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侯惜柔本也是背水一战了, 如今侯黎生死未明,之后的事情她自然无法再顾及。因而时固反击的机会也提前抓在了手里。
不过时固并未像侯惜柔一样贪得无厌,侯家初回弛州是什么样, 现在便是什么样。
毕竟这中间还有侯黎,与侯黎相关的是戴舒彤。
时固不由轻哂,觉得侯惜柔当初算得最准的大概就是这一点了, 他真的因为戴舒彤的原因而放了侯家一马。
侯黎还未脱离危险, 侯惜柔寸步不离守在医院, 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 时固也一直派人观察着。
这几日他回来地早,时常会习惯性地往大门一侧的杏花树下瞧一眼。那里的狗窝已经被拆了,戴舒彤常来这里小憩的躺椅也被搬了回去。
时固虽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 心里多少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在廊下小声说话, 均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对上时固询问的眼神,十九姨太摆摆手,道:“还是那样,吃了又吐, 我让厨房炖着粥呢,一会让人拿过来。”
起先十九姨太还想过是不是怀孕了, 不过叫医生来看过并无症状, 纯粹是伤心得食不下咽而已, 这反而还难办多了。
时固进了屋, 看见床上鼓着的包, 轻手轻脚上前, 手臂撑着两侧微微俯身, 不多会儿便见戴舒彤窸窸窣窣钻出个脑袋来, 还泪眼婆娑的。
对上时固, 戴舒彤又钻了回去,好像是蹭了两把眼泪,罢了才又钻出来。
可是人要伤心到想哭,哪又能装得住。戴舒彤定定地与时固对视片刻,瘪嘴又兜不住眼泪了,伸手搂住他脖子哭出了声。
时固顺势将她抱坐了起来,摸着她已经肿成两个核桃似的的眼睛,将眼泪都给她擦去了。
戴舒彤抓住他手指的时候,发现他手指头上裹着纱布,瓮声瓮气地问:“你手怎么了?”
时固干脆摊给她看,“你不在我身边,做事有点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划了一刀。”
“你干什么呢还玩刀。”戴舒彤看他并排三根手指头的纱布绑得潦草,干脆解下来给他重新包扎,却见那修长的指节上干净白润,仔细端起来才看见上面浅浅的一道痕,“……你再回来迟点儿,伤口都愈合了。”
“十指连心呢,看着不深而已。”时固理所当然地伸着手,又让她给自己包好,“今天只是走神划了皮肉,下次没准就会切掉自己手指头。”
“长了一张嘴就会胡说!”戴舒彤捏住他两瓣嘴唇,轻咬了一口。
时固眸色微变,纵然心中动念,也知道不合时宜,是以浅尝辄止。
“来陪陪我吧。”
戴舒彤听得时固这么说,岂会不知他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靠在他怀中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提道:“阿时,我想再去医院看看。”
“好。”时固没有犹豫,觉得她能出门就好。
侯黎已经昏迷了四天,戴舒彤这次来时,见医院前后守着的都是穿制服的人,整个气氛都比往常严肃安静。
“军方的人?”戴舒彤瞧了瞧,抬头问时固。
时固颔首,“军方已经接手了。”
戴舒彤一下明白过来,看来侯惜柔这次是难逃罪责了。
因为侯黎还未清醒,侯惜柔也不肯配合调查,加上暗中打点过,才能暂且在医院守着。
这几天侯惜柔寸步没离病房,身上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戴舒彤知道自己进去必然会引起侯惜柔的反感,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她不想在侯黎跟前闹,所以便没进去,隔着玻璃窗看着。
“小九?”
