了就挺高兴。 今天下雨,也没法游览问城/的/名胜古迹。 临着二楼的后院种着几株紫荆,枝头已经开了一小片,被雨水打下来一地。 戴舒彤踩着雨水出去捡了几朵,时固下楼的时候正好见她缩着脖子跑进来。 “这么喜欢等走的时候叫人给你挖回去。” 戴舒彤不解他总是忽然冒出些劳民伤财的想法,自己也不想当那祸国殃民的红颜,闻了闻手里的小花朵,道:“这花可以夹在书页里做干花标本。” 时固理了理她耳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忽然拉她往一边走,“带你看样东西。” 戴舒彤怔怔地被他拉着来到廊檐跟前,古朴的走廊附近堆积着一些花草,应是之前的主人过世后就无人打理,吸收着天然的雨水和土壤,长得有些肆意。 戴舒彤看见杂草中明显高出来的几株叶片,微微惊讶:“是昙花?” 因为戴舒彤喜欢种花,时固也耳濡目染了许多,能辨识一些种类。 他来之后也是偶然发现在这角落悄悄生长的昙花,已经打上了花苞。 都说昙花一现,时固还寻思过怎么把这花打包回去给戴舒彤看看,她来了问城倒是便利。 戴舒彤看了看已经悄悄舒展的花苞,欣喜道:“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开了!” 时固看她这是不打算睡了,笑道:“叫人移到屋里去?” “这花长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都快开了,要是挪动坏了就可惜了。” 戴舒彤蹲着看了会儿,打算夜里再来一趟。她怕外面的风雨太大,还在旁边给遮了块板。 时固看得直咋舌:“你呵护一朵花,也比呵护我多多了。” 戴舒彤见他跟朵花还要计较,终于没忍住捏上他的脸,“小时候我就不该给你个小狼崽子分糖吃!” 时固看她咬牙切齿,反而笑出了声。 戴舒彤松开手,觉得自己跟着他也变得幼稚了起来,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原想看破红尘,吃斋念佛,这小子非得带着她破戒,真是罪过罪过…… 眼看这春心不稳,红鸾星动,戴舒彤遁入佛门的想法是不顶用了,没准这辈子再忘记喝孟婆汤,下辈子才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戴舒彤的作息一向很规律,大晚上等一朵花开,她根本熬不住,一到十点就犯困。 她包着毯子在一楼的客厅里坐着,时不时就要跑出去看一趟。 时固有点后悔告诉她这么一茬事,不多久见她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轻轻将她放靠在沙发一侧,翻文件的动作也尽量小心。 戴舒彤心里记挂着那朵昙花,半梦半醒间打了个激灵,一睁眼就问:“花开了没?” 时固看了看表,差不多又过去两个小时,就是铁树也该开了吧。 时固撑了把伞,陪着戴舒彤去了后廊上。 雨水滴答的廊檐下,白色的花瓣已经全部铺展开来,虽不艳丽,在夜色中却动人心魄。 戴舒彤蹲过去忍不住惊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开了的昙花,真的漂亮!” 时固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不感兴趣,就是难得见她对一样东西露出如此明显的惊喜,遂站在一旁默默地看她。 昙花开放数小时便会枯萎,戴舒彤不舍这难得一见的盛景,一蹲就是好半天,腿都麻了。 时固知道她轴,怕是不见到这昙花开过去也不会甘心,拿了只凳子放过来。 戴舒彤就只挪了下屁股坐上去,眼睛都没眨。 时固不禁笑她痴,这辈子大概就是朵花修成了精。 时固很难理解戴舒彤对花的喜爱,但也毫无怨言地陪她在廊下蹲了好几个小时。 戴舒彤还能回屋补觉,时固却是天一亮就走了。 这一夜熬得戴舒头晕眼花,她都无法想象时固哪来那么旺盛的精神。 果然差三岁,还是有十分明显的差距。《 》 20-30 第21章 春假一共也没多少天, 自从戴舒彤来到问城,这里的雨就没停过,令人多少有点不禁有些郁闷。 期间戴舒彤和一同来的老师吃了顿当地的特色菜, 又相约逛了百货楼,小小地收获了一番,便没有再出动。 再过一天, 戴舒彤就该启程回弛州了, 便托良弓去买几张火车票。 时固这些天不见人影, 戴舒彤原本以为回去前是见不着他了, 第二天上火车便心不在焉。 旅客尚在陆续入站,戴舒彤倚在窗口边,眼神轻轻落在站台间时固不期然闯进来的时候, 着实令她惊讶。 戴舒彤冲着时固挥手, 看他跑过来还有些微喘,道:“我不是跟你的人说了,也留了字条,你还赶趟儿跑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国家元首, 还非得你亲自送一趟。” 时固站定缓了口气,冲她招了下手。 戴舒彤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 从车窗探出来, 忽然被他抱住上半身, 直接从车窗间抱了下去。 两脚踩在地面上, 戴舒彤整个人还是懵的。 “一路顺风, 戴老师我就先留下了。” 时固冲着火车上亦是发愣的几个同事扬了下手里的帽子, 看向呆呆愣愣的戴舒彤, 满脸欢喜。 同事们回过神来, 嬉笑着一脸了然, 还道:“那戴老师好好玩,我们回去了会帮你请假的!” 戴舒彤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车咣哧咣哧地渐行渐远,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你急着跑来就打这主意?”戴舒彤睨着时固,颇感无奈。 “好不容易来问城一趟,那么早回去干什么。我跟学校还有十九姨都打过招呼了,安心吧。” 戴舒彤觉得他这个名誉校长的特权,真是用错了地方。 不过戴舒彤也没有说什么,对她来说,这辈子大概除了他们姐弟关系的转变触及到她的底线,其他的事情依旧是随便如何的态度。 说来也奇怪,戴舒彤留下来的第二天,问城的雨就停了。 脸戴舒彤都纳闷,这雨好像故意赶客似的。 经过这几场雨的滋润,问城的春意都苏醒了过来,也到了繁花重重的时候。 时固既让戴舒彤留下来,自然不会让自己忙到没空陪她,等天气彻底放晴之后,就带她去逛了花市。 问城到底是北方城市,花市不比弛州的盛大,不过倒有许多戴舒彤没见过的品种。只是遗憾回去的路程有点远,不好带回去,便买了一些相应的种子,想试试看能不能种起来。 人们大概也是被阴雨堵了好几天,所以都趁此时节出来放风。 良弓寸步不离地跟着戴舒彤,丝毫不敢懈怠。 这反倒让时固有点受不了,说道:“良弓,我在的时候你可以不必跟这么紧。” 良弓反应过来,颔首退到了一边。 戴舒彤看着怎么都觉得良弓可怜巴拉的,上次真是把人吓得够呛。 不过从那之后,戴舒彤觉得一味地靠人也不行,自己总得有点身手才好,起码先学会游泳,哪天要是发大水掉河里,自己也不至于命丧当场。再强个身健个体,抓扒手都不用警察署了。 “想什么呢,都快撞上了。”时固用手心挡住她快要磕到柱子上的额头,将她推离开来。 戴舒彤回过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看良弓的身手不错,到时候拜他当师父。” “舍近求远,我教你不好么。” “你?”戴舒彤仰起脸看向他,脸上完全是不相信。 说起来,戴舒彤从没见过时固动武,他身边也时常跟着人,看起来就不像是自己会动手的样子。 时固被她质疑,带点不满地敲上她的额头,“我怎么了,当你的师父绰绰有余。” 戴舒彤想想这话也没毛病,起码力气确实比她大,这也是优势。 “等回去了教你怎么扎马步。” 戴舒彤一听就苦了脸,“为什么要练扎马步,你教我几招防身的不就好了。” “外行了不是?基本功不扎实,下盘不稳上肢无力,你怎么防身。”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的。”戴舒彤嘀咕着,也不当着良弓的面儿再质疑他,抱着姑且看看的态度。 一行人朝着一片花田往廊上穿,只用几块石头垒的小道上行人往来,难免有些拥挤。 戴舒彤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差点就栽到旁边的仙人掌堆里了。 她虚晃了下胳膊,就被时固一把揽住腰护了回来。 撞了戴舒彤的那人连声道歉,殷切的架势让她都来不及说什么话。 “行了。”时固拦住对方不断往前伸的手,面色冷淡。 戴舒彤觉得这里的路实在逼仄,拎着裙子赶忙去了对面,回过头来发现只有时固过来了,问道:“良弓呢?” “我让他去办件事,先去里面吧。” 戴舒彤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跑进花厅里看花去了。 不多时良弓回来,戴舒彤一扭头,看见时固手上拿着一只眼熟的贝壳小包,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衣兜,才觉一愣。 时固把小包放到她手里,道:“迷迷糊糊的,被人偷了都不知道吧。” 戴舒彤只觉得惊奇:“我都没感觉,是刚才撞我的那个人?你怎么就发现了?” 时固眉峰稍抬,在她面前显得有些自得,“是不是觉得我挺厉害。” “厉害厉害。”戴舒彤也不吝啬夸奖,觉得自己装着没准一会又被人摸走了也不知道,掀开时固的外套摆子,给他塞到了怀里,“那你顺便帮我装着吧,这样一定不会被摸走。” 时固挺高兴她这么信任自己的,任她在自己怀前折腾了一顿,觉得心尖上痒痒的。 时固是个言出必行,有求必应的人,对戴舒彤尤其如此。 花市那天说要教戴舒彤如何防身,于是就安排上了。 只是戴舒彤这样的咸鱼,也就嘴上说说罢了,被时固撇了两天胳膊腿,直接瘫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动了。 时固便拉着她去爬山锻炼体魄。 前半段还好,后半段戴舒彤就跟霜打了的茄子,完全提不起兴致。 “就快到顶了,赶紧的。”时固走在她前头,长腿健腰,如履平地,喘气都是匀称的。 反观戴舒彤,撑着两条腿跟八十的老太太一样,走一步喘两喘,剩下的力气都拿来翻白眼了。 “你就是来克我的,你就是见不得我舒坦,你就是个混蛋……” 戴舒彤一路念叨着,好像口号一样,还不带重样的。 时固估摸着她把字典的贬义词都用上了,站在上头只顾着笑。 戴舒彤看见了更没好气。 山上开着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时固每走一段距离就插在旁边的石头缝上一朵。 戴舒彤一边念叨一边跟着捡,等到山巅的时候,手里正好抓了一小把,捆起来圆滚滚的,倒是漂亮得很。 时固看她心情好了,笑道:“爬上来还是有收获的吧?” 戴舒彤轻哼一声,没有理他。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戴舒彤从山上向下瞭望,看着山道上曲折的楼梯,就想原地一躺算了,或者裹个草皮直接滚下去。 时固看她仿佛如临大敌一样的表情,出言诱惑:“你走一段我背你下去。” “还背我呢,就不信你腰不酸腿不软。”戴舒彤不服气地扶着山道上的栏杆,一拧一拧地往下走。 “可别随便这么说一个男人。” “什么?”戴舒彤没明白,抬头就见时固已经往下走去,悠闲自在地到处晃荡,在山石之间采着小野花,“你好歹也换个新鲜的法子。” 时固把花朵放在栏杆前,道:“戴九九你要求还挺多。” 戴舒彤嘟了下嘴没说话,还是一朵接一朵把他放的小野花捡了起来。 山脚下,良弓正开车等着,见他们下来,便把车子往前开了一些。 时固回头牵戴舒彤,见她还低着头数着手里的花束,罢了抬起脸来,笑得眼睛像月牙,“一共一百零八朵!” 时固看着她发丝飞扬又有点汗水的脸,忽然觉得更心动了。 然而令戴舒彤心动的,只有手里那把野花。 时固在她过来时,不禁愤愤地暗道这呆子不懂风情。 这一天的活动基本已经赶上戴舒彤以往五天的量了,回去了一往床上坐,她就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咔吧作响,果真是长久不动弹的后遗症。 时固就是洗了个澡,精神面貌便焕然一新了,来她房间时就见她掰着自己的脚丫子,上前看见她脚趾头上都打出来好几个水泡,啧道:“嫩得你。” 时固叹了口气,拿过她手里的针,拉了条凳子坐过来就帮她挑水泡。 “又不需要你。”戴舒彤觉得罪魁祸首就是他,还有点脾气,只是被他抓着脚针放在上面,又不敢随便乱动。 “我乐意行了吧。” 戴舒彤哼了一声,忽然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时固倒成了哥哥一样。 时固把水泡一个一个挑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别的地方起泡,擦好了药裹好了纱布。 戴舒彤收脚看着自己脚趾头上的蝴蝶结,忍不住蹙眉:“你老把我往幼稚带。” “这还用我带?” 言下之意,你自己也不是个成熟的。 戴舒彤气得想踹他一脚。 时固见她大腿跟前还放着针包,怕她不小心扎了,便拿了起来,“看看有没有遗落的,别睡觉的时候扎肉里。” 戴舒彤原地拧了一下,忽然僵住了脸,半边屁股都不敢放下去了。 时固看她这脸色就觉得不对,抿了下嘴唇,“别告诉我你已经坐上去了。” 戴舒彤鼻翼翕张,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时固怔了一下,连忙丢到手里的针包,将她的身子侧着扶住,急道:“扎哪儿了?” 戴舒彤要哭不哭的,又窘得慌,动也不敢动,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时固一急就自作主张往她屁股上看。 戴舒彤简直羞愤欲死,连忙吼道:“你叫个人来啊!” “还叫谁啊趴着!”时固回得比她还大声,摸索了下她下身的裙子,去找那根扎到肉里的针。 好在戴舒彤感觉到疼的时候没有用全力坐下去,针戳在肉里还留着小半截尾巴。 时固掐出来,看见快赶上小拇指长的针,心里也够惊诧了。 戴舒彤感觉好像挨了一记屁股针,侧歪在床上好半晌都没动静,最主要的是丢人。 太丢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涨涨呀,妈咪妈咪哄! 第22章 “行了, 我看你比看自己都熟。再说了,又没看着什么。” 时固不说还好,一说立马招来戴舒彤一记狠瞪。 “还不是你个乌鸦嘴!”戴舒彤自然把这账算在了他头上, 要不是他忽然说起,哪会这么巧就给扎上了。 时固把针包和床铺仔细检查了一遍,把针放回了抽屉里, 倚在一边道:“你说我这嘴要是这么灵, 是不是说什么都能验证?” 戴舒彤赶紧加上一句:“好的不灵坏的灵!” “反正对你来说坏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好。”时固耸耸肩, 全不掩饰自己心中在计算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戴舒彤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直觉再一个屋待一会儿一定出问题,从床上趴了起来。 “还能走啊。”时固看她捂着一边屁股,也不是很自然的样子, 凉凉地问了一句。 “就顶如打屁股针了呗。”戴舒彤蔫了吧唧的, 对自己的倒霉也认了。 时固见状,没忍住偏着脸笑了一声,“戴九九,我还真没发现你也是个活宝。” 戴舒彤咬牙捡起一个枕头, 冲着他正脸砸了过去。 时固接住枕头丢回床上,见她一瘸一拐地还不知道又干什么, 就将她拦回去, 道:“别瞎折腾了, 柜子上的药也是消炎止痛的, 一会儿自己涂点儿……揉一揉。” “你就不能不说话么。”戴舒彤感觉自己的自尊都要被磨平了, 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时固做了一个嘴巴封起来的动作, 佯装恭敬地直退出了房门。 戴舒彤脚踩在床上, 待要掀裙子, 就见门又开了, 吓得她差点闪了腰。 时固看见她的姿势,眼皮动了动,道:“要是回头疼得厉害记得叫人,别装着。” 戴舒彤已经生不动气了,机械地摆摆手。 时固把门带上后,她又不放心,还是先把门锁了,才一扭一扭回去擦药。 虽说有时固这个名誉校长的特权在,戴舒彤也不想太过肆意了,本来就够咸鱼了,再要多放纵两天,都要成咸鱼干了。 时固在这边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遂跟她一道启程回弛州。 十九姨太不知道时固在问城,看见两人一道回来的时候,面上微露讶异,后来还偷偷把戴舒彤拉到房里上下打量。 戴舒彤被她妈盯得忍不住发毛,觉得屁股上被针扎过的地方都有点隐隐抽痛。 “你这趟是不是专门去找时固的?” 戴舒彤有点心虚,不敢承认:“不是说了我同事的老家么。” “那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十九姨太竖起眉毛。 “遇上了就多玩两天呗,我又正好没出过远门,去了的时候连着几天下雨,都没怎么走动。” 十九姨太将信将疑,不过仔细看她眉眼之间没什么意想中的变化,悄悄松口气,又道女大不中留。 “您就别瞎想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十九姨太都不想提她以前那迟钝,心想你要知道我都不愁了。 她虽不想太过干涉两人的正常交往,可也不想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令他们行差踏错,感情的事还是细水长流的好。 十九姨太又揪着戴舒彤的耳朵叮嘱了一番才放心。 客厅里,时固正在帮戴舒彤分拣带回来要送人的茶叶点心,见戴舒彤坐过来,就笑着低问:“十九姨又跟你耳提面命如何防着我了?” 戴舒彤羞于跟他讨论这个话题,拍了下他的手将目光尽量放在东西上。 时固坐正身嘀咕:“我要真动这心思了,你还能囫囵个地坐在这儿。” 戴舒彤:“……” 这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想跟他说话! 直觉已经耽误了太多的课业,戴舒彤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去学校了。 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戴舒彤咸鱼了这么多天,早上起床都已经开始挣扎了,直说跟着时固太腐败。 校长看到她的时候,还乐呵呵地问了一句:“跟时先生在问城玩得开心吧?” 戴舒彤猜想,大概全学校都知道她“耽于男色”了,时固真是害人不浅! 就连班上带的学生,都误以为她是出去蜜月了。戴舒彤觉得自己要是再迟回来一个月,可能就被认为是出去养胎了。 对时固而言,他倒是想,那也得能。 “正好戴老师回来了,这个多出来的名额就不用退回去了。” 戴舒彤听到主任如是说,问道:“什么名额?” 同事告诉她道:“是隔壁大学的一个文学讲座,听说是一个留洋回来的教授主场。” 举凡去国外镀金的,不是金融学科就是物理学科,像文学这类的,本土就有十分好的环境,这样的去了国外也就是多会两句洋文,学不到什么真东西。 只是名额都递到眼前了,戴舒彤也不好拒绝,只当是学校开大会,去听听就得了。 如今留学归国的身份都是及其抢手的,许多学校还以此来装门面。 戴舒彤原本是抱着随意的态度来充个数,听下来倒还觉得这教授讲得有几分兴趣,人也斯斯文文的,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 戴舒彤翻了下讲座的宣传页,重新记了下这位教授的名字——赵初梁。 旁边的同事拍拍她的胳膊,小声八卦:“我看这教授长得不错,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位风流才子。” “动心啊?”戴舒彤笑问。 “那倒没有,再有魅力也是四十好几了,外边的小年轻不香么。” 戴舒彤听到“小年轻”,脑海里就出现了时固,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睛都被他给养刁了。 讲座结束后也是下午四点钟了,戴舒彤跟同事在街口分道扬镳后,找了家店边逛边等时固。 戴舒彤倒不是非要人接送的娇贵命,只是架不住那人固执的要求,好像不让他接就是要他命一样。 学校附近有很多时兴的商行,卖的东西也很讨年轻人喜欢。 戴舒彤正在货架上选着东西,听到旁边一道声音嘀咕着:“也不知道年轻的男孩子喜欢什么……” 戴舒彤下意识扭头,看见对方的金丝边眼睛,本着对前辈的尊敬,还是打了声招呼:“赵教授。” 赵初梁扶了下眼镜,虽然没有想起对戴舒彤的印象,还是面容温和地看向她,“你是……” “下午的时候有幸听过您的讲座。” 赵初梁恍然大悟,“荣幸荣幸。” “哪里的话。”戴舒彤连忙谦虚了态度,看向他手里拿的八音盒,“教授是要送给晚辈?” “是给我儿子的。”赵初梁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为人父的欣喜,“当年我走的时候他还不及我腰,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戴舒彤原本想拿旁边的小汽车,闻言默默地收回了手。 时固平常说起来,都是喜欢她送的东西,非要说他对什么感兴趣,没准就是枪械刀剑这类的。 戴舒彤不好给人家参考,便道:“教授不妨去问问店主,我看这里学生来的比较多,店家应该比较了解。” “说的也是。”赵初梁放下手里的东西,走的时候又返回来,“多谢多谢。” “您客气了。” 时固的车子来时,戴舒彤看到赵初梁提了一打的东西,暗想这位教授大概很疼自己儿子了,舍得花钱。 戴舒彤感慨了一下,拽了拽身旁无父无母的小可怜,问道:“阿时,你喜欢什么?” 时固想也不想就道:“你啊。” “说正经的!”戴舒彤揪着他的手改为拳头。 “我很正经啊,就喜欢你不行么?” 戴舒彤被他的直白所打败,摸着耳垂顾左右而言他:“我方才看到讲座的赵教授给他儿子选东西,想问问你这个年纪喜欢什么。” 时固似笑非笑:“我怕真说出来吓坏你。” 戴舒彤不解,可看他表情有点怪怪的,直觉这话不该再问下去了,就道:“那你还是别说了。” “行吧,反正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戴舒彤的眼神游移向车窗外,好像越不想知道,答案反而越接近了。 这臭小子禽兽不如啊禽兽不如! 到家的时候,戴舒彤见霍灵溪正在客厅坐着,见到她的时候就撅起嘴来抱怨:“你去问城玩了怎么也不叫上我?” “是同事邀请的,她老家在问城。”戴舒彤看见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去戳了戳。 “可我听十九姨说你是跟时固一起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顺路。” 她这么说,霍灵溪也不好再计较了,转而高高兴兴地拿出来自己新买的衣服给她看,“我今天新买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年纪小,穿一些嫩粉嫩黄都撑得住,戴舒彤点点头,“很衬你。” 霍灵溪拨了拨自己头上的小发卷,道:“回头我还得重新弄一下头发,过两天要去参加侯夫人的生日宴。” “侯家?” 霍灵溪点头,又道:“你肯定也要跟时固去吧,要不要约在一起?” 戴舒彤心想即便不因时固,侯黎也肯定会来告诉她,还不得不提前做准备,遂答应下来。 晚间的时候,侯黎果不其然专门来放了个请帖,“姐你到时候带十九姨一块来,可别缺席了。” “我?”十九姨有些惊讶,“我还是不必去了吧,都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合了。” “这有什么,以前也是邻里邻居的,我妈前些天还念叨着想找您打牌呢。” 既是人主动下了帖子,十九姨太也不好太矫情,心中生怕给戴舒彤丢了脸,晚上就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自己撑得住门面的衣裳。 十九姨太本就是个时髦人,平常也会保养,气质也不输那些阔太太。 戴舒彤觉得她随便打扮打扮就能压倒群芳,所以不明白她折腾到大晚上十二点费什么事。 十九姨太见她自己的衣服堆里打瞌睡,恨铁不成钢道:“没心没肺的丫头!妈这是给你撑门面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我看您身上这套就挺好的,不会太艳也不会太素,很合适。” “这套真行?” “绝对行!” 十九姨太对她的眼光半信半疑,对着镜子左右前后地看。 “你也别太随便了,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没有明天就带你去买。”十九姨太见她又趴了回去,上前拧了下她的屁股肉,“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戴舒彤翻了个身,摸摸被拧的地方,睡眼惺忪道:“我跟灵溪约好了,明天就去。” 十九姨太点点头,“霍小姐平常也挺会穿衣服的,你跟人好好学学。” 戴舒彤敷衍着点头,心想她要是跟霍灵溪穿成一样的粉嫩,估计连时固都会吓一跳。 第23章 侯家虽然久不在弛州, 但几辈积攒下来声望也不得小觑。加之如今执掌家族的侯惜柔也是位雷霆手段的女强人,弛州业界都不敢小看,她的生日自然要捧场的。 只是戴舒彤琢磨了下自己受邀, 到底是单纯因为跟侯黎关系不错,还是因为时固。 表面上虽然没什么区别,可一个讲情面一个讲利益。 戴舒彤不介意自己是条咸鱼, 可也不想稀里糊涂被人利用, 万一对时固不利就更不好了。 所以来的时候戴舒彤就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和十九姨太是单独被邀请的, 便没有跟时固坐同一辆车。 “这是阿九吧?出落成大姑娘了, 一眼瞧着就是不一样。” 戴舒彤从小就是个不好管闲事的,跟侯黎也是因为他自己时常跑来就混熟了。侯家她从没去过,也没见过侯惜柔几面, 印象中也是十分时髦精致的一位太太。 戴舒彤还没认出来人, 侯惜柔倒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热络得让她有些许不自在。 侯黎就跟在自己母亲身边,因怕戴舒彤会觉得生疏,所以主动调剂气氛:“我这么尖的眼睛也是随了我妈, 都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故人。” “光遗传你妈的眼神能有什么用?别的你倒也好好学学。”侯惜柔笑着怨怪了两句,拉着戴舒彤母女入座。 比起戴舒彤只是见过侯惜柔, 十九姨太当年跟着戴应天在外应酬的时候, 倒是与她说上过几句话。 不过十九姨太也并不认为几句话的交情, 就能让堂堂侯家小姐惦记着, 所以心里始终拿捏着一段距离。 “这个侯夫人可不简单, 你可别掉以轻心了。” 听着十九姨太的叮嘱, 戴舒彤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侯惜柔的名字叫得柔, 性格上可半点不柔。戴舒彤看她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 就知道不是普通角色。 何况侯家偌大家业, 如今就靠她一个女人支撑着,没有利害的本事,哪里能在弛州站得住脚。 戴舒彤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此次被邀请,还是因为时固的原因。 “果然大佬的女人不好当啊。”戴舒彤也就在时固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厚脸皮感慨一句。 生日宴到中途的时候,时固才姗姗来迟。 在众多晚辈之中,侯惜柔对时固的态度最是不同,也没有计较他晚到,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礼。 “现在弛州无人不说你们俩登对,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也请我喝杯喜酒?”侯惜柔见时固一来就找戴舒彤,便也缓步近前,面带笑意地玩笑着。 时固揽了揽戴舒彤的肩膀,语气里藏着笃定:“到时候一定。” 十九姨太在旁边听见了,抵着舌尖暗暗啧了一声,心道好像就没自己这个亲妈什么事。 侯惜柔招呼完一众亲朋好友,折身上楼之际,佣人小声禀告:“太太,先生……赵先生方才来了,想见太太一面。” 侯惜柔看见佣人手里捧的礼盒,垂着眼略瞥了一下,哼道:“见儿子就见儿子,还会拿我做文章了,果然文人穷酸还道貌岸然。” 佣人觉得这语气必然是不肯相见了,捧着礼盒的手往回收了收,正待说要不要去回个话,又听侯惜柔道:“让他进来吧,今儿我生日,来者即是客。” 侯惜柔的嗓音渐轻,含了丝道不明的意味。 跟了她许久的佣人,总觉得这语气并非多高兴,只是不敢多问,忙去外面把人请了进来。 大厅里长袍马褂和西装革履交错在一起,也毫不违和,反而是觥筹交错的奢靡。 赵初梁的到来也并未引起关注,反正这里的人除了认识侯惜柔,互相之间也不见得有几分交情。 倒是戴舒彤看到赵初梁的时候,显得微微讶异,正待想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身旁的侯黎就先一步起身了,冲着赵初梁就喊了声爸。 戴舒彤又是一愣,不由问时固道:“侯黎的父亲就是赵教授?” 时固可不知道什么教授,只是看侯黎那热络劲儿又不能作假,道:“他父亲当年不是入赘侯家的,侯黎跟母姓,要是不提还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 “这也太巧了。”戴舒彤扭头想跟十九姨太说话,才发现她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时固朝外头的花廊扬了扬下巴。 “是不是酒喝多了……”戴舒彤有点担心,起身也朝着花廊去了。 十九姨太正坐在外面的吊椅上,一个人对着前头的草丛发呆。戴舒彤叫应她的时候,她怔怔地扭过脸来,有点震惊未平的样子。 “妈你怎么了?” 她这样子弄得戴舒彤也有点悬起了心,坐过去问了一句。 十九姨太看看她,欲言又止,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了,最后干脆一狠心一咬牙,道:“方才那个,侯黎叫爸的那个,也是你爸。” 戴舒彤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哪门外国话,可组合起来偏就叫人听懵了。 她又仔细看十九姨太纠结的神色,不像在玩笑,不禁抚了抚额,心口都有些不顺了,“妈你好歹也润色润色,这么干巴巴地抛出来叫我怎么消化得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装不住事儿。”十九姨太说完了,还是觉得别扭,实在是不想回忆任何年轻时候的破事儿了。 戴舒彤嘟囔:“装不住那我的身世在戴公馆也装了二十几年了。” 十九姨太摆着手道:“所以憋得难受啊,可不想再揣个秘密二十几年了。” “……”戴舒彤一时被这实情砸得有些头晕,又看她妈一副“我只是告诉你一下”的样子,不禁有些头痛。 她视若亲弟弟的时固不是弟弟,本来不是她弟弟的侯黎倒真成了她弟,世间万事,真是狗血一大盆。 要是都能彼此不识也倒省了事儿,可若抖露出来……侯惜柔可不见得如表面一般好说话。 “妈你怀着我的时候,当真没有走漏风声?”戴舒彤心有所觉,总觉得这里边的事儿不会太简单。 十九姨太肯定地点头:“我连你外公他们都瞒着的,谁能知道。” “那你不知道爹……赵初梁攀附的就是侯家小姐?” “我当初都给伤心坏了,就知道他是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姐,那家人可以供他出国游学,哪儿打听那么多。” 十九姨太进了戴公馆以后,更是不关己事不开口,恨不得把赵初梁从自己脑子里边挖出去,有关他的事情自然也不在意。 赵初梁和侯惜柔大概也是各取所需,两人有了孩子之后,赵初梁就得偿所愿出国了,而侯惜柔依然还是侯家的千金小姐,有资格继承侯家的家产,还有一个儿子作为后盾,可谓计划周全。 这么多年,两人都没有见面,十九姨太也没想到,就在戴公馆隔壁,还有这么一层血缘的牵扯。 戴舒彤觉得这次的身世比不是戴公馆九小姐还烧脑子,想来想去都难以接受。 时固见他们娘俩久久不回来,也寻了出来,见戴舒彤失神怔怔的,触了下她的脸道:“你不是没喝酒么?怎么看着也恍恍惚惚的了。” “我有点不舒服。”戴舒彤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侯黎父子了,眼下还是避一避为好,而且看她妈的样子,也是不愿意相见的。 再者说了,见了面又能怎样,若是在这样的场合上让侯惜柔瞧出来端倪,不是给她没脸么,到时候小事都要变大事了。 戴舒彤有点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固直道:“那就先回去吧。” “这样提前走了,侯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不过走走场面,她不会那么在意。”时固说罢,牵着她往里走。 “唉……不管了,今天就借你狐假虎威一下算了。”戴舒彤在门口的时候又拽住他,“还是别走正门了,我们去跟侯夫人说一声从后面走吧,我看见里面人多就头晕。” 时固姑且也不细问,一切都依了她。 十九姨太踩着小高跟,颠颠地跟着他们出去,坐上汽车的时候还松了一口气。 时固见戴舒彤还拧着个眉,好像并未放下心一般,觉得这娘俩怪有意思的。 “有什么犯难的事儿解决不了,跟我说说?” 戴舒彤刚一看向时固,就被十九姨太背地里拽了把袖子,挤眉弄眼地暗示她不要说道这些丢人现眼的事了。 戴舒彤默不作声地回给时固一个表情——我妈不让说。 时固了然,没有再问。 等把娘俩送回家,十九姨太因着喝了两口酒,心里多少也有点不顺,就先上楼休息去了。 时固看着戴舒彤怏怏地摔在沙发里,挨过去才问:“说吧,到底什么事?” 戴舒彤有什么事儿都是不瞒着时固的,所以方才不过是在她妈面前缓缓罢了。 “我说了你别笑我,也别发脾气。” 时固觉得这哪儿跟哪儿,自己又没那么情绪化,笑也就罢了,干嘛还要发脾气? 戴舒彤生怕给人听见了,坐起身手拢着嘴便去跟他咬耳朵。 她沁着花香的气息喷薄在耳边,时固忍不住动了下肩膀,强忍着把头朝她歪过去,让她尽量够得着。 时固原是一脸兴味地听着,听到后来脸色也变了,比戴舒彤的眉毛疙瘩都拧得厉害。 “怎么办?我想继续瞒着不说也就罢了,可今天这生日宴实在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于侯黎叫戴舒彤“姐”,时固已经很有意见了,如今还真成了姐弟,心里的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认了那个弟弟你也落不着什么好,不认。” 戴舒彤急得打了他一下,“我的重点是这个么?你在这里吃什么闲醋?也帮我分析分析侯惜柔那边。” 时固这才正经起来,想了想道:“其实你若不打算认赵初梁,也不必过于理会侯惜柔怎么想。” 戴舒彤有些不明白。 时固继续道:“假设如你所想,侯惜柔不知从哪儿知道你就是赵初梁的女儿,故意邀请你们娘俩儿来,目的也不过是让你知道你跟侯黎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牵扯一层血缘关系罢了。” 戴舒彤越听越糊涂了,“可是为什么?侯惜柔应该很不待见我们才是。” “那也未必,她现在可是巴不得呢。” 戴舒彤听时固这话,想到侯惜柔对他不一般的态度,脑子里也转过来一些,不由撇嘴道:“说到底,还是你这个蓝颜祸水……” “我怎么就祸水了?”时固不服气。 “没你侯惜柔也不会待见我们啊!”戴舒彤现在觉得,被侯家那个女强人待见,还不如不待见的好。 “她的目的也不过是让侯黎跟你绑紧一些,从而在我这里好说话而已,说白了跟你们娘俩没什么关系,所以不用太担心。你要是想认爹就认,不想认就装不知道。” 戴舒彤犯难:“真要像你说的,我要装着不认,侯惜柔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会找机会跟她摊牌。” 戴舒彤现在觉得自己脑子里是一半水一半面粉,晃一晃就成浆糊了。她也想不来法子,见时固这么笃定有信心,干脆往沙发上一瘫,又咸鱼了。 时固笑了一声,觉得她这愁一时就放任的心态也是挺难得的。 第24章 戴舒彤有时候挺佩服自己妈的, 能够把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还能砸人个措手不及。 之前知道自己不是戴应天亲生的, 戴舒彤虽然也纠结过,但好歹那时候戴公馆已经没落了,人也不在了, 秘密就像发黄的纸, 一见风就散了。 但眼前这个秘密中的人, 都还活生生的存在着, 且已经在自己身边了,戴舒彤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淡定了。 这段时间,戴舒彤跟侯黎见了面都不知说什么。 偏偏老天爷好像就要跟她作对一样, 她越不想什么, 就越把什么往她眼前送。 戴舒彤看着拖家带口来到学校看自己的侯黎,额头的青筋隐隐地抽动。 “我去学校听我爸讲座,想起来你在这附近的学校教书,就顺便来了!”侯黎应该是难得跟自己父亲在一块做什么, 所以语气很兴奋。 戴舒彤心想你顺路也倒罢了,干嘛还顺便带个人…… 因为那天在商行的简短交谈, 赵初梁对戴舒彤的印象也比较深, 所以看到儿子带自己来顺路看的朋友就是戴舒彤, 还很惊喜:“又见面了, 原来小姐是小黎的朋友, 上次未记名讳, 失敬失敬。” “原来姐你跟我爸都认识了啊, 上次在我妈生日宴上, 本来就要跟你们说的, 奈何你们早走了。”侯黎说到这里,颇有些埋怨起来。 “上次……临时有些不舒服,所以走得着急没跟你打招呼。” “原谅你了!”侯黎大方一笑,又拉着她絮絮叨叨起来,“我爸在隔壁的大学任教,主要教历史和国文,姐你不是还在报社投稿子?也可以跟我爸这老学究讨论讨论!” 戴舒彤看着赵初梁那张脸,此刻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斯文了,只有败类两个字。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无比迫切地希望着时固的到来。 大概老天爷大发慈悲,让时固感应到了她的心理。 就在戴舒彤快要不知道如何维持下去表面笑脸的时候,时固出现在了校门口。 “阿时!”戴舒彤三步并作两步,走得差点崴了脚。 时固看她跟背后有洪水猛兽一样,不觉有些想笑。 有侯黎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不必难为如何开场白了。 他主动过来,又把自己亲爹介绍了一遍。大概是因为从小没怎么跟父亲待过,现在就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动辄就跟人炫耀宣告。 戴舒彤觉得他怪有意思的,可一想他这个爹跟自己的爹是同一个,就忍不住心绞痛。 时固也不耐烦了,道:“就你有个爹,还拉出来炫耀。” 侯黎想到他从小没了双亲,自己这举动是不是真的不妥当了,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面子上,时固也不至于当场给赵初梁没脸,只是侯惜柔历来强势,当初找上赵初梁也不过是看他没钱没权,为自己以后争家产之路便利而已。 以侯惜柔的眼光,根本就看不上赵初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让父子相聚,如今倒是忽然改了性了。 时固暗道侯惜柔是司马昭之心。 “正好我有事跟侯夫人谈谈,良弓你先跟九九回去。”时固见戴舒彤不解的目光,将她的头顶挡着让进了车后座,“别瞎操心了,有我呢。” 侯黎见时固要来蹭自己的车,就有点犯难:“可我暂时也不回去啊,我还要跟我爸去福寿港呢。” “福寿港不是路过侯公馆,你放我下来爱去哪儿去哪儿。”时固说着,自顾自上了车。 “你这人还真不客气。”侯黎念叨着也上了车。 反正家里大把生意都还是他妈负责,他乐得不去管,因而也不问时固去找他妈什么事。 时固看他兀自乐颠颠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他这天塌下来都不管的样子吗,倒还真跟戴舒彤是一脉传承。 想罢,时固又觉得心烦,拧着眉啧了一声。 侯惜柔对时固蓦然的到访并没有显得诧异,表面也是当做晚辈来对待。 时固可没耐心与她弯弯绕绕的,进了门就直言:“夫人这些天让赵初梁频繁往九九跟前跑,也太明显了些。” “看来你对那个小丫头,倒是真的很在意。”侯惜柔笑了笑,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和两只酒杯,没有半点的心虚,“戴应天女人多心眼也蒙了,有些事仔细查,还是有蛛丝马迹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对么?” 时固原本也是猜测,如今听侯惜柔的话才敢确定。 想来也是再正常不过,侯惜柔身在名门大家,找一个穷酸的读书人结婚,必然会将对方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了才是。 时固没理会侯惜柔的好酒招待,将她放好的一只酒杯倒扣过来,并不打算与她把酒闲谈,“外界都说夫人是七窍玲珑心,那么就该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若想以九九跟侯黎的异母血缘来牵制我这里,可就打错了主意。” 侯惜柔扬眉,觉得他因戴舒彤出现在这里,就并非全无在意,所以对自己的料想也很笃定,他不过是嘴上硬罢了。 “我是很在意九九。”时固不想否认,“在意到可以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侯惜柔顿了一下,轻晃酒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又能说完全不顾及?” “戴应天死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九九的身世。”时固张了下手,带着肆意和张扬。 侯惜柔的脸色这才淡了下来。 她刚回来弛州的时候,无不听闻外界说时固的冷硬乖戾。她却觉得不过是一个年轻后辈,狠厉有余,魄力不足。 如今看来倒是低估了。 “弛州并非时家说了算,夫人的心思也尽可不必全放在我这里。如今尚可井水不犯河水,输赢只凭各家本事,可要是算计多了,可就说不准了。” 时固丢下话,把倒扣的酒杯推回了侯惜柔面前。 虽然有时固坐镇,侯惜柔不至于对戴舒彤做什么。 可心里揣着一件秘密,戴舒彤看侯黎就难以像以前一样自然了。 侯黎隐约觉得戴舒彤的疏远,还挺委屈,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她生气了,特意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来赔罪。 戴舒彤看着他委屈的样子也怪可怜的,可自己也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可怜见的,这孩子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十九姨回头看了眼还堆在客厅茶几上的一堆礼品盒,觉得也是把这孩子给坑了。 “您对侯黎……没意见啊?”戴舒彤小心地看着她问。 “有什么意见?是赵初梁那个斯文败类为了前途抛弃了我,这事说到底都怨不到侯惜柔头上去。怪只怪我出身比不得人家,都是命。何况这么多年了,我连赵初梁这个人都忘得只剩下名字了,又何苦跟个小辈计较。” 戴舒彤听她这么说,应该也是彻底放下了,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实在是我觉得侯惜柔不是个容易相与的角色,不然这亲认也就认了,你如今也没其他姊妹,有个半亲不亲的弟弟也挺好。” 戴舒彤跟她妈想的倒也一样,所以就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不说出去了。 可谁知娘俩一回头,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回来的侯黎。 “那个……我回来拿一下我的帽子。”侯黎指了指茶几上的贝雷帽,蹭过去抓在手里,好像一时没听清娘俩的话,“方才我好像听见……什么认弟弟?” 十九姨太端着手里的咖啡杯都僵住了,看向同样呆愣的戴舒彤,练就的好口才都不知如何使用了。 “我在和我妈说……要不要认个弟弟。”戴舒彤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地解释。 “我怎么感觉拼凑起来好像不是这样?”侯黎愣愣地皱起了眉,一时也分析不出来所听到的信息要素。 戴舒彤张了张嘴,既不知道如何继续编,又不知道如何说明。 侯黎怔怔地把帽子扣在头上,兀自往外走,“姐,十九姨,那我先回去了。” 十九姨太看着他游魂似的样子,拍了下大腿,“这下完了,肯定瞒不住了!” 戴舒彤捏了下鼻梁,觉得自己今年大概是没给上八洞神仙烧香,所以现在总是事与愿违。 戴舒彤拍了拍自己的嘴,往躺椅上一翻,愁得不想说话了。 其实说起来,认了侯黎这个弟弟,戴舒彤和十九姨太都没意见,只不过不想跟侯惜柔有太多牵扯而已。 只是如今说漏了嘴,戴舒彤也不抱什么还能瞒住的希望了。 侯黎自然不会任由这个疑问盘绕心头,回去就直接问了侯惜柔。 侯惜柔本有意让他们相认,只是上次时固来说了那些话,她也没想再刻意做些什么。 眼下侯黎倒是自己知道了,侯惜柔也不问他消息来源,点头就承认。 “原来我真的有姐姐!”侯黎倒没有一丝愤懑,还挺高兴。 侯惜柔不禁道:“这姐姐也跟你不是一个妈,就这么稀罕?” “这有什么,我觉得我阿九姐姐挺好的!”侯黎打小就喜欢粘着戴舒彤,如今知道跟她是亲姐弟,自然高兴不已。 侯惜柔叹道:“你也多长点心,小心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有我妈这么厉害的女强人,谁敢卖我!”侯黎笑嘻嘻地拍起马屁。 “咱们侯家的家业,到底还是要传到你手中的,你这样怎么能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间站住脚。”侯惜柔待要继续说教,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又没了办法,“你啊,迟早要吃大亏!”侯惜柔戳戳他的脑袋,充满了无奈。 第25章 侯惜柔先前虽然有意让戴舒彤和侯黎相认, 却也没想要大肆宣扬。 毕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情。 要是赵初梁与她地位相反,多几个女人多几个孩子, 在世人眼中都是正常。 可男权为上的社会中,一个堂堂侯家千金和一个姨太太有过一个共同的男人,说法便不同了。 侯惜柔的自尊先就拉不下来。 而对于戴舒彤, 更是会遭人诟病。 她戴公馆九小姐的身份本来就不光鲜, 幸而如今已经没多少人知道, 若是再加上一层“赵初梁私生女”的身份, 十九姨太也难逃被人嘲骂。 这是戴舒彤最不想看见的。 只是这事一开始没能堵住口子,到后面再想包住已经晚了。 戴舒彤已经听到不少人在私下里说道,说她也就罢了, 她从来都能当做耳旁风, 可要是说她妈,她这弥勒佛的性子也装不住了。 学校里素来讲究品行道德,有人知道戴舒彤家里这事,就难免看不上。有人甚至觉得她还留在这里教书, 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部分仇富的人心里早就对戴舒彤背靠时固这座大山心存嫉妒了,如今也不过是怨气不改, 落井下石罢了。 今日学校开教师大会, 校长提到年末优秀教师的评选, 有位老师对戴舒彤在列颇为不屑:“私德败坏的人都能进评选队列, 这也太不公平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戴舒彤当下感觉自己头发都炸起来了, 一回头指住了发言的那个男老师:“你说谁上梁不正?” 男老师面色尴尬, 可话既然出口, 又岂会怕她一个女流之辈, 挺着胸脯振振有词:“戴老师也别仗着身份吓唬谁,现在弛州谁人不知你母亲给戴应天戴了绿帽子,现在又跟侯夫人抢男人,如此不检点不知羞耻的女人,难道还说不得要供起来?” 戴舒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她长这么大也就听过戴应天说她是“赔钱货”,再难听的都没见识过,如今耳内一阵嗡鸣,脑内只剩下一个反应——揍他丫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戴舒彤的拳头已经伸出去了。 她手上戴着戒指,比石头都硬的宝石一下磕在对方的鼻子上,直接就流下来一道鼻血。 满屋子的老师都惊呆了,还是校长在讲台上纵观全局,反应过来差点翻桌子过来,急忙吼着拉架。 那厢时固接到良弓着急慌忙打来的电话,听他说戴舒彤跟人动手的时候,点烟的手一拐差点没燎到自己下巴。 这么久以来,戴舒彤别说是动手,就是跟人动嘴时固都从未见过,实在是有些震惊。 时固赶来学校的时候,架倒是早就劝住了,就是戴舒彤坐在长椅上,气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皮球,眼睛一瞪的时候,把坐在对面捂着鼻子的男老师都吓得一抖。 “行啊戴九九,都会跟人动手了。”时固笑着捏了下戴舒彤的脸,只是满怀的惊讶,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严重事件。 校长不禁头痛,组织了一番语言:“是我们的男同志说话冲了些,我已经调解过了,让男同志跟戴老师正式道歉,时先生您看如何?” 男老师被戴舒彤一拳头打得懵了好半天,本来就看不惯她仗势,现在又见时固来给她撑腰,心里的不服气更甚,头一撇牛脾气也上来了。 “凭什么我要给她道歉?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再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打了人倒成了我的错!仗着有钱就能不讲道理不成!” 校长心里一呕,觉得快被这牛脾气给气死了。 戴舒彤现在就是个膨胀的皮球,正在气头上,也不客气道:“谁让你自己嘴贱?我们家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用得着你在这里义愤填膺?戴应天又不是你老子。我骂不过你我就打你,怎么着便宜还能让你全占了?” 时固看她霍得站起身,还愣了一下,听到她这又霸道又似乎有道理的话,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戴舒彤转过脸来,大有时固不识时务就朝他开火的意思。 “很对。”时固点着头,大表赞同,还煞有介事地给她鼓了下掌。 戴舒彤动手的时候也没想过替自己开脱,坐回去道:“校长也不必为难,我打人违反了校规,直接开除我就是,但是赔偿什么的,我故意的,不赔。” 校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暗呼姑奶奶说得容易,这学校一栋楼都是你身旁那位主捐的,哪敢随意把人开除了。 校长原以为时固来了是能说理的,未想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眼看到后边两人又要吵起来了,时固才悠悠开口:“我看这位老师风高亮节的,必定是视金钱如粪土,那这么着吧,停三个月薪水好了。” 看不惯人有钱么,那就干脆连钱也不必要了。 不得不说时固这是蛇打七寸,男老师一听要停自己薪水,当下就愣住了,气势也不如方才足了,还是嘴硬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 时固都差点听笑,道:“钱想挣,道德高地也想占领,真以为所有好事儿都能轮到一起?” 男老师面如菜色,当下不吭声了。 “至于戴老师,我就直接领回去了,校长抓紧时间找找代课的人。” 校长一听,觉得这事儿可严重多了,往后学校的建设怕是也得黄。 时固倒不是他想的那般动辄就要牵连无辜,也不稀罕对付一个只会嘴上放刁的普通老师,紧他三个月薪水他就该知道人生疾苦,没本事就不要嘴硬了。 时固对戴舒彤的反应极为新奇,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她动过这么大的气,哪怕是他自己任性霸道地要重置两人的关系,她也是无奈大过发脾气。 时固觉得她这样倒比平时弥勒佛似的生动多了,回去的路上想起来就笑。 戴舒彤被他扰得心烦,皱着脸道:“你不替我主张也罢了,还笑个没完!” “那你想怎么样?只要你说了我立马照办。” 戴舒彤不怕他开玩笑,就怕他真当,重重吐了口气没有言语。 十九姨太这几日都呆在家中,还没有听闻外面的风言风语。 戴舒彤怕她知道了不高兴,又没办法去一一堵上别人的嘴,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而从流言中得知真相的赵初梁,偏偏又找了上来。 戴舒彤和时固回来的时候,赵初梁已不知坐了多久,看十九姨太面色淡然的模样,想是已经知道了外面的事情。 戴舒彤心中一紧,走了过去,“妈。” 十九姨太拍拍她的手稍作安抚,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赵初梁推了推眼镜,打量戴舒彤的目光热切了些,“九九……” “赵教授还是叫我戴小姐吧。”戴舒彤冷淡回应,连先前的几分尊敬也没了。 赵初梁表情讪讪,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妈,我当时确实是不知道……不知道有了你。当然,过去的事我怎么悔恨也没办法了,这是我的一些心意,权当作补偿吧。” 戴舒彤垂眼看了看他推过来几叠东西,看外面包着纸的轮廓,也知里边钞票不少。她只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够斯文败类的,当年占了她妈的便宜还可以转头去跟富家小姐结婚,还有脸说不知道? 戴舒彤顿觉心气不顺,就该留着那一拳头打在他这张脸上。 十九姨太也是听得牙疼,抿了口煮得香浓的咖啡,张嘴道:“你是哪根葱来补偿我们娘俩什么?” 赵初梁被怼得一愣,听到旁边时固的笑声才回过神来。 时固本也担心十九姨太顾念旧情,他不好全权插手,如今看她这口气,一下就明了。 他坐过去将那几叠钱推回给了赵初梁,“教授觉得九九他们缺这两个钱?”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赵初梁自然知晓时固的身份,也知道他跟戴舒彤关系匪浅,此次上门也是抱了极大的勇气。 时固看人的眼睛向来很毒,这个赵初梁嘴口闭口全是对当年的事悔恨歉疚,说到补偿也只是拿钱了却,根本就没提一句对戴舒彤母女的影响如何解决。满嘴仁义道德,不过是自己心里放不下,又害怕有人说他朝三暮四,毁了他好不容易经营的声望而已。 时固都懒得与这类道貌岸然的人多费口舌,替十九姨太下了逐客令:“教授如果觉得对当年的事有愧,还是把此间的事忘了为妙,毕竟九九也没想过认你这个爹,以后老所不相往来最好。”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说死了,赵初梁看十九姨太默许的态度,只得悻悻离去。 戴舒彤撅嘴不满道:“妈你干嘛还让他坐着,早该把他轰出去了。” “这不是正要轰,你们回来了。”十九姨太从沙发一旁拿出准备好的扫帚,没能用上还觉得有点遗憾。 戴舒彤憋不住笑了一声,看她妈这样子,也是真不在乎那个没情没意的臭男人了,心里也跟着松了下来。 “方才一进门就看你皱着个脸,就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十九姨太低头瞧她表情。 “那个赵初梁怎么嘴上都不把门……”戴舒彤眉心拧成了疙瘩,心里把赵初梁咒到臭头。 “你妈我什么阵仗没见过,我都懒得给眼神,你发什么愁。”十九姨太戳了下戴舒彤的额头,怪她该当回事的不当回事,不该当回事的偏偏记着放不下。 姨太太的身份从来不是什么搬得上台面的身份,十九姨太在戴公馆那些年,也不见得全是享受荣华富贵。就是下人也不免闲三语四,她若连这些都听进去记进去了,早也要抑郁而终了。 戴舒彤了解十九姨太的性格,所以更不容外面的人对她有丝毫的诟病,这是她唯一的底线。 赵初梁有负于十九姨太,她完全可以不生下戴舒彤,或者在戴公馆就不管她,届时让戴应天随便拿去换桩生意也就罢了。 但是这么多年,十九姨太在戴舒彤身上无不用心。戴舒彤是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这跟赵初梁无关。 戴舒彤抱紧十九姨太,觉得下次要是再听到难听的话,她还是会一拳头打回去。 第26章 时固虽然没有去跟谁算账, 不过隔天就卸掉了戴舒彤学校的名誉校长身份。 这下谁还敢大嘴巴胡乱说话,财神爷要是跑了,集体喝西北风去吧。 有学校还在开大会的时候三申五令, 纠正部分人只看表象的错误思想,进行了严肃而认真的批评教育。 一时间风向大转,戴舒彤从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又成了雪地里的小白菜, 博得了许多人的同情。 加之后来侯惜柔主动出面, 与她颇显亲近之意, 众人都觉得连人家正牌太太都不在意了, 其他人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么,何苦去惹是非。 就连霍灵溪都站出来替戴舒彤撑腰了,扬言谁要是说戴舒彤的不是, 就是跟他们霍家过不去。 这下就算再有人看不惯, 也只能私底下拈酸了。 那可是弛州业界大佬时固的女人,侯家大少爷侯黎的异母姐姐,霍家千金霍灵溪的闺中好友,几重身份镀金, 就是她本身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那也比普通人金贵多了。 戴舒彤一夜之间跻身弛州名门之列, 成为了无数人艳羡的对象, 连她自己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现在觉得似乎做一条米虫也没什么不好。 可十九姨太看不惯她年纪轻轻只知种花逗狗晒太阳, 连隔壁八十岁的老太太都知道打扮洋气去喝下午茶, 偏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所以一有时间就让霍灵溪带着她出去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 说起吃喝玩乐, 霍灵溪拍着胸脯说自己最擅长, 大有把戴舒彤教成纨绔的信心。 戴舒彤生就不会败家, 让她出去挥霍简直比登天还难, 出奇了也就买两盆草回来。 十九姨太吓唬她:“钱都不会花,当心将来时固都给姨太太们花了。” 十九姨太这个“姨太太”和“们”用得很微妙,戴舒彤由不得想到时固左拥右抱,也是大小老婆一大堆的情况,想想真是头疼。 戴舒彤从没想过要让时固对自己始终如一,却也没想与其他人姊妹亲近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她一开始抱的态度就是,哪天时固要是想通放弃了,或是另结新欢,她就抽身退回原处,继续自己咸鱼一般的日子。 不过她这想法一直没跟时固说,眼见他现在身份也是水涨船高,戴舒彤觉得纳姨太太也不是新鲜事,所以提前跟时固打预防针。 时固听她说起姨太太这事就挺奇怪的,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有此一说,道:“太太还没进门,娶哪门子姨太太?” 戴舒彤一听,问道:“那你是打算娶了太太再找姨太太?” 时固张了张嘴,被她这弯儿绕得差点糊涂,无奈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姨太太。” “迟早都会。”戴舒彤嘟囔了一声,郑重申明,“你要是哪天真接收了姨太太,必须告诉我一声,我好腾地方。” 时固觉得自己真是“明月照沟渠”,愤愤地揉了两把她的头顶,气得不想说话。 戴舒彤不理解他的怒气从何而来,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来一截毛衣袖子,兀自打了起来。 时固按捺不住多久,就自己凑了过来,“给我的?” “不是。” “嘴硬。”时固心里门儿清,方才被她伤了的心转瞬又活络起来,同时也挺纳闷,她这心里到底有他还是没他? 开始的时候,时固总以为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如今想要的回应却越来越多。 贪得无厌,果真是人都无法抛却的本性。 时固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旧事重提:“九九,我们结婚吧。” 上次说的是订婚,戴舒彤觉得他是脑子不清醒,如今又说要结婚,戴舒彤直接吓了一跳。 “你能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么?” 时固看她眼中明显只有惊讶和慌张,却没有半点期许,不禁挫败得抓了把头发。 他明白戴舒彤一开始就说过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可这么久了,铁树也该开花了,真就没有半点改变? 时固越想,心里越焦躁。 他也并非像自己说的,可以慢慢等下去,他等不了了。 戴舒彤看他脸色不对,正待开口,听到良弓说:“侯少爷在外边,想见小姐。” 时固扭头就道:“让他滚。” “你做什么。”戴舒彤拽了下他,旋即让良弓去把人请进来,“我都没生气,你臭着个脸做什么,一会对人家客气些。” 时固一听自己替她抱不平,她反倒要分成两家人算,当下更是气得心头发苦。 侯黎知道时固在这里,进来的时候都准备好被他臭骂一顿了,毕竟之前的事也是他太高兴,一时没兜住嘴。 时固歪在一边沙发上,全程也没吭一声,倒让侯黎觉得奇怪了,不禁凑近戴舒彤道:“姐,阿时怎么了?” 戴舒彤瞅了一眼时固,目光调回眼前的棒针上,道:“男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侯黎:“……” 戴舒彤的性子本来就不会计较太多,何况十九姨太对当年的事还是眼下的人都持无所谓的态度,侯黎主动登门致歉,也算全了心意。 这里边只要没有赵初梁在,所有事情就都好说。 戴舒彤也理解侯黎从小没有父亲陪伴而对赵初梁极为依恋,她自己不认便罢,也不会拉着侯黎跟赵初梁对立。 侯黎了却心头心事,回家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侯惜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从哪儿来,笑问:“都跟戴小姐说开了?” 侯黎嘿嘿一笑,窜到侯惜柔跟前装乖巧。他一直都怕母亲忌讳当年的事,不让他跟戴舒彤往来,如今得她赞成自然高兴不已。 “你看你姐姐跟时固相处得如何?” 侯黎不明母亲为何有此一问,不过还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也说不上来,两人应该挺好的,但我感觉时固要在我姐面前吃瘪。” 侯黎不禁有点得意,只是他旋即想到时固说不准就要成为自己姐夫,自己还比他大两个月呢,这可真憋屈…… “妈你也看好我姐跟时固?”侯黎总觉得自己现在都没能完全接受两人转变的关系,也不晓得戴舒彤什么想法。 时固那个人,说起来也是真霸道,要是不要脸起来连地痞流氓都比不上。 “挺登对的不是么。”侯惜柔抬眉,又带了几分犹豫,“不过时固现在可是弛州的香饽饽,多少女人暗地里觊觎,你姐那个棉花性子,怕是要吃亏。” 侯黎一想,时固就是缺点再多,那也是他姐的男人,怎么还能给别的女人抢了,那万万不能! “我得给我姐提个醒,让她把时固藏好了!” 侯惜柔笑他孩子心性,心中却暗有思量。 她若是看不出来戴舒彤和时固之间的问题,也白活了这么多年。 这两人明显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要绑成一个利益体,还得加把火才行。 戴舒彤还不知道自己跟时固的事情引得一众人暗地里操心,但看时固这些天心气不顺,她也莫名不安起来。 时固以往都是一天三趟地往小洋楼跑,这段时间倒成了两天一趟,这让已经习惯的戴舒彤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身为旁观者的十九姨太看得通透,何况戴舒彤是她生的,焉有亲娘不知道亲闺女想什么的道理。 这明显是春心已动,偏偏这个呆子还没反应过来。 “惯的你,时固不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人家了?别别扭扭的,一点都不像我!” “我去找他干什么……”戴舒彤不肯承认,把脸埋在枕头里,一肚子凌乱的头绪。 十九姨太摇摇头,由得她自己悟去了,再折身回来的时候,就见她在衣柜前翻衣服。 “不容易啊。”十九姨太拈了颗葡萄,现在倒有点可怜时固了。 盼朽木生芽,铁树开花,也是够执着的。 戴舒彤不常去时固办公的地方,倒是良弓比她熟门熟路得多。 “少爷上午饮多了酒,还在楼上歇息。”良弓从其他人口中得来消息,当即就领着戴舒彤上楼。 临到门跟前,戴舒彤又开始打退堂鼓:“他既然还在睡,那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吧。” 良弓不明白她专程找来反而不进门,接过侍者给时固预备的茶水,径直转交到了她手上。 戴舒彤只得开门进去,里边是一个大套间,她进门就看到了搁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双脚,放下手里的茶盘走了过去。 时固歪在沙发里,听到有人来的动静也没反应,已然醉得不轻。 戴舒彤还没见过他喝成这个样子,叫人半天没叫醒,打算去让良弓把人先抬到床上去。 哪知一起身,时固忽然一把抓住了她。 戴舒彤吓得一抖,对上时固黑沉沉的眼睛,“还醒着啊?喝口解酒茶?” “九九?”时固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她叫了一声。 “是我。”戴舒彤被他抓着走不开,只好用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茶杯,“喝得这样醉,有人进来你都不知道。” “我醉了?”时固坐起身,撑着脸说话也带着一股懵然。 戴舒彤看他这样,简直就是醉得不轻了。 “喝口——”戴舒彤话还没说完,被他一把攫住腕子,茶水洒出来大半。 “我醉了你还敢往我跟前凑,戴九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时固拉着她的皓腕近前,带点咬牙切齿的语气。 第27章 听到时固喊自己“戴九九”, 戴舒彤当即就觉得头皮一麻,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冒然进来。 “良弓还在外面等我,你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戴舒彤说着就着急慌忙要撤退。 时固岂能依她, 拽着她的手腕一拉,让她整个人跌入怀中,双臂一圈扣得死死的。 戴舒彤感觉他的气息近在耳边, 急促而低沉, 像伺机而动等待捕猎的猛兽。 戴舒彤从未见过时固这样, 身体本能地哆嗦起来, “阿时……” 时固好像怕从她口中又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让他冷静让他不要冲动…… 他确实已经够冷静了,可她偏偏要往眼前撞, 撩得他一颗心不上不上, 始终没有着落。 他知道她还是拿自己当弟弟,可鬼才要当她弟弟! 时固不禁有些怨,贴着粉唇的动作几近于啃咬,恨不得把人连皮带骨头地吞下去。 戴舒彤觉得嘴唇都要破皮了, 丝丝的疼痛令她眼底涌起水雾,她慌乱躲避, 却被时固一手卡着下颚骨, 动弹不得。 不同于以前羞涩而懵懂的偷袭, 戴舒彤此番感受到的均是充满占有欲的围剿, 她慌不择路, 只能迎面而上以求脱身之机, 却在更形猛烈的反击下溃不成军。 戴舒彤快要缩成一团, 觉察肩胛骨后缓缓摩挲的手掌, 浑身一激灵, 狠了狠心后用上了自己细白的牙齿。 时固吃痛,只得暂且退离,舌尖舔过唇边冒着血珠的伤口,眼底的晦暗不散,“戴九九,够狠的啊。” 戴舒彤听着忍不住又是一颤,琢磨着怎么好好说话,却见他丝毫不顾及刚吃了瘪,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挤走了她周身全部的空气。 戴舒彤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的,好像灵魂一直飘着,直到触到自己床铺的那一刻才安置回来。 两人之间僵持了许久的关系,好像也被打破了某种禁锢,又跨前了一大步。 而这一步,戴舒彤欣然默许。 只是时固仗着醉酒撒酒疯,还是令戴舒彤有点生气,她便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时固也是一直求而不得,酒醉后愁肠百结,所以便不管不顾了,也没注意到戴舒彤看自己时眉梢眼角的变化,心想反正都不要脸了,干脆不要脸到底算了。 他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还怕人再说不成。 然后戴舒彤就发现时固在自己面前更痞了,一言不合就动嘴。 十九姨太看见她嘴上时常起皮,以为她是上火,每天都会准备一锅凉茶。 戴舒彤觉得凉茶虽凉,却降不了她脸上的燥热。 时已入夏,百花正好。 要说这咸鱼般的日子里有什么不美妙之处,大概就是赵初梁总要打着父亲的名义,三五不时地出现在戴舒彤面前。 戴舒彤烦不胜烦,最后干脆说要是觉得后悔,就光明正大登报表明。 赵初梁现在还是侯惜柔名义上的丈夫,这样的事他自然做不来,因此倒沉寂了好些天。 没多久,戴舒彤就从侯黎口中得知他再度出国的消息,不禁露出一个所料不差的表情。 当年为了前程抛弃旧爱的人,又怎么指望他会放弃前程寻回旧爱呢。 戴舒彤不禁庆幸她妈和侯惜柔都不是念念不忘的人,不然岂非要为这薄情人肝肠寸断。 侯黎如今往戴舒彤这里跑得也勤快,总是询问她跟时固的感情进展,大有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心情。 侯黎是真心实意地替她担忧,实在是围绕在时固身边的花蝴蝶太多了。 “上次酒会的时候,那个丰北洋行行长的千金就跟时固搭讪来着,隔天下午就去找他了,我亲眼看见的!”侯黎怕她不信,眼睛睁得老大,“他们可是在屋里聊了一下午。” “你躲沙发底下看了?” “我去找时固的时候看见的,在大厅了坐了老半天才见那女的从里边出来。跟我聊生意都不见得能聊一下午,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事?” 戴舒彤笑道:“你到底是来告时固的状,还是提醒我的?” “两不误么。”侯黎看她半点不紧张不生气,为她这弥勒佛性子也挺愁的,“姐你好歹也宣示宣示主权,不然那些花蝴蝶还都当你是泥捏的。” “宣示什么主权,他一个大活人又不是我的。” 侯黎听着这话不对,凑过头去看她的表情,“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啊。”戴舒彤翻了一页报纸,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 “这话听着就像气话啊,你们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好得都快不分彼此了,谁不知道时固名花有主。”现在说什么你不是我的,我不是你的就很有问题! 戴舒彤皱着眉想了想,都不知道她和时固在旁人眼里都亲密成这样了? “总之姐你也别成天窝在家里,多出去走动走动才好。” 虽然侯黎挺看不上时固吃窝边草的行径,不过勉勉强强也算能配得上他姐,所以他也有必要维护二人长期而和谐的关系,不让外面那些小妖精插足。 戴舒彤对时固这方面的信任倒始终如一,或者说依旧是抱着见势不对调头就走的态度,因而对道听途说和没有眼见为实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戴舒彤忽然起了玩心,想看看时固的反应,所以在他来时便问:“我听说丰北洋行的千金挺喜欢你?” “不熟,不知道,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在里间睡觉,秘书接待的。” 戴舒彤没料到他丢出来这么一长串,直接把她后面的话都堵死了,撇撇嘴道:“你这人也太没意思了。” “我跟你聊其他女人你觉得有意思?” “那聊聊其他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你想聊哪个男人?”时固架着腿,手指在扶手上轻划,大有她说哪个男人就去揍哪个的架势。 “……聊聊你爸总行。” 时固见她蛮会拐弯的,笑了一下,神色舒缓,“行啊,毕竟是你准公公,你想知道些什么?” 戴舒彤没理会他前面的称呼,不过转而想想自己对他了解得当真有些少,既然话题已开,聊一聊也没什么。 说起自己父母,时固脸上有着难得的怀恋,像是被抚平所有棱角,安静乖顺。 戴舒彤以为像时固这样的性格,必然也是严父慈母教养出来的。 时固却笑着说:“除了杀人放火不能干,我爸一向都很支持我,小时候想考军校,他也是极力赞成。但是我妈却不好说话,我爸带我出去顽皮,回来必定会见到我妈拿着竹板守在门口,我爸挨板子比我多多了。” “想不到是慈父严母呢。”戴舒彤恍然笑道。 时固看了她一眼,道:“所以将来清明上坟,你也别指望向你公公告状,说我强娶民女,你公公九成九是站在我这边的。” “这哪儿跟哪儿……”戴舒彤不知道他怎么把话绕到了这里,却还是暗自嘀咕,“那总能告诉你妈去。” 时固捕捉到她的话音,忽而捏住她的下巴,“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戴舒彤别开脸,翻起了已经看过的报纸。 时固从中间把报纸拍下来,眉心皱着,“戴九九,我怎么发现这段时间你对我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时固自己也说不上来。 求而不得久了,哪怕戴舒彤有天当着面告诉他喜欢他,他估计也会认为是在做梦。 “是你自己多心罢了。”戴舒彤现在发现逗他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所以装着不说。 时固打量了一阵她隐隐带笑的面庞,靠回沙发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个时候对她是半点辙都没有。 不过时固打的主意也很硬,说白了还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以前还觉得能慢慢等,现在满脑子都是等个屁,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弛州的人都知道戴舒彤是时固的未婚妻,现在时固连未婚妻一词也不说了,直喊太太。 戴舒彤知道后就给他一胳膊肘:“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你孩子的妈?” 时固幽幽的眼神笼住她,道:“那也得先有个孩子才行。” 戴舒彤无话可说,闭嘴了。 时固也悟出来了,单靠她自己这盆温吞水煮沸是不可能了,还是得自己加把劲儿,才有激情燃烧的未来。 第28章 赵初梁在戴舒彤娘俩的人生里掀起一阵风后, 转瞬又平静无波了。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心态不一样了,看事情也会不同。 以前戴舒彤是觉得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有饱饭有暖衣就没有大追求了。 现在戴舒彤觉得靠山都抵到自己背上来了,再不靠老天爷都要看不下去了。 当咸鱼果真是太爽了! 当然咸鱼也要当与众不同的那条,戴舒彤没忘记时刻充盈自己, 报社的专栏也没放下。 