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少爷, 巡捕房的齐探长来了。”
下属的通报一下打断了时固的思绪,时固再想揣摩其中细节,奈何心中诸事烦扰, 实在腾不出神来。
齐探长带人进来,正好看到了走廊上的霍灵溪,站定笑道:“霍小姐也在, 那正好也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霍灵溪不明事因, 随后走到了时固身边稳定军心。
时固知道巡捕房出动肯定也是为了爆炸的事情, 邀人入座之后, 开门见山道:“齐探长有什么要问的,我们全力配合。”
“不愧是时爷,干脆。”齐探长竖了个大拇指, 一点没客气地接过了时固递来的烟, “这不码头爆炸,损失极大,上头发了话一个星期必须有结果。时爷和霍大小姐在那边都有产业,我不就来问一嘴, 二位跟那个霍家的小三爷到底有什么私仇旧怨?”
“齐探长也觉得,爆炸是霍成冬指使人干的?”
“外边不都这么说?”齐探长夹着烟, 一脸自然不过。
时固知道仅靠巡捕房这群只知风言风语不讲求实际的人, 是根本调查不出来真相的, 但他们如今被上头管控, 想必有军方介入还顶几分事, 他正好可以坐个顺风船。
想到此处, 时固道:“实不相瞒, 爆炸发生的时候, 我跟霍小姐正在与霍成冬谈判。他觊觎港口产业多时, 不会舍得让人炸毁损失利益的。”
齐探长不明:“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成冬绑了我的未婚妻,要挟我不插手霍家事务,从而夺取港口管理权,今天我们原本是就此事谈判的。”
“原来如此。”齐探长恍然大悟,却又理不清其中头绪,只得把话记下回去上报。
时固送他出去,道:“爆炸或许还有其他家的人掺和,就劳齐探长多费心了。”
“一定一定,这是我们的职责嘛!时爷放心,我一定把真凶给揪出来!”
“劳驾。”
霍灵溪看人走了,才撅嘴念叨:“那个齐探长一看就只会吹牛说大话,靠他能顶什么事?”
“巡捕房背后有军方支持,管控力度大,也许比我们自己举步维艰强得多。”
霍灵溪不太懂,但听时固这么说,便不跟自己的脑子较劲儿了。
自从戴舒彤被绑架后,时固紧绷的情绪的就没放松过。他闭了闭眼睛,都觉得眼皮一阵干涩,疲惫传遍了四肢百骸。
良弓担忧道:“少爷,还是回家歇歇吧,小姐的下落我会接着叫人去找的。”
时固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放乌龟的大玻璃缸出神。
霍灵溪知道他又在“睹龟思人”,小声道:“十九姨还不知道阿九的情况,到时候要怎么跟她说?”
这也是时固所头疼的,思来想去后长出了一口气:“照实说吧,总归也瞒不住,他们不明情况反而更担忧。”
“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吧。”霍灵溪觉得霍家的事情牵扯了太多人,她也难辞其咎。
时固点了下头,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虚握了一下,颓然闭上了眼。
入夜之后,果然有暴雨降临。江水上涨,翻涌起来直接能没过码头的甲板。
托这场暴雨,爆炸后的火势直接被浇得干干净净,只是修缮工作也得延后了。
因为雨势太大,进出的所有船只都停了,良弓等人原本打算出港查探,也被挡了回来。
这种时候,就是人走在岸边都会心里打怵,别提在其中飘荡的船只了。
霍成冬一行打弛州离开,还未抵达预订的地方,暴雨就劈头盖脸下来了,不得已只得沿途停靠。
“三爷,这里没有人家,先找处山洞避一避吧。”
大雨滂沱,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们逃命的尚且惜命不敢再航行,想来也不会有人拼着命出来追捕他们。
霍成冬叫人把船停靠好,寻了处地方避雨修整。
“三爷,这个女人好像发烧了!”
霍成冬闻言,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清醒过的戴舒彤,伸手触了下她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眼下情形,斌子也劝道:“三爷,要不干脆不要管了。”
霍成冬心中思量,脱下自己的皮衣抖干净雨水,给戴舒彤披了上去,又吩咐人去生火。
斌子略懂些东西,帮着检查了一下,说道:“有外伤,没医没药的,不好处理。”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一天时间落到这境地,他们谁都没想到,匆忙之间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多准备。
“无论怎样,命得留着。”
斌子现在也不懂霍成冬怎么想,听他语气坚决,只得拿了随身带的铁壶酒,用来暂时降温。
一伙人本就精疲力竭,这会儿也折腾不动了。
霍成冬百感交集,都没能合眼,一直盯着手里不知道哪来的戒指发呆,倒是间接守了戴舒彤一整夜。
第二天大雨初停,只是天色还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
众人不敢耽搁,收拾东西驱船离开。
弛州是暂时不能回去了,问城他们没什么关系可靠,思来想去只能一路南下,暂时寻个偏僻的乡镇安顿下来,隐姓埋名也方便。
这十来天,戴舒彤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怎么大清醒,根本不清楚自己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霍成冬做走私生意,在南边还有些人脉,这些天一直在联络人,想找机会东山再起。
只是小镇消息闭塞,重启的路程相当缓慢。霍成冬身上的大半钱财,倒是全顶了戴舒彤的医药费。
连霍成冬自己都纳闷,稀里糊涂地当了回活菩萨。
“三爷,消息都递出去了,就等着那边回信儿了。”
霍成冬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倒是没多过问斌子当前的事儿,转而问道:“人怎么样?”
“醒了。”
“瞧瞧去。”霍成冬想着怎么也是自己费大功夫给把命保下来的,得看看成果。
因为地方话相差太多,斌子只找了一个负责煮饭的大姐,只管吃就对了。他们安身的屋子都是临时租来的,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
戴舒彤就坐在两块门板支棱起的床铺上,病了一场人也消瘦了不少,呆愣愣地对着窗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成冬拉了条长凳坐过去,人虽然落魄了,装起君子来还是游刃有余,“戴小姐觉得身体如何了?”
戴舒彤转过头来,纯净漆黑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疑惑似的问了一句:“你是在叫我?”
起先霍成冬还以为她给当时的爆炸声炸聋了耳朵,随后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不认识我了?”霍成冬坐正身,仔细地打量着戴舒彤的脸,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我……应该认识你么?”戴舒彤蹙眉,犯难地挠了下鬓角,实在是想不起来这号人。
霍成冬自从见识过她凭一己之力差点从热电厂逃出去,就没对她放松过警惕。眼下,霍成冬还是怀疑居多。
斌子只能又去请了之前帮忙看病的赤脚大夫,大夫说得也不甚清楚,只道外伤和连续的高热,是有可能致使暂时性失忆的。
现在也没办法检查出具体原因,要是真失忆了,霍成冬还觉得省事儿,就怕这女人故意装蒜,打了别的主意。
霍成冬思忖着,看向一边吸溜面条的戴舒彤,开口问道:“好吃么?”