听到声音,戴舒彤扭头看见提着热水壶的赵初梁,微微讶异。
过去本就是个错误,之前见面也不见得愉快,所以赵初梁面对戴舒彤的时候,不免有些局促难安。
过了这几年,戴舒彤的心境也略有不同,而且此刻也无心计较那些事情,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初梁忙道:“前两日回来,听刘嫂说了这事儿,我便赶来医院了。”
赵初梁扶了下眼镜,深叹了一口气,从玻璃窗看向侯惜柔时,难得带了丝怨怪的神情。
“侯黎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要是再不醒……”赵初梁没敢往下说,干脆把热水壶放在门边,“我有一些事想了解一下。”
他与侯黎虽是父子,但侯黎却不跟他的姓,要见面也必然是要通过侯惜柔的首肯。戴舒彤猜想此间前因后果他未必知晓,也知道他要问什么,跟时固对视一眼后,随他走到走廊一侧。
赵初梁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许久都未说话,罢了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小黎写了信给我。”
戴舒彤略略一惊,不太想得通侯黎的做法。
时固也不明白,难不成侯黎还打算让赵初梁说服侯惜柔放弃一切?那才是天方夜谭。
“小黎没说什么特别的,也未提过关于他妈的事,只隐约说了他想回南方。他以前同我通信,说的都是开心的事情,也会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相聚。这次洋洋洒洒一大片,好像写绝笔书一样,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戴舒彤也不清楚侯黎心中到底想什么,不过最终的结果,他好像早就预料到,所以一直在劝侯惜柔放手,只是他的话侯惜柔并没有听进去。
侯黎与赵初梁因为侯惜柔的原因不得常聚,反倒是令二人的父子亲情越发紧密起来,侯黎想什么反倒是赵初梁最为清楚。
这纵然令人动容,可时固心中对赵初梁更加不喜。戴舒彤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倒不见他有什么“父女亲情”。
不过赵初梁这一茬事是早就过了的,时固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小黎是早就存了代他妈受过的心了。”赵初梁再度摘下眼镜,手扶着膝盖仰了下头。
戴舒彤同样低头不语,旋即听到前边门板响动,侯惜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走廊。
“医生!快来医生!我儿子醒了!我儿子醒了!”
几人听了均是面露欣喜,赵初梁跑得最快,冲到病房帮着叫医生。
戴舒彤依旧没进去,亲眼看到侯黎睁开了眼睛,积压了多日的郁气才蓦然消散。
“看着对面一家子,你还替人感动。”时固始终是为她抱不平,揪着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戴舒彤不觉得这有什么,在她看来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和姐姐,还有最最好的爱人,已经是足够了。她又何必去眼红侯黎有一个唯一了解他的父亲呢。
时固知道她有这样的觉悟,无疑是很开心,可偏偏脸上要装出一副别扭来,轻哼了一声。
侯黎脱离危险,侯惜柔也不能继续守在医院了,当天下午她就被军方的人带走了。
赵初梁便跑前跑后照应,戴舒彤也会每天走一趟,不过时固不再陪同她。
依时固的话来说,人家妈刚进了局子,他的出现总归有点过于耀武扬威了。虽然在这一役中侯黎始终都倾向于时固,但血缘羁绊终究是最深刻的,即便他们两人没有正面交锋,总归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若说丝毫没有裂缝那也不可能。
戴舒彤终是叹了口气,没有依自己单纯的想法来绑架他。
侯惜柔不在之后,侯黎只问过赵初梁一句,随后便没再提及。这反而令戴舒彤有些担忧,可问又不好问,劝又不知如何劝,只能暗地里注意着他的举动,唯恐他一下子想不开。
这天上午戴舒彤来医院的时候,就见病床上空荡荡的,一颗心旋即就荡起来,甚不安稳。
“侯黎哪儿去了?”戴舒彤抓住打饭回来的赵初梁,急急问道。
赵初梁一看病房人没了,饭盒都没拿稳,找了一圈后也急得脸发皱,“该不会是去找他妈了?”
侯惜柔如今还被羁押在巡捕房内,等候着审判,若非要事一般都不会让人见面,侯黎就算去了也是白搭。
戴舒彤心急不已,待要去找时固帮忙找人,一回头就看见侯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侯黎似乎并不懂二人的焦急,看见地上撒了的饭反而可惜:“今天是我最爱吃的肉勾鸡,怎么撒了?”
“你去哪儿了?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么?”要不是他现在跟张纸片儿一样,戴舒彤都想狠狠拍他几巴掌。
“人有三急嘛,里头的下水都堵了,刚才护士小姐来告诉我暂时不能用,我只能先去外面了。”侯黎见二人齐松一口气,反而笑起来,“怎么你们还以为我想不开寻短见去了?”
“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去躺着!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别又崩开了。”
赵初梁则将门口的饭菜清理了,又匆匆跑去重新打饭了。
侯黎乖觉地躺回床上,面色无异地朝戴舒彤说道:“放心吧,我是那么容易想不开的人么?我可是天生的乐天派,我妈的事情……我早就预感到什么后果,不过顶天了也就是个终身监禁,我常去给她送饭就好了!”