现在报社专门开辟了女性专栏, 上面连载的小说故事极受欢迎, 就连十九姨太都不忘每期都买。 十九姨太不知道戴舒彤在报社投稿, 时固却是知道的,甚至连她笔名都清楚。 时固偶尔翻翻就觉得挺纳闷,这人写爱情小说的时候理论一套一套的, 怎么轮到自己就半点不开窍? 有道是实践出真知, 要不是时固打小同戴舒彤长大,熟知她的一切,不然就冲这一大把的爱情理论,他都怀疑戴舒彤外面到底有多少狗了。 戴舒彤在这方面也不过是能说会道罢了, 看别人清楚,看自己却是糊涂, 不然也不至于像只蜗牛一样被时固撵着往前走。 现在戴舒彤倒是很明确自己的前路了, 只是还是习惯按照自己的步伐,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就像花朵换个盆, 也需要时间重新扎根, 然后才缓缓舒展, 悄然开放。 一向聪明的时固, 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信心, 以为戴舒彤还想着哪天出家当尼姑呢, 焦虑得三五不时就上火。 这天微雨濛濛,戴舒彤一大早就下楼把自己的花都搬到了院子里,摆弄完回来的时候,就见时固带着个女人过来。 女人个子高挑,真丝旗袍衬得身材前凸后翘,烫卷的头发又黑又密,将白皙的脸和明艳的红唇衬得极为明显。 女人看着戴舒彤轻轻挑眉,唤了声:“阿九。” 戴舒彤记忆中的轮廓逐渐对比到眼前人身上,惊讶又欣喜:“大姐?是大姐?” 戴舒彤放下水壶,几步跑过去,跟戴云兰抱在了一起。 戴公馆里姊妹虽多,可病的病,死的死,也只有戴舒彤和戴云兰处得最久。 戴云兰出嫁的时候,戴舒彤并不知晓,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就没再看见她,后来才听她妈说大姐嫁人了,嫁去了北方。 等长大后,戴舒彤也知道了他们这些女儿在戴应天眼里的价值,又一想这几年间没再听到戴云兰的消息,也不知是生是死,因此伤心了好几日。 不想如今还能再见,这是戴舒彤万万没想到的。 戴舒彤知道赵初梁这个亲爹的时候都没这么高兴过,她拉着戴云兰问了好些话,倒把时固晾在了一边。 还是戴云兰提道:“我能回来也多亏时固帮我了了离婚官司,如今财产在手里攥着,过什么日子要不得,也算走了大运了。” 戴舒彤也不敢问她过往的日子是怎么挨的,刚满十八就远嫁他乡,想也不会太好过。她便闭口不提这些事,倒是惊讶时固居然记得她以前说过的话。 戴公馆没落之后,戴舒彤就跟时固说过再找找戴云兰的消息,她总以为他百事缠身,必然已经不记得了,倒是没想到还真把人给找着了。 戴舒彤心中微暖,给了时固一个明媚如春的笑容,倒让时固觉得眼前一闪,有些不真切起来。 “难得你们姊妹相聚,云兰就住下来吧,跟九九做个伴儿也不寂寞。”十九姨太也很心疼戴云兰小小年纪就嫁了人,当时还骂过戴应天不是东西,只是她不是戴云兰的生母,根本无权插嘴。 而五姨太生性懦弱,唯戴应天之命是从,戴云兰出嫁时几乎就没她这个亲妈什么事。 戴云兰走后不到半年,五姨太也就抑郁而终了。 戴云兰话间也不再提戴公馆诸事,也不知道是提前从时固口中得知,还是不想再有任何回顾。 十九姨太旋即吩咐人把二楼的房间收拾了出来,晚上戴云兰便留在了小洋楼。 夜间不见半点星光,想是明早还有雨。 戴舒彤不辞辛苦地把自己的花盆再度搬回来,刚回房间便看见戴云兰倚在门边敲了敲:“还没睡?” 戴舒彤笑着搂着被子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让戴云兰上来。 戴云兰从善如流地钻进去,两人靠在一起,心中俱是感慨。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弛州了。”戴云兰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就连以前熟悉的人也有了改变,“你跟时固倒挺让我惊讶。” 戴舒彤怕她不知内情,心里误会她居然心大到跟一个杀父仇人在一起,忙爬起来要解释:“其实我并不是——” 戴云兰笑道:“不是戴应天亲生的么?” “阿时都告诉你了?”戴舒彤闻言,又放心地歪了回去,谁知戴云兰下一句话又惊得她坐了起来。 “刚巧,我也不是戴应天亲生的。”戴云兰耸耸肩,说得像是别人家的事一样轻松,“我是我妈跟戴应天一个手下生的,这事儿还是我出嫁前我妈告诉我的。” 戴舒彤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此刻的心情,觉得戴应天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大半辈子没有一个儿子,仅剩的两个女儿还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吧,想想也真是讽刺。 戴应天从不把女人当回事,公馆里送来的娶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楚,醉酒糊涂的时候随便拉一个赏人也是常有的事,又或是内宅之中有什么别的勾当,他更无暇过问。 戴云兰并不想计较这其中因果,她在离开戴公馆的那一刻就知道生死都攥在自己手中,除了自救靠谁都不顶用。 戴云兰嫁的是个肺痨鬼,在北边尚算有几分祖产,不然戴应天也不会轻易答应。 举凡大家族中,不见得就是光鲜亮丽。戴云兰初嫁过去时,就是一颗任人欺凌的小白菜,挨到后来连自己都不明白,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道大门了。 不过总算,她这些年没白熬,熬死了一家子老小,家里都是她说了算。 那时候也有其他的叔伯跳出来与她争家产,她本不抱太大的希望,时固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她的消息,顺便助了她一臂之力。 不然这家产的事情,定也是争个头破血流,结果犹未可知。 所以戴云兰对时固,还是打心底里感激的。 对于戴应天,戴云兰从来没抱过希望,就连恨也懒得恨他,而比十九姨太更不显眼的五姨太,也就是一阵吹过的风,散就散了。 戴舒彤虽然算不得多么金尊玉贵养大的,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无论是时固的血海深仇,还是戴云兰的彷徨无助,她都没办法从他们三言两语中体会到,只是想想如果这些事放在自己身上,她大概都不是如今的境地。 戴舒彤抱着戴云兰拍了拍,道:“大姐,以后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罩着你。” 戴云兰噗嗤一笑,明知故问:“你倒跟我说说,你哪儿来的底气?时固给的?” 戴舒彤在她面前显得有点小傲娇,笑说:“也不止阿时的,还有侯黎跟霍灵溪。” “我倒忘了,你现在可是弛州的名人了。”戴云兰佯装讶异,只是说到侯家,还是有所顾虑,“不过那个侯惜柔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你跟她儿子关系好,她没意见?” “现在姑且没意见吧,毕竟有时固在。” 戴云兰一想,了然地点点头,“这倒也是,现在谁不想巴结时固,她要敢给你没脸,不是明着跟时固作对么。” 戴舒彤听着这话,越发觉得自己像仗势欺人的了。 如今戴云兰来了家里,十九姨太打牌都不用出门了,直接在家摆一桌,三缺一的时候就让良弓顶上,或者叫霍灵溪和侯黎来。 时固有时来看戴舒彤,也会跟他们打两局。不过他来了谁都别想赢,戴云兰便不爱让他上牌桌,连同戴舒彤一道赶出门约会去了。 只是两人约来约去眼看也一年多了,始终没个结果,就连戴云兰都替他们着急。 戴云兰是感念时固帮自己的忙,所以对他很看好。 十九姨太这以后都不管他们了,可戴舒彤还是照旧慢步慢步地挪。 “你又不是不知道九九那个性子,连时固都逼不动她,旁人说有什么用?”十九姨太碰了张牌,看着手里清一色的牌面语气淡然,“左右时固铁了心要纠缠一辈子,随他们怎么闹腾去吧。” “外面人可不这么想,多少人盯着时固身旁的位置呢,九九要是不早点安排上去,反倒名不正言不顺了。” 这也是十九姨太唯一担心的,她很怕戴舒彤不小心步了自己后尘,明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到最后反而成了插足者被人诟病。 只是她一开始也是不赞成戴舒彤和时固的,现在反而去劝两人麻利点确定关系,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戴云兰摸着牌,颇有经验道:“这恋爱谈久了也不见得有什么意思,要让关系更上一层楼,还得身边的人加加柴。” 凑热闹的事情霍灵溪一向喜欢,闻言兴冲冲问道:“怎么加?” “男女感情升温,不外乎意外和误会,找个人从中挑拨一下不就行了。” 霍灵溪觉得这事儿搁以前她自己就能搞定,不过现在戴舒彤肯定不会信她了。 信她还心悦时固,估计母猪都会上树。 第29章 饶是时固也没想到, 自己和戴舒彤有一天会让一大帮子人操碎了心。 长时间在戴舒彤这里受挫,时固最近的心情也有点不美丽,侯黎叫他出来的时候, 他便只顾坐着喝闷酒。 侯黎看着桌上空了的酒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假酒。 “我这小本生意,像你这么喝都该喝垮了。”侯黎觉得他用酒买醉, 简直就是在糟蹋自己的酒。 时固睨了他一眼, 说了句“小气”。 “小气我也不叫你来。”侯黎轻哼着, 想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事儿, 又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来,聪明地闭上了嘴。 酒馆不大,胜在有情调, 如今的年轻人都比较好这一口, 侯黎也是深入视察了许久才盘了店面。 可他侯家大少爷做这小本生意,总归是不怎么大气,时固问道:“侯夫人同意你在这里小打小闹?” 侯黎朝门口那里扬了扬下巴,“那不有派遣大掌柜过来么。” 时固笑着吐了口烟:“敢情你就是个傀儡老板。” “说话能别这么扎人肺管子么。”侯黎不满, 但又深知自己几斤几两,“谁让我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可我妈总说侯家要我接手, 我只能先从小本生意开始练手了, 就算赔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对于侯家的事情, 时固不想管太多, 不过也知道侯惜柔的苦心短时间内实现不了, 这女人看来还要在弛州搅起一番大风浪。 “走了。”时固抽完一根烟, 便起身告辞。 侯黎见他喝了不少, 有点担心:“你这喝法得醉了吧, 能回去么?” 时固没理他,站起来也不见晃一下,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的,摆明了侯黎的话多余。 “这酒后劲儿可不小。”侯黎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还在念叨。 时固嫌他啰嗦,摆了摆手坐进了车子里。 “是时固吧?” 侯黎听到他妈的声音,回过头道:“妈你怎么来了?” “你这儿不是刚开张,妈过来看看。”侯惜柔笑了笑,“时间还早,怎么时固没留下多给你捧捧场?” 侯黎嗐了一声:“刚在我这儿喝了不少,我都担心他醉得不省人事。” “忽然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侯惜柔瞧了瞧时固的车尾巴问道。 “我也不清楚,看样子是吧。话也少,瞧着就闷。” “要不要给你姐打个电话去瞧一下?你这小酒馆刚开,可别给人喝出事儿来。”侯惜柔忍不住皱眉。 “也是,他也就买我姐的账。”侯黎觉得戴舒彤一定问出来时固不开心的原因,开导开导也好,于是转身去打电话。 戴舒彤听他说时固喝多了,眉头一皱,脑海里先就涌上来一些记忆,犹犹豫豫道:“喝多了……他有人跟着,不是回办公楼就是回家了吧,应该没事吧……” “我是看他心情不太好,有点担心,姐你要不去看看?” 戴舒彤纳闷,昨天还见了人,还是死皮赖脸的样子,哪有半点不开心。 跟侯黎讲完电话,戴舒彤还是犹豫不决,上次喝醉酒就那样,她再去不是羊入虎口么…… 或者等一等,他酒散了些再跟大姐去瞧瞧。 戴舒彤如此打着主意,便暂时没有去管。 天色稍晚一些,戴舒彤正要打电话去问一声,却接到大宅佣人打过来,听着似乎有点着急:“少爷回来以后好像就有点不对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戴小姐您来看看吧!” “怎么回事?”戴舒彤正要抬着腿往沙发上放,一下又着了地。 “不知道……少爷好像脾气很不好的样子……骂侯少爷是混蛋……” 那边说得急,前言不搭后语,戴舒彤只是听到有侯黎的事儿,猜想是不是两人都喝多了酒打了起来,蹬了鞋就去叫良弓。 戴舒彤和十九姨太走之后,时固就住在大宅的正院里。 “阿时呢?侯黎呢?”戴舒彤小跑进大门就着急地问。 宅子里的佣人被问得一懵,道:“侯少爷不在,少爷在房里呢。” 戴舒彤心里着急,也没顾上计较是不是哪儿听岔了,进了正院却见房门开着,人却不见了。 “阿时人呢?”戴舒彤的神经都快绷得断了,寻思这小子别是喝醉了酒到处去撒酒疯了。 一个佣人指指后院,道:“少爷好像往后院仓库去了。” 戴舒彤在这大宅里住得也不长,还不知道这里有仓库,佣人便领着她去了。 后院的一侧有个地下仓库,里头原本是存放一些用不着的古董玉器,后来时固叫人改造了一番,也不知用来做什么。 戴舒彤听到里边有东西砸碎的声音,从楼梯下去拍了拍门,“阿时?阿时你在里边么?” 这地下仓库自建宅子的时候就有了,两扇门都是黄铜包着木头,厚重无比。 戴舒彤听里边没了动静,心里更着急,急道:“钥匙呢?钥匙谁拿着?” 佣人面面相觑,显然谁都没见过这仓库的钥匙。 “赶紧去找人,看能不能把这门撬开!” 戴舒彤一边说着,一边绕着仓库顶查看,见后边有两个气窗,她侧身趴着勉强能挤进去。 “小姐……”良弓怕她有危险,便想阻拦。 戴舒彤心里想着里头只有时固一个人,要有危险大概也是他,便灵活地从气窗探下去了半截身体。 里边的一面墙光秃秃的,戴舒彤半天找不着着力点,勉强用脚尖蹭着墙,忽然感觉脚踝被一双手抓住了,不觉一惊。 “阿时?”戴舒彤心中虽然笃定,可蔓延上她小腿的热度和触感,还是令她有所不适。 戴舒彤下意识地撑着手臂往上爬了一下,却在下一刻被整个拉了下去。 良弓急忙近前,却见仓库里黑黢黢的不见半点光,紧挨着的墙面又是死角,根本看不到什么,他又不似戴舒彤的身形能从气窗钻进去,只能折返去撬门。 戴舒彤被拉进去也是吓得够呛,只是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和身形,才令她快速冷静下来。 戴舒彤半坐着被时固抵在冷硬的墙上,他说话时的呼吸就喷薄在她的颈边,“你说你这个时候非得撞进来。” 戴舒彤的身后是墙,身前是他,肌肤贴在一起只觉得滚烫,一切反应都能真切地感受到。戴舒彤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脑子里边的头绪虽然有些乱,可也顾不上多整理了。 “那个……你能再推我上去么?” 时固埋在她颈间笑了一声,觉得她又气人又幽默。 “没力气。”时固无奈地说了一句,“你最好祈祷良弓他们快点把门撬开,要不然就躲起来不要让我发现,不然我也保证不了毫无理智的时候会做什么。” 拉她下来的时候,时固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现在人就在自己跟前,时固觉得自己的手都有点不受控制了。 时固说完,就松开了戴舒彤,坐在了一旁,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 橘红的火苗亮起一团小小的光晕,时固的脸显现其中。 他冲戴舒彤歪了下头,道:“给你个找藏身之地的机会。” “你去哪儿鬼混了?怎么会怎么会……”戴舒彤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出自己预想中的那个事,有点结巴。 时固吐了口气,“姐姐,说教可以留到后面么?” 戴舒彤被他这声叫得一身鸡皮疙瘩,拨了手边一个古董花瓶给他,然后往对面爬去。 时固看着滚过来的刚好可以一手握住的长颈花瓶,听清她的话之后,差点气笑,道:“戴九九你记着,我哪天要是死了,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第30章 没有了时固手中的光源, 仓库里重新归于黑暗。 戴舒彤努力地睁大眼睛,眼眶发酸了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时固隐忍的呼吸声。 戴舒彤一开始只是担心他, 现在反倒比较担心自己了,暗下决心以后要是再捡他喝醉酒的时候来,她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 戴舒彤没主意地靠在墙边两手划拉, 勾到旁边的一圈绳子, 忽然来了主意。 “阿时你再点个火!” 那厢时固应该已经嫌她事多开始翻白眼了, 不过还是依言亮起打火机, 然后就见她蹭蹭蹭地又趴了回来。 时固盯着她:“你这是要投怀送抱?” 戴舒彤没搭理他,甩下套在胳膊上的绳子,两手拉开, 看着他亦是两眼放光。 时固明白她的意思后, 一阵沉默,一方面算是默许了她的想法,一方面是真的无话可说。 绳子不是很长,戴舒彤换了好几种方法都不能完全将他束缚起来, 没办法只能分成了两段,将他的两手分别拴在了两边的铁架子上。 时固就觉得挺委屈不公平的, “你自己跑进来, 现在还要这么对待我, 戴九九你良心呢。” “我还不是担心你, 谁知道……”戴舒彤谨慎地把两头绳子拉拉紧, 唯恐他真的兽性大发。 “担心我那不如——”时固话没说完, 就被戴舒彤一把捂住了嘴。 戴舒彤触到他身上出了不少汗, 又不放心道:“要不还是出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看什么?大夫还能解春/药?”时固哂谑一声, 往后靠着阴冷的水泥墙, 缓解着身上的燥热。 戴舒彤一噎,直觉不该就这个词再谈下去了。她也看过不少杂书,这类药倒是也知晓一二,只是从没亲眼见过,由不得盯着时固多看了两眼,暗想那感觉是有多难熬…… 时固曲着一条腿,眼睑微垂地睨着她,道:“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么?” 戴舒彤蹲在一旁,不明所以。 “就像一块肥肉悬在虎口上,还不给吃。” 戴舒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该远离虎口,遂拿着他的打火机起身,“仓库钥匙呢?” “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了,你自己找找吧。”虽然内心的蠢动有点难以按捺,不过时固也知道眼下不是好时候,闭了闭眼,尽量忽视戴舒彤的存在。 打火机长时间烤得有点烫手,戴舒彤只能暂时熄灭,凭着短暂的印象摩挲到仓库的楼梯处,点燃了嵌在墙壁上的老旧油灯。 仓库里亮起昏黄的微光,戴舒彤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这里布置得还挺整齐,有沙发有桌子,正对着楼梯的中央吊着一个大砂袋,上面凹陷的坑还未恢复原状。 敢情这人把自己关到这里是打拳来发泄了? 戴舒彤明白过来,为自己的鲁莽再一次感到尴尬。 良弓找的开锁师傅还没来,戴舒彤说了一声暂时没大碍,低头在地上到处找钥匙。 只是光线晦暗,她看到的地方也有限,便问道:“阿时,这里还有没有蜡烛之类的?” “有灯啊,要什么蜡烛。”时固大抵是难受得很,说话越来越有气无力了。 戴舒彤这才看到墙壁上垂下来的一根灯线,连忙上前一拉,仓库里的灯泡闪了几闪,滋滋几声没了反应。 戴舒彤晃了下手里被拽下来的灯线,心虚不敢吭声了。 时固在那边道:“我这装了四年的灯泡,被你一拉就坏了,你赔吧。” “老东西了本来也该报废了!”戴舒彤鼓着脸强装有理,转而又从他话里听出来不对劲,“你不是去年才找的宅子,怎么就四年了?” 这回时固没吱声,戴舒彤暗暗骂他是蓄谋已久。 盛夏时节的夜里不见得多凉快,仓库里又有点闷热,戴舒彤越来越觉得不好适应,身上的汗快把后背都濡湿了,不时提着胸口的布料往里扇风。 门外一帮子人还在倒腾那道锁,戴舒彤时不时偷偷瞧一下时固的状况,这一瞧不要紧,却看到时固已经站了起来,活动着一只腕子。 戴舒彤当即如同惊弓之鸟,拔脚一跑却没注意到前面,直接撞在了那个大沙包上。 绳子本来有些糙,时固稍微用些力挣了一下就断了,他也没料到所以正发愣,抬眼看见戴舒彤被沙包弹到三尺开外,又是一阵无言。 虽然但是,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时固存着些许郁闷,过去将人拽了起来。 戴舒彤被撞得有些头晕,触及时固滚烫的手心,还是下意识躲了一下。 恰在这时,锁匠终于把锁给撬开了,戴舒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去,回头看见时固也跟了上来,躲在良弓身后探着个脑袋问:“阿时你没事了?” 时固没说话,出去了站在井口哗哗地浇了自己两桶凉水。 戴舒彤缩在廊檐一角,让人拿了毛巾给他。 “躲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时固抓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就势坐在了旁边的石凳子上。 “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么。”戴舒彤对对手指头,觉得他现在有点难搞。 时固轻哼了一声,想了想后问道:“谁叫你来的?” “家里的人说你不知道忽然发什么疯,我就跑来了。下午那会儿侯黎也提醒过我,叫我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喝多了。”戴舒彤说完也觉得奇怪,可侯黎也不会无缘无故暗地里给时固使绊子才是。 时固也知道侯黎没理由做这事,只是他也清楚,问题一定出在侯黎的酒馆。 侯黎自是全无所知,被时固骂了个臭头才反应过来,连夜就叫人去排查了一遍,说一定给他个交代。 侯黎酒馆因为刚开张,连带送酒水的一共也没多少人,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做手脚的是其中一个侍应生,以前在戴应天的手下做事,所以才对时固心存不满。 时固听了却觉得扯淡,“替戴应天抱不平,在我身上用那下三滥的药?闹着玩呢?” 侯黎挠了挠头,嗫嚅道:“那人说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还以为是毒药呢。剩下的我叫人去验过了,这药吧……有点难搞。” “什么意思?”时固皱眉。 “……就是劲儿大,可能不是扛一回就能了事的。”而且那天你跟喝凉水似的喝了那么多酒,药都掺酒里了。 后边的话侯黎都没敢说出来,又同情他想笑,表情纠结得有点奇怪。 他跟他姐结婚还好说,眼下两人……真是难办! 时固把没抽完的烟摁在烟灰缸里,不知道是不是那阵劲儿又上来了,觉得烦躁异常。 这些事儿侯黎自发地不往戴舒彤跟前捅,时固推说杂事缠身也暂时不往她那里跑了。 戴舒彤蒙在鼓里,但是一向对什么都不好奇,也就不是太在意,成天在家里跟那件还没成型的毛衣较劲。 可能是因为时固潜意识中已经对戴舒彤幻想太多,晾了将近一个月,非但没觉得那药的后劲儿缓解,反而是每次看见戴舒彤一个胳膊肘都有点蠢蠢欲动。 时固不禁自嘲地想,这药或许不单单是催动人的情/欲,而是将他心内的禁锢全打开了。 他本就贪得无厌,现在也不过是依从本性罢了。 戴舒彤就是迟钝,也发觉了时固对她的虎视眈眈,想起之前的事,更是觉得尴尬不自在。 戴云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自她来后戴舒彤也没能咸鱼起来。 因这段时间时固也少来,戴云兰做什么都拉着戴舒彤。 她比戴舒彤长了五岁,可操心起来就跟妈领着闺女似的。从头绳到袜子,无一不给打扮得精致漂亮。 戴舒彤觉得她姐应该是把她当成了布娃娃来排遣闲余时间了。 “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怎么就不会好好打扮自己。等将来人老珠黄以后看时固还要不要你。吸气!”戴云兰拍拍戴舒彤的腰腹,有点恶狠狠地将裙子的侧拉链拉了上去。 “他爱要不要。”戴舒彤撅着嘴,小声的嘀咕着。 戴云兰睨了她一眼,觉得她现在就是恃宠而骄,所以才放飞自我。 “看看怎么样。” 戴舒彤张着胳膊,听话地转了一个圈。 枣红的古典连衣裙,宽大飘逸的裙摆,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 对于戴云兰的眼光,戴舒彤还是很服气的,忍不住捏着裙角对着镜子左右拧了起来。 戴云兰点头道:“不错,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更显,待会儿再去配一双鞋子。” 戴舒彤听罢一下皱起了脸,“还要去啊?” 戴云兰啧了一声:“这才出来多久?连逛街的这点耐力都没有,真怀疑你是不是女人。” 戴舒彤经常被数落已经习惯了,却也拗不过她大姐的执着,只能继续跟着她逛逛逛,买买买。 只是到最后反是戴云兰先支撑不住了,拎着一堆东西就想找地方坐。 “过了对街是不是就是时固的地方?我们去他那儿坐坐吧,回头说不定还能坐个顺风车!” 戴云兰风风火火的,踩着皮鞋走得飞快,连戴舒彤都追不上她。 戴舒彤不好把一堆东西都丢给时固,只好随后跟上。 时固这办公小白楼的人对戴舒彤都很眼熟了,知道她是将来的老板娘,所以丝毫不敢有差池。 “瞧瞧你这待遇,往后是不用愁了。”戴云兰喝了口新泡的茶,看着桌上的新鲜水果,如是说道。 戴舒彤倒不是不识好歹,只是被戴云兰揶揄的眼神看得发窘,转而问道:“时固呢?” “老板一早出去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戴舒彤点点头,没再多问。 戴云兰喝了一肚子茶,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休息间里便只剩下戴舒彤一个。 良弓拗得很,在时固这里从来都是站在门口守着,戴舒彤几次三番都劝不动他。 戴舒彤再度感慨自己身边放这么个保镖浪费,一边翻了翻身旁的鞋盒,崭新的撞色小高跟,比自己以往穿的还时髦些。 戴舒彤原对这些没想法,现在看久了倒也觉得好看,便将自己脚上的平底绣鞋脱了下来。 方踏进去半个脚面,门一开时固走了进来。 戴舒彤顿了一下,转而又把脚丫往绣鞋里塞。 白皙的脚尖慌不择路,一时没能蹬进鞋里面,便转而掩藏在了枣红的裙摆底下。 时固带上门,两步走到她面前顺势一蹲,撑开小高跟的搭扣便要替她穿。 “我、我自己来!”戴舒彤急得就把两只脚往一旁抬。 时固也没强求,往后一退坐在了对面。 戴舒彤着急慌忙把鞋套在脚上,搭扣也没顾上扣,四下整理着裙摆唯恐有哪里不妥。 时固见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在她懵然抬头之际,忽然朝她逼了过去。 戴舒彤也未来得及反应,坐着的单人沙发向后就倒下,她悬着两腿,时固就撑着手臂在她上方。 戴舒彤直接被惊得原地大瞪眼。 这时门又一开,进来的戴云兰瞧见他们两人的姿势,抬手轻挠了下眉心,当做没有看见,“你们继续。” “大姐!”戴舒彤当即就想一个鲤鱼打挺,奈何没挺起来,在地上像只扑腾的泥鳅。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呀~《 》 30-40 第31章 时固盯着身下扑腾的戴舒彤, 却也不做什么,只是眼神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游移。 戴舒彤缩成一团,终于绷不住了, 欲哭无泪:“你到底要干嘛呀……” 时固揉捏了下她变红的耳垂,状似思忖着道:“不干什么,就是想起来很久没占你便宜了。” 占便宜还能说得这么自然又光明正大的, 戴舒彤也就能从他嘴里听到, 当下闭口不言, 眼神都懒得给了。 时固抓着沙发靠背, 连同她一起扶回来。 戴舒彤见状,以为他方才的话也不过是逗自己,坐正身正待说话, 便没来得及阻挡他猛然朝自己逼近。 戴云兰在楼上楼下转了两圈, 见时固从休息间出来,才慢步走近。 时固不掩脸上的春风得意,说道:“饭店新开张,一会带你们去吃海鲜, 我已经让人去接十九姨了。” 戴云兰点着头连连说好,随后钻回休息间, 迎来戴舒彤的质问:“大姐你干嘛去了?” “我当然是给你们腾地方去了。”戴云兰嗔了句傻丫头, 又笑嘻嘻地朝她坐了过去。 “我们……又没做什么!”戴舒彤正在羞愤的边缘, 说完才觉得这是越描越黑, 不禁拧紧了旁边的沙发垫。 戴云兰佯装不知地附和了她一句, 看她原本涂着些口脂的嘴唇恢复了粉润, 抚了抚梳得一丝不苟的卷发, 心知肚明。 吃饭的时候, 戴舒彤还在因为休息间的事情闹别扭, 看在戴云兰和十九姨太眼里,怎么都是女儿家害臊而已。 戴舒彤接收到她妈和大姐揶揄的眼神,觉得自己与生俱来的淡定和从容都被时固给破坏了,有时候竟变得跟他一样幼稚,不禁垮着肩膀叹了口气。 时固抬眼看了她一下,兀自给她挑着蟹腿里的肉,顺便说道:“趁着大家都在,我想说说跟九九的婚事。” 戴舒彤一口蟹肉卡在喉咙上,险些被噎得翻白眼。 时固自若地替她拍拍后背,丝毫不为自己所言震惊,仿若寻常唠家常一般。 十九姨太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终归是要看九九的意思。” 想当初她倒是极力反对,可到如今两人还不是走到这步了?这老天爷要是铁了心,人也只有认的命罢了。 时固看向戴舒彤,却给了她两个选项:“半年或者半年以内,你选一个。” 戴舒彤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下意识便捡那个最长的,脱口就道:“半年!” “行。”时固爽快答应,执起筷子继续给她夹菜。 戴舒彤被他的干脆弄得愣了一下,慢慢地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上了套。 她怎么就答应了?她怎么就答应了?!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扒着螃蟹腿,齐齐摇头,一副没救了的神情。 但是像戴舒彤这样咸鱼惯了的,也就一开始扑腾得欢,随着日子如常行进,她也不过是翻个面继续种花逗狗晒太阳而已。 时固抓准她这属性,所以背地里下套,就等着她自己往里钻。 半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时固有空闲便会提前筹备一些酒席、礼服之类的。 偶尔,时固会拿着一些参考来询问戴舒彤的意见。戴舒彤都是顺着他二选一了,才又反应过来自己真是钻套钻得不亦乐乎。 时固好事将近,曾与时家交好的老一辈都很看好,时不时询问他如何张罗,能帮的忙也从不推据。 时固和戴舒彤这场婚礼,也可以说众望所归了。 “从我知道开始,也有一年了吧?终于修成正果了,灵溪那丫头天天跟我念叨,连我都替你们着急了。”霍老说着,也是一脸达成所愿的欣慰。 对于慢性子的戴舒彤来说,远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比她还着急。只是如今她已入套,再想回头都没路了。 戴舒彤不禁咬牙,暗地里拧了一圈时固的袖口。 时固觉察她的小动作,把自己的手塞给了她,一副随便你怎么样的纵容。 戴舒彤见状,掐了下他的手心,没辙了。 此次二人特来探望,也是因为霍老住了几天院,身体抱恙。 时固便道:“所以霍老可要保重自己,届时还得请您主事。” “我本来就是小感冒,只是人上了年纪好得慢一些。”霍老头一昂,中气十足,“你们结婚这事儿,一定交给我!” “那就拜托您了。”时间见他精神这么足,也就放心了。 两人辞别霍老,出来院子里正好看到霍灵溪回来。她见着两人,亦是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戴舒彤看着她两边一颠一颠的小卷发,忍不住就想揪一揪,笑问:“去哪儿了?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你。” “去给我爸取药了,顺便问问医生。”霍灵溪提了下手里的纸袋。 时固问道:“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他自己又不注意,贪凉受风,肺部有点发炎而已。”霍灵溪皱皱鼻子,觉得老爸在外人眼里无论多么威风,也不过是个老顽童。 戴舒彤闻言,便也安了心。 “知道你们要结婚了,选结婚礼服了么?”霍灵溪转而又兴奋起来,好像结婚的是自己一样。 “礼服选好了,只是婚纱种类太多,我都挑花眼了,等你有时间过来帮我掌掌眼。”戴舒彤勾了下她的小卷发,笑着说道。 “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你一定是全弛州城最漂亮的新娘子!”霍灵溪握握拳头,信心十足,“那我先去盯着我爸吃药了,回头找你!” “去吧。” 戴舒彤看着霍灵溪蹦蹦跳跳的背影,跟时固道:“我越看灵溪这小姑娘越喜欢,都有点不想跟男人结婚了。” 时固抬眉,“那你是喜欢女人?” “跟五大三粗的男人比起来,确实还是香香软软的姑娘比较养眼。” 时固旋即松开她的手,将她往回拨了下,“那你去跟霍老说,让他把霍灵溪嫁给你。” 戴舒彤笑呵呵地自己回来,“男人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嘛,不过我看你还是挺顺眼的。” 时固的眉毛掀得更厉害了,“你这言下之意我不是男人?” 戴舒彤暗道了声“笨蛋”,兀自背着手朝前走去。 因为之前的事,时固现在都对侯黎没好脸色。 侯黎身为戴舒彤的弟弟,倒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他们要结婚的消息,不免有些委屈巴巴。 不过他也不敢到时固跟前去委屈,只能跟戴舒彤小小说道一下。 “姐你看他最近心情怎么样?他不会结婚的时候都不让我去了吧?”侯黎有点发愁,觉得就算负荆请罪,时固大概还要嫌他挡道。 “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不用理他的臭脸就是了。”戴舒彤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俊不禁,“你那小酒馆怎么样了?” “刚开没多久就出那事,我妈直接给我收拾了变卖了。”侯黎说起来还肉疼,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好不容易自己倒腾个生意,还给倒腾没了。 戴舒彤暗想这侯夫人也是干脆,连自己儿子的面儿都不给。 侯黎看到沙发上有时固的外套,左右瞧了瞧问:“时固人呢?” “在外头呢,良弓正跟他说话。” 侯黎猜想人主仆二人该是有正经事,便打算等一等,趁着在戴舒彤身边也好给他说说情,别等婚礼的时候真把他给拒之门外了。 良弓跟在戴舒彤身边一般没啥大事,时固有吩咐的时候,他还算一把好手。 酒馆的事情侯黎虽然把人给揪出来了,可时固直觉不会这么简单,所以一直在叫人调查。 “人死了怕是不好再查下去,不过由此可见,不是单一的报复行为。” 时固想了想,问道:“是他杀?” 良弓摇了下头,“看起来像,医院那边出了结果,毒没入腹,是死后才造成的。” “灭口啊。”时固抵了下拳头,他一直没把这事往复杂想,因为怎么想怎么扯淡。 如今下药的被灭口,看来背后的人是极不想让他深究的。 “依你看,给我下药是为了什么?” 良弓看了看屋里,老实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我觉得,还是跟小姐有关。” 时固觉得下药的结果对他来说就两个,要么他稀里糊涂被别人睡了,要么他稀里糊涂睡了戴舒彤。 他如今在弛州虽然声名正旺,可也不会有人会不顾后果就为与他春风一度才是。若是攀附权贵,这类方法更不可取。 难道是为了造成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 时固拧眉细想,又觉得对不上,反倒是后者比较合理。可弛州又有谁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未婚夫妻,做这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事情又是为什么,难道他们真成了夫妻对对方有什么好处? 时固着实被这旁门左道给迷住了,连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怀疑了一遍,却也没什么头绪。 “罢了,你多注意着些九九身边。”左右要不了多久他们也要真结婚了,到时候就看看谁的狐狸尾巴藏不住。 那厢侯黎见他们主仆说完了话,颠颠地就迎了上来,时固直接张嘴一个“滚”字。 侯黎被凶得往旁边一缩,又嘴硬道:“我怎么说都是你小舅子,你这样小心我姐不嫁给你!” 经他这么一提,时固也才后知后觉。不管他承不承认,侯黎确实是戴舒彤的弟弟,还是亲的。 “我倒忘了你这个小舅子。”时固拍了下侯黎的肩膀,沉沉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恍然。 侯黎被他拍得一抖,总觉得他这声“小舅子”叫得不是多善意。 第32章 七月中, 弛州整个泡在了酷夏之中。 满树的知了从上午的时候就开始叫,至晚方歇。 戴舒彤每天睡前一个地方,醒后又是一个地方, 一晚上总也热得睡不安生。 反倒是时固那五进大宅子,南北通透,前有池塘后有树荫, 黄昏还能在葡萄架底下纳凉。 戴舒彤在那儿呆了一下午, 没禁住时固的诱惑, 便暂时搬回来避暑了。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自然也是跟着的, 反正宅子足够大,多两个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时固如今住在正院,戴舒彤也不想劳动他换地方, 便跟戴云兰住在稍后些的小花院里。 花院中间还有一口井, 每日中午可以把新鲜的瓜果沁在井水里,午后拿出来冰凉爽口,戴舒彤就好这个,所以说什么都不肯挪地方了。 戴云兰说不动她, 举凡时固一来,她便自发去找十九姨太了。 天气炎热, 大多人也都不爱走动。 霍灵溪和侯黎来过两回, 要不是时固不乐意, 他们倒也想在这大宅子里避避暑。 戴舒彤在这宅子里足不出户, 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了。 天气闷热到八月底, 才淅淅沥沥有了些雨。 这夜闷雷滚滚, 屋里出奇地热, 戴舒彤跟戴云兰坐在廊下扇着扇子, 看着天际忽闪的闪电, 眼睛都有些发花了。 “光打雷不下雨,这天儿也是尽折腾人。”戴云兰挥动着手里的扇子,扇骨都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闷了一天了,想必今天晚上有大雨。”戴舒彤瞧见院子里自己摆的兰花,当即起身去端了回来。 不多时,院子里便起了风,戴云兰连忙躲回了房里,隔着窗缝惬意在窝在美人榻上。 时固还没回来,戴舒彤想了想,便撑了把伞去了前厅。 只是等得发困,戴舒彤也没见人回来,猜想是被大雨阻了,待要回房却见良弓披着雨衣进了大门。 如今在宅子里不走动,戴舒彤便让良弓跟回了时固,见他自己跑回来,心中便略有担忧。 “少爷今夜不方便回来了,特来让我告诉小姐放心。” 戴舒彤忙上前问道:“可是有事?” 良弓犹豫了一下,道:“霍先生病逝了。” 戴舒彤面露惊愕,想起不过前两月才见过霍老,那时人还精神着,医生也说没有大碍,怎么忽然就严重到了这地步? 戴舒彤反应过来时固星夜不回,想是事情不单纯,霍灵溪又一个小姑娘,怕是早已乱了阵脚,便放心不下。 良弓道:“少爷让我明早再带小姐去霍公馆。” 时固如此安排,想必是有所打算,戴舒彤纵然心焦不已,也只得等明早再行动。 只是这一夜,注定是难眠了。 十九姨太得知霍老病逝的消息,也极为震惊。翌日一早送戴舒彤出了门,她和戴云兰亦是一脸忧色。 霍家是业界的半边天,如今主事的人不在了,想必又是一番翻天覆地了。 这繁华显贵之地,也未必就是太平盛世。 去往霍公馆的路上,戴舒彤也听良弓说了一些。 霍老是前两日夜里发高烧进的医院,去了人便没清醒过,到昨日夜里便不行了。医生初步诊断还是肺炎所致,只是结果也不甚明确。 霍家家大业大,如今霍老一去,整个家族都躁动起来。 几乎一夜之间,霍家就分立了两派。 一派是维护霍灵溪的几位元老,另一边则是以霍三叔的儿子霍成冬为首的新立派。 霍老尚在世时,霍成冬便时与族中元老们的理念不合,现在更是要趁机分家,因利益分扯不开,如今大有势不两立的趋势。 霍公馆的前厅已经摆好了灵堂,院里院外一片素白,与之前大相径庭。 戴舒彤来时,灵堂内还聚集着一片人,气氛也是剑拔弩张的。 戴舒彤心想霍老还尸骨未寒,这些当侄儿的当堂就开始争上了,也过于嚣张了些。 她看了圈灵堂里气势汹汹的众人,更觉得霍灵溪这个娇养大的小姐落不着好。这些如狼似虎的亲戚们,大概压根没把她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时固见到她来,过来安抚了几句,让她先去内院看看霍灵溪。 戴舒彤待要转身,一帮人围簇的沙发上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该就是霍成冬无误,冲着时固道:“这是霍家的家事,时爷戳在这里一整夜了,怕不是也想分杯羹?” 时固给了戴舒彤一个放心的眼神,让她先去,转身道:“霍家的家事我自不参与,不过霍老与我父亲相识亦有多年,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如今你们这么一大帮子人压上门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让他老人家的千金受了委屈。” 霍成冬嗤了一声,又道:“灵溪是我堂妹,我又岂会委屈了她,时爷未免太多管闲事。” 时固看了眼霍老的灵位,及这灵堂里泱泱一大片的人,心里亦是不屑。 霍老与时家交好,霍成冬早就心中不服,如今新派一立,更是要与时家敌对起来。 时固深知自己已在局中,即便不多言不多管,因着以前他跟霍老的关系,霍成冬也一定会针对他。 既是这样,时固也不怕担个插手霍家事务的责骂。 何况霍老助他良多,这事无论如何他都要管的。 事已至此,铁了心想把霍家据为己有的霍成冬自然也不会客气。若非霍家几位元老坐镇,怕是在灵堂上就真的要动刀动枪了。 那厢,戴舒彤去找到了霍灵溪。几日没见,原本活泼精致的小姑娘,就像褪去颜色的花朵,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霍灵溪没有要好的姊妹,这些日子以来反是跟戴舒彤亲如姐妹。见到她第一眼,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戴舒彤安慰了好半天,才帮她止住眼泪。 霍灵溪是被长辈宠大的小公主,平时吃喝不愁,心无牵挂,如今霍老一去,简直就是塌了天。 霍灵溪六神无主,面对堂兄的逼迫,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她哭着说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守住这栋房子,只想让爸爸有个安息之地……” “你以为你不要,霍成冬就会对你手下留情?” 时固从外面进来,看着泪流满面的霍灵溪,并未如戴舒彤一般同情她。 戴舒彤拍了拍哭得抽抽噎噎的霍灵溪,问道:“霍成冬到底想要什么?” “霍家的一切。”时固摊了下手,“霍成冬的野心不小,怕是对霍老也有所不满,别说是这房子,就是一根草他都吝啬留下。” “这个霍成冬也太过分了!霍家还有其他元老呢,由得他一个小辈跳?” “想来霍成冬是蓄谋已久,不然不会霍老一去就大张旗鼓,这本对他无益。”时固现在担心的是,霍家的部分权利大概也已经攥了霍成冬手里,几位元老也不过是虚有威名,所以霍成冬才肆无忌惮。 霍灵溪听罢,更觉得自己毫无胜算,不禁又急又怕又颓丧,瘪着嘴道:“那这房子我也不要了,行么……” 时固虽知道她是没什么本事的千金小姐,可这一味退让也叫人生厌,没好气道:“霍成冬都没将你放在眼里,你以为你不要就能全身而退?怕是你的小命他都不想放过。” 霍灵溪一缩肩膀,憋了两眶眼泪。 戴舒彤不解道:“灵溪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手中也无实权,霍成冬难道真要赶尽杀绝?” “斩草除根而已,她是霍老的女儿,霍成冬自然怕她有一日反水。” 戴舒彤没想到,霍家也有此类亲眷屠戮之事,不禁替霍灵溪担忧:“那灵溪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如今家产还未争出来结果,霍成冬还不至于下手,不过往后就难说了。” 时固并非故意吓唬霍灵溪,霍老去得突然,他怀疑这其中也有霍成冬的手笔。如今还有几位元老在背后支撑霍灵溪,只是有些事还需得她亲自出面才行。 一夜之间遭此变故,戴舒彤也知道霍灵溪很难接受,让她参与家族大事,谈何容易。 霍灵溪冷静了好半天,才在时固的支撑下去了灵堂。 原本肃穆的灵堂,此刻已是乌烟瘴气。 霍灵溪看到供桌上的牌位和祭祀品也都歪七八钮,缺这少那,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愤恨。 “滚!都滚出这里!”霍灵溪指着门口,强憋着眼泪大声怒骂。 霍成冬从人群后出来,对怒气冲冲的霍灵溪根本不惧。 “兄妹一场,我怎么好让堂妹一个人替霍叔守灵。不过今日俗事缠身,等明儿一早,我再来替霍叔上柱香。”霍成冬一扬手,带着自己的人马浩浩洋洋出了大院。 人群散去,灵堂里只余下一片狼藉。 霍灵溪抱着自己父亲的牌位,哭得发抖。 “我不让……我死也不会让!”霍灵溪觉得与其让人这般折辱,还不如与人死犟到底。 她就算没本事护住父亲打下来的基业,也不会让霍成冬轻易得手。 时固见她还有这么点脾性,倒是比方才只知道哭哭啼啼顺眼多了。 第33章 利益牵扯居多的大家族中, 总避免不了勾心斗角。霍家分立之后,只不过是从暗斗转为了明争。 霍成冬之名几日之间就响彻弛州,想来也不是在霍老病逝之后才有的动静。 霍灵溪虽然是有头有脸的霍家大小姐, 也不过是因为霍老的名望而已。如今父亲不在了,她也就在名媛中还能站得住脚,生意场上岂会有人认她。 霍灵溪没办法, 只能现在才开始亡羊补牢, 幸而霍家的几位元老还愿意带她。 霍灵溪白日跟随各个长辈熟悉霍家的产业链, 学习理账、管人, 夜里则替父亲守灵。 十九姨太瞧着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一下子被逼得这样拼命,觉得怪可怜的。偶尔会花几个小时煲好各种汤汤水水, 或者做点可口的小点心, 让戴舒彤给她捎去。 戴舒彤怕霍灵溪一个人在霍公馆不安全,曾跟时固提议让她来大宅里。 不过时固说,霍灵溪若打定主意要跟霍成冬争,便一步都不能退让, 她如果不在霍公馆亲自坐镇,霍成冬后脚就可能鸠占鹊巢了。 何况霍老头七还没过, 怎么也得把人先安葬好。 时固也派了人昼夜守着霍公馆, 如今尚有同行往来吊唁, 霍成冬倒是暂时没再做什么动作。 炎夏酷暑, 棺椁也不宜停放太久。 时固和霍灵溪商议, 在两日后起灵下葬。 霍成冬是霍家本家人, 按理出殡之时他理应在场。 但是霍灵溪不稀罕再与他维持表面亲情, 头一次发动自己大小姐的威严, 严令霍成冬踏进自家大门半步。 戴舒彤挨在她身边, 觉察她发火时手都是抖的,觉得这般赶鸭子上架也着实为难了她。 安葬完霍老之后,霍灵溪也并不能稍有喘息。 长辈们教导她时,尚顾及她年轻不知事,可在时固这里就别想有半句温言细语。 霍灵溪被他的严厉摧残得天天哭着跟戴舒彤告状,可是告完状该怎样还是得怎样。 戴舒彤知道时固是为了她好,所以在此事上并不插嘴。 这天,时固又把后院的地下仓库收拾了一番,戴舒彤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不敢再随便进去。 良弓从外面提进来两个大箱子,瞧着就有些沉甸甸的。 霍灵溪随后噔噔噔地跑下来,坠着花边的小裙子款款飞舞,像橱窗里跑出来的洋娃娃。 “换身便利的!” 戴舒彤还正想感慨着夸声好看,听见时固凶巴巴的语气,不由缩了缩脖子。 霍灵溪撇撇嘴,现在对时固是敢怒不敢言,不情不愿地又去把裙子换了下来,穿成便于行动的长衣长裤。 戴舒彤见她和良弓都在,才大着胆子跟了下去。 霍灵溪看到良弓提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的都是枪支弹药,惊讶出声:“弄这么多枪做什么?” “霍老年轻的时候是百步穿杨的好手,你身为他的女儿,连枪子儿都没见过,好意思?”时固拿了一支枪,干脆利落地装子弹上膛。 霍灵溪被他数落得再度瘪嘴,只能老实巴交听他指示。 戴舒彤看他们是要教授硬本事了,自觉便要退出,时固却将她拉回来,道:“你也跟着学。” “我就不用了吧……”戴舒彤皱脸,觉得自己又不是霍家人,也不会跟那个霍成冬正面冲突。 时固将她拉到身前,扣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子弹上膛,歪头在她耳边似是轻叹:“如今身在局中,我总害怕不能护你周全,学会一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在戴舒彤的印象中,时固一惯是嚣张不羁,何曾听他说过一个怕字?她不觉愣住,侧了下头道:“你觉得霍成冬会对我不利?” “你是我的人,显而易见。” 戴舒彤觉得他是挺祸水的,自己毕生心愿都是当咸鱼,如今却要成了霸王身边的美人,人生真是无常呐…… “怕么?”时固听她轻叹,侧过头看着她纤长的眼睫,却不等她回答,“怕也没办法了,我是不会放手的。” “话都让你说尽了。”戴舒彤挣了下肩膀从他怀里出来,自己摆弄着桌上的武器弹药。 霍灵溪在旁边拎着枪道:“你们好歹理理我,这么耳鬓厮磨的……” 戴舒彤忙推了推时固,让他去干正经事,自己先熟悉着箱子里的枪支。 时固转脸对着霍灵溪又是另一幅表情,“没吃饭么?手抬起来。” 霍灵溪气哼哼地骂他区别对待,转头看见戴舒彤身上的小旗袍,拧眉道:“为什么阿九可以穿裙子?” “我喜欢看她穿裙子,不行?” 霍灵溪深深吸了口气,被他的不要脸所折服,鼓着脸念叨:“你就是色心作祟,色/欲熏心,老色胚一个!” 时固只当没听到,板着脸严肃得像个黑面神。 戴舒彤虽然不在意霍灵溪如此说,可听了时固的话,觉得身上的小旗袍都要被灼起来一般,也回房换了身便利的衣裤。 时固见她换了衣裳,还蛮可惜地啧了一声。 戴舒彤嘴角一抽,道:“你到底是真要教我,还是逗着我玩?” 时固这才正色起来,却也做不到将她和霍灵溪一视同仁。 霍灵溪见他对着戴舒彤温声细语,还不时揩个油,就不禁气呼呼的,差点忍不住把枪口怼在他后脑勺上。 几发子弹下来,戴舒彤就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了,要练到对着人有准头,都不知道要下多少工夫。 “打不准不要紧,没有人不怕枪子儿,关键之时能震慑两下也好。”时固也不要求她短时间内就可以练到百步穿杨,不过是教她熟悉这些东西,关键之时到了手里也不至于抓瞎。 戴舒彤觉得枪支一类的武器后坐力太大,对她来说不是很友好,问道:“我要不还是随身带一把匕首好了。” 时固失笑:“匕首你要装在哪里?” “小说里那些女间谍,不都是把刀别在腿上?”戴舒彤踢了下自己的腿,觉得要是穿着裙子,还真就看不出来。 时固沿着她的大腿上去,隔着裤子都不知脑补出了什么,抵了下舌尖,道:“不好,硌手。” 戴舒彤不解:“我平时又不动它,怎么会硌手呢?” “摸着硌手。” 戴舒彤心想又不用你摸,抬头看见时固幽幽的眼神,蓦然反应过来,骂了句“色胚”。 霍灵溪也附和:“老色胚了!”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时固将她的头戳回去,让她继续盯着靶子练。 戴舒彤觉得他教自己打枪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平日在他面前连裙子都不穿了。 戴云兰看大夏天的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不露,都替她热得慌。 “都要把自己闷熟了,大热天的你瞎折腾什么呢!” “反正这天气露着胳膊也是一身汗,没差。”戴舒彤整理了下自己的荷叶领小衬衫,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安全。 男女之间那点事,戴云兰看得透透的,轻掀了下眼皮道:“你就是裹成个木乃伊,在时固眼里也是形同虚设,他看得又不是你这身皮。” “大姐!”戴舒彤本来就为此发窘了,还听她大喇喇地说出来,拉长嗓音叫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跟大姐还不能说道说道了。”戴云兰掩着嘴笑呵呵的,“跟大姐说说,你跟时固发展到哪一步了?” “还没结婚呢,能发展到哪一步。”戴舒彤转身整理着衣服,尽量避免这个话题。 戴云兰追过去道:“你别告诉我你俩还在拉拉小手亲亲脸蛋的阶段呢,我看你依时固都不肯依!” 时固确实不会依,若不是他死皮赖脸够积极,可能现在连拉拉小手亲亲脸蛋都没机会。 戴舒彤却觉得他已经够得寸进尺了,现在愈发不遮拦,便更加后悔这半年的婚期着实太短了! 晚些时候,时固将霍灵溪送了回去,安置好了霍公馆,回来便径直去了戴舒彤的院子。 戴云兰原本正去小厨房拿酸梅汤,见他来了便直接端着汤连院门也没进。 戴舒彤等酸梅汤没等来,却等来一个老色胚,不觉满脸失望。 时固眉毛扬得老高,“我有这么招你烦?” 戴舒彤正想点头,就被他钳住了下巴,强迫她不准点下去。 戴舒彤移开脸,道:“这么晚还过来,有事?” “你说这么晚过来,能有什么事?”时固看着她,语焉不详。 “你能不耍流氓么。”戴舒彤推开他的脸。 时固也不想耽误她休息,抓住她的腕子,顺势将她戴的那只银镯子撸了下来。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只新的,跟戴舒彤之前的差不多,看起来还精致些。 戴舒彤正想说他又败家,见那镯子从中间打开,一端是十分尖利的箭头,细看顶端还有锋刃。 时固将镯子扣回她手腕上,说道:“这箭头后边还连着钢丝,危机之时见机利用。” 戴舒彤摸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镯子,着实惊叹:“想不到这么纤细的镯子,也可以暗藏玄机,真是太神奇了!” 时固旋即邀功:“我催着叫人去做的,不奖赏我点什么?” “我那旧镯子给你了!”戴舒彤不给他自己开条件的机会,戴着新镯子高高兴兴回了屋。 时固捏着手里尚有余温的镯子,定定看了一会,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个【收藏此作者】,专栏还有其他小坑坑,感兴趣的小可爱都动动小手叭,十分需要了~ 第34章 为商者, 大多都信奉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 霍老虽在弛州有名望,可霍灵溪却是独木难支。而霍成冬势头正猛,业界同行自然是择优而取。 与霍成冬交好, 或投向时固,在这众人看来并不矛盾。因为如今说到霍家,已然是以霍成冬为首了。 也就霍灵溪硬咬着牙不松口, 霍成冬暂时还没办法动港口的产业。 港口联通南北及国外的贸易, 在业界眼里无不是一块大肥肉。霍三叔尚在时, 主要是开发矿产, 这在当年也是极为赚钱的行当。 只是随着众人争相入行汲取资源,这十来年弛州的矿被挖了个七七八八,许多地底都空了, 还得费大劲儿填料进去, 方圆百里都不敢起工厂和高楼。 霍成冬主事之后,便彻底弃了这行当,四处拉拢人脉,放钱投资, 干的差不多都是以钱生钱的买卖。后来在南湾街起了座娱/乐/城,吃喝玩乐, 纸醉金迷, 赚的钱多少都有些来路不正了。 衣服脏了要洗, 钱也是一个道理, 所以霍成冬才迫不及待想瓜分霍家的产业。 目前时固将霍公馆守得铁桶一样不说, 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令几家商行联名倒戈, 霍成冬眼看攥在手里的苗子都溜走, 气得直咬牙。 “时固这个硬茬不好对付, 我看干脆——”霍成冬的手下直接抹了下脖子,做了一个斩草除根的意思。 霍成冬斜了下眼,“人要是那么好杀,我还用得着在这里发愁?时固不好动,不要轻易拿鸡蛋去碰石头。” 且他虽然行事与霍家有悖,可也不想真的把自己当土匪,闹大了引起军方的动静,他的地盘上反而要受累。 霍成冬想罢,越发觊觎港口的生意了。若是将之据为己有,娱/乐/城这边便可放下,以后都不怕有被人拿捏之处了。 “硬骨头……真他妈的难啃。”霍成冬嘴上再怎么厉害,私下里对时固也是头疼得紧。 “丰北洋行什么消息?”霍成冬扭头问道。 “他们的意思,是从时固身边的人下手。” “身边的人?”霍成冬拧眉想了想,“时固那个未婚妻?” 手下点头应是。 “我好像记得他这个未婚妻还是戴应天那老鬼的女儿?”霍成冬眯了下眼睛,记忆不是很清晰,“跟杀父仇人在一起,这娘们儿也挺不是东西的。” 手下听见这话时,不禁抬眼看了下霍成冬,咽了下喉咙道:“那段时间您不在,弛州早就传遍了,这女人跟侯家的独苗小少爷是同父异母,戴应天早就戴了绿帽了!” 霍成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又觉得戴舒彤和她妈也都不是个良善的小白花。 可霍成冬始终认为,养女人逗女人开心不是稀罕事儿,只是要说女人成为至关重要的,他多少有些不信。 特别像时固这样的,招一招手什么样的没有?时固要为了个女人放弃大好江山,那才是脑子起泡了。 “这女人是有什么三头六臂?”霍成冬百思不得其解。 手下觉得事情也未必复杂,说道:“没准时固就是个耽于美色的绣花枕头呢。” “不见得。”霍成冬摇了摇头,“人先别动,先去搞那个建材厂。” 建材厂关联着上百商家的利益,届时时固不得不分身回来料理,任他再怎么精明厉害也得分身乏术,他们便有机会出手霍家港口。 霍成冬的每一步算计,都蛰伏在弛州看似风平浪静之中。 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戴舒彤干脆彻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虽然没有必要,不过对戴舒彤来说,呆在家里远比出门要舒服得多。 比起什么都要学的霍灵溪,戴舒彤还算得上悠闲。 时固布置给了霍灵溪一大堆账本让她自去拨算盘,绕来后院就看见戴舒彤自己蹲在花坛里,走近一瞧后边忍不住笑了。 这人当真会悠闲,竟拿之前打空的子弹壳来装点自己的花盆。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好几串用绳子串起来的弹壳,每个空弹壳里都有一株小花苗,齐整整的一排倒是怪好看的。 时固伸手拨了拨,弹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觉得她安稳地呆在这后院闲心摆弄,倒也挺好的。 戴舒彤叮嘱时固道:“你让良弓别把那些弹壳扔了,我还有用呢。” 时固故意道:“让你学枪,你反倒玩起来了,胡闹。” 时固说着便要以教训之名去捏她的脸,实则也是存了占便宜的心思。 戴舒彤早就熟悉了他这套路,当下灵活地一闪身,掰开了手腕上那只改造过的镯子,有些小骄傲睨着他。 “哟,长进了不少。”时固站在原地,笑着抚了下手。 “那是,我要学还是挺快的。” 戴舒彤说着把镯子扣了回去,下一刻时固便绕到她身后,将她禁锢得牢牢的。 “那你学的怕是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不要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戴舒彤挣脱不开,不禁有些懊恼,抬脚便袭击他下三路。 时固连忙躲了一下,轻呼了口气,道:“这是师承何人?” 时固蹙眉,要是良弓教她的,回头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大姐教我的!”戴舒彤伸了下拳头,很是自信,“大姐说了,招不在多,有用就好。” 有用是挺有用,可时固觉得这法子怎么都有点不对劲,淡声道:“你要是再下脚快点,后半辈的幸福就没了。” 戴舒彤只当他是王八念经,全然不听。 早前霍老襄助时固掰倒戴应天,此后两家也是往来亲密,在生意上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霍成冬笼络了部分或家人跟随自己,凡有时固参与的产业,他们又能沾得上手的,必然是针锋相对,丝毫不留余地。 不是这处货源供不上,就是那处俱不收用。时固与霍家合作的几处生意,倒是有些进退维谷的地步。 时固知道这是霍成冬的把戏,也不与他多撕扯,一直暗中调度。 只是末伏这日,建材厂忽然失火,涉及上百家的商行利益,时固不得不分心回来料理。 开设建材厂确要严防失火,厂中的规定也一直很严谨。这档口上出了问题,就不得不叫人怀疑起来。 只是这事并不好查,即便查出来了也无济于事。损失已成,必然要想办法善后。 戴舒彤不怎么出门,也不太清楚外面的事情。戴云兰这日出去,看见时家旗下的好几间商铺都关门歇业了,回来偷偷跟她说道。 “那么大个建材厂,烧得渣都不剩了,我在河滨上还能看到冒黑烟呢,赔得可不少。”戴云兰由不得摇了摇头,都替时固感到肉疼。 时固也不是什么拥有通天之能的神,这段时间以来两头照应,戴舒彤已经好些时间没看到他人了。 如今听到这事儿,她也不免感到忧虑。 夜里的空气依旧闷热,戴舒彤睡不着,便一直在正院的客厅里坐着。 看到时固进门的时候,戴舒彤紧绷的情绪油然舒展了一瞬。 时固这几日都回来得迟,每天进门宅子里是静悄悄的,连同后花院自然也是早已沉入睡梦。 两人呆在一个屋檐下,倒是有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时固看到沙发间起身的戴舒彤,淡紫的倩影映在他眼中,仿佛令他周身都明艳了起来。 “在等我啊。”时固满怀的自信,都没用反问句。 戴舒彤觉得他懒散坐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身上的风尘疲累都冲着她来了,皱着的眉心就没松开过,“事情很棘手?” 时固去勾卷他的头发,满脸的不在意,“没什么。” “跟你说正经的呢!”戴舒彤把头发稍抢回来,对他这幅什么大事都一笔带过的态度很生气,“建材厂赔偿要多少?是不是很缺?” 戴舒彤都没敢继续问他是不是变卖了商铺。 时固看着她盈满面容的担忧,笑道:“怎么你还打算替我填补一二?” 戴舒彤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之前就把自己的财产清点了一遍,杂七杂八的金银首饰可以变卖掉,她平常花销不大,报社的稿费大半也都存着。 她妈的小金库也足,之前也同她说了,之时怕时固自尊心强不好张口,便让她留意着,若要用得上直同她说。 戴舒彤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这东西当初也是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转手卖掉也有不少钱。 还有他们之前住的小洋楼,或者他们干脆再搬回去,把这里的宅子出手,能卖得更多些…… 戴舒彤心里的小算盘拨得直响,时固却只是靠着她,心情好像还很好的样子。 戴舒彤都要替他愁白头发了,用肩膀挤了他一下,忍不住嗔道:“还能笑得出来,我可不要跟你喝西北风去!” 时固笑意更甚:“放心吧,不会让你喝西北风,要让你当富太太的。” 戴舒彤暗自撇嘴,还富太太呢,到时候有窝窝头她都满足了。 “忙了一天了,头疼得紧,帮我摁摁。”时固说着翻了个身,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抓着她软滑的手放在自己眉心。 戴舒彤满腔的焦急都被他堵成了无奈,蠕动着粉唇念念叨叨的,指尖在他额头间轻揉起来。 时固眉目舒展,觉得这拼了一天的命,总算值了。 建材厂被烧毁,各路商家说不着急都是假的,只不过看在时固的面子上,才没有蜂拥而上彻底乱起来。 侯家也入了一半股在建材厂,侯黎还专程来跑过一趟。 “损失都是一起的,清点出来了也算我一份。”侯黎也是怕时固这边压力太大,所以特意出面担一份责,好让众人看了也不必觉得时固独木难支而更加心焦。 时固还没说他人傻钱多,戴舒彤倒是挺感激的,只是知道他也不是全权主事的,这事儿终归还得看侯惜柔的意思。 侯黎知晓她的顾虑,道:“放心好了,来之前我妈还跟我说了,让时固不必担心,也不必着急侯家这边的赔偿。” 戴舒彤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位侯夫人有时候倒也挺通情达理的。她转头看见时固表情淡淡的,拉了下他的袖子,觉得好歹也对人家有个好脸。 侯黎深知他的性情,连连摆手,好像怕听他一个“谢”字就折寿一样,转而问道:“我也知道霍成冬最近动静不少,你打算怎么办?我总觉得建材厂的事情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事到底没根据,光凭他们自己说不顶用,侯黎不禁觉得挺憋屈的。 “暂时是没什么打算,建材厂烧了,我总得先赚钱。” 时固的神情看起来很随意,戴舒彤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明天有个拍卖酒会,一起去凑凑热闹。”时固两指夹了下戴舒彤的脸蛋,笑眯眯的,“到时候看上什么给你买。” 戴舒彤禁不住拧眉,“建材厂还不够你赔的?这么败家。” “就因为这样才更要败家了,要是让人看出来我因为一个建材厂就成了穷光蛋,谁还敢跟我投资做生意,死水要变活水才行。” 戴舒彤不会做生意,这么听着反而觉得还有几分道理,且看他成竹在胸的,便不多话。 她想起来,时固在戴公馆的时候虽然颇受器重,可戴应天这个人贪婪自私,自己尚在壮年,根本不会把一些重要的生意交给时固打理,想来不愧是金融大亨的儿子,有些东西大概是天生就带来的。 戴舒彤跟着时固见识过几次拍卖会,那真叫花钱如流水,一锤子下去一栋楼就没了。 虽然已经看习惯了,可戴舒彤听着那小木槌敲下来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心惊。特别是锤下来的东西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侯黎和侯惜柔也在酒会上,看到展出的上百克拉钻石是被时固拍下了,还跑过来瞧热闹。 侯黎有个精致时髦的妈,对这些玩意儿还颇有研究,闻言兴冲冲提议:“回头叫人加工一只钻石戒指,现在圈子里可流行了!” 侯黎说着,展示着他妈手上的鸽子蛋。 侯惜柔也笑着道:“分量这么足的钻石,可以打好几个鸽子蛋了,时固为你真是下了血本。” “打几只样式不同的,可以换着戴!” 戴舒彤看那戒指确实精致异常,只是之前的祖母绿已经够她消受了,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祸国妖民、劳民伤财的祸水。 只是东西砸在手里,怎么也不能退回去了。 戴舒彤难得起了好奇心,悄悄问时固道:“你们时家到底攒了多少金银财富啊?” “等回去了给你瞧账本,反正以后这些都要你管的。” 戴舒彤想想拍这钻石的钱,哪里有胆子管,直呼不要。亏得她之前还替他发愁建材厂要怎么赔,真是杞人忧天了。 霍成冬也在场,知晓那钻石花落谁家后,不禁暗自拧眉:“这时家是藏了金山银山不成?建材厂居然还没赔掉一半……” 他的手下啧啧称奇:“难怪戴应天当年不惜背信弃义吞了时家,这么厚的家底,能不叫人眼红么!” 霍成冬想到丰北洋行所达成的协议,也是深以为然。 花开引蝶,树大招风。时家还真是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千金一掷为红颜?”霍成冬看着前方的人影哼笑了一声,“让斌子他们找机会,把那女人弄过来。” 他倒想看看,时固为这红颜能做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太厉害,最近几章感觉到崩了,微调一下,大情节没怎么变动,节奏上加快点吧 第35章 戴舒彤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时固的把柄, 在家的闲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怎么当掌柜了。 戴云兰都看得惊讶:“难得见你对这些感兴趣。” 戴舒彤其实有点发愁,不是她想感兴趣,实在是时固太能败家, 而她又不会管账,所以没办法怎么也得学一学。 “你也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懒人了,权利都给了你还一副发愁样,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戴云兰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 站在一旁替她参考。 戴云兰夫家的产业如今都在她手里, 她对管账还是有些门道的, 也可以指点一二。 戴舒彤坐了一上午,看见数字都开始头晕,正好之前跟时固说好去他那里一趟, 便让司机安排了车子。 戴云兰见她走的时候把家里那只乌龟都装上了, 一脸纳闷地问:“你出门还带它干什么?” “阿时那里有个大玻璃缸,我打算养在他那儿。”戴舒彤没好意思说原本那大玻璃缸是养着金鱼的,是被她给喂得撑死了,所以干脆给小龟当住所。 戴云兰不禁暗道两个小孩子, 居然养一只乌龟。 戴舒彤出门的时候还给小龟装了一点粮食,贴心的程度都快超过对待时固了。 “回到你主人手上, 没准能把你养得壮壮的。” 有过撑死金鱼的前科, 戴舒彤还真怕小龟也丧生在自己手上。她养花是一把好手, 养动物好像真有点不太擅长。 刚想到这里,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 戴舒彤由于惯性往前冲了一下, 差点把手里的小龟给扔了。 “撞到人了?”戴舒彤把小龟装回包里, 扶着车座往前看。 司机下车检查了一番, 无奈道:“是车子抛锚了。” 戴舒彤下车看了看, 道:“离得也不远了,我走着去吧,你先叫人来处理车子。” 随行的还有一个保镖,司机犹豫了一下,便留在了原地。 戴舒彤虽然不爱出门,但方向感不代表很差。原本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戴舒彤来过很多次,就是闭着眼睛也不至于走错,一眼就发现走的方向不对。 “路走错了,去阿时那里不在这个方向。”戴舒彤站定,没再往前迈步。 “戴小姐很聪明。”保镖回过身,原本木然的脸上浮现一丝与之毫不相符的笑意,“我们爷请戴小姐去一趟,还请戴小姐给个面子。” “你是霍成冬的人?”戴舒彤心里一紧,保镖既能混到她身边,也不知霍成冬什么时候就安插进来了,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他的眼线? 保镖未再多言,见她脚步后撤,拍了几下手,四面的巷子里又出来好几个身着黑色便装的人。 戴舒彤暗叫糟糕,这里虽然离时固的地方不远了,却正处在两栋楼之间的地方,平时用来停放车辆,鲜有行人经过。 戴舒彤往后撤了撤步子,就算知道寡不敌众,下意识想到的也是撒腿就跑。 这伙人自不担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能逃脱,最边上的一个人抬手便要拦她。 戴舒彤拽着自己的包,一下就抡了上去。包里硬硬的龟壳敲在人的脑袋上,不得不说还起了几分作用。 戴舒彤趁着那人吃痛,踩着脚底的粗跟鞋噔噔噔地往外跑。 这伙人原以为抓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一时不察被打乱了秩序,愣了一下后急忙去追人。 戴舒彤自然跑不过他们,眼看就要被抓到,斜刺里一条长腿踢过来,直接将抓她的人踢了个倒仰。 戴舒彤睁开吓得挤起来的眼睛,正好看到时固收回腿,宽肩窄腰立在那里,气势凌厉。 “阿时!”戴舒彤拖着发软的双腿连忙跑到他身后,脸颊鼓鼓地瞪着对面那伙人。 对方显然是认识时固的,见他身后也来了人,便不欲纠缠,顷刻散去。 时固冲良弓抬了抬下巴,让他继续去追查。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戴舒彤觉得自己一颗心都七上八下了好几次,现下还跳得厉害。 “你怎么刚好来了?”戴舒彤浑身松懈,仍是气喘不休,继而就想往旁边的地上坐。 时固拉住她,道:“本来让良弓去接你的,半路遇到了司机,说你已经过来了,却没看见你人。” 时固对时间向来掐得很准,说几点就是几点,特别是一关联到戴舒彤,她哪怕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三秒钟,他都会觉得不对劲。 所以良弓带回来消息的时候,时固就呆不住出来找人了。 也幸而是出来了,不然人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被绑走了。 戴舒彤也无比庆幸,刚拍了下胸口,忽然又呀了一声:“我的龟!” 戴舒彤往回跑了几步,捡起地上掉落的包,翻开来一看,差点就哭出来,“阿时怎么办?” 那小龟的龟甲一侧已经渗出了血,时固接过来看了看,安抚道:“用点白药,干养几天试试看。” 方才情急之下,戴舒彤也忘了包里还装着小龟,打人那一下也是用了大力气的。眼见如此,戴舒彤不禁后悔,不该拿小龟当凶器,要是养不活,她岂不是成了杀龟凶手…… “还惦记龟呢,你怎么样?”时固对她分不清重点有些无奈,垂眼打量着她浑身上下,唯恐被伤着了。 “你出现得及时,完全没事!”戴舒彤原地转了个圈,还想跑跑跳跳一下证明自己没事,一蹦才觉得脚踝钻心地疼。 时固蹲下身检查了下她的脚腕,左脚明显比右脚肿了一圈。 “你对疼痛都这么迟钝么?”时固抬了下眼,转而背过身,“上来。” 这节骨眼上,戴舒彤也好强不起来,趴到他背上道:“就是崴了一下,顺路去买点药油就好了。对了,记得再买点白药。” 时固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觉得她惦记这只龟比惦记自己都多多了。 有良弓出马,自然是万事俱到。 饶是时固也没想到,霍成冬会直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心中不觉有丝后怕,若是今天自己出现得不够巧会怎么样。 戴舒彤倒是已经冷静了大半,道:“大不了我以后连自家大门都不出了,就不信能被他逮到!” 她是万万不想成为时固的把柄的,心里一直抱着关键之时鱼死网破的决心,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想法她没敢告诉时固,因为肯定会被他凶。 时固却不觉得不出门就能解决问题,如今看来身边的人也不可尽信了。 “查一下那个保镖是什么时候来的,把宅子的人也都清查一遍,背景不清楚的,还有务工时间短的都处理掉。”时固想到终究还是自己安排的人出了问题,不禁有些自责。 戴舒彤见他拧着眉,道:“霍成冬也不知道安排了多少钉子,你身边的人最好也排查一圈。” 时固身边时常近身的也只有良弓一人,他自己倒是不怎么担心,不过想到戴舒彤也经常来,便不得不再警醒些。 时固交代完良弓事情,回头见戴舒彤蜻蜓点水似的按揉手法,可以说十分看不上了,麻利地把药酒倒在掌心搓了搓,摁在了她发肿的脚踝上。 戴舒彤一下叫得无比高昂,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淤血散开,感觉到发热才有用,忍着点。” 平常的事情时固都可以让着她,这会儿下手却丝毫不手软,见她的腿不停乱动,干脆转了个身用胳膊夹住,罔顾她杀猪般的嚎叫。 戴舒彤挣扎到最后,实在也是疼麻木了,脸蛋子上还挂着两串泪,鬓角也汗湿了一块。 时固洗完手过来,见她还蔫蔫的,触了触她微热的脸,也有点心软,“一会去中心医院看看,要是没有大碍我们就回去。” “又没断骨头,不去医院行不行?”