戴舒彤咂咂嘴,“就是味道淡了点儿。”
“没办法,现在就这条件,跟着我就只能吃面条。”
戴舒彤闻言,抬起脸问道:“我们是认识的么?”
霍成冬心底打了个转儿,点头道:“关系匪浅。”
戴舒彤还有些不明,看着他没移开眼,仿佛在问怎么个匪浅法。
“你是我的未婚妻。”霍成冬脸不红气不喘道。
“啊……原来这个也是你送我的?”戴舒彤忽然想起来什么,竖起手指着上面的祖母绿戒指。
霍成冬点头点得半点不心虚,目光紧随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找寻着蛛丝马迹。
“未婚妻么……”戴舒彤看着手上的戒指,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异,可脑袋里空空的,什么线索都抓不着。
“你不相信?”霍成冬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戴舒彤摇摇头,道:“我现在对什么都没印象,也不好说什么……你别介意。”
“没关系。”霍成冬双手攀着膝盖,往后坐了一下,“夫妻么,就该互相理解。”
戴舒彤没再接话,兀自挑着碗里的面条。
她偷偷想着,如果自己跟这个人真的有婚约,八成也是被逼的,因为她好像真的不喜欢他……
难道是强抢民女?
第42章
小乡镇上人烟稀少, 又因方言限制,戴舒彤对外几乎没什么交流。
这几日她渐渐弄明白了,自己也非当地人, 只是落难到此处。
霍成冬告诉她,他们原本是在弛州做生意的,被人陷害夺了家产, 所以不得不暂时避避风头。
戴舒彤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应该是价值不菲的, 能买得起说明这个未婚夫家里之前也是挺富裕的, 现在躲在这小小乡镇里,确实挺憋屈。
“那陷害我们的人是谁?我们会被他找到么?”戴舒彤化身好奇宝宝,举凡霍成冬说起以前的事情, 她总要追问两句。
霍成冬看了眼她, 十指交叉闲散地放在身前,像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散漫而慵懒:“他叫时固,本来是你们家的养子, 后来恩将仇报杀了你的父亲,现在在弛州可谓一手遮天。我们回去也是以卵击石, 所以得另寻地方修生养息。”
戴舒彤听罢, 好像也没有很难受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脑中实在没有记忆吧, 但那个叫时固的连自己养父都杀, 这样的人真是心狠手辣, 肯定很难对付。
“我觉得这里也不错……”戴舒彤对小乡镇的慢节奏生活适应得很快, 还有点怡然自得。
说实话, 她现在连名字都是从未婚夫口中得知的, 对于过往脑中全是空白。她实在无法跟被夺家产的未婚夫感同身受, 也无法生起愤恨的情绪,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霍成冬给她下了剂猛药:“你母亲和大姐如今还在他手里,你不想回去救他们?”
戴舒彤微讶,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对了。”霍成冬恍然想起来,“你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固如果气急败坏,没准还会对他下手。”
一瞬间接收了许多信息,戴舒彤没办法一下子消化,急得抓抓脑袋,“那、那还是人命要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霍成冬抬了下眉,没说话,过了一阵从兜里拿出来一只银镯子递给她。
“送我的?”戴舒彤拿起镯子看了看,似乎很普通,却有种挥不散的熟悉之感。
霍成冬点点头,看着她将镯子戴上去,翻来覆去只顾看上面的花纹,似乎并不知晓其中的门道。他没吭声,起身出去了。
戴舒彤对这只新来的镯子兴趣也不大,倒是仔细研究着手上的戒指,努力地转动着自己的脑筋,想恢复一下记忆,但是徒劳无功。
戴舒彤每天起早睡早,闲了就在山间田埂上溜溜弯,养得比本地姑娘还水灵。
农作的老头老太太瞧见她,都会笑呵呵地讨论两句。
戴舒彤听不懂,不过看他们的神情是善意而充满称赞的,便同样报以一笑。
现在正是秋收季节,漫天遍野都是黄灿灿的,紫色白色的小野菊开得最旺,在田埂山道间很显眼,采一把回去插在水瓶里,还能鲜艳个三四天。
霍成冬坐在屋前膝盖高的老门槛上,看着对面田埂上移动的花布衫子,抽着烟神情不明。
斌子带着消息回来,见他又盯着戴舒彤看,暗想他们三爷是不是也有点动春心了,可仔细想想又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三爷,那边都联络好了,在县里碰头,到时候再转轮渡。”
“准备准备,明早就出发。”
“那个女人……三爷还要带着?”
“不仅要带着,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霍成冬踩灭烟头站起身,看着戴舒彤的方向搭上斌子的肩膀,“记住了,就算自己扯了头皮,她也不能多掉一根头发。”
斌子壮起胆子问道:“弛州现在肯定乱糟糟的,这女人还有用么?”
“时固为她连我的条件都接受,他再想装不在意也不成了。”
“可那谈判的合约……时固也做了手脚,算不得真呐。”那份合约他们之后还看过,上面好些签的字迹都消失了,应该是接触过特殊的药水。
“他是时固么,不做点手脚倒反常了。”霍成冬扯了下嘴角,他早知时固必然留有后手,只不过结果与否对他现在来说无所谓,只要知道那个女人是时固的软肋就是最有价值的线索。
霍成冬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行程安排,抬眼瞧见田埂上的戴舒彤朝自己挥手,蹙了下眉心信步走过去。
“怎么了?”霍成冬看向她戳在泥巴里的两条小腿,搞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幼稚,学小孩蹚泥巴。
戴舒彤觉察他眉间的不耐,缩了下脖子,小声道:“我、我好想踩到蛇了……”
这泥巴地里,有泥鳅还差不多。霍成冬想翻白眼又忍住了,开口道:“抬脚。”
“我不敢……”戴舒彤咬着嘴唇,快哭了。
脚底的异物感令她脊背发麻,方才一脚下去就没敢动。
霍成冬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拽着她的胳膊就提了上来。
戴舒彤觉得脚拔出来的时候还被什么勾着,吓得脸都白了。
霍成冬将她一把放在旁边的田埂路上,她一低头才看清脚上攀着根麻绳,估计谁家套了兔子随手一丢,打结的环口被三揪四扯越来越紧。
戴舒彤忙活了一通没解下来,正起身看着气定神闲的霍成冬,也有了点脾气,“你不是未婚夫么?不能帮帮我?”
霍成冬就没有未婚夫的自觉,凉凉道:“我也是两手光没办法,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戴舒彤再一次确信,这个“未婚夫”就是个挂名的,当下气哼哼地拎起布鞋,拖着一截麻绳赤脚往回走。
霍成冬随后跟回去,见她拿着剪刀把麻绳剪了,心里头犯嘀咕,她是真不知道那镯子的用途?真失忆了?