戴舒彤听他说着这么轻松,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不过她也问过时固关于侯惜柔的审判,这其中涉及的挺复杂,也不能一竿子都算在侯惜柔头上了。
霍老的事情也查清楚了,说到底还是霍成冬那人满口谎话,时固始终不信他也是在理。何况侯惜柔就算势倒,总还有些帮她周旋的人,命还是能保住的。
见他尚能想得开,戴舒彤也倒放心了。
只是侯惜柔不见得这样省心,下午良弓来接戴舒彤,比预定的时间要早,明显地行色匆匆。
“侯惜柔越狱了,少爷让我尽快接小姐离开。”
戴舒彤顿觉心中咯噔一下,忙向病房内看了看,“有军方管制,怎么还能让侯惜柔跑掉呢?”
“侯惜柔尚有最后一支人手没挖出来,怕是安了赴死之心。”劫了大牢必然落不着好,何况侯惜柔重罪在身,这举动怎么看都是求死不求生了,良弓神情紧绷,最怕有不可预料的突发状况。
时固猜想侯惜柔可能还会来医院,所以让良弓将戴舒彤带离,他则在另外的地方部署。
这消息戴舒彤没敢声张,只推说有事离开。
上了车后,戴舒彤眼见方向不对,心中一忖,连忙叫停:“回去!”
良弓目视前方,没有理会戴舒彤的话,继续加了脚油门。
“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戴舒彤说着,已经拉开了一半车门,路边呼啸的风窜进来,将她的声音都冲散了几分。
“侯惜柔此次出来,必定抱着极端的想法,少爷担心小姐安危,请小姐三思!”
戴舒彤当然知道,可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侯惜柔想鱼死网破,也不在乎还有她这个“软肋”,要么死侯惜柔一个,要么死她跟时固一双,她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耿耿于怀。
“马上带我回去,若不然我现在就朝自己开一枪。阿时若活下来,你还能载着我去医院急救抢回来半条命。阿时若死了,那便正好。”戴舒彤掏出一直备在衣兜里的勃朗宁,里边的子弹也早已装好,咔哒轻响。
良弓拧眉不展,听到枪声真的响起,才赶紧踩了刹车。
戴舒彤的枪口朝下,在座位上开了一枪,看向良弓的脸,又把枪口朝自己挪了一寸,“下一枪我就朝着自己大腿开,我把自己折腾死了,你也一样没完成他的命令,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回去,你还能帮到他。”
良弓向来唯时固之命是从,对上戴舒彤的固执却毫无办法,最后只能咬咬牙将车子开回去。
时家的办公楼附近已经是一片狼藉,街道上还有撞毁和起火的车子,零星的行人四散奔逃,根本不敢出现在外面。
戴舒彤在车窗看着,踢掉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把枪上了膛,觉察自己的手直打哆嗦,便狠了狠心用衣角撕下来的布条裹了个紧。
良弓是打算送戴舒彤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再回来找时固,不过这一来去他也不能肯定时固具体的位置,只能下了车后四处查探。
巡捕房的人也已经赶来,围困了整座楼,不允许人进去,也不允许人出来,凡有可疑的一枪击毙。
戴舒彤和良弓配合着声东击西,才从大楼破裂的窗子潜了进去。
楼中已经是像被打劫过一样,人员死的死跑的跑,现下连个影儿都不见。
良弓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没有找着半个人,这时楼外有人高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出来投降,不要再作无畏的挣扎!”
这话自然是喊给侯惜柔一伙听的,可是时固也在这里,这话反倒有些敌我不分了。
良弓从窗户旁往外望了一下,看到长街尽头一车一车的人拉来,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其后还有专门运输武器的,看样子若是不能轻易解决,是要一锅端了了事。
外面的声音不绝,戴舒彤充耳不闻,找了一圈也没见时固甚至是侯惜柔,不由越来越焦急。
良弓趁着外面稍停的一瞬间,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侧耳趴在墙角一侧的镂空铁栅前细听。
戴舒彤把能关的窗户都关上,捂着一只耳朵也趴了过去,眉心微展,“下边好像有声音?”