戴舒彤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想起来那些穿白大褂的拿着针筒,皮肉都忍不住抽抽,十分排斥。 时固张开手臂,戴舒彤单脚跳到他臂弯之间,原本以为他是同意了,未想他手臂一收,直接半抱着她就往外走。 “还是去看一下保险。” “你又骗我!” “又没答应过你什么,自己瞎想。”时固敲了她一指头,算是又给她长了个教训。 白天医院里也是人来人往的,门诊上还有排着队的。 时固陪着戴舒彤坐了半个小时,进去也就不到三分钟又蹦出来了。 “大夫都说没事了,就你小题大做。”戴舒彤抱怨了一句,又传达了医生的话,“不过大夫说之前处理手法不错,再用药酒按摩两天就行了。” 时固旋即把脸凑过去,“谢谢我?” 走廊上都是人,戴舒彤可不像他厚脸皮,推开他一瘸一拐地往旁边的过道走,“我去洗手间,你等等我。” “你一个人能行么?要不要我帮你?”时固看了看她身上的连衣裙,觉得帮把手也不是问题。 戴舒彤回给他一个严厉拒绝的眼神,询问了路过的人洗手间位置。 走廊的椅子上都是老弱病残,时固便立在一边静等。 一对年轻夫妻从旁边走过,妻子看起来很不舒服,男子侧头看见时固,便下意识出声询问:“请问这里的洗手间在哪里?” 时固正欲指给他们,从门诊出来的护士刚好听见,便主动道:“沿着走廊往前就是了。” 时固看向护士指的地方,跟戴舒彤方才走的完全是两个方向。他心底一沉,猛然从旁边的过道冲进去,差点撞翻了护士手里的一盘针筒。 时固跑进过道,两边除了上楼的楼梯,都是诊疗室和休息室,哪有什么洗手间。 时固疯找了一圈,心底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把戴舒彤给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都在跟自己较劲儿,差点就成神经病了_(:з」∠)_现在想想,我干嘛这么跟自己过不去55555理出来了理出来了 第36章 时固随后就分派了自己的人手, 也报了巡捕房,在医院仔细盘查搜寻。 时固知道戴舒彤必然已经被带走,有九成的可能还在霍成冬手上。同时也心惊, 霍成冬的人居然如此无孔不入,终究还是他大意了。 “白天来往的人杂,盘问过都没什么结果。不过大门处有门卫, 小姐如果是被强制带离的话, 应该不会没有人看见。” 如此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戴舒彤主动跟人走的, 二就是她意识不清之下被人带走的。 而戴舒彤是跟时固一起去的医院,别的人她也不认识,且之前就差点出了纰漏, 她的警惕心不小, 由此可知只剩第二种情况了。 时固摁灭手里的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歪七扭八都是烟头,烟雾缭绕不绝。 仅仅是一下午的时间,他整个人都颓废了不少。 良弓见他忽地起身就往外走, 连忙跟上,“少爷……” “带人, 去找霍成冬。” 良弓一听, 赶忙上前两步拦在他面前, “少爷, 现在我们还不能肯定就是霍成冬把人带走的, 不能贸然前去。退一步讲, 就算小姐真的在他那里, 他的目的必然也是牵制少爷你!” 这些时固也清楚, 暗骂霍成冬蛇打七寸, 气得捶了一拳门板。 时固冷静了一瞬,状似低语:“他怎么就知道,九九能牵制我?” 霍成冬的主要目标一直是霍家的港口,针对他也是直来直去。这个人又自大狂妄,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忽然拿他身边的人下手,实在有点反常。 良弓想了想道:“背后支持霍成冬的人不少,怕是中间有墙头草也不一定。” 连保镖都有不靠谱的,可见霍成冬费了不少的工夫在他们身边安排。 时固轻捶了下发紧的眉心,道:“这事暂时就交给巡捕房继续搜查,对内不必再声张,你带着你的人多注意霍成冬那边。” “我知道了。”良弓见他面色不减忧虑,觉得事情未必会多糟糕,“霍成冬如果想利用小姐,小姐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少爷放心,我会尽快带人打探出小姐的下落。” 时固点点头,心中却是半点无法松缓。 事关戴舒彤,他一下子就乱了阵脚,霍成冬这一招当真用在了点子上。 戴舒彤失踪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十九姨太,十九姨太当即就白了脸,眼泪流得一汪汪的。 “云兰,你快去给侯黎打个电话,让他也帮忙找找!” 出了这事儿,时固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侯家自然也没落下。 不过戴云兰为了安抚十九姨太,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时固回来过一趟,也算是给十九姨太一颗定心丸,私底下也在不分昼夜地寻找。 巡捕房的人也曾去霍成冬那里例行询问,霍成冬自然不会承认,还专门撞到时固跟前去示好,要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时固更加肯定,人就在他手里。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带人上门,面对面地刚。 “这前脚巡捕房才走,时爷就来了,真是让霍某受宠若惊呐。”霍成冬放下搭在桌子上的腿,起身走向时固。 时固并不想与他虚与委蛇,直接道:“人在你手里,你开条件。” 霍成冬不动声色:“时爷这话我有些不明白。” 时固想着,霍成冬抓人来牵制自己,自己若表现得不在乎,反而会让他觉得抓了个没处用的,到时候放人便是不打自招,很大可能是直接灭口。 如今两方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过都在观望之中。 霍成冬无非是图谋霍家港口,又顾忌他从中插手,他开口让步,霍成冬迟早都得露出苗头。 时固想罢,又道:“我没有太多的耐心,两天时间你考虑清楚,什么条件都可以。但要确保人不能少一根头发,不然你跟我就只有鱼死网破的结果。” 霍成冬抬了抬眉,心中不觉有丝暗喜。看着时固干脆来干脆走,没有多说一句话。 “三爷,看来这次咱们赌对了。”手下见人走后,也禁不住露出喜色。 “女人果然都是祸水。”霍成冬哼笑了一声,“千万把人看好了,没我发话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放心吧三爷,斌子他们亲自守着呢,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看看去。”霍成冬垂手插进裤兜,也很想见识见识让时固倾倒的女人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戴舒彤睁眼就在一个晦暗的环境中,中间发生了什么她都没印象了,好像凭空被人掐去了一段记忆。 四周干燥阴冷,只有头顶的地方能看到一个圆圆的光团,应该是外面的天空。 戴舒彤摩挲着周围的墙面转了一个圈,站在中间仰头望着上面唯一的出口,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心头。 “到底是什么呢……”戴舒彤的脑袋还有点晕,越着急反而越想不起来那种既视感。 旁边的铁门忽然响起,戴舒彤如同惊弓之鸟,赶忙缩回了醒来时靠的集装箱后面。 铁门旁边的马灯亮起,照亮了霍成冬的脸。 戴舒彤都没感到诧异,因为除了这号人,她都想不出还有谁会绑架她。 霍成冬眯着眼睛找了一圈,才发现她在箱子后面露着个脑袋,提过一盏马灯信步走近,昏黄的灯火直逼戴舒彤的脸庞。 久在黑暗中,戴舒彤有些不适应地别开脸。 霍成冬一脚踩在箱子上,钳住戴舒彤的下巴,用灯照亮似乎要看个清楚明白。只觉得漂亮归漂亮,却也没有别的特色,不至于到了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也不过如此。”霍成冬顿觉无趣,又想不明白时固对戴舒彤的执着。 旁边的小弟露出一副叫人不喜的猥琐相,“看那姓时的那么宝贝,没准床上功夫一绝呢,三爷要不要试试?” 戴舒彤一下子后背心都凉了,又往箱子后缩了一截,暗暗压紧了手腕上的镯子。 霍成冬好像并没什么兴致,掉转身拍了拍小弟的脸,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好吃好喝的给我伺候着,别出差错坏了我的事。” 小弟一听,连忙垂头退立一侧,不敢再多话。 霍成冬回首看了眼戴舒彤,见她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嗤了一声。 胆子得跟老鼠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就把时固给哄得五迷三道的。 铁门再度合上,晦暗重新笼罩。 戴舒彤这才松了口气,额头和手心里都是冷汗。她知道霍成冬必然要利用她来对付时固,外面的情况不知道如何了。 这里只有一侧的铁门,完全没有别的路可走,除了定时有人送些吃喝,连说话声都听不到。 戴舒彤只能依据头顶那个圆圆的洞口打下来的光,辨别是什么时辰。 漫长又缓慢的时间,让戴舒彤不免生起许多焦虑。她也试着从墙壁一侧向上攀爬,只是水泥铺就的砖石完全没有着力点,以她这胳膊腿儿,根本就不可能爬到洞口去。 戴舒彤不禁丧气得捶了两下墙壁,却只沾了两手的水泥灰。 这砖墙砌起来的日子应该也不少日子了,手指一划扑簌簌地都是散碎的灰。 戴舒彤眼睛一瞠,手指沿着缝隙又勾了一遍,将手腕上的镯子拆下来,利用有利刃的那一端向里划拉。 本来就多年风化的砖石,很快就被划拉开了一道深深的壕。 戴舒彤沿着砖头的四周划了一遍,两手捏着砖头一端拽了拽,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戴舒彤欣喜不已,看了眼紧闭的铁门处,不顾灰头土脸的,继续沿着砖缝清理原本的水泥灰。 年久的砖墙很容易就划拉开了缝,戴舒彤通过一条砖缝向外看去,四野无人的荒草地上,零星有些厂房和高大的烟筒,应该是工厂之类的地方。 戴舒彤扭转身看了眼头顶的洞口,才恍然记起这应该是烟筒的内部。 这里荒草丛生,砖墙都不怎么牢固了,看来已经荒废了很久。 “哪里会有废弃的工厂呢?”戴舒彤咬唇细想,奈何平常对外关注的事情还是太少了,对弛州的工厂分布实在不清楚。 不过眼下已经找到了脱困的机会,戴舒彤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把拆下来的砖头又塞回了原处。 她还需要弄清楚这里的地形,不然仅靠自己两条腿跑出去,可能没几步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引起霍成冬的警惕,再逃可就难了。 戴舒彤被关在这里,也做不得别的,所有心思都用来思考怎么逃跑。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把砖墙刨出来一个能容自己通过的洞,打算找准机会就跑路。 霍成冬每天都会来这里亲自确认一遍她的存在,大多都是晚上。 戴舒彤看着地面上投射的月光,已经倾斜了一截,霍成冬应该快来了。 戴舒彤把吃剩的一点面包和馒头包在手绢里,偷偷藏在集装箱后,打算跑路的时候带上,万一跑不动还能补充一点体力。 戴舒彤的小算盘打得精细,其他人也压根算不到她能有本事逃跑,连看守的人都松懈下来。 戴舒彤听到有说话声,便挨到门边去细听。 “就这鸟不拉屎的废工厂,除了我们压根就没人来,就是巡捕房搜人也不会搜到这里来,安全得很!” “三爷一会估计还要来,还是警醒一点的好。” “怕什么,就一个娘们儿,还能从烟筒里飞了不成!” “说起来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座废弃的热电厂?” “谁知道,不过听说也是咱自家的地盘。” 戴舒彤在门内听了个清楚,倒是想起来时固说过这个热电厂的事情。 当年霍三爷原本是要转行的,确实搞了个热电厂,但是资金不到位,半路散了伙。随着霍三爷离世,热电厂的项目也流产了。 时固还跟霍老商量过,把原本的热电厂清理一番,打算再重新投入,还去看过位置,那一次她正好也在。 “真是天助我也!”戴舒彤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走运。 这热电厂离市中心虽说远了的点,不过只要方向明确,就不怕跑偏了。 第37章 不多时, 看守的人送了吃的东西进来。 虽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少有些食不下咽,但戴舒彤为了储存体力,还是一顿都没落下。 她打算今天晚上就逃走, 自然也要把肚子填饱。 送来的包子已经没有多少热气,还是戴舒彤最不喜欢的羊肉馅儿。 不过情势让她没有挑选的余地,她便啃了一圈包子皮, 闻着里头的羊膻味儿, 皱着眉终究有些难以下口。 旁边的小弟看着她小口吞咽, 过于秀气的吃相, 实在叫人有些眼馋。 他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一个水灵灵的女人,已经够难熬了,也不知道还得守几日。 小弟越来越心猿意马, 忍不住往前凑了一下。 有人在场, 戴舒彤始终不敢松懈,听到鞋底摩擦砖面的声音,下意识就往后躲了一下。 手里的包子掉落在裙子上,里头的馅儿全部撒落出来。 “多好看的裙子, 都弄脏了。”小弟说着,伸手就去抓戴舒彤的裙摆。 戴舒彤感觉发根在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双手藏在身后, 扣紧了腕上的镯子。 门口的另一个人看了眼动静, 提醒道:“三爷就快来了, 别惹事儿。” “玩玩而已, 再说三爷只交代吃喝别缺, 也没说别的。” 小弟说着, 一把将铁门甩上, 撸起袖子,看着墙边浑身紧绷的戴舒彤,如同蓄势捉一只待宰的羔羊。 烟筒内左右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戴舒彤与之胶着了几圈,就觉得还没好利索的脚踝又开始隐隐发痛。 对方也知道霍成冬随后就会到,即便有心想成事时间也不够,口花花了一番后窜过去就将人抓了个正着。 女子软滑的肌肤触在掌心,这小弟顿觉心中一酥,色迷心窍竟有些不管不顾,将人一把拖到墙角就欲逞凶。 戴舒彤忍住脚上的疼,奋起一脚将人踹开,一瘸一拐地跑回箱子后面,借以身前的东西阻挡一二。 只是她的力量终归是小了些,对对方就没造成什么影响。 那人从地上起来,笑得一脸猥琐,还故意张开手臂吓唬她。 戴舒彤又怕又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扎死这个臭流氓! 这人戏弄够了,又要去抓戴舒彤,脚底下不知怎的踩到了方才的包子馅儿,一个打滑人往前猛地一扑。 戴舒彤花容失色,忙不迭闪身一躲,对方竟直接扑倒了两口箱子,一头撞在了后面的砖墙上。 砖墙本来就是戴舒彤挖下来重新码好的,根本不经碰,被人这么一撞,直接两晃三摇,哗啦一声散了下来。 戴舒彤都傻眼了,恰在这时听到外面响起了霍成冬的声音,脑子里一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开那个毁了自己逃跑大业的臭流氓,弯腰就从洞里往外钻。 天不遂人愿,戴舒彤钻到一半,眼前就出现了一双脚,顺着裤腿往上看,霍成冬的眼镜片反射着月光,将原本的神色都遮了去。 霍成冬弯下腰,从外面将戴舒彤扯了出来,看见那堆塌下来的砖头,一块是一块利利索索的,显然不是受外力撞毁的。 “还有点本事。”霍成冬可以预想到,要是自己再晚来一步,可能就真让她跑了。 原本尽在眼前的机会,就这么给毁了。戴舒彤心里更多的是气闷,冷着脸自认倒霉。 霍成冬进到烟筒里看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戴舒彤身上,冲手下招了下手,让把人带过来。 戴舒彤心跳紊乱,唯恐被他发现什么,脑子却乱糟糟的没办法冷静下来。 霍成冬伸手就朝她身上摸,戴舒彤下意识双臂环在身前,仓皇无措。 霍成冬眼尖地看到她手腕上的镯子,一把就卸了下来。 “还给我!” 戴舒彤瞠目诧异,抬手去抢。霍成冬捏着手镯稍微用力一摁,断口处错开,露出了里面锋利的刃。 “倒是小瞧了你。”霍成冬看了看镯子里的机巧,扬了下眉。 现在霍成冬肯定不会继续把戴舒彤留在这儿了,一则已经不保险,二则他的谋划也到了时候。 “把人带上车。” 戴舒彤被人推了一把,还是立在原地犟着不走。 霍成冬觉得可乐,望了圈阒然的荒野,道:“还有什么本事使出来吧。” 他就不信这女人还能钻到地底下去。 “我知道我跑不了。”戴舒彤抿唇想了下,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不发出去就难受,“你抓我来的用意自不必多说,没见到阿时之前,你也拿我奈何不得。” “确实。”霍成冬抚了下手,眼下没什么事,倒有闲心与她在这儿周旋。 “那就行。”戴舒彤点点头,四下里找着什么东西。 手下怕她又搞鬼,上前就要将她捆起来。 霍成冬抬了下手,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看着。 戴舒彤在碎石堆里捡了块称手的薄木板,走到那个还晕乎没回过神来的流氓跟前,举着板就往下拍。 旁边的人听到啪地一声,着实震惊了一下。 戴舒彤心里是真有气,近在眼前的逃跑机会,都被这个臭流氓给毁了。脑袋也不知道长来干嘛的,偏偏就撞在她垒好的砖上,偏偏霍成冬后脚就来了,老天爷给了机会转瞬就收回去了,就是神仙也得气死。 戴舒彤火气愈大,噼里啪啦一顿把薄板都打碎了,本来恢复了点儿神志的小弟又给敲晕了过去,身上不觉出了一层热汗。 其他人看得咋舌,忍不住跟霍成冬道:“三爷,这女人是个母老虎吧?” 时家那位确定不是被这气势给镇住了? 这玩笑说说也就罢了,霍成冬可不觉得戴舒彤这两下子真能让时固低头。不过确实没想到,这细胳膊细腿的女人,打起人来也不手软。 戴舒彤发泄完了,扔了破烂的薄板,自己一拐一拐地往车上走去。 其他人看了眼趴在地上晕过去的人,再度请示霍成冬:“三爷,这人怎么办?” “扔远点儿。”霍成冬一下冷了脸,就算戴舒彤不动手,他也没打算让人完整无缺地回去。 不争气的东西,差点坏了他的事,有十条命都不够抵的。 第38章 在帮霍灵溪对付霍成冬的时候, 时固都没这么内外交困的境地。 时固虽然对霍成冬开出了足够宽泛的条件,也只不过是表面放话,基于霍老的原因, 港口根本不可能让步。 时固这两天为求两全其美的方法,可谓焦头烂额,上上下下的人都能明显觉察他这两天情绪不稳定。 霍灵溪来找时固的时候, 整栋楼都噤若寒蝉的。 “还是没有阿九的消息么?”霍灵溪看见时固脸上的颓然, 多少有些愧疚, “霍成冬抓了阿九, 定然还是威胁你不要插手霍家的事情,要不你还是不要管了。霍成冬如果真有本事拿走港口,便让他拿吧……” 时固偏过头, 怫然不悦:“霍灵溪, 我这么拼命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可到时候霍成冬一定会利用阿九要挟你放弃港口的,你难道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因为暂时没有办法,时固才觉得焦躁。 霍灵溪还欲再劝,良弓匆匆忙忙走进来说道:“少爷, 霍成冬那边放信儿了!” “怎么讲?”时固蓦地从椅背间起身。 “明天晚上在六号码头详谈。” 时固闻言,禁不住沉思:“为什么是在码头?难道九九一直被关在那里?” “这也不无可能, 码头的客轮和货轮繁多, 最容易掩人耳目。” 时固想了想道:“先找几个弟兄去码头那边探探风声,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霍灵溪急忙道:“那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谈判!” 毕竟谈的跟护霍家有关的事情, 霍灵溪还不得不在场。时固犹豫了一下, 叮嘱道:“明天你跟我去露个面, 让你的人准备好在码头附近接应。” “好!”霍灵溪连连点头, 争取不让自己拖后腿。 说回戴舒彤那边, 身上唯一的武器都被霍成冬给收罗走了, 仅凭她是想不出来别的逃跑方法,只能暂且静观其变。 船舱里不似之前的废旧烟筒,密封的钢板结构根本也无从下手。 她是被霍成冬装在箱子里转移过来的,不过也不难分辨出这里应该是码头的位置,夜晚外面的鸣笛声和江涛拍岸还是很明显的。 时下已接近秋季,岸边的霓虹映照在江面上,被夜风吹得闪闪烁烁。 白日喧嚣的码头此刻也安静下来,显得空寂冷清。 时固带着良弓和霍灵溪一行抵达约定的六号码头,等了片刻后才见到霍成冬的人接应。 时固抬头见霍成冬正站在码头边渡轮的甲板上,收回眼神迈步上船。 “时爷来得挺准时。”霍成冬掉转身,扬了下手里的东西。 时固看到那只熟悉的手镯,由不得僵了一瞬,强作冷静,“明人不说暗话,想得怎么样了?” “这话该问时爷才是。”霍成冬说着,将人让到了船舱里,里头倒是规规整整摆了一桌酒菜。 霍灵溪不比时固能按捺得住,上前质问道:“阿九呢?你先让她出来!” 时固皱了皱眉,倒是没制止霍灵溪这一问。不管如何,他必须得先确定戴舒彤的安危。 霍成冬见他们坚定一气的,犹豫了一下冲手下打了个手势。 码头对面的河道上,一艘略小些的船只上亮起了灯,能够清晰地看到甲板上的几个人。 “阿时!” 时固看到戴舒彤在甲板上蹦了几蹦,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心中顿时一松。 霍成冬随后就叫把人带了回去,两指间还捏着戴舒彤的镯子。 “我虽比不得时爷高风亮节,可生意归生意,只要有的谈,我保证戴小姐在我这里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霍灵溪听见这话就翻眼,如果被骂能伤人,霍成冬现在估计都成飞灰了。 “直说。”时固不想同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多撕扯,拉着椅背坐下,有些不耐烦。 霍成冬这才言归正传:“我要的东西时爷一早就清楚,不过霍家的码头关系甚大,也不是一张嘴说了算,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时固知道自己现在只能被动让步,便没开口,等着霍成冬说完。 “这首要还是烦请时爷不要再插手霍家的事情,等万事齐备,我自然会将戴小姐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人在你这里,叫我怎么信?” “时爷若是不放心,可以每天亲自来确认一遍戴小姐的安危。” 时固将利弊在心中转了一圈,下了决心:“便依你所言,如果我的人稍有差池,咱们两家必定是不死不休的结果。” “这个自然,毕竟我是个生意人,图的是利。”霍成冬兀自端起酒杯,也不在意没人给他面子。 如果仅是时固自己出来对线,倒也不必如此憋屈了,说不拢就见刀枪也没什么。 如今戴舒彤在霍成冬手里,他缩顾忌的事情便极多。 霍成冬也极其狡猾,虽然放行让时固与戴舒彤见面,也不过是遥遥相望一阵,两人不止说不上一句话,见面之后霍成冬还会将戴舒彤重新转移一个地方。 所以时固根本抓不准戴舒彤具体的位置。 霍成冬的人还在暗地里监视着时固,时固如今已经彻底不沾手霍家事务,仅凭霍灵溪自然无法支撑霍家。 而且霍成冬故技重施,要挟了霍家几个元老,以至于支持霍灵溪的底气彻底流失。不过几天的时间,霍老当初经营的好几个大厂都被霍成冬收入囊中,港口岌岌可危。 霍灵溪是彻底心灰意冷了,只盼着霍家剩下的这些东西,当真能把戴舒彤给换回来。 霍老去世后,其实时固也没什么亲朋了,如今也是独自承担,说没压力都是假的。 侯黎每天都会跑来询问戴舒彤的消息,不过时固不让他插手,他也只能丧气而返。 “真是截木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侯惜柔听到客厅的动静,拢了拢身上的丝绒披肩,朝着一侧的楼梯下去。 “这是跟谁置气呢?” 侯黎吐了口气,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还不是时固那头倔驴,现在我姐还没找到,我说帮他他还不乐意!” 侯惜柔笑了笑,安抚道:“你一惯不清楚这生意场上的门道,没准时固有什么安排,你别好心办了坏事。” “我不也是担心我姐么……”侯黎说着有些委屈,为自己帮不上忙更觉得内疚,“那个霍成冬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谁知道他最后会不会反水。” “霍成冬拿你姐姐威胁时固,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姐姐找到为好。” “这我也知道,可看时固现在这样子,也压根没线索。” 侯惜柔摩挲着手上晶莹剔透的戒指,垂着眼道:“没线索便要找线索,总不能放着你姐姐不管。时固现在被霍成冬盯着,动弹不得,你暂时也别去他那里,免得不知情坏了他的一些什么计划。你若想帮忙,私下里悄悄留意就行,霍成冬总不至把人藏到地里去。” 侯黎想了想,陡然来了精神,“对啊!我私下调查,总不比时固扎眼,霍成冬不一定能注意到。我现在就去!” 侯惜柔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摇了摇头,跟在后面叮嘱了一句:“你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线索记得先回来商量别擅作主张!” “知道了妈!” 侯惜柔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的,犹不放心,叫过来旁边的人道:“让人多看着些少爷,不要让他有闪失。” “是,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把旧章替换完啦,可以继续往前更了。修改过的章节是从43章开始。 第39章 十月一入, 弛州正式进入了金黄的秋季。 霍家剩余的产业,就像秋收的麦子,一茬一茬地被霍成冬给割走了。 霍成冬又相继拿到了霍家元老让渡港口的同意签字, 只要霍灵溪和时固这边一落笔,这弛州的半边天都落入他手里了。 事到临头,霍灵溪多少有些心疼, 不过时固跟她说了没问题, 或许是还有转机…… 霍灵溪摇了摇头, 不想多思考, 免得抱得希望太大,失望就越大。 “伸手。”临走前时固又停下了步子,从良弓手中接过来一个口红模样的小管, “回头我怎么做, 你就怎么做,仔细看着一步都别落。” 霍灵溪不明所以,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连连点头。 那小管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抹在手指头上有点凉凉的,细看却什么都没有。 霍灵溪把手插回兜里, 都不敢碰那根手指头, 一直悬着。 “时固!” 霍灵溪正待跟着时固上车, 看见侯黎坐着个黄包车风风火火地冲过来, 那车轮子都快被拉得飞起来了, 不等车子挺停稳他就直接跳了下来。 时固以为他又要没事瞎掺和, 拧着眉正待说话, 侯黎气喘吁吁道:“有我姐的消息了!” 时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了一瞬后忙将还在撑着腿喘气的侯黎抓了起来, “你说什么?” 侯黎摆了下手,深呼吸一口气:“就、就在码头仓库!” 时固之前也不是没派人找过,霍成冬把人移来转去,一直都没找准地方。他原本打算,今日见到人时再行打算,也抱着豁出去的想法。 他知道侯黎娇生惯养也没做过大事,如今居然带来了戴舒彤的消息,多少有些存疑。 “我让人都乔装成工人,在霍成冬的手底下昼夜打探,方才找出了点蛛丝马迹。”侯黎也是怕时固不相信,尽量说得有理有据,“你跟霍成冬去码头谈判,必然要先见到我姐的人,他今天肯定不会把人藏得太远。我的人都说了,看那身量打扮,九成就是我姐了!” 时固的脑中飞快思虑着,眼下他如果不去赴约,势必会引起霍成冬的怀疑,还是先去稳住他争取这边确认或营救的时间。 “良弓,你带人去仓库,无论得手与否,都来与我报个信。小心行事,不要声张。” “是,少爷。我一定带人救出小姐!” 侯黎知道自己在时固这头也帮不上忙,就领着良弓直奔仓库了。 霍灵溪被这一下弄得心里越发紧张起来,手心里都出了一层汗。 时固交代她:“这边还按我方才说的,不必多理会其他。” “我晓得了。”霍灵溪抽出手看了看方才抹东西的地方,唯恐自己手心出汗把上面的药水冲没了。 二人到了码头,霍成冬已然恭候多时。港口即将到手,他自是满面欣喜,也不在意自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霍成冬想一手抓捏港口,让渡的文书也自然不必再提什么利益分成。 霍灵溪看了几眼,就越觉得憋屈。这根本就是明抢,偏偏还要陪着霍成冬做着劳什子的场面。 时固原本不打算在这里同霍成冬多周旋,只是中途得到了戴舒彤的消息,在良弓没有到来之前,他需得稍作拖延。 “小三爷准备得挺充分,那我的要求?”时固拿起桌面上的文书,一页一页翻到最后面,在签字的地方缓缓摩挲了一下。 霍灵溪谨记他的叮嘱,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举动,暗暗记在心中。 “时爷只要签了字,我保证您出了船舱就能看到戴小姐人。” 时固听他这么一说,也肯定了戴舒彤就在码头附近,还很有可能就在这艘船上。 时固心中定了定,道:“霍家的产业说实话我做不了主,之前也是因为灵溪是霍老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受了委屈。港口出让后,她手里可是不剩半点儿了,小三爷也别把人太逼得紧。” “这个自然,怎么说灵溪都是我堂妹。大家有的商量,我也不是那等难说话的人。” 霍灵溪暗骂了句伪君子,见时固在文书上签了字,接过来后也看了几眼。 满篇的文字加起来,也不过表达了“据为己有”这一个意思。霍灵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还是借着看内容的工夫,手指在签名处划过,随后又向时固看去。 时固冲她点了下头,她才执起笔。 笔尖正要落下的时候,一阵轰隆声响彻码头,整个船身都开始晃荡起来。钢笔的笔尖戳在纸上,直接将文书划拉成了两半。 “怎么了?”霍灵溪差点从桌子一侧甩出去,连忙坐回来抓稳扶手。 时固看向霍成冬,见他神色凝重,显然也在意料之外。 霍成冬的人跑进来报告:“三爷,前面的码头爆炸了!” 时固心底也略微惊诧,码头不止是霍家,霍成冬眼看得手,不可能再这么不明智才是。 二人隔着桌面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惑不解。 时固顾及戴舒彤的安危,见霍成冬要出船舱,便抬手拦住,“我的人呢?” 文书还未签署完成,港口也没彻底落到霍成冬手里,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乱子,霍成冬可不剩多少耐心。 两边人一触即发,随后又是一声轰隆响,竟是又起了爆炸。船只被爆炸激起的热浪一撞,摇摆不停人连站都站不稳。 时固心中一紧,扶稳之后就跑出了船舱,前边的一片码头已经是火海连天。 “霍成冬!”时固一下红了眼,反身就给了刚出来的霍成冬一拳,“你他妈到底把人藏哪儿了?她要是有事,别说霍家港口,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弛州安稳!” 霍成冬吃了一拳头,也来不及与时固计较。 他现在远比任何人都焦躁,爆炸不仅会令他功亏一篑,就算拿到港口权利也会有极大的损失。而且动静这么大,一定会引起军方的注意,到时候他名下那些产业,都避免不了被排查。 “妈的!”霍成冬骂了一声,脸色铁青,“去查查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在今天给老子下绊子!” 这情形,表面关系也是维持不住了。时固当即命人把整个船舱都搜查了一遍,并未见戴舒彤的踪影。 “人就在这片码头,时爷手下能人辈出,定有本事自己找出来。不过水火无情,时爷的动作要是慢点儿,可要准备好替人收尸了。” 时固知道从霍成冬嘴里是问不出来的,也顾不得再拦他,连忙分派了人手搜查附近的船只。 霍成冬的脸色也没好转到哪里去,离船之后就将手底下人一通劈头盖脸地骂。 “三爷,这爆炸实在太巧合了些,偏偏就在那边签字的时候,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 霍成冬还存着些许理智,捏了下眉心道:“霍叔的东西,时固不可能下手这么绝,他顶多存着以后从我手里夺回去的心思。” 他方才一眼望过去,三个四码头都被毁了,等于折了霍家港口产业的一半基础。这么损兵折将的事情,有心经营的人根本不会干,如果惹上人命那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会是谁?咱们的仇家除了时固,还有哪个有这么大的本事,连着炸了四五个码头?” 不说安插人手了,就是用的炸/药,也得过硬的门路和财力。 霍成冬在脑中将此次家产争夺中合作的人都过了一遍,刚有些头绪,被急匆匆冲进来的人打断,不觉青筋暴突,又要发怒。 手下连声道:“不好了三爷!南湾街被人查了!” “什么?”霍成冬双拳一紧,发青的脸色亦现出了一分苍白。 南湾街的娱/乐/城,背地里有不少走私的买卖,他一直都是令心腹从中周旋。近来因为港口手到擒来,他已经叫停了其间所有生意,就打算接手港口之后,彻底肃清。 不过这么一来,怀疑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圈。 霍成冬沉了一阵脸,忽然咬牙切齿:“丰——北——洋——行!” 手下一愣,不解道:“丰北洋行?他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再说了他们不是跟我们合作的么?” 事发突然,又杂乱无章。霍成冬一时也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一开始就跟时固一路子,还是想黄雀在后。 可情势紧急,也容不得他多分析。 南湾街是他目前最大的根据地,现在被查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码头爆炸,也已经惊动了军方,不多时弛州一半的兵力都驻守到了这附近。 而这一切祸乱的矛头,全部都指向了霍成冬。 只差一步登天的霍成冬,做梦也没想到,短短一时间内,他就成了众矢之的。他方才意识到,他被自己一直不曾重视的势力方给阴了。 第40章 天色阴沉, 偶有惊雷滚过,让人不觉联想到之前的爆炸,都心有余悸。 码头的火势才将将熄灭, 到处都弥漫着黑烟,一片四散烧焦的狼藉。 时固焦灼的等待,只看到了满脸黑灰的侯黎和良弓。 良弓满是自责, 对突发的爆炸也心存疑惑。 为什么偏偏他们刚找到地方就爆炸? 时固上前拽过失魂落魄的侯黎急问:“你查到的船在哪儿?” 侯黎看着毁掉的码头和乱七八糟的船只, 都不敢给他指明地方。 都这样了, 人还能活么? 时固却不管这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非亲眼所见,他不会放过丁点儿机会。 侯黎指了指前边塌了一半的码头, 那里的船只倒没有火烧的痕迹, 只是爆炸的威力太大,附近的铁架都倒了下来,船只遭到各种撞击,歪在一边全都是凹坑。 时固带人挨个细查, 除了船体损坏,倒是没见一个人。 侯黎也着急慌忙地扒拉着人群往前看, 见状说道:“我姐会不会又被霍成冬的人带走了?” 相比较其他的结果, 时固更想坚定现在这个。 目前, 码头的爆炸还没能调查出来结果, 不过南湾街的事情已经很快传开了。 时固也觉得奇怪, 难道这中间还有其他人是跟霍成冬有仇?不过安排这么大一个事情, 对方还不得不有两把刷子。 良弓道:“之前调查, 丰北洋行似乎跟霍成冬有所往来, 要不要再挖深一些?” 说实话, 戴舒彤现在下落不明,时固根本没有闲心管别的,不过还是吩咐道:“将跟码头生意有联络的人家都关注一下。” 这次爆炸已经引起了军方的注意,时固也不得不为往后的路筹谋一下。这屎盆子既能毫无缘由扣在霍成冬头上,也可能会转向其他人。 南湾街一毁,霍成冬等于没了老巢。 他手上虽已有不少霍家的产业,但怎么来的不言自明。有趁机反水的,自然也有落井下石的。 一夜之间,称霸弛州的美梦崩塌,是连霍成冬自己都没想到的。 与那些三教九流接触久了,霍成冬身上难免也有些暴戾的因素存在。眼下弛州是不能混了,如果再待下去无非是个死。 但他深知此间事情有异,怎么也不想便宜了从中取利的人,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把怀疑的对象解决了才是。 丰北洋行的幕后主事是侯惜柔,这一点霍成冬本是有所怀疑,经过这一系列突发事件,脑子里不清晰的那条线索也猛然清明起来。 手下人劝他:“三爷,军方出动我们奈何不得,还是先离开弛州避一避吧!” “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霍成冬砸了下拳头,眼眦发红。 如今还紧跟在霍成冬身边的一片人,都是他的心腹,自然不忍见他去送死,规劝了好半天。 霍成冬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动静,也知道大势已去。只是太过突然,他现在还恍若梦中。 “斌子已经备好了船,趁着码头还没被封,我们撤吧三爷!”手下见霍成冬始终沉着脸,一径苦口婆心,“对了三爷,那个姓戴的女人还在斌子手里,到时候不怕没有筹码!” “对啊三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霍成冬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到底不甘心。 他思来想去半天,才道:“点几个人跟我出去,剩下的人去找斌子接应。” 近在咫尺的答案,他必须要弄个明白。 手底下人见劝不住他,只能豁出命去陪同。 话分两头,霍成冬的心腹斌子,领着一众人焦急地等在江边大桥底下的一艘船里,旁边还有个昏迷不醒的戴舒彤。 其他的小弟觉得都要逃命了,还带着个女人实在是累赘,问道:“斌哥,这又不是三爷的女人,直接丢了就完了,干嘛还费大劲带着她一起逃出来?” “三爷让我们好生看着她,无论弛州现在的情势如何,只要三爷没发话,就不能把人看丢了。” 斌子丢掉手里的烟头,见派出去接霍成冬的人始终不见踪影,便有些担忧。 码头附近来来往往都是巡捕房的人,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全面封停,到时候插翅也难飞。 小弟由不得焦急道:“三爷该不会出不来了吧?” 斌子拧紧眉毛,掏出别再在腰后的枪上了膛,大有回去拼命的架势。 小弟正待相劝,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心头一震,“是三爷他们?三爷出来了斌哥!我们赶紧走吧!” 斌子往前疾跑了几步,看见霍成冬人虽然不比先前意气风发,到底没缺胳膊没少腿,不禁大松了口气:“三爷……” 霍成冬回首望了眼楼宇连绵的弛州城,不得不迈向岸边停靠的孤单影只的船。 霍成冬进了船舱,看到依靠在一旁的戴舒彤,眼底神色不明。他心中有所感觉,戴舒彤会是他日后重新回到弛州的有利门票,因而对斌子的做法默然赞同。 他拍了拍斌子的肩膀,“开船吧。” 斌子点点头,忙叫人拔锚起航,趁着码头封死的最后一刻,终于赶出了弛州地界。 那厢,时固一伙几乎把整个码头都翻过来了,到最后连霍成冬一行的人影都不见了,也是百般焦灼担忧。 素来淡定有余的时固,也几近崩溃的边缘,整个的气氛都是愁云惨淡的。 侯黎有些自责自己的消息还不够准确,又没赶上时间,只是看时固的脸色,也不敢在这时候在他跟前叽叽歪歪些没用的,免得还惹他烦。 外面有人进来通报,却是找侯黎的,“有位自称是侯公馆佣人的,来找侯少爷。” “佣人?找我?”侯黎指了指自己,也觉得有些懵,不明白自己家佣人怎么忽然跑这儿来找他。 时固皱了皱眉,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刘嫂?您怎么来了?”侯黎出门一看,还真是自己家佣人,同时就更纳闷了。 刘嫂一看见侯黎就开始哭:“少爷你快去医院看看太太吧!太太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流了那么多血……我看着都害怕!” 侯黎心里就像被捶了一锤子,顿时心惊肉跳起来,“我妈怎么了?” “哎哟!强盗啊都是强盗!我跟太太在家好好的,忽然好几个人闯进来,朝着太太就开枪,当时就见血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侯黎听完脸都白了,一下有些六神无主。 “不用多说了,先去医院看看。”时固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样样都怪异不对劲,“良弓你跟着去瞧瞧。” 良弓不放心他这边,有些犹豫:“少爷,那你……” 时固摆摆手,神色之间都是疲累,“霍成冬跑了,眼下也找不出来其他线索,你先去吧。” 良弓只得应下,随侯黎直奔中心医院。 刚见侯惜柔的时候,良弓看她精神饱满,显然也不是中了要害,当即就想打道回府,只是记着时固的话,暂时留了下来。 侯惜柔的伤口在左臂上,只是子弹头擦了过去,有些受惊。 良弓觉得对方如果是图财害命的强盗,这枪法也太没准了。 “妈你怎么样?” 这一路上,侯黎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直到见人的一刻才落回原处。 “妈能有什么事,不过一点小伤,刘嫂也太多嘴了。”侯惜柔往床头靠了靠,微白的脸上均是淡定,“找到你姐姐的线索了么?” “还在找。”侯黎挫败叹了一声,又赶紧将她扶靠好,“您还顾及别的的呢,自己现在都成这样了。” “飞来横祸,挡也挡不住。” 良弓趁机问了一句:“夫人可知那伙人的来历?” 侯惜柔顿了顿,似乎对当时的人映像不是特别深了,想了半天才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只记得他们当时好像说……侯家跟时家串通,要救回三爷抓来的人,坏了他们什么事情……” 良弓听罢,再多的也没问,将此话一字不落地带回给了时固。 侯家与人有什么结怨,时固也懒得搭理,只是侯惜柔这番话,其中的人和事都扣紧了戴舒彤被绑架,九成是霍成冬的人干的。 霍成冬牵扯的人也不少,可时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半天才从焦虑如乱麻的脑中整理出来一点头绪。 “你跟侯黎根本都还没接近码头,对方怎么就知道你们是去救人了?” 良弓闻言,也是一愣。 想起来他与侯黎前去打探具体方位时,确实做得很隐秘,因为随后的爆炸,根本连人在哪儿都没见着。随后码头又那么混乱,对方怎么就知道了其中还有侯家掺和,还跑去报复了? 难道他们当中,还有霍成冬安插的眼线?《 》 40-50 第41章 “少爷, 巡捕房的齐探长来了。” 下属的通报一下打断了时固的思绪,时固再想揣摩其中细节,奈何心中诸事烦扰, 实在腾不出神来。 齐探长带人进来,正好看到了走廊上的霍灵溪,站定笑道:“霍小姐也在, 那正好也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霍灵溪不明事因, 随后走到了时固身边稳定军心。 时固知道巡捕房出动肯定也是为了爆炸的事情, 邀人入座之后, 开门见山道:“齐探长有什么要问的,我们全力配合。” “不愧是时爷,干脆。”齐探长竖了个大拇指, 一点没客气地接过了时固递来的烟, “这不码头爆炸,损失极大,上头发了话一个星期必须有结果。时爷和霍大小姐在那边都有产业,我不就来问一嘴, 二位跟那个霍家的小三爷到底有什么私仇旧怨?” “齐探长也觉得,爆炸是霍成冬指使人干的?” “外边不都这么说?”齐探长夹着烟, 一脸自然不过。 时固知道仅靠巡捕房这群只知风言风语不讲求实际的人, 是根本调查不出来真相的, 但他们如今被上头管控, 想必有军方介入还顶几分事, 他正好可以坐个顺风船。 想到此处, 时固道:“实不相瞒, 爆炸发生的时候, 我跟霍小姐正在与霍成冬谈判。他觊觎港口产业多时, 不会舍得让人炸毁损失利益的。” 齐探长不明:“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成冬绑了我的未婚妻,要挟我不插手霍家事务,从而夺取港口管理权,今天我们原本是就此事谈判的。” “原来如此。”齐探长恍然大悟,却又理不清其中头绪,只得把话记下回去上报。 时固送他出去,道:“爆炸或许还有其他家的人掺和,就劳齐探长多费心了。” “一定一定,这是我们的职责嘛!时爷放心,我一定把真凶给揪出来!” “劳驾。” 霍灵溪看人走了,才撅嘴念叨:“那个齐探长一看就只会吹牛说大话,靠他能顶什么事?” “巡捕房背后有军方支持,管控力度大,也许比我们自己举步维艰强得多。” 霍灵溪不太懂,但听时固这么说,便不跟自己的脑子较劲儿了。 自从戴舒彤被绑架后,时固紧绷的情绪的就没放松过。他闭了闭眼睛,都觉得眼皮一阵干涩,疲惫传遍了四肢百骸。 良弓担忧道:“少爷,还是回家歇歇吧,小姐的下落我会接着叫人去找的。” 时固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放乌龟的大玻璃缸出神。 霍灵溪知道他又在“睹龟思人”,小声道:“十九姨还不知道阿九的情况,到时候要怎么跟她说?” 这也是时固所头疼的,思来想去后长出了一口气:“照实说吧,总归也瞒不住,他们不明情况反而更担忧。” “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吧。”霍灵溪觉得霍家的事情牵扯了太多人,她也难辞其咎。 时固点了下头,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虚握了一下,颓然闭上了眼。 入夜之后,果然有暴雨降临。江水上涨,翻涌起来直接能没过码头的甲板。 托这场暴雨,爆炸后的火势直接被浇得干干净净,只是修缮工作也得延后了。 因为雨势太大,进出的所有船只都停了,良弓等人原本打算出港查探,也被挡了回来。 这种时候,就是人走在岸边都会心里打怵,别提在其中飘荡的船只了。 霍成冬一行打弛州离开,还未抵达预订的地方,暴雨就劈头盖脸下来了,不得已只得沿途停靠。 “三爷,这里没有人家,先找处山洞避一避吧。” 大雨滂沱,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们逃命的尚且惜命不敢再航行,想来也不会有人拼着命出来追捕他们。 霍成冬叫人把船停靠好,寻了处地方避雨修整。 “三爷,这个女人好像发烧了!” 霍成冬闻言,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清醒过的戴舒彤,伸手触了下她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眼下情形,斌子也劝道:“三爷,要不干脆不要管了。” 霍成冬心中思量,脱下自己的皮衣抖干净雨水,给戴舒彤披了上去,又吩咐人去生火。 斌子略懂些东西,帮着检查了一下,说道:“有外伤,没医没药的,不好处理。”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一天时间落到这境地,他们谁都没想到,匆忙之间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多准备。 “无论怎样,命得留着。” 斌子现在也不懂霍成冬怎么想,听他语气坚决,只得拿了随身带的铁壶酒,用来暂时降温。 一伙人本就精疲力竭,这会儿也折腾不动了。 霍成冬百感交集,都没能合眼,一直盯着手里不知道哪来的戒指发呆,倒是间接守了戴舒彤一整夜。 第二天大雨初停,只是天色还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 众人不敢耽搁,收拾东西驱船离开。 弛州是暂时不能回去了,问城他们没什么关系可靠,思来想去只能一路南下,暂时寻个偏僻的乡镇安顿下来,隐姓埋名也方便。 这十来天,戴舒彤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怎么大清醒,根本不清楚自己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霍成冬做走私生意,在南边还有些人脉,这些天一直在联络人,想找机会东山再起。 只是小镇消息闭塞,重启的路程相当缓慢。霍成冬身上的大半钱财,倒是全顶了戴舒彤的医药费。 连霍成冬自己都纳闷,稀里糊涂地当了回活菩萨。 “三爷,消息都递出去了,就等着那边回信儿了。” 霍成冬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倒是没多过问斌子当前的事儿,转而问道:“人怎么样?” “醒了。” “瞧瞧去。”霍成冬想着怎么也是自己费大功夫给把命保下来的,得看看成果。 因为地方话相差太多,斌子只找了一个负责煮饭的大姐,只管吃就对了。他们安身的屋子都是临时租来的,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 戴舒彤就坐在两块门板支棱起的床铺上,病了一场人也消瘦了不少,呆愣愣地对着窗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成冬拉了条长凳坐过去,人虽然落魄了,装起君子来还是游刃有余,“戴小姐觉得身体如何了?” 戴舒彤转过头来,纯净漆黑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疑惑似的问了一句:“你是在叫我?” 起先霍成冬还以为她给当时的爆炸声炸聋了耳朵,随后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不认识我了?”霍成冬坐正身,仔细地打量着戴舒彤的脸,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我……应该认识你么?”戴舒彤蹙眉,犯难地挠了下鬓角,实在是想不起来这号人。 霍成冬自从见识过她凭一己之力差点从热电厂逃出去,就没对她放松过警惕。眼下,霍成冬还是怀疑居多。 斌子只能又去请了之前帮忙看病的赤脚大夫,大夫说得也不甚清楚,只道外伤和连续的高热,是有可能致使暂时性失忆的。 现在也没办法检查出具体原因,要是真失忆了,霍成冬还觉得省事儿,就怕这女人故意装蒜,打了别的主意。 霍成冬思忖着,看向一边吸溜面条的戴舒彤,开口问道:“好吃么?” 戴舒彤咂咂嘴,“就是味道淡了点儿。” “没办法,现在就这条件,跟着我就只能吃面条。” 戴舒彤闻言,抬起脸问道:“我们是认识的么?” 霍成冬心底打了个转儿,点头道:“关系匪浅。” 戴舒彤还有些不明,看着他没移开眼,仿佛在问怎么个匪浅法。 “你是我的未婚妻。”霍成冬脸不红气不喘道。 “啊……原来这个也是你送我的?”戴舒彤忽然想起来什么,竖起手指着上面的祖母绿戒指。 霍成冬点头点得半点不心虚,目光紧随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找寻着蛛丝马迹。 “未婚妻么……”戴舒彤看着手上的戒指,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异,可脑袋里空空的,什么线索都抓不着。 “你不相信?”霍成冬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戴舒彤摇摇头,道:“我现在对什么都没印象,也不好说什么……你别介意。” “没关系。”霍成冬双手攀着膝盖,往后坐了一下,“夫妻么,就该互相理解。” 戴舒彤没再接话,兀自挑着碗里的面条。 她偷偷想着,如果自己跟这个人真的有婚约,八成也是被逼的,因为她好像真的不喜欢他…… 难道是强抢民女? 第42章 小乡镇上人烟稀少, 又因方言限制,戴舒彤对外几乎没什么交流。 这几日她渐渐弄明白了,自己也非当地人, 只是落难到此处。 霍成冬告诉她,他们原本是在弛州做生意的,被人陷害夺了家产, 所以不得不暂时避避风头。 戴舒彤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应该是价值不菲的, 能买得起说明这个未婚夫家里之前也是挺富裕的, 现在躲在这小小乡镇里,确实挺憋屈。 “那陷害我们的人是谁?我们会被他找到么?”戴舒彤化身好奇宝宝,举凡霍成冬说起以前的事情, 她总要追问两句。 霍成冬看了眼她, 十指交叉闲散地放在身前,像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散漫而慵懒:“他叫时固,本来是你们家的养子, 后来恩将仇报杀了你的父亲,现在在弛州可谓一手遮天。我们回去也是以卵击石, 所以得另寻地方修生养息。” 戴舒彤听罢, 好像也没有很难受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脑中实在没有记忆吧, 但那个叫时固的连自己养父都杀, 这样的人真是心狠手辣, 肯定很难对付。 “我觉得这里也不错……”戴舒彤对小乡镇的慢节奏生活适应得很快, 还有点怡然自得。 说实话, 她现在连名字都是从未婚夫口中得知的, 对于过往脑中全是空白。她实在无法跟被夺家产的未婚夫感同身受, 也无法生起愤恨的情绪,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霍成冬给她下了剂猛药:“你母亲和大姐如今还在他手里,你不想回去救他们?” 戴舒彤微讶,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对了。”霍成冬恍然想起来,“你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固如果气急败坏,没准还会对他下手。” 一瞬间接收了许多信息,戴舒彤没办法一下子消化,急得抓抓脑袋,“那、那还是人命要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霍成冬抬了下眉,没说话,过了一阵从兜里拿出来一只银镯子递给她。 “送我的?”戴舒彤拿起镯子看了看,似乎很普通,却有种挥不散的熟悉之感。 霍成冬点点头,看着她将镯子戴上去,翻来覆去只顾看上面的花纹,似乎并不知晓其中的门道。他没吭声,起身出去了。 戴舒彤对这只新来的镯子兴趣也不大,倒是仔细研究着手上的戒指,努力地转动着自己的脑筋,想恢复一下记忆,但是徒劳无功。 戴舒彤每天起早睡早,闲了就在山间田埂上溜溜弯,养得比本地姑娘还水灵。 农作的老头老太太瞧见她,都会笑呵呵地讨论两句。 戴舒彤听不懂,不过看他们的神情是善意而充满称赞的,便同样报以一笑。 现在正是秋收季节,漫天遍野都是黄灿灿的,紫色白色的小野菊开得最旺,在田埂山道间很显眼,采一把回去插在水瓶里,还能鲜艳个三四天。 霍成冬坐在屋前膝盖高的老门槛上,看着对面田埂上移动的花布衫子,抽着烟神情不明。 斌子带着消息回来,见他又盯着戴舒彤看,暗想他们三爷是不是也有点动春心了,可仔细想想又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三爷,那边都联络好了,在县里碰头,到时候再转轮渡。” “准备准备,明早就出发。” “那个女人……三爷还要带着?” “不仅要带着,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霍成冬踩灭烟头站起身,看着戴舒彤的方向搭上斌子的肩膀,“记住了,就算自己扯了头皮,她也不能多掉一根头发。” 斌子壮起胆子问道:“弛州现在肯定乱糟糟的,这女人还有用么?” “时固为她连我的条件都接受,他再想装不在意也不成了。” “可那谈判的合约……时固也做了手脚,算不得真呐。”那份合约他们之后还看过,上面好些签的字迹都消失了,应该是接触过特殊的药水。 “他是时固么,不做点手脚倒反常了。”霍成冬扯了下嘴角,他早知时固必然留有后手,只不过结果与否对他现在来说无所谓,只要知道那个女人是时固的软肋就是最有价值的线索。 霍成冬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行程安排,抬眼瞧见田埂上的戴舒彤朝自己挥手,蹙了下眉心信步走过去。 “怎么了?”霍成冬看向她戳在泥巴里的两条小腿,搞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幼稚,学小孩蹚泥巴。 戴舒彤觉察他眉间的不耐,缩了下脖子,小声道:“我、我好想踩到蛇了……” 这泥巴地里,有泥鳅还差不多。霍成冬想翻白眼又忍住了,开口道:“抬脚。” “我不敢……”戴舒彤咬着嘴唇,快哭了。 脚底的异物感令她脊背发麻,方才一脚下去就没敢动。 霍成冬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拽着她的胳膊就提了上来。 戴舒彤觉得脚拔出来的时候还被什么勾着,吓得脸都白了。 霍成冬将她一把放在旁边的田埂路上,她一低头才看清脚上攀着根麻绳,估计谁家套了兔子随手一丢,打结的环口被三揪四扯越来越紧。 戴舒彤忙活了一通没解下来,正起身看着气定神闲的霍成冬,也有了点脾气,“你不是未婚夫么?不能帮帮我?” 霍成冬就没有未婚夫的自觉,凉凉道:“我也是两手光没办法,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戴舒彤再一次确信,这个“未婚夫”就是个挂名的,当下气哼哼地拎起布鞋,拖着一截麻绳赤脚往回走。 霍成冬随后跟回去,见她拿着剪刀把麻绳剪了,心里头犯嘀咕,她是真不知道那镯子的用途?真失忆了? 霍成冬始终不敢放下戒心,翌日启程的时候,也是时刻注意着戴舒彤的一举一动。 清晨的空气沁凉入骨,茫茫的大雾萦绕着整座山。 乡镇偏僻连公路都没通,泥巴路还算齐整的,要翻山才是最难的。山路都是人工穿凿出来的,顶多也就走个骡子,架车的话连两个车轱辘都容不下。 幸而现在雨水少了,地面都是干燥的,不然霍成冬一伙人也不敢冒险。 戴舒彤走了一段路,越发腿软,不得不蹲下来喘口气。 越往后面的山路越难走,因为乡镇上的人都是自给自足,很少有人进出,山路损毁也没人修缮。一些路段已经坍塌,裂开的地缝下边就是难以估量的悬崖峭壁,只随意搭着个板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戴舒彤扶着一侧的石壁大喘气,觉得自己走出去也要被吓掉半条命了。 一帮莽汉不耐烦她拖后腿,中途就有抱怨的了。 戴舒彤觉得委屈巴巴,又不敢跟自己的“未婚夫”抱怨。 行到一处稍微宽阔些的平台,霍成冬才叫人原地休息一阵,转而看向还在路对面的戴舒彤,道:“还不过来?” 戴舒彤看了看架在一条深沟的上两块板,一脚踩上去的时候就有种下陷的感觉,试了几次不敢站上去。 霍成冬只得往前站了站,伸手接应她。 戴舒彤这才壮起了些胆子,站上去走了两步就忙不迭去拽霍成冬的手。 先前走过那么几个壮汉都没事的木板,偏就在此时连戴舒彤的重量都承不住,咔擦一声直接由中间断裂,戴舒彤就跟个脱了蔓的南瓜一样向下坠去。 霍成冬眼疾手快,危机之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只是地方限制,霍成冬有些使不上力,他的上方是个凿成拱形的石壁,其他人被挡着根本近前不得。 木板断裂也没办法回到对面去,斌子四下查看,连个攀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拽着霍成冬的后衣襟,以防一个不慎他也被扯下去。 “别动!”霍成冬仅仅拽着戴舒彤一只手,只得指导她自己使些力,“腿别蹬,抓紧我的胳膊。” 戴舒彤整个身体悬在半空,手上也没多少力气,试了好几次堪堪拽住了霍成冬的袖子。 这么悬着,霍成冬也有些力气不济,看到戴舒彤手腕上的镯子,心中一动,探手去寻镯子上的断口。 戴舒彤手心出了不少汗,仅靠霍成冬一人拽着实在吃力。他方摸到镯子的断口,准备捻开利用里头的钢丝,戴舒彤的手直接从他掌心泥鳅一般滑走,转眼人就坠入了底下茫茫大雾中。 霍成冬被斌子拽着后撤了一下,手里就只余下一只祖母绿的戒指。 雾气凝聚在沟壑中,也不知底下还有些什么,一伙人也没绳索工具,有心下去救人也不行。 “这么高的地方,难说了。三爷,算了吧。”斌子看霍成冬发怔,劝了一句。 霍成冬在意戴舒彤,原不过因为她会对自己重回弛州有所帮助,说真情实意都是扯淡。只不过前一刻还见着的人,这一刻就没了影,多少有点缓不过来神来。 “这事儿就当没有。”霍成冬把戒指收进口袋,让下属均闭口不提。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发生什么也只有老天爷知道。人虽没了,东西却也能利用。 物尽其用,向来是霍成冬的宗旨。 第43章 春天的阳光散落在沙滩上, 黄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波浪,沙滩,渔船, 海鸟,是海岛上的渔民司空见惯的东西,吉祥是不懂为啥他姐每天都能对着这些看得入迷。 吉祥还是觉得, 他姐那时候应该摔坏了点脑子。 他心中瞬间盈满同情, 转身朝自己同胞妹妹如意招招手, 把衣襟里兜着的海螺贝壳都腾进了妹妹的小背篓里, 然后朝着礁石上的身影跑去。 “彤彤姐!”吉祥赤着脚,灵活地蹦上了礁石。 戴舒彤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出来一块地方。 吉祥顺势坐下, 与她一同瞭望着远处的沙滩,问道:“彤彤姐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么?” 戴舒彤摇摇头,她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沙滩海岸, 觉得挺新奇的,所以喜欢看。 吉祥挠挠头, 道:“文大叔也走了, 要是他能多留一阵, 没准就能给你看好了。” 吉祥觉得, 她一直记不起来事儿, 连自己家都不知道在哪儿, 比他跟如意没娘又找不着爹的可怜多了。 “谢谢吉祥, 不过文大叔也说了, 我这情况也不是药石可医的, 随缘吧。”戴舒彤摸摸吉祥光溜溜的脑袋,心底里很感激这对年纪不大的兄妹。 说起来,她在这小海岛上也滞留了一年多了,她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当初从那深沟里掉下去,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些片段,稀里糊涂打开手腕上的镯子,用里面的钢丝抵挡了一阵子,摔在了下边遮天交错的树冠上。虽没一下子要了命,可小腿骨折小臂错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躺了一天也没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来救她,哀哀戚戚地想自己没摔死,倒是要被饿死或者野狼叼走,也挺冤的。 她看见吉祥如意的时候,恍惚以为他们是观音菩萨身边派下来的金童玉女。 吉祥如意是附近镇子的人,因母亲病逝,嘱托他们去投自己的舅舅,路过此地才救了戴舒彤一命。 兄妹俩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但是远比一些大人也懂得多,愣是带着戴舒彤从山里出来。 吉祥如意跟舅舅说戴舒彤是照顾他们一路的恩人,舅舅是个厚道人,得知她无家可归之后,便收留她在海岛上安居。 戴舒彤受两个小少年的恩惠,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咸鱼属性,但一时也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安顿下来,主动揽过了平时烧饭洗衣的活儿。 不过她对这些事情似乎不怎么顺手,吉祥舅舅笑言她八成是个富家小姐,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 以前什么样戴舒彤想不起来,现在就是实打实的山鸡,不会的东西就要学,再难也难不过登天去。 这一年多,戴舒彤感觉自己像脱胎换骨一样,要细说脱的哪门子胎换的哪门子骨,她也说不上来。 幸而在这海岛上,也没有多复杂的事情。随着岛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生活倒也安逸,戴舒彤觉得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忘记的事情,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也不一定。起码对那个“未婚夫”,戴舒彤是没半点留恋,现在独身一人,比在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可轻松自在多了。 只是,戴舒彤还是会经常想起霍成冬告诉她的一些事情。 她的家人,还有那个叫时固的人,是否真如霍成冬所说?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得回去。可要回到哪儿去,她又不明白。 举目四望,茫茫海岸似乎没有边际,海岛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安逸寂静,她出去了都寻不着方向。 戴舒彤重重叹了口气,也没了看沙滩的兴致,见如意收获得也差不多了,晚上正好回去弄个爆炒海螺肉,剩下的还能卖两个钱。 吉祥舅舅本来腿脚就不好,这半年又经常咳嗽,没办法出海打渔,平常的花销都是戴舒彤领着兄妹俩赶海,卖给来岛上专门收购海货的商人。 之前海岛上的赤脚大夫文大叔还没走的时候,就说舅舅害了肺病,得去大医院接受治疗。 舅舅却知道自己也是一天拖一天,何苦舟车劳顿还跑出去花费钱,一直不肯挪动。近来病情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咳血,也就白天的时候精神还好些。 三人回家的时候,舅舅已经生好了炉子,正淘米煮粥。 “赵叔我来吧,您坐着。”戴舒彤放下手里的两捆海带,忙上前接过了活计。 “这些小事情我还能做,怎么好什么事儿都交给你。” “您也说是小事情了,不打紧。”戴舒彤拿过小盆,麻利地淘洗干净换水上锅。 吉祥和如意则蹲在炉灶一旁,处理着今天带回来的海螺。 两大两小四口人,晚饭还是如常的简单,戴舒彤却也习惯了这种平常的味道。 吉祥如意跑了一白天,一入夜就睡了。 戴舒彤心里揣着事儿,怎么也得晚两个钟才能睡得踏实。她听到隔壁屋的咳嗽声,回过神提起了炉灶上的小茶壶,过去敲了敲门,“赵叔?” 每到这夜里,吉祥舅舅也睡不安稳,只是怕吵到两个孩子,嗓子痒也憋着,经常半夜起来坐门口。 戴舒彤听到里边说话,才推门进去,旋即点起门口的煤油灯。 吉祥舅舅顺了几口气,唇色还有些发白,抱歉道:“一到夜里嗓子就干痒,吵着你了?” “哪里的话。”戴舒彤倒了碗茶递过去,见他脸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很是担忧,“赵叔,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吧。” “我心里清楚,这病治不治都是白搭钱。我这把年纪了,生死由天吧……就是难为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投奔我,我却没办法好好照顾他们……” 戴舒彤心里揪着一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听吉祥说过,他们姐弟一直在镇上被母亲养着,父亲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外出做生意了,后来一直没回来。据镇上的镇民们说,父亲在外面挣了大钱,早就娶了别人,也有了另外的孩子。 母亲旧疾缠身,后来又郁气难消,到死都没再提过那个人的名姓,后来也只是嘱托他们兄妹去海岛寻舅舅,并不想跟那个人有牵扯。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戴舒彤不禁为吉祥的母亲感到些许愤懑。 吉祥如意对自己的生父也没印象,只是眼下舅舅的病情日渐恶化,他还是想让两个孩子有所依靠,这几日一直翻来覆去地想。 “我还是觉得,吉祥如意虽然跟了我阿姐的姓,到底是那个人的骨血,于情于理他都该尽到父亲的责任……就是我去了,两个孩子也不至于从小就孤零零地为了生活开始奔波……” 戴舒彤知晓他是想让吉祥如意去寻找生父,便问道:“赵叔您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在问城走皮货生意的,听说后来去了弛州成婚生子,八成还在那里。”吉祥舅舅拧眉细想了下,才说准那人的名字,“哦对了,他叫柳长生,不过我觉着这名儿烂大街了,怕是一时也不好找。吉祥如意身上戴着的铜钱,倒是那时候他留下的。” 戴舒彤觉得,对方都不顾发妻重娶了,便是带着信物上门也不会承认。不过为了安吉祥舅舅的心,还是做出保证:“赵叔您放心,到时候多打听打听,我一定帮着吉祥如意找到他们的父亲。” “说起来倒也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这事终归还是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打小懂事,主意也硬,要是不愿意认那个爹,就由得他们吧。” 吉祥如意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小时候倒也缠着母亲问过,后来听多了镇民们的谈论,也知道自己父亲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便不再抱有幻想。 只是吉祥心里始终有些疙瘩,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抛弃母亲,很想寻个明白。 因为家庭的原因,吉祥如意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他们知道舅舅的病情不好,怕是难以让他们养老送终,嘴上不说,心里已有了主意。 “那吉祥想去找父亲么?” 吉祥点点光溜溜的脑壳,说道:“我还是想去见见他,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见见……” 戴舒彤很理解他的心情,怎么都是自己的生父,从来也是停留在印象中,总还是有些放不下的联系。 “那好,到时候姐帮着你们一起找。” 吉祥高兴地咧嘴,又道:“彤彤姐也说过弛州这个地方,你的家会不会就在那边?” 弛州这一地名,也是戴舒彤从霍成冬口中得知的,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她都不清楚,到时候还得托人打听。何况她的事,又是争家产又是养子杀养父的,听着就血腥复杂,她不想在全然不明的情况下去追查,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为妙。 “彤彤姐!码头前停了好几艘大船,有好多背枪的人,要在咱们岛上收补给,给的钱是那些商人的一倍!隔壁李婶儿花爷爷都去了!”如意赤着脚跑进来,兴奋得两眼发亮。 戴舒彤好像都能从她眼里看到铜钱的影子,笑了句小财迷,跟吉祥把家里多余的一些海货都带上,也打算去凑个现成。 军绿色的大船,将海岛小小的码头逼仄得有些可怜扒拉。 吉祥看着不同于往常过路的货轮和客轮,兴奋地直跳。 戴舒彤看那些穿军装的人气势威严,揪住他不让乱跑,排着队等在其他岛民的后面。 “彤彤姐,这就是当兵的么?看起来真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吉祥看着那些人背上背的枪支,手指头比着八啪啪了两下。 “当兵很辛苦的,你要吃得了苦,姐头一个支持你!” “真的么?”吉祥一下高兴起来,“我能吃苦,我跟舅舅出海打渔都不怕累的!” 戴舒彤看着眼前忽来闪去光亮脑门,禁不住笑了笑,见前面的队伍又缩短了一些,招呼如意把小框里的扇贝端起来。 船上下来三四个人,打头的一个穿着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看起来格外威风些。 如意小声感叹:“那个人真好看,是我见过除了彤彤姐第二好看的人!” 戴舒彤听着她的话向前看去,也被惊艳了一瞬。 那人是真好看,眉清目秀的,笔挺的军装衬托出来几分凌冽的气质,看起来十分养眼。 戴舒彤也由不得多看了几眼,见对方的目光投射过来,像做贼似的连忙偏转了头。 “彤彤姐,他过来了!”如意拽拽戴舒彤衣袖,语气有些激动。 戴舒彤心里却打起鼓来,别是多看了人家几眼,把人家给惹恼了吧…… “戴小姐?” 年轻的长官立在戴舒彤面前,清俊的脸上微微讶异。 “彤彤姐,这个人认识你!”吉祥抬头看戴舒彤,比她自己得了线索还亢奋起来。 戴舒彤愣着,嘴唇蠕动,实在不知如何跟眼前的人张口。 那长官见状,又上前了一步,道:“我是沈言,戴小姐不认识我了?” 第44章 戴舒彤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也没有过“沈言”这号人,就是霍成冬都没跟她提过。 她都没想到,还会有人认识她。 只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面对可能是故人的人打招呼,也只能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沈言见她不说话,神色之间都是面对陌生人的局促, 心头疑惑更甚, 正待细问, 一个小兵跑过来报告:“副官, 司令找您。” 沈言看了下戴舒彤,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提步往船上走去。 戴舒彤不由得松了口气, 皱眉用力地想着, 还是毫无所获。 如意天真道:“那个人跟彤彤姐一样好看,会不会跟我们一样,也是兄妹?” “好看都好看,可长得又不一样, 怎么会是兄妹!”吉祥觉得妹妹的话毫无道理。 “反正是认识的人了,哥你去帮彤彤姐打听打听, 要是找到她的家人就好了!” 戴舒彤回过神, 连忙拉住祥不让他去。这来的都是武装的军队, 可不是他们小孩子玩闹的地方, 要是出点岔子就不好了。 “先把海货卖了, 姐的事回头再说。” 吉祥看了看码头的守卫, 觉得自己也确实过不去。看样子这些船还得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等那个长官下来, 也许还能问问。 吉祥舅舅如今出不了海, 家里的鱼都是吉祥如意小打小闹,统共也没多少。 戴舒彤把鱼交上去,却得了比其他岛民还多一倍的钱。 如意晃着头道:“那个长官果然是认识彤彤姐的,给这么多的钱!” 戴舒彤拿着手里沉甸甸的大洋,总觉得有些压手。 她也确实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委,便一直等在附近。 过了一阵后,沈言再度下船,专门找了过来。 戴舒彤觉得他多叫两声“戴小姐”也唤不起自己的什么记忆,直截了当问:“长官认识我?” 沈言确信她是真不认识自己了,说起霍灵溪和时固也是如此,只不过她听到后者时,眼底明显有了丝敌意。 沈言不明就里,猜想是不是他不在弛州的这几年他们发生了什么,她跟时固之间不该有如此大的仇视才是。 他们南方军这次奉命北上,是要驻扎在弛州的。因之前遇上了风浪,损失了些补给,所以暂时在这里停靠,不多时便要启程。 沈言见她对自己戒心不小,也没办法一下子与她讲明,或者直接带她回弛州,只能留下联络的信息和一些钱,留下话说等在弛州稳定之后,会再回来一趟。 沈言的出现,一下又搅乱了戴舒彤原本平稳的心绪。弛州这个地方似乎与她息息相关,想来终究是会兜转回去的。 不过沈言留下的钱,也令他们手头宽裕了些。 戴舒彤从过路的客商哪里买了些对症的药,只是对吉祥舅舅已不见太大的效用。在立夏这日,人还是去了。 海岛上过世的人都是海葬,只是吉祥舅舅是因病去世的,只能依照规矩进行火化。 