霍成冬始终不敢放下戒心,翌日启程的时候,也是时刻注意着戴舒彤的一举一动。
清晨的空气沁凉入骨,茫茫的大雾萦绕着整座山。
乡镇偏僻连公路都没通,泥巴路还算齐整的,要翻山才是最难的。山路都是人工穿凿出来的,顶多也就走个骡子,架车的话连两个车轱辘都容不下。
幸而现在雨水少了,地面都是干燥的,不然霍成冬一伙人也不敢冒险。
戴舒彤走了一段路,越发腿软,不得不蹲下来喘口气。
越往后面的山路越难走,因为乡镇上的人都是自给自足,很少有人进出,山路损毁也没人修缮。一些路段已经坍塌,裂开的地缝下边就是难以估量的悬崖峭壁,只随意搭着个板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戴舒彤扶着一侧的石壁大喘气,觉得自己走出去也要被吓掉半条命了。
一帮莽汉不耐烦她拖后腿,中途就有抱怨的了。
戴舒彤觉得委屈巴巴,又不敢跟自己的“未婚夫”抱怨。
行到一处稍微宽阔些的平台,霍成冬才叫人原地休息一阵,转而看向还在路对面的戴舒彤,道:“还不过来?”
戴舒彤看了看架在一条深沟的上两块板,一脚踩上去的时候就有种下陷的感觉,试了几次不敢站上去。
霍成冬只得往前站了站,伸手接应她。
戴舒彤这才壮起了些胆子,站上去走了两步就忙不迭去拽霍成冬的手。
先前走过那么几个壮汉都没事的木板,偏就在此时连戴舒彤的重量都承不住,咔擦一声直接由中间断裂,戴舒彤就跟个脱了蔓的南瓜一样向下坠去。
霍成冬眼疾手快,危机之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只是地方限制,霍成冬有些使不上力,他的上方是个凿成拱形的石壁,其他人被挡着根本近前不得。
木板断裂也没办法回到对面去,斌子四下查看,连个攀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拽着霍成冬的后衣襟,以防一个不慎他也被扯下去。
“别动!”霍成冬仅仅拽着戴舒彤一只手,只得指导她自己使些力,“腿别蹬,抓紧我的胳膊。”
戴舒彤整个身体悬在半空,手上也没多少力气,试了好几次堪堪拽住了霍成冬的袖子。
这么悬着,霍成冬也有些力气不济,看到戴舒彤手腕上的镯子,心中一动,探手去寻镯子上的断口。
戴舒彤手心出了不少汗,仅靠霍成冬一人拽着实在吃力。他方摸到镯子的断口,准备捻开利用里头的钢丝,戴舒彤的手直接从他掌心泥鳅一般滑走,转眼人就坠入了底下茫茫大雾中。
霍成冬被斌子拽着后撤了一下,手里就只余下一只祖母绿的戒指。
雾气凝聚在沟壑中,也不知底下还有些什么,一伙人也没绳索工具,有心下去救人也不行。
“这么高的地方,难说了。三爷,算了吧。”斌子看霍成冬发怔,劝了一句。
霍成冬在意戴舒彤,原不过因为她会对自己重回弛州有所帮助,说真情实意都是扯淡。只不过前一刻还见着的人,这一刻就没了影,多少有点缓不过来神来。
“这事儿就当没有。”霍成冬把戒指收进口袋,让下属均闭口不提。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发生什么也只有老天爷知道。人虽没了,东西却也能利用。
物尽其用,向来是霍成冬的宗旨。
第43章
春天的阳光散落在沙滩上, 黄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波浪,沙滩,渔船, 海鸟,是海岛上的渔民司空见惯的东西,吉祥是不懂为啥他姐每天都能对着这些看得入迷。
吉祥还是觉得, 他姐那时候应该摔坏了点脑子。
他心中瞬间盈满同情, 转身朝自己同胞妹妹如意招招手, 把衣襟里兜着的海螺贝壳都腾进了妹妹的小背篓里, 然后朝着礁石上的身影跑去。
“彤彤姐!”吉祥赤着脚,灵活地蹦上了礁石。
戴舒彤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出来一块地方。
吉祥顺势坐下, 与她一同瞭望着远处的沙滩,问道:“彤彤姐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么?”
戴舒彤摇摇头,她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沙滩海岸, 觉得挺新奇的,所以喜欢看。
吉祥挠挠头, 道:“文大叔也走了, 要是他能多留一阵, 没准就能给你看好了。”
吉祥觉得, 她一直记不起来事儿, 连自己家都不知道在哪儿, 比他跟如意没娘又找不着爹的可怜多了。
“谢谢吉祥, 不过文大叔也说了, 我这情况也不是药石可医的, 随缘吧。”戴舒彤摸摸吉祥光溜溜的脑袋,心底里很感激这对年纪不大的兄妹。
说起来,她在这小海岛上也滞留了一年多了,她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当初从那深沟里掉下去,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些片段,稀里糊涂打开手腕上的镯子,用里面的钢丝抵挡了一阵子,摔在了下边遮天交错的树冠上。虽没一下子要了命,可小腿骨折小臂错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躺了一天也没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来救她,哀哀戚戚地想自己没摔死,倒是要被饿死或者野狼叼走,也挺冤的。
她看见吉祥如意的时候,恍惚以为他们是观音菩萨身边派下来的金童玉女。
吉祥如意是附近镇子的人,因母亲病逝,嘱托他们去投自己的舅舅,路过此地才救了戴舒彤一命。
兄妹俩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但是远比一些大人也懂得多,愣是带着戴舒彤从山里出来。
吉祥如意跟舅舅说戴舒彤是照顾他们一路的恩人,舅舅是个厚道人,得知她无家可归之后,便收留她在海岛上安居。
戴舒彤受两个小少年的恩惠,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咸鱼属性,但一时也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安顿下来,主动揽过了平时烧饭洗衣的活儿。
不过她对这些事情似乎不怎么顺手,吉祥舅舅笑言她八成是个富家小姐,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
以前什么样戴舒彤想不起来,现在就是实打实的山鸡,不会的东西就要学,再难也难不过登天去。
这一年多,戴舒彤感觉自己像脱胎换骨一样,要细说脱的哪门子胎换的哪门子骨,她也说不上来。
幸而在这海岛上,也没有多复杂的事情。随着岛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生活倒也安逸,戴舒彤觉得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忘记的事情,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也不一定。起码对那个“未婚夫”,戴舒彤是没半点留恋,现在独身一人,比在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可轻松自在多了。
只是,戴舒彤还是会经常想起霍成冬告诉她的一些事情。
她的家人,还有那个叫时固的人,是否真如霍成冬所说?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得回去。可要回到哪儿去,她又不明白。
举目四望,茫茫海岸似乎没有边际,海岛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安逸寂静,她出去了都寻不着方向。
戴舒彤重重叹了口气,也没了看沙滩的兴致,见如意收获得也差不多了,晚上正好回去弄个爆炒海螺肉,剩下的还能卖两个钱。
吉祥舅舅本来腿脚就不好,这半年又经常咳嗽,没办法出海打渔,平常的花销都是戴舒彤领着兄妹俩赶海,卖给来岛上专门收购海货的商人。
之前海岛上的赤脚大夫文大叔还没走的时候,就说舅舅害了肺病,得去大医院接受治疗。
舅舅却知道自己也是一天拖一天,何苦舟车劳顿还跑出去花费钱,一直不肯挪动。近来病情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咳血,也就白天的时候精神还好些。
三人回家的时候,舅舅已经生好了炉子,正淘米煮粥。
“赵叔我来吧,您坐着。”戴舒彤放下手里的两捆海带,忙上前接过了活计。
“这些小事情我还能做,怎么好什么事儿都交给你。”
“您也说是小事情了,不打紧。”戴舒彤拿过小盆,麻利地淘洗干净换水上锅。
吉祥和如意则蹲在炉灶一旁,处理着今天带回来的海螺。
两大两小四口人,晚饭还是如常的简单,戴舒彤却也习惯了这种平常的味道。
吉祥如意跑了一白天,一入夜就睡了。
戴舒彤心里揣着事儿,怎么也得晚两个钟才能睡得踏实。她听到隔壁屋的咳嗽声,回过神提起了炉灶上的小茶壶,过去敲了敲门,“赵叔?”