“去地下。”良弓把枪别在腰后,也没时间再去找其他的入口,将一排铁栅揭开,从洞开的缝隙中就跳了下去。
关键时刻,戴舒彤把所有的彷徨害怕都抛在了脑后,不等良弓想办法接应,她就跟着下去了。
良弓只能快速托了她一把,才不致她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戴舒彤抹了把脸就站了起来,殷切地看着良弓,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良弓看她光着脚,光鲜亮丽早已不见,身上的裙子都快挂成花了,心中暗想少爷回头一定会让他面壁抄书的。
他不觉有些叹气,抄书他真的不在行。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良弓只能带着戴舒彤在底下的泥沟里急奔,听到前边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他便拉着戴舒彤暂时隐蔽在拐角处。
这里是以前就有的排水通道,前方有光透进来,连通的是外面的河道,正前方时固正与侯惜柔持枪对立。
良弓还在想对策,只觉身边人影一晃,戴舒彤已经跑过去了,愣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
戴舒彤确实抱着这样的想法,反观侯惜柔也不过如此,既然都是豁出去命了,也不用再在乎谁还有多少把柄。
时固看到跑出来的戴舒彤,一惊一愣手里的枪险些走火,“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戴舒彤的声调同样大,朝他吼了回去后看向侯惜柔,“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这个软肋在不在都一样。我不想当寡妇,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换言之,如果侯惜柔注定死在这里,那一枪戴舒彤希望是自己开的,而不想让时固有一丁点的为难。
戴舒彤知道时固一向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哪怕是玩笑。当初时固说过,最后是希望自己放过侯惜柔还是杀掉她,她当时回答的是前者。
无论是基于这句话,还是细究她和侯黎的关系,时固心中多少有点犹豫。
可侯惜柔全不知收敛,到最后还想以命搏命。想到侯黎在医院说的那番话,戴舒彤不禁一阵气:“你到底想没想过侯黎?”
侯惜柔轻轻挑眉,语气轻淡:“从我回来弛州之初,小黎就与我不在一个立场。我的生死,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如今我又何必再想他如何。”
戴舒彤不禁摇了摇头,觉得再问也是徒然。
时固不敢稍有懈怠,见侯惜柔待要扣动扳机,便迅速对准她面门。戴舒彤却推了一把他的手臂,自己举枪打了过去。
砰得一声,空旷的通道中回响良久。
侯惜柔衣襟前的花枝暗纹上,逐渐渗透出来暗红的痕迹,像缓缓绽开的花朵。
戴舒彤觉得虎口处震得发麻,松开手的时候被绑住的枪支并未掉下去。她看到侯惜柔缓缓提了下嘴角,殷红的血迹从嘴角渗出来,衬得妖冶而奇怪。
“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侯惜柔笑得诡异,最后还是用力扣下了扳机,却只听得一声枪膛转动的空响。
枪膛中已经没有子弹了。
侯惜柔的话就像什么东西敲在戴舒彤的心口,让她怔怔发愣。
时固将她的手握住,把手枪从她手中卸下来,回头看良弓放下警惕,眼神再度向后延伸了一丈,只见得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侯惜柔……是我杀的。”戴舒彤虚扣着两手放在胸前,好像是在跟时固重申。
时固拉她起来,一指头敲在她头上。这次足够的疼痛,令她的眼睛都挤了起来,涌上了一层的泪光,却也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就你这没准头的枪法,瞎凑什么热闹!”
被时固一凶,戴舒彤愣愣回神,看向侯惜柔身上的三个窟窿,最偏的一枪是打在肩头的,最致命的两枪均在心口。一枪是良弓打的,另一枪……
“是谁?”戴舒彤抬起脸问道。
“霍成冬。”时固没有犹豫,拆出来自己还满膛的子弹,觉得被她这么一搅,自己反倒是没有用武之地。
只是侯惜柔的手枪里,也不知是一开始就没装子弹,还是在争锋之时打光了,她最后的话总令戴舒彤有些在意。
侯惜柔越狱出逃,又搅起了一番风雨,军方自然要追究。而霍成冬在报仇之后也已逃之夭夭,也不知道往后是想着东山再起,还是就那样当个土匪横行四方了。
顾及到侯黎这边,戴舒彤还是让人从中周旋了一番,才得以让侯惜柔火化下葬。
侯黎伤情稳定之后,拿到的便是侯惜柔的骨灰了。
他一个人坐在医院天台上,抱着骨灰坛望天出神。
戴舒彤看见他单薄的衣衫随风掀动,脚步犹豫着迈了一下,轻声叫他。
侯黎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弯起嘴角叫了声“姐”,随后眼眶迅速泛红,颤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妈要杀死时固,时固也会杀死我妈,我早就知道……”
戴舒彤听得却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时固已经先她一步把事情说了,将她开的那一枪也揽在了自己身上。
“侯黎……”戴舒彤不想这样,所以想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黎摇了摇头,放声哭起来,戴舒彤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我不想我妈死,也不想时固死……一样的一样的……”
侯黎哭得语无伦次,让戴舒彤也挺不明白,他所说的一样到底是何意。
是谁开枪都一样,还是谁生谁死都一样?