舅舅一去,家里也显得冷清起来。 戴舒彤见吉祥如意心绪一直不高,觉得也是时候踏上那条路了。 吉祥如意舍不得舅舅,将他的骨灰放在自己装铜钱的小锦囊里,这样也算舅舅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了。 戴舒彤现在出了海就找不着北,好在这里经常路过一些货船,也有直抵弛州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搭载一程。 不过去了弛州之后如何行事,戴舒彤还有些蒙圈。 她摸出兜里的纸张,这是上次那个叫沈言的副官给她的,她一直犹豫到弛州之后要不要去联系,对方应该有些本事,或许能帮吉祥如意快些找到他们的父亲。 而且对方说过会再回来,可戴舒彤不确定,也没办法毫无目的地等下去,便在屋内的墙上留了一行字,心想如果那个人再找回来,也不算奔个空。 大小三个人搭了艘货船,傍晚的时候抵达了附近的城镇。 这艘货船不进弛州,船长告诉他们可以在渡口等一两天,会有载人的客船路过,或者直接坐车,就是绕得远一些。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戴舒彤打算先在城镇上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城镇比海岛大一些,人也多。街道虽不宽,但是拉车的坐车的也是络绎不绝。 吉祥和如意还没见过四个轮子的车,走在街上觉得很是新奇。 戴舒彤对这些反应平平,见兄妹二人正感兴趣,便没有多加阻拦,一边顾及着他们不远离视线,一边搜寻着今日落脚的地方。 “那是棉花么?棉花还可以吃?” 戴舒彤听到如意的疑惑,顺着看过去,了然笑道:“这个是棉花糖,用白糖做的。” 吉祥如意齐齐露出惊讶的表情,闻着棉花糖甜丝丝的味道,不觉抿了下嘴唇。 如今还有足够的余钱,戴舒彤不想委屈了两个孩子,便上前买了两支棉花糖。 吉祥懂事地摇摇头,“我跟妹妹就是好奇,不用浪费钱。” “没事儿,这棉花糖用不了几个钱。吃糖甜甜嘴巴,以后日子也会甜的!” 兄妹俩互相看了看,终是禁不住棉花糖的诱惑,伸出舌尖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睛。 如意举着自己的棉花糖,递到了戴舒彤面前,“彤彤姐也吃!” “姐姐是大人了,不喜欢甜的,你吃吧!”戴舒彤捏捏如意的脸蛋,看向裹棉花糖的摊贩,脑海里一丝熟悉的情景一晃而过,令她不觉皱起了眉。 “咦?这里有彤彤姐的画像!” 如意惊喜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戴舒彤,她放眼看向一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些参差不齐的字画,边上的确有一张她的画像,一角已经开了胶,应该也不是新近贴上去的。 戴舒彤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压低了头上的蓑帽。她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里,一把将画像撕了下来,走到没人处才敢展开。 吉祥看着上面的文字,认认真真读道:“重金寻人——望知情人有消息到以下地址联络,必有重谢……” 地址那一栏可能因为沾了雨水,化得模糊不堪,根本辨认不清楚。 吉祥问道:“是彤彤姐的家人在找你么?” 戴舒彤只能摇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家人是谁。不过他们总归要去弛州的,关于她的身份迟早会知道,眼下还是不要太声张,免得对方是敌是友辨别不清。 这里离弛州已经不算太远,戴舒彤想着与其再等个两三天坐那半天的渡轮,还不如明早就去车站。 吉祥如意自然是没意见的,他们对繁华的城镇有着相当大的热情,仅仅是弛州周边的城市就这样热闹,也不知到了弛州是怎样的情景。 经济对一个地方的改变是极大的,特别是弛州这样的显贵之地,两年时间足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与权所属的地位暗地里也不知更替了多少回,可以说得上是风云诡谲。时家就像洪流涌动的岸边一座灯塔,屹立不倒的,令人背地里咬牙。 不过自从霍家的新立派倒台之后,倒是有不少后起之秀。被时家压倒的同行,无不在期盼这些新秀能与时家有一较高下的底气,不过也仅是想想罢了。 那么大的家业,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最近城里驻扎的守卫也换了一批,众人对此也是司空见惯。自从两年前港口那场爆炸,也不知道裁了多少管事的,到现在也不明头绪,众人都暗地里打赌,这次来的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半年去。 沈言没少听到这类的猜测,他私心是想留在弛州的,所以充斥着一腔干劲儿。不过弛州的事情还不是他一个副官说了算,为了能有更多的选择,他还需要时日历练。 今日没什么事情,沈言总算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他在外面徘徊了良久,才下定决心提起步子。 沈言也算自幼长在弛州的,对这里的路段很熟悉,对霍公馆尤其如此。 霍公馆不似以往的威严紧密,铁质的大门上爬着两架蔷薇花,看起来多了些精致的味道。 旁边车子进来,打了两声喇叭。 沈言犹豫了一瞬,要调开的步子定在原地,等着车子停在跟前。 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两声,沈言没理会,直等得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下来,才正过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起,难以压抑久别重逢的喜悦。 “一声不吭地走,回来也是一声不吭的?” 最初的惊讶过后,霍灵溪便恢复了冷静。她也不再是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了,家族的诸多变故,似乎将她的年龄硬拉长了好几节。 她扶着车门,耳侧依旧有俏皮的小卷发弹跳下来,却多了丝成熟的韵味。 这变化令沈言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口,之前演练了好几遍想说的话,现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霍灵溪甩上车门,让司机先开进了院子,踩着精致的长靴信步上前,绕着沈言看了一圈,点着头道:“几年没见,你可比我威风多了,你该不会是上门来找我算账的吧?” 霍灵溪狐疑着凑近他,她可没忘记以前自己刁蛮任性,将他使唤得指西不敢往东的。 沈言听着她的语气,倒有了几分以前的感觉,忍俊不禁道:“自然不是。” “我觉得也是,当了军官,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才是!”霍灵溪说着,背着手欢快地往前走了几步,转回身来冲他招手,“进来坐吧!” 沈言抬腿跟进去,院子里的许多地方都改造过,不过他依稀还能记得以前的陈设,想想离开弛州这几年,还有些想念。 霍灵溪觉得一个人的公馆太空荡冷清,所以在屋里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摆设,能插花的瓶瓶罐罐里也是丝毫没落下,人处在其中,颇有种误入仙境的感觉。 沈言初来弛州的时候,就打听了些霍家的事情,便没有在霍灵溪面前提及霍老。 两人说了阵话,逐渐有了故人重逢的熟稔。 沈言想起自己在海岛的所遇,便问道:“戴小姐和时爷是怎么回事?” 霍灵溪削着苹果,摇头叹息:“别提了,好好的一对都被我三叔家那个不孝子给搅和了,现在人还没找到呢,也不知是死是活……” 沈言越听越糊涂 ,皱着眉道:“戴小姐……不是在海岛么?” “什么?”霍灵溪陡然一愣,刀刃直接切断了原本顺溜的一串苹果皮,差点割进了她的指腹。 第45章 戴舒彤失踪的这段时间, 时固从未放弃过找寻她的踪迹。 两年时间,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不过一年多以前,弛州活跃起来一家地下钱庄, 时固隐约打听到了其中霍成冬的消息,他一直觉得戴舒彤还在霍成冬的手里,所以没敢打草惊蛇。 只是这家钱庄就像是蛰伏的地鼠, 经常打击这头从那头冒出来, 始终揪不出正主。 霍灵溪急匆匆跑来告知时固消息, 时固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展着报纸一时没能消化。 沈言对此间事情还未完全弄明白,不过看霍灵溪的反应,其中应是与他的理解有些出入。 他见霍灵溪神色焦急, 便主动道:“大概两个多月前, 我随军路过一座海岛,戴小姐也在那里。不过,她似乎并不记得我……” 沈言也不肯定,戴舒彤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是因某些事而故意装着。 “这世上相似的人也不少……”时固低喃,经历的失望多了, 似乎并不敢一下子就相信了。 良弓却在一侧看到他把报纸都要抓出十个窟窿了。 霍灵溪急着催道:“不管真的假的, 先派人去看看啊!” “海岛离这里大概两天的路程, 我派个手下给你们做向导。”沈言也曾有过跟时固一样的犹疑, 不过那时候听到戴舒彤依旧用着本名, 便是再相似也不可能相似到连名字都一样的地步。 “这事先不要声张。”时固丢开报纸起身, “我自己去一趟。” “少爷, 还是我去吧, 万一有什么——” 时固抬手, 没让良弓继续说下去。 他嘴上说着不确信,可心里是抱着极大希望的,不亲眼确认又怎能甘心。 良弓只得作罢,调派人手随行看顾。 一伙人当天下午就启程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停歇,抵达海岛的时候正是黄昏,余晖在海面上拉了一道璀璨的橘光。 良弓在岛上打听了一下戴舒彤的名字,岛民对她并不陌生,还指给了他们地方。良弓当即便确认,那就是戴舒彤本人无疑了。 “不过那姑娘前些日子已经领着两个娃子走了,要去寻两个娃的爹。” 良弓听到岛民的话,心里头不禁咯噔一下,问道:“您可知道他们是去了哪里?” “听着好像是去一个叫弛州的地方。” 良弓在时固跟前都没敢依言禀明,只是先找到了戴舒彤的住所。 树影旁边的茅屋收拾得干净利落,门窗紧闭,看起来就是无人居住的。 时固迫不及待想要找到戴舒彤的一丝痕迹,直接拉开了破旧的木门,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并没有特别表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一件衣裳也未留下。 时固一转身,就看到了墙上的一行字,虽是石子划拉的,不过还是能看出写字的人习惯的笔锋。 时固眼瞳微缩,急切地上前一步,摩挲着墙上的字迹。 良弓看了眼道:“岛上的居民也说,戴小姐……前些日子去了弛州,看来是真的。” 时固目光流连在字迹间,旋即便转身,“拔锚,回弛州。” 良弓也知道眼下耽搁不得,一伙人屁股都没坐热,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弛州。 霍灵溪也在家中焦急等待了好几天,她都不敢轻易把这消息告诉十九姨太,好不容易盼到时固回来,却未见戴舒彤的人影,不觉焦急。 “人没找到么?” 时固顾不得理会霍灵溪,分派了各部人手在弛州开始寻人。 良弓知道他现在满心都是戴舒彤,遂向霍灵溪道:“戴小姐留了话,约莫已经在弛州了。” “阿九已经回来了?”霍灵溪亦惊喜不已,“那我去找沈言,让他也帮忙找找!” 人员的流动军队是最清楚的,良弓点点头,“有沈先生出马,应是事半功倍。” 这样的忙沈言不至于不肯帮,只需跟城中守卫说一声便是,但他想起来初见戴舒彤时的情景,觉得有些不妥。 “戴小姐对我们都没有记忆,如果大张旗鼓地找人,她在警惕之下必然不会露面,那样便弄巧成拙了。” “我差点忘了……”霍灵溪拍拍额头,十分不解,“不过阿九怎么会不记得呢?她失踪的时候始终是跟霍成冬在一起,会不会是霍成冬对她做了什么?” “这怕是只有戴小姐自己知道,眼下还是劝一声时爷,秘密寻人为妙。” “我知道了。” 已经来到弛州的戴舒彤,也远不知有一大帮子人为她操碎了心。 她来弛州之后,就一直在打听“柳长生”这个人的下落,只是弛州地方大,到处都是做买卖的,皮货生意也不止一家。而且多年过来,谁又知道柳长生是否还在倒腾这旧买卖。 戴舒彤意识到寻人也是个长期战线,便打算现在弛州找个安身之地,再寻一份营生,免得坐吃山空流落街头。 她自己也倒罢了,总不能让吉祥如意也要饭去。 弛州有很大的港口,吉祥见到那里有许多扛大包的,也想去试试。 戴舒彤自然不会同意,且不说人家会不会要他这细胳膊小腿的孩子,就是要了也属于童工,出了事都没人肯担责的。 他们在胡同里租着一个单间,现在是夏天,还省了一笔碳火钱。 戴舒彤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弛州可谓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一份合适的营生,并非一夕可成。 弛州是有名的不夜城,这里的娱乐产业很多。戴舒彤在夜间路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也知道里边来钱最快,同样也容易泥足深陷,犹豫良久后还是走进了旁边的当铺。 她身上唯一能变卖的就只有手上的银镯子了,虽然不是特别值钱,好歹也能多支撑十天半个月的。 拿着当来的几块钱,戴舒彤暂缓了心头的焦虑,站在街边由不得呼了口气。 有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的感觉还真是难受。 旁边停下来一辆保养得油光闪亮的车子,司机率先下来撑了把伞去拉后面的车门。 戴舒彤恍然伸出手去感受了一下,才知下起了毛毛细雨。她默默感慨了一下,盖上自己旧蓑帽,从蒙蒙雨雾中跑了进去。 从车上下来的戴云兰,下意识看了眼跑远的身影,眉心微蹙,心想这般的穿着,别是又来当铺当些棉被衣裳的,人穷疯了果真是什么都能拿得出手。 她进了当铺,看到掌柜的正拿着个镯子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讲品德的呀!平白占了我几两的称!” “收到假货了?” 掌柜的把镯子递过来,愤懑不减,“当家的您瞧瞧,这哪是足银呐,里头大有门道呢!” 戴云兰接过来一看,只见镯子中心是空的,连着一截钢丝。 “当这镯子的是什么人?” “一个姑娘,瞧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谁成想心思不对!” 戴云兰看着镯子上的花纹,隐隐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见掌柜还要出去寻人算账,便给拦住了,“算了,统共也不值几个钱,往后记得看仔细些。这镯子我看着眼熟,先拿着了。” “您请好儿吧!” 戴云兰拿了镯子,想顺路去找时固问一问。进了办公楼发现霍灵溪和侯黎等人都在,不期然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心里一跳,推开门问道:“有阿九的消息了?” 霍灵溪见是她,连忙把她拉了进来:“你可先别告诉十九姨啊!” 戴云兰手都有些抖,一边答应着一边问:“真有阿九的消息了?” “虽未大准,不过我觉得很快就能找到了!”霍灵溪觉得出动他们两家和沈言,不可能连个人都翻不出来。 “谢天谢地……”戴云兰由不得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句。 她当初都想不到,好好出去的人就再也没见,这一晃眼都两年了,可将他们熬得够呛。 戴云兰怕自己回去了,看见十九姨太的样子就忍不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到时候反而坏事,所以推脱有事在霍公馆待了一日,调理好情绪才敢回去。 时固从海岛回来,片刻都未停止寻人。如此过了也有七八天,却没有半点风声,他不禁开始焦急异常。 沈言当初给戴舒彤留了地址,也未见她现身,只能命底下人尽量留意。 说回戴舒彤这里,她最近找了份洗衣的活儿,因而大多时候都是缩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吉祥如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中午的时候会出去帮她买菜,生火做饭如意也能帮上忙。 目前三人的生活尚算过得下去,戴舒彤也没忘记继续打听柳长生的事情,总算有了些进展。 吉祥来弛州,是打着一定要见到柳长生的决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心思反而淡了下来。 这里每日车水马龙,穿西装的都看不起穿马褂的,人的三六九等分得十分清晰。 吉祥也渐渐知道,他们这样的身份,出去了也会被人瞧不起,舅舅口中那个赚了大钱的人,又岂会认他们? 戴舒彤这两日终于打听到了柳长生的住址,原本打算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去一趟。 临近那精致的洋楼,吉祥却有些怯步,“彤彤姐,我不想找爹了,我们……回去吧。” 如意看着周边的环境,只是新奇地打量,对找不找爹的从一开始的就无所谓。 戴舒彤很清楚吉祥的渴望,闻言柔声问:“怎么了?” 吉祥拉了拉身上半新不旧的衫子,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指望那个人会认我们么,还是算了吧。” 与其见了面勾起本不该有的亲缘,吉祥觉得还是从始至终都不要明白的好。 戴舒彤没有多问,道:“好吧,你不想见就不见了。” 戴舒彤牵着两兄妹往回走,路过的小汽车里丢出来吃完的饼干盒,堪堪落在吉祥的脚边。 戴舒彤皱了下眉,看见车窗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道了句“土包子”。 她一向是温和脾气,此刻却想把人拖下来打一顿屁股。 不过那车子很快向前驶去,也没在他们面前停留。等到他们快要过了桥回到正街的时候,一个胖胖的大叔跑过来,叫住了三人。 “小姐留步,我们先生有些事想问小姐!” “你们先生?”戴舒彤拧起眉,首要想到的就是那辆威风的小汽车,“是谁?” “我们先生姓柳,方才路过看到小姐……带着两个孩子,看着面熟,想着会是故人,所以想请小姐个方便。” 戴舒彤眉梢微抬,这也算得来全不费工夫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不过那个柳长生怎么就这么巧知道他们 她低头向吉祥如意看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机会都撞到眼前了,吉祥原本打消的念头也有些动摇。 戴舒彤拉拉他的手,道:“要不就去见一面吧,见过了咱们就回去。” 吉祥犹豫了一下,点头嗯了声。 那个大叔也没带他们去哪所住房,而是直接领到了一边的小花园里。靠着河岸的一角,足够僻静。 戴舒彤见到柳长生的时候,先前的狐疑旋即就散了。实在是吉祥如意跟他长得太像,尤其一双眼睛,任谁看过了都会咬定是亲生的。 第46章 吉祥如意打娘胎出来就没见过柳长生, 柳长生自然不会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过一个发妻,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戴舒彤见柳长生倒是没有张口就推诿自己为人父的事实,便暂时没有说话。 吉祥看着对方的眉眼, 心底流淌过一种恍然,牵扯多年的那一丝丝感觉仿佛也得到了抚慰。 他牵住戴舒彤的手,往她身后藏了一下。 关于吉祥如意生母和柳长生的旧事, 戴舒彤身为局外人说不得什么, 此番也是受两个孩子的舅舅之托, 想给他们找个依靠。 但看吉祥如意的意思, 却并不想要这个依靠。 戴舒彤首要还是尊重他们的意见,且她这条命也是两兄妹捡回来的,为着这一点, 往后也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看来柳先生很清楚吉祥如意的身世。” 柳长生眼见两个孩子长得如此周正, 名字也上口,看起来很是高兴,“吉祥如意……好好好!” 如意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觉得这人高兴的神情就像看刚出锅的香饽饽, 大声道:“我叫赵如意!我哥是赵吉祥!” 戴舒彤摸摸她的小辫子,没有言语。 柳长生知道他们不是跟自己姓, 脸上露出些许愧色, 又不想当着自己后代的面儿, 承认自己的薄情寡义, 遂嗫嚅道:“当年的事说来话长……不过孩子们既然找来, 想必他们娘所托。放心, 我一定会尽到自己的责任!” 柳长生的热络劲儿反而令戴舒彤有些疑惑, 要真这么有责任心, 当年又怎么会一走了之, 还另外娶妻生子? 看柳长生的架势,好像马上就要把两个孩子安排起来。 戴舒彤忙道:“柳先生误会了,吉祥如意的母亲并未嘱托过什么,只是孩子想见自己的生父一面,所以才来叨扰。何况柳先生现在另成家业,怕是多有不便……” “哪里的话!”柳长生一摆手,脸上的笑意始终热络得有些过头,“对了,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我姓戴。”戴舒彤淡淡说了句,实在不惯与人说话多绕弯,“我想您要做什么安排,还是先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愿,毕竟他们从出生起就对父亲没什么印象。” 柳长生想摸摸吉祥的头,却落了个空,闻言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是我太心急了。”柳长生叹了声气,看起来倒是真情意切,“我今日也是忙中偷闲,一会儿还要回去,戴小姐不妨留个地址,关于孩子的事情,我想之后跟戴小姐详细谈谈。” 戴舒彤犹豫了一下,又顾及吉祥如意以后接受教育的问题,如果柳长生真能尽到责任,自然是再好不过。 现在诸多问题没有解决,吉祥和如意都没办法上学,戴舒彤只能利用闲余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 兄妹俩都很聪明,学起来也认真,戴舒彤便越发不想耽误他们,上学的问题是最当紧的。 约莫过了有四五日,柳长生派人依照地址来胡同里找戴舒彤,特意言明只见她一个人。 戴舒彤知道对方找她肯定跟两个孩子有关,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让孩子知道。 “姐要出去一趟,饿了的话柜子里有今天早上的包子,记得热一热。”戴舒彤临出门,又不放心地折回来叮嘱,“要是有人再来,通通一问摇头三不知,或者去房东刘婶儿那里待一阵,等我回来知道么?” “放心吧彤彤姐,我跟妹妹能照顾好自己!” 戴舒彤笑了笑,又掏了几张角票给了兄妹二人,让他们买零食吃。 吉祥把角票折起来收好,并未想着怎么去花。 柳长生今日约见的地方比较正式,戴舒彤环视着装潢精致的饭店,和雕花的雅间木门,知道这回的事儿要谈得重要得多。 戴舒彤不适应柳长生一见自己就跟招呼元首似的,又是倒茶又是夹菜,让人一下子就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柳先生,有事说事,我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长生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快咧成一朵花的面容逐渐收敛起来,又变得愁苦难耐,“当年年轻气盛……为了闯荡出一番事业,所以一走了之……” 戴舒彤不想听他对自己往事的辩解,禁不住想翻白眼,直截了当道:“柳先生是想把吉祥如意接回去?” 柳长生顿了一下,也就顺着话上了,不忘拍戴舒彤两句马屁,说她豪爽。 “我混到如今才知道,这人呐真不能忘本!”柳长生嘬了口酒,一拍桌面就是一通看透世事的大道理,“我现在虽然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可家里的婆娘她生不出来儿子,你说说我这么大家业攒下来有什么用?这真是自己当年作的,所以我后悔呐!” 戴舒彤露出一抹恍然的表情,敢情这人铺垫这么长,最终目的就是想有个继承家业的儿子。 她不禁暗暗冷哼,当年抛妻弃子,现在生不出儿子倒是想起来了,这脸皮也是厚。 “好在老天爷开眼,还不至于绝了我柳家的后。我那天看到吉祥,就觉得这孩子跟我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愧是我儿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戴舒彤听得暗自摇头,心想还是别了,像你一样薄情寡义才是害人不浅。 戴舒彤强忍着听他说了半天,最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头。这人说来说去,都没提如意半个字,敢情还是只要儿子不管女儿了? “当年的是非对错姑且不论,柳先生家中已有妻室,又何必为家业的事情发愁。” “就生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现在家里都是不下蛋的母鸡!”柳长生嗐了一声,反应过来在戴舒彤面前这么说不妥,就急忙转到了吉祥身上,“何况吉祥是我亲生的长子,我挣下来的将来都是他的,独一份么!” 戴舒彤可以确定他柳家是真生不出来儿子了,不然仗着有钱大小老婆一堆,还能愁儿子的事情?这么重男轻女的人,倒是跟谁有点一样。 “跟谁呢……”戴舒彤觉得脑子里又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戴小姐意下如何?”柳长生见戴舒彤蹙眉不说话,将一捆报纸包好的东西放上桌,显得诚意十足。 戴舒彤回过神,看那报纸所包的轮廓,也知道钱必定不少,心中却没有多少动念,抬起眼道:“我并非吉祥如意的监护者,他们的意愿我不能左右。而且吉祥如意要是跟你回去,必然还会跟你的家人有所交集,我希望柳先生还是先解决好内部的矛盾为好。” 吉祥如意是小镇上长大的单纯孩子,即便跟柳长生回去,那里的人也未必会真心接纳他们。戴舒彤觉得与其让他们回去受排挤,还不如回到海岛上,也能无忧无虑的。 不过他们没去找麻烦,依旧有麻烦自动找来。 柳长生很看中吉祥这个儿子,一时没有说动戴舒彤,便打算徐徐图之,答应先跟两个孩子慢慢相处。 可能是柳长生三五不时异于平常的行动,令家里的大老婆起了疑心,没几日就寻到了门上。 原本戴舒彤跟吉祥如意确认过他们并不想回去,就打算离开弛州了。因为她直觉柳长生不会轻易放弃,为了避免被他打搅,才做此打算。 只是还没来得及买好车票,就被一伙人给堵了。 “我说这几天怎么早出晚归的,原来又在外边养了小的!”嗓音尖利的女人拨开堵在门口的两个大汉,看见戴舒彤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孩子,表情当即就扭曲了,“好啊!居然还背着我弄了两个小野种出来!” 戴舒彤听着这话极为不舒服,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未免吃亏,戴舒彤只能先把吉祥如意摘出去,“这位夫人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并非本地人士,初来乍到在此谋生而已,这是房东太太的两个小外甥,空余时间来我这里习字而已。” 戴舒彤说罢,把两兄妹往房东刘婶儿那里推了一下。 对方带着人上门,闹出来的动静不小,院子里有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房东太太一直对戴舒彤他们颇照应,看这伙人不好惹,站在门口十分焦急。她看见戴舒彤眼含企求,心一软把两个孩子牵了过去,却被那女人一巴掌打开了。 “少装蒜了,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还会不清楚这儿的门道?你倒想把两个小野种撇开。” 如意看着女人嫣红的指甲,觉得十分刺眼,仰着小脸叫道:“我们才不是野种!我们姓赵,我们是我妈生的!” “姓赵?”女人闻言,拧起细细的眉毛,本来有所犹疑,可看到两人的眉眼神态,顿时又发起了狠,“现在倒想撇得干净,你妈脱裤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茬?” 戴舒彤听对方越说越难听,心里也腾起一股火,咬着牙上前道:“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我也不是任由人搓圆捏扁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待如何?” “哼,还挺有骨气。”女人哼了一声,涂得精致的嘴唇扬着傲慢的弧度,“今日自不能把你们如何,不过既来了这地界,可得小心着些,遍地都是你惹不起的人。” 第47章 被柳长生的大老婆这么一闹, 戴舒彤更觉得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光天化日不见得这伙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谁又知道? 随后柳长生还派人来此安抚过,显然是知道他太太来过了。只是他本人都不敢露面, 可想而知吉祥如意的事不是他一张嘴说了算。 现在吉祥如意对柳长生都不抱什么幻想,戴舒彤虽然还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不是合适的时候, 打算先去北方一段时间, 再回来做打算。 付给了房东太太的房租, 戴舒彤的手里余下的钱都不够三个人的车票, 打听了一圈才在票贩子手里买到票,只因价格稍微便宜一些,他们没法在车站上车, 只能走一段在半路上等。 戴舒彤三人一早就等在了票贩子说好的地方, 约莫十点钟的时候才有一辆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在原地还等了一阵,不多时来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身上的对襟衫子咧着, 走路还哼着口哨。 戴舒彤看对方顶替了原先的司机,暗自拧眉, 这人一看就吊儿郎当的, 开车能稳当么…… 她就坐在司机的斜后方, 因坐着无事, 目光无意落在司机挂挡的手上。大拇指上的扳指十分显眼。 戴舒彤不禁纳闷, 能戴得起扳指的人, 还不辞辛苦出来跑客车? 她心头划过一丝微妙, 回头环视了一眼车内, 见最后排坐着了两个人, 与其他打工受苦的略有不同,咧开的长衫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匪气。 戴舒彤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望着车窗外面全然陌生的路段,眉心紧蹙。 这时有个老乡也纳闷问了一句:“我说师傅,你这路走得不对吧?怎么越绕越远了?” 那司机头也没回,掐着嘴上叼的烟在车窗外抖了抖灰,道:“旧路塌方了,得绕到前头一点才能过去。” “那这得多久才能到?” “费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半个小时吧。” 车内其他人都露出恍然,不再多问。 可车子越往前走,戴舒彤心里就越感觉不对劲。她见那司机抽完了烟,又去车子的储物箱里找翻找,看起来不得章法,最后抱怨了两句,显然对这车里放置的东西都不熟悉。 “师傅,麻烦停下车,我晕车想吐……”戴舒彤抚着心口,拧眉一副不适。 不等司机说话,后排就有人开始叫道:“女人就是麻烦……别吐车里了啊,后面还怎么待!” 司机被嚷得头大,只好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车子惯性往前一倾,戴舒彤心口一揪,还真有些难受起来。 吉祥如意放心不下,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如意体贴地去帮戴舒彤拍后背,吉祥则把肩膀上挂的水壶解下来,在一旁等着。 戴舒彤干呕了几下,微微侧身向车旁看去。其他人都懒得下车,唯有那个司机和后排坐的两个人在附近转悠。戴舒彤看到其中一人被风撩起的衣襟底下露出一截刀把,眼皮顿时一跳,连忙拉过了吉祥的手腕。 “彤彤姐要水么?”吉祥把水壶盖拧开递过来。 戴舒彤看四野平坦,连远处的土包都能看见,人在其中也好像无所遁形。 她抱着水壶蹲在原地,心里砰砰乱跳,想了想后跟吉祥说了几句悄悄话。 吉祥眼神晶亮,跟光溜溜的脑门一样有股聪明劲儿,“交给我好了!” 吉祥说着就跑开了。 车上陆续有人下来解手,司机在一旁又抽完了一支烟,随后才整顿上车。 吉祥跟在最后面,戴舒彤连忙将他揽到座位前,抱好他们两兄妹。 车子发动之后,只听啪一声,车身朝着一侧狠狠一歪,旋即就熄了火。 一车人叽叽喳喳抱怨起来,司机则骂骂咧咧地下车,看见瘪了的轮胎,捶了一拳车门。 吉祥见戴舒彤一脸紧张,偷偷说道:“彤彤姐放心吧,他们不会发现的。” 他专门找的地里生锈的铁钉,凭谁看都像是意外。 戴舒彤定下心神,拉着兄妹二人准备下车。 这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其他乘客等了阵见车子实在没办法走了,才嚷嚷着要退票。 “行了行了,我已经叫人派另外的车子过来了,不就多等一阵么!” 戴舒彤却听着怪异,心想他还能千里传音不成?她直觉不可再待下去,领着吉祥如意欲走。有的人不想等,也背了包裹准备步行。 那司机一下沉了脸,抬腿就把车门踢上了。 戴舒彤被那声音一震,紧绷的一根弦差点断了,连忙拉开一侧的车窗,让吉祥如意先钻出去。 “朝着咱们来的方向往回跑!” 车里一下乱糟糟的,许多人挤在车门口跟司机理论,所以对方一时没注意到车后的动静。 车旁站的男人瞧见了跑出去的人影,大喝一声:“站住!” 戴舒彤如同受惊的兔子,登时跑得更快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也争相从车窗往外爬,司机直接从车座底下抽出来一根木棍,沿着车窗就往回打,哀叫之声四起。 戴舒彤听到后边的声音,头都不回地跑。 吉祥从布袋里掏出两节炮仗,随手点了就朝后扔去。 追来的两人被炮仗炸在脚边,顿了一瞬又与戴舒彤他们错开了些距离。 戴舒彤见状气都来不及喘一口,拉着如意死命朝前奔,好不容易才在路尽头看到一辆驶过的卡车,边喊便加快步子。 车上的司机大概是没听到呼喊声,亦或是不想沾惹麻烦,丝毫没有停顿。戴舒彤咬牙追上去,半抱着吉祥如意,趁着车子转弯减速之际,让他们攀着后面的车厢爬了上去。 “彤彤姐快上来!”吉祥抓紧一侧的车壁,朝戴舒彤伸出手。 车子驶入正道,车速加快,戴舒彤便连车尾巴都挨不上,距离越拉越远。 吉祥急得就要跳车,戴舒彤摆着手喊:“回弛州!回弛州再找人帮忙!”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泥坑,上了水泥路后就扬长而去。戴舒彤步子未停,可也不剩多少力气,呼吸之间肺部生疼,腿软得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那两个人追上来,拽住她脑后的发辫,将她一把掼在地上,扬手便是一个巴掌。 “跑!还敢跑!” 戴舒彤觉得一边脸生疼,口中也渗出来一股腥甜,知道自己现在跑不了,却也不想认命,咬着牙闷不吭声。 两人抓着戴舒彤回到车边,一车的人就跟被关起来虐待过的囚犯,此刻多多少少都带着伤,蜷缩在里头均是满脸惶恐。 车上的行李差不多都被搜刮过了,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一车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戴舒彤过来的时候,看见车轮边还躺着一个,头上破开的窟窿汩汩流血,已然没了气息。 她闭了闭目,浑身发凉,只盼吉祥如意能脱险。 不多时,有另外的车辆驶来,下来的人个个面色不善,必然不是做正经买卖的。 眼前的情形,戴舒彤是跑不出去了,只能强装镇定,以图后续。 这帮人跟车站卖黄牛票的应是勾结惯了,上了这车就别想能抵达终点。戴舒彤暗叹便宜果然贪不得,她虽然反应得快些,可也终究没逃脱。 她默不作声,尽量不反抗,免得惹恼了对方平白受许多苦,要是意识不清了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大约傍晚的时候,车子停在了一所农家院里,四五个齐整的窑洞,却守得跟巡捕房的大牢一样。 戴舒彤被关进其中一间窑洞,才发现里边还有许多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姑娘,想来都是要被卖去做皮肉生意的。 戴舒彤不想坐以待毙,见那些人走后,就开始找地方磨手腕上捆的绳子。 旁边一个女孩见她手腕都出血了,怯怯道:“逃不出去的……要是他们发现有人想逃,会、会更加残忍的……” 戴舒彤忍着手腕上丝丝的疼,扭头问道:“你也是坐车被骗到这里来的么?” 女孩点点头,红红的眼眶里再度落下泪来。 戴舒彤歪了下身子,蹭了蹭她当做安抚,小声问道:“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有三四天了。”女孩被关在这里,每天都被绝望孤寂笼罩着,觉察戴舒彤的动作,心底不禁稍有一丝安全感,于是又往她身边挪了挪,与她挨在一起,“我听见那些人说话……说明天就会把这里的人都送到大舞厅去。” 戴舒彤是抱着真逃不出去就一头碰死,大不了重新投胎的准备的,所以心底的害怕反而少些,仔细问道:“有没有听到是哪里的大舞厅?” 女孩摇摇头,小鹿般的眼睛晦暗了下去。 戴舒彤想着来路用的时间,这里应该离弛州比较近的,或许到时候能借这机会回去也不一定。 弛州歌舞厅产业众多,纸醉金迷,底下有这些买卖也不稀奇。 戴舒彤抱着一线希望,在这窑洞了又呆了两天,第三天头上才听到外面有了极大的动静。 这伙人应是怕运人的路上再出岔子,所以和了迷药给所有人灌下去,然后装麻袋一般,将人都集体装车了。 戴舒彤尽量没把药咽下去,可还是抵不过强烈的药效,在车子颠簸中也逐渐意识迷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出来看文啦(抖抖潜水小霸王~) 第48章 戴舒彤吞咽的迷药少, 所以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他们这一批人都还在一起,暂时没有被分散出去。戴舒彤看到旁边就是跟她说过话的那女孩,心中不觉稍安。 如今所处的环境虽然比之前的窑洞看起来好些, 却与外面完全不连通,连天色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送了吃的东西进来, 随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盘着头发穿着旗袍, 风韵犹存, 也如蛇蝎。 戴舒彤闻了闻手里的面包,没有异味,便干啃了几口回复点体力。 那女人量他们到了这里也跑不掉, 在房间里转悠着, 像是检查货物一般。 “既来了这里,别再有逃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乖巧一些,不但可以吃香喝辣,也能有钱赚, 锦衣玉食少不了你们。”女人说着,转到戴舒彤跟前, 抬起她的下巴细瞧了瞧, 红红的指甲从她脸侧划过, “要是不听话, 可别怪花姑我辣手摧花, 毁了你们这张水灵灵的脸蛋。” 戴舒彤心中不适, 却也尽量表现得乖顺, 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花姑等众人吃饱喝足, 又领去了浴间。 女孩们脱得赤条条的挤在一个浴间里, 如同要被洗刷干净上称似的,半点没有尊严。 戴舒彤混在中间,头上洒下来的热水始终没法令她发冷的手脚回缓过来。 他们的衣服都被搂了出去烧掉了,重新换回来的都是各色的旗袍。只不过这旗袍跟平常穿的很不一样,腰身勒得极紧,两边的开叉几乎到了胯上,稍微一动就能露出白花花的大腿。有的领口还刻意留着一块,将女孩子饱满的胸口衬得欲遮还羞。 戴舒彤用手捏着两边的叉,由来的自尊心都快消耗殆尽了。 花姑踱着步子看了几个来回,不时掐掐这个的腰,捏捏那个的脸,看起来对这次的“货”很满意。 她正待再开口教导两句,一个尖嘴猴腮的人进来,侧身低声道:“程爷来了,老板让送两个养眼的雏儿送过去。” 花姑有点犹豫:“这里的才刚送来,没调教过,怕是得罪了贵客。” “就图个鲜,到时候喂点儿药就成了。” “行吧。”花姑久在风月场,也知道一些男人就好良家女那一口,一转身看向戴舒彤和她身边的女孩,便随手指了出去。 戴舒彤捏着开叉,手脚不协调地走了出去,她身旁的女孩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领两人走的时候,那个手下还趁机揩了把女孩的油,女孩吓得尖叫一声,与戴舒彤挨得越发紧了。 戴舒彤暗暗咬牙,只恨自己不会功夫也没本事,不然真想打爆这些登徒子的头,后悔那时候没跟着多学两招。 戴舒彤想到此处,脑子里又是噼啪一下像迸出来什么东西,可转眼又糊涂了。 她低着头一路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跟谁说过学功夫的事情,不知不觉已到了一扇包厢门前。 “想活命,进去了就识趣一点!” 那手下露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伸手推戴舒彤的时候又往她身后摸去。 戴舒彤连忙往前迈了一步,自己把门给撞开了。 里边坐着三四个人,戴舒彤一眼就看见了正对面的霍成冬。 霍成冬抬眼与她对视,倒也露出一脸惊讶,“没死?” 不论霍成冬在戴舒彤的印象中怎样,起码比起现在要面对的情景,霍成冬尚算得上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戴舒彤看到霍成冬的第一眼,还是有些亲切的,就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叫人别扭。 在座有人问起:“这是程爷……认识的人?” “可不是认识么。”霍成冬恢复以往的一派慵懒,朝戴舒彤招了招手。 戴舒彤左右看看,为了不将旗袍的叉开大,步子迈得极小,朝自己的救命稻草蹭蹭蹭地挪了过去。 霍成冬拉起椅子上的外套,状似体贴地披在了戴舒彤身上,吐了口烟,“我女人。” 戴舒彤听得拳头一紧,差点没忍住挥到他嚣张的脸上去。 其他人一听均是诧异,在戴舒彤身上流连的目光都收了回去,特别是后面跟进来的手下,已经是一头冷汗。 “这、这……程爷,小的真的不知道这是程爷的……小的该死!” 霍成冬确实有些疑问,但也没有耐心多深究戴舒彤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人既已撞到眼前,焉知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呢。 见霍成冬不追究,在座的人都松了口气。正事谈拢本来也是送人给他当乐子,因此都识趣儿地告辞了。 戴舒彤见跟自己同来的女孩要被带出去,顿时有点着急,道:“她、她是我姐妹!” 对方现在顾忌戴舒彤的身份,但又不知道如何跟花姑交代,所以被叫住的时候有些为难。 霍成冬扬了下手,算是默许了戴舒彤的恻隐之心。对方得了他的准信,倒是好办了,点着头退下。 戴舒彤犹如绝处逢生一般,登时卸去力气,瘫坐在了一边。 霍成冬倒了杯茶,给她推过去,看起来还是很体贴的。 戴舒彤却觉得他们所谓的未婚关系,着实不伦不类。 “当初还以为你必定没生还的可能了,现在看来倒是福大命大。” 戴舒彤暗自懊恼,觉得纵然脱离了大舞厅这个虎口,可眼前这个人也不见得就是条明路,自己还真是倒霉……现在再想装不认识也不可能了。 霍成冬拿出当初留下来的那只祖母绿戒指,算是物归原主。 戴舒彤不喜欢这重身份,但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利用这重身份来央求霍成冬帮她寻找吉祥如意的下落。 霍成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所以对她也算有求必应。 可戴舒彤心里总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不知道他的话算不算准。 霍成冬带她从大舞厅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才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弛州。 与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因有霍成冬的应准,也顺带捎了出来,得以从虎口脱险。 可其他人戴舒彤却没有办法,霍成冬虽是这里的贵客,却不能替真正的老板做主,要动他们这条生意链,不是简单说说的。 霍成冬如今化名“程爷”,在弛州掌握着一些地下当铺,如今只奉行低调赚钱。 不过戴舒彤看他的意思,应该是还要东山再起。 “怎么,你不想报仇?”霍成冬转脸看向戴舒彤,实在是好奇她心中现在作何感想。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戴舒彤浆糊般的脑子里也清明起来,对霍成冬所说的话都只秉持三分信。 她想了想,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妈和我大姐他们现在的下落么?” 其他的戴舒彤尚不敢全信霍成冬,但若她还有别的亲人,她自然还是想去找他们的。也许见到了他们,她的记忆也能恢复。 “没找到你的下落,时固暂且不会将他们怎么样,所以你最好待在我这里不要乱跑,要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可是要斩草除根的。” 被霍成冬一通吓唬,戴舒彤瞬时熄灭了蠢蠢欲动的小火苗,打算先找到吉祥如意再说。 只是过了几天,戴舒彤都没能收到消息,反而是之前那个大舞厅被人一窝端了,据说是有军方的人出马。 戴舒彤心里一直拧着个疙瘩,现在也算顺了过来,不觉想拍手叫好。 霍成冬的生活就像夜猫子,只有在夜晚活动频繁,今天白日却穿戴得格外整齐,令戴舒彤都不觉好奇多看了几眼。 “穿上衣服,跟我去个地方。”霍成冬收好领口,朝着椅子上放的一袭礼服扬了扬下巴。 “去哪儿?”戴舒彤看见繁琐的礼服裙摆,不是特别想出动。 霍成冬也算见识到了她提前步入中老年的生活态度,眉峰一动道:“见见你杀父仇人,去不去?” 戴舒彤抿了下嘴唇,麻溜地起身去换衣服。 霍成冬带着戴舒彤去的不知是谁的寿宴,看众人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也都不是普通人家。 他们算是晚到的,霍成冬高调入场,引起了极大的动静。 戴舒彤不习惯被太多人集体注视的目光,偏偏霍成冬领着她像显摆一样,硬是转了一大圈。 她不明霍成冬此行的目的,却知道确实是因他一句“杀父仇人”才来的,因而将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发晕,因为她还是一个都不认识。 “你说的时固到底是哪个?” 霍成冬放下酒杯,朝着一边似笑非笑道:“谁两眼发红恨不得吃了你似的看着你,就是谁了。” 这描述多少让戴舒彤觉得头发发麻,她转身看了一眼,的确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死死盯着这边,旁边还有一个个头稍微矮些的,似乎在阻挡着他冲过来。 戴舒彤的第一反应并非是面对杀父仇人的愤怒,而是有些心绪紊乱,一下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慌忙收回目光,之后都不敢再靠近那块地方。 寿宴过半,戴舒彤东西没吃多少,反而是被霍成冬拉着四处寒暄,以茶代酒地灌了不少。 趁着霍成冬跟人攀谈,戴舒彤连忙托词离开,好不容易一绕三拐找到厕所的位置,门还没关上,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了进来,差点将她推个屁股墩。 戴舒彤看清一张将将才熟悉的男性面孔,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害怕,一个巴掌便甩了过去。 对方俊逸的脸上,转眼便浮现一个纤细的巴掌印,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震惊和不可置信。 “戴九九!” 第49章 时固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心心念念了两年的人,再见就换来了一巴掌。 戴舒彤跟着霍成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极为震惊了。 沈言曾跟他提过戴舒彤好像对之前的人事没有记忆, 他原本还不信。可见她全程都跟着霍成冬,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他才知道沈言所说不假。 因怕事情有异, 侯黎死拉着他才没有当场去质问。 他忍了这半天, 就想找到人亲自问个明白, 却没想到是这境地。 时固抓着戴舒彤的手腕, 又气又痛得咬牙。 戴舒彤被他两眼发红的样子吓着了,张嘴便要喊救命。 时固先一步发觉,下意识便捂上了她的嘴, 一脚提上了门, 将人死死压在门板上。 戴舒彤更是花容失色,两脚扑腾着,泪珠子滚了一脸。 时固的手指勾了勾她的泪珠,不觉怔愣, 不知道她为什么怕自己怕成这样。 “九九……” 时固低首靠近,戴舒彤死命往后贴, 恨不得把自己从门板里嵌进去。 她没没办法从时固的语气中感受到丝毫温柔,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因而只觉得浑身发凉。 时固见状, 便不忍心逼她, 只是刚一松手她便跟躲洪水猛兽一样, 拔腿就跑。 时固不觉一股气闷, 去拉她之际, 被她反手抄起的东西砸得脑门一晕, 差点栽在地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戴舒彤已经跑得没影了。 侯黎就怕他按捺不住,一路找过来看到他头上青了一块,不禁一愣,“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你姐。”时固干巴巴地甩出两个字,又抚额叹息。 他现在只觉得头痛心痛哪哪都痛。 “我姐……”侯黎连忙四下看去,却不见戴舒彤身影,“你弄清楚了?真是我姐?” 侯黎觉得凡是跟霍成冬沾了边儿,当中总有些门道。 时固摇了摇头,笃信自己不会认错。他觊觎了十多年又渴望一辈子的人,怎么会认错呢。 “难道两年前霍成冬走的时候,我姐就一直被他控制着?可这也不对啊……”侯黎挠了挠头,觉得有些细节对不上,“沈言不是说在海岛见过我姐?那时候霍成冬应该不在啊。” 时固也一脑袋不明白,他从海岛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寻戴舒彤的下落,没想到在霍成冬的身边见到她。 但不论其中有什么原因,他不会让人在霍成冬身边继续待着。 时固下了决心,抬脚就往外走。 侯黎怕他担忧心切做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寸步不离地跟上。 时固倒不至于现在就如何,即便是抢人他也需要安排人手。 霍灵溪听闻之后,也觉得事情不对,“他怎么就敢光明正大地带着阿九出来,不就是故意给你看么?” 时固当然知道,可他顾不上考虑太多。 霍成冬逢人便说戴舒彤是他的未婚妻,时固已经攒了一腔郁闷了。 “要不还是细查查吧,长得一样的也不是没有。或者对方身上有没有熟悉的东西?那枚戒指呢?还有手镯?” 一旁的戴云兰听到霍灵溪的话,忽然哎呀了一声,引得几人都向她看去。 “我忽然想起来件事儿!”戴云兰敲敲额头,为自己的忘性而感到懊恼,一边拉开了随身带的包,“我一直觉得这镯子眼熟,上次来就是想问问你。” 时固看清戴云兰拿出来的手镯,眼皮便一跳,接过之后两指一搓便将镯子的断口错开,确信是戴舒彤那只无疑了。 “哪儿来的?”时固急问。 “在我那当铺里,有人来当了这镯子。”戴云兰看时固的脸色,心里也一沉,“这真是阿九的?” 时固神色晦暗,没有说话。 霍灵溪疑道:“这镯子是阿九本人去当的?还是有人捡了她的镯子?” 戴云兰摇头道:“我去的时候没见着人,问过掌柜的,却也对对方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要真是阿九当的,这会不会是她留下的一个讯号?” 时固却并非这么想,要想留讯号,多得是地方和方法,她怎么会偏偏选一个不起眼的当铺? 他更倾向于那段时间戴舒彤并未和霍成冬在一起,只是迫于生计才去当的镯子。只是最后不知什么原因,又跟霍成冬走到了一起而已。 恰在此时,沈言又领了两人找来,算是印证了时固的想法。 沈言领来的正是吉祥如意两兄妹。 他们在海岛的时候见过沈言,对他还算比较熟悉的。 原本他们回来弛州的时候,想着去找柳长生帮忙,是吉祥看到了城中穿制服的人,才一路摸索到政务处,找了沈言帮忙。 沈言之后分派了人,按图索骥到了大舞厅,只是没找到戴舒彤的踪迹。 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了一处,时固这才知晓两年之间的所有事情。 吉祥如意对戴舒彤的事情所知不多,更是从未听说过霍成冬这个人。 时固他们由此肯定,在海岛的一年多时间,戴舒彤确实是一个人。 时固不禁自责,没能在戴舒彤回弛州的第一时间将人找到,以致她再次落入霍成冬手里。 霍成冬回来之后,都是用着别的身份跟名字行事,一直神出鬼没,这次出席寿宴还是头一次正式露面。 他带着戴舒彤,无非是正面跟时固挑衅。 时固回想戴舒彤看到自己的反应,觉得她继续待在霍成冬身边会出许多问题,必须要把人接回来才行。 说回戴舒彤这边,她从寿宴回来后就心神不宁。 霍成冬听她说见过时固,再看她反应便计上心头。 不论戴舒彤对他的话信几分,只要她脑子里有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不怕将虚无变成事实。 “时固的势力不小,仅靠我现在人脉,是没办法接近他的。” 戴舒彤迎上他的目光,发懵地指了指自己,“需要……我?” 霍成冬点点头,算是开诚布公道:“时固这个人心思复杂,他对你父亲恨之入骨,根本不会轻易罢休,这反而是你接近的有利机会。” 戴舒彤听明白了,心里就有点微妙。谁会让自己的未婚妻去接近别的男人? 霍成冬本就随口胡诌的身份,也不怕她怀疑,仗着她失忆,有一百种蒙混遮掩的说法。 所谓不破不立,戴舒彤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动踏出一步,永远都找不到真相,而她现在只能先依照霍成冬的话去分析判断。 戴舒彤默许了霍成冬想要施行的计划,还是着重要求道:“吉祥如意的下落,你要尽快帮我找到。” 霍成冬嘴上应着,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心,反正戴舒彤直到离开他的地界都没收到过消息。 时固计划着怎么抢人,霍成冬筹谋着怎么送人,双方也算不谋而合。 就是对戴舒彤来说,一切都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按照一句话来说,就是看谁都像贼。 特别是时固,戴舒彤怎么都觉得他像贼头子。 时固被她看得满脸无奈,两年的思念之情都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了。 “渴么?”时固一往沙发上坐,戴舒彤就自发离了他几尺远,他只能按捺住自己不轻举妄动,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茶,“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戴舒彤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花茶,身子坐得板正,动都不动。 时固便兀自歪在一边,恣意地看着她。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自己暌违的想念。 戴舒彤如坐针毡,蹭地一下从沙发上起来。只是房间就这么大,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无法躲避时固的视线。 戴舒彤憋不住,深呼吸一口气,正待开口看到门被推开,进来一位泪眼婆娑的美妇。 戴舒彤看她踉跄的步伐,唯恐她要摔了,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把。 哪知对方抓着她又哭又骂:“你个死孩子出门就不见人影了!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戴舒彤被骂得一懵,反应了一圈,有点怯怯地忽闪了一下眼睛,试探着喊:“妈?” 十九姨太听到这阔别两年的称呼,当即就泪如雨下,抱着她就是哭。 戴舒彤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空荡荡的脑海里转瞬又乱了起来,急切地找寻着线索,却徒劳无货。只是听人哭得真情实意,她心尖也软了下来,隔了半天才笨拙地拍了拍十九姨太的背。 时固在旁边看着,没来由心里泛酸。 纵然知道他们母女血脉相连,可一想到自己被当贼一样拒之千里,别说抱一起了,就连得一个眼神都成了奢侈。 十九姨太嘘寒问暖了半天,最后才得知这个闺女压根就不认得她这个妈了,又是一顿骂加一顿哭。 戴舒彤被她弄得手忙脚乱,垂着脑袋缩在一边,只顾着绞手指头。 不过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十九姨太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一样一样地跟戴舒彤讲述。 时固见他们娘俩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便没戳在里边打搅. 戴舒彤见他出去了,拉住十九姨太悄声又严肃道:“妈,那个坏人是不是还在威胁你?” “???”十九姨太皱眉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她是在说时固,一指头戳向她脑门,“你脑子是真坏掉了?说自己未婚夫是坏人?” 戴舒彤仰着脸,比她还懵。 【作者有话要说】 跟编编商量明天入V啦,希望小可爱们继续支持呀~ 第50章 在戴舒彤的记忆中, 她的未婚夫是霍成冬,仇人才是时固。当十九姨太告诉她完全相反的时候,戴舒彤的脑子瞬间乱了。 她到底该信谁的? 在没有亲自得知答案之前, 戴舒彤是谁都不敢信了。 而她身上的诸多未解问题,也令众人感到困惑。 两年前,霍成冬将戴舒彤掳走, 要挟时固和霍灵溪将港口拱手相让, 把人藏得是极为隐秘, 直到事发之后他们都没能找到。 时固也不会天真得以为, 人落到霍成冬手里能这么轻易地回来。 “霍成冬是不是给阿九洗脑了?我怎么觉得她看我们都像贼?”霍灵溪纳闷道。 时固觉得她这话算说在了点子上,他预感事情有异,只是没想到这个异变会是在戴舒彤身上。 霍灵溪愤愤道:“他不会又要开始作妖了吧?之前没能拿到港口, 现在利用阿九在我们身边刺探消息?” 时固却摇了摇头, 道:“我总觉得霍成冬这次回来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我们。” “怎么讲?” “真要说起来,九九现在的状况他虽可以利用,但容易生变。” 记忆本来就是无法肉眼观测的东西,装在人的脑子里又不能操纵, 要是戴舒彤猛然之间改变或是想起来什么,霍成冬这招克敌之法就行不通了。 而且霍成冬自在弛州活动以来, 也并未针对时家或者霍家, 反而是对那个丰北洋行逼得紧。 时固隐隐觉得, 霍成冬所查找的事情, 也能解决自己的某些疑问, 所以一直让良弓暗中注意。 霍灵溪也分析不出来, 霍成冬跟丰北洋行有什么仇怨, 但也不敢松懈对港口的监察。 两年前的爆炸, 他们损失不小, 查到后来也只是猜测工人失责,背后到底连接着谁家的利与弊,现在也没结果。 霍灵溪暗暗叹了口气,看到屋里戴舒彤对着窗户发呆,问道:“对了,那两个孩子要不要带来让阿九见见?她对他们可能还信任些。” 戴舒彤现在对他们都有戒心,时固看她每天不声不响的,实在要憋出病来,便颔首默许了。 吉祥如意这些天一直待在霍家,因不知晓戴舒彤安危,也是心急如焚。因而看到她的时候,如同幼鸟归巢一样,又惊又喜又亲热。 时固的后槽牙都忍不住发紧,看戴舒彤跟两兄妹又贴脸又摸头的,实在是辣眼睛。 戴舒彤觉察他不怎么高兴的眼神,唯恐他把人给带走了,忙搂紧兄妹两人怯怯道:“他、他们是我的……我的孩子……” 时固的眼神差点没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最后气急反笑,心道这人失了忆是什么话都敢说。她统共失踪才两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蹦出来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吹牛都不打草稿。 时固也懒得戳穿她,直问道:“你跟谁生的?” “……未婚夫。” 时固知道她记忆里的未婚夫是指霍成冬,偏偏就问她:“你未婚夫是谁?” 戴舒彤把脸藏在吉祥如意背后,不说话了。 时固暗哼了一声,也亏得她没说是霍成冬,不然他都不保证自己到时候是不是还有理智,真跟她去生两个。 吉祥如意留在家里,众人都是没意见的。特别是十九姨太知道他们是戴舒彤的救命恩人,就差将人当做金童玉女供起来了。 两个孩子又懂事,虽然是小镇出身,却从不乱跑乱撞,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指头都不会碰。 十九姨太越发喜爱,几乎当成了自己的亲外孙。 戴舒彤也想过,要不要将吉祥如意正式收养在自己名下,时固却头一个站出来反对,说将来要是有了亲生的,一碗水难端平对谁都不好。 戴舒彤原本暗自打算这辈子不婚不育了,听完时固的话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反口就道:“我又不会生,不存在端水的问题。” 生不生的时固倒无所谓,可生之前的程序他必然要走一遭。只是面对戴舒彤现在的情况,他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 不过眼下还是先要解决吉祥如意上学的问题,戴舒彤都没同时固商量,直接去找了沈言。 如今家里人的信任度,在戴舒彤这里都有次序,时固显然是排最后一位的。 这一点,时固也是心领神会,默默地把这些帐都记在了心里。 关于戴舒彤如何辗转到大舞厅,时固也没搁手不管,这些日子已经让人查出了眉目。 “是一个叫廖会娟的雇了黑车司机,专门找到戴小姐一行下手的。” “廖会娟?什么路子?”时固印象中并没有这一号人物。 “她丈夫是东头开皮革厂的,叫做柳长生,正是那兄妹俩的生父。这其中的缘由……现在还没查清楚,要不要找对方来问一下?” “不必了。”时固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对真正的缘由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柳家的皮革厂而已。 在时固看来,不论其中有多少缘由,戴舒彤无疑是差点进了魔窟,他直接找正主算账便没错。 戴舒彤都不知道,时固悄无声息地就收了一个皮革厂,还担心柳长生会不甘罢休再来找吉祥如意,所以每天都是亲自接送他们上下学。 时固猜想她可能都没想到廖会娟会生事,这心大的态度倒是跟以前没区别。 有时候想想,戴舒彤失忆也并非全是坏事。以前她动辄都端着“姐姐”的身份,两人之间始终有一条若有似无的横沟。 现在她全部忘了,自然也不会记得这重身份,时固觉得从新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他的身份又成了那个似是而非的“杀父仇人”,他所有的示好在戴舒彤看来都是有目的的,稍微靠近就跟他要“灭口”一样。 时固不禁有些头疼,明明都是快要结婚的正经夫妻了,现在反而不得已要上演强取豪夺的戏码,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他舒坦。 十九姨太想让戴舒彤慢慢熟悉以前的环境,所以特意搬回了小洋楼。 时固来的时候,看到戴舒彤正在外面遛狗,便暂时没有上前,倚在一棵树边等了一支烟的工夫,然后打了声口哨。 狗儿听到这声哨响,扭头就朝着树边跑。 它的狗绳还牵在戴舒彤手里,戴舒彤脱不及,便被它拽着直跑,看见前边的树干子吓得眼睛都闭上了。 时固恰到好处地从树后面出来,张开双臂,将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戴舒彤听到耳边沉闷的笑声,才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又见他腿边摇着尾巴的狗儿,气得一摔狗绳直骂:“狗跟主人一个德行!” 时固摸了把狗儿的脑袋,抬起眉峰,眼底盈满了笑意,“这狗可是你养的。” “你放——” “嗯?” 时固一个语气音拉长,直接让戴舒彤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戴舒彤不想跟这一人一狗一般见识,气哼哼地往回走。 狗儿熟悉她的气息,所以对她一直很亲密,又跑过去蹭她的腿。 戴舒彤抬脚将它往旁边扒拉,兀自气道:“你走开!吃里扒外,狗腿子往外拐!“ 狗儿自听不懂人话,还以为是跟它逗乐子,尾巴摇得更欢了。 时固缓步跟在后面,空了整整两年的内心,渐渐又充实起来。 只是等他走到门口,却被戴舒彤关在外面的时候,他这心又拔凉拔凉的。 十九姨太在门后面凶她:“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了,死的那个不是你爹,非得把你老娘跟那个死鬼凑在一起!” “我又不记得,你们说什么都行。” “我的话没见你听进去,怎么霍成冬告诉你的就成了真的?” “那我也没全信啊,我不是怀疑么,还在找真相!” “你倒是说说,找出来个什么鼻子眼睛了?” “没有,所以我谁都不信!他——更加不可信!” 伴随着戴舒彤理直气壮的语气,门内的话暂告一段落。 时固倚在门边听了半天,听到最后忍不住想笑。 十九姨太开门见他还在,松了口气,“阿时啊,快进来!那丫头现在谁都不认,你别往心里去。” “不了,您要把我放进去了,她没准认为您跟我是一伙的,到时候还要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脱离虎口呢。”时固把戴舒彤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所以不敢把她逼紧了。 “唉……这样子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可怎么好?” 时固安抚道:“我预约了医学院的专家,明天就去看看,一定会有办法的。” 十九姨太颔首抚了下眼角,回头看到阳台上那没心没肺的又在逗狗,由不得跟时固都笑了。 “这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都变不了,还是这副散散漫漫的样子。” 时固觉得戴舒彤这样无忧无虑也好,就是怕她无忧过了头,到时候又生出什么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念头,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一点希望,也要从新起步了。 想到这里,时固觉得不能这么放任戴舒彤,必须得添两把柴,煮一煮这温吞水。《 》 50-60 第51章 当年搬回宅子里, 原本也是十九姨太一伙人临时起意,所以小洋楼里许多东西都没动过,也一直留着人打扫。 戴舒彤每天最安心的时候, 就是呆在自己的小房间。 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房间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写字台一侧的箱子里,满满的都是一些信件和报纸,戴舒彤不懂自己这种收集的癖好, 不过通过信件, 可以了解到自己以前是干嘛的。 戴舒彤翻了翻积攒的文章, 心里忽然蠢蠢欲动, 于是依照信件上的地址,试着去投稿。 她的笔名时固是知道的,以前也一直订小报来看。 看见她的笔名重新登上小报的时候, 时固还有些吃惊, 可再一看她所写的稿子,鼻子差点没气歪。 只见一侧的版面上,整整齐齐印刷着一行标题——真假未婚夫。 “还真会就地取材。”时固看完,脸上头一次出现一种叫做狰狞的表情。 不得不说戴舒彤的笔力很有两下子, 情节之曲折,氛围之浓烈, 叫身为原型的时固恨不得掐着作者的脖子, 问她结局到底谁是真正的未婚夫。 外人不知晓, 时固身边的人却不会看不出来。 侯黎也看到了小报上的小说, 还专门跑到时固跟前幸灾乐祸, 被时固直接送了一个“滚”字。 小报的反响很不错, 戴舒彤都有些飘飘然起来。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真谛, 稿子写得越发勤奋了。 十九姨太见她一整个白天基本都是趴在书桌上, 不是看就是写。只有下午的时候, 才出门去接吉祥如意。 吉祥如意知道她写稿,左一个彤彤姐真棒,右一个彤彤姐厉害,美得戴舒彤就跟打鸡血一样,晚上都能挑灯夜读两小时。 十九姨太看她浮出来的黑眼圈,担心得不得了。 “看看你这眼睛……今天别去了吧,让良弓把两个孩子捎回来就行了。” “坐了一天,我正好出去活动活动。”戴舒彤蹬上鞋子,蹦了一下把头发从外套里勾出来。 十九姨太觉得这么说也有理,左右时固暗地里派人看顾着,便送她出了门。 戴舒彤的精神是前所未有的好,走路都一蹦一蹦的,十九姨太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这闺女是越活越回去了。 吉祥如意上的学校离家里不远,走着路二十分钟就能到。 戴舒彤照旧站在校门口一侧的杂货店下等待,学校的铃声一响,穿着五颜六色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看久了不免有些头晕目眩。 戴舒彤头上别着红色发卡,一身淡色的衣裙,在陈旧的店铺跟前很显眼。过来买糖的学生由不得会多看她几眼,迎上她的目光时,羞赧地低下头跑开。 “这不是戴老师?真是许久不见了!” 戴舒彤听到旁边略带讶异的声音,扭头看见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子,手里牵着个背书包的小孩,看眉眼之间神色,应该是母子无疑。 不过戴舒彤毫无印象,只是面对对方亲切的问候,自己也不好冷脸相待,轻轻地回以一笑。 “你从学校辞职之后,就没再见了。这都两三年了,你看起来一点没变!” 戴舒彤留意着对方话里的信息,没想到自己以前还是教书的。 为了更多地获取线索,戴舒彤装作熟稔,虚抚了下旁边小孩的脑袋,问道:“这是你的小孩?眉清目秀真可爱。” “长大了,大变样了,也难怪你都不记得了!” 戴舒彤心里一跳,当下不敢再多问。 这以前的同事也算个话痨,倒是主动与戴舒彤说起许多旧事,后来又问道:“对了,你跟时先生应该也早就结婚了吧?有孩子了么?” 原来她的未婚夫真的是时固?戴舒彤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犹豫着开口:“……还没有,这两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在弛州。” “怪不得有老长时间没见你呢,也很少听到时先生的消息了。”同事多少有点分寸,没有再细问其中的原因,又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 戴舒彤由她口中得知自己以前任教的学校,接到吉祥如意后没有回家,便想顺路去看一下。 学校之前有时固的资助,地界扩大了不少,又新盖了教学楼。 戴舒彤站在校门口,并没有半点熟悉的印象。 倒是校门口的门卫还认得她,笑眯眯地喊她戴老师。 因为时固资助的原因,戴舒彤当年在校内也是当红人物,没人会不认得她。 只是这一切,戴舒彤现在是不记得了,见门卫如此热络,便提出想进去看看。 学校已经放了学,学生都走光了,对于学校的大恩人,门卫也不介意利用自己职务之便领她去看看。 “戴老师有几年没来了,学校的变化可大了,这里的布告栏都拆了,移到了走廊里。”门卫描述着当年的布局,领着他们往里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都是玻璃框,里边有学校的荣誉奖章,还有一些活动的照片。 戴舒彤看到其中还有她跟时固,是学校的捐款仪式,两人挨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原来都是真的……”戴舒彤指尖抵着玻璃框,看着照片一角的时间,心里的疑问解决了一个,转眼又冒出来一个,总归是弄不明白。 门卫大叔还以为吉祥如意是她的孩子,便道:“我听校长说,过些日子要办那个什么周年庆,您和时先生别忘了一起回来看看!” 戴舒彤只能笑着应下,又浏览了一些地方,没有特别的印象便离开了。 从学校出来,不期然又遇到了沈言。 吉祥如意对他的印象很好,也因为他身上的制服,令人油然而生一种信任感。 戴舒彤对沈言总比对其他人柔和些,主动询问他去向。 “我跟灵溪约好在这附近碰面。”沈言看了眼校门,也没忘记自己曾在这里任职,挂起了笑意,“来这里有没有想起什么?” “听门卫大叔说,学校都翻修过了,我看着已经全无印象了。” “说起来,我们曾经还做过同事呢。” 戴舒彤表现得很讶异,因为实在看不出他是教书的。 经过几年时间的磨练,对于过往沈言很坦然,从戏子走到今日,他全无隐瞒。 戴舒彤听罢,并没有依沈言所想能从中回忆起什么,反倒是又多了许多写稿的灵感。 她抱歉地朝沈言笑笑,沈言也没说什么。 霍灵溪压着头顶的帽子从对街跑过来,开心道:“阿九也在,来这里找回忆?” “算是吧。”虽然什么也没找到。 “那正好!我俩跟你可是有不少渊源的,帮你去实地演示一遍,一定能想起来!” 戴舒彤不想当电灯泡,奈何沈言对霍灵溪惯得没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戴舒彤被霍灵溪拉着大街小巷串了一遍,还跟过家家似的玩起了警察与小偷的游戏。 偏偏沈言一身戎装就那么乐意配合,让戴舒彤觉得这场面又好笑又诡异。 一天下来,戴舒彤脑子里没见回忆起东西,倒是看霍灵溪和吉祥如意玩得挺开心的。 回家的时候,月亮都挂上了树梢。 沈言先送了戴舒彤三人回去,随后才与霍灵溪离开。 戴舒彤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路口的车子,将吉祥如意安顿好后,又悄悄跑了出去。 看到霍成冬在车子里闲散地抽烟,戴舒彤顿觉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何况这人的嘴里也不见得有一句真话。 “我未婚夫明明不是你,你干嘛骗我?” 面对戴舒彤直截了当的质问,霍成冬只是表现出一瞬的惊讶,然后淡然道:“骗你也是为你好。” 戴舒彤瞪着眼不说话。 霍成冬心里一绕,说道:“不然告诉你,你跟时固是姐弟,然后这个弟弟还觊觎你这个姐姐,你能接受得了?” 