每到这夜里,吉祥舅舅也睡不安稳,只是怕吵到两个孩子,嗓子痒也憋着,经常半夜起来坐门口。
戴舒彤听到里边说话,才推门进去,旋即点起门口的煤油灯。
吉祥舅舅顺了几口气,唇色还有些发白,抱歉道:“一到夜里嗓子就干痒,吵着你了?”
“哪里的话。”戴舒彤倒了碗茶递过去,见他脸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很是担忧,“赵叔,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吧。”
“我心里清楚,这病治不治都是白搭钱。我这把年纪了,生死由天吧……就是难为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投奔我,我却没办法好好照顾他们……”
戴舒彤心里揪着一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听吉祥说过,他们姐弟一直在镇上被母亲养着,父亲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外出做生意了,后来一直没回来。据镇上的镇民们说,父亲在外面挣了大钱,早就娶了别人,也有了另外的孩子。
母亲旧疾缠身,后来又郁气难消,到死都没再提过那个人的名姓,后来也只是嘱托他们兄妹去海岛寻舅舅,并不想跟那个人有牵扯。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戴舒彤不禁为吉祥的母亲感到些许愤懑。
吉祥如意对自己的生父也没印象,只是眼下舅舅的病情日渐恶化,他还是想让两个孩子有所依靠,这几日一直翻来覆去地想。
“我还是觉得,吉祥如意虽然跟了我阿姐的姓,到底是那个人的骨血,于情于理他都该尽到父亲的责任……就是我去了,两个孩子也不至于从小就孤零零地为了生活开始奔波……”
戴舒彤知晓他是想让吉祥如意去寻找生父,便问道:“赵叔您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在问城走皮货生意的,听说后来去了弛州成婚生子,八成还在那里。”吉祥舅舅拧眉细想了下,才说准那人的名字,“哦对了,他叫柳长生,不过我觉着这名儿烂大街了,怕是一时也不好找。吉祥如意身上戴着的铜钱,倒是那时候他留下的。”
戴舒彤觉得,对方都不顾发妻重娶了,便是带着信物上门也不会承认。不过为了安吉祥舅舅的心,还是做出保证:“赵叔您放心,到时候多打听打听,我一定帮着吉祥如意找到他们的父亲。”
“说起来倒也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这事终归还是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打小懂事,主意也硬,要是不愿意认那个爹,就由得他们吧。”
吉祥如意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小时候倒也缠着母亲问过,后来听多了镇民们的谈论,也知道自己父亲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便不再抱有幻想。
只是吉祥心里始终有些疙瘩,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抛弃母亲,很想寻个明白。
因为家庭的原因,吉祥如意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他们知道舅舅的病情不好,怕是难以让他们养老送终,嘴上不说,心里已有了主意。
“那吉祥想去找父亲么?”
吉祥点点光溜溜的脑壳,说道:“我还是想去见见他,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见见……”
戴舒彤很理解他的心情,怎么都是自己的生父,从来也是停留在印象中,总还是有些放不下的联系。
“那好,到时候姐帮着你们一起找。”
吉祥高兴地咧嘴,又道:“彤彤姐也说过弛州这个地方,你的家会不会就在那边?”
弛州这一地名,也是戴舒彤从霍成冬口中得知的,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她都不清楚,到时候还得托人打听。何况她的事,又是争家产又是养子杀养父的,听着就血腥复杂,她不想在全然不明的情况下去追查,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为妙。
“彤彤姐!码头前停了好几艘大船,有好多背枪的人,要在咱们岛上收补给,给的钱是那些商人的一倍!隔壁李婶儿花爷爷都去了!”如意赤着脚跑进来,兴奋得两眼发亮。
戴舒彤好像都能从她眼里看到铜钱的影子,笑了句小财迷,跟吉祥把家里多余的一些海货都带上,也打算去凑个现成。
军绿色的大船,将海岛小小的码头逼仄得有些可怜扒拉。
吉祥看着不同于往常过路的货轮和客轮,兴奋地直跳。
戴舒彤看那些穿军装的人气势威严,揪住他不让乱跑,排着队等在其他岛民的后面。
“彤彤姐,这就是当兵的么?看起来真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吉祥看着那些人背上背的枪支,手指头比着八啪啪了两下。
“当兵很辛苦的,你要吃得了苦,姐头一个支持你!”
“真的么?”吉祥一下高兴起来,“我能吃苦,我跟舅舅出海打渔都不怕累的!”
戴舒彤看着眼前忽来闪去光亮脑门,禁不住笑了笑,见前面的队伍又缩短了一些,招呼如意把小框里的扇贝端起来。
船上下来三四个人,打头的一个穿着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看起来格外威风些。
如意小声感叹:“那个人真好看,是我见过除了彤彤姐第二好看的人!”
戴舒彤听着她的话向前看去,也被惊艳了一瞬。
那人是真好看,眉清目秀的,笔挺的军装衬托出来几分凌冽的气质,看起来十分养眼。
戴舒彤也由不得多看了几眼,见对方的目光投射过来,像做贼似的连忙偏转了头。
“彤彤姐,他过来了!”如意拽拽戴舒彤衣袖,语气有些激动。
戴舒彤心里却打起鼓来,别是多看了人家几眼,把人家给惹恼了吧……
“戴小姐?”
年轻的长官立在戴舒彤面前,清俊的脸上微微讶异。
“彤彤姐,这个人认识你!”吉祥抬头看戴舒彤,比她自己得了线索还亢奋起来。
戴舒彤愣着,嘴唇蠕动,实在不知如何跟眼前的人张口。
那长官见状,又上前了一步,道:“我是沈言,戴小姐不认识我了?”
第44章
戴舒彤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也没有过“沈言”这号人,就是霍成冬都没跟她提过。
她都没想到,还会有人认识她。
只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面对可能是故人的人打招呼,也只能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沈言见她不说话,神色之间都是面对陌生人的局促, 心头疑惑更甚, 正待细问, 一个小兵跑过来报告:“副官, 司令找您。”
沈言看了下戴舒彤,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提步往船上走去。
戴舒彤不由得松了口气, 皱眉用力地想着, 还是毫无所获。
如意天真道:“那个人跟彤彤姐一样好看,会不会跟我们一样,也是兄妹?”