戴舒彤不得而知。
只是侯惜柔这一死,侯家无论是好是坏的一面都不必再计较了。随着弛州的隆冬到来,大雪封城,将喧嚣与繁华都笼罩得寂静无声。
侯家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已不再有人提及,形同以前的戴公馆一样。
侯黎如今跟赵初梁住在他的公寓里,赵初梁回来之后暂且没有再出国的打算,所以就在附近的大学任教。
他平日的课不多,一下学后就会匆匆赶回家,路过学校旁的杂货店,会买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今日知道戴舒彤来,赵初梁便叫店主多装了一袋,装在随身的提包里,一路抱着赶回了家。
戴舒彤也是刚进门,正在壁炉前烤火,接过赵初梁接来的糖炒栗子,便干脆捂在用来暖着手心。
赵初梁见他们两人说着话,便笑笑去厨房做饭了。
侯黎坐在一旁摆弄着她带来的毛衣,问道:“你这毛衣哪个是前哪个是后?”
戴舒彤把手捂暖了,帮着他把毛衣套了上去,“站起来看看合不合身。”
“姐你这是用了多少斤毛线?也太厚了些。”侯黎感觉自己一弯腰就像个熊。
“你不是说天冷肩膀就疼,可不能再让寒气浸到骨头里了,这么整整齐齐穿一件好过你里三层外三层的。”
侯黎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再嫌弃,穿着毛衣在壁炉前坐了一阵,又觉得热得冒汗。
戴舒彤摇头道:“你也是傻,又不是让你在屋里穿的。”
“你亲手织的,我不得宝贝宝贝。”侯黎把毛衣脱了放回屋,只穿着一件衬衫坐回沙发上。
戴舒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时固从不与她一起,好像定要坐实他跟侯黎已经“反目”的事实。戴舒彤每次都犹豫着该如何告诉侯黎实情,可人事已矣,再度提起无异于把结痂的伤口掀起来。
侯黎看着嘻嘻哈哈,其实最是心细,瞧见她又开始愣神发呆,笑呵呵道:“有心事啊?说来听听?”
戴舒彤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只能再度把话压下。
侯黎叹了一声:“看你这么憋着,我都替你难受,想跟我聊我妈的事儿?”
他这话让戴舒彤心里一跳一跳地乱了节拍,平时她压根都不敢提侯惜柔,见他毫无准备地就说了出来,表情都差点乱了。
一句话戴舒彤说得犹犹豫豫,磕磕巴巴。
侯黎盯着她的嘴巴才把话听明白,后来听到一半就无奈不已:“还在想这事儿呢,你也真够轴的。”
“我只是……只是……”戴舒彤词穷,又不知如何说了。
侯黎抬手放在她头顶,看起来有些释然的样子,“其实一样的。”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戴舒彤一下愣住。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侯黎抬着头细想了一下,“夫妻本为一体,你跟时固是一体的,谁替谁在我来说没有区别。假如我心有不甘要报复,对象也不重要,因为让时固痛苦,就能让你痛苦,不是么?”