戴舒彤感觉像有一个雷劈在了自己脑门上,轰得她有点晕晕乎乎。 “你说什么?我跟时固怎么又成了姐弟?” 他们不是未婚夫妻么?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她跟时固是姐弟,他俩不就是乱/伦么?! “乱了伦常的事情,谁会跟你实话?何况时固如今一手遮天,他想要什么,又有谁能阻拦。” 霍成冬之前告诉她的,她是逐步论证过了才确定他话中有假。可如今听了这一通,虽不知虚实几分,却也足够她发怔许久了。 十九姨太看她魂不守舍地回来,吓得睡都不敢睡了,但是问又问不出来。 第二天,时固带着戴舒彤去看医生,十九姨太偷偷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时固清楚戴舒彤的行踪,自然也知道她去见了谁,担心霍成冬是不是又给她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路上,戴舒彤都默不作声。 到医院的时候,因为不能所有家属都进诊疗室,护士给他们登记的时候,戴舒彤和时固同时开口。 “我是她未婚夫。” “他是我弟弟。” 说完之后,两人转头相对。 时固在戴舒彤的脸上读出了一股“禽兽不如”的鄙夷,而戴舒彤则在时固的眼里看到一丝“谁是你弟弟”的不耐烦。 第52章 护士捧着记录簿, 眼里也露出一股看八卦的震惊,见两人僵持不下,犹豫道:“要不二位还是先商量一下关系到底怎么定位?” 时固直接让她登记, 没有二话。 戴舒彤见他独断,却并未反驳这层关系,觉得这事儿约莫有几分真了, 问道:“你真是我弟弟?” “我不是!”时固听到这久违的称呼, 差点就要炸毛了。 在戴舒彤眼里, 他这就是恼羞成怒, 欲盖弥彰。 她转过身语重心长道:“你这样不对,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能骗我说跟你有婚约呢?” 时固心里呕着一口血, 暗暗把霍成冬骂了个狗血淋头, 闭了闭眼强忍着情绪道:“我姓时,你姓戴,你是我哪门子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 “……” “同母异父的?” 时固默了半晌,替她纠正:“异父异母的。” “还真是姐弟啊。” 戴舒彤的重点跟时固都不一样, 她的重申也令时固感到暴躁。他挖空心思想要抛却的关系模式,就因为霍成冬的胡说八道, 又给他安回来了。 时固真被气得胸口疼, 扶着一边的墙道:“你要不想气死我, 就别再张嘴。” “你连自己姐姐都惦记, 气死也是活该。”戴舒彤抿着嘴巴, 超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时固捏了捏鼻梁, 还记得当务之急是给她看脑袋。 戴舒彤也想早点恢复记忆, 所以在医生面前还是很配合的。 在跟霍成冬生活在小镇之前, 戴舒彤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 她的记忆是怎么没的,全无线索。 医生也只能依照推断,简单地说明失忆的原因,至于结果还得循序渐进。 其实说白了也就一句话,没法子,除了等就是引导。 时固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一趟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戴舒彤跟在他后面,被他甩了一大截,小跑跟上车之后还抱怨:“有你这么当弟弟的么?甩了我就不管了?” 时固脑壳生疼,“戴舒彤,你要再喊我一声弟弟,有你好看。” 戴舒彤打从失忆以后,格外会跟人顶嘴,闻言反驳道:“本来就是……” 时固深呼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来时已变得一脸淡然,捏着她戴戒指的手指头道:“是就是吧,反正你还是我要娶的人。” 戴舒彤急了,“你不能这样!” 时固才不管她,现在跟她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直接跟前座的人吩咐:“去把以前订的酒席重新核对一遍,择好日子后让他们准备着。” “好的,少爷。” 戴舒彤听清这大跨步的情况,急得去拽时固的衣服,“你别乱说啊!我不要跟你结婚!阿时……我……” “你叫我什么?”时固听清她的称呼,猛地抓住她的手。 “我……我叫你什么了?”戴舒彤晃晃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明明就快清晰的东西,却没把握住机会,令戴舒彤不觉有些焦躁,狠狠拍了拍自己。 时固忙揽住她,安抚道:“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戴舒彤挨着他宽阔的肩膀,油然而生一股安稳感,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十九姨太虽然把戴舒彤的身世掰开揉碎了给她讲过,但对于时固却没有提及多少,所以戴舒彤虽然知道她不是戴应天亲生的,可时固是不是她还不好说。 以至于霍成冬这一通胡说八道,又成功把戴舒彤给绕进去了。 十九姨太得知又生出这么个乱子,觉得自己这闺女真是笨得脑袋开花了,怎么就这么容易信那个霍成冬? “霍成冬到底给你灌什么迷药了?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会害你了?” 十九姨太伸着手指头戳啊戳,快把戴舒彤戳到沙发角去了。 戴云兰在一旁看着可怜,由不得替她说两句:“这也怨不得阿九,谁让她失了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霍成冬,自然说什么信什么。” 这就跟鸭子破壳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就认妈一样,人跟动物一样也有着印随行为。 十九姨太发愁,就怕她总这样随便听信霍成冬的话,哪天又被拐走了,所以三申五令不许她单独出去。 戴舒彤也怕再从霍成冬那里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她着实消化不了了。 比起来十九姨太的焦灼,时固好像并不为此忧心,反而悠悠哉哉地准备起婚礼来。 戴舒彤一个头两个大,一哭二闹都没让他打消主意,时固这“强取豪夺”也算坐实了。 闲余时间,时固也没忘记带着她四处转转,找找他们去过的地方,给她讲述以前的事情。 奈何戴舒彤现在拗着脾气,看时固就是一个霸道无理野蛮任性的土匪,无论他说什么都要唱反调。 “你以前也没少因为这层身份跟我拗,知道我是怎么治你的么?” 见戴舒彤虎着一张脸,时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难不成还要动手?戴舒彤一瞥眼,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时固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岔了,笑了一声没说话,趁她走神的时候一把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压下去。 戴舒彤吓得声儿都走音了,在时固怀里扑腾得像只泥鳅。 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时固强硬占她便宜,而是青/天/白/日在大江边上有伤风化。 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纳闷,这重点似乎不对。 时固却旁若无人,舌头堵在戴舒彤口中,压得她呼吸都不匀了。 戴舒彤推开他之际,彼此的唇舌之间还发出暧昧的声音,令她耳朵转瞬烧了起来。 时固餍足地捏捏她红红的耳垂,说道:“你现在忘了不要紧,我可以再提醒你一遍。以前我也不喜欢这重身份,你要非跟我犟,我有很多种方法打破这层关系。” 戴舒彤动了动发麻的嘴唇,觉得自己以前就算答应了他什么,也一定是瞎了眼。 两人的婚礼本来很早就订下了,只是谁都没料到能辗转这么久。 他们结婚,众人都很乐见其成,只是霍灵溪依旧有些担忧:“霍成冬将阿九放回来,还不知晓是什么目的,这样会不会正中他下怀?” “他就是见不得我好。”时固哼了一声,对霍成冬这胡搞乱撞有些看不上。 再者说了,霍成冬真要做什么他也不怕,他所在意的只有戴舒彤一个而已。只要人在他眼前,平平安安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一切都不是事儿。 霍灵溪见他打定主意,便不再多言。 婚礼就在十月初,又是金桂飘香的季节。 戴舒彤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养膘,礼服送来的时候硬是小了一圈。 十九姨太掐着她腰间的软肉凶道:“从今天开始别吃了,把肉给我减回去!” 戴舒彤撇撇嘴,“你一定不是我亲妈。” 哪有亲妈让女儿饿肚子的。 十九姨太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办法,只能跟人再说一声,把尺寸改改。 戴舒彤转头就去啃苹果了。 十九姨太看得又气又好笑,罢了又愁容满面,跟戴云兰道:“阿九这样子,跟时固在一起了真不会出问题?” “左右是个形式,时固还是信得过的。” 戴云兰虽如此说,可戴舒彤心里想什么她也没底。 医生说要让她受点刺激才能激发脑内的记忆,他们都觉得在失去记忆的戴舒彤心里,跟时固结婚应该算是最大的刺激了。哪成想除了一开始戴舒彤格外排斥,之后她就消停了,也不知道是在暗自谋划什么,还是放弃抵抗了。 时固是真心想结婚的,这场婚礼他盼了两年,一应流程都亲自跟进,安排得格外仔细。 婚礼这天,弛州业界的名流都来庆贺,有的远在问城,也都赶来了。 时固的身家,令这场婚礼增色不少,报纸也早就登了消息,众人无不在歆羡。 迎亲的车队都排了好长一队,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时固拿着捧花,崭新的西装笔挺干净,将他的身形衬得越发颀长,立在车边便是一道风景。 只是他红光满面地迎亲,一开门却看到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僵硬的脸,预感就有些不妙。 “阿九呢?”时固的表情淡了下来,却没有多少起伏。 戴云兰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一大早就不见人了……” 时固去到戴舒彤的房间,床上还铺着曳地的礼服,动也没被动过。 他摸了摸已经冷却的被窝,手里的捧花硬生生被折断,花头戳在地上,散碎了一片。 “好得很。”时固点着头,很想鼓鼓掌敬这人是条汉子,敢在婚礼当天给他逃婚。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看他山雨欲来的神色,都有点惴惴不安,劝道:“阿时,阿九她想不起来你们以前的事情,这婚礼或许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些,你别同她计较。” “我哪舍得。”时固纵然有满腔的气和怨,也知道自己对戴舒彤是发不出来的。 逃婚,丢面子,都是小事。他只是真心实意盼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落个空,心里实在有点难受。 时固捡起地上的捧花,放在床上的礼服边,转身朝良弓道:“去找,翻个底朝天都要把人找出来。” 今天这个婚,他是结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了,明天继续加油_(:з」∠)_ 第53章 弛州大佬时固结婚的消息, 已经轰动了全城。而比这更轰动的大概就是大佬的新娘子逃婚了。 结婚的消息才登上没多久,逃婚的传言已经散布在大街小巷了。 一大帮子来参加婚礼的人搁在宴会厅,不知道继续等还是默默离开比较好。 不过随后, 时固便叫人来说了话,婚礼稍微延后。 众人听见这个“稍微”,就觉得很微妙。 其实戴舒彤也急, 她并非真的想逃婚, 只是事到临头有点犹豫而已。可巧霍成冬递了消息给她, 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是有关她失忆的。 戴舒彤不疑有他,颠颠地上了他的车,然后就直接被拉走了。 戴舒彤知道今天这日子, 要是真给时固下了脸惹他发怒, 她妈和她姐,还有吉祥如意,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快停车!你快叫人停车!”戴舒彤拍着后车座,不住地拉扯着霍成冬的衣服, 要不是怕出车祸,她就直接去抢方向盘了。 霍成冬岿然不动, 任凭她在后面扑腾, 轻吐着烟道:“急什么, 难道你真愿意嫁给时固?你的弟弟?” “嫁不嫁我自有决断,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这场婚礼虽然非她所愿, 但她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跟时固对抗, 对自己以及她在意的人并没有好处。 而且戴舒彤也隐隐感觉到了, 霍成冬并非想利用自己对付时固, 而是纯粹地挑事膈应对方。 她不知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什么杀父、夺家产的虚实大概也是三七开,不过看不对眼是实打实的了。 眼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戴舒彤心里一着急,直接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车子虽然开得不快,可到底是在行进中,戴舒彤在水泥路面上滚了两滚,手肘膝盖处无一不疼。坐起来的时候没看清周围的东西,脑袋咚一声直接磕在了水泥电线杆上,当即只感到头晕目眩。 霍成冬也没料到她有这胆量,回头一看后车座没了人,才叫人把车子停了下来。 他见戴舒彤疼得吸气,蹲在一边只顾看着,“这么着急出嫁啊?” 戴舒彤不指望他跟自己有共情,愤愤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自己找车子回去。 霍成冬抬腕看了看表,按照正常流程,婚礼应该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不论你是不是自愿跟我出来,缺席了婚礼你确实是逃婚,要是回去了时固可没好果子给你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戴舒彤直接火冒三丈,揪了两把路边的野草丢向他,“你到底是跟时固有仇还是跟我有仇?我是哪儿对不起你了?” 霍成冬煞有介事道:“怎么我的未婚妻都要嫁给别人了,我还不能捣捣乱了?” “……霍成冬,你摸着良心信自己说得这话么?” 霍成冬还真就摸了摸胸口,转过脸一阵正经道:“没有。” 戴舒彤觉得脑门上的气血噗嗤噗嗤地沸腾,以前信他简直就是脑子进了水,当即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回走。 霍成冬叫人遛着车子,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好像给她加油呐喊一样。 戴舒彤恨不得在脚底点两炮火直接飞走。 这里没有商铺,大路上人也不见一个,应该已经离城中心比较远了。 戴舒彤走了一段,连个拉车的都没见着。中午的太阳没有任何遮挡照射下来,烤得久了也觉得头皮发烫。 她出来的时候穿了一双浅口鞋,走了这半天脚后面都磨了一层皮,跟针扎一样疼。头也晕乎乎的,看周围的房子柱子总觉得又熟悉又奇怪,也不知道是方才磕伤了脑袋,还是给太阳晒的。 霍成冬看她蹲在了路边,从车窗探着头不关己事地悠哉道:“等你走回去,时固都该跟别的女人生一窝孩子了。” 戴舒彤心口一噎,捂上耳朵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 霍成冬叫人调转了车头,倚在一边瞭望着四野,跟欣赏风景似的,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戴舒彤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大概率是有点什么毛病。 走了这半天,她渴得喉咙都干了,知道跟霍成冬这个神经病说什么也不顶用,拼着一口气站起来继续走。 霍成冬这时候拉住她,又看了一眼时间,道:“婚礼差不多该结束了,你的未婚夫该来接你了。” “我是不是多吃你家大米了,你要这么折磨我?”戴舒彤有气无力道。 霍成冬笑了一声,头一次没有掺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深意,仅仅是觉得好笑。 “时固这样的人,真是叫人嫉妒。”霍成冬说了一句,带着感慨的语气,转而又恢复了那一派高深莫测的神情,“怎么说也当了你小半年的未婚夫,走之前送你个新婚小礼物。” 戴舒彤皱着脸,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违背伦常的大戏呢。 霍成冬从兜里掏出来一枚戒指,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耀眼异常。 戴舒彤感觉眼睛都被闪了一下,回过神就见霍成冬把戒指套在了她手上。 “别急着扔,这个戒指原本的主人,才是你们真正的对手。” 戴舒彤闻言不觉愣住,也觉得这戒指似乎有点眼熟,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远处终于有车子驶来,黑色的车身一个连着一个,似乎还不少。 霍成冬看了一眼,坐进车里,朝着戴舒彤说了句“后会有期”,然后便扬长而去。 戴舒彤被汽车尾气熏得咳了两声,端着手上的鸽子蛋,实在有点懵圈。 这人到底把她带出来干嘛的? 原本迎亲的车队,因为找人在马路上奔腾了许久,贴在上面的囍字和彩带花都被吹得歪歪斜斜的,刺啦刺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 戴舒彤被车子包围在中央,每听一声刹车都觉得心里一紧,缩着肩膀动也不敢动。 她看到时固从中间的车子下来,比往常更加英俊的眉眼,表情淡淡的,让人觉得像处在数九寒天一样。 戴舒彤一抖,忙道:“阿、阿时……我没有要逃婚……” 时固本来就不在意她是不是逃婚,只听到她叫自己一声,心里面就软了一片。 “走吧,婚礼迟到了。”时固撩了下她额头的碎发,看到她头上的淤青,放轻了动作。 戴舒彤几乎是被他拉着上了车,她能感觉到时固并不像看起来这么风轻云淡,内心恐怕充斥着快要爆炸的怒气。 “我真的没有想逃,是霍成冬……我又上了霍成冬的当!”戴舒彤斜着身子,跪坐着一条腿,紧张地看着时固的侧脸,“你别生气,也不关我妈跟大姐的事,是我自己……” 戴舒彤话没说完,只觉得五指被他箍得过于紧,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指。 时固重新收拢手,将她牵得更紧,回给她一个淡薄的笑意,“放心,只要你乖乖跟我结婚,我不会动他们。” 不知怎地,戴舒彤觉得这话不像是他说出来的,反而赌气的成分居多。 时固没叫人把车子再开回去,出来的时候就把所有人都捎上了。戴舒彤直接在车里换了衣服上了妆,等车子进了城中心,就直奔婚礼教堂了。 满座的宾客因为时固的一句话等到现在,都快成了蔫儿了的茄子,听到教堂大门打开,齐刷刷抬起了头。 这样连番变换的场景,戴舒彤的接受能力实在赶不上,心乱脑子更乱。偏偏时固像铁了心,非要在今天就完成婚礼。 戴舒彤被他牵着迈上红毯,婚纱的内衬贴着破皮渗血的膝盖摩挲,刺刺地疼,她走了两步便忍不住暗暗抽气。 时固侧目看了她一眼,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人打横抱起,走到了牧师面前。 戴舒彤听到周围的宾客都在轻笑,细碎的说话声令她心中赧然,站定之后忙扒拉了一下头纱,想要掩盖住自己的慌乱的脸色。 婚礼进行的程序其实并没有多久,戴舒彤却觉得每一刻不好熬。时固吻下来的时候,牙尖摩挲着她的唇瓣,在她反应不及的时候用了些力咬下。 戴舒彤觉得发疼,舌尖轻舔了一下并没有破皮。她不禁暗自庆幸,幸好换礼服的时候把霍成冬给的戒指偷偷藏起来了,不然被他发现的话,岂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婚礼本来就迟了,宴席也摆得晚,因而天黑的时候才正是热闹。 戴云兰看她脸色不好,趁着她换衣服的时候,拿了些吃的东西给她垫吧。 戴舒彤也以为自己是饿得头晕,只是饱了肚子也不见得就舒坦,猜想是不是今天跳车那一下有点狠了,她看着满厅游走的宾客,都觉得头晕眼花。 开场舞的时候,戴舒彤终是撑不住,直接晕在了时固怀里。 宾客哗然一片,都不明情况。 戴舒彤听着周围的嘈杂,觉得身体无限地往黑暗深处坠,永远没有边际。 时固着急慌忙抱着她去喊医生,她反而庆幸晕了也好,晕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了。 戴舒彤这一晕,在城中小报上又掀起了不少风浪。众人都替时固叹息,结个婚真是一波三折。 好在是没有大碍的,戴舒彤也只是昏睡过去,家里上下却为她提心吊胆了一夜。 时固这丰神俊朗的新郎官,更是变得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可以称得上史上最惨了。 戴舒彤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仰靠在椅子上的时固。明明是每天都见的人,戴舒彤却有种暌违已久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时固冒出胡茬的下巴,觉察他喉咙一动,又连忙缩回手。 时固皱着眉睁开眼,揉了把脸清醒过来,看到戴舒彤睁得圆滚滚的眼睛,顿了一下急忙起身问:“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戴舒彤摇摇头,眼神闪亮闪亮的,看起来精神很好。 时固给她这一晕吓得满肚子气都消散了,根本顾不上计较昨天迟到的婚礼,硬是让医生从头到脚给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大碍才敢回家。 如今结了婚,他们回的自然不是小洋楼了。 戴舒彤还没办法一下子适应,一路上犹豫,到最后才小声地开口:“我想先回我妈那儿可以么?” 时固道:“我已经跟十九姨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随后就来。” 戴舒彤噢了一声,没话说了。 宅子里时固早就让人布置了,戴舒彤走近喜庆的正房,里边的陈设崭新得令她连脚都不敢用力迈。 时固把她装衣物的小皮箱放进卧室去,出来的时候原本的外套便脱了,只有熨得笔直的衬衫。 戴舒彤看他如此熟稔又习惯的架势,刚挨在沙发上的屁股又抬了起来。 时固挽了挽袖口,拿了保温瓶泡了壶花茶端过来,神色自然一如往常,“我已经让人去接十九姨他们了,先坐着歇会儿,回头一起吃饭。站着不累?” 时固见她戳在沙发边上,抬眉问了一句。 戴舒彤这才坐回去,捧着茶杯润了润口,不知道如何开口。 时固洗着茶盘里的其他茶杯,一边道:“宅子里的布置都是我临时叫人改的,回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都可以随自己心意来。” 时固绝口不提她“逃婚”的事情,看起来是想让事情过去。 可戴舒彤不觉得就能过去,要是这个误会始终憋在他们心里,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 “阿……那个,昨天的事情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不是要逃婚的,害得你没面子,对不起!” 时固看她正儿八经地道歉,差点把头磕到茶几上去,笑了笑是真不与她计较。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么,能翻出多大浪来。” 在昨天,时固确实动了气,不过多数还是为自己一波三折的感情路感到挫败而彷徨,并非真的怪戴舒彤。 戴舒彤昏睡的时候,他也想了很多,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所有脾气,决定慢慢地重新来过。 戴舒彤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真的不再生气,终于塌下肩膀松了口气,觉得可以跟他说说正事了,便进里间的小皮箱里翻出来那枚鸽子蛋递给他。 “霍成冬走的时候给了我这个。” “霍成冬给你的?”时固捏着手里的鸽子蛋,眼睛眯了一瞬,看向戴舒彤。 “对啊。” 戴舒彤点点头,总觉得霍成冬当时说的话有深意,她待要细说,却见时固手一扬,直接把戒指给丢了。 “你干嘛把它扔了!”戴舒彤面露惊愕,回过神来连忙跑到门外去找。 戴舒彤记得霍成冬说过的话,觉得这枚戒指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出一直想告诉时固。只是没想到他直接给扔了,戴舒彤一下顾不得多说,急忙去找戒指。 时固看她这么紧张,误会得更深,语气也差了起来:“他给你的东西就那么宝贝?” “你吃的哪门子醋?”戴舒彤回过头,见他臭着个脸,不分青红皂白就误会人,也来了气,闷不吭声直往地上看。 时固不想承认自己吃霍成冬的醋,可他越是冷着脸,越证明在意这个事,本来冷静下来的心情,瞬间又暴涨了。 十九姨太来了就看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心道这新婚头一天有什么矛盾可闹的。 院子里边都是戴舒彤以前养的花草,这两年她虽然没在,却也被照料得枝繁叶茂。 那鸽子蛋戴在手上虽然显眼,可掉进一堆叶子里不见得好找。 “找什么呢?”十九姨太跟着戴舒彤一齐在地上看。 “找戒指!” 十九姨太一惊:“你把结婚戒指掉了?” “不是!”戴舒彤心里着急,低了半天头脖子都酸了,“很重要的,你们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时固从台阶上下来,道:“一起去。” 戴舒彤恍若未闻,兀自低着头。 时固直接拉起她,却被她甩开手。 “不就一只鸽子蛋,回头我买给你。” 时固不耐烦的语气,令戴舒彤觉得自己就是个只在乎价钱的人,她顿时觉得委屈。 “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戴舒彤吼了一句,回屋把门啪得一声关上了。 时固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又觉得气得心肝疼,也没拉下脸来去找她。 十九姨太看他们一左一右走了,留在原地着实满脑袋糊涂。 本来预定好的一家子团圆饭,结果中午的时候只有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两个。 戴云兰也纳闷:“这才刚结婚有什么别扭可闹的?难道是屋里不和谐?” 戴云兰悄悄凑过去,跟十九姨太的猜测不谋而合。 “阿九刚回来不久,我也只顾着担心她的病情,结婚这些事还真忘了跟她说。这丫头前半辈子都不开窍,也就前两年才跟时固松了口,也不知道明白了几分。”十九姨太摇摇头,有点后悔让戴舒彤这么早嫁出去。 “不过阿时不是说为了九九的病情才结婚的?我看他们未必这么快走到那一步。刚才我还看见了,时固把侧屋收拾出来了,看样子还是要分房的。” 举凡夫妻都少不了家长里短的琐碎,十九姨太也没料想到两人这新婚就开始闹不对,想想真不是个好兆头,不禁有些发愁。 戴舒彤自己又在院里找了半天,最后才在花坛边的水沟里找到。 时固一进院,就看她捧着个戒指,脸也糊得脏兮兮的,偏偏笑得那么开心,顿时心头一堵,调转步子又走了。 戴舒彤回屋把戒指洗干净,看着干净晶莹的钻石,周围还镶着一圈碎钻,不论是价值还是做工都是上乘。 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有身份的人才佩戴的,再依照霍成冬说的话,对方必定是能与时家匹敌的地位。 “会是谁呢?”戴舒彤拧着柳眉,仔细搜寻着隐约的记忆,连晚饭都不记得了。 还是有人把饭菜端到了房里,小粥小菜应有尽有,都是合她口味的。 下人惯会做事,来的时候就说了,“先生知道太太还没用餐,所以让人送来。要是太太还有想吃的,再叫厨房去做。” 戴舒彤拿着汤匙搅了搅碗里的南瓜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脸上的笑涡一直漾着。 戴舒彤原本打算尽快把霍成冬的话转达给时固,只是关于这戒指的一些细节她始终想不起来,又好像在毫厘之间,干脆便等明日再找他细谈。 时固就住在隔了一堵墙的侧院,新房里就只有戴舒彤一人。 戴舒彤在床上滚了记滚睡不着,干脆去后边跟十九姨太挤一起了。 十九姨太刚染了新的指甲,正翘着手指头坐在一边听唱片机咿咿呀呀的,看见自己亲闺女就嫌弃:“自己亮亮堂堂的新房不住,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想你了不行么。”戴舒彤不客气地往床上一歪,在她妈的床铺上打了个滚。 “你可终于知道我还是你妈了。”十九姨太哼哼了一声。 这些日子戴舒彤始终对他们都有着戒备心,即便身为她的亲妈,也是不被完全信任的。 十九姨太见她开始对自己亲近起来,暗自掬了把辛酸泪。 戴舒彤见她洗过头发还没梳,便下了地拿了梳子跑过去献殷勤。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有事儿?”十九姨太眯着眼睛享受着,又觉得她这动机不纯。 “我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您还不知道么?您也太把我想复杂了。”戴舒彤撅嘴不满,见木梳见翻出来许多白发,鼻子便有些酸,弯腰抱住了她的肩膀,“妈,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我——”十九姨太说到一半,惊觉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她,“阿九,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戴舒彤笑着点点头。 十九姨太又惊又喜,旋即又捣了她两下,骂道:“你这丫头!想起来也不早说,平白让你老娘操心!”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么。”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十九姨太抹了下眼角,忘了还没干透的指甲油,在眼角处留下了一道痕迹。 “婚礼的时候隐约就有点记忆了,今早才完全想起来。”戴舒彤拿着手帕帮她擦拭眼角,罢了又抱着她眷恋地贴得紧。 十九姨太扒着她的脑袋看了看,不明白怎么就忽然想起来了。 戴舒彤不敢告诉她自己跳车的事情,所以含糊了过去。 十九姨太又问:“那你告诉阿时没?” 戴舒彤头一扬,道:“才不告诉他,正生气呢!” 十九姨太不知道他俩搞什么,无奈不已。 “妈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大姐也先瞒着吧,免得我露馅儿了。” “那你得装到什么时候去?” “等我气消了,我就去告诉他们。” “随便你俩怎么闹吧,但是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知道么?” 戴舒彤点着头只管应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多更,所以更新时间晚一些。 第54章 戴舒彤在自己亲妈这里蹭了床, 母女俩直聊到半夜,天快明了才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床,戴舒彤合眼没多久就醒了, 干脆轻手轻脚下了床,回了自己院子。 侧院时固也已经起了,正拿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 他平常在生意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除了签字的笔拿的最多的怕就是枪械了, 这会儿照料着纤细的小花苗, 倒是细致又温柔, 与他本身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有着极大的反差。 戴舒彤躲在月洞门旁边偷偷看着,不自觉扬起嘴角。 她妈跟她说过,这两年都是时固帮她照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能长得这么好, 可见他也是用了心的。 时固不知道戴舒彤早就溜到了后院过夜,原本十来分钟就能浇完的花,硬是拖了一倍的时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别别扭扭地回去了。 戴舒彤等他走了才窜回屋,对着他的院子皱皱鼻子:“让你乱吃飞醋!” 冷战归冷战, 戴舒彤也怕耽误正事, 洗漱完后就去侧院找时固了。 时固自然期盼见到她, 只是面上不肯服软, 硬绷着一张冷脸。 戴舒彤把戒指放在他面前, 看到他发紧的拳头, 提前警告:“你要是再把它扔了, 就连我也一块扔出去吧。” 时固暗暗吸了一口气, 有气发不得, 只能闷着。 戴舒彤坐到他对面,说道:“这戒指是霍成冬给我的——” “知道了,你能换句别的么?” 戴舒彤再次被他打断,恼道:“那你能等我把话说完嘛?老是这么独断,给人定罪也要容人申辩吧?” 时固只能闭上嘴,等着她开口。 “戒指是霍成冬给我的,但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给我的时候说过,这戒指原先的主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我总觉得这戒指眼熟,想了很久。”戴舒彤抿了抿唇,有丝犹豫,“我好像曾经……见侯夫人戴过它。” 时固亦是一愣,“侯惜柔?” 戴舒彤点点头,她不清楚霍成冬这样说的目的,不过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联系,不然侯惜柔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呢。 时固垂目暗忖,整理着一直以来的散碎头绪。 其实不止是两年前的爆炸开始,时固很早就调查过侯惜柔,只是线索散碎,又没头绪。 两年前霍成冬兵败如山,走的时候还针对过侯惜柔,当时他就觉得事情有些奇怪。近年霍成冬又在弛州的活动,也似乎跟侯家有不少牵扯,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私仇旧怨。 婚礼那天,时固也派人去追踪过霍成冬的下落,得知霍成冬已经带人撤离了弛州,原因暂且不明。 时固不觉得霍成冬有那么大的好心,会留线索给他方便,怕是他自己也找不到头绪,才想借力打力。 那么以此看来,霍成冬想报复的应该是侯惜柔才对。 时固皱起了眉,神情难辨。 戴舒彤见他这样,也开始不安起来,“霍成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怕是又想膈应我,这戒指不也害得你我冷战了两天。”时固将戒指收到一旁道。 “我感觉不是这么单纯,你还是叫人细查查。” “你啊,少操心这些吧。”时固捡了果盒里一颗巧克力糖拆给她,靠向沙发背架起了腿,“现在再来说说,你的事情。” “我有什么事?”戴舒彤咬了口巧克力糖,不明所以地抬头。 时固定定地看着她,问道:“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戴舒彤一愣,继续装蒜:“什么想起来?” “侯惜柔的戒指既然在霍成冬手里,你自回来之后也没见过侯惜柔,怎么知道她戴过这只戒指?” 戴舒彤没想到自己还想继续装下去的事情,一不留神就这么漏了,懊恼地咬咬唇,却不肯轻言承认,硬着头皮不知道他说什么,一径溜走了。 时固也没拦她,只是当天夜里也罢铺盖搬回了正房,一副入主东宫的架势。 这下戴舒彤装也装不住了,守着自己才占据没多久的大床,护崽一样,“你不能睡我的床!” 时固直接把自己的枕头扔上去,一边解着衬衫扣,一边道:“容我郑重地提醒你一声,时夫人,我们前天已经结婚了。” “那你还说结婚是为了我的病呢,说好只走形势的,你这不是出尔反尔么?” “那请问你现在有病么?” “……” 时固递给她一个怜爱的眼神,兀自解了领带,去隔间转了一圈,出来就露了半个胸膛。 戴舒彤愤愤地想,要洗澡就洗澡,做什么欲遮还羞的,尽在人眼前晃! 时固好像故意一般,晃一圈就少一件,最后直接裸着上半身,只套着身下的黑色长裤就出来了,皮带也没系,只靠紧实的腰胯撑着。 戴舒彤感觉自己天灵盖上开了个孔,呜呜地冒烟。 她趁着时固不注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宅子的门不像小洋楼,一拧把手就能开。她动门栓的时候,还是惊动了时固。 时固回过头,见她僵在门边,就说道:“你是想我去十九姨那里再把你抓回来?” 戴舒彤泄气地耷拉下头。 时固走过去,捏捏她的后颈,柔声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入洞房早习惯,乖。” 乖你个头! 戴舒彤鼓起脸颊,拿起床上的枕头甩了他一下。 等得时固收拾完,往床边走来,戴舒彤又急忙翻身下地,“我去洗澡!” 时固知道她故意掐在这个点上拖延时间,也没拦她,兀自上了床靠在床头。 反正他把明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腾出来了陪她耗。 越到这时候,时固越不着急。他悠闲地翻着书本,不时朝着里间问一句:“还没洗完?” “没有!” “再洗下去你都要起皮了。” 戴舒彤抬起自己手,看见指腹已经起皱了,闭上眼睛没管,继续泡。 时固也没再叫她,也不轻易进去,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身,看进去多少也没人知道。 直到水都凉了,戴舒彤才不得已从浴缸里出来,四肢都发冷了,这澡泡得可谓得不偿失。 为了拖延时间,戴舒彤把今早才洗过的头发拆了又洗了一遍,坐在一边一寸一寸地擦拭。 熬到最后,戴舒彤自己都有些撑不住了,时固却还精神奕奕。 时固见她坐在沙发上,都快成了秋天里刮黄的树叶子了,拍拍身边的床铺道:“床分你一半,上来睡吧。” 戴舒彤头次利用他对自己的纵容,说道:“那你全部给我吧,你睡沙发。” “你忍心?” “忍心。”戴舒彤点着头,很肯定。 “戴九九你真是良心喂给狗儿了。”时固哼了声,盖着被子翻转身躺下,还往两人中间隔了两个枕头,分界明确,“晚上别过来!” “我才不会……”戴舒彤把热水澡洗成了凉水澡,这会儿手脚都要僵硬了,见他似乎终于松口,便窜进了自己的被窝。 被子里暖烘烘的,依稀还有人的体温。 戴舒彤把被角从四面压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时固躺在另一边,已经半晌没有动静,好像熟睡过去。 戴舒彤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屋子里暗下来的时候,床铺间却起了响动。 戴舒彤语气不稳地恼道:“你自己说了不越界……你自打脸也不嫌疼?” 时固没给她回应,强硬地挤了过去,心想都睡在一张床上了,岂有不盖一个被子的道理?这人真是傻得天真。 戴舒彤觉得自己的智商在时固这里被无情碾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容易轻信这人,从小到大吃了不少亏,这次是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自打从戴公馆出来,时固就没掩饰过对戴舒彤的渴望。兜兜转转到如今,也三年有余了,就是神仙的定力也撑到了极限。 时固要得有些狠,戴舒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肉没有一块不酸不疼,最后没忍住哭了出来。 时固这才鸣金收兵,揽着她大尾巴狼似地哄。 戴舒彤将他的信任度记成了负数,暗下决心以后要是再信他半个字,自己就是猪! 这浮浮沉沉地也到了后半夜,戴舒彤睡得腰酸背痛,身边还紧贴着一个大火炉。开始还觉得暖烘烘的,后来就恨不得将人一脚踹开。 “分房……分房睡!”戴舒彤迷迷糊糊抱怨着,抹了把脖颈间的汗,不安分地在床上翻来扭去。 时固看她眼睛都没睁,可不是做梦呢。 第55章 “霍成冬回弛州之后用的一直不是本名, 能查到的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倒是他之前娱/乐/城的产业,依稀知道是被人接手了,不过换了名目, 背后的人也不易找到。” 时固翻着良弓找出来的线索,才发现所有调查的事情,当中或多或少都会跟侯家有所牵连, 看起来倒像是无意中入局, 也没有多少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看得多了还是很突兀。 “侯惜柔那边什么动静?” 良弓回道:“有关码头的生意都是侯少爷在管, 侯夫人执掌着侯家的旧产业,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 “霍成冬如果是报复侯惜柔,那么回来之后为什么对丰北洋行紧逼不止?莫非侯惜柔跟丰北洋行有什么联系?”时固想到其中关键, 心中有了一瞬的清明。 良弓亦是神色一怔, 旋即道:“我会派人继续深查丰北洋行。” “要尽快,也要小心。如果侯惜柔真的跟丰北洋行脫不了干系,霍成冬的活动想必已经引起了她的警惕,我们稍微不慎, 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 有道是兵贵神速,线索是从来不会等人的。 只是时固现今还是不明白, 侯惜柔如果真的参与了之前所有的事情, 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时固想罢, 不禁有些头痛。 这些事情他暂时没有可商量的对象, 霍灵溪这两年成长了不少, 但在庞大的霍家衬托之下远远不够。侯黎是侯惜柔的爱子, 身份特殊, 自是不能与他说道。 时固又不想在戴舒彤面前说这些, 引她心烦, 所以通常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抽烟想事情。 但是结了婚后,时固习惯性地会回家找戴舒彤,仿佛看见她的脸,就能醍醐灌顶。 今日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去听戏了,家里只有戴舒彤一个。 趁着天气好,她把晒过的被子取了进来,把枕头套被套都换了一遍。 时固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钻在被套里调整被子角。淡蓝紫的蕾丝裙摆搭着修长玉润的小腿上,随着她往里钻的动作,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那裙摆像是盛开的花一样,在时固心头挠了一下。他信步上前,揭开被罩口,也跟着钻了进去。 戴舒彤被忽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差点把被罩都冲出个窟窿。 “吓死我了!你干嘛啊!”戴舒彤反应过来,推着他要出去。 时固直接把底部的拉链合上,把两人都圈在了被罩里。 被罩不是特别厚,外面的光还能透进来,也不至于呼吸困难。可戴舒彤却觉得时固一靠近,周身都显得逼仄起来。 平展的被罩被两人搅成了一团,最后戴舒彤还是从上面破开的口子里钻出来,粉面如花。 时固枕在她颈边,呼吸喷薄在她的皮肤上,引得一阵战栗。 戴舒彤怪他闹腾,好好的被罩都报废了,恼得将他推开。 只是一个被罩里,任谁躲也躲不远。时固将自己这边用力一拉,人还是以滚两滚回到了怀里。 曾几何时,戴舒彤的毕生心愿还是吃斋念佛呢,现在真是……白日宣淫,简直要不得! 时固捏着她的手指头想事情,戴舒彤被捏舒坦了,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问道:“那戒指你查清楚了么?” 因为侯黎的缘故,戴舒彤也不想对侯惜柔过多怀疑。 “还在查。”时固换了根手指头,继续捏。 戴舒彤不想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问道:“那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想知道?”时固垂眼看她。 戴舒彤饱含着两眼的希冀,点点头。 时固把脸往她跟前凑了一下,意味明显。 戴舒彤知道他要占便宜,便问:“你保证全部都告诉我?” “看你的诚意。” 戴舒彤挣扎了几秒钟,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鼓足勇气一把掰过了他的脸,居高临下的姿态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气势。 时固摊着四肢,任由她主动,只是她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亲下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戴舒彤翻到一边,囧囧地抹嘴巴,“你笑什么!反正我主动了,你不许瞒我!” 时固笑着感叹了声,觉得果然还是结婚好,这乐子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些事也并非不能告诉戴舒彤,所以她问什么,时固便都说了。 因为十九姨太和侯惜柔这个尴尬的关系,戴舒彤对侯惜柔的态度也一直很矛盾,对于侯惜柔的屡次示好,都没办法自若接受。 戴舒彤一直不理解,侯惜柔居然会容忍他们的存在,她这人应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侯惜柔会不会也对霍家的港口感兴趣?” 时固摇头道:“不像,如果爆炸的事情她真的插手,就更不可能了。” 想想也是,谁又会忍心对自己觊觎的东西下重手呢。 “那要是这么看的话,其实侯惜柔是间接帮了我们的忙了。” 时固倒从未从这个方向想过,一时间有些讶异。他们总是习惯把事情往复杂的方向想,倒是有些细节给忽略了。 如此想来,当初他得知戴舒彤下落的时候,确实是先从侯黎口中得知的。 时固一下找到了头绪,掰着戴舒彤的脑袋猛亲了两口,道:“戴九九,我发现你还挺聪明。 ” 戴舒彤可以忍受别人说她咸鱼,毕竟她确实咸鱼,但她可从不觉得自己笨。听时固这么说,她不服气地撇了下嘴,钻回被罩里找自己的衣服。 只是这一通胡闹,衣服显然也不能穿了,戴舒彤从一堆里扒拉出来时固的衬衫,兜头给自己套了上去,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光着。 时固看她在被罩底下折腾了半天,最后又找不着出来的口。感觉她要真的是条鱼,也一定是最笨的那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还请小可爱们多多支持~V章不定时掉落红包,还有抽奖别忘了啦~ 第56章 第1章 有道是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时固此刻对这一句话深有体会。 在戴舒彤三申五令下,矜贵霸气的时爷不得不亲自出去晾被子,还得负责把纵情后的狼藉处理干净。 本来这些事情都不需要劳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只是戴舒彤脸皮太薄。 时固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盖一张被子的夫妻,谁还不知道那点事儿, 看见又怎么样。 不过为了不被新婚蜜月就拒之门外, 时固也只能照着去做。 自打两年前戴舒彤的那场意外, 她回来也是小病小伤不断, 比起以前的凝白玉润着实消减了不少,所以时固让人每日午后准备一顿补品。 时固见廊下佣人端着炖盅过来,便上前接过, 掀开盖子看了看。 佣人忙道:“今天炖的血燕, 是侯少爷送来的。” 侯黎对戴舒彤倒是没二话,时固却不认为他有这个细心,怕又是他那个妈提点的,就是不知道侯惜柔这么上心是为哪般。 时固不禁想起来侯家刚回来的时候, 侯惜柔在自己生日把赵初梁给叫了回来,也是为着让戴舒彤和侯黎巩固一层亲姐弟的身份。如今看来, 这个女人的心思一直就没歇过。 时固想罢, 端着炖盅进屋, 戴舒彤看到他手里的血燕, 不是特别想吃, 皱着眉毛道:“我都胖了一圈了!” 时固没觉得, 把汤匙的把儿转向她那边, 道:“什么时候戒指戴着脱不下来再说。” 可能因为当了两年海岛渔民的关系, 戴舒彤手上的肉也少了一层, 以前那戒指想尽办法都弄不下来,如今却是一撸就掉了。 时固为此很有意见,好像生怕戴舒彤把那戒指取了一样,就盼着它长在手指头上不下来才好。 “都结婚了,就算偶尔不戴也没什么吧。”戴舒彤不是很懂他的执着。 “意义非凡。” 戴舒彤听了他的话,想起来当初拍这戒指的时候,他说是送给心上人的,这人心思还真是暗搓搓的,让人防不胜防。 时固盯着戴舒彤把燕窝吃完才起身,戴舒彤急匆匆拉了件披帛也跟着出来,“我去报社一趟,你把我捎过去。” “去报社干什么?” “主编说我的小说受欢迎,去商量商量开专栏的事情!”戴舒彤的语气里颇有些自得,笑靥软乎乎的。 这一说起来,时固还记得她在小报上连载的那篇《真假未婚夫》,揽着她低头掐她的脸蛋,“忘了跟你算这笔账,你倒是说说,这真的到底是谁?” “咳……这不是很明显么。”戴舒彤把他的手抓下来握住,对于自己之前兴起编的故事,显得很心虚。 时固表面上好说话,心里还不知道记成了什么样子,反正是迟早要讨回来的,也就戴舒彤相信他真的不计较了。 将戴舒彤送到报社以后,时固顺便道:“等你办完事了我来接你,一起去侯公馆转转。” 戴舒彤有点惊讶:“去侯公馆干什么?” 别说时固跟侯家不亲近,就是她也从未想过主动上门去拜访,即便是有侯黎在也是如此。 “两年前你失踪的时候,侯家也出过不少力,那会儿我也没心思去道声谢,现在趁着新婚,上门拜访一下。” 他说得有理有据,戴舒彤也觉得是这个理,便答应下来,随后还叫人去商厦买了些能带出去的补品。 两年过去,侯黎还是上蹿下跳地像只猴子。也是真有侯惜柔坐镇,当孩子的才能这么无忧无虑,相比霍灵溪,区别越发明显。 “姐累了吧?快进来坐!”侯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人往里边让,满口亲热叫着姐姐,却对旁边那个姐夫视而不见。 戴舒彤也起了揶揄的心思,问道:“光叫姐姐,不叫姐夫?” “他算哪门子的姐夫啊……”侯黎满面纠结,比他小几个月也倒罢了,现在还叫姐夫……想想就叫不出口! “这话可不对。”之前的“真假未婚夫”已经让身边这个醋桶颇有微词了,要是照侯黎这么说来,指不定还要怀疑外边有哪个“姐夫”呢,戴舒彤可不想再起风浪。 时固脊背笔直,自若道:“算不算都是你姐夫。” 侯黎的脸顿时更皱了,可就是死活不肯叫。 戴舒彤本来也是逗他玩,便不强求。 偏偏进了门,侯惜柔又提了这么一茬,侯黎不得不臭着脸叫姐夫。 时固还装模作样应了一声,从衣服的侧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红包,道:“姐夫给你的。” 侯黎的脸瞬间扭曲了,这红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戴舒彤终于看不下去,拍开时固的手,转而道:“这是姐给你包的。” 侯黎瞬间变身小奶狗,满眼开心脆生生道:“谢谢姐!” 时固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想同这人一般见识。 侯惜柔始终笑眼盈盈地看着众人,等他们闹罢,问道:“你们刚新婚,不打算出去玩玩?” “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抽不开身。”时固抱歉一般看了下戴舒彤,坐正了身,“九九失踪那会儿也亏了侯家四处帮忙打探,这声谢还是得向夫人说一声。” “哪里的话,便是看在小黎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有劳。” 时固表现得既不亲切,却也恰到好处地有礼,起码在侯惜柔看来是完全没问题。 戴舒彤的目光轻轻落在侯惜柔的手上,趁着喝茶闲聊的工夫说起来:“您选戒指的眼光真好,我这只总是老气了些。” “你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呢,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没机会拍到。”侯惜柔笑着搭了下手,“不过你们年轻姑娘,确实更适合戴一些粉钻、水晶的,宝石总归沉闷了些。” “老早前看您戴的那只粉钻鸽子蛋就挺好看,我让阿时帮我留意,却怎么也没有类似的。” 侯惜柔垂了下眼,道:“那鸽子蛋也有些年头了,谁料之前不小心掉了,不然送给你也无妨。” “那也太可惜了,那么贵重的东西没找到么?” “嗐,谁还知道掉在哪里,若是叫人看见,八成也早就拿去贪财了。” 戴舒彤状似遗憾地收回目光,展着手看了看自己的祖母绿,总觉得不太满意。 侯惜柔便道:“我那儿倒还有些钻石首饰,虽然不比那只鸽子蛋做工精致些,不过也是难得的火油钻,你挑几只权当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了。” 话都说出来了,戴舒彤便表现得高高兴兴的,随侯惜柔去取了首饰。 夫妻俩暗搓搓配合着,倒是谁也没觉得不对。 从侯公馆出来,时固捏着戴舒彤的手指头道:“尽收人家的戒指,你这给我招回来多少人情。” “我不是顺着就收了么。”戴舒彤抿了下嘴,正色起来,“这么看来,霍成冬给我的那只,真的是侯惜柔的?” 不过,无论是霍成冬还是侯惜柔的目的,她都想不通。 “一个想借刀杀人,一个想夤缘攀附罢了。” 戴舒彤慢慢反应着,“霍成冬想借你的手对付侯惜柔,侯惜柔想拉拢你?” “聪明。”时固勾唇,一个吻自然地落在戴舒彤的鬓边。 “可是,霍成冬什么时候跟侯惜柔有了仇怨?” “或许在霍成冬争家产的那段时间,侯惜柔也想来个黄雀在后吧。” 或许再退一步,侯惜柔还是想利用对霍成冬的打压,从而向他示好,以期侯家能有更稳固的支撑力量。 之前时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霍成冬这边,反而忽略了这些可能性,以至于很长时间都愁眉不展。就在不久前,因为戴舒彤的一句话,他才豁然开朗。 把所有事情结合起来看,走向便清晰了。 如今也就看,侯惜柔到底跟丰北洋行有什么关系。霍成冬得势的时候,丰北洋行没少助力,后来反目成仇必然有原因,这样推算下来,烧建材厂炸码头,利害关系可不是一点半点。 无论侯惜柔最后投诚谁,都是其心可诛。 戴舒彤也害怕是这样,仅仅是侯惜柔也罢,可这中间还夹着一个侯黎。 “阿时……” 时固看到她的犹豫,也知道她要说什么,道:“侯黎还没这个脑壳设计得这么复杂,他怕是给自己亲妈绕了一道也没明白过来。只是侯惜柔……这里边涉及了不少人命,若真相大白,军方那边她就难辞其咎。” 码头爆炸至今未解,这里边牵连的可是上百条无辜的性命,而爆炸的时候,时固记得侯黎引良弓去找的船就在附近。 想到此处,时固眸色微凝。如果那场爆炸真的是人为,时间和地点掐算得又那么恰到好处,可谓用心良苦了。 眼下一些结果虽未确信,时固却觉得一阵恶寒,“侯惜柔绝不能掉以轻心。” 戴舒彤深以为然,“看这位侯夫人的面相,也不是等闲之辈呐。” 时固忍笑看过去,“你还懂看面相了?” “略懂略懂。”戴舒彤摇头晃脑,“我的直觉其实挺准的!” “准在哪里?准还能被人拐走两年不见踪影?” “那预感到了被人抓住也没办法啊,我那会儿都快逃出去了,被一个臭流氓给破坏掉了,现在还觉得气!” “怎么回事?”时固听了,浓眉一皱,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戴舒彤不喜欢看他这样,含糊其辞,最后软语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提了,反正福大命大,什么都躲过去了!” 时固只能一声叹气,转而又凶巴巴道:“以后不准离开我眼皮子底下知道么?” “那你上茅房我总不能跟着你。” “你在外边守着。”时固理直气壮,还觉得十分有理,“洗澡也一起,还省水。” “去你的!”戴舒彤岂会不知他的心思,笑嗔一句推开他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抖潜水的小霸王~ 第57章 两人回来的时候, 十九姨太正和戴云兰在正厅里说话。 十九姨太刚叫人做了副麻将,现在正是稀罕,见他们回来便兴冲冲想要开一局。 左右今天时固也没什么事了, 便同他们凑个人数。 戴舒彤摸着比以前大一倍的麻将牌,拿在手上也沉甸甸的,不知什么材料做的, 奇道:“这麻将该不会是玉石做的吧?” “你当你妈是皇家太后呢, 还奢侈到这种程度?要是玉石做的, 我都不舍得往麻将桌上拍。”十九姨太说着, 放倒手边三张牌,麻利又干脆,“杠!” 戴舒彤被她妈打牌的气势震了一下, 忙留心自己的牌面。只是她虽然会打, 桌上坐着三个老油条,她就是连输的命。 打到最后十九姨太都嫌弃:“跟你打牌就没意思,赢得都没乐趣了。” 戴舒彤噘噘嘴:“那也不见您手软,好歹给我放一炮。” “那不行, 牌桌规矩!” 戴舒彤暗道果然是亲妈,眼看三家都听牌了, 犹豫了半天才敢落下去一张筒子。 戴云兰直接一乐:“胡了!” 戴舒彤都纳闷了, 自己到底是技术差, 还是运气差, 怎么就脸黑到这种程度? “你们三个是不是串通一气了?” “愿赌服输, 这么说就小孩气了啊。” 戴舒彤不愿再陪三人逗乐子, 推牌散了伙。 十九姨太去了厨房看自己煲的汤, 戴云兰眼看对面还有一对小夫妻, 也不愿当那电灯泡, 摇着手里的檀香扇出去了。 时固尽职当了回牌搭子,牌桌上的话不多,当真是好脾气好耐心。 戴舒彤收拾麻将牌的时候,才看到他面前的牌,拿起自己打的筒子过去比了比,惊讶道:“你这不是也赢了么?看走眼了?” 戴舒彤有点不信,时固也确实不至于。 这会儿他倒是老实巴交道:“我怕赢了你,你会让我去跪算盘。” “……你还真会替我着想。”戴舒彤呲了下牙,觉得这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高。 闲着没事儿,两人就着桌上的麻将牌摸大小、猜花色,戴舒彤照旧是那个输得袜子都要不剩的。 她拉过时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看,好像他手里长了个眼睛一样。 “麻将牌的花色又不会变,多摸摸就习惯了。” 戴舒彤不信这话,“那要说起来,我摸的麻将牌比你多多了。” 十九姨太就好这口,她也是耳濡目染,小时候还拿着麻将牌垒房子呢。 她深信一定有什么特殊技巧,让时固教给自己。 时固道:“教你可以,报酬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那我不教。”时固叠着胳膊,半点没有给自己媳妇儿优惠的态度。 耍赖么,谁不会? 戴舒彤坐回去,拉开自己带的包,里边是今天兴起买回来的两袋糖,瘫在牌桌上,一副爱要不要的表情。 “得,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强。”时固欣然接受,反而让戴舒彤怀疑他是不是又给自己挖了坑。 十九姨太煲好了汤,见两人反在这里不知道玩闹什么,便只在门口喊了一声,没有进去。 两人散场的时候,天都黑了,时固便顺便叫人摆了晚饭。 有十九姨太煲了几个小时的乌鸡汤,再加上肉厚多汁的排骨,戴舒彤这晚饭吃得是满嘴流油。 她回屋正剥了颗糖清口,时固进来看见了,就道:“你偷吃我的糖。” 戴舒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糖是他当师父的报酬,“一颗糖而已。” “一颗也是我的。”时固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低头便将她口中的糖卷走了。 戴舒彤懵在原地,见他随后还把那两袋子糖收了起来,奇怪这人是不是改性了,怎么这么幼稚起来。 临睡的时候,戴舒彤却又看见那糖出现在床头柜上。时固回来的时候,顺手抓了过来。 “都要睡了你还吃?” “挺甜的,要么?” 戴舒彤不禁抿了抿嘴巴,暗自腹诽他先前小气不给自己吃,这会儿又来现眼! “给你尝一下。”时固说着,冷不防又靠过来,把那颗糖渡进了她口中。 被占得便宜多了,戴舒彤有时候也不当回事,顿了一下后就只顾着吃糖。 只是时固给她“尝”一下,还真就是一下,稍后又故技重施把糖要走了。 戴舒彤可算知道他就是私心作祟,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愤愤地握着拳头,起身要去漱口。 时固拉住她,拆了一颗新的给她。 戴舒彤一下被安抚,砸吧两下口中弥漫的甜味,忽然又听时固道:“什么味道的?” “不就是甜味,还能有什么味道。”戴舒彤转过脸,看时固两眼像点着火一样,猛然一惊,忙不迭找糖纸想把口中的糖吐出来。 时固蓄谋已久,逮着她压下去,施行了自己的“换糖计划”。 满满两袋子糖果,少说也有五六十颗,最后却统一沦为擦地板的命运。 第二天佣人进房打扫,看到满地拆开的糖果和糖纸,也着实纳闷了好久。 至此以后,戴舒彤是“谈糖变色”,后来更是把家里攒盒的糖果一粒不剩地收拾了,也言明禁止家里人买糖。 时固深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了。 这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着实让时固有点飘飘然。 戴舒彤原本想去侯公馆多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再套出来什么线索,只是时固严令禁止,她这咸鱼也没地方翻身,只能继续自己的小说大业,大有成为一代文豪的志气。 时固看她这么下工夫,寻思回头也投资一下什么杂志小报的,自家人总不至于亏了。 霍成冬离开以后,弛州似乎格外平静了一段时日,时固想查什么反而无处着手,只能另寻他法。 他让良弓把那只粉钻鸽子蛋递到了拍卖会上,自然不是以他的名字,端看今日是花落谁家。 “太太说听着拍卖会上一锤子买卖心慌气短,不想来,让您自己悠着点。”保镖跑来传达戴舒彤的话,表情颇有点奇怪。 时固听了,禁不住笑了一声,也没强求戴舒彤一定要来,本来也是怕她闲在家里无事可做,顺便出来散散心而已。 时固成为已婚人士,在圈子里的名望也与日俱增,在众人眼中世故沉稳总比看起来毛头小子一样令人信服些。 只是今日他来,本不欲声张,所以入座二楼雅间之后,便没有出去走动,他留在底下的人则不时上来传递消息。 钻石戒指在一众权贵眼中,尚算不得什么珍品,拍着玩还可以,要是价格太高反而不值当。 时固听着叫价越来越高,好像彼此斗气一样,坐着不动声色。 良弓由窗格看了一眼,道:“少爷,侯家好像并没有出价。” “不出价就对了,这么显眼的东西,冷不防再次出现,怕是烫手山芋也不过如此。” 钻石戒指不稀奇,只是多年前的做工如今很难找,在一个人身边久了,无形之中就有了身份标识。 时固将这戒指展出来拍卖,猜想侯惜柔要么匿名花大价钱买下,要么全当不知,等日后再查询戒指的来历。无论怎么样,只要侯惜柔有了动作,他就能继续有线索查下去。 戒指拍出去,时固净赚几百万,随后计划着拿着这钱去收家印刷厂,然后印刷、出版一条龙,就等着戴舒彤的生日的时候给她吓一跳。 时固预感戴舒彤到时候一定会骂他败家,两天闭门羹不在话下。可他就是很喜欢看戴舒彤生气活现的样子,想想真是贱得慌。 从会场出来,时固一眼看到路边侯家的车子,便故意上前寒暄。 侯惜柔坐在车内,在反应过来之前脸色沉着,所以看到时固不免有一瞬怔愣。 “刚在会场没见到您,侯黎没跟您来?” “他不爱这些场合,都不愿意陪我来。”侯惜柔笑着说了一句,见时固是从会场出来的,眼睫轻闪,“怎么这回你也没戴着阿九?” 时固叹道:“说起来这姐弟俩真是一个性格,都不爱来。我原本想拍那只鸽子蛋给九九,可惜来得迟了些,被人拍走了。” “我也忘了这茬,早知道帮阿九拍下来。不过那鸽子蛋不值什么,叫价实在太高了些。” “千金难买她高兴,也不知道拍下戒指的老板肯不肯割爱,我得走一趟。” 侯惜柔笑言他对戴舒彤用心良苦,又说了几句后边率先告辞了。 虽然侯惜柔表情调整得不错,时固有心发现,也看出来她嘴角快要端不住的笑意。 等车子开走,良弓过来道:“少爷,那戒指是被丰北洋行的人拍走的,要再取回来么?” “敢情两手准备呢。”时固呵了一声,“罢了,那戒指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时间还早,太阳挂在西山,染着一片橘红。 时固抻着胳膊,正任性想着怎么去败败家,眼神一瞥就看到了街边的戴舒彤。 青葱的嫩色撞进眼里,灿开了一片光。 “怎么又跑来了?” 不等戴舒彤过来,时固就大踏步上前,一拉手就放不开。 “还不是怕你把家底都赔了。”戴舒彤说着,手进他兜里翻了翻,真怕他又弄个什么疙里疙瘩的回来,罢了还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良弓。 良弓老实道:“少爷这次来就是看看。” “你最好是看看。”戴舒彤还不知道这主仆俩串通一气,怕是真败了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其实戴舒彤还是担心自己一口回绝了,时固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心一软才又跑了出来。 刚好她妈要去取新裁的衣裳,娘俩一道出了门,她便直奔拍卖会场来了。 “行了,接你回家!”戴舒彤抿起一个笑靥,牵着时固的手往前走。 时固觉得心尖痒痒的,忍不住攀着她的肩膀道:“那姐你可得把我领好了。” 从一开始期盼着他叫姐姐,到后来不耐烦他的阴阳怪气,直到现在戴舒彤觉得这声“姐”简直羞耻到了极致,脸一热当即就将他拍开,“谁是你姐!” 时固乐出了声,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得逞。 【作者有话要说】 开奖啦,订阅过的小可爱记得看后台信息呀~ 第58章 原本戴舒彤打算回去接十九姨太, 十九姨太却不想扰了她跟时固。因隔壁就是戴云兰的那间当铺,她今日正好来对账,两人倒是可以一路。 裁缝店是十九姨太以前就常来的, 与掌柜也是熟人了,难免多聊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还有些阴沉潮湿, 想来不久还有一场雨。 戴云兰忙完了当铺的事情, 刚过来街角, 看到十九姨太便冲她招手。 十九姨太踩住裁缝店门口的阶梯上,手松开门把手的时候,看着街道穿过的黄包车, 不知怎地忽然失神, 直接从台阶上往一侧摔去。 戴云兰看见了,急忙跑了过来,看到她脸色煞白,以为摔得极严重, 忙去看她的脚。 “可是摔到哪儿了?先叫车子去医院,我再给阿九他们打电话!” 十九姨太忙拉住她, 蹙着眉心忍过那一丝疼痛, 道:“没事, 没事……只是滑了一跤。” 戴云兰放心不下, 一个人又不好照应她, 便扶着她回裁缝店里暂坐一阵, 打电话叫家里的司机。 外面不多时就下起了濛濛细雨, 温度也降了下来。温暖的玻璃窗内覆着一层水汽, 与寒冷雨夜隔绝开来。 十九姨太隔着窗子又看了看街外, 行人被小雨催促得步履匆忙,连拉车的也跑得快了起来,她眼里不觉蒙上一层恍惚。 戴舒彤回来好一阵子都没见十九姨太人,就有些担心,后来见她瘸着个脚进门,水果刀差点削掉自己半个手指头,也亏得时固的眼神全在她身上,及时把刀从她手上拿开。 “这是怎么弄的?” 十九姨太扶着臀胯跨进了门槛,还有点疼得呲牙,忍着痛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别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 “怎么会摔了呢?”戴舒彤急急忙忙四下打量,就怕她嘴硬装着不说。 时固旋即便要吩咐良弓去找大夫来一趟,十九姨太连忙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回来的时候云兰就陪我去看过了,只是扭了下脚,摔了点皮肉,不打紧。” 戴舒彤看她肿起来的脚帮子,眉毛拧着都没松开。 她妈这么精致的人,走路都优雅得游刃有余,像是不小心摔跤也是难得一见。 “说了去接你,你还不让。要是我去了,没准就没这事了不是。” “哎哟你这个人真烦,快去帮我找找红花油,再去帮我盛碗汤,外面又吹风又淋雨的,手都僵了。” 戴舒彤心道你也知道被人念叨烦了,还是起身依言照做。 时固伙同戴云兰将人扶回了房安置好,见实在没有可帮之处才率先回去。 戴舒彤原本要陪着十九姨太,最后还是被她赶了回去。 人静之时,十九姨太才露出一脸的凝重,回想之前在街上那无意一瞥,此刻还觉得胆寒。 “不对……不可能!戴应天被时固杀死了,他不应该留下活口的……”十九姨太握着发凉的手,回想着自己的所见,始终不能肯定。 只是……太像了…… 十九姨太心绪紊乱,方才就想问问时固,可仔细想想戴应天杀他双亲,有着灭门之仇,戴应天怎么可能从他手底下存活。 难道其中有什么是连时固也没想到的?还是仅仅是一个长得像的路人? 十九姨太思来想去不得安宁,翻身下床挪到门口,却又一下打了退堂鼓,觉得这事儿要是她自己错看疑神疑鬼,闹开来反而不好,还是冷静下来再仔细观察观察再说。 只是担着心事,十九姨太这两天都心神不宁的。 戴舒彤很明显就看出来,问她又问不出来什么,便悄悄跟时固让人多注意一下她妈,以她的直觉来说,总觉得有什么不安的因素存在。 时固见她认真,便也当了回事儿。 这几天吉祥如意也不在家里,他们跟着霍灵溪去沈言的部队上参观演练去了,戴舒彤稍微有点儿心事就没办法转移注意,只能在院子的池塘喂鱼。 时固装新房的时候,专门让人买了几条漂亮的鲤鱼在池塘里,眼瞅着被戴舒彤喂撑死了好几条。 时固寻思着,是不是该找几头猪仔来给她喂,也不怕撑。 十九姨太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但是又找不着头绪,所以天天在裁缝店附近转悠。 连着几天了,她也没再见到类似戴应天的人,便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真的眼花了,毕竟天黑又起风的,人又是在黄包车上一闪而过,或许真的看错了呢。 这么一想通,十九姨太顿时就开朗了。 反而是戴舒彤白替她操了一场心,被她拉着又是烫头发又是买东西的,暗想这大概也是女人一个月里那么几天的时候吧。 “打从你长了头发开始,这发型就没变过。你结婚酒宴时那个样子就挺好看,就照着那个重新烫一烫,时固看见了也保准惊艳!”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在审美这方面,戴舒彤还是无比信任自己亲妈的,便合着眼任由人折腾,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无比乖巧柔顺。 虽然她这性格咸鱼了点,一味躲懒又不想沾事儿,可十九姨太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大的闺女,打心底里还是成就感满满,起码她外表的优点有九成都遗传下来了,想想她自己还是很棒的。 十九姨太这么想着,还有点骄傲,再看一眼戴舒彤就觉得满心的自得,轻捏了下她的脸问道:“渴了吧?妈给你去买汽水!” 戴舒彤不是很懂,她怎么忽然一副哄小孩的语气,不过看她妈踩着小高跟给自己去买汽水,还是深深觉得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拧了拧屁股往椅子里一挪,腾空的两脚不由自主地晃了下。 女人爱美,首要付出的便是时间。 戴舒彤数年如一日保持便利的长发,无非也是在椅子上坐不住。让她躺着还好说,坐久了屁股都疼,实在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只是这头发也烫了一般,她总不能顶着一半卷儿回去,便只能耐心等着,合眼久了睡着了都不知道。 十九姨太也是想着时间还要很久,便在附近的商店里转了转,由不得就给自己闺女多买了两件线衫,出来了就想兴冲冲地拿给她看,迎面碰上一人,满脸的喜色瞬时如潮水般褪去。 “多年不见了,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十九。” 十九姨太从未回避过自己曾经是戴公馆姨太太的事实,时固和戴云兰等出于礼节也都称呼她一声“十九姨”,她也只觉得亲切并未有其他不适感,只是这声“十九”从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口中喊出来,她便觉得遍体身寒。 颜色鲜亮的线衫掉落在还未干涸的雨水路面上,沾了不少污泥。 十九姨太恍然惊觉,忙蹲下身捡起来,本想眼前是不是又是自己恍惚的错觉,可抬眼之际对面那人还是笔直站着,不是戴应天又是谁? 十九姨太惶然无措,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脑子里嗡嗡一片,甚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戴应天看起来和以前一般无二,只是毕竟已经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弛州霸王,脸上多少有了风霜。只是一对眼神深陷,仍旧带着令人生厌的贪得无厌。 他见十九姨太呆立原地,兀自如同老友相见一般寒暄:“说起来得有三年多没见了吧?一夜夫妻百夜恩,十九怎么不同我说说话?我刚才还看见小九了,出落得真漂亮,可惜啊……不是我的种。不过也没事,漂亮嘛,谁都看着喜欢。” 戴应天的最后一句话,差点激断十九姨太紧绷的心弦,她一下如同竖起浑身刺的刺猬,眼眦发红,“你敢动我的阿九!” 戴应天笑了一声,并未对十九姨太过激的反应有些许在意,道:“哪儿的话,小九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到底也在我身边养了多年,我只是略表关心而已。” 深秋的冷意不断地从十九姨太脚地爬上来,令她半边身子都觉得僵了。 理智告诉她,她该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扭头就走,可脚底就像生了根一样,动都动不得。 戴应天感慨一阵,看见她失了血色的脸,一时笑意更深:“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说,你若得了空,就来丽久饭店坐坐。你来戴公馆头一个生日就在那儿过的,你应该记得。若实在不得空,我便先去见见小九。” 十九姨太见他折转步子就要朝着前面的理发店走,忙伸手狠狠抓了他的袖子一把,紧抿着的唇亦是没有原本的色泽。 她看了一眼戴应天,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抱着脏了的线衫,匆匆跑进了理发店。 戴舒彤觉得这一觉睡得还挺香,只是睁开眼看到时固在的时候,就有些发懵。 “我妈呢?”戴舒彤摸了摸室内熏得发烫的脸颊,睡眼惺忪。 “刚走不久,说遇到了老朋友要去见见,不放心你一个人,便叫我来了。” 戴舒彤还不知道她妈有什么老朋友,只是被她拉出来烫了头发,她人反而不在,不禁撅了下嘴。 “这位女士又当甩手掌柜!”戴舒彤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有那么八九分满意,暗道还是亲妈了解她。 