“好看都好看,可长得又不一样, 怎么会是兄妹!”吉祥觉得妹妹的话毫无道理。
“反正是认识的人了,哥你去帮彤彤姐打听打听, 要是找到她的家人就好了!”
戴舒彤回过神, 连忙拉住祥不让他去。这来的都是武装的军队, 可不是他们小孩子玩闹的地方, 要是出点岔子就不好了。
“先把海货卖了, 姐的事回头再说。”
吉祥看了看码头的守卫, 觉得自己也确实过不去。看样子这些船还得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等那个长官下来, 也许还能问问。
吉祥舅舅如今出不了海, 家里的鱼都是吉祥如意小打小闹,统共也没多少。
戴舒彤把鱼交上去,却得了比其他岛民还多一倍的钱。
如意晃着头道:“那个长官果然是认识彤彤姐的,给这么多的钱!”
戴舒彤拿着手里沉甸甸的大洋,总觉得有些压手。
她也确实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委,便一直等在附近。
过了一阵后,沈言再度下船,专门找了过来。
戴舒彤觉得他多叫两声“戴小姐”也唤不起自己的什么记忆,直截了当问:“长官认识我?”
沈言确信她是真不认识自己了,说起霍灵溪和时固也是如此,只不过她听到后者时,眼底明显有了丝敌意。
沈言不明就里,猜想是不是他不在弛州的这几年他们发生了什么,她跟时固之间不该有如此大的仇视才是。
他们南方军这次奉命北上,是要驻扎在弛州的。因之前遇上了风浪,损失了些补给,所以暂时在这里停靠,不多时便要启程。
沈言见她对自己戒心不小,也没办法一下子与她讲明,或者直接带她回弛州,只能留下联络的信息和一些钱,留下话说等在弛州稳定之后,会再回来一趟。
沈言的出现,一下又搅乱了戴舒彤原本平稳的心绪。弛州这个地方似乎与她息息相关,想来终究是会兜转回去的。
不过沈言留下的钱,也令他们手头宽裕了些。
戴舒彤从过路的客商哪里买了些对症的药,只是对吉祥舅舅已不见太大的效用。在立夏这日,人还是去了。
海岛上过世的人都是海葬,只是吉祥舅舅是因病去世的,只能依照规矩进行火化。
舅舅一去,家里也显得冷清起来。
戴舒彤见吉祥如意心绪一直不高,觉得也是时候踏上那条路了。
吉祥如意舍不得舅舅,将他的骨灰放在自己装铜钱的小锦囊里,这样也算舅舅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了。
戴舒彤现在出了海就找不着北,好在这里经常路过一些货船,也有直抵弛州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搭载一程。
不过去了弛州之后如何行事,戴舒彤还有些蒙圈。
她摸出兜里的纸张,这是上次那个叫沈言的副官给她的,她一直犹豫到弛州之后要不要去联系,对方应该有些本事,或许能帮吉祥如意快些找到他们的父亲。
而且对方说过会再回来,可戴舒彤不确定,也没办法毫无目的地等下去,便在屋内的墙上留了一行字,心想如果那个人再找回来,也不算奔个空。
大小三个人搭了艘货船,傍晚的时候抵达了附近的城镇。
这艘货船不进弛州,船长告诉他们可以在渡口等一两天,会有载人的客船路过,或者直接坐车,就是绕得远一些。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戴舒彤打算先在城镇上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城镇比海岛大一些,人也多。街道虽不宽,但是拉车的坐车的也是络绎不绝。
吉祥和如意还没见过四个轮子的车,走在街上觉得很是新奇。
戴舒彤对这些反应平平,见兄妹二人正感兴趣,便没有多加阻拦,一边顾及着他们不远离视线,一边搜寻着今日落脚的地方。
“那是棉花么?棉花还可以吃?”
戴舒彤听到如意的疑惑,顺着看过去,了然笑道:“这个是棉花糖,用白糖做的。”
吉祥如意齐齐露出惊讶的表情,闻着棉花糖甜丝丝的味道,不觉抿了下嘴唇。
如今还有足够的余钱,戴舒彤不想委屈了两个孩子,便上前买了两支棉花糖。
吉祥懂事地摇摇头,“我跟妹妹就是好奇,不用浪费钱。”
“没事儿,这棉花糖用不了几个钱。吃糖甜甜嘴巴,以后日子也会甜的!”
兄妹俩互相看了看,终是禁不住棉花糖的诱惑,伸出舌尖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睛。
如意举着自己的棉花糖,递到了戴舒彤面前,“彤彤姐也吃!”
“姐姐是大人了,不喜欢甜的,你吃吧!”戴舒彤捏捏如意的脸蛋,看向裹棉花糖的摊贩,脑海里一丝熟悉的情景一晃而过,令她不觉皱起了眉。
“咦?这里有彤彤姐的画像!”
如意惊喜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戴舒彤,她放眼看向一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些参差不齐的字画,边上的确有一张她的画像,一角已经开了胶,应该也不是新近贴上去的。
戴舒彤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压低了头上的蓑帽。她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里,一把将画像撕了下来,走到没人处才敢展开。
吉祥看着上面的文字,认认真真读道:“重金寻人——望知情人有消息到以下地址联络,必有重谢……”
地址那一栏可能因为沾了雨水,化得模糊不堪,根本辨认不清楚。
吉祥问道:“是彤彤姐的家人在找你么?”
戴舒彤只能摇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家人是谁。不过他们总归要去弛州的,关于她的身份迟早会知道,眼下还是不要太声张,免得对方是敌是友辨别不清。
这里离弛州已经不算太远,戴舒彤想着与其再等个两三天坐那半天的渡轮,还不如明早就去车站。
吉祥如意自然是没意见的,他们对繁华的城镇有着相当大的热情,仅仅是弛州周边的城市就这样热闹,也不知到了弛州是怎样的情景。
经济对一个地方的改变是极大的,特别是弛州这样的显贵之地,两年时间足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与权所属的地位暗地里也不知更替了多少回,可以说得上是风云诡谲。时家就像洪流涌动的岸边一座灯塔,屹立不倒的,令人背地里咬牙。
不过自从霍家的新立派倒台之后,倒是有不少后起之秀。被时家压倒的同行,无不在期盼这些新秀能与时家有一较高下的底气,不过也仅是想想罢了。
那么大的家业,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最近城里驻扎的守卫也换了一批,众人对此也是司空见惯。自从两年前港口那场爆炸,也不知道裁了多少管事的,到现在也不明头绪,众人都暗地里打赌,这次来的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半年去。
沈言没少听到这类的猜测,他私心是想留在弛州的,所以充斥着一腔干劲儿。不过弛州的事情还不是他一个副官说了算,为了能有更多的选择,他还需要时日历练。
今日没什么事情,沈言总算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他在外面徘徊了良久,才下定决心提起步子。
沈言也算自幼长在弛州的,对这里的路段很熟悉,对霍公馆尤其如此。
霍公馆不似以往的威严紧密,铁质的大门上爬着两架蔷薇花,看起来多了些精致的味道。
旁边车子进来,打了两声喇叭。
沈言犹豫了一瞬,要调开的步子定在原地,等着车子停在跟前。
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两声,沈言没理会,直等得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下来,才正过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起,难以压抑久别重逢的喜悦。
“一声不吭地走,回来也是一声不吭的?”