侯黎尾声微微上翘,显得轻而易散。戴舒彤看他时,他已经侧过了脸,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戴舒彤想了想也是,道:“我只是不想你跟阿时之间有隔阂。”
“又犯傻了不是?一样的。”侯黎拍拍她的头,站起身来,“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也不能断定以后,只要人还在,就交给时间吧。”
从一开始的时候,戴舒彤也知道时家和侯家相争的后果,可他们都没办法。哪怕今天两家的结果颠倒过来,该有的该没的也是一样的。
所有的一切都一样。
“今天就别急着回去了呗?尝尝我爸的手艺!”侯黎忽而又乐呵起来,拉住戴舒彤的手说道。
知道戴舒彤并不喜欢赵初梁这个父亲,侯黎总是“我爸我爸”地称呼,好像两人并不是一个爹。
这在戴舒彤来说倒也习惯,所以并不刻意去纠正。
饭间,侯黎又提起来:“对了,等明年开春,我打算跟我爸出国,去他那儿见识见识!”
这决定侯黎一直没提,戴舒彤听起来就有点突然。
赵初梁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跟小黎商量,不过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正好来找你谈谈。”
“真决定了?”戴舒彤问侯黎道。
侯黎点点头,“我原本是计划回南方的,不过我爸说他国外的工作还没交割完,我就想干脆跟他出去逛逛。”
“也好,出去散散心。”
“那我走的时候姐你可一定要来送我!”
“明年春天呢,这才什么时候,你这就说上送别的事了。”
“也是!吃菜吃菜!”
从公寓出来,戴舒彤就见时固等在路边了,几步小跑过去,“不进去坐坐?”
时固拉着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觉得她这不是好主意,“见了也没话说,没必要,来日方长。”
“行吧,来日方长。”戴舒彤心情还不错,所以把未来的事都看得很积极。
寒冷的冬天似乎很长很长,可等到真正分别的时候,戴舒彤才觉得时间真是过得很快。
侯黎出发这日,戴舒彤依言去码头送他。
走之前戴舒彤就检查了一遍他的行李箱,唯恐他要吃的要用的没带够。
侯黎吊儿郎当地站着,任由戴舒彤整理自己的衣襟和领口,一边听着她念念叨叨。
“出去了别浪得没边儿了,记得时常写信回来知道么?”戴舒彤一边叮嘱着,一边偷偷往他口袋里又塞了点儿钱。
侯黎低头看见了,问道:“你这钱让时固知道了,不得说你败家。”
“我的私房钱。”戴舒彤眯着眼睛有点小得意,把他全身上下的口袋缝隙都塞满了,最后还在他装照片的小吊饰中藏了一粒金瓜子。
侯黎看得好笑,整整自己的衣襟,好像觉得身子都沉了起来,“你这拿钱打包我,也不怕我给人抢了。”
“上船之后你记得拆出来装在随身的小提箱里,别傻不愣登地揣着动也不动。”
“好了好了,还没到三十呢就开始唠叨了!”
戴舒彤正待凶他,被他一伸手抱过去,满怀着依恋,神色顿时柔软起来,“一路顺风,记得回来。”
“嗯。”侯黎闷闷地应了声,一会儿后松开了她,“行了,我上船了。”
戴舒彤对着众多送行的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随着出行的人走上船。
赵初梁在甲板上等着侯黎,见他自己提着箱子上来,从兜里掏出来三张船票,问道:“你那个朋友还来么?船快开了怕来不及。”
侯黎看了下阳光斑驳的江面,深吸了一口气:“不来了,他改变主意了,就让她好好在弛州生活吧。”
赵初梁闻言,点点头把船票揣了回去。
高大的轮船从码头处开出去,在江面上拖出了一条波动的水痕。
轮船栽走了一批人,码头上变得稀稀拉拉的。
戴舒彤等得船身变成了江面上一个小点,才沿着码头后面的街道走回去。时固倚在车子一旁,似乎等得焦急,脚边的地上一片烟头。
“多早就来了?”戴舒彤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没有靠过去。
时固这次没有依着她,将她一把拉过来,还故意抱得很紧。
戴舒彤动了两下脚,便没有推拒了,嘴上嫌弃:“再抽这么多烟,就把你绑烟囱上,让你抽个够!”
“以后都不抽了。”
“……保证得倒是挺快的。”
时固笑笑,将她放下来拉开了一侧的车门,朝着良弓使了个眼色。
良弓颔首,转而从另一边去了,找着街道一侧的人似乎打了什么招呼。
戴舒彤见良弓没有上车,问道:“良弓不回去么?去哪儿了?”
时固坐进车里,道:“给他放假,去找媳妇儿。”
“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了。”
时固笑了笑没言语,揽着她从车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再补一些小甜甜日常,就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