时固替她整理了下微卷的发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很好看。” 以前戴舒彤都是大光明,简单利落也将她脸部的有点都凸显出来,此刻两缕微卷的刘海分在两边,倒有种收敛的魅力。 时固忍不住手痒捏起她的下巴,被她一旋身躲开,那咬唇一瞥眼的神情,反倒是让他觉得比以往勾人了一百倍。 第59章 十九姨太当年进了戴公馆以后, 就跟以前的交际圈都断了联系,父母去后就跟没有什么往来的亲朋了。戴公馆的姨太太们大多为了争个生活的空间而勾心斗角,她也就跟生了戴云兰的五姨太还要好些。 随着后来五姨太病逝, 十九姨太也便没什么可说心里话的人。 戴舒彤听时固说她去见老友,便下意识反应,她肯定是手痒去搓麻将了而已。只是她妈专程带她出来, 也不可能半路上丢下她不管啊。 戴舒彤转瞬就觉得心里不对劲, 问时固道:“我妈说去哪儿见人了?” “没细说, 我叫人跟着呢。”时固知晓她的担忧, 所以做事从来都考虑得很仔细。 时固正抬手帮戴舒彤理了下发,门口便进来一人,面带抱歉地朝他低声道:“夫人跟丢了。” 时固手一顿, 戴舒彤紧张地一把抓住, “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时固反手握住她,详细询问,心中也是诸多不解。 他并非是叫人跟踪十九姨太,而是出于保护明着随在她身边的, 只不知她到底要去见什么人,还千方百计地将他的人给支开? 十九姨太的交际圈也没有多复杂, 时固一只手就能清点出来, 也着实想不通她这段时间的行径。 其实十九姨太也并非是有意为之, 原本有时固的人在, 她心里还有几分安稳。不知道戴应天是不是暗地里有人, 她原是想留下线索, 到最后反而与保镖分散了。 进了丽久饭店的电梯间, 十九姨太才如梦方醒, 她就该一开始就告诉时固才是。只是事关戴舒彤, 戴应天说的那番话着实令她担忧不已,她害怕他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们娘俩了,所以紧张之下都没想到别的,只顾顺着戴应天去了。 十九姨太平复了许久的心情,进屋之后死死盯了那张面孔半天,也没找出来半点不相符的特征。 可是死人怎么会活过来呢?十九姨太心中再度泛起困惑。 不过等戴应天走过来,十九姨太发现他的一条腿有点跛,所以撑着拐杖,细看之下整个人还是沧桑了不少。 他看十九姨太浑身紧绷的模样,反笑了一声,充斥着些许的讥讽:“我便是鬼,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杀我的又不是你,你何必怕成这样?” 十九姨太听着这话,越发觉得他像死而复生的人,手脚始终都是冰凉的。 “你……你要干什么?”十九姨太握紧提包上的金属手柄,内心反射性地打好了他要敢轻举妄动,就同归于尽的主意。 “我死在谁手上,自然要寻谁报仇。”戴应天收敛神色,从侧面看真有些像死人一般青白阴冷,“戴公馆不复昔日,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扳倒时固,少不得回来找找熟人帮忙,十九应当会助我一臂之力吧? 十九姨太僵立原地,似乎并没有听到戴应天说什么。 戴应天见状,又恍然道:“我倒忘了,时固现在是你的女婿了。这可怎么办好呢……要不我还是去找小九帮帮忙吧,她是时固的枕边人,更容易动手。” “你——你不准接近阿九!” 一关联到戴舒彤,十九姨太的反应便有些大,不自觉就入了戴应天的套。 即便十九姨太并不想帮他去对付时固,可这么一来二去,还是不自觉被他给威胁住了。 戴舒彤和时固找了她半天,最后才得知她自己已经回了宅子。 “妈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找你都快找疯了!” 戴舒彤担心她,一直不肯回来,刚烫过的卷儿都快被风给吹没了,要不是时固硬将她抱上车,估计这会儿还在大马路上打问人呢。 十九姨太惊讶:“找我干什么?我不是给时固说了,只是去见朋友而已。” “可你——” 时固揽住戴舒彤拍了拍,适时插话:“就说你是瞎操心吧,十九姨太这么大个人,又不会丢了。” 戴舒彤只好把话咽回去,细细看了眼她妈的神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我就说你烫烫头发是不错的,回头再带你去做几件小洋装,那些旧衫子就别穿了,像个老古董一样。” 十九姨太满眼欣喜地打量戴舒彤,戴舒彤却始终没什么心情。 晚间回了房,戴舒彤才拉着时固问:“你也觉得我妈有点问题是不是?你说她到底去见谁了?” “见谁不得而知,只能静观其变。” 时固让良弓去十九姨太出没的附近查了一圈,也没有线索。而关于十九姨太简单得可怜的人际关系,就更没有有用的价值了。 “该不会……我妈想跟赵初梁复合,怕我不同意所以偷偷摸摸见面?”戴舒彤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人是她妈需要偷偷见的。 可她妈早就对这个人没有心思了,应该也不会见面才对。就算见,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啊。 时固敲了她一下,说她想得跟她写的小说一样,总是这么天马行空。 “不出两天,保准给你查出来,现在就先歇歇脑子吧。”时固把戴舒彤塞进被子里,拉灭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戴舒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事重重。 趁着外面的月光,时固都能看到她忽闪不停的眼睫毛,撑起身问:“睡不着?” 戴舒彤嗯着声点点头。 “睡不着干点别的。” 时固说着捞起被子从她身上压过去,招呼都没打就攻城略地。戴舒彤被他弄得骨软筋酥,脑子哪还有半点空隙想别的。 翌日起床,自然又晚了些。 戴舒彤刚洗了脸,早饭就已经摆好了。 因为时固通常走得早一些,所以正院的早饭都是单独摆的。 戴舒彤看见桌上的一盅汤,坐得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羊膻味儿,忙给时固推过去,“我不喜欢,这一定是专门给你的。” 时固拎起汤匙,闻了下鲜香的羊肉汤,道:“闻着味道不错,可以尝一尝。” 戴舒彤从来不沾关于羊的吃食,闻言连连摇头,劝他赶快把汤喝完。 时固深知她习惯,要是把这盅汤喝了,怕是今天都别想碰她了。 时固趁着她张嘴舀粥,把汤汁往她嘴里灌了一口。 戴舒彤喉咙一滚,不小心就全咽下去了,讨厌的味道令她顿时炸毛,站起来就去漱口。 时固看她眼眶都要呕红了,意识到这个玩笑有点过,贴了下她嘟起的红唇,将自己的气息换到她口中,驱赶着她生厌的味道。 他没有喝汤,口中只有早起漱过口的清新。戴舒彤不由自主吮了一下,迎来他发疯似的席卷。 “再逗我你就去睡厨房!”戴舒彤皱着眉,看见桌上那盅汤都觉得碍眼。 时固把汤盅盖上也没再去碰,随着戴舒彤的口味只吃些甜汤豆沙包,觉得她这么甜应该也是素昔吃惯了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 今日天气好,太阳升上来的时候便有丝暖融融的。 戴舒彤在小客厅里喝了杯茶,便又有些困意上头。 时固还要出去,拎了外套出来见她挨着扶手头一点一点,上去把手支在她下巴上,讶异道:“这么困?” 戴舒彤恍然揉了下眼皮,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太累了么?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时固将她安置回床上,刚给她掖好被子,就听到她轻浅的呼吸,诠释了什么叫沾枕头就睡。 时固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夜里太能折腾了,以至于她困成这样。 从正院出来,时固迎面碰上了十九姨太。 十九姨太看到他,竟是惊愣在原地。 “阿九有些犯困又去睡了,等她醒了十九姨跟她说一声,我今日有事晚些回来。” “哦……好的,好的。”十九姨太愣愣地点了下头,直到时固出了门,还有些神色困惑。 她犹豫得踱了踱步子,随后便进了房,不出两分钟蓦地奔了出来,满脸的慌张。 家里的事情还在路上的时固尚未知晓,他今日要去丰北洋行,盯了许久的线索,今日为的就是抓个现行。 平常人群熙攘的丰北洋行,今日却闭门谢客了。 时固走进两座石狮子的院门口就觉得不对,加快脚步进了大楼,还未及近前面的办公厅,就听到了一声枪响,行长大瞪着眼睛倒出来半截身躯,额头正中崩开的窟窿汩汩流着血。 时固和良弓等人均是一怔,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对面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照脸相对。 对方虚晃一枪,良弓忙带了时固一把,将他推开。 眼见对方从后方的短围栏上翻身而过,转瞬就要不见人影,动作敏捷竟比良弓都不遑多让。时固反应过来,又急忙与良弓追了上去。 良弓在楼梯间的栏杆上紧划了一段,将对方的斗篷一把扯落下来,看清对方面容之后,虽有把握还是难免暗暗一惊。 时固紧接着跟下来,对上的便是侯惜柔黑洞洞的枪口。 一直以来凌乱的头绪,在此时终于汇聚成了一条线。 时固凛然的神色之间,同样散布着些许惊讶。不仅仅是因为侯惜柔真的是丰北洋行背后的主事者,还有她过人的身手。 侯家回归弛州,原是早有预谋。 第60章 戴舒彤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医院里的时候, 懵了好半天。 十九姨太坐在她身旁,正拿着手帕抹眼泪,两只眼睛还是肿的,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妈?”戴舒彤撑着胳膊坐起身来,猛一下还有点头晕,“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睡着的时候被烟闷了? 十九姨太咬着唇, 欲言又止, 而后急问:“觉得怎么样,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有点晕……我怎么睡了一觉就到医院了?阿时呢?” 十九姨太始终不知道怎么说, 又憋了两眶眼泪。 戴舒彤心疑惑,正待细问,戴云兰一把推开门进来, 也是一脸惊慌不已:“不好了不好了!阿时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什么?!”戴舒彤一惊, 脑子就止不住又一阵眩晕,心跳转瞬开始乱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着。 “丰北洋行那附近闹得正大呢,我回来的时候才碰见, 眼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戴云兰原本是跑回去告诉戴舒彤这事儿的,只是听佣人说她才被送到了医院, 心里也越发乱成了一团。 戴舒彤一时顾不上再问十九姨太她是什么情况, 下了地就准备去巡捕房一趟。 十九姨太劝不住她, 只能叫上人陪她同去。 戴舒彤找到巡捕房的时候, 时固似乎并无大碍, 不多久就出来了。 巡捕房的人对他依然还算客气, 好像也只是例行询问。 “怎么会被巡捕房找上?发生什么事了?”戴舒彤担忧不已。 时固见她唇色有些发白, 精神也不怎么好, 以为她是因此吓坏了, 安慰道:“我没什么事,只是配合调查而已,不必担心。” 戴舒彤松了一口,脑内的眩晕时有时无,原地站不稳晃了一下,时固连忙扶住她,拧起了眉毛。 跟戴舒彤来人忙把实情相告,时固沉吟一阵,先带她回了宅子。 十九姨太看见时固的时候,明显有些拘谨不安。 时固一路上都在思量,回来之后就让不相干的人都下去了,随后才坐下细问:“十九姨有什么不妨直说,眼下也没什么是可隐瞒的。” “妈?”戴舒彤看向十九姨太,之前就觉得她心里揣着事儿,可一直没有头绪,现在时固既这么问,肯定是有什么事了,看向她的眼神也带着询问。 十九姨太本非自己所愿,送戴舒彤去医院的时候就后悔不迭,可她没办法挽回局面,思前想后只能和盘托出。 得知是戴应天要挟她之后,戴舒彤和时固亦是满脸惊疑。 时固一口咬定:“不可能是他。” 当年为报血仇,时固处心积虑地在戴应天身边多年,后面自然不会手软。人是他亲手崩的,早就一把火烧成了灰,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除非戴应天根本不是人。 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时固就更不相信了。 十九姨太也这么想过,可她看着那人,的的确确就是戴应天,再像也不可能像成那样吧? 时固始终相信戴应天是死了的,只不知这其中有什么门道,不过从这一系列的事情来看,这个戴应天也一定是侯惜柔授命。 若说侯惜柔,她是有本事真弄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 “就算真的是他,这么多年他难道都潜伏在弛州想伺机报复?刚刚巧就找上了我妈?”戴舒彤不解。 十九姨太愁眉苦脸道:“我也不知道……起先我真是被吓坏了,生怕他对你不利。他后来要挟我,让我给阿时下药,只要拖着他不让他在今天出门就好,我鬼迷心窍竟如了他的意!” “下药?”戴舒彤想起自己一睁眼在医院的事情,现在脑袋里还乱糟糟的。 时固已让良弓去调查了这事,良弓着人检验后回来道:“是一种强效安眠药,除了令人昏睡倒是没有别的作用。” “那这药是下在我这里了?”戴舒彤皱眉晃晃脑袋,整理着乱糟糟的思绪,“是早上那盅羊肉汤?” 十九姨太心虚地点头,她准备那羊肉汤就是怕戴舒彤误喝了,只是没想到最后中招的还是她。她当时进门就觉得不对,后来想到这种可能,就吓得急忙叫医生了。 “看来侯惜柔是觉察到我要查到丰北洋行了,所以才想尽办法想拖着我。” 如果今日他没有出这个门,定然是见不到侯惜柔的。丰北洋行行长被她灭口,现场一切都应被清理干净,他们到时候定然也是扑一场空。 如此看来,侯惜柔并未打算与时家撕破脸,只是今日阴差阳错,着了道的成了戴舒彤,而他恰好将一切识破,事情便可能是另一个走向了。 侯惜柔心思变得极快,就连时固也没把握抓得准。 那女人不惜给自己一枪强行嫁祸,看来是打算公开对峙了。 “霍成冬忽然撤离弛州,恐怕也是知道自己目前是斗不过侯惜柔的。我们之前一直在调查霍成冬的产业收归在了谁都旗下,联合近日的蛛丝马迹,恐怕就是侯惜柔无疑了。” 时固点点头,深有同感。 他一直觉得霍成冬不会存什么好心,给他线索怕也是想坐山观虎斗。 “还真是能屈能伸。”时固讽刺了一句,不过霍成冬这个提醒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所谓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其实有不测之忧。 侯家回弛州从来都没说过什么静守一隅,有黄雀在后的谋虑,自然也有狮子大开口的野心。何况从侯惜柔找一个跟戴应天相像的人来看,她必定也不是近日才有的想法,暗地里一直有所准备。 如今这个暗疮被挑出来,倒也没必要再暗地里较量了,不过就是个鹿死谁手。 戴舒彤一直觉得侯惜柔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可也想不到她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在拉拢一方的时候,还在谋划着日后怎么铲除对方,狠是真的够狠。 十九姨太都觉得浑身一激灵,想想前后的事情,又是一头冷汗。幸而那是安眠药,要是什么别的毒/药,她今天就得给自己女儿收尸了。 十九姨太吓得魂儿都没法归位了,对时固又很抱歉。 时固知道她是因太过在乎戴舒彤才着了对方道,便没有多加苛责,只道日后再有拿捏不定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告知。 十九姨太连连点头,脑子清明起来才觉得自己先前有多傻。 明明戴舒彤在时固身边就是最好的庇护,她又何必因为担心对方要坑害戴舒彤而乱了阵脚呢。 十九姨太拍拍额头,罢了回房砸核桃去了。 戴舒彤还不太清楚丰北洋行的事情,感觉时家要跟侯家对立,便有些担心夹在中间的侯黎。事实上说起来,她也是夹在中间的人。 “侯黎大概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马上就能知道了。”时固略微叹息,“不是被他那个妈绕一道跟我来算账,就是被他那个妈软禁起来不参与任何事。” 要是后者,戴舒彤也想得到,她还真不想侯黎被迫面对这些事情。实在是这些事都是侯惜柔搅和出来的,他又何苦出来蹚浑水呢。 丰北洋行行长被杀的消息,不出一日已经传遍了弛州,而疑凶的范围,远到已经离开的霍成冬,近到时固,猜测也是乱七八糟。 一时间众说纷纭,假的也被说成了几分真,时固的声誉多少还是有些损失的。 在巡捕房看来,无论是侯惜柔还是时固,虽然声名显赫,可说到底都是一家之言,信谁不信谁都不好说,只能拖着事情和稀泥。 时固也没指望过靠巡捕房能把侯惜柔就地正法了,只能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跟侯惜柔算总账。 而嫁祸时固,也不过是侯惜柔情急之下的下下策,本身就有很多漏洞。现在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上了。 两家重修于好是不可能了,况且拿下时家本来就是侯惜柔计划在内的事情,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跟着少爷的人都安排好了?” 侯惜柔摁灭手里的烟蒂,虽然因失血脸色很苍白,还是不掩眼底的汹涌之色,一应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序。 “安排好了,少爷的行踪都在掌握中。” 侯惜柔叹息了一声,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两家这一掰他必然要自己弄个明白。 倒也不怕他查出来什么,若是他一径站在时固那边反而还好,这样她便能不动声色地安排一枚钉子在那边。 虽然利用自己儿子有些不妥,不过侯惜柔深知她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振兴侯家,而侯家的一切将来都是要传给侯黎的,所以算不得什么。 如此想着,侯惜柔心中的负疚感才能消散一些。 侯黎自然是斗不过他妈的,他有自知之明,却没有相应的警惕,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枚钉子。 他匆匆忙忙跑到时固跟前质问,在时固看来他只是天真又二缺。 “我要说这些事都是真的,你就不怕我把你扣在这儿,利用你去对付你妈?” 侯黎噎了一下,固执地问道:“那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妈真的要跟你势不两立?还有……那一枪是不是你打的?” “你认为呢?” “什么我认为?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也未必信,我何苦跟你浪费口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时家跟侯家先前也没什么联系,现在更加不相干,你最好别再来我这儿。” “我……我知道……”侯黎打心底里还是十分信任时固的,只是他同样也无法理解两家会斗起来,“可我妈……我妈也没必要啊,她一直挺看好你跟我姐的,先前还一直想让你们结成连理,她也是真心的啊。” 侯惜柔的这点真心,时固倒不怀疑。不过这真心最终还是建立在“巩固异母姐弟情分”的基础上,目的不言自明。 时固想起来很早之前被无意下药那次,也不需再细查,一定也是侯惜柔的手笔。果真是防不胜防,叫人意想不到。 生意场上见真章,时固尚佩服侯惜柔有两把刷子,有来有往的竞争也是常理,可这种开始就操着把其他人摁死的心思,背地里捅刀子下绊子,时固便有些看不上,对侯惜柔也不打算客气。 更何况又搞出来个戴应天,时固觉得此人就算真是个木头雕的,也始终是个隐患。 戴舒彤见侯黎蔫头耷脑地从书房出来,提步走了过去。 “姐。”侯黎叫了她一声,又垂下眼,像霜打了的茄子。 戴舒彤看他的样子,想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基本清楚,只是他们姐弟俩还真不知如何在这件事中自处。 若是单纯的生意碰撞也就罢了,侯惜柔显然不会罢休,也不见得会听侯黎的话放弃进攻。而她也不能跟圣母菩萨一样,别人都打上门来了,还要求时固手下留情,说来说去都挺难的。 姐弟俩坐在台阶上,齐齐叹气。 侯黎不解:“怎么就不能两家和平相处呢?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觉得侯家差在哪里啊……” 戴舒彤心道,要是侯惜柔也这么想,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出。何况比起侯家当年在弛州的地位,眼前确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都是不够的。 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最终两败俱伤,这中间不可能都是冷冰冰的死物。 姐弟俩相视一眼,均沉默下来。 隔了半晌,戴舒彤拍拍侯黎道:“回去吧,其实你不知道还好,也省得牵扯其中。” “我也不想跟时固对立。”侯黎吐了口气,愁眉不展,“要不我干脆投诚时固吧?这样我妈说不定会收手!” 戴舒彤笑了笑,“如果你真的能影响动侯夫人,干脆回去与她开诚布公谈一谈才好。” 虽然戴舒彤也知道,侯惜柔既走到今天这一步,就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阻碍。她连自己婚姻都可以利用,还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只是利用多少或有无余地而已。 况且侯黎这么冒然跑来,侯惜柔也一定早就盯紧了他,留在这里反而不合适。 戴舒彤见他神色委顿,遂道:“眼下我们都没办法,所以还是各自为营的好。” “我知道了。”侯黎也逐渐冷静下来,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安安静静地回去了。 时固听到他们姐弟的谈话,插着兜走出来,“我忽然明白,侯惜柔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揭露你跟侯黎异母姐弟的关系了。” 对上戴舒彤疑惑的目光,时固抬手揪了片就近的月季花瓣,摁在她额头上,“因为侯黎是真听你的话,你们两个关系越好,两个家族之间的牵绊也就越紧密。或许三年五年不可成,可十年二十年后,侯家在弛州依旧有半边天。” 戴舒彤叹道:“侯惜柔也算得上深谋远虑了。” 可时固显然也不是好拿捏的主,当年戴应天眼红霸占了时家的家产,他忍了七八年之久都给夺了回来。现在侯惜柔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哪有什么容易的事情。 戴舒彤见他舒展着筋骨,手指头捏得嘎巴响,动了动嘴唇又不知道说什么。 时固将她捞过来,两指捏捏她小巧柔软的下巴尖,低头问:“要真有那么一天我逼到侯家大门上了,你是希望我放侯惜柔一马还是干脆斩草除根?” 戴舒彤轻撩起眼皮,忍不住道:“你现在就已经要想好获胜感言了?” “那是自然。”时固很自信,“就是为了你,我也不能输。” 在时固的观念里,从未想过要输,何况还是能把命输掉的局。 大千世界,功名利禄,身边还有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爱人,傻子才要把命拼掉。 不论这话真假,戴舒彤自不希望他一败涂地,认真想后还是道:“那么等那一天,还是放她一马吧。让她离开弛州,永远不再回来。” “依你。” 时固答应得很快,轻松自若的神情中彰显着骨子里的自傲。 戴舒彤不觉失笑,觉得自己嫁了个楚霸王一样。 两人这么说说话,倒是半点不为后事担忧。时固还有闲心帮戴舒彤收罗后院落下的桂花,一边在小厨房里帮着她做桂花糕,一边还能分神听良弓搜查来的各路报告。 戴舒彤调着面糊,抬眸看他,“你这么一心二用,小心到时候输得哭鼻子。” “不会。”时固轻笑,看见她挽着头发,整张凝白的脸愈发小巧俏丽起来,便忍不住低首寻她唇间芬芳。 戴舒彤下意识便伸手推住他,满手的面粉都沾在了他的马夹上,连嗔带恼地瞪了他一眼。 时固偷香不成,便懒洋洋地抵在她肩颈处,悠悠叹道:“我算知道古时候哪来那么多耽于美色而误国的君主了。” 戴舒彤抬了下柳叶似的眉,故意道:“这点美色你就要比作误国的君主了?那你的眼光也太低了点。” 时固一时不知她是在损谁,左右他一直以来的人设就是个对她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因而振振有词道:“我就好你这口!” 说罢,趁着戴舒彤不主意,还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 戴舒彤随即嫌弃地抬起胳膊肘抹了一下。 时固见了,一下竖起眉毛,“戴九九,你再抹一下试试?” 戴舒彤不怕死地又抹了一下,还不等露出挑衅的表情,就被他提溜到了旁边的柜子上,这才害臊地晃着腿道:“别闹,一会儿良弓还要回来找你!” “他回来也不会耽误我正事儿。” 戴舒彤害臊地呸了一声,什么正事不正事,这人就会为自己的私利找借口! 她手忙脚乱地阻挡,又在时固的脸上留了几个面粉印。 时固也不在乎,掐着她的腰身,径直往她胸口的襟子上蹭。 戴舒彤又痒又臊,情急之下抓着他一撮头发揪了一下。 “嘶……都要秃了,你也忍心。” 戴舒彤不知道他几分真几分装,还是松开手揉了揉那块被揪的头皮,看见他弯起的眼睛里光彩熠熠,知道他就是吃准了自己这软和性子,遂报复似的在他脸上印了好几块面粉印。 时固将她抱下柜子,却没有放她离开,而是抓着她的手臂强硬地套在自己脖子间,摆成彼此都离不开的姿势,感慨说道:“我又想起来个事儿,有句话一直没问你。” “什么话?”戴舒彤踮着脚才能微微保持自己的平衡,最后干脆放弃将自己上身的重量都倾向他,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时固与她视线相对,问道:“喜不喜欢我呢?姐。” 戴舒彤当即翻个白眼,“你问这句话的时候,能不加最后的称呼么?” 时固却像是故意的,笑着黏糊她,“那到底喜不喜欢?” “不喜欢!” 时固听着她响亮的否定声,心里反而落定了,腆着脸高兴道:“我就知道是喜欢的!” “你哪知耳朵听到我说喜欢了?你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时固对她自有一套理解方式,她表达“否”的时候,一定是“是”的意思,尤其两人私下相处,这一套理论极为真实。 认真说起来,戴舒彤确实没说过“喜欢”这个词,只不过两人从十来岁就相处甚熟,许多事情她的让步实则也是一种讯号,深谙她性情的时固便会更进一步。 表达喜欢的心情,有时候也无需多说,时固也全部能理解。 只不过,有时候时固还是想听这么一句,所以死皮赖脸地缠着她。 戴舒彤总觉得他那一声“姐”叫得自己老脸都挂不住了,想当初她多么义正言辞啊,成天搬着姐姐弟弟这一套,现在还是成了睡一张床的人。 戴舒彤一想就觉得脸上生疼,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郁闷,把时固给轰出了厨房。 所谓翻脸如翻书,她也算个典型例子。 时固莫名其妙被赶出去,坐在门边没有走,隔着窗户缝尽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戴舒彤往模子里倒着调好的面糊,眯着眼细想,回头一定要在房里放块搓衣板,还是很实用的。《 》 60-70 第61章 有着雄厚的家底, 时固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 戴舒彤保管着那几本厚厚的账本,却从不见上面有什么大的支出,也不知道时固这钱到底是怎么用的。虽知他有本事, 可戴舒彤翻出来之前他拍下的那块石头大的钻石,还是不免一阵肉痛。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戴舒彤捧在手上都觉得压手,实在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今日也是闲着没事倒腾一下屋里的东西, 无意中翻出来这块东西, 左右不知道怎么处理。 戴云兰也学着十九姨太戳她脑袋, “拿去都打成首饰啊, 免得放在房里你哪天糊涂真把它当石头扔了,还不知便宜了谁。” “说得也是。”戴舒彤想想自己还真有可能这么干,就算是为了不把这一大笔钱浪费了, 也得打点首饰戴戴, “那大姐改天你陪我去看看样子吧,我对首饰没什么研究。” “行,你再翻翻还有什么没动的料子,成块放着也没什么用, 打成首饰还能见见世面。” 戴舒彤便继续在柜子里翻找,她从小洋楼带过来的两口大箱子, 基本都是装着时固给她的东西, 大到一匣子小黄鱼, 小到一只发卡, 都好好收着。 戴云兰看了一圈, 啧道:“你这身家都能当个女土豪了, 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也不是我生就带来的, 没有成就感。”戴舒彤拿起一条小黄鱼, 并没有特别的情绪。 “傻。”戴云兰睨她一眼, 将小黄鱼抓在手里,满眼喜爱,“还是金子耐看,看着就心里有底气。” 戴舒彤从旁边抽出来一个小条盒,里边放着几张庄票,她拿出来道:“我反而觉得这些才令我心安。” “这是什么钱?”戴云兰接过看了看,上面满打满算也不足一万块,对比她这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我自己攒的!”戴舒彤说着,有点骄傲自豪的感觉。 戴云兰知道她教过书写过稿,这么算下来其实收入还算可观,便也不泼她冷水了,“行啊,凭自己本事也算得上中产了,比我们这些纯靠吃家产的强多了。” “大姐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炫耀呢?”戴舒彤总觉得奇怪。 戴云兰抿唇笑了下,催道:“快些把东西收拾进去吧,叫人看见了眼红。” 这一下戴舒彤更确定她是炫耀了,她自己的产业也不少好么。 戴舒彤将东西整理了一遍,把那大块头钻石用了块布包着,又放进了一口不起眼的手编袋里,免得到时候走在街上还招人眼。 戴云兰闲坐在一旁翻那账本,一遍翻一边吸气:“阿时家里称得上富可敌国了吧?这放在古时候,怎么也是个皇亲国戚啊!” 戴舒彤一向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概念,闻言也凑过去跟着一起看,问道:“真有这么多么?” “啧,亏你还是个当人老婆的,这账本你就没好好看过?” 戴舒彤确实没仔细看过,只是看这么厚分量也不小,那计数单位又那么大,想来应该也是不少的。只是怎么个不少法,她也计算不出来。 “这还不仅是弛州的,问城还有不少,当年时固父亲被称之为大亨,看来是名副其实。”戴云兰感慨着合上账本,帮戴舒彤妥善锁回了箱子里,“可千万收罗好了,这可是最好的传家宝了。” 戴舒彤原本淡泊如水的心态都被搅和乱了,觉得放这么些东西在身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了,回头还是交回给时固自己管比较好。 时固这辈子,第一心愿是娶戴舒彤,第二心愿大概就是让她败家了。 戴舒彤着实没听过比这更无理取闹的要求,急了的时候干脆说让他找个会败家的姨太太算了。 时固便替她败,时不时就会给她买这买那,当真是花钱不手软。 有一次戴舒彤生气,说要这么喜欢花钱,干脆打个纯金的搓衣板算了。 时固没二话,过了段时间还真就拿回来一块金搓衣板交给她,想他怎么跪她说了算。 戴舒彤捧着那搓衣板,久久都回不了神。 从某一方面来说,时固算得上宠妻无度了,怕是弛州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起码戴云兰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在看到沈言和霍灵溪以后,觉得这“第二个”还真是说不准。 这俩现在自不是夫妻,但在周围人眼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当年霍老还在世时,也没明确过什么门第观念,想来还是主要看人的。 吉祥如意跟着霍灵溪跑了将近半个月,回来人都黑了一圈。 吉祥对军队充满了极大的热情,下了决心以后就要考军校。 他有如此决心,戴舒彤当然也不会泼冷水,只是两兄妹忽然提出要去上继续学校的事情,她便有些不解:“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家宅大了,难免会有碎嘴之人,戴舒彤一直担心两兄妹过得不惯或者受人排挤。 吉祥摇摇头,道:“是我和妹妹自己想去的,我们都长大了,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会打扰到时固哥哥跟你的。” 如意也跟着点头。 戴舒彤讶异他说出这番话来,翘着两兄妹乌黑纯净的眼神,更加舍不得了,“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妈跟大姐都住在这里,图的就是个热闹。再说你们白天都在学校,也不用我费心什么,快别再这么想。” “可是——” 戴舒彤摸摸吉祥光溜溜的脑袋,道:“再退一步说,你们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古语有云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总得让我报答一二。等你念完中学以后,就让你去上军校。” 吉祥一听军校,两眼就发亮,他人小理不多,当下也说不过戴舒彤,便只能打消上寄宿学校的念头。 如意对上什么学,在哪儿上都没什么意见,不过是觉得哥哥的话有道理,所以极为顺从。 十九姨太看久了就觉得这小姑娘当真跟戴舒彤有的一拼,只要不是害人害己的事儿,随便你们说了怎样,她是二话没有的,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一家人。 吉祥如意跟霍灵溪很处得来,潜意识中也还是不想太打搅戴舒彤他们的新婚生活,所以闲余时间都是被霍灵溪带着到处玩,戴舒彤反而成了闲人一个。 她便利用剩下来的时间,专捡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来看,从佛经到生物科学,可以说涉猎广泛。 具体学到了几成时固也没问她,只是每次看她捧着佛经,虔诚又严肃的模样,就忍不住眉头紧蹙。 后来有一日,时固又看到她正儿八经地敲起了木鱼,脸色变得奇差无比,当天就把那木鱼给收拾了。 戴舒彤找了半天没找到,又不知从哪儿弄了串佛珠来,每日午后便盘腿坐在窗户旁的罗汉床上,一颗一颗捻着有模有样。 只是后来,这佛珠也不见了踪影,戴舒彤一度以为这家里闹了贼,后来知道是时固的手笔,郁闷不已:“你干嘛把我东西都收拾了?” 时固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直言道:“怕你出家。” “好端端的我干嘛出家?” “不出家你敲什么木鱼戴什么佛珠。” 戴舒彤双手合十,道:“佛经可以静心解忧,你也应该念念。” 时固可不信这个,以前她就一副对什么都淡薄的样子,也不是没动过青灯古佛的念头。他现在一看她念佛经,总觉得她又要看破红尘似的,心里就没底,所以十分抗拒。 时固干脆连她的经书都没收了,有事没事尽塞给她一些热闹的小说看。 戴舒彤直说他“庸俗”,但转头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戴舒彤一直觉得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皈依佛门的绊脚石,时固便不说了,在戴云兰和霍灵溪这里,什么“八关斋戒”也是不存在的。 戴舒彤最近都觉得自己跟“纨绔”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因为买东西都开始追求“华而不实”了。 戴云兰听她这么说的时候,看了眼她买的镂空花盆,统共花费一块钱,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今日天气好,也正有空,所以戴云兰本是来找戴舒彤去消耗那块钻石的,来了院子里坐了半天,只看到她摆弄那些花,不禁说道:“你这早晚浇水施肥,定期修剪扦插,心思还有没有分给时固一点?” 戴舒彤知道她大姐又在说她不关心时固云云,暗想自己要是再对时固好点,那厮都要蹬鼻子上脸了。 戴云兰也是简单提一两句,并不多嘴,磕完了手里的瓜子就催道:“赶紧收拾收拾走了,今天星期六,没准首饰铺的人还多。” 戴舒彤哦了一声,回屋拿了那布包的钻石,扭头确认手提袋有没有拉好的时候,没留心脚下被门槛绊了个正着,钻石直接从袋子里滚了出来,一路从台阶上当啷进了前面的池塘里。 戴云兰紧跑了两步都没抓着,急得直跺脚,“要命了要命了!这把多少钱都滚进去了!” 戴舒彤从地上爬起来,手托处还摔得有点胀,见池塘水面无波,那钻石进去丁点儿影子都没有了,觉得自己这家败得委实有点过分,情急之下一挽袖子就自己下去捞了。 戴云兰没拦住她,只能又去叫些人来,先把池塘里的水抽干了,左右是在自己家里,也不担心东西真找不着。 时固回来的时候,戴云兰刚把戴舒彤从池塘里揪上来,两节胳膊都成泥塘里的莲藕了。 “都秋凉了,你就这么蹚进泥塘里去?”时固没管她浑身泥污,反对她因为捞钻石进泥塘里颇为不悦,“东西掉了就掉了,又不是多么要紧的。” 戴舒彤一听,脸都皱起来了,“这还不要紧么?都不知道多少钱呢……” 说到后边的时候,戴舒彤差点哭出来了。 时固反笑道:“看见没?你不会败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去了,专门给你安排的。” “你还说笑呢!”戴舒彤恼了他一眼,巴巴地看着人还在泥塘里打捞。 时固拖着她回屋清洗,看着泥呼呼的手臂小腿在清水里显现出原有的凝白,真是越来越像藕了,拿着香胰子搓了搓,道:“今天晚饭就把你炖上得了,蜜汁香藕。” 时固说着,又捏着她小巧的脚趾淋水洗了洗,报着菜名:“焖猪蹄。” 洗到手肘,又道:“红烧嫩蹄髈。” 戴舒彤生生被他给说饿了,朝他扬了把水,恼羞成怒:“炖了你个大猪蹄子!” 第62章 那钻石掉进泥塘里, 跟里边的石头杂物混做一堆,打捞也费了一番工夫。 佣人将钻石捞上来,清洗干净了才送到屋里。 戴舒彤是说什么也不肯要了, 一脸嫌弃地咕噜到时固手边,道:“你拍回来的东西,你去解决!” 时固把钻石拿在手上看了眼, 想起日常交际之中, 许多同行都调侃自己太太成日就喜欢什么火油钻、鸽子蛋的, 得那么几克拉竟比什么都高兴。 反观戴舒彤, 捧着上百克拉的钻石都嫌弃得要命,好像烫手山芋一样。 戴舒彤听他如是感慨,反而更纳闷他一个商业大亨的子弟, 怎么跟个暴发户一样, 标榜着“钱多物大”就是好。 时固歪在床上,手拖着那块钻石滚来滚去,道:“就想给你花钱。” 戴舒彤没好气:“给我花钱就那么有趣?” “有趣啊,自己的钱有人花, 证明我也是有家室的人。” 戴舒彤实在不懂他这个逻辑,只是听着好笑, “多少年轻子弟把婚姻当成爱情的坟墓, 巴不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怎么你不紧跟‘潮流’, 反而要昭告天下你是有妇之夫?“ 时固觉得她把自己跟那些纨绔送作一堆就是种侮辱, 皱着眉心把自己摘出来, 着重说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戴舒彤本是玩笑, 见他这么认真起来, 便觉得烦不胜烦, 拉着被子把自己包了进去。 时固想要揪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膝盖上散出来的淤青,青黑的一整块印在白皙的皮肉上面,看着着实有点可怖。 第二天,时固就叫人把门槛都拆了,原本的地方抹得平平整整的。 只是这样,戴舒彤这个倒霉蛋儿还是吃了个亏。 十二月份的时候,弛州刚下了一场小雪,戴舒彤也就鞋底上沾了零星一点,进门一打滑就摔了个屁股蹲,一天没跟时固说话。 时固只能又叫人大费周章把原本的地砖拆了,换成了耐磨防滑的,这事才算完。 摔了这么两跤,戴舒彤从此走路都多了一个心眼儿,像是下雨下雪这种天气,即便鞋底装上钉子都觉得有种两腿打颤的错觉,买鞋更是先看鞋底质量。 戴云兰调侃她是“一朝屁股墩,十年怕走路”。 转眼进入腊月,离除夕也不剩几天了。 宅子的后院开着一派的腊梅,十九姨太一日兴起,便采摘了些照着抄来的食谱做了梅花汤饼,然后兴冲冲想端给戴舒彤品评一下。 院子里都是扫成一小堆的积雪,没堆上头别着一枝腊梅,想也是戴舒彤的手笔。 十九姨太摇摇头,迈着小步刚走到门廊处,看到月洞门处进来一人,当即吓得把手里的提盒都摔了,“妈呀”一声捂着脸,险些就要迈到那雪堆子里去。 戴舒彤闻声出来,看见来人也是张着口惊讶了一下,不过尚算冷静,问随后跟来的时固道:“阿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那人一样?” 戴舒彤看着时固身边的站得板正的“戴应天”,感觉十分奇怪,十九姨太直往她身后躲,躲了几下又反应过来,反把戴舒彤把身后拨了拨,虎视眈眈地瞪着对面的人。 时固抬了下手,“戴应天”侧着脸用手一掰,整块的脸皮竟脱落下来,竟是良弓。 “这是……易容?”这玩意儿不是都写在小说里的?戴舒彤一时讶异,竟觉十分神奇。 这时候十九姨太的反应倒快,上前几步揪着那面皮看了看,又用指尖捏着丢开,“原来我上次见的那个,真是假的?” “民间懂易容术的人虽少,下功夫找找倒也不是不可能。侯惜柔早有预谋,‘戴应天’应该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不得已提前祭出。” 现在细细想来,十九姨太才发觉许多细节对不上,抚着心口大松了一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也奇怪死人怎么会活过来,原来还是人搞的鬼!” 十九姨太当时惊惧交加,所以一时被蒙蔽。只不过戴舒彤今日也算头一次见到活过来的“戴应天”,倒是淡定如常,让十九姨太不禁纳闷。 戴舒彤道:“他那时候见我不是拧眉不耐就是扯着嗓门骂‘赔钱货’,何曾有过不声不响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奇怪。” 而且想想她妈后来说的那些,她就觉得不对劲。 戴应天这个人,说直白点本身并没有多少谋略,他是底层出身,性格中也一直带着市井的粗鄙,嘴上时不时就带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是直来直去,从来不会讲究什么“蛇打七寸”或者绕弯子。 与十九姨太那番话,就已经有些刻意了。要真是戴应天的话,戴舒彤觉得他一定早就绕过十九姨太,直接拿她这个“野种”开刀了,岂会跟人废话。 “这会儿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十九姨太无法反驳,揪了一下她斗篷上的毛球。 时固一直知道戴舒彤洞察力不错,只是性子太懒怠,所以看起来是迷迷糊糊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要是假的戴应天一开始找上的是她,没准也不会被蒙混过去。 事情真相大白,十九姨太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来,看到自己摔了一地的梅花汤饼心疼不已,念念叨叨地又重新去做了。 戴舒彤翻着那张易容面皮仔细看了看,觉得十分有趣,问道:“这东西是什么做成的?容易学么?” “不传秘方,你要是成为人家的入门弟子,没准能学到两三成。” 戴舒彤现在正是闲得没事做,听了之后还真提起了兴趣。 时固找这号人也费了一番工夫,不过也乐意为她引荐。 易容术这东西本来精通的人就少,一度流传稀少,到现在更是寥寥无几了。 时固请托的是位七旬的老先生,本来也因为这门手艺没法传下去而感到心有遗憾,戴舒彤诚心上门求教,自然也乐意倾囊相授。 只是这徒弟能领悟几分,也不是师傅说了算的。 好在戴舒彤自己感兴趣,学起来兴致颇高,也没有半途而废。 戴舒彤初试手的时候,也就在第一眼的时候能骗过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细看破绽还挺多。 因为身形的缘故,戴舒彤也只能扮作女子,常练手的也都是家里的人。 如此学了两月有余,颇有成效,一日戴舒彤扮作戴云兰,去跟她妈诓了一瓶新买的香水,后来还被追着要回去了,直说她妈偏心眼儿。 等技艺又取得一小段的成绩后,戴舒彤便不局限于相熟的人了,偶尔换换装扮随意发挥,跑到时固跟前去故意找茬。 除夕这日,戴舒彤跟戴云兰取了新做的裘皮衣,便干脆打扮成了时髦女郎,难得把嘴唇也涂得红油油的,打算再去找时固“练练手”。 戴云兰还给她参考了一下发型,用假发盘了个鬟燕尾,珍珠项链一戴,真就富太太一般。 戴舒彤也是第一次弄成这样的风格,若不是易容的这张脸够成熟,她本事可真是撑不住。 为了避免一下就穿帮,戴舒彤还把自己的戒指都换了下来,戴上常见的翡翠,还有配套的玉镯子,白润的手指头上几点蔻丹红,时髦的气质妥妥的。 “单我是瞧不出来的,没准这次真能把时固也哄过去。”戴云兰近前仔细地看了看她下颚接缝处,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 戴舒彤听罢,美滋滋地挎着小皮包去找时固了。 时固焦头烂额了一上午,刚忙完一阵,听得秘书说有什么小姐要见他,想也不想就拒了。 秘书又道:“那位小姐说,是太太让她来的。” 时固一时疑惑,猜想是不是戴舒彤买了什么东西,让人送到他这里来。 去了会客间,时固看到趴在窗口处看雪的人。裘皮衣下一截层层叠叠的洒金裙摆,配着一双绸面软皮高跟鞋,纤细又漂亮。 时固眯了下眼睛,走过去一下就拍在人腰臀处,语带不满:“穿这么点儿不冷?” 戴舒彤被他拍得一懵,反应过来后不肯一下就暴露,一脸看登徒子似的看他,惊呼了一声“时先生”。 时固顿了那么一下,忽然起了兴致跟她玩闹,便道:“这里也没外人,我夫人更不会来过问我的私事。旁边有休息室,你便在那里等我吧,等我忙完来找你。” 时固惯会装模作样,给人感觉真有一种风流成性的样子,戴舒彤一下就装不住了,怒道:“时固!” 时固便笑:“这就沉不住气了?” 戴舒彤方知自己还是没能骗过他,不觉泄气,“你怎么就看出来了?我这次装扮得可很齐全了。” 时固帮她把裘皮衣解下来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又拆了她不惯的假发,道:“易容也不光看容貌相似,也要讲求逻辑。你这么干巴巴地戳到我眼前,我自然要怀疑的。” “就不能是哪个倾慕你的名媛?” 时固对自己的追求者门儿清,根本也不可能给机会。 时固又打量了下戴舒彤的身材,趁她不注意之时揩了好几把油,道:“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最难改变,我就是看你一根手指头也知道是你。” “臭流氓!”戴舒彤躲开距离,羞恼不已。 时固又搂着她数他自己知道的小秘密:“你耳垂后面还有一点小痣,右手是断掌,身高差我一个头,腰围我两手正好,一抱便能知道。” 戴舒彤觉察他从腰间移开的手还要不规矩,笑着退开,摊开自己掌心看了看,若他不提她自己也忘了还有这一茬。 “我听说女子断掌命硬,克性大,我该不会克着你吧?”一下说起来,戴舒彤便担起了心。 时固最不信这套,闻言不在意道:“我命比你还硬,你要克得了,我送你一箱小黄鱼。” “又没正经了!” 时固看她就要把今日的妆面擦去,目光在她红艳的唇上停留了一下,兴致一起就把自己的脸跟脖子凑了过去。 戴舒彤便把口红都印在了他脸上,罢了见他擦也不擦就要往外走,愣了一下去拉人后衣摆,窘得耳垂通红,“你好歹擦一擦再出去啊!” “不要,我去炫耀炫耀。” 戴舒彤头疼,炫耀个鬼啊! 第63章 今年除夕比往年热闹了些, 不但有吉祥如意,晚饭之际霍灵溪和沈言也跑过来了。 霍灵溪更是摩拳擦掌,已经预备好饭后怎么在牌桌上大杀四方了。 热闹的气氛之下, 戴舒彤难免会想到侯黎,往年这时节的下午,他已是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必要等得第一锅的饺子后才跑回家过年。 现在两家不和, 侯黎也不可能全无顾忌地跑来跑去, 这除夕夜也不知怎么过。 下午回来的时候, 戴舒彤便得知侯惜柔在大饭店里摆了宴,想来不仅仅是小家和乐。 两家决裂在弛州是大新闻,但是猜测的却没有多少人, 大概有心眼的一开始就知道, 大家族是没有长久和平的,早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倒是中间夹着个戴舒彤和侯黎,不乏有看热闹的,想看看时固到底要怎么取决。 侯家后期虽然式微, 到底还是大家族,又经过侯惜柔这么处心积虑的经营, 之前还吸收了不少霍成冬的产业, 现在可谓如日中天。 所以攀附侯家的不在少数, 与时固呈鼎足之势。 戴舒彤最近了解了不少时事, 真替时固感到头大。 她重重吐了口气, 额头上冷不防被时固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小牛。 “你这撅着嘴鼓着脸的样子, 倒是跟它一样。” 戴舒彤把剪纸扒拉下来, 看着栩栩如生的小牛, 牛角朝上显得牛气哄哄的, 微讶道:“你还会剪这个?” “我会的可多了,你不知道而已。” “还挺心灵手巧!”戴舒彤笑着朝他挨过去,又折了几张红纸给他,“那你再多剪几个,回头我们贴窗户上!” 时固便拿起剪刀,边说道:“我这身骄肉贵的,不能白动手,有什么好处?” 戴舒彤笑他这么描述自己,捏他臂膀只有一手健实的肌肉,手心多拍几下都觉得疼,还说什么身骄肉贵。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人穿着衣服从来都是精瘦修长,再配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着实让人想不到他还有一拳打倒人的本事。 戴舒彤不觉好奇他这肉到底是怎么长的,光长瘦肉不长肥肉。 时固觉察她的手不停在自己手臂上捏,手虽没动还颇有点享受的意思,可嘴也不闲着,“大庭广众的,别占我便宜。” 戴舒彤被他说得一噎,想起来他平时对自己可没多少避讳,不由怀揣着报复的心理,在他胸上还抓了两把,“让你平时嚣张!” 时固剪出来一只完整的小牛,放下剪刀掉转身,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知道我嚣张还敢动手动脚,我脸皮厚起来爬怕过谁?” 时固说着,也不顾沙发后面的厅堂里还有十九姨太他们,说占便宜那是一点不含糊。 戴舒彤连嗔带笑躲了半天,急了就只能被迫割地赔款,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正腻歪着,良弓进来道:“侯少爷来了,在角门那儿呢。” 良弓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实在是两家现在的关系挺敏感的,门房的人都不敢随便再放侯黎进来,见不见还得时固说了算。 戴舒彤听了率先起身,出去看到侯黎的一身邋遢打扮,惊讶不已:“怎么变成这样了?” 戴舒彤几乎以为大过年的他半路被人打劫了。 侯黎揪了下头上的帽子,吐了口气道:“我妈忙着应酬呢,我又不爱去,跑出来又怕给人跟着,只能乔装打扮成这样了。” 他这一路也是小心翼翼,还绕了好几圈的路,才算把后面的跟屁虫甩掉,可谓用心良苦。 时固知道他在两家的斗争中终究不是关键性的,所以一直没拿他当回事,便是碍于戴舒彤的面子,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不得不说,侯惜柔当初还是算准了一点,戴舒彤终究成为了他的软肋。 今日是除夕,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两家的现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尚算和谐。 侯黎跟戴舒彤说了阵话,便没有久留,回去的时候也是偷摸悄声的。 侯惜柔那边早已完了,原本也是想回来母子闲话一番,却不想侯黎偷偷溜了出去。 侯黎进门的时候远比出门时气势足,进门看到自己亲妈有一瞬被吓着,不过转瞬就冷淡下来。 纵然手底下的人没跟紧,侯惜柔也知道他去了哪里,问道:“你去找你姐,时固没拦着你?” 侯黎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可也不想说太多关于时固和戴舒彤的事情,闷着没吭声。 侯惜柔看他犟着脾气,温声劝道:“侯家跟时家之争始终不可避免,不过这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跟你姐既不参与这些,妈也不会拦着你去找她,何苦还闹这脾气。” “那你们就不能不争么。”侯黎抬了下她,又飞快地垂下眼,这话说得自己也没底气。 在侯惜柔看来,他这话无疑是很天真,当年侯家离开弛州的时候也是打着东山再起的念头,何曾想过简简单单就算了。弛州是侯家的发源之地,没道理就此没落下去。 重振侯家一直是侯惜柔的抱负,她把自己的婚姻都利用进去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等你多经历些,你就会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亲族之间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旗鼓相当的大家族?” 侯黎心中不服:“那时固一开始就没动过侯家。” “他之前没动,不代表以后不会动,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侯黎觉得不是这样,不过也知道说服不了他妈,干脆闭口不言。 侯惜柔又道:“我知道你跟你姐姐关系好,可两家终究不可避免走到那一步,到时候如何谁也说不准。你要么就跟你姐出国去吧,去找你爸呆一阵子,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你们夹在中间为难。” 侯黎闻言心动了一瞬,不过转而就冷静下来,泄气道:“我姐又不喜欢我爸……” “也并非就要找你爸,不过是寻个稳妥,你姐若不愿意见他,我也可以将你们安排在别处。” 这回侯黎没让他妈一下绕进去,他深知时固对他姐的在意程度,不说他姐愿不愿意离开,就是真走了,时固还不得发疯。 侯黎摇摇头,没说话上楼了。 侯惜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利用自己儿子的便利,也有着极大的耐心,见游说不成,便没有紧追着,反正来日方长。 倒是侯黎又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有合过眼。 时固这里等得打牌散了,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便熬不住了,相继回屋睡觉了。 戴舒彤见没事可做,坐了一阵后也觉得眼皮打架。 时固却硬将她眼皮撑开,拉着她一起守岁。 不过寻常的守岁都是一家人一起玩玩闹闹,时固这守岁却是打了一个幌子,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思。 旧岁的钟声一过,戴舒彤觉得腰酸背疼腿抽筋,觉得跟时固“守岁”还不如继续跟她妈她姐打牌,还省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初一一大早,戴舒彤一翻身就被时固揪着脸要压岁钱。 戴舒彤最后的一点睡意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气没了,睁开眼道:“怎么不是你给我?” “你是姐姐么。” 戴舒彤看他佯装的一脸天真,更是牙痒痒,头一次豁开了反驳:“你见过哪个‘姐姐’跟‘弟弟’睡在一张床上的?” 时固是真没想到她能这么说,哈哈笑了起来。 生米已成熟饭,戴舒彤是早就认了命了,被时固三番五次的调戏,现在基本也可以面无表情了。 戴舒彤深感“近墨者黑”,真怕自己有一天也跟着时固一样没脸没皮了。 时固痴缠一阵,又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道了句“岁岁平安”。 戴舒彤摸着厚实的红包,还是忍不住开心,后来又跑到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那里讨了一个。 十九姨太虽然准备了,却还是念叨:“都嫁出去的人了,还跑来要压岁钱!” “要是嫁了人就没了压岁钱,那我可不嫁的。” “嫁都嫁了,还打马后炮。”十九姨太赶走她,随后又等得吉祥如意来拜年。 时固自然没忘记这两个小的,觉得吉祥如意的名字好,寓意好,便多包了一些,有这么两个吉祥物镇宅保平安也挺好的。 原本大正月里时固也没什么事,没有亲戚可走,都是拜会一下同僚长辈。不过今年显然又是不甚平静的一年,时固不得不在大初一就开始矜矜业业投入到工作中去。 候、时两家之争,连带其他利益相连处也不能得空,以往正月间略显冷清的弛州商界,如今空前绝后般活络起来。 今年立春之后,温度就上升得比较快,还没过正月,天气都暖洋洋起来,中午时候被太阳照着还觉得肉皮发烫。 戴舒彤将厚实的冬衣都收拾了进去,把轻薄一些的腾到了衣柜里,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多到没处挂了。 以前做的没来得及穿的,还有只穿过一两次的,少说也有七八十件。 戴舒彤又舍不得扔,便都熨平整了,一天一身地换,想着穿坏了也比放坏了强。她如今又学了个易容的手艺,每换一身衣裳都不辞辛苦地配一张脸。 时固这些日子感觉自己好像娶了不止一个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吉祥如意呀~ 第64章 戴舒彤高兴, 时固也乐得奉陪。 有时候戴舒彤会改头换面陪时固出席一些场合,外人见时固身边时不时就换一位女郎,以为他总算“开窍”, 也学会在外边筑巢了,一水的风流韵事不胫而走。 戴舒彤听后却只是笑得蹬腿,时固就不乐意了, “我冰清玉洁从一而终的一人, 就被你这么带累了, 你怎么赔?” “你一个大男人, 这么形容自己也真不脸红!” “脸红什么,实话实说而已,结婚之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清清白白童子身。” 戴舒彤见他越说越没正形, 偏还一副实事求是的模样, 先挂不住脸捂上了他的嘴。 不过两人彼此了解透彻,自然不甚在意外面的传言,反而跟听别人的八卦一样。 十九姨太在牌桌上也听过一嘴,后来得知是他们自己闹的, 皱眉望天一脸的想不通,不知道他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会玩。 因为本身身形的限制, 戴舒彤还从未尝试过男子模样, 后来兴致起来, 在乔装改扮一项上更是下了功夫。 时固倒是怕有一天弛州再传出来他有龙阳之癖, 所以在她扮男装之时, 绝对不会带她出席正经场合。 戴舒彤便偶尔与保镖随行, 接送一下时固出入, 也不故意往人前凑。 旁人若不细心, 也难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有一次, 戴舒彤穿着专门裁剪的小号西装扮作阔少爷,倒让时固在第一眼的时候还晃了下神。 戴舒彤为此很骄傲:“是不是快认不出来了?有没有吓一跳?” “细得一把抓,哪里像个男人了。”时固回过神,搂腰捏脸两步起,占便宜毫不含糊。 戴舒彤不悦,反驳道:“我是正当青春的少年,你个老男人当然比不得!” 这话其实很有趣,他们在年龄上算是姐弟,时固今年也才二十二三的年纪,忽然被戴舒彤这么说,觉得她是在质疑自己正当活跃的年纪,将她的脸颊一挤,质问道:“谁是老男人?”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戴舒彤哪里还敢重申,当即闭口不言。 时固松开她,见她板板正正地往那儿一站,也算得上翩翩如玉,罢了却忽然拧眉一问:“你胸呢?” 戴舒彤被他问得一窘,连忙护胸挡住他乱摸的手,红着耳朵尖吼道:“我缠着裹胸布呢!” 时固就不赞成了,眉心不展道:“你还真是上瘾了,缠这玩意儿也不怕勒没了,赶紧解下来!” 戴舒彤不想跟他继续绕这个话题,不过缠着这么里三层也确实不好受,出门的时候因为太急,缠得太紧了些,这会儿觉得一阵阵地疼。 时固便将她赶去办公室里头的小隔间里拆卸,临到楼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也不见她出来,推门一看她还在跟那几尺布战斗,遂闲闲地倚靠在一边,“解不下来了?” 大正月的,戴舒彤愣是出了一头汗,摸着肋下打成死结的裹胸布头,泄了口气。 时固只能去取了剪刀来,沿着布条一层层剪开,嘴也不停:“你也真够狠的,又不是要办特务执行密令,裹这么紧。” “我这不是第一次扮男装没经验么!” 时固听她这话,显然不是拌一回就尽兴,穿进布条下边的手往前一滑,稍微用了一分力,“再要专门找这罪受,有你好看的!” 他的手指微凉,戴舒彤被冰得寒毛直竖,连忙把他的手拍开来,将里褂兜头套上。 没有了这一层束缚,戴舒彤觉得浑身都松了一阵,不过原本合身的西装也扣不上了。 时固看她闷着头还在那儿用力往上扣扣子,实在好笑,只能把自己的大衣给她套上。为防别人以为自己搂了个假小子,便将她盘起藏在帽子内的头发都打散披了下来。 坐上车后,时固看她佝偻着身子,手臂藏在里头动作,细瞧了一眼挨过去在她耳边低语:“我帮你揉?” “起开!”戴舒彤收紧大衣,直接挪向了车座的另一边。 家里,十九姨太正和戴云兰包汤圆,刚做得了一盆黑芝麻馅儿。 戴舒彤兴冲冲跑回房换了身衣裳,就出来加入了队伍。 十九姨太看着她还未取下的假脸皮,道:“你就不能顺便把这脸也换了?看着怪生的。” “不照镜子我都忘了,你们就当来做客好了。” 戴云兰笑道:“那你这是哪门亲戚?” “其实我这脸是照着阿时做的,有没有发现跟他有几分像?做他哥哥怎么样?” 戴舒彤所接触的男性不多,要是照着其他人做了,又怕时固会吃味,多以干脆以他为原型了。 随后进来的时固就不乐意了,“怎么又是哥哥?” 以前总想当他姐姐也罢了,如今玩这些还要压他一头。 戴舒彤振振有词:“那我本来就比你大,换个身份当你哥哥不也是自然。” “刚谁还说我是老男人呢。”时固轻哼了一声,对此也不多计较。 十九姨太更是嫌弃:“就你那个头,还敢充老大,哪来的勇气?” 戴舒彤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较真起来,说理说不过,便道:“这个头还不是您给的——啊!” 戴舒彤话音刚落,就被十九姨太扔过来的汤圆砸了个正着。 一伙人玩笑罢,包汤圆的工夫又说起丰北洋行的事儿来。 如今时固跟侯惜柔不对付,家里的人也深知没有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格外关注起外边的形势来。 十九姨太每天都会叫人买一份报纸来,了解一下最近的新闻。不过商界的风云变幻,报纸上远远无法呈现,戴云兰时不时去自己铺子里跑,反倒知道得多一些。 听十九姨太问起来,戴云兰便道:“外面都传是丰北洋行的行长贪了钱,所以畏罪自杀了。” 十九姨太哟了一声:“这可差得远了些,上头不继续查么?” 时固道:“侯惜柔早做了舍弃丰北洋行的打算,一应后路都铺设得极好,没有线索查不到。” “就这么算了,也不是个事儿啊。”十九姨太都替他发愁了。 这件事情上,戴舒彤还看得比较透彻,说道:“如果继续查的话,对阿时也不好的。两家都是家底丰厚的世族大家,那天阿时又正好跟侯惜柔撞上,两头各执一词,官方信谁不信谁都不好说,也不想得罪哪一头,所以干脆揭过去最是省事。” 十九姨太不禁叹道:“这侯惜柔也是老天爷眷顾了,都被抓着尾巴了,居然还能躲过去。” 十九姨太旋即想说不要招惹此人,转念一想这都招惹过来了,还非得硬着头皮上不可。现在戴舒彤跟时固又是一体的,想躲开也不现实。 戴云兰哼道:“树大岂有不招风的,这弛州地界也不知换了多少拔尖的了,我看侯惜柔未必能得意多久!” 生意上的事情,无论情势多严峻,时固从不搬到家里来说,表现得也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眼下也只当闲磕牙,还顺着戴云兰的话点头,“大姐说得有理。” 戴舒彤听了,就歪过身子问道:“怎么你能叫大姐,当年就不能叫我一声九姐?” 时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道:“那现在补上?” 戴舒彤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身鸡皮疙瘩。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巴不得他叫声姐姐,现在是死活不想听了。 偏偏时固就要故意,时不时就姐姐姐姐叫得顺口,叫得戴舒彤频频炸毛,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今日是十五,一家人吃完汤圆,便出去看花灯和舞龙了。 霍灵溪早前说了军政府那边庆贺元宵,在河滨预备了好几十组大礼花,通知他们到时候别忘了去观看。 戴舒彤看时间还早,便沿街一边逛一边朝着河滨的方向走。 路人应是都知道河滨会放礼花,所以越靠近河滨人越多,原本还能迈步走动,到最后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戴舒彤紧紧牵着如意,吉祥则由时固领着,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随良弓跟在后面,一家子人堵在一处虾饼摊前,等得无聊便顺手买了几份虾饼来吃。 相比大多数人不耐烦的情绪,时固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的。 “我看这人群动都不动一下,等我们去了礼花该不会都放完了?” 戴云兰听戴舒彤如是说,朝后看了一眼,道:“连回去都是个问题,照这样我们可以吃遍这一条街了。” 戴舒彤觉得这主意不错,还叮嘱道:“那你们可少吃点,不然等下一个摊点没肚子了。” “你还真出来光吃了!”十九姨太无奈,却对吉祥如意不加管制,逢个摊贩就问他们想不想吃。 戴舒彤悄悄跟时固撇嘴:“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时固笑着捏捏她的耳垂,道:“泼我这里给你双倍不好么?” “你本来就应该双倍,可要不嫁出去,连着我妈这里我不是可以得三份么!” 时固不知道她怎么算的这笔账,不过看她居然学会了强词夺理,不觉一阵欣慰:“行啊戴九九,有点奸商的味道了。” 戴舒彤不觉得这是夸赞,甩着自己的马尾辫扭过了头。 等到下一个摊贩的时候,时固看到十九姨太给吉祥如意买糖葫芦,便拿了双份给戴舒彤。 一旁戴云兰虽然没吃,却觉得这糖葫芦必定是甜掉牙了。 第65章 还没到河滨, 戴舒彤几个就觉得肚子已经撑了,不过看着小摊上的糕饼卖相不错,还是买了些回去也能当零嘴。 随着人群越来越挤, 几乎走一两步就会被人踩一脚。 戴舒彤穿的一双浅色绣花鞋都被踩成了灰的,脚面上也不知是谁的鞋印子。 既然挤到这种环境里,谁也怨不得谁。时固将她紧揽在身前, 在人群挤着不动的时候, 便将她的重量往上提提, 让她脚掌不是那么吃力。 十九姨太领着吉祥如意, 站在他们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边角上,蹙眉道:“平时都不知道弛州还有这么多人,这是家家户户都出动了, 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决策失误了, 早知道我们就赶早去,然后晚点回来,正好与人潮错开。”眼下说什么也是马后炮了,戴舒彤叹了口气, 静心等着。 戴舒彤靠着时固可靠的胸怀,站久了都有些昏昏欲睡。原本想找一条巷子看能不能穿回去, 却见巷子里也是挤满了人, 大概与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反而又赶在一起了。 “这下可完了, 等十点钟我们能回去么?” 时固看了看前后堵塞的长龙, 道:“悬。” 戴舒彤正想低头看看时间, 就听到远处的上空砰砰响起, 五彩斑斓的礼花当空爆开, 纷纷扬扬撒落下来, 更是跺脚急道:“还是没赶上!” “在这儿看也不算亏。”时固说着将她抱向旁边几只木箱子上,角度尚算可观,然后又将吉祥如意举了上去。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也不打算再跟人挤了,站在一旁道:“这要跟人闷头挤着,估计去了也没戏了,还不如就在这里瞧瞧。” 逢年过节,大家都是鞭炮和窜天猴放得多,声响大图喜庆。戴舒彤觉得光有声音怪没意思的,远不如这礼花好看,所以过年的时候时固也会叫人买礼花来放。不过家宅之中也是意思一二,不如河滨这样视野开阔,数量多也壮观。 这样的大礼花也不会任何一间烟火铺子可以做的,一些大庆典的礼花炮,还有到外地找工匠的,这么一枚少说也得二十来块钱了。 十九姨太数着爆在夜空的礼花,由不得咋舌:“这么一通得烧去多少钱呐,还是官家有钱多了。” 戴舒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礼花这么一爆就消失的东西,确实比拍卖会场还烧钱多了。 一伙人就站在街边瞧了阵礼花,随后便跟到了折回去的人群后面,往前走了半截又堵着不动了。 这回他们也没肚子再盛东西了,便买些玩的看的东西,什么香包、灯笼、剪纸花的,反正怎么都有事做。 可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耐心,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堵得久了总有人抱怨,摩肩接踵三言两语之间就起了冲突。 戴舒彤正拆香包上绕起来的穗子,差点被旁边突过来的胳膊肘顶到鼻梁骨,还是时固眼疾手快,将对方的手臂推了回去。 这一推不打紧,原本跟另一人纠缠的男人,转眼就朝时固瞪起了眼,“推什么推!没看到这么多人么!” “知道人多就不要徒生事端,这么多人都等着,谁的耐心都不多。”时固轻飘飘收回目光,不想挤成一堆还要与人动手。 偏生这会儿人都情绪暴躁的,说理要能说明白,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 那人脾气一上来,也不管人多人少,蛮牛一样就冲过来。 良弓伸脚一绊,时固直接钳着对方的胳膊,将之摁着头干脆推进了角落里,“想打是么?” 那人回过神来,满脸暴躁,可看着时固和良弓两个大高个,又怂得不敢动了。 十九姨太暗道人多就容易生事,祈盼着快点回去才好。 戴舒彤也怕那人不服气还要找麻烦,时不时往旁边瞟着,冷不防觉察人群像是被什么大力冲撞了一下,齐齐往前一涌。 情况就在一瞬之间,戴舒彤一下子就被人群带到了前头。时固原本拉着他,但因为两人错开了距离,怕扯着了她的手臂,不得已只能松开手。 前头应该是因为冲突踩着了人,所以人群一慌就四散拥挤。戴舒彤觉得自己的脚都不在地面上了,人在其中就像进了洪流一样,被迫带着走。 时固纵使奋力向前扒,也抵不过聚积在一起的人潮。良弓身手敏捷,在人群后撤的一刹,直接翻身上了街边的房梁,一直顺着人潮往后走,时刻注意着其间的戴舒彤。 时固将十九姨太等人安顿在一处安全的角落,旋即反身去找戴舒彤。 这样人挤人的场面,最怕被带倒,那人潮一过来跟战场铁蹄也差不了几分。戴舒彤只能尽量扒拉着身边能扒拉的人,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脚上的鞋子早就蹭没了,别人的皮鞋布鞋踩过来,疼得直冒眼泪花。 耳边大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戴舒彤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加上不甚通畅的空气,几乎要被挤断气了。 时固几步跨到良弓那边,一直在观察着底下的人潮,在戴舒彤被带到一片相对宽松的地方时,跳到一旁的石头墩上想将她带出来。 戴舒彤努力扒拉着,只是根本不敌人潮的力量,眼看着又要被冲去前头,觉得背后好像被人猛力推了一把,才得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转瞬被时固拉了过去。 “差点喘不上气了……”戴舒彤顺顺胸口,脚上的袜子已经被踩得污迹斑驳,原本精精致致的,从人堆里钻出来就跟被打劫过一样,赤脚蓬头的。 “前头应该是出事了,在这里靠一阵吧。”时固看了看前后拥堵的人群,也没别的路可走,只能等巡捕房的人来维护好秩序。 通向河滨的这个路段是旧路,一直没有修整,节庆时节这么一堵,稍有不慎就会发生踩踏,实在是件难事。 “对了,方才好像有人推我出来的。”戴舒彤方才就明显觉得有人推,只是当时被挤得头晕眼花,回头的时候也找不着人。 时固看了下推来搡去的人群,挤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八成也是无意为之。 戴舒彤觉得有几分道理,所以一时并未当回事。 等得巡捕房的人过来,现场的骚乱才得以平息,只是也等了许久的时间才将路段疏通,戴舒彤他们回去的时候,都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这人挤人的,谁在其间都落不着好。十九姨太扯着自己已经皱巴巴的披肩,说道:“这一趟门原不该出来,也幸而巡捕房来得及时,不然指不定如何呢。” 戴云兰摸摸吉祥的光脑壳,笑道:“可不是,我在人堆里就靠着吉祥当坐标了。” 吉祥摸摸自己的脑袋,对于能充当一下坐标还是挺高兴的。 也就数戴舒彤最狼狈,鞋都给踩丢了,还是时固一路背着回来的。一家子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祥……” 一行人正待进门,忽然听到大门一侧的墙边有人叫了一声,戴舒彤放眼看去,一下就认出来是吉祥如意的父亲柳长生。 只不过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柳长生现在可沧桑多了。以前还是西装革履,现在穿着一件旧的皮袄,没有半点老板的气质了。 戴舒彤还在时固背上,觉得这样跟人说话也怪不好意思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时固看到柳长生,自是不喜,将戴舒彤放下背后,又揽着她让她踩在自己脚面上。 柳长生的事,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听说过,十九姨太是十分不喜欢这样不顾妻儿死活一心只钻钱眼儿里的人,所以正眼都不想给一个。 戴云兰便先进去给戴舒彤拿鞋了。 “吉祥如意,我们先进去。” 听到十九姨太说话,如意很自然就牵住她的手,对柳长生这个亲爹是丝毫没有留恋的。 她年纪虽不大,可也能感觉出来柳长生对她并没有多少喜爱之情。如意原本就没对这么个亲爹有多大期望,所以现在更不亲近。 吉祥到底比妹妹成熟一些,见柳长生忽然寻上门来,想必不是没话说,他不好把自家的事情都丢给戴舒彤和时固,所以留了下来。 柳长生新娶的老婆廖会娟弄出来的事情,时固还没告诉过戴舒彤。同样的,柳长生也不知道自己经营了好几年的皮革厂一夜之间倒闭,也是因为廖会娟的关系。是后来潦倒之际,他的皮革厂被收,有人问他是不是开罪了什么人,他自己打问查探了一顿才体会过来。 