最初的惊讶过后,霍灵溪便恢复了冷静。她也不再是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了,家族的诸多变故,似乎将她的年龄硬拉长了好几节。
她扶着车门,耳侧依旧有俏皮的小卷发弹跳下来,却多了丝成熟的韵味。
这变化令沈言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口,之前演练了好几遍想说的话,现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霍灵溪甩上车门,让司机先开进了院子,踩着精致的长靴信步上前,绕着沈言看了一圈,点着头道:“几年没见,你可比我威风多了,你该不会是上门来找我算账的吧?”
霍灵溪狐疑着凑近他,她可没忘记以前自己刁蛮任性,将他使唤得指西不敢往东的。
沈言听着她的语气,倒有了几分以前的感觉,忍俊不禁道:“自然不是。”
“我觉得也是,当了军官,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才是!”霍灵溪说着,背着手欢快地往前走了几步,转回身来冲他招手,“进来坐吧!”
沈言抬腿跟进去,院子里的许多地方都改造过,不过他依稀还能记得以前的陈设,想想离开弛州这几年,还有些想念。
霍灵溪觉得一个人的公馆太空荡冷清,所以在屋里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摆设,能插花的瓶瓶罐罐里也是丝毫没落下,人处在其中,颇有种误入仙境的感觉。
沈言初来弛州的时候,就打听了些霍家的事情,便没有在霍灵溪面前提及霍老。
两人说了阵话,逐渐有了故人重逢的熟稔。
沈言想起自己在海岛的所遇,便问道:“戴小姐和时爷是怎么回事?”
霍灵溪削着苹果,摇头叹息:“别提了,好好的一对都被我三叔家那个不孝子给搅和了,现在人还没找到呢,也不知是死是活……”
沈言越听越糊涂 ,皱着眉道:“戴小姐……不是在海岛么?”
“什么?”霍灵溪陡然一愣,刀刃直接切断了原本顺溜的一串苹果皮,差点割进了她的指腹。
第45章
戴舒彤失踪的这段时间, 时固从未放弃过找寻她的踪迹。
两年时间,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不过一年多以前,弛州活跃起来一家地下钱庄, 时固隐约打听到了其中霍成冬的消息,他一直觉得戴舒彤还在霍成冬的手里,所以没敢打草惊蛇。
只是这家钱庄就像是蛰伏的地鼠, 经常打击这头从那头冒出来, 始终揪不出正主。
霍灵溪急匆匆跑来告知时固消息, 时固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展着报纸一时没能消化。
沈言对此间事情还未完全弄明白,不过看霍灵溪的反应,其中应是与他的理解有些出入。
他见霍灵溪神色焦急, 便主动道:“大概两个多月前, 我随军路过一座海岛,戴小姐也在那里。不过,她似乎并不记得我……”
沈言也不肯定,戴舒彤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是因某些事而故意装着。
“这世上相似的人也不少……”时固低喃,经历的失望多了, 似乎并不敢一下子就相信了。
良弓却在一侧看到他把报纸都要抓出十个窟窿了。
霍灵溪急着催道:“不管真的假的, 先派人去看看啊!”
“海岛离这里大概两天的路程, 我派个手下给你们做向导。”沈言也曾有过跟时固一样的犹疑, 不过那时候听到戴舒彤依旧用着本名, 便是再相似也不可能相似到连名字都一样的地步。
“这事先不要声张。”时固丢开报纸起身, “我自己去一趟。”
“少爷, 还是我去吧, 万一有什么——”
时固抬手, 没让良弓继续说下去。
他嘴上说着不确信,可心里是抱着极大希望的,不亲眼确认又怎能甘心。
良弓只得作罢,调派人手随行看顾。
一伙人当天下午就启程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停歇,抵达海岛的时候正是黄昏,余晖在海面上拉了一道璀璨的橘光。
良弓在岛上打听了一下戴舒彤的名字,岛民对她并不陌生,还指给了他们地方。良弓当即便确认,那就是戴舒彤本人无疑了。
“不过那姑娘前些日子已经领着两个娃子走了,要去寻两个娃的爹。”
良弓听到岛民的话,心里头不禁咯噔一下,问道:“您可知道他们是去了哪里?”
“听着好像是去一个叫弛州的地方。”
良弓在时固跟前都没敢依言禀明,只是先找到了戴舒彤的住所。
树影旁边的茅屋收拾得干净利落,门窗紧闭,看起来就是无人居住的。
时固迫不及待想要找到戴舒彤的一丝痕迹,直接拉开了破旧的木门,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并没有特别表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一件衣裳也未留下。
时固一转身,就看到了墙上的一行字,虽是石子划拉的,不过还是能看出写字的人习惯的笔锋。
时固眼瞳微缩,急切地上前一步,摩挲着墙上的字迹。
良弓看了眼道:“岛上的居民也说,戴小姐……前些日子去了弛州,看来是真的。”
时固目光流连在字迹间,旋即便转身,“拔锚,回弛州。”
良弓也知道眼下耽搁不得,一伙人屁股都没坐热,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弛州。
霍灵溪也在家中焦急等待了好几天,她都不敢轻易把这消息告诉十九姨太,好不容易盼到时固回来,却未见戴舒彤的人影,不觉焦急。
“人没找到么?”
时固顾不得理会霍灵溪,分派了各部人手在弛州开始寻人。
良弓知道他现在满心都是戴舒彤,遂向霍灵溪道:“戴小姐留了话,约莫已经在弛州了。”
“阿九已经回来了?”霍灵溪亦惊喜不已,“那我去找沈言,让他也帮忙找找!”
人员的流动军队是最清楚的,良弓点点头,“有沈先生出马,应是事半功倍。”
这样的忙沈言不至于不肯帮,只需跟城中守卫说一声便是,但他想起来初见戴舒彤时的情景,觉得有些不妥。
“戴小姐对我们都没有记忆,如果大张旗鼓地找人,她在警惕之下必然不会露面,那样便弄巧成拙了。”
“我差点忘了……”霍灵溪拍拍额头,十分不解,“不过阿九怎么会不记得呢?她失踪的时候始终是跟霍成冬在一起,会不会是霍成冬对她做了什么?”
“这怕是只有戴小姐自己知道,眼下还是劝一声时爷,秘密寻人为妙。”
“我知道了。”
已经来到弛州的戴舒彤,也远不知有一大帮子人为她操碎了心。
她来弛州之后,就一直在打听“柳长生”这个人的下落,只是弛州地方大,到处都是做买卖的,皮货生意也不止一家。而且多年过来,谁又知道柳长生是否还在倒腾这旧买卖。
戴舒彤意识到寻人也是个长期战线,便打算现在弛州找个安身之地,再寻一份营生,免得坐吃山空流落街头。
她自己也倒罢了,总不能让吉祥如意也要饭去。
弛州有很大的港口,吉祥见到那里有许多扛大包的,也想去试试。
戴舒彤自然不会同意,且不说人家会不会要他这细胳膊小腿的孩子,就是要了也属于童工,出了事都没人肯担责的。
他们在胡同里租着一个单间,现在是夏天,还省了一笔碳火钱。
戴舒彤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弛州可谓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一份合适的营生,并非一夕可成。
弛州是有名的不夜城,这里的娱乐产业很多。戴舒彤在夜间路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也知道里边来钱最快,同样也容易泥足深陷,犹豫良久后还是走进了旁边的当铺。
她身上唯一能变卖的就只有手上的银镯子了,虽然不是特别值钱,好歹也能多支撑十天半个月的。
拿着当来的几块钱,戴舒彤暂缓了心头的焦虑,站在街边由不得呼了口气。
有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的感觉还真是难受。
旁边停下来一辆保养得油光闪亮的车子,司机率先下来撑了把伞去拉后面的车门。
戴舒彤恍然伸出手去感受了一下,才知下起了毛毛细雨。她默默感慨了一下,盖上自己旧蓑帽,从蒙蒙雨雾中跑了进去。
从车上下来的戴云兰,下意识看了眼跑远的身影,眉心微蹙,心想这般的穿着,别是又来当铺当些棉被衣裳的,人穷疯了果真是什么都能拿得出手。
她进了当铺,看到掌柜的正拿着个镯子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讲品德的呀!平白占了我几两的称!”
“收到假货了?”
掌柜的把镯子递过来,愤懑不减,“当家的您瞧瞧,这哪是足银呐,里头大有门道呢!”
戴云兰接过来一看,只见镯子中心是空的,连着一截钢丝。
“当这镯子的是什么人?”
“一个姑娘,瞧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谁成想心思不对!”
戴云兰看着镯子上的花纹,隐隐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见掌柜还要出去寻人算账,便给拦住了,“算了,统共也不值几个钱,往后记得看仔细些。这镯子我看着眼熟,先拿着了。”
“您请好儿吧!”
戴云兰拿了镯子,想顺路去找时固问一问。进了办公楼发现霍灵溪和侯黎等人都在,不期然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心里一跳,推开门问道:“有阿九的消息了?”
霍灵溪见是她,连忙把她拉了进来:“你可先别告诉十九姨啊!”
戴云兰手都有些抖,一边答应着一边问:“真有阿九的消息了?”
“虽未大准,不过我觉得很快就能找到了!”霍灵溪觉得出动他们两家和沈言,不可能连个人都翻不出来。
“谢天谢地……”戴云兰由不得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句。
她当初都想不到,好好出去的人就再也没见,这一晃眼都两年了,可将他们熬得够呛。
戴云兰怕自己回去了,看见十九姨太的样子就忍不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到时候反而坏事,所以推脱有事在霍公馆待了一日,调理好情绪才敢回去。
时固从海岛回来,片刻都未停止寻人。如此过了也有七八天,却没有半点风声,他不禁开始焦急异常。
沈言当初给戴舒彤留了地址,也未见她现身,只能命底下人尽量留意。
说回戴舒彤这里,她最近找了份洗衣的活儿,因而大多时候都是缩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吉祥如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中午的时候会出去帮她买菜,生火做饭如意也能帮上忙。
目前三人的生活尚算过得下去,戴舒彤也没忘记继续打听柳长生的事情,总算有了些进展。
吉祥来弛州,是打着一定要见到柳长生的决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心思反而淡了下来。
这里每日车水马龙,穿西装的都看不起穿马褂的,人的三六九等分得十分清晰。
吉祥也渐渐知道,他们这样的身份,出去了也会被人瞧不起,舅舅口中那个赚了大钱的人,又岂会认他们?
戴舒彤这两日终于打听到了柳长生的住址,原本打算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去一趟。
临近那精致的洋楼,吉祥却有些怯步,“彤彤姐,我不想找爹了,我们……回去吧。”
如意看着周边的环境,只是新奇地打量,对找不找爹的从一开始的就无所谓。
戴舒彤很清楚吉祥的渴望,闻言柔声问:“怎么了?”
吉祥拉了拉身上半新不旧的衫子,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指望那个人会认我们么,还是算了吧。”
与其见了面勾起本不该有的亲缘,吉祥觉得还是从始至终都不要明白的好。
戴舒彤没有多问,道:“好吧,你不想见就不见了。”
戴舒彤牵着两兄妹往回走,路过的小汽车里丢出来吃完的饼干盒,堪堪落在吉祥的脚边。
戴舒彤皱了下眉,看见车窗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道了句“土包子”。
她一向是温和脾气,此刻却想把人拖下来打一顿屁股。
不过那车子很快向前驶去,也没在他们面前停留。等到他们快要过了桥回到正街的时候,一个胖胖的大叔跑过来,叫住了三人。
“小姐留步,我们先生有些事想问小姐!”
“你们先生?”戴舒彤拧起眉,首要想到的就是那辆威风的小汽车,“是谁?”
“我们先生姓柳,方才路过看到小姐……带着两个孩子,看着面熟,想着会是故人,所以想请小姐个方便。”
戴舒彤眉梢微抬,这也算得来全不费工夫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不过那个柳长生怎么就这么巧知道他们
她低头向吉祥如意看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机会都撞到眼前了,吉祥原本打消的念头也有些动摇。
戴舒彤拉拉他的手,道:“要不就去见一面吧,见过了咱们就回去。”
吉祥犹豫了一下,点头嗯了声。
那个大叔也没带他们去哪所住房,而是直接领到了一边的小花园里。靠着河岸的一角,足够僻静。
戴舒彤见到柳长生的时候,先前的狐疑旋即就散了。实在是吉祥如意跟他长得太像,尤其一双眼睛,任谁看过了都会咬定是亲生的。
第46章
吉祥如意打娘胎出来就没见过柳长生, 柳长生自然不会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过一个发妻,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戴舒彤见柳长生倒是没有张口就推诿自己为人父的事实,便暂时没有说话。
吉祥看着对方的眉眼, 心底流淌过一种恍然,牵扯多年的那一丝丝感觉仿佛也得到了抚慰。
他牵住戴舒彤的手,往她身后藏了一下。
关于吉祥如意生母和柳长生的旧事, 戴舒彤身为局外人说不得什么, 此番也是受两个孩子的舅舅之托, 想给他们找个依靠。
但看吉祥如意的意思, 却并不想要这个依靠。
戴舒彤首要还是尊重他们的意见,且她这条命也是两兄妹捡回来的,为着这一点, 往后也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看来柳先生很清楚吉祥如意的身世。”
柳长生眼见两个孩子长得如此周正, 名字也上口,看起来很是高兴,“吉祥如意……好好好!”