同时他也知道了当初领着吉祥如意来找他的戴舒彤身份不一般,想着他跟吉祥如意怎么都有着血缘关系,所以腆着老脸寻上门来,再不济也能打个秋风。 柳长生捅着袖子,站在不远处,胡子拉碴头发也花白了,在路人看来也着实可怜。 要是不知内情,戴舒彤或许还会仅仅作为一个路人可怜一下他,不过现在是全无好感。 而且当初她带着吉祥如意去找柳长生的时候,他由始至终都表达着想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的意愿,对如意只是捎带。这样薄情寡义,又重男轻女的人,戴舒彤实在没有一点同情怜悯。 戴舒彤看向吉祥,吉祥的脸上也并无动容。戴舒彤便没有搭理柳长生,起身欲回。 柳长生连忙上前,“戴小姐留步!时爷留步!” 戴舒彤听他这称呼,就知道他不是单纯来找自己孩子的,所以干脆让吉祥也回去了。 吉祥走进门,就看到十九姨太他们齐齐扒在大门后偷偷观望,顿了一下后被十九姨太拉了过去,加入了观望大军。 柳长生也是好不容易才能碰上戴舒彤他们,之前来徘徊过几回,都因门禁森严而连人都见不着,眼下他也是瞅准了这个机会,便急急表白自己的赤诚之心:“先前我眼拙,不知道戴小姐就是时爷您的夫人,所以多有怠慢。我那混账老婆有眼不识泰山,更是开罪了夫人,还望时爷多多包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戴舒彤听得奇怪,这关他老婆什么事? 时固自己都没想再提这茬事,没成想又被柳长生给说了出来,当即就冷了脸。只是面对戴舒彤的疑问,他也没再瞒着。 戴舒彤明白之后,心想果然那廖会娟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起来还是自己足够运气好了,不然真就着了她的道。 结发夫妻柳长生尚且不当回事,何况廖会娟现在牵连他丢了身家,那当然是要撇清楚的。 戴舒彤便问了一句:“柳先生一个人来?你的夫人跟女儿呢?” 戴舒彤记得,柳长生重娶之后还有一个女儿,也不过七八岁大,当时他们去小河桥别墅找他的时候,无意碰见的那个在车上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了。 柳长生闻言,忙道:“我那婆娘做出那等事来,我也无颜面对列祖列祖呐,白手起家的基业就那么被作没了……我也是吃了一记教训,所以早就与她和离了,让她娘家人领回去了!” “和离?”戴舒彤琢磨着这个她只在书里看过的词儿,听着柳长生说话怪难受的,文不文古不古,废话居多。 原本她也不想给柳长生好脸,直接骂一句“活该”把人赶走就是了,只是转念一想后,语气便没有太硬。 这让柳长生也觉得自己来抱大腿是有希望的,不由得红光满面,说自己还把廖会娟狠狠教训过云云。 “常言还说冤有头债有主,廖会娟做的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算在你头上,不过关于吉祥如意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认不认你我做不了主。” 时固听戴舒彤前半句的时候,就由不得挑起眉毛,觉得这言下之意好像自己当初算账是“无缘无故”一样。 戴舒彤觉察自己说的话有异,所以连忙暗地里捏了下时固的手臂,以作安抚。 时固暂且被她顺了毛,跟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与柳长生周旋。只是后来听到她把柳长生安排在了自家的一间厂里当帮工,还给了他二十块大洋当生活费,表情略有深意。 等打发走了柳长生,时固才问道:“不是讨厌他,怎么又给他钱又给他找营生的?真想当菩萨啊?” 时固觉得,以她的心性,这么想也不奇怪。 戴舒彤却道:“我现在发现,与其把小人赶走,让对手有机可趁,还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收罗着,没准关键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这话倒让时固惊讶起来,他雷厉风行惯了,像柳长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也从不会有此怀柔之策。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都学会谋略了。” 时固夸得不违心,可戴舒彤听得却不好意思,比着自己的小手指头道:“只是有一点点小聪明!” 谋略什么的,太抬举她了。 时固在那儿笑了几声,但也有意放手让她自己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对她的决定并不多加干涉。 戴舒彤又问道:“那个廖会娟真跟柳长生离婚回娘家了?” 他一动气就把人家经营起来皮革厂就收了,对于始作俑者的廖会娟,会轻易放过才怪了,戴舒彤深谙其性。 这一点时固也承认,所以说道:“打残了一个,后半辈子是别想下床了。” 戴舒彤听得惊了,“你把人给打残了?” “我是那么不奉公守法的人么?”时固睨了她一眼,很不赞同,“柳长生自己打的,蹲了三个月班房。” 估计柳长生仅剩的私产也是后来疏通关系用掉了,所以才会这么狼狈,不然怎么说都在弛州摸爬滚打了几年,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现在理解那句话了。” 戴舒彤深有感慨地叹息,引得时固含笑朝她看去,目带询问。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戴舒彤摇头晃脑,一声长叹。 “那你知不知道,笨鸟是飞不出这片林子的?” 戴舒彤反应了一瞬,随后追着时固就打。 安排柳长生留下的事情,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也是戴舒彤吃了亏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早前霍成冬争夺家产,在她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了保镖,因而也没少出漏子。眼下侯、时两家又关系紧张,局势不明,柳长生虽然是小角色,可要是被侯惜柔抓到手里利用了,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所以戴舒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稳在自己手里最为稳妥。 说到这些“小角色”,戴舒彤又由不得想起元宵节上被堵在人潮里推了一把的事儿,她回过头来越品越觉得怪异,觉得怎么都不像是无意间的碰撞。 “要么是跟我有仇的,想将我推倒结果误打误撞反将我推出来了;要么就是跟我有恩的,专门推我出来。”戴舒彤想了几日,还是相信自己感觉不差,因而说得斩钉截铁。 她总凭直觉做事,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很不可靠的,唯有时固笃信她的直觉。 那天街上的人那么多,想追查必然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像戴舒彤这样交际圈小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很容易排除筛选。 “跟你有恩的就在你身边。”时固瞧了瞧花厅里的吉祥如意,首要就排除了,“跟你有仇的,那就霍成冬一个了,要么就是侯惜柔。” 戴舒彤顺着他的话分析:“侯惜柔跟我,现在应该还算不上有仇。” 因为赵初梁的关系,致使她跟侯惜柔之间也很奇怪,既不会亲也不会远。现在侯惜柔虽然光明正大跟时固掰了,可有时候不期然遇见,侯惜柔还是如往常一般,甚至不会阻挠侯黎与她来往。 正经一点说,如果侯惜柔最终真要朝着她动手,那也绝对是最后才做的一步打算。倒并非因侯惜柔对她有多少容忍之情,只是知道她是时固最大的软肋,所谓好刀用在刀刃上。 戴舒彤身为这个“软肋”,有时也很发愁。 “霍成冬不是走了么?”戴舒彤不明白,再者说了霍成冬干嘛要帮她? “走了也可以回来。”时固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变得有点醋味翻腾,“至于为什么回来,得问问你。” “我哪知道!”戴舒彤直觉他要想岔,忙摆事实讲道理,“霍成冬怎么可能因为我怎么样,他可是连灵溪这个堂妹都不手软的,你觉得我能令他神魂颠倒?” “那是不可能。” 时固说得太过斩钉截铁,大腿上便吃了戴舒彤一巴掌,只得噤声。 “说正经的,要真是霍成冬,他肯定是因为你。”戴舒彤学着他方才的表情,将眼神睨过去,“说说吧,时爷。” 被反将一军,时固哑口无言,只能轻咳一声言归正传:“还能是什么原因,肯定是投诚。” 两年前霍成冬不得已遁走弛州,侯惜柔是最主要的原因。霍成冬的产业后来被侯惜柔暗中接手,一应财力和人脉都打了水漂。他回来之后蛰伏许久,也没能干过已经如日中天的侯惜柔,所以才祭出那枚戒指,想引他们接手追查。若再次回来,自然有合作的意向。 不过目前这一切,还只是他们的猜测,霍成冬到底有没有回来,还是两说。 就算霍成冬真的有投诚的意向,时固也不见得跟他合作。与虎谋皮,必不能长久,他们之前尚有积怨,又岂是能合作共赢的关系,怕是霍老在地底下都要跳出来了。 时固正出神,眼前递过来一只橘子,他便顺手拿了剥开,正要往嘴里放对上戴舒彤的目光,才算是彻底回了神,“哦,不是给我吃的。” 这句显然都不是疑问句,时固很上道地把橘子瓣上的橘络都撕干净,一瓣一瓣给她递过去,摇头叹道:“戴九九你真是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在一只橘子上,戴舒彤是不会跟他客气的,说道:“这不是你期盼的结果么。” 这要让外人来说,时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对他自己来说定然是甘之如饴,就是看她吃橘子当真一瓣都不给自己留,又觉得宠了个没心肝的,正要下手去抢,又见她嘟嘴噙着最后一瓣橘子挨了过来。 时固心湖微颤,被她眼底的晶莹所蛊惑,缓缓低下头去,只是不等碰着橘子,她吸溜一下全给吞了,摆明了一副“想吃就不给你”的捉弄心态。 “学坏了。”时固砸了下嘴,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有种十分复杂的心情。 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就是典型。 第66章 事实证明, 时固的猜测也没错。 不几日,霍灵溪找上门来,神色之间有些神神秘秘的。 戴舒彤想她是有正事同时固讲, 打算先带吉祥如意去院子里玩。 “阿九你别走!”霍灵溪冲她招招手,说话还由不得放低声,好像要说什么大秘密似的。 吉祥便道:“彤彤姐你们忙吧, 我跟妹妹去看书。” 戴舒彤摸了摸他的脑袋, 随后坐了回去。 “大白天的鬼鬼祟祟, 你做贼去了?”时固看她谨慎的样子, 很不客气。 “现在侯惜柔盯你盯得这么紧,我能不小心么!”霍灵溪反觉得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脾气一来将包一扔, 坐下之后却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重要的事儿,我堂——霍成冬来找过我了。” 时固当即就骂:“霍灵溪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霍成冬什么人你也让他进门?” “你先别骂我啊!”之前被硬逼着当家,霍灵溪现在怕他怕得要命,听他一吼急忙缩在戴舒彤身后, 让她给自己撑腰。 戴舒彤也说道:“你好歹先让人把话说完。” 对上戴舒彤,时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只能耐着性子, 霍灵溪这才有机会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霍成冬昨日找过她, 因为身份不好见光, 所以在弛州也是隐姓埋名。 霍灵溪不会忘了争家产的一系列事情, 而且她爸爸的死至今仍有蹊跷, 虽未有直接的线索, 可众人一致都是指向霍成冬的。 他们两个堂兄妹, 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 让霍灵溪在意的, 是霍成冬的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我爸爸的死因,只不过他想当着你的面说,所以……”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让我跟霍成冬见面?”时固面部的表情忍不住扭曲,缓了一口气才没再次发脾气。 霍灵溪可怜巴拉地瘪嘴:“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也知道霍成冬不可信,可是……可是万一他真的知道呢?而且他似乎也掌握了很多侯惜柔的信息,对你肯定也有帮助的……” 霍灵溪的想法纵然情有可原,可她自己越说也越没底气,在时固的瞪视之下,更是不敢再开口。 时固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在指间转来转去表达着自己此刻不甚平稳的内心,罢了又将香烟塞回盒子里,问道:“在哪儿见?” “就在霍公馆!”霍灵溪见他终于同意,喜不自胜,而后看了眼戴舒彤,再度气势不足起来,“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把阿九也带着。” 这回说什么时固也忍不住了,都没破口骂她,指了指她道:“霍灵溪我跟你说,这次回来你就把脖子洗干净。” 霍灵溪当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说了是如果可以……知道你不会同意,我不是问问么,也不知道他干嘛会提出来让阿九去……” “要不我还是——” 时固旋即打断戴舒彤的话,严词拒绝:“我不会同意。” 早知如此,戴舒彤也不强求,耸耸肩表示自己是无所谓的。 另一方面来说,时固也想当面问问霍成冬搞这么多小动作的意图,不过这人与他们并非一气,说的话又能有几分信? 去霍公馆的路上,时固也一直在琢磨,觉得要是牵扯上侯惜柔的话,霍成冬那里也许真的有些实用的信息。 可又说回来,霍成冬怎么会白发这好心? 时固不禁叹了口气,又横了霍灵溪一眼。 霍灵溪已经尽量把自己缩小到一团了,此刻顶着他的目光,头皮都要被烧穿了。只盼霍成冬所言不假,不然她的皮都要被剥掉一层。 狗急跳墙和病急乱投医,是人都有的大忌。霍成冬正中霍灵溪心中症结,她就是明知有诈也会亲自蹚一遍。 不过霍成冬居然敢直接提议在霍公馆相商,反给她守备的便利,也让时固更加心生狐疑。 进去地下室之前,时固又让自己的人里里外外布防了一层,临到门口冷不防问了一句:“霍灵溪,你该不会跟你堂哥一块阴我呢吧?” 霍灵溪举着手连连发誓:“我怎么可能阴你!那不成狼心狗肺了吗?虽然你对我又凶又狠,可我打心底里还是感激你的!” “你要不说后边这话我还能信你。”时固哼了一声,推门进去,霍灵溪这个接线人反而怂得跟在了他身后。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连处坐的地方都没有,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墙,什么暗算、埋伏也确实无所遁形。 霍成冬站在对面,几月不见比之前又多了几分江湖气,跟绿林山匪几乎一般无二了。 若不是他以前动作太下三滥,时固或许还会敬他是条汉子,弛州两进两出犹不气馁。要是搁一般人,被打得逃跑之后,哪还有脸再回来。 “人既来了,咱就开门见山,想必你们也不想听我多说废话。” 时固闻言,眉峰微抬,心想他要是早有这觉悟就好了。 霍成冬抖着自己轻飘飘的衣襟子,道:“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现在是什么都没了,也知道东山再起就是痴人说梦,你们要是还不信我,大可给我一枪了事,我也没二话。” 时固摸了下兜里的枪,没有第一时间掏出来。 “不是不说废话?你倒是快讲重点!”霍灵溪从后边蹦出来,急吼吼喊了一句。 霍成冬比了个明白的手势,这才直截了当道:“霍叔的死跟侯惜柔有关。” 这话成功让时固和霍灵溪都心中一动,齐齐盯着他的脸,琢磨着真假。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不过我做过的事儿从来不会刻意隐瞒,没做过的也不想就随便认了。侯惜柔在我头上扣了不少屎盆子,其中几分虚实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也知道了些。” 这话倒也不假,此前侯惜柔在幕后操纵丰北洋行,反水之后想通吃就是个绝佳的例子。从某个角度来说,影响到时固他们的事情,实则是侯惜柔的手笔,与霍成冬的干系还不大。 霍成冬仅仅是争夺霍家家产之时,才产生了冲突。 只不过霍成冬行事怪癖,又与霍家元老不和已久,很容易就在旁观者心目中形成一种负面的形象。细说起来,也是先入为主。 仔细分析下来,时固有了一点耐心听霍成冬说话,只是仍不敢放下所有的警惕和怀疑。 霍成冬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时固这里毫无信誉可言。不过虎落平阳,他现在也求不得什么,只是想到侯惜柔轻而易举拿走了自己的一切,转头又把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他就好比炮弹发出去的一撮灰,是人都得憋屈。 在种种事情发展之下,他的目标跟时固成了一致,无论合作与否,时固总归是要对付侯惜柔的,他也乐得把收集到的信息递出去。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侯惜柔死。 道理都说得过去,可人心难测,时固并不想将把握都寄予霍成冬,“合作”二字自是没有谈拢。 霍成冬没像往常一样开什么条件,继续说道:“霍叔是霍家的大当家,当初重要的权力都在他手里,我不可能一上来就对付他,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杀了霍叔于我而言并没有好处。” 要是霍成冬说什么顾及叔侄情谊,时固必然要嗤之以鼻,单纯说明利益,反而更有说服力。 时固皱眉沉吟:“据我所知,霍老跟侯惜柔乃至侯家并无宿怨,侯惜柔为何要下狠手?” 要知道,当时侯家比之霍家,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是兵行险着而败落,就别想再翻身了。 霍成冬念起侯惜柔的名字,就已经咬牙切齿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女人一开始就谋划了整个布局。霍家新旧两派不和也不是秘密,侯惜柔拿此做文章,我不过是她的踏脚板。除掉我接手我的产业,壮大侯家与弛州权贵有抗衡之力,这才是侯惜柔的目的。” 如果说侯惜柔借用丰北洋行隐藏身份,与霍成冬合作那次叫人意想不到,那么今天分析到的这一层就叫人目瞪口呆了。 虽未知真假,时固细细一想却也心惊。 他以为侯惜柔参与霍成冬争夺家产一事已经算是蓄谋已久,如此说来她反而谋划得更早,甚至连霍家的走向都被她算计在内。 “太可怕了……”霍灵溪呆立一旁,由不得打了个冷战,觉得侯惜柔简直比霍成冬可怕多了,“那我爸爸的死,跟侯惜柔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 “具体的事实还得你们去查,我只是根据自己的处境和线索,整理出来合理的逻辑。”霍成冬这话多少有些不负责任,而且也是推测颇多,并没有实际证据。 当初霍老去得突然,所有人都有过怀疑。不过霍老年事已高,肺炎缠身,根据医生的诊断,却又显得合情合理。所以即便当初霍灵溪认定了霍成冬是凶手,也奈何他不得。 不过,要没有霍成冬这一番话,他们也根本想不到会去查侯惜柔,至少目前不会。因为怎么看,侯惜柔都跟霍家八竿子打不着。 “侯惜柔是不是想当当世的武则天?” 时固看向说话的霍灵溪,看她样子应该是已经信了霍成冬八成,不禁暗暗头疼,横眉一怒,将她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霍成冬站得乏了,便随意靠在背后的墙上,抽出支烟来,吐了口烟雾道:“便是看在我前几日推戴小姐一把的份上,时爷也该知道,我这次着实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时固没想到,那天还真是他,微眯的眼睛里光芒晦暗,十分不喜戴舒彤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而霍成冬好像就是故意要膈应时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说起来,我跟戴小姐也共患难了半年之久,没情也有义,便是为着这一层,我也得出一把手不是。” 时固舔了舔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只想骂一句去你的妈的义。 第67章 从霍公馆出来的时候, 时固的脸黑得就像谁家灶上烧了几十年的锅底,霍灵溪躲得他老远,都不敢近身。要不是还有疑问需要与他相商, 必定早就跑没影了。 他们去的这一上午,戴舒彤也不是全然放心,见他们两个回来, 时固又是这种表情, 费解问道:“霍成冬是不是又作妖了?你俩打起来了?” “差点。”霍灵溪吐吐舌头, 说话都不敢大声, 觉得霍成冬能活着走出霍公馆的地下室也是奇迹。 “他到底跟你们说什么了?霍老的事清楚了么?” 霍灵溪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怎么说,感觉眼下还是让戴舒彤把这尊心情不好的大神安抚好再说。她打定主意, 便一溜烟跑去后院了。 戴舒彤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的, 半天也没听到他吭声,最后干脆不管了,拿了本书在一旁翻着,等他自己想开口再说。 过了好半天, 她才听到时固极长极重地叹了声气,微微侧目, “惆怅完了?能说说你跟霍成冬到底怎么回事了么?” 时固现在唯不想听到霍成冬的名字, 抬起一臂, 道:“过来抱抱。” 戴舒彤这会儿很顺从, 丢掉手里的瓜子, 朝他抱过去, 还主动顺了顺他的背, 立时引得他蹬鼻子上脸, “亲一个。” 戴舒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抬高下巴,真的亲了他一下,“这回能说了么?” 时固不置可否,低头将她搂得更紧,将她的腰肢都往后压了半截。一通耳鬓厮磨,唇舌接触后,方才脸色稍霁。 而戴舒彤已然没了知道的兴趣,不过随后还是从霍灵溪口中听了个清楚。 若不是立场不对,戴舒彤都想拜倒在侯惜柔的石榴裙下了。 “我感觉我们就是她手里的孙猴子,怎么都蹦跶不出花来。”戴舒彤摇头叹息,深觉此人不除,实乃大患。 “你也相信霍成冬的话?” “虽不十分信,但也觉得有理可循。”戴舒彤对霍成冬的喜恶,并不像他和霍灵溪那般强烈,所以更能以中立的身份来看待,“目前看来,霍成冬有极充分的理由报复侯惜柔,也算跟我们在同一方向。当不成队友,也不至于还是对手。” 至于霍成冬之后会不会再反咬一口,也不是当前要考虑的事情。 这道理时固也知道,就是被霍成冬最后的话给激毛了,所以心情抑郁。合作是不可能,但是到手的消息尚可一用,实不实得自己验证。 本来整理好的头绪,如今又不得不因侯惜柔再往前接一截,时固暗暗将人骂了一通。 “九九,找机会我送你们去问城吧。” 戴舒彤深知自己是他的软肋,虽然也想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但是这软肋或许反而会令他难以施展,犹豫了片刻后,安静地点头,“我知道了,未免引起不必要的动静,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跟我妈他们悄悄离开反而便利。” 时固想了想,点头应允,转而便卸去了凝重的表情,搂过戴舒彤的脖子道:“这一去可能好几个月,提起预支一下?” 反应过来他说的“预支”,戴舒彤脸颊一热,佯装严肃:“多吃素,有益身心健康,还长寿。” “这是哪个老古人说的?” “老祖宗都这么说。” 时固不屑此话,反说道:“众所周知,狼是肉食动物。” “你还真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戴舒彤有时候是真奈何他不得,以前居然能把他当成乖乖小奶狗,大概也是猪油蒙了心。 为了保证消息不走漏,去问城的决定戴舒彤都没告诉十九姨太,趁着一日出门逛街的工夫就上了北去的火车。 戴云兰的身份在侯惜柔看来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她相对安全。只是时固考虑齐全,不想有半点遗漏,所以随后也让戴云兰跟着她自己的商铺伙计去了问城,然后再与戴舒彤他们会合。 吉祥如意两个小孩子,则更无利害关系,便暂时跟霍灵溪呆在霍公馆。她那边很有沈言照拂,最是稳妥。 时家的势力大体都在弛州,问城只算得上闲暇修整之所,所以也不易引起注意。问城的一应东西也都便利,戴舒彤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箱子,装的还是自己修整易容的东西。 戴舒彤也没住在之前的老宅里,叫人另找了处普通的住所,暂时隐名埋名。 戴云兰到时,是两日后的下午,戴舒彤乔装去车站接了她,三人至此安顿下来。 时固的信件和电报都是发到老宅的,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人约定地点将之送到戴舒彤手上,所言也不过寥寥数语“平安”“一切尚好”的讯息,便足以安稳下彼此相隔的内心。 戴舒彤对问城,不见得比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熟悉多少,所以也不多出门,出门取信件都是易容装扮,做得极为隐秘。 侯惜柔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得知戴舒彤已经不在弛州以后,也是难寻踪迹。 时固一通大刀阔斧,逼停了侯家在东门十几家的店铺,暗中又制造出来舆论,将霍老去世的原因重新牵出来,引得业界猜测纷纭,对侯惜柔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这些日子,侯黎怕自己给戴舒彤带去麻烦,所以一直待在家里不甚外出,只是每天听她妈发火,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期盼戴舒彤不要冒头,一边也不忍见他妈如此焦灼,但是劝了好几回,母子俩也几近翻脸,这几天见面都跟陌生人一样,连话都不说。 这日,侯惜柔见他要出去,还是开口叮嘱:“外面不太/安生,呆在家里不要出去。” 这话并非是耐心相劝,而是直接做了决定。侯黎最不喜欢她这样,当下便有些反感。 侯惜柔见他不听,难得发了脾气:“你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我的话你难道没听见?” 就是知道她是自己的妈,侯黎才忍了又忍,不想出言反驳。 他沉默的样子反而让侯惜柔更加来气,也不再耐着脾气哄他,朝左右吩咐道:“带少爷回房。” 侯黎听她又要将他软禁起来,就觉得挺可笑,往回走了几步又顿住,“妈,时代不一样了。” 侯惜柔正是心烦意乱,一下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挥了挥手让把人带了上去。 侯黎也没反抗,反正只要是在他妈眼皮子底下,他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他妈一向独断专行,周围的人只有服从的份儿。 有这样一个母亲,侯黎虽然很开心骄傲,但同时也觉得疲累。他希望父母和睦,阖家团圆,可即便是他们的婚姻,也是一纸明码标价的契约,父母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极大的不平等,他妈看他爸的眼神,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 他有时候怀疑,他身负着她所瞧不起的人的血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也许真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吧,侯黎不禁有些讽刺,烦躁地扒了把头发,进门之后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中午的时候,饭菜也是刘嫂送上来的,看样子是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了。 刘嫂在侯家多年,南北两地跟着跑,也算看着侯黎长大,见他们母子这两天不愉快,便语重心长地劝道:“夫人也是为了少爷好,少爷不要跟夫人置气,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总说为我好,却什么都不让我参与,动辄束手束脚,我都不知道我出生是为了什么。”侯黎丢开筷子,一瞬间没了食欲。 “夫人还不是担心少爷太年轻,被外面的人骗了。少爷都不知道,这些天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外面?”侯黎顿了一下,“都传什么了?” 刘嫂意识到自己嘴快,连忙摆了下手,神色躲闪:“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诋毁夫人的话,不好听,少爷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侯黎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听到侯惜柔的坏话,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妈真的做了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侯黎仰面瘫在床上,盯了半天顶上的灯罩,而后一骨碌起来,开门朝着一侧的保镖道:“你去跟我妈说,我要回南方。反正我呆在这里什么用也没有,也不爱看你们打打杀杀的,我回南方当我的阔少爷去!” 说罢,侯黎又将门甩上了。 保镖只得将他的话转告给侯惜柔,侯惜柔犹豫片刻,觉得他不在弛州也好,免得还要分神看顾他,便点了些人择日护送他离开。 临走的这天,侯黎看着屁股后面跟着的整整二十个人,不禁气笑:“我妈还真是高估我,居然让你们这么一群守着,我还能长翅膀飞了?” 保镖也是照吩咐做事,闻言微微垂首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只是担心少爷这一路辛苦。” “行吧,随便你们。”侯黎见时间还早,没有进车站,在周边的地方闲晃。 领头的保镖未免人太多扎眼,让其余的人在车站等候,只点了三四人随行。 侯黎也不买东西,只在店中闲逛,还专捡那些古董玉器店。 保镖觉得侯家自己就有很多玉器店,甚至还有专门的玉料加工厂,委实不必花钱从别处买。弛州的古董也不如南方城市繁多,而且真假难辨,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们只负责跟着,少爷想买什么他们也不会多嘴。 玉器店的小件物品基本都摆在玻璃圈的展示台内,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专门的木架子框着,看起来很稳固。 侯黎走了一圈,将目光投向中间台子上的大如意上。 “这如意是真的假的?”侯黎说着,伸手扯了下如意底端的坠饰,也不知是那如意太轻,还是自己手劲儿太大,玉如意直接被扯得一滑,顶端磕在台子上,一下断成了两截,“哎呀,断了!” 侯黎说着“断了”的时候,语气颇有点兴奋。 案台后的掌柜瞧见了,一声“哎哟喂”叫得快把屋顶掀了,“这可是我的镇店之宝啊!” 侯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道:“放心放心,这玉如意我肯定照价赔偿。” “你说赔就赔?你赔得起么?” 保镖见掌柜就要去拽侯黎的衣领子,连忙伸手拦住,“我们是侯家的人,不会少了你的,休要无礼!” “我管你什么侯家孙家的!砸坏了我的东西,就要负责!”掌柜甩开手,怒气不减,“你们都不能走!谁知道出了这门还哪里找人去?若不说个准话来,咱们就一起去巡捕房找官爷理论!” 侯黎一脸无所谓,干脆摊手坐在了一旁,算是把自己押在这儿了。 保镖没办法,只能去联系人送钱过来。 掌柜看侯黎好言好语也不打算跑,倒不知道如何说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叫人把门口把守着。 “还有什么好东西,掌柜的不妨都拿出来掌掌眼,我一并收了。” 掌柜听侯黎这话,却是摇了下头,道:“这位小少爷先别把话说满,还是先赔了小老儿这玉如意再说。” “瞧见没,人家不信咱有钱。”侯黎朝身旁的人摊了下手。 领头的保镖很无奈,一言不发守在旁边。 隔了会儿,侯黎便喊着尿急要去方便,掌柜的怕他们耍花样,亲自跟到了后边的茅房。 侯黎瞧见掌柜虎视眈眈的模样,干脆搭着他的肩膀一齐进去,“您老要是怕我跑了,一起啊!” 掌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侯黎带了进去,一关门眼前竖过来两块金灿灿的金条。 侯黎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道:“您老可别声张,我跟外边的根本就不是一伙的,说是取钱也是唬您的,实际是去找帮手了。” 掌柜的两眼聚在金条上,暂时忘记了出声。 侯黎晃了晃金条,最后放在他手中,道:“您那所谓的‘玉如意’也不过是个西贝货,这金子可是实打实的,想来够赔您的了。” “小公子慧眼,是小老儿怠慢了!”掌柜的摸到手里沉甸甸的金条,顿时挤开满脸褶子,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略有疑虑,“不知小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侯黎指了指外头,“这帮人,绑匪。我是被他们挟持了,正变着法子朝我们家要钱呢。” 掌柜看他穿着得体,一掏就是金子,必然是身家不凡,因而信了七八成,当下有些心慌。 侯黎便趁机给他出主意:“您呢好人有好报,就帮我个忙,帮我支棱开那些人,然后打电话告诉巡捕房。一定悄悄行事,抓他们个措手不及!”侯黎说着,又摸出来两块金条,塞到了掌柜手里。 掌柜一见金条,还有什么是可犹豫的,当即化身正义人士,打算“锄奸铲恶”。 茅房外头只守着一个保镖,见掌柜出来就要推门去看侯黎,被侯黎一声喝住:“拉屎呢别进来!” 掌柜拢拢袖子,朝保镖道:“你们这位爷,味儿还挺冲。” 保镖没法子,只能尽职守着,不多时又听到侯黎喊:“没草纸了,去帮我要些。” 前后左右还有玉器店的人,掌柜的因是怕人跑了,这时又返了回来,保镖见状便赶紧跑去办事。 侯黎从茅房出来,与掌柜挤眉弄眼,配合默契。 “您这儿有后门么?” “从左边的廊子进去就是。” “谢了!”侯黎脚步一转,走的时候又抛了一枚响当当的大洋到掌柜手里。 等保镖回来,哪还有侯黎的影子?待要问责玉器店的掌柜,巡捕房的人就把店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本是光明正大充当保护职责的保镖,转眼就成了绑匪。 等在车站的一波人,半天不见他们来汇合,知晓失态不对后才沿路打听过来,之后又在巡捕房耽误良久,报给侯惜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侯惜柔原以为侯黎怎么也得去了南方才开始闹腾,未想还没离开弛州就生了鬼主意。她起先也是生气,罢了又叹了口气,笑道:“不愧是我儿子,这主意还挺多。” “要不要再加派人手把少爷找回来?他应该还在弛州。” “算了,抓他回来也是跟我怄气,鬼精灵一个也吃不了亏。吩咐下面的人,要是碰见了暗中照应一下,不必再强求。” “可是……少爷要是离开了弛州?” “离开弛州他就只能去南方,要么就去问城。”侯惜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可准确,人是否已经在问城?” “八九不离十,问城虽不比弛州大,可多少还有些时家的势力,时固将人送去那儿也是理所当然。” 侯惜柔点点头,道:“我这边倒也暂且用不上,叫人暗中打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是。” 侯惜柔临后细想,觉得侯黎这么一跑倒也不是坏事,要是他真的打听到戴舒彤的消息去了问城,于她反而有益。 “好儿子。”侯惜柔扬起嘴角,暗自盘算。 侯黎还生怕他妈将他抓回去,所以一直躲着。他出来虽是空手,可袖子袜子里捅的都是庄票,若不挥霍,一年半载的生活是不用愁的。 为了避免被发现,侯黎花了两块大洋,买走了一个乞儿的行头,邋里邋遢地在街上流连了半天,听得街头巷尾众人的八卦,心中怔怔,没有注意。 戴舒彤现今不在弛州,他也不清楚具体去向,想去找时固问个清楚,觉得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犹豫再三后还是暂且藏在了弛州。 这也是所谓的“灯下黑”,侯惜柔竟也没料到侯黎能按捺住不去找戴舒彤。 侯黎遗传了她聪明的一点,大概就是还知道动脑子。他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了他妈的探路灯,不过也因太关心戴舒彤,所以不想她有丁点闪失,举凡有可能的事情,他自然要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中。 这一个来月,侯黎就跟一群乞丐混迹城中。这身份虽然不入流,受尽旁人嘲讽白眼,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消息灵通。 因为乞丐四处流窜,这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他们最是了解。 商界的争斗日日不休,不是今天这个死了,就是明天那个残了。侯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简直就是在火拼。他不懂明明是可以谈钱的事情,为什么发展到最后总要斗个你死我活,商人不应该是赚钱的么?反而是连命都不要了。 而侯惜柔一心想要壮大侯家,让侯家重回巅峰的决心,也同样令他费解。在他看来,稳扎稳打同样也可以让侯家节节高升,为什么一定要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侯黎与他妈的理念背道而驰,何况中间还夹着戴舒彤,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戴舒彤成为她妈利用的工具。 思及此,侯黎暗暗下了决心。 不过以近来的局势看,侯家已经明显落了下风。因为其中涉及霍老,所以霍家是个很明显的风向标。 侯惜柔已被巡捕房找过好几次,但因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并无大碍。 但世道不同,相隔戴应天那个时候也过了十几年。如今也不是只比拳头硬拔枪快,舆论无论是对政客还是商人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 侯惜柔吃了一个大亏,便越发发起狠来。霍成冬争家产的时候还是威逼利诱,侯惜柔抢东西起来,却是背地暗算,还不留痕迹。 连霍成冬自己都忍不住骂:“女人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老子当初都没敢玩这么大。” 如今霍成冬身边只跟着几个心腹,根本不可能再跟侯惜柔正面对抗,也就看着时固与之对打的时候,背地里给侯家捣捣乱什么的。 侯惜柔的一通操作,着实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闹这么大,官家什么时候管?” “管?”霍成冬呵了一声,“什么时候见他们管过?不过是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封个占山王罢了。老子现在才品过来,在弛州从商还不如真当个土匪。” 霍成冬现在是彻底破罐破摔了,以前众人都当他是土匪,现在也不过是坐实这土匪之名,反正是不要脸了。 他手下打听到侯惜柔还在问城寻找戴舒彤的踪迹,看来也是想专攻时固软肋,所以带着自己手下兄弟也去了问城,专门盯侯惜柔的人。 戴舒彤都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注意着自己,谨记自己这个“软肋”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 时固得空连夜北上看她的时候,愣是没能找着人,最后几经周转,才在某个偏僻的乡下见了面。 夏日的黄昏依旧显得绚烂,戴舒彤扎着双辫,上身碎花衫子,下身灰白裤子,踩着一双粗布鞋,整个人黝黑黝黑的,站在田埂上一笑,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 时固都不敢认,后来听到她字正腔圆的弛州本地话,才确信这人就是自己的那个。 “钱花完了?”时固捏了下戴舒彤的脸,怎么看都是落魄潦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我自己晒的!”戴舒彤还把衣袖挽起来,手臂的皮肤跟脸上是一个色,“你还别说,晒黑点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再乔装打扮一下,你一定认不出来。” “怎么搞成这样了?”时固还是纳闷。 “这不是怕被发现了么,你上次不是来信说侯惜柔的人已经在问城了?我寻思躲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混迹在众人之中,反而更不起眼。” 戴舒彤还叫人在自家的青瓦房下挖了条遂道,从屋内通到墙后的篱笆外面,以防危机之时所用,另外还有一间地窖隐藏。 时固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她虽在乡下,住的地方倒也不至于太寒酸,小院子打理得生机勃勃。吃喝更是不愁,除了人晒黑过得还挺滋润,又是高兴又是纳闷。 “我怎么觉得你乐不思蜀的?打算在这里安家了?不回去了?就不想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人晒黑显牙白的原因,时固觉得她笑得都比以前灿烂。 “这不是苦中作乐么!我总不能成天皱着个脸,那我要留在弛州的时候,你也不让啊。” 时固现在更觉得侯惜柔就是个搅事精,害得他连热乎乎的媳妇儿都抱不上。 “对了,你怎么忽然跑来了?弛州的事情稳定了?” “侯惜柔跑回南方搬救兵了,我正好来看看你。” 戴舒彤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看样子,侯惜柔是撑不住了?” “如果她没有更大的靠山的话。” “鞭长莫及,南方的靠山顶什么用?我看侯惜柔未必找得着帮手。” “我发现你现在的思想觉悟都更上一层楼了。”时固笑着转向她,“怎么,咸鱼入水成活鱼了?” “没礼貌!咸鱼是我的自嘲,你怎么能跟着说呢!”戴舒彤拿田埂采的小野菊抽打了他一下,眉毛皱起来的时候,更显得她黑黑的脸有点好笑。 时固都替她心疼,“晒这么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黑怎么了?我觉得黑也挺好看的,我专门晒的呢,翻面还得匀称。” 时固听她的描述,觉得这大概不像晒,是在烤。 及近前头的青瓦房,便见一阵烟气袅袅,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已经做好了饭,新鲜的炒时蔬和炖鱼,配着玉米面烙的饼子,鲜香十足。 戴云兰还特意去前头的酒庄打了半斤老白干,给时固接风洗尘。 “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这饼子,日子久了倒是不错,阿时快尝尝!”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是精致又时髦的人,如今也一身乡土气息,着实令人想不到他们之前的样子。 时固看他们精神状态都不错,更觉得自己在弛州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想着等此间事了,干脆在乡下买块地,盖几间青瓦房,偶尔也享受一下田园生活。 弛州的事情毕竟还未完结,时固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回去。 饭后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兀自收拾了碗筷,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说话。 小院里只有一间屋子,平常他们三个人是够的,时固一来必然没地方。 戴云兰便早早收拾了,跟十九姨太去乡亲家借宿了。 戴舒彤进屋看到铺好的崭新被褥,两个枕头下边是一张宽大的被,不觉暗自尴尬,她妈和她姐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新婚…… 时固看见这安排,倒十分满意。只是这里洗漱不太方便,戴舒彤他们平常都是先烧水,装到里边的大木桶里再洗。 大夏天的时固可不爱洗热水澡,赤着上半身站在院里浇了两桶凉水,潦草又随意。 戴舒彤上前帮他擦背,也很羡慕他们大老爷们不怕凉,冲澡都这么便利。天热的时候她也想去小溪边洗澡,只是有怕人看见,所以只能不辞辛苦地在家里一桶一桶装水。 “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脱光了在外边洗澡都不怕。” 时固笑:“男女不都一样,脱光了在外边洗一样辣眼睛。” “那男人辣的也是别人的眼睛,又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就是啊,女人这样不是养眼睛么。” “那也得看是谁。”时固抓过毛巾,自己随便擦了两下,然后往肩膀上一甩站起来,“看你的话肯定是养眼睛,换别人就是辣眼睛了。” “你这才是歪理邪说呢。”戴舒彤不敢苟同,眼珠转了转,抓向自己的衣襟,“你要这么说,我可真脱光洗了。” “你脱。”时固眸光熠熠站在一旁,还真怕她不脱。 戴舒彤自不会真脱了给他便宜,撇撇嘴将水桶放好,倒了盆热水洗脚去了。 乡下很安静,尤其在夜里的时候,要是没有月亮的话就像身处黝黑的深井中,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迈在哪里。 时固仰面躺在床上,在如此安逸的环境中竟难以入睡。 戴舒彤收拾完爬上来,见他还敞着半个胸膛,把被子往他身上遮了遮,道:“乡下夜里很凉,你小心明早起来跑肚子连路都走不了。” 时固看到她身上的背心,垂下眼,“睡觉还穿着衣服?” “就这么一小件当睡衣穿的。”戴舒彤没有在第一时间领会到他的深意,揪了揪背心领口,“而且起夜的话,光溜溜的不习惯。” 她怕东西带多了扎眼,所以以前穿的衣服都没带,什么真丝睡衣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只能让她妈临时逢了几件背心来穿。 时固扯着被子挨过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穿着睡多不舒服,碍手碍脚……” “又没碍你的手脚!” 四四方方的木板床上,戴舒彤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宽大的被子翻腾一阵后,那件水红的背心还是被丢了出来。 寂夜之中,月光悄悄从窗棱间钻进来。屋里只有间歇不停地床板吱呀声,间或夹杂着气息不稳的埋怨:“你轻些……声音……” “床板响又不由我控制。” “……” “这灯一黑我连你人都要找不着了,晒得够匀称了。” “你闭嘴!” 说话声转瞬弱了下去,木板嘎吱着地面的声响反愈来愈大。四野的飞虫鸟兽都熬不住这动人的夜,相继陷入梦乡。 夜半的乡下,冷寂异常。本来这时候地皮的凉意已经渗透上来了,戴舒彤这会儿却热汗涔涔的,与时固贴在一起更是难受,便朝旁边一滚,半趴着晾着身上的温度。 时固追过来她便嫌弃:“热得睡不着,你离远些。” “啧,还睡什么,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走了。” 纵使困意上头,戴舒彤听见这话也有些舍不得了,干脆起身去打水擦身,正好醒醒神。 时固套上裤子抢走她手里的盆,又去外面的小灶上添了把柴火,烧了热水添得正好才给她端进来。 等得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戴舒彤又趴在时固背上,恋恋不舍的。 “不是嫌热,这会儿又贴过来。”时固嘴上说着,却也不舍将她推开。 “我又不是真的嫌弃!”戴舒彤反驳了一句,挂着他的脖颈,走哪儿黏哪儿。 时固心里美得冒泡,觉得自己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的典型了,搁以前的话,哪里会有她如此黏自己的时候。 他揉了两把戴舒彤软乎乎的肉,眉心蹙着语气也不耐烦,“这个侯惜柔真是不干点好事,尽影响我造人大业!” “说什么呢!”戴舒彤拍向他,盈盈水眸间似嗔非恼。 “本来就是,要是没有她,我还能早两年抱上孙子。” “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孩子还没影呢就想着孙子了。”戴舒彤白了一眼,只当听胡话。 分别在即,两人也都没了睡意,干脆坐在院子里依偎着说话。 未免戴舒彤不明情况而日夜忧心,所以她想知道的事情,时固都没瞒着。 对于侯黎的消息,时固更知道她不好问出口,所以干脆告诉了她,“那小子早就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窝在哪里。” 戴舒彤惊道:“他一个人?” “你要知道他是侯惜柔的儿子,脑子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不必太过担心。”时固转过头,“我原本以为他会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或者自己找来问城,眼下看来并不是。” “那他能去哪儿?” “他既不找你,肯定是知道侯惜柔最终要利用你,也许还在弛州。” 戴舒彤托着脸叹了口气:“想不到我这么胸无大志,到最后反而还是成了‘祸水红颜’。” 时固揪住她,“可不能半路撂挑子,祸水也要有祸水的准则,至死方休懂不懂?” “你还真把我当祸水啊?”戴舒彤不依了,拿起桌上的果子砸了他一下。 “祸水有什么不好,漂亮,我就喜欢。” 戴舒彤笑起来,“想不到你还是个看脸的人?那比我漂亮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找?” “我就看着你最漂亮。” 不得不说,这样直白的吹捧让人听起来就舒坦,戴舒彤也未能免俗。 第68章 天快亮的时候, 戴舒彤便生了灶给时固做吃食。 时固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帮她添柴火,剩余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 两人如同乡野日出而作的寻常夫妻,享受着眼下的和谐。 戴舒彤有着在海岛生存的经验, 早已不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千金小姐,加之在乡下的这些时候,独立生存的技能是练就得炉火纯青。 时固想起来, 她以前给自己织条围巾也是愁得直叫唤, 现在居然会洗手作羹汤了, 这些改变当真让他惊奇。 “在家里的时候倒是没见过你做这些, 你偷偷学了多少?”时固扒拉着她切得匀称的面条说道。 “我的手艺不算好,家里一直有人做,自然轮不到我。” “那怎么能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戴舒彤也知道, 笑了笑道:“你要是能吃得下,给你开小灶也不是不可以。” “那敢情好。”时固答应下来,转眼又觉得这主意不太好,“不过你还是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你来的时候到底吃了几斤蜜?这么会说话。”戴舒彤不禁纳闷地瞧了他一眼。 “我一向这样, 你还没听习惯?” 戴舒彤做出一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把面条下了锅, 又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时固故意道:“才给一个蛋?” “专门给你捡的双黄蛋!”戴舒彤一脸你不识好歹, 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磕, 黄澄澄的两个蛋黄掉进锅里。 时固顿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弛州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管, 时固没办法久留, 加上还要去城里转火车, 所以天色亮起来后就得动身。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也早早起身回来, 打算去送送他。 时固收拾好东西, 见戴舒彤还缩在屋里, 以为她是不忍分别暗自神伤,进门却见她贴了一层新面皮,正把头发扎起压在帽子里,看样子也是打算出门的。 戴舒彤的易容术毕竟还没学到火候,大多时候都是用化妆来遮掩,所以她在离开弛州的时候,就托教自己的师父制了几张新的,以防紧急之时可用。这般制作的面具是用特殊的胶水黏上的,不用专门的洗剂根本卸不下来,所以非常逼真。 她这次扮的是稍微年轻一些的男性,因她这段时日晒黑了不少,身材上再掩盖一下,活脱脱的一个小子。 时固左看右看没有破绽,却还是不肯同意:“到时候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我就送你到车站附近,现在我一个人反而才不易引起注意。”戴舒彤拉着他的胳膊晃晃,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别顶着这张脸跟我撒娇。”时固捏了她一下,满怀无奈。 十九姨太原想再劝,想到他们也是许久没见了,这么匆匆见一面就要分开,舍不得也是自然。 所谓儿女情长,就是这样了。 时固此来问城,也不是真的像他说得无所事事。他来找戴舒彤的时候,良弓便一直留在城中负责联络消息。 见面的时候,若非时固特意提及,良弓也想不到他身边黑黑瘦瘦的小子就是戴舒彤。 良弓深知此事不能声张,所以惊讶过后便敛了神色,只当不知。 时固怕越到分别的时候越是难舍,所以便不打算让戴舒彤再去车站,“这里离乡镇大路还不算太远,快回去吧,要是再走远了,我又忍不住要送你回去,来来去去咱们谁也别走了。” 戴舒彤想想那场景,也是令人发笑,便没有再继续坚持。 良弓等二人说完话,才面露难色,“两城的铁路塌方,火车通不了了。” “好好的怎么会塌方?”戴舒彤陡然绷紧神色,“那你们不是不好回去了?” 这几天都没下雨,偏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塌方,怕也是人为多过意外。 时固早知自己无论来去哪里都不会完全顺遂,心中并未起波澜,“放心吧,弛州我都安排好了,便是一时没我也能应付。何况我总是侯家最大的目标,我在哪里他们必然更加关注哪里。” “那不是露着靶子给人打么,你可小心点!”戴舒彤觉得,他要是被迫滞留在这里,自己也不能继续频繁跟他接触了,“旧宅中还安全么?你们要不要也换个地方?” 良弓道:“我跟少爷来得隐蔽,暂时还未去宅中,落脚在附近的盼儿寺。” “那不是个和尚庙么?”戴舒彤想了想,忽然看向时固,“要不阿时你干脆剃了头发装和尚好了,也不容易被发现。” 时固扒拉了一下头发,半点不谦虚:“我这么俊的和尚,会更引人注目吧。” 戴舒彤一阵无言,见他还有闲心说笑,想必是有所决断。 时固在当地买的特色茶饼中夹了一封给霍公馆的信,让良弓带去给住在车站旅馆的柳长生,吩咐他明日一早坐汽车先回弛州。 他把柳长生带出来,倒是戴舒彤没想到的,“你出来办正事,怎么还把他带着?” “这不是你提前养好的人,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他面生又无利益纠葛,谁都想不到柳长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能帮我传递重要的消息。” 戴舒彤留下柳长生,想得弯子还是挺大的,最终是不想侯惜柔通过吉祥如意而牵制自己,从而影响时固。 她这想法虽有些复杂,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关系,可侯惜柔心思缜密,未必不会想到这一层。 只是没想到,柳长生竟然会在时固手上派上用场,以他的身份来说,确实不易引起注意。 根据消息,侯惜柔如今也还在南方,也是后来得知时固不在弛州,所以想提前将他绊住,先回一步密谋大事。 “侯惜柔这么害怕你回去,八成回到老家也没拉到多少救兵,不然以她的性格,动作可要比这嚣张多了。” “分析得有理。”时固说着就凑近了一下。 戴舒彤连忙闪开,整整自己的帽檐,道:“男男授受不亲,这段时间你老实些!” 时固旋即凶巴巴道:“那你快点走,省得在我旁边我老是惦记!” 戴舒彤无奈地抿了下唇,被他的瞪视之下悠哉离去。 时固在寺门口抽完了一支烟,见路尽头已不见戴舒彤的背影,才折身回去。 这盼儿寺平日也没多少香客,统共也不过十来个和尚,瞎的瞎瘸的瘸,差不多就是一个老弱病残的收容所,不过也倒安静省事。 寺庙再小也是清净之地,时固入乡随俗,捐了些香油钱,也算交了伙食费。 晚间的时候,一个小僧送了斋饭过来。时固道谢之后却见对方张口不严,原来又是个哑巴,不禁摇头暗想这小寺庙的主持大概是唐僧转世,专门收容这些有缺陷的孤苦人。 斋饭是简单的素炒萝卜白菜,馒头和白粥。 时固的口味还比较重,所以通常都不喜欢小米粥和白粥之类的,恨不得大早上都是炖排骨。只是常这么吃毕竟太油腻了,戴舒彤便让人在粥里变一些花样,加点玉米粒或者红薯山药,要么就是香菇鸡肉,尽量让粥也变得有味道。 时固翻搅着碗里散碎的红薯,一下就想到了戴舒彤,心道这和尚庙也算投对了,斋饭都如此合胃口。 他叫了良弓坐下来吃饭,回味一阵竟觉得有些熟悉。 连着几日,时固都发现粥里都有花样,就有点奇怪:“和尚庙的粥都煮得这么用心么?” 良弓摇摇头,表示既不知也不明。不过想想也是,这和尚庙香火也不旺盛,每天除了白菜炒萝卜,就是萝卜炒白菜,唯有这粥用了心思,实在有点不搭配。 时固扒拉干净碗里的玉米粒,放下碗细想了片刻,忽然起身朝着后厨房而去。 灶台前,一个纤瘦的和尚正在刷锅洗碗。 时固在窗户旁瞧了几眼,认得对方就是这几天给他们送饭的,一脚迈进门槛,“小师傅,跟你打听件事儿。” 那和尚直起身来,个头还比时固矮了一个头,骨架不大连带脑袋都没多少,圆溜溜的一个还挺俊秀。 对方拿着锅刷挥了下,等着时固开口。 时固定定地看了半天,忽然朝他的胸口伸去,吓得对方下意识就抱胸躲避。 时固眼神一变,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人扯了过来,牙齿都要咬碎:“戴舒彤你想死是不是!” 眼看时固气得都快上手扒衣服了,戴舒彤才不得不开口承认。 “你眼怎么这么尖?头两天明明也没发现,现在又回过头来算账!” 时固都听不见她的抱怨,目光在她的光脑门上盯了一阵,不确信地上手摸去。柔软有温度的头皮,稍微有些头发根扎手,真得不能再真。 “头发呢?!”时固都快给她气晕过去了,恨不得把她丢到旁边的锅里煮一煮。 “剃了嘛……”戴舒彤知道这举动有多惊世骇俗,小声回答着都不敢再看他,又为自己的行径辩解,“我不是太担心你么,所以求了这里的主持,每天来做一顿饭,为了逼真才把头发剃掉的。” 她的好意时固满心领受,她的举动时固也满腔憋闷,气完了又有些自责,狠狠地将她揽过来,叹着气道:“你说你也真敢……想看我哪里不能?好好的头发说剃就剃。” “易容从来都不是一张脸的事儿,师父都说了,要注重每一个细节,区区头发何足挂齿!” 时固垂下眼,“你还挺得意?” 戴舒彤闭上嘴,而后又飞快地瞅了他一眼,道:“反正剃都剃了,再长就好了。而且这说到底也是为你,你不能再凶我!” 听她这么推卸责任,时固还真不得不接着,看着她几乎反光的脑袋,只觉一口郁气吊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听到啪地清脆响声,更郁结了。 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就成了个和尚? 第69章 第2章 戴舒彤当了“和尚”的事儿还没让十九姨太知道, 她那天回去之后跟十九姨太商量过了要暂时陪在时固身边,后来进城就在盼儿寺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个小房间,白天去寺里做饭, 晚上就住在那里。 深知自己亲妈一定不会像时固一样手软,戴舒彤苦着脸央求:“到时候我妈要揍我,你可一定得拦着些。” 时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腰被她抱着, 一低头只看到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自己胸前蹭, 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揪揪她的耳朵并不心软:“你最好期盼在十九姨见到你之前头发能长出来,不然我一定给她递竹板。” “那哪能一下子长得出来?说好的夫妻情谊呢?”戴舒彤从他身前起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我没收拾你就已经够情谊了!”时固看着眼前这个晒黑又易容还没头发的人, 哪里有半点痕迹证明她是自己的, 说起来也就声音没变而已,“我要是糊涂点儿,没准就把你当成奸细处置了。” 他这么一说,戴舒彤又兴起了一个念头:“你说我好好易容一下, 潜伏到侯惜柔身边当奸细怎么样?” “趁早收起这打算,再要自作主张, 把你关笼子里养着。”时固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 帮她把洗出来的碗筷擦干净放到了橱柜里。 “那当金丝雀也不错。”戴舒彤嘟囔。 时固哪里不知道她的性格, 真让她当一只金丝雀, 她还要闲不住到处飞来飞去。以前也一直说自己是咸鱼, 最大的梦想就是翻来覆去地晒太阳, 如今这鬼主意却动得一次比一次多。 他都怀疑是不是她失踪那两年流落海岛, 咸鱼都变成海鱼了, 有了征程大海的雄心壮志。 不过壮志戴舒彤显然没有, 只是不想拖后腿而已,由此她倒是又总结出来一番道理:“我就不该找你结婚,你这身份太影响我咸鱼了。” 时固的眉毛挑起,表现出了一丝丝讶异:“有我当你的靠山让你咸鱼不好么?” “靠山是挺稳的。”戴舒彤握着拳头抵了抵他的胸膛,表情倒没有多神气,“可你这山头要什么有什么,别人看了都眼红,肯定要把我赶下去然后占山为王。我反而还要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茁壮扎根在你这里才行,很累的!” 这比喻就像讲童话故事,对于小朋友来说绝对通俗易懂,时固反而还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笑出声:“满山就只有你这一棵树,都从山头扎根到山脚成为一体了,还有哪个能威胁到你的地位?” 听到“一体”这个词,戴舒彤暗暗咬唇,又怕是自己多想,假装不懂不去在意,说道:“我这棵树要是不表现得枝繁叶茂一点,那别的想在山头安家的不是都认为这山土不肥水不好,养了这么棵歪脖树,影响声誉。” 言而总之,戴舒彤还是怕自己太废了,反而丢了时固的面儿。 时固笑得肚子都有点疼,后来摸摸她的光脑门道:“有这么富饶的一座山,还管外面有什么。别的野花野草只会羡慕嫉妒,这么壮的一座山上只有一棵树,那么这棵树一定十分珍奇,是要好好保护的。” 本是闲聊的话,现在越说越像给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了,戴舒彤都觉得有点好笑,觉得他讲起来比自己还好听多了,无论是故事还是故事的深意。 “那等我回去,我就什么也不干,整天无所事事,光花你的钱。”戴舒彤故意说得信誓旦旦,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 时固习惯性地摸她头顶,出言鼓励:“加油花,花完再奖励你。” 他这话让戴舒彤皱起了脸,心道用花钱来奖励花钱,这人真是财大气粗,穷人都能被他气死。 这些天良弓一直在联络如何回弛州,柳长生则被时固安排了一个“采买特产”的职责,专负责往弛州的权贵手里送。他一直以此为荣,也不知道自己送来送去的那些茶叶、人参、灵芝之类的有什么门道,也省了大事。 铁路塌方,一时半会根本修缮不好,回弛州只能汽车。渡轮也有,只不过水路是通南方的,要是南下再转船回弛州,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时固觉得没必要,打点好一切后还是选择了陆路。 走的时候时固给戴舒彤买了一顶假发,没什么同情心地叮嘱:“这么戴着好赖还能多瞒两天,要实在瞒不住了就态度好点认错,抱大腿撒娇你总会?要是十九姨太要打你,记得跑。”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戴舒彤哪能听不出来他语气中的揶揄,推了他一下,“去你的!赶紧走!留在这里让人惦记!” 时固听她照搬了自己先前的话,眼睛都一下盈满了笑意。 戴舒彤等他转身却又将他拽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一串佛珠,给他戴在了手腕上,“我让盼儿寺的主持开过光了,驱邪祟保平安。” 时固心想那么个小寺庙能有什么法力无边的,不过既是她的一份心,便是个一串石头也一定不会丢。 嘴上嫌弃归嫌弃,真要离开了戴舒彤心里还是牵挂不止,直在路边瞭望了半个钟头,觉得身边一下没这个人就空荡荡的,却又好像有什么闷着,七上八下的一刻都不安稳。 戴舒彤暗道儿女情长害死人,还不如出家当尼姑,之后便打算回盼儿寺里向主持也辞别一声。 方进得院门,戴舒彤就看到一人在时固住过的厢房急切徘徊,她上前几步,认得对方就是平时负责给她和时固送取信件的人,便开口询问:“什么事?” 来人回头看见的只是一个黑瘦的和尚,他额头上还布着一层汗,也不知是晒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只问道:“敢问小师傅,借住在这里的人已经走了?” 戴舒彤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份,但见他一脸急色,心也提了起来,“阿时已经启程回弛州了,可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来人反应了一瞬,细听她声音才明白过来,忙道:“刚得弛州消息,侯家设了埋伏,少爷回去会有危险!” 戴舒彤神色陡然一变,血色褪进。 这么一惊之下,戴舒彤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也许侯惜柔制造铁路意外,并非是阻拦时固回弛州,恰恰是为了让他回去,而且只能选择剩下的一条陆路。 时固他们离开也有一阵子了,戴舒彤先顾不得赶上赶不上,连忙就安排人去追。 在路上,戴舒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消息何时来的?有多可靠?” “消息是霍家的人带来的,我马上就来想告诉时爷,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霍家的消息……那必然八九不离十了。”戴舒彤急得坐立难安,恨不得从车窗飞出去。 对方犹豫一下,又道:“同来的还有侯少爷。” “侯黎?”因为两家如今特殊的关系,戴舒彤听到侯黎的名字还是不禁顿了一下,“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应该是,他是跟霍家的人一起来的,好像一直在躲着自家的人,来问城也不欲声张。” 对于侯黎,戴舒彤还是信任的,只是担心他入了侯惜柔的圈套犹不自知。 不过眼下,戴舒彤也顾不得其他的,待车子驶近山间的大道,就看到前方涌动的浓烟。 戴舒彤从车窗扒出去看了一眼,连声催促:“快开到前面!” 不等车子停稳,戴舒彤就跳了下去,看到道路上已经被炸毁的车子,还有微周围横七竖八的几个人,身上都是枪子打的窟窿眼儿,想也不是什么意外。而且这些人衣着也不像平民百姓,必然是有人组织。 戴舒彤遍寻不见时固他们的踪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正所谓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他们必定是已经逃脱,只是不知道隐藏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又能不能逃出生天来…… 这道路一侧就是悬崖,另一边则是绵延不知几余里的树林,若找寻起来必然耗时良久。 戴舒彤猜想时固若脱险的话,必然会想办法先传消息到问城,三思之后未免自己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便先回旧宅中等候。 在宅中见得侯黎,戴舒彤才想起来问他来问城的事。 她还是那副僧人的装扮,因而侯黎听到她与外表不同的细腻声音,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不可置信道:“姐?” 戴舒彤点点头,看他也是形容消瘦,想起来之前时固说他从家中逃了出来,叹道:“这段时日躲到哪里去了?” 侯黎摸摸后脑勺,对着戴舒彤这副尊荣也是老实巴交的。 说来侯黎这一路也是诸多波折,转了好几个弯子才将消息送过来。 他得知他妈想下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告诉时固,只是他联系不到人,也怕因为自己的身份到时候反而被当成奸细,只能先去找了霍灵溪。有霍家掩护,这消息才能送到问城来。 不过看起来,他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 戴舒彤没有怪他,他们两人在这样的情况中都挺两难的,也不过尽所能罢了。但戴舒彤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变,以前还是生意上的碰撞,现在侯惜柔直接对人下手了,情况怕是已到了最坏的地步。 她不说侯黎也明白,甚至想时固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因而一脸嗒然,半点不复以前活泼开朗的样子。 这些事十九姨太他们还不知道,乡下地处偏僻,他们住的那青瓦房除了时固他们来,平常是不会有外人的。 戴云兰瞧见戴舒彤装扮的黑瘦僧人娴熟地推开院门,脸色微讶:“阿九?” 戴舒彤点点头,进门去洗脸了。 “吓了我一跳,这本事倒是越学越逼真了。”十九姨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剥着毛豆。 “我看着阿九的神色不对啊。” 经戴云兰这么一说,十九姨太也放心不下了,正要起身便见戴舒彤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帮她剥毛豆。 她进去的时候是光着脑袋一身僧袍,出来的时候虽然换成了平日的碎花衫子,可那脑袋还是光的。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齐齐盯着她的脑门看了半天,十九姨太试探性地去摸了一下,然后蹭地一下站起来吼:“戴阿九!你的头发呢?!” 因为太过震惊,十九姨太最后的语气都劈开叉了,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戴舒彤现在满腹牵挂,哪还在意这茬事,捏着毛豆无精打采,“剃掉了。” 十九姨太抚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中直呼逆女。 戴云兰觉得她有事儿,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出去一趟把头发剃了?跟阿时闹掰了真打算出家啊?” 这一提戴舒彤就没忍住,眼眶一红嘴巴一瘪,趴在桌子上就哭。 两人都给她吓坏了,头发都没了回来就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虽然十九姨太看着她的光头挺心塞的,可怎么也是自己生的,只能先把所有的脾气压下去,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问出来原委。 时固生死未卜,按理来说是很严重了,可十九姨太看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心里就怎么也沉重不起来。也或许冥冥之中她觉得时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戴舒彤也是憋了一路,表面看着波澜不惊的,心里哪有不害怕不担忧的,朝着戴云兰递过来的手帕上揩了把鼻涕,还抽抽噎噎的,“我、我就说还不如出家呢……” 这成天牵肠挂肚的,一不留神她都要当寡妇了。 戴舒彤想罢又暗地里呸了好几下,轻拍自己一个巴掌,觉得自己脑子抽了又这么想。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听到这手贴脸的响声,齐惊了一下,连忙按住她,“阿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都闯过来了。何况还有良弓跟着,你又没见着他们的……肯定是已经脱险了!” “真的么?”戴舒彤泪眼婆娑,此刻是全没了主意,只想听好的不想听坏的。 “真的!”十九姨太硬着头皮保证。 虽然知道亲妈是哄自己的,可戴舒彤也不得不逼着自己朝着好的一面去想,不然她哪能支撑得住?前脚才走的人,后脚就有意外发生,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人总是算不到,这次见面是不是就是最后一面。 戴舒彤想着时固要是真的大难不死,她以后一定对他百倍千倍的好! 可是现在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戴舒彤想到这里,又是一通哭,睡着的时候还淌眼泪。 十九姨太又是担心又是发愁:“看这样子,人要真不回来了,不得转头就出家去?” “我看这事儿稳着呢,胶着了这么久了,岂能一下子就给——”戴云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时固还有很有信心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戴应天当年活跃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直看好的接班人一枪崩了。” 戴云兰点了烟笑笑,觉得时固怎么也比戴应天强多了,人家怎么也是根正苗红的大亨独子,血脉里的东西怎么都遗传下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时固的父亲反倒也是让戴应天给钻了空子。戴云兰皱了下眉,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有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是多想点好的才是。 不过戴云兰等人这次的直觉倒也没错,只是时固和良弓与侯家的人胶着良久,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如今不只是自己人在搜寻他们的下落,侯家也依旧没有放弃。时固干脆想了个将计就计的法子,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他还是想方设法给戴舒彤传递消息,一来也是不想她太伤心,他还与良弓玩笑道:“她现在把三千烦恼丝都剃了,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转头就去出家了。” 时固这担忧倒是跟十九姨太不谋而合,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他们对戴舒彤的理解都很一致。 良弓闻言,嘴角微微掀了一下,觉得此话也十分在理。 他们两人虽然都有身手,只是顶着这张脸还是得小心谨慎才能避过追查的人。这时候时固才想到戴舒彤学易容的好处,回去了还少不得拜她为师。 良弓将时固换下来衣服穿到先前追赶他们而身死的侯家人身上,也感慨道:“要是小姐在的话,也许还能更逼真一些。” 这人被山坡上滚落的石头砸中,一张脸血肉模糊的,已然分不清样貌。只是抵一时还好,如果侯家人要细查,定然不会瞒太久。 “能顶一时是一时。”毕竟是临时想的法子,跟时固的计划也有出入,他不得不尽快调整过来。 如今来看,侯惜柔的目的的确是引他回弛州,之前倒是他们想岔了。 “你说如果侯惜柔知道她的计划‘成功’,下一步会怎么做?” 良弓细想一阵,恍然道:“为保险起见,她一定会亲自来确认!” “看样子我们还是得先回弛州。”侯惜柔最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法子,不见得他们就不会用,在自己的老家怎么也方便些。 问城旧宅这边因为没能找寻到时固的踪迹,这几天都是愁云惨淡的,更别提戴舒彤已经快蔫成一棵黄了的小白菜了。 若非十九姨太大清早摔了尾巴根唤回了神志,她可能一天都坐在炕上发呆走神。 戴云兰把院门扫了一遍,簸箕里扫进来几颗珠子,骂道:“这是谁这么缺德丢进来的?” 戴舒彤看那珠子眼熟,捡出来一瞧眼神微变,后又看见上面似乎刻了字,遂扒拉着簸箕里的杂草石子将珠子都捡了出来。 一共七颗珠子,正是戴舒彤在盼儿寺里求的那串。 时固走的时候她亲手帮他戴在手腕上,眼下这珠子出现在这里,证明他人确实无大碍了。 戴舒彤心中一松,忙把那珠子一一摆在桌上。 戴云兰从左到右瞧过去,一字一顿地念:“安,勿念。将计就计?” 戴云兰不知道后面四个字有什么深意,不过看第一个字,知道人起码是安全的,也就放心了。 倒是苦了十九姨太,一出门就踩在这佛珠上,现在还觉得半边屁股是麻的,知道那珠子可能是时固放的,骂也不是,不骂又憋气。 “就这么一句话,写墙根上不能?非得放什么珠子,放也罢了,放哪儿不能放门口,这不是要我老命呢?早知道就不该当这丈母娘!”十九姨太一来气,牵动身上的肌肉,疼得直抽气。 戴舒彤立在一旁,知道不能替时固辩解什么,只能挠挠下巴给自己亲妈多煲点儿鸡汤。 已在回程途中的时固不禁打了两个喷嚏,看向跑回来的良弓,询问他办的事情。 良弓比比手指头,道:“已经安排好了,小姐一定能看到。” 时固点点头,转而又是一个大喷嚏,不禁抬头看了眼天,暗想是不是已经开始变气候了。如今也到了夏末,是有了些凉意。 未及三日,弛州的号外已经发遍了大街小巷——金融大亨时固疑遭不幸,千万家资何去何从。 更有小报登载无数风言风语,编得还有模有样。戴舒彤这个大报上没被提及的正牌夫人,在小报上倒是占了不少位置,所说不过是她卷财跑路云云。 当然这些内容戴舒彤暂时看不到,反倒霍灵溪一直关注着,不看怕越传越偏,看了又气得吃不下饭。 沈言利用职务之便,也打压过几家报社和厂子,只是他上面还有上司,凡与商家之事不能做得太明显,那样就不光光是生意纠葛了。 霍灵溪也不想把他扯进来,寻思良久后倒有了一个法子。她干脆将所发小报的几家厂商都盘了下来,也不动原厂的人,就让他们继续发报,不过内容是她说了算。 一时间弛州的传言风向大转,连时固这个“死人”都起死回生了。 时固刚到弛州打听到这阵风声,不可谓不欣慰:“还算没给霍老丢脸,知道动动脑子。” “我们现在直接回去?还是先秘密联络霍小姐?”良弓问道。 “侯惜柔应该已经到了问城,怎么也该让她先得意得意。” 报纸的消息虽然写的“疑似”,但霍灵溪也不是全无担心,所以看到时固活生生的时候,真跟见了鬼一样。 时固就不乐意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这不是太惊喜了。”霍灵溪冷静下来,趁他不注意地时候悄悄碰了下他的胳膊,确定是实物的时候才松口气的表情。 时固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问了她弛州的情况。 霍灵溪忙道:“都好着呢,一切准备就绪!除了之前报纸上写你死了你老婆跑了,都没问题!” 时固听得脸一黑,这真是上趟坟回来就变成鬼了,所谓众口铄金,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一张嘴能把人说死,我倒不用费工夫了。”时固嗤笑一声,显然对小报上写他老婆跑了的事情很不爽。 霍灵溪暗暗发笑,暗暗打主意回头要把那小报剪下来,等戴舒彤回来拿给她看。 假意退让原本就是时固计划中的一环,侯惜柔的先下手为强倒是间接给了他一个诈死的机会。他便利用眼前方便,隐匿其后,让时家开始进入变卖环节。 戴舒彤如今远在问城,又有时固所留讯息,所以一概事情都未出头。时家落魄,看似已在情理之中。 那厢侯惜柔也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听闻弛州报纸上反转的消息时本有些疑心,后来又听是霍灵溪的手笔,便觉得这不过是粉饰太平,心中越发笃定。 之前吸收了霍成冬在娱/乐/城的产业和人脉,侯惜柔的手里正是充足,因而拍卖期间的资源有一大半都拿在了她手中。报纸的头版隔天就登出了消息,弛州业界的巨头自然又换成了侯家。 戴舒彤离开弛州的时候还是大佬太太,回来的的时候顶着个光头和陌生的脸,饶是谁也不会将她与之前联想起来,而时固更是穷得响叮当。 “说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呢?现在都成穷光蛋了,还怎么过日子?” 两人这见面,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戴舒彤一直在问城乡下等候时固的安排,接到消息能回弛州时,心脏都激动到差点跳出来。 阔别数月,两人的视线胶在一起就分不开了,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唯恐少一根头发丝。 戴舒彤眼眶酸胀,眼也不敢眨,怕泪珠子一下就被挤出来。 时固屈指在她眼睑下刮了下,恰到好处地没让她眼泪掉下来,听着她这番抱怨,一如既往地无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穷也没办法了。” 他依旧能悠哉地玩笑,让戴舒彤颇感无奈。 虽然知道他有计划,可时家实打实的东西都被侯惜柔攥在了手里,穷打富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准备怎么对付侯惜柔?”戴舒彤犹豫着问。 “不急,等等看。” 戴舒彤不知道他要等什么,只听他说便觉得心安,反正是好是坏这个人还能活蹦乱跳就行了。 在身家富贵这方面,戴舒彤还是一直秉持自己由来已久的弥勒佛心态。 “你这头发怎么还没长出来?剃的时候伤着头皮了?”时固看着她在灯泡底下反光的头顶,转移话题问了句。 戴舒彤娴熟地一抹脑袋,回道:“我怕回来的时候被侯惜柔发现了,为了易容还是把头发剃了装和尚。” 时固叹了声气,问道:“十九姨就没给你一顿竹笋炒肉?” 戴舒彤微拧着眉,状似神思:“我觉得我妈肯定狠狠憋了一肚,打算最后再跟我算总账呢。” 时固很没同情心地笑了一声,看见她抹脑门的动作是越来越熟练自然了,表情不禁微微一变,觉得回头就是接也得给她接回来,不然真就学了和尚那一套,一不留神都遁入空门了。 “今晚给你烤只乳猪。” 戴舒彤听他说得没头脑,疑惑地抬起头,“干嘛要烤乳猪?要庆贺什么?” “让你沾沾荤腥。”免得光头久了真就五蕴皆空六根清净了。 戴舒彤满头雾水,由不得又去抹脑袋,被时固一把抓了下去。 “别摸了,再摸头发都长不起来了。” 戴舒彤也不是真不想要头发,还真就被唬住了,偷偷地担心了一阵。 如今时固一伙人都藏匿在霍公馆,借由霍公馆的势力静观其变。 霍灵溪原本不明白为什么时固回来还要任由侯惜柔拿走时家的产业,过了一阵后看侯惜柔开始赔本,才渐渐意会过来。 时家的东西多少人都眼红,可想拿到手没点过硬的本事也不行,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有一定的资本。 侯惜柔的确有这个资本,毕竟之前也从霍成冬处拿了不少。但常言道贪多嚼不烂,胃口太大也并非是好事。 侯惜柔入手时家的产业,大多也是真金白银从拍卖来的,现钱花出去,而产业还需时日才能重新步入正轨,要是再加上不熟悉某一行,赔本也是必然的。 显然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都撞在了一起,侯惜柔收时家产业的时候如同镰刀割麦子,倒的时候也就像冰雹打了玉米地,一倒就是一片。 资金链一下断开,侯惜柔就是再大本事也开始着急了。 “我就说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侯惜柔想当女霸王却高估了自己的本钱,这下可要撑个肠穿肚破了。” 多少大家都不敢一口吞的东西,侯惜柔却眼也不眨,霍灵溪觉得侯惜柔大概就是个属饕餮的。 现在侯惜柔手里的产业还没捂热多久,就又相继开始倒闭了,她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铆足劲儿在弛州商业公会中打点拉拢,融集资金。 “公会的百年庆是不是就在最近了?” 霍灵溪听时固问起,特意翻了翻日历,点头道:“就在后天了,整百的大庆,听说张罗得还挺大。” 时固抚手淡笑:“这么大的场面,是得去瞧瞧热闹。” 霍灵溪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时固这神情就知道他憋着坏水,也跟着有点跃跃欲试。 戴舒彤不想当场泼他冷水,但看他现在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吃喝都是霍家的,总不能干啥都让人家提供。夜里就缩在房里翻自己带回来的小箱笼,把两条小黄鱼交给了时固。 时固拿着金条,反而不明所以。 “你都要去亮相了,不得打点打点?就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家会场都不让你进去!”戴舒彤点着他,苦口婆心道。 “这我倒忘了,谢谢姐!” “说了别叫我姐!”戴舒彤恼羞成怒,继而又去翻箱子,“要是不够我再去挖点儿。” “挖?”时固听得好笑,“你把东西都埋哪儿了?” “不是我埋的,是当初从戴公馆出来的时候我妈埋的。”戴舒彤想起来她妈埋金银的动机,都不敢跟时固明说。 时固也没追问,就觉得这娘俩挺有意思的。 戴舒彤的箱底还放着整整一排的钻石戒指,都是时固拿当初拿颗大钻石叫人去打的,她想着这东西换钱多,携带也方便,所以走的时候顺手就带着了。为了不招人眼红,她把戒指戴满了十个脚趾头,任谁也不会猜到。 当然这事儿她也没好意思告诉时固,不然又要招他一顿笑。 “也不知道戴了一顿有没有奇怪的味道……”戴舒彤心虚不已,悄悄凑近闻了一下,又放心点头。 时固注意着她的小表情,歪在一边只顾笑,还以为她是闻着了钱的味道。 他从箱子里把那枚祖母绿也取了出来,戴回戴舒彤手上,道:“后日你跟我一起去,大名鼎鼎时爷的太太,怎么能不出席呢。” 戴舒彤反应过来之后,先就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这才知道着急:“那我头发还没长出来呢!” “光着也不丑,没准还能引领弛州新风尚。” “那怎么行!”戴舒彤可不想真顶个光脑门示人,没的到时候所有人都说时固娶了个尼姑,赶紧跑去跟霍灵溪找假发了。 时固无疑是想借着公会百年庆给侯惜柔来个“惊喜”,所以戴舒彤觉得怎么都得有面儿。她剃了光头倒是方便了戴欧式宫廷卷的假发,小旗袍一穿,小高跟一踩,满身的贵气逼人。 除了易容的时候,戴舒彤还从没这么打扮过,晃晃头卷发跟着一弹一跳,她便担心会不会半路掉了,到时候满场的人看到她光秃秃的脑袋,可要震惊上报纸头条了。 “只要你不是翻跟头,它绝对不会掉!”霍灵溪再三做出保证,又给她加了一对珍珠耳坠。 戴舒彤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不减自己的担心:“你说侯惜柔要看见阿时,会不会恼羞成怒当场就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还能撕到哪里去?我看这段时间侯惜柔焦头烂额的,别看到时固的时候心脏一个承受不住晕过去。” “吓晕过去倒省事儿了。” 到时候直接打包给侯黎送过去,也好过还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戴舒彤光顾着想事情,也没理会霍灵溪往自己头上别了多少东西。时固看她装扮得像洋人店里的圣诞树一样,皱眉想抓下她头上的一个蝴蝶结,没成想一动手连带她整顶假发都揪起来了,吓得连忙又给她摁回头上去。 戴舒彤恼得直掐他,“我刚整理好,你这手怎么就这么不规矩!到了会场别碰我!” 她就怕这人手贱,到时候大庭广众地出丑。 时固讪讪地把手揣兜里,当真不敢再碰她一下。 之前弛州已经传遍了时固身死的消息,哪怕霍灵溪勒令小报给写“活”过来了,可随后侯惜柔侵占时家产业,却是将七八成真的消息硬变成了十分真。 所以弛州的人都以为时固真的死了,在公会的百年庆上再次遇见,还以为大白天闹鬼了,热闹劲儿比开场舞都沸腾多了。 时固就爱看人脸上出其不意的表情,还言笑晏晏地与人问好,与戴舒彤做足了“恩爱的豪绅夫妻”。 戴舒彤偷偷捏时固的臂弯,“人都给你吓傻了,到时候怎么收场?” “要哪有傻子真信我是鬼,过了今天,咱们的本钱就能收回来三成。” “这么容易?”戴舒彤惊讶不已。 “侯惜柔赔得不少,不会再有多少人愿意陪她玩。况且知道我没死而是外界消息有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舆论还是很好利用的。” “小心把她激疯了咬你一口。”戴舒彤拍拍他的胸口,让他收一收脸上恣意的表情。 时固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笑意柔软,“我铜墙铁壁,她咬不动的。” 第70章 第3章 侯惜柔也不止一次想过, 时固是不是真的就那么死了,不过纵然她有过千百种时固生还的可能,也没料到这在这场合上看到他, 还是那么神气活现的。 侯惜柔手里捏着的高脚杯,差点从中断裂。 关系早就掰了,互相针对也不在少数, 更重要的是东西也明晃晃地抢了, 即便见面再要寒暄, 那无论是谁都张不开那个嘴。 所有人都看好戏一般, 也不进两人之间搅和,暗自猜想明天的弛州号外又是什么。 时固主动上前,伸出友好的一只手, “侯夫人, 别来无恙?” 侯惜柔捏紧的拳头都是凉的,死死盯着时固半晌,实在是装不出以前的模样,嫣红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你没死?” “不如夫人的意,没死成真是不好意思。” 戴舒彤眼看着侯惜柔的脸色像一片乌云罩得黑黢黢的, 实在有些可怕, 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靠在时固身旁。 时固揽紧她, 嚣张的时候不忘秀恩爱。 “年轻人, 还是别太狂。” 时固瞧着侯惜柔脸上的狠戾, 神色也没变化, 道:“不敢, 夫人筹谋深远, 可是把弛州一众人都耍得团团转, 我们当小辈的岂能落后。” 似有若无的目光聚集在侯惜柔身上,令她如芒在背。她掉转身将酒杯放回后面的长桌上,噔地一声响后,杯身和杯座已经分成了两半。 戴舒彤没想到侯惜柔就这么被气走了,她都想好了侯惜柔要是恼羞成怒大杀四方时自己如何找退路了,不想全无用武之地。 时固这一露面,弛州的风向又开始转了起来,也吹动了一片的墙头草。 侯黎比戴舒彤他们晚一步回弛州,得知如今局势后,犹豫良久还是回了自己家。 侯公馆的一切都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气氛极大的不一样。唯有刘嫂见到侯黎还是欣喜的,还劝他去跟侯惜柔说说话。 “太太见到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么久没见了!” 真的会想么?侯黎心中不确定,几分钟的路程硬是磨蹭了二十分钟,进去以后犹豫着叫了声“妈”。 侯惜柔坐的沙发周围一片狼藉,都是摔碎的茶杯瓷器,她看见侯黎,眼中并未有刘嫂所说的想念和欣喜,反是讥讽般牵了牵嘴角:“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看你妈一败涂地,为你的好兄弟鼓掌喝彩?” 侯黎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和生意谋略,但他一直觉得时固的东西是抢不来的,他妈有今天并不奇怪。 “您千算万算,怎么就算不到最终就是这结果?” 侯惜柔来气,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我儿子帮着外人来与我对立!” “那您利用我的时候就心安理得么!”侯黎双目赤红,提起声音吼了一句。 侯惜柔一时未言,侯黎却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现在还要被她的母子亲情所绑架。 “您利用我的时候想过我是您儿子么?想过我将来的处境么?我在您眼里不也是个工具?就像你找我爸结婚,只是为了让他听你的话入赘,让你永远以侯家人的身份留在侯家而已!” 侯黎一向不过问家族大事,侯惜柔在铺设好一切路之前,对他的不着调和偶尔任性也都不当回事,以为身为侯家人,以后当家做主一切都是自然,却不想这当中的关节,侯黎倒是清楚。 只是她仍旧不信这些事是他自己品出来的。 “谁跟你乱嚼舌根了?是不是戴舒彤?还是她那个不要脸给人戴绿帽的妈!” 在侯黎眼中,侯惜柔何时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听她骂得难听,便皱眉不喜。在她妈的眼里,除了侯家人天生高贵,大概其他的都是不入流的。 侯黎忍了忍,也不能真与自己的亲妈断绝了关系,最后劝道:“这盘棋也下过了,胜负已分,您还是尽早想好退路吧,别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我若真往绝路走,最后一把你是不是要帮着时固推?” “我不会。”侯黎垂首沉默了一阵,“但我也不会跟时固和我姐对立,这是我一直坚持的底线。” “底线?你这底线能做什么?时固和戴舒彤会承你的情么?等时家独大,哪还有你的容身之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希望这个头是我先挑起来的。” “你还真是宅心仁厚。”侯惜柔嗤了一声,一支烟点在手里,抽了一口却又烦躁得压灭在沙发的扶手上。 侯黎看着她鬓边散乱的头发,披帛托在地上,已经不见了平常的精致从容,还是耐着性子想拉她回来。 “当年外公为何离开弛州,您不清楚么?” 侯惜柔忽听此言,不觉一愣。 “他不想跟戴应天同流合污而已,戴应天侵占了时家的一切,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您难道还要罔顾外公的嘱咐,同样踏上那条路么?” 虽然侯黎觉得当年侯家撤走弛州,也未必就是仁义,可起码在戴应天的事中,他们可以明哲保身。 若非如此,他跟时固在今天也不可能还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您口口声声说要振兴侯家,却是步了戴应天的后尘,这样的振兴,我想外公也不会接受,他老人家一定后悔把侯家交到你手上。”侯黎说罢,转身上了楼,侯惜柔则坐在沙发上,怔怔发起呆来。 但侯惜柔巩固了几十年的心愿,又岂会因为侯黎的一两句而顷刻打消。纵然这话在她心中起了波动,也不过片刻之间而已。 眼见时固像一阵风一样,重新席卷了弛州的整个金融命脉,侯惜柔心中越发难以平衡。 “一次死不成,就干脆再死一次。”侯惜柔攥紧沙发扶手,咚地一声砸下去。 在公会上露面以后,戴舒彤和时固才算彻底公开示人。 他们回来弛州的消息都很秘密,一直未有太多人知道,戴舒彤在霍公馆住的这段时日,连吉祥如意都没去见。 几个月不见,两兄弟已是拔高了一截,连吉祥都蓄起了头发。 反倒是吉祥看见戴舒彤光秃秃的头顶有些不适应,“彤彤姐怎么把头发剃了?” 戴舒彤故意哄他们:“我打算出家了。” “戴舒彤。” 戴舒彤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时固在后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吐吐舌头只能改口:“其实就是图凉快。” 这理由吉祥倒是挺相信的,因为他就是图光头凉快,每天洗脸的时候抹一把就行,都省了洗头水。 戴舒彤现在也体会到了这一点好处,不过她终究是个女孩子,洗脸的时候也把脑袋呵护得挺精致,香胰子抹一遍不说,平常用的抹脸的膏子也不忘朝头上照顾照顾。 时固看着她的脑袋,视线上移再看看她脑袋上方的灯,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亮一些。 她本就骨架小,连带脑袋和五官也精致秀气,没有了头发的衬托,反将眉眼都突显出来,衬得一股说不上来的妖异。 时固在床头捧着报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她坐到梳妆镜前,便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接过了她正在修眉的刀片。 “你会修么?别手抖一刀给我全剃干净了。” 对于她的嫌弃,时固反驳得有理有据:“你头发都没了,还差这两条眉毛?” 戴舒彤闭上嘴巴和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得他手抖。 时固小心耐性地将她的眉毛修整干净,后撤看了几眼后,又拿起了眉笔。 “都要睡了干嘛还画眉?”戴舒彤皱眉不解。 时固没说话,托着她的脸仔细地描画起来。戴舒彤只能由得他去,催促好几声后,才见他满意地正起身。 戴舒彤对镜看去,原本温和的柳叶眉,被时固在尾端勾起了一抹上扬的弧度,从她饱满的鬓边微微延伸,随着她一眯眼,竟有种妖艳的美感。 “啧,这样子佛祖都不收我了。”这哪像一心向佛的,根本就是个妖精。 时固从她的光脑壳上敲下去,“你还真等着佛祖收你呢!” 戴舒彤捂着脑袋哼哼了一声,“你就仗着我没头发欺负我吧。” 时固笑了笑,又在打她的位置揉了揉,低头亲了一下。 戴舒彤偏又煞风景:“你瞧你这便宜占得多方便,要是有头发,不得沾一嘴的头皮和头油。” 时固仰天翻了个白眼,俯身将她扛在了肩上,偏还听她不怕死地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小僧乃出家人,施主切勿动色心。” 时固将她扔进床铺里,拉过边上的枕巾将她从头顶到下巴罩着拉下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戴舒彤憋不住笑了一声,眼底的璀璨闪闪动人。 时固回来以后,就开始逐步收回自家的产业,给戴舒彤的任务则是尽力当一个看着就贵气逼人的太太,让外人都觉得他们手中尚有资本,是个可以投资合作的可靠对象。 别的本事戴舒彤没有,怎么当好一个富太太,有戴云兰和霍灵溪这两个狗头军师在旁指导,戴舒彤装得可谓有模有样。 霍灵溪还给她找了条贵宾犬,还说这是富太太的标配。 戴舒彤不想让别的狗分了自家狗儿独有的宠爱,便把贵宾犬交给了吉祥如意去养,自己则对狗儿不离不弃的。 今天太阳好,戴舒彤坐在院里的杏花树底下给狗儿顺毛,安抚着这几日它受到冲击的心灵,总算让它多吃了两块肉干。 狗儿总归是只土狗,相比外形娇贵可爱的贵宾犬并不算得多讨喜,不过戴舒彤觉得它跟自己投缘,所以当年即便知道戴应天不喜,也偷偷摸摸让时固养大了。 如今算年龄,狗儿也到了老年,体型虽然也比前几年硕大了,可精力也下降了不少,大多时候都是乖乖窝在戴舒彤的脚边晒太阳,或者在她和时固回来的时候在大门口相迎。 “还是我们狗儿贴心,多吃点儿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好好陪着我。”戴舒彤默默狗儿的身躯,成功又往它嘴巴里喂了块肉干。 似乎听得懂戴舒彤的意思,狗儿支棱起前爪,殷切地哈了几声气,表达着自己的忠心和可靠。 戴舒彤抓抓它的脑袋,往后仰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竟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橘色,旁边的躺椅上多了个十九姨太,递过来剥好的荔枝。 戴舒彤懒怠伸手,嘴一凑直接吃了,抻着懒腰站起来,“阿时还没回来?” “一睁眼连你妈都不叫,就惦记你男人!”十九姨太颇觉不平衡,纤细的指尖捏着荔枝,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哎呀我不是看见您一直在我身边,才有安全感么。” 戴舒彤黏着十九姨太说尽好话,又被嫌弃挤在一起热得慌给推开了。 “那我去看看阿时在做什么!” 十九姨太看她蹦蹦跳跳的步伐,视线还是聚焦在她的头上,“你就光着出去了?” 对于她妈简洁到容易令人误解的话,戴舒彤暂且没顾,从屋里转出来的时候戴了一顶花边帽。 “狗儿,走了!” 十九姨太正摸着狗儿柔软的毛,见它毫不留恋地冲向戴舒彤,拿着扇子指了指道:“白给你吃小饼干了,一叫就走,无情!” 狗儿只顾斯哈斯哈地跑向戴舒彤,尾巴扬着像一把大扇子。 戴舒彤给它套上绳,看见她妈一脸的控诉,笑着摸狗儿的脖子,“狗儿去跟姥姥说,等你接了人回来,就好好陪她!” 十九姨太暗自撇嘴,她才不要一个狗外孙! 现在不比往日,戴舒彤每次出行的阵仗还挺大。有时候遇见以前学校的同事,她反而不好意思打招呼,怕人家看她如此铺张是故意显摆。 十九姨太常说是抱错了她,半点没有遗传她会享受的命。 不过习惯不习惯是一回事,身处优渥的环境,其实许多举动都是很自然的。 譬如在花钱上,戴舒彤便不会再计较花出去多少剩下多少,总归不会败完就是了。 时固还感慨“孺子可教”,戴舒彤觉得他是实在没地方夸了,才拿这说事。 认真说起来,戴舒彤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点,每天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来几样。一无是处还嫁了个金龟婿,这不是要气死人么。 戴舒彤百无聊赖地想着,翻着自己的五指,看着手指头上晶莹璀璨的钻石戒指,一下觉得样式看腻了,回头或许可以试试黄金或者宝石的。 戴舒彤现在哪儿都显金贵,唯有牵出来的狗像个暴发户。 时固倒是不嫌弃,就是笑:“你成天带着它,别人还以为你是冒牌的时太太。” “外人又不了解狗儿,我就觉得带着狗儿走路都稳当。” 时固毕竟也养过很长一段时间,说起来狗儿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算得上忠诚可靠的伙伴,所以对戴舒彤的话倒也赞同,就是长相糙了点儿。 “你今天有应酬?”往常这个时候,时固早已在家了,今天没见人影戴舒彤才找来,见了面倒是才想起来问。 太阳落下去,微暗的天色夹杂了一两丝的风。时固看她的帽子一掀一掀的,抬手帮她压住,道:“原本在犹豫,你既来了就不去了。” “我也是闲着没事到处转,你有正事可别管我。” “不过是寻常的吃饭喝酒,倒不如我们二人聚聚。”时固看了下时间,便干脆让人去订餐厅的位子了。 戴舒彤不懂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什么好聚,不过想想确实有很长时间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时固把狗儿交给了保镖带回去,戴舒彤见狗儿满地打转,又牵过了绳,“先等等,我带狗儿去拉个粑粑。” “这么大了,让它自己去。” 戴舒彤看他真跟严父一样,抿嘴笑了一声:“大街上的怎么能随地大小便,再说万一被人套走了怎么办。” 时固默默地瞧了眼狗儿,觉得这副尊荣,怕是也没人看得上。 不过他从来没在戴舒彤跟前说狗儿的长相,她要是听了一定会跟他急。 记得狗儿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这狗长得真丑,结果她愣是三天没搭理自己,他着实不想再重蹈覆辙。 狗儿出来的时候却不愿再跟着人走,不住扒拉着戴舒彤的脚面。戴舒彤不忍心,便提议道:“就找个老街的饭馆吧,那些西餐厅也不见得多合胃口。” 她说什么时固自然没二话,便亲自牵了狗儿上车。 老街没有改造,许多弛州本地的特色菜都在这里,充满了寻常的生活气息,即便时固牵着条狗在走在街上,也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 从老街的尽头转出去,就是新修建过的河滨。夏日傍晚来这里散步,最是凉爽不过。 “这里跟小时候看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看台看着高了些。”戴舒彤张着手臂站在边上,散了散身上酸辣粉的味儿。 “小心再从坡上滚下去。”时固拉她下来,不忘提醒她小时候的糗事。 站台一侧就是个水泥的大斜坡,以前是种着草的黄土坡。小时候他们经常来这里看人抓鱼,戴舒彤有一次就不小心从坡上滚下去了,要不是河边有钓鱼的人手脚快,她可能就像个陀螺一样滚到河里去了。 想起来那事,戴舒彤向下看了一眼,也不觉有些头晕目眩,赶紧跳了下来。 她的帽子跟着一掀,便没有再服帖在她脑袋上,直接被风掀走了。 戴舒彤啊了一声,首要就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时固反应之下,连忙追着她的帽子跑了两步,忽然听得一声枪响,猛然回过头就见眼前扑倒一个身影,戴舒彤则在看台的边沿上向后晃了两下胳膊,轻易就栽了下去。 时固心口一揪,脚底都不知是怎么动作的,顷刻跑到看台边。 狗儿叫了一声,也跟着跃了出去,狗绳一头的金属环扣卡在一侧的栏杆处,一下被扯回来吊住了脖子,却也令戴舒彤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了着力的地方。 这两分钟之内的变故,连戴舒彤也未反应过来,她听到狗儿被吊住脖子呜呜了两声,拽着绳子的上端尽力地往起提着双腿,用膝盖将狗儿的身体往上抬着。只是她使劲没多久,就觉得手臂酸软,连绳子也抓不住了。 时固见她还未掉下去,连忙探出手去拽她。 看台边缘不似旁边的斜坡,是笔直的正方台子,掉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戴舒彤眼看着狗儿蹬了几下后腿不动弹了,不觉心慌意乱两行泪。 良弓忙让随行的人戒备起来后去搜寻开枪的地点,一边护着时固的后背,一边同他用力将戴舒彤拽了上来。 戴舒彤连忙解开狗儿脖子上的狗绳,一摸已经没气息了,再一转眼看到旁边面朝下淌着血的人,手都有些发抖了。 “阿时……好像是侯黎……”戴舒彤挂着眼泪,牙齿打颤。 时固拦住她,上前将人翻过来,一看果真是侯黎。 侯黎后背心中了一枪,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此刻血涌不止,双眼紧阖也已经不清醒了。 戴舒彤一下慌得更加六神无主,时固将外套脱下来垫在侯黎的伤口间,又用衣袖紧裹了一圈,虽未追查开枪的人,心中却已明了七八分。 “先去医院。” 戴舒彤手脚慌乱,此刻只听时固行事。 所谓变故,总是在一瞬之间。 戴舒彤看着推进急救间的侯黎,脑中嗡嗡一片,现在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下手上还沾着的血迹,神色发怔,“是不是……是不是侯惜柔?” 不然侯黎怎么会知道她有危险,怎么会那么正好就替她挡枪?前提这一切他都知道,他是特意赶来的。 时固抓住她发凉的手指,擦了擦她手心的血污,抚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神色却也晦暗不明。 他深知那一枪并不是朝向怀中的人的,不过是他幸运在对方开枪的一瞬偏离了轨道,所以侯黎才急急出来挡了一枪。 所以侯黎成了那个不幸运的。 时固朝急救间看了眼,垂下了眼帘。 河滨的动静多少惊动了些人,侯惜柔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却不知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命悬一线。 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本也是豁出去的买卖,雇佣的人即便不死也是亡命天涯。 良弓带人遍寻不见,便把消息让人带给了侯公馆。 侯惜柔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顶的水晶灯好像朝她的面门不住地往下压。她瘫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 刘嫂使力才将她扶到沙发上,看见侯惜柔一脸的汗和泪,骇然变色。 “快……叫人备车……去医院!” 侯惜柔握拳抵着唇,咬紧牙关都无法抑制浑身的哆嗦。 侯黎的安危侯惜柔必然不会不在意,良弓在将消息递出去后就赶回了医院。 时固等得他回来,便劝着戴舒彤:“侯惜柔马上就来,我们先回去。” “可是……” “我会留人看着这里,现在先回去。侯惜柔若无理智,会将所有事情都怪在你头上。” 戴舒彤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急救间,随他往外走。 狗儿的尸体还装在车子上,戴舒彤一打开车门就看见了,心里往下一坠,一股郁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时固让人先将狗儿的尸体挪到了后车厢,知道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便顺着她的五指,将她手间的冰凉捂得发热。 打从侯家回来之始,不仅是弛州暗涌不断,对戴舒彤来说也是大小灾难一堆。 十九姨太将侯惜柔咒得要死,得知进了医院的是侯黎,亦是愣住。 戴云兰心惊不已,悄声与十九姨太道:“想不到侯惜柔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都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了。” 十九姨太叹了声,从霍老开始,还有两年前港□□炸多少条命,倒是全算在自己儿子头上了,也不知那可怜的孩子能不能活出命来。《 》 第71章【VIP】 第71章 侯惜柔本也是背水一战了, 如今侯黎生死未明,之后的事情她自然无法再顾及。因而时固反击的机会也提前抓在了手里。 不过时固并未像侯惜柔一样贪得无厌,侯家初回弛州是什么样, 现在便是什么样。 毕竟这中间还有侯黎,与侯黎相关的是戴舒彤。 时固不由轻哂,觉得侯惜柔当初算得最准的大概就是这一点了, 他真的因为戴舒彤的原因而放了侯家一马。 侯黎还未脱离危险, 侯惜柔寸步不离守在医院, 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 时固也一直派人观察着。 这几日他回来地早,时常会习惯性地往大门一侧的杏花树下瞧一眼。那里的狗窝已经被拆了,戴舒彤常来这里小憩的躺椅也被搬了回去。 时固虽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 心里多少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在廊下小声说话, 均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对上时固询问的眼神,十九姨太摆摆手,道:“还是那样,吃了又吐, 我让厨房炖着粥呢,一会让人拿过来。” 起先十九姨太还想过是不是怀孕了, 不过叫医生来看过并无症状, 纯粹是伤心得食不下咽而已, 这反而还难办多了。 时固进了屋, 看见床上鼓着的包, 轻手轻脚上前, 手臂撑着两侧微微俯身, 不多会儿便见戴舒彤窸窸窣窣钻出个脑袋来, 还泪眼婆娑的。 对上时固, 戴舒彤又钻了回去,好像是蹭了两把眼泪,罢了才又钻出来。 可是人要伤心到想哭,哪又能装得住。戴舒彤定定地与时固对视片刻,瘪嘴又兜不住眼泪了,伸手搂住他脖子哭出了声。 时固顺势将她抱坐了起来,摸着她已经肿成两个核桃似的的眼睛,将眼泪都给她擦去了。 戴舒彤抓住他手指的时候,发现他手指头上裹着纱布,瓮声瓮气地问:“你手怎么了?” 时固干脆摊给她看,“你不在我身边,做事有点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划了一刀。” “你干什么呢还玩刀。”戴舒彤看他并排三根手指头的纱布绑得潦草,干脆解下来给他重新包扎,却见那修长的指节上干净白润,仔细端起来才看见上面浅浅的一道痕,“……你再回来迟点儿,伤口都愈合了。” “十指连心呢,看着不深而已。”时固理所当然地伸着手,又让她给自己包好,“今天只是走神划了皮肉,下次没准就会切掉自己手指头。” “长了一张嘴就会胡说!”戴舒彤捏住他两瓣嘴唇,轻咬了一口。 时固眸色微变,纵然心中动念,也知道不合时宜,是以浅尝辄止。 “来陪陪我吧。” 戴舒彤听得时固这么说,岂会不知他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靠在他怀中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提道:“阿时,我想再去医院看看。” “好。”时固没有犹豫,觉得她能出门就好。 侯黎已经昏迷了四天,戴舒彤这次来时,见医院前后守着的都是穿制服的人,整个气氛都比往常严肃安静。 “军方的人?”戴舒彤瞧了瞧,抬头问时固。 时固颔首,“军方已经接手了。” 戴舒彤一下明白过来,看来侯惜柔这次是难逃罪责了。 因为侯黎还未清醒,侯惜柔也不肯配合调查,加上暗中打点过,才能暂且在医院守着。 这几天侯惜柔寸步没离病房,身上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戴舒彤知道自己进去必然会引起侯惜柔的反感,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她不想在侯黎跟前闹,所以便没进去,隔着玻璃窗看着。 “小九?” 听到声音,戴舒彤扭头看见提着热水壶的赵初梁,微微讶异。 过去本就是个错误,之前见面也不见得愉快,所以赵初梁面对戴舒彤的时候,不免有些局促难安。 过了这几年,戴舒彤的心境也略有不同,而且此刻也无心计较那些事情,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初梁忙道:“前两日回来,听刘嫂说了这事儿,我便赶来医院了。” 赵初梁扶了下眼镜,深叹了一口气,从玻璃窗看向侯惜柔时,难得带了丝怨怪的神情。 “侯黎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要是再不醒……”赵初梁没敢往下说,干脆把热水壶放在门边,“我有一些事想了解一下。” 他与侯黎虽是父子,但侯黎却不跟他的姓,要见面也必然是要通过侯惜柔的首肯。戴舒彤猜想此间前因后果他未必知晓,也知道他要问什么,跟时固对视一眼后,随他走到走廊一侧。 赵初梁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许久都未说话,罢了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小黎写了信给我。” 戴舒彤略略一惊,不太想得通侯黎的做法。 时固也不明白,难不成侯黎还打算让赵初梁说服侯惜柔放弃一切?那才是天方夜谭。 “小黎没说什么特别的,也未提过关于他妈的事,只隐约说了他想回南方。他以前同我通信,说的都是开心的事情,也会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相聚。这次洋洋洒洒一大片,好像写绝笔书一样,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戴舒彤也不清楚侯黎心中到底想什么,不过最终的结果,他好像早就预料到,所以一直在劝侯惜柔放手,只是他的话侯惜柔并没有听进去。 侯黎与赵初梁因为侯惜柔的原因不得常聚,反倒是令二人的父子亲情越发紧密起来,侯黎想什么反倒是赵初梁最为清楚。 这纵然令人动容,可时固心中对赵初梁更加不喜。戴舒彤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倒不见他有什么“父女亲情”。 不过赵初梁这一茬事是早就过了的,时固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小黎是早就存了代他妈受过的心了。”赵初梁再度摘下眼镜,手扶着膝盖仰了下头。 戴舒彤同样低头不语,旋即听到前边门板响动,侯惜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走廊。 “医生!快来医生!我儿子醒了!我儿子醒了!” 几人听了均是面露欣喜,赵初梁跑得最快,冲到病房帮着叫医生。 戴舒彤依旧没进去,亲眼看到侯黎睁开了眼睛,积压了多日的郁气才蓦然消散。 “看着对面一家子,你还替人感动。”时固始终是为她抱不平,揪着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戴舒彤不觉得这有什么,在她看来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和姐姐,还有最最好的爱人,已经是足够了。她又何必去眼红侯黎有一个唯一了解他的父亲呢。 时固知道她有这样的觉悟,无疑是很开心,可偏偏脸上要装出一副别扭来,轻哼了一声。 侯黎脱离危险,侯惜柔也不能继续守在医院了,当天下午她就被军方的人带走了。 赵初梁便跑前跑后照应,戴舒彤也会每天走一趟,不过时固不再陪同她。 依时固的话来说,人家妈刚进了局子,他的出现总归有点过于耀武扬威了。虽然在这一役中侯黎始终都倾向于时固,但血缘羁绊终究是最深刻的,即便他们两人没有正面交锋,总归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若说丝毫没有裂缝那也不可能。 戴舒彤终是叹了口气,没有依自己单纯的想法来绑架他。 侯惜柔不在之后,侯黎只问过赵初梁一句,随后便没再提及。这反而令戴舒彤有些担忧,可问又不好问,劝又不知如何劝,只能暗地里注意着他的举动,唯恐他一下子想不开。 这天上午戴舒彤来医院的时候,就见病床上空荡荡的,一颗心旋即就荡起来,甚不安稳。 “侯黎哪儿去了?”戴舒彤抓住打饭回来的赵初梁,急急问道。 赵初梁一看病房人没了,饭盒都没拿稳,找了一圈后也急得脸发皱,“该不会是去找他妈了?” 侯惜柔如今还被羁押在巡捕房内,等候着审判,若非要事一般都不会让人见面,侯黎就算去了也是白搭。 戴舒彤心急不已,待要去找时固帮忙找人,一回头就看见侯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侯黎似乎并不懂二人的焦急,看见地上撒了的饭反而可惜:“今天是我最爱吃的肉勾鸡,怎么撒了?” “你去哪儿了?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么?”要不是他现在跟张纸片儿一样,戴舒彤都想狠狠拍他几巴掌。 “人有三急嘛,里头的下水都堵了,刚才护士小姐来告诉我暂时不能用,我只能先去外面了。”侯黎见二人齐松一口气,反而笑起来,“怎么你们还以为我想不开寻短见去了?” “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去躺着!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别又崩开了。” 赵初梁则将门口的饭菜清理了,又匆匆跑去重新打饭了。 侯黎乖觉地躺回床上,面色无异地朝戴舒彤说道:“放心吧,我是那么容易想不开的人么?我可是天生的乐天派,我妈的事情……我早就预感到什么后果,不过顶天了也就是个终身监禁,我常去给她送饭就好了!” 戴舒彤听他说着这么轻松,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不过她也问过时固关于侯惜柔的审判,这其中涉及的挺复杂,也不能一竿子都算在侯惜柔头上了。 霍老的事情也查清楚了,说到底还是霍成冬那人满口谎话,时固始终不信他也是在理。何况侯惜柔就算势倒,总还有些帮她周旋的人,命还是能保住的。 见他尚能想得开,戴舒彤也倒放心了。 只是侯惜柔不见得这样省心,下午良弓来接戴舒彤,比预定的时间要早,明显地行色匆匆。 “侯惜柔越狱了,少爷让我尽快接小姐离开。” 戴舒彤顿觉心中咯噔一下,忙向病房内看了看,“有军方管制,怎么还能让侯惜柔跑掉呢?” “侯惜柔尚有最后一支人手没挖出来,怕是安了赴死之心。”劫了大牢必然落不着好,何况侯惜柔重罪在身,这举动怎么看都是求死不求生了,良弓神情紧绷,最怕有不可预料的突发状况。 时固猜想侯惜柔可能还会来医院,所以让良弓将戴舒彤带离,他则在另外的地方部署。 这消息戴舒彤没敢声张,只推说有事离开。 上了车后,戴舒彤眼见方向不对,心中一忖,连忙叫停:“回去!” 良弓目视前方,没有理会戴舒彤的话,继续加了脚油门。 “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戴舒彤说着,已经拉开了一半车门,路边呼啸的风窜进来,将她的声音都冲散了几分。 “侯惜柔此次出来,必定抱着极端的想法,少爷担心小姐安危,请小姐三思!” 戴舒彤当然知道,可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侯惜柔想鱼死网破,也不在乎还有她这个“软肋”,要么死侯惜柔一个,要么死她跟时固一双,她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耿耿于怀。 “马上带我回去,若不然我现在就朝自己开一枪。阿时若活下来,你还能载着我去医院急救抢回来半条命。阿时若死了,那便正好。”戴舒彤掏出一直备在衣兜里的勃朗宁,里边的子弹也早已装好,咔哒轻响。 良弓拧眉不展,听到枪声真的响起,才赶紧踩了刹车。 戴舒彤的枪口朝下,在座位上开了一枪,看向良弓的脸,又把枪口朝自己挪了一寸,“下一枪我就朝着自己大腿开,我把自己折腾死了,你也一样没完成他的命令,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回去,你还能帮到他。” 良弓向来唯时固之命是从,对上戴舒彤的固执却毫无办法,最后只能咬咬牙将车子开回去。 时家的办公楼附近已经是一片狼藉,街道上还有撞毁和起火的车子,零星的行人四散奔逃,根本不敢出现在外面。 戴舒彤在车窗看着,踢掉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把枪上了膛,觉察自己的手直打哆嗦,便狠了狠心用衣角撕下来的布条裹了个紧。 良弓是打算送戴舒彤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再回来找时固,不过这一来去他也不能肯定时固具体的位置,只能下了车后四处查探。 巡捕房的人也已经赶来,围困了整座楼,不允许人进去,也不允许人出来,凡有可疑的一枪击毙。 戴舒彤和良弓配合着声东击西,才从大楼破裂的窗子潜了进去。 楼中已经是像被打劫过一样,人员死的死跑的跑,现下连个影儿都不见。 良弓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没有找着半个人,这时楼外有人高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出来投降,不要再作无畏的挣扎!” 这话自然是喊给侯惜柔一伙听的,可是时固也在这里,这话反倒有些敌我不分了。 良弓从窗户旁往外望了一下,看到长街尽头一车一车的人拉来,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其后还有专门运输武器的,看样子若是不能轻易解决,是要一锅端了了事。 外面的声音不绝,戴舒彤充耳不闻,找了一圈也没见时固甚至是侯惜柔,不由越来越焦急。 良弓趁着外面稍停的一瞬间,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侧耳趴在墙角一侧的镂空铁栅前细听。 戴舒彤把能关的窗户都关上,捂着一只耳朵也趴了过去,眉心微展,“下边好像有声音?” “去地下。”良弓把枪别在腰后,也没时间再去找其他的入口,将一排铁栅揭开,从洞开的缝隙中就跳了下去。 关键时刻,戴舒彤把所有的彷徨害怕都抛在了脑后,不等良弓想办法接应,她就跟着下去了。 良弓只能快速托了她一把,才不致她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戴舒彤抹了把脸就站了起来,殷切地看着良弓,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良弓看她光着脚,光鲜亮丽早已不见,身上的裙子都快挂成花了,心中暗想少爷回头一定会让他面壁抄书的。 他不觉有些叹气,抄书他真的不在行。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良弓只能带着戴舒彤在底下的泥沟里急奔,听到前边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他便拉着戴舒彤暂时隐蔽在拐角处。 这里是以前就有的排水通道,前方有光透进来,连通的是外面的河道,正前方时固正与侯惜柔持枪对立。 良弓还在想对策,只觉身边人影一晃,戴舒彤已经跑过去了,愣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 戴舒彤确实抱着这样的想法,反观侯惜柔也不过如此,既然都是豁出去命了,也不用再在乎谁还有多少把柄。 时固看到跑出来的戴舒彤,一惊一愣手里的枪险些走火,“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戴舒彤的声调同样大,朝他吼了回去后看向侯惜柔,“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这个软肋在不在都一样。我不想当寡妇,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换言之,如果侯惜柔注定死在这里,那一枪戴舒彤希望是自己开的,而不想让时固有一丁点的为难。 戴舒彤知道时固一向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哪怕是玩笑。当初时固说过,最后是希望自己放过侯惜柔还是杀掉她,她当时回答的是前者。 无论是基于这句话,还是细究她和侯黎的关系,时固心中多少有点犹豫。 可侯惜柔全不知收敛,到最后还想以命搏命。想到侯黎在医院说的那番话,戴舒彤不禁一阵气:“你到底想没想过侯黎?” 侯惜柔轻轻挑眉,语气轻淡:“从我回来弛州之初,小黎就与我不在一个立场。我的生死,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如今我又何必再想他如何。” 戴舒彤不禁摇了摇头,觉得再问也是徒然。 时固不敢稍有懈怠,见侯惜柔待要扣动扳机,便迅速对准她面门。戴舒彤却推了一把他的手臂,自己举枪打了过去。 砰得一声,空旷的通道中回响良久。 侯惜柔衣襟前的花枝暗纹上,逐渐渗透出来暗红的痕迹,像缓缓绽开的花朵。 戴舒彤觉得虎口处震得发麻,松开手的时候被绑住的枪支并未掉下去。她看到侯惜柔缓缓提了下嘴角,殷红的血迹从嘴角渗出来,衬得妖冶而奇怪。 “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侯惜柔笑得诡异,最后还是用力扣下了扳机,却只听得一声枪膛转动的空响。 枪膛中已经没有子弹了。 侯惜柔的话就像什么东西敲在戴舒彤的心口,让她怔怔发愣。 时固将她的手握住,把手枪从她手中卸下来,回头看良弓放下警惕,眼神再度向后延伸了一丈,只见得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侯惜柔……是我杀的。”戴舒彤虚扣着两手放在胸前,好像是在跟时固重申。 时固拉她起来,一指头敲在她头上。这次足够的疼痛,令她的眼睛都挤了起来,涌上了一层的泪光,却也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就你这没准头的枪法,瞎凑什么热闹!” 被时固一凶,戴舒彤愣愣回神,看向侯惜柔身上的三个窟窿,最偏的一枪是打在肩头的,最致命的两枪均在心口。一枪是良弓打的,另一枪…… “是谁?”戴舒彤抬起脸问道。 “霍成冬。”时固没有犹豫,拆出来自己还满膛的子弹,觉得被她这么一搅,自己反倒是没有用武之地。 只是侯惜柔的手枪里,也不知是一开始就没装子弹,还是在争锋之时打光了,她最后的话总令戴舒彤有些在意。 侯惜柔越狱出逃,又搅起了一番风雨,军方自然要追究。而霍成冬在报仇之后也已逃之夭夭,也不知道往后是想着东山再起,还是就那样当个土匪横行四方了。 顾及到侯黎这边,戴舒彤还是让人从中周旋了一番,才得以让侯惜柔火化下葬。 侯黎伤情稳定之后,拿到的便是侯惜柔的骨灰了。 他一个人坐在医院天台上,抱着骨灰坛望天出神。 戴舒彤看见他单薄的衣衫随风掀动,脚步犹豫着迈了一下,轻声叫他。 侯黎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弯起嘴角叫了声“姐”,随后眼眶迅速泛红,颤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妈要杀死时固,时固也会杀死我妈,我早就知道……” 戴舒彤听得却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时固已经先她一步把事情说了,将她开的那一枪也揽在了自己身上。 “侯黎……”戴舒彤不想这样,所以想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黎摇了摇头,放声哭起来,戴舒彤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我不想我妈死,也不想时固死……一样的一样的……” 侯黎哭得语无伦次,让戴舒彤也挺不明白,他所说的一样到底是何意。 是谁开枪都一样,还是谁生谁死都一样? 戴舒彤不得而知。 只是侯惜柔这一死,侯家无论是好是坏的一面都不必再计较了。随着弛州的隆冬到来,大雪封城,将喧嚣与繁华都笼罩得寂静无声。 侯家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已不再有人提及,形同以前的戴公馆一样。 侯黎如今跟赵初梁住在他的公寓里,赵初梁回来之后暂且没有再出国的打算,所以就在附近的大学任教。 他平日的课不多,一下学后就会匆匆赶回家,路过学校旁的杂货店,会买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今日知道戴舒彤来,赵初梁便叫店主多装了一袋,装在随身的提包里,一路抱着赶回了家。 戴舒彤也是刚进门,正在壁炉前烤火,接过赵初梁接来的糖炒栗子,便干脆捂在用来暖着手心。 赵初梁见他们两人说着话,便笑笑去厨房做饭了。 侯黎坐在一旁摆弄着她带来的毛衣,问道:“你这毛衣哪个是前哪个是后?” 戴舒彤把手捂暖了,帮着他把毛衣套了上去,“站起来看看合不合身。” “姐你这是用了多少斤毛线?也太厚了些。”侯黎感觉自己一弯腰就像个熊。 “你不是说天冷肩膀就疼,可不能再让寒气浸到骨头里了,这么整整齐齐穿一件好过你里三层外三层的。” 侯黎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再嫌弃,穿着毛衣在壁炉前坐了一阵,又觉得热得冒汗。 戴舒彤摇头道:“你也是傻,又不是让你在屋里穿的。” “你亲手织的,我不得宝贝宝贝。”侯黎把毛衣脱了放回屋,只穿着一件衬衫坐回沙发上。 戴舒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时固从不与她一起,好像定要坐实他跟侯黎已经“反目”的事实。戴舒彤每次都犹豫着该如何告诉侯黎实情,可人事已矣,再度提起无异于把结痂的伤口掀起来。 侯黎看着嘻嘻哈哈,其实最是心细,瞧见她又开始愣神发呆,笑呵呵道:“有心事啊?说来听听?” 戴舒彤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只能再度把话压下。 侯黎叹了一声:“看你这么憋着,我都替你难受,想跟我聊我妈的事儿?” 他这话让戴舒彤心里一跳一跳地乱了节拍,平时她压根都不敢提侯惜柔,见他毫无准备地就说了出来,表情都差点乱了。 一句话戴舒彤说得犹犹豫豫,磕磕巴巴。 侯黎盯着她的嘴巴才把话听明白,后来听到一半就无奈不已:“还在想这事儿呢,你也真够轴的。” “我只是……只是……”戴舒彤词穷,又不知如何说了。 侯黎抬手放在她头顶,看起来有些释然的样子,“其实一样的。”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戴舒彤一下愣住。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侯黎抬着头细想了一下,“夫妻本为一体,你跟时固是一体的,谁替谁在我来说没有区别。假如我心有不甘要报复,对象也不重要,因为让时固痛苦,就能让你痛苦,不是么?” 侯黎尾声微微上翘,显得轻而易散。戴舒彤看他时,他已经侧过了脸,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戴舒彤想了想也是,道:“我只是不想你跟阿时之间有隔阂。” “又犯傻了不是?一样的。”侯黎拍拍她的头,站起身来,“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也不能断定以后,只要人还在,就交给时间吧。” 从一开始的时候,戴舒彤也知道时家和侯家相争的后果,可他们都没办法。哪怕今天两家的结果颠倒过来,该有的该没的也是一样的。 所有的一切都一样。 “今天就别急着回去了呗?尝尝我爸的手艺!”侯黎忽而又乐呵起来,拉住戴舒彤的手说道。 知道戴舒彤并不喜欢赵初梁这个父亲,侯黎总是“我爸我爸”地称呼,好像两人并不是一个爹。 这在戴舒彤来说倒也习惯,所以并不刻意去纠正。 饭间,侯黎又提起来:“对了,等明年开春,我打算跟我爸出国,去他那儿见识见识!” 这决定侯黎一直没提,戴舒彤听起来就有点突然。 赵初梁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跟小黎商量,不过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正好来找你谈谈。” “真决定了?”戴舒彤问侯黎道。 侯黎点点头,“我原本是计划回南方的,不过我爸说他国外的工作还没交割完,我就想干脆跟他出去逛逛。” “也好,出去散散心。” “那我走的时候姐你可一定要来送我!” “明年春天呢,这才什么时候,你这就说上送别的事了。” “也是!吃菜吃菜!” 从公寓出来,戴舒彤就见时固等在路边了,几步小跑过去,“不进去坐坐?” 时固拉着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觉得她这不是好主意,“见了也没话说,没必要,来日方长。” “行吧,来日方长。”戴舒彤心情还不错,所以把未来的事都看得很积极。 寒冷的冬天似乎很长很长,可等到真正分别的时候,戴舒彤才觉得时间真是过得很快。 侯黎出发这日,戴舒彤依言去码头送他。 走之前戴舒彤就检查了一遍他的行李箱,唯恐他要吃的要用的没带够。 侯黎吊儿郎当地站着,任由戴舒彤整理自己的衣襟和领口,一边听着她念念叨叨。 “出去了别浪得没边儿了,记得时常写信回来知道么?”戴舒彤一边叮嘱着,一边偷偷往他口袋里又塞了点儿钱。 侯黎低头看见了,问道:“你这钱让时固知道了,不得说你败家。” “我的私房钱。”戴舒彤眯着眼睛有点小得意,把他全身上下的口袋缝隙都塞满了,最后还在他装照片的小吊饰中藏了一粒金瓜子。 侯黎看得好笑,整整自己的衣襟,好像觉得身子都沉了起来,“你这拿钱打包我,也不怕我给人抢了。” “上船之后你记得拆出来装在随身的小提箱里,别傻不愣登地揣着动也不动。” “好了好了,还没到三十呢就开始唠叨了!” 戴舒彤正待凶他,被他一伸手抱过去,满怀着依恋,神色顿时柔软起来,“一路顺风,记得回来。” “嗯。”侯黎闷闷地应了声,一会儿后松开了她,“行了,我上船了。” 戴舒彤对着众多送行的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随着出行的人走上船。 赵初梁在甲板上等着侯黎,见他自己提着箱子上来,从兜里掏出来三张船票,问道:“你那个朋友还来么?船快开了怕来不及。” 侯黎看了下阳光斑驳的江面,深吸了一口气:“不来了,他改变主意了,就让她好好在弛州生活吧。” 赵初梁闻言,点点头把船票揣了回去。 高大的轮船从码头处开出去,在江面上拖出了一条波动的水痕。 轮船栽走了一批人,码头上变得稀稀拉拉的。 戴舒彤等得船身变成了江面上一个小点,才沿着码头后面的街道走回去。时固倚在车子一旁,似乎等得焦急,脚边的地上一片烟头。 “多早就来了?”戴舒彤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没有靠过去。 时固这次没有依着她,将她一把拉过来,还故意抱得很紧。 戴舒彤动了两下脚,便没有推拒了,嘴上嫌弃:“再抽这么多烟,就把你绑烟囱上,让你抽个够!” “以后都不抽了。” “……保证得倒是挺快的。” 时固笑笑,将她放下来拉开了一侧的车门,朝着良弓使了个眼色。 良弓颔首,转而从另一边去了,找着街道一侧的人似乎打了什么招呼。 戴舒彤见良弓没有上车,问道:“良弓不回去么?去哪儿了?” 时固坐进车里,道:“给他放假,去找媳妇儿。” “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了。” 时固笑了笑没言语,揽着她从车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再补一些小甜甜日常,就完结啦《 》 第72章【VIP】 第72章 日子恢复了平静, 要说有什么不平静的,大概就是戴舒彤的头发了。 她的发质好,又黑又硬, 长发的时候一把都抓不起来,霍灵溪还不止一次羡慕过她。 只是这样的头发,长得半长不短的时候简直就是灾难, 炸开来就像一只刺猬。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滚过来, 时固都觉得她的头发扎脸。 戴舒彤觉得这样难看, 犹豫着要不要再把长起来的头发给剃了。 十九姨太一见她对着镜子, 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警告道:“你要再敢剃了,看我不剥你一层皮!” 戴舒彤看她妈狠得咬牙, 扒拉着快要朝天竖起来的短发, 轻声嘟囔:“这头发不知道怎么长的,要是长长了也这么竖着,不是要吓死人么?还不如剃了重新养养。” “天生的你就是再长十遍也这样!”十九姨太抓下她的手,用湿毛巾把她的头发顺了一遍, 好不容易才给弄服帖下来,给她戴了一顶薄毛线打的小帽, 用来固定着头发。 戴舒彤不禁把幽怨的目光投向自己亲妈, “您怀我时候吃什么了?” 十九姨太一直觉得她这头发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说到此处还给她提前教授:“怀孕的时候多吃坚果核桃黑芝麻, 孩子的头发揪一定好, 这可是你外祖家里的不传秘方, 以后你也用得上。” 戴舒彤心想还祖传呢, 怕是人人都知道的, 她才不要再生个刺猬出来。 吉祥的头发长得比戴舒彤快, 小偏风一梳,在学校里都是最帅气的小哥。 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哥哥的光头,如意也不喜欢梳辫子,一直留着齐耳的妹妹头,戴舒彤想给她编满头小辫子的愿望也只能告吹。 她戴的毛线帽子并不密封,短发从毛线孔里一根根钻出来,从远看就像一颗毛栗子。 时固看了她的帽子好半天,最后终于没忍住去抓了一把,满手毛刺刺的,有点儿上瘾。 “干嘛啊你!”戴舒彤拍开他的手,把帽子抓下来,噼里啪啦带起一阵静电。 时固把她的头发摁下去匀了两把,转瞬就看到又翘起来了,乐道:“这头发拿来做鞋刷不错。” “那我剪了给你?” 时固敬谢不敏,好不容易盼她长起来了,怎么再能剪了。 摸不到以前那一手顺滑的秀发,时固还怪想念的,经常捻着她的头发稍,默念着快快长大。 等到戴舒彤的头发终于及肩以后,总算不再是集体朝上了。 习惯了凉快的光头以后,戴舒彤总觉得长发不便利,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披在脖子上怪热的。 十九姨太就怕她心血来潮再剃个光头,看见她拿剪刀都要虎视眈眈的。 十九姨太不怕她把头发折腾长还是短,直还是卷,唯独不能没有头发。在她再三的保证下,才允了她把头发剪断。 戴舒彤留了个五四青年头,原本还美滋滋的,后来才发现这个决策也是错误的。 遇着天热的时候,该出汗还是照样出汗,散碎的短发反而是汗湿成了一片,还不如扎个马尾辫梳个大光明凉快。 “一会一个主意,现在又后悔了。”十九姨太没好气,抓了两把她的头发,勉强还能扎起来两个小揪揪。 戴舒彤一进门就坐在树荫底下没动弹,如同脱水的茄子,随她妈在脑袋上折腾了一通,对那两个略显滑稽的揪揪也没太大的反感。 人都快热没了,哪里还顾得到好看不好看。 倒是戴云兰看到十九姨太给她梳的头发,忽然来了兴致,提议道:“用红绳扎着好看些,再挂两个小铃铛!” 十九姨太瞧了瞧,深有同感,回屋翻出来自己的红毛线,跟戴云兰叽叽喳喳地一边讨论一边装扮。 戴舒彤只是偶尔抬下眼皮,觉得头发被人抓着还挺舒服,有点昏昏欲睡起来。 十九姨太还用口红在她眉心点了个圆点,瞧着越发可人了。 “阿九这样倒是跟小时候差不多。”戴云兰笑起来,记得以前每逢过年,十九姨太都会把戴舒彤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最常在她眉心印一点红。 如今娃娃也成了大姑娘,脸瞧着却还鼓鼓的。 十九姨太不禁捏了一下,忽然奇道:“我怎么觉得你越活越回去了?”这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关键性子还任性起来,时常能看到她跟时固撒娇耍赖的。 “那不是您给打扮回去的。”戴舒彤晃晃头,揪揪上的铃铛叮铃铃响。 戴云兰揶揄道:“有了爱情的滋润,自然越活越年轻了!” 戴舒彤现在觉得跟时固也算老夫老妻了,这点儿调侃已不至于令她不好意思,不过说起来这个“年轻”反倒是有些感慨。 她都二十七了,眼看着也要奔三,而时固二十四的年纪,正当青春。 “姐弟恋果真要不得。”戴舒彤已经开始觉得不平衡了。 这几天时固在开新厂,应酬比较多,不过过了十点是一定要回来的。 戴舒彤照常在屋里点着一盏台灯,翻看着她妈今日找出来的相册,一边等着时固回来。 以前的日子不是特别的随心所欲,不过她妈每年都会带她去照相馆照一张相,当做她每一个年龄段的留念。 那时候她虽和时固时常在一起,不过合照却寥寥无几,除了一大家子的全照,还有一张是某年夏天在河滨照的。 戴舒彤记得当时有人在河滨采风,是她妈掏钱托了人照的。 照片里时固还比她矮一个头,看起来乖乖巧巧的甚至有些内向害羞,脑袋杵在她手臂上,只管朝地上看,她则笑得八颗牙都露出来了。 再往后翻便是他们长大后的一些照片,彩色的居多。少年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反而是她对着镜头有些拘束起来。照片里时固的目光大多时候总是追随着她,只是那时根本就没想到这茬事上去。 “居心不良,蓄谋已久……”戴舒彤便翻边念叨,脸颊的笑靥始终漾着。 她看得入神,不觉时固已经回来,被人猛地一把搂住,头上的铃铛都被吓得乱响一阵。 “今天怎么梳这样了?怪好看的,像你小时候!”时固隐约有些醉意,在戴舒彤面前更不收敛,敲敲她的小铃铛就往她脸上亲。 “你比我都小,见过我几次小时候?”戴舒彤失笑。 “你要不提这三岁,我还以为是你哥哥呢。” “你也真敢说。”戴舒彤挣不开他的臂弯,便抓着他的手指头把玩起来。 时固在他颈窝深吸了口气,微醺的眼眸从镜中与她对视,“有什么不敢的,你看着哪儿都比我小……不对,有一个地方倒是比我大。” 戴舒彤觉察他的目光往下滑,连忙拍拍他的手,“快起来别撒酒疯!” “我这怎么叫撒酒疯呢。”时固对她的定义有点不满,起身又朝着她不怀好意地看,“我这顶多叫耍流氓。” 时固话音一落,饿狼扑食一样,吓得戴舒彤满屋子乱跑。 戴云兰路过他们院子旁边的院墙,摇着手里的扇子对月感慨:“果然是爱情呐。”《 》 【全文完结】 第73章 所谓“爱情的滋润”, 对戴舒彤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让她真实感受到了年龄的细微差别。 不过也像时固说的,这三岁的年龄差在肉眼中并不可见。 时固掐着她水嫩弹滑的脸蛋笑道:“没准再过个十年, 别人会以为我们是老夫少妻。” 虽然但是……这也太夸张了些,戴舒彤觉得他吹牛都开始不打草稿了。 但时固到底也是二十四五的大好青年了,他又是在人情世故中打滚惯了的, 远比同龄人还成熟一些。西装马甲衬得腰背健硕紧实, 对着镜子刮胡子都有种特别的男人味。 戴舒彤看见他嘴唇周围涂的白色泡沫, 想象了一下道:“阿时你要不干脆留胡子吧?” “你说真的?”时固刮了一道, 侧目看她。 对此,戴舒彤又特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想看看他蓄胡子的模样, 肯定地点点头。 时固好脾气道:“行啊, 那明天开始不刮了。” “真的?” “我什么骗过你?” “你骗得还少么……”戴舒彤想到那些不可描述的东西,都懒得再说。 对于自己的行径,时固岂有不清楚的,他清洗了刮胡刀, 笑得轻轻柔柔地提醒她:“男人在床上的话是不能信的,要长记性。” 戴舒彤心道她倒是长记性了, 有用么?有用么!秀才遇着兵, 有理说不清呐! “你要这样说, 女人在床上的话也不能信呢。” 戴舒彤是想照着样子反驳的, 也没细想, 时固听了越发笑得有深意, 还十分赞同:“你说得对, 得反着听。” 戴舒彤抓抓脑袋, 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看他的笑容有点毛骨悚然的。 关于蓄胡子的事情,时固倒是说一不二,之后当真没再刮胡子。 比起女人的头发,男人的胡子好像生长得特别快。十九姨太有回看见时固胡子拉碴的,还以为他在生意上又有什么难处,私下专门找戴舒彤问过,得知是她的主意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才不破坏自己的优雅。 “你除了剃自己头发,就是逼着人蓄胡子,成天在想些什么?”十九姨太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壳看个明白。 “我就提了一下!”戴舒彤躲得老远抱脑袋,还特别郑重地申明,“而已!” 十九姨太瞪眼,“你不知道你说什么时固都听!” “要是都听就好了。”戴舒彤撇嘴嘟囔了句,又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是胡子而已,回头不喜欢剃掉就是了。” “你就胡闹吧!” 戴舒彤接住她妈丢过来的抱枕,两道眉毛得意地向上抬了抬。 不过时固这胡子戴舒彤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就发现他自己给剃了,当下觉得纳闷。 时固回得振振有词:“亲嘴扎得慌。” 戴舒彤顿时不想跟他说话了,后又觉得他胡说八道。要扎也是她觉得扎,他说个什么劲儿! 说起来戴舒彤也是闲得慌,像蓄胡子这些偶然兴起的事情就不说了,时固脚趾头上的指甲油和后脖子上的猪头还都是尚未揭秘的。 外人都是“时爷时爷”地叫,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时爷在家中是这样子,就差亲自架着戴舒彤上房揭瓦了。 十九姨太一直觉得时固有分寸,所以轻易不说他,后来都看不惯了,“一指戳”的神功也用在了他身上,“你就惯吧,有你哭的时候!” 时固笑而不语,戴舒彤从小说中抬起头来,嗓音清脆满是道理:“都是他自找的呀。” 旁人都觉得这话有些恃宠而骄了,时固却大为肯定,还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毕竟,得偿所愿也是这世上最难得的,而他正好是如此地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1.亲哥过世的头七,怀香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哥告诉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书里她跟自己视为兄长的戚醉是一对怨偶,不仅上演着虐恋情深我逃他追的戏码,还被戚醉的青梅横插一杠,被他妈拎着一箱小黄鱼利诱离开她儿子。 怀香觉得一个梦而已不足为信,况且日理万机的戚家六爷怎么有空跟她要死要活。 后来戚醉他妈真找上了门,却把家传玉镯套到她手上,语重心长劝解她进戚家门。 戚醉的青梅也没空与她纠缠,自个儿找到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梦里的一切跟现实相反,唯一没反的便是戚醉出尔反尔真吃了窝边草。 2.戚醉曾当着至交兄弟的牌位保证会把怀香当亲妹子照顾,兄弟的妹子就是他的妹子。 兄弟周年的时候,戚醉给兄弟上了一捆香,暗戳戳把兄弟墓碑改成了大舅哥。 怀香说他禽兽不如,他理直气壮:“这叫近水楼台。” 戚醉没想到自己会醉入这一怀香中。 本文又名《男主爱吃窝边草》《我看上了好兄弟的妹妹》《凑不要脸把好兄弟的墓碑刻字改成大舅子》《把妹妹吓跑以后》《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