如意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觉得这人高兴的神情就像看刚出锅的香饽饽, 大声道:“我叫赵如意!我哥是赵吉祥!”
戴舒彤摸摸她的小辫子,没有言语。
柳长生知道他们不是跟自己姓, 脸上露出些许愧色, 又不想当着自己后代的面儿, 承认自己的薄情寡义, 遂嗫嚅道:“当年的事说来话长……不过孩子们既然找来, 想必他们娘所托。放心, 我一定会尽到自己的责任!”
柳长生的热络劲儿反而令戴舒彤有些疑惑, 要真这么有责任心, 当年又怎么会一走了之, 还另外娶妻生子?
看柳长生的架势,好像马上就要把两个孩子安排起来。
戴舒彤忙道:“柳先生误会了,吉祥如意的母亲并未嘱托过什么,只是孩子想见自己的生父一面,所以才来叨扰。何况柳先生现在另成家业,怕是多有不便……”
“哪里的话!”柳长生一摆手,脸上的笑意始终热络得有些过头,“对了,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我姓戴。”戴舒彤淡淡说了句,实在不惯与人说话多绕弯,“我想您要做什么安排,还是先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愿,毕竟他们从出生起就对父亲没什么印象。”
柳长生想摸摸吉祥的头,却落了个空,闻言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是我太心急了。”柳长生叹了声气,看起来倒是真情意切,“我今日也是忙中偷闲,一会儿还要回去,戴小姐不妨留个地址,关于孩子的事情,我想之后跟戴小姐详细谈谈。”
戴舒彤犹豫了一下,又顾及吉祥如意以后接受教育的问题,如果柳长生真能尽到责任,自然是再好不过。
现在诸多问题没有解决,吉祥和如意都没办法上学,戴舒彤只能利用闲余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
兄妹俩都很聪明,学起来也认真,戴舒彤便越发不想耽误他们,上学的问题是最当紧的。
约莫过了有四五日,柳长生派人依照地址来胡同里找戴舒彤,特意言明只见她一个人。
戴舒彤知道对方找她肯定跟两个孩子有关,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让孩子知道。
“姐要出去一趟,饿了的话柜子里有今天早上的包子,记得热一热。”戴舒彤临出门,又不放心地折回来叮嘱,“要是有人再来,通通一问摇头三不知,或者去房东刘婶儿那里待一阵,等我回来知道么?”
“放心吧彤彤姐,我跟妹妹能照顾好自己!”
戴舒彤笑了笑,又掏了几张角票给了兄妹二人,让他们买零食吃。
吉祥把角票折起来收好,并未想着怎么去花。
柳长生今日约见的地方比较正式,戴舒彤环视着装潢精致的饭店,和雕花的雅间木门,知道这回的事儿要谈得重要得多。
戴舒彤不适应柳长生一见自己就跟招呼元首似的,又是倒茶又是夹菜,让人一下子就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柳先生,有事说事,我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长生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快咧成一朵花的面容逐渐收敛起来,又变得愁苦难耐,“当年年轻气盛……为了闯荡出一番事业,所以一走了之……”
戴舒彤不想听他对自己往事的辩解,禁不住想翻白眼,直截了当道:“柳先生是想把吉祥如意接回去?”
柳长生顿了一下,也就顺着话上了,不忘拍戴舒彤两句马屁,说她豪爽。
“我混到如今才知道,这人呐真不能忘本!”柳长生嘬了口酒,一拍桌面就是一通看透世事的大道理,“我现在虽然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可家里的婆娘她生不出来儿子,你说说我这么大家业攒下来有什么用?这真是自己当年作的,所以我后悔呐!”
戴舒彤露出一抹恍然的表情,敢情这人铺垫这么长,最终目的就是想有个继承家业的儿子。
她不禁暗暗冷哼,当年抛妻弃子,现在生不出儿子倒是想起来了,这脸皮也是厚。
“好在老天爷开眼,还不至于绝了我柳家的后。我那天看到吉祥,就觉得这孩子跟我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愧是我儿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戴舒彤听得暗自摇头,心想还是别了,像你一样薄情寡义才是害人不浅。
戴舒彤强忍着听他说了半天,最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头。这人说来说去,都没提如意半个字,敢情还是只要儿子不管女儿了?
“当年的是非对错姑且不论,柳先生家中已有妻室,又何必为家业的事情发愁。”
“就生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现在家里都是不下蛋的母鸡!”柳长生嗐了一声,反应过来在戴舒彤面前这么说不妥,就急忙转到了吉祥身上,“何况吉祥是我亲生的长子,我挣下来的将来都是他的,独一份么!”
戴舒彤可以确定他柳家是真生不出来儿子了,不然仗着有钱大小老婆一堆,还能愁儿子的事情?这么重男轻女的人,倒是跟谁有点一样。
“跟谁呢……”戴舒彤觉得脑子里又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戴小姐意下如何?”柳长生见戴舒彤蹙眉不说话,将一捆报纸包好的东西放上桌,显得诚意十足。
戴舒彤回过神,看那报纸所包的轮廓,也知道钱必定不少,心中却没有多少动念,抬起眼道:“我并非吉祥如意的监护者,他们的意愿我不能左右。而且吉祥如意要是跟你回去,必然还会跟你的家人有所交集,我希望柳先生还是先解决好内部的矛盾为好。”
吉祥如意是小镇上长大的单纯孩子,即便跟柳长生回去,那里的人也未必会真心接纳他们。戴舒彤觉得与其让他们回去受排挤,还不如回到海岛上,也能无忧无虑的。
不过他们没去找麻烦,依旧有麻烦自动找来。
柳长生很看中吉祥这个儿子,一时没有说动戴舒彤,便打算徐徐图之,答应先跟两个孩子慢慢相处。
可能是柳长生三五不时异于平常的行动,令家里的大老婆起了疑心,没几日就寻到了门上。
原本戴舒彤跟吉祥如意确认过他们并不想回去,就打算离开弛州了。因为她直觉柳长生不会轻易放弃,为了避免被他打搅,才做此打算。
只是还没来得及买好车票,就被一伙人给堵了。
“我说这几天怎么早出晚归的,原来又在外边养了小的!”嗓音尖利的女人拨开堵在门口的两个大汉,看见戴舒彤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孩子,表情当即就扭曲了,“好啊!居然还背着我弄了两个小野种出来!”
戴舒彤听着这话极为不舒服,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未免吃亏,戴舒彤只能先把吉祥如意摘出去,“这位夫人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并非本地人士,初来乍到在此谋生而已,这是房东太太的两个小外甥,空余时间来我这里习字而已。”
戴舒彤说罢,把两兄妹往房东刘婶儿那里推了一下。
对方带着人上门,闹出来的动静不小,院子里有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房东太太一直对戴舒彤他们颇照应,看这伙人不好惹,站在门口十分焦急。她看见戴舒彤眼含企求,心一软把两个孩子牵了过去,却被那女人一巴掌打开了。
“少装蒜了,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还会不清楚这儿的门道?你倒想把两个小野种撇开。”
如意看着女人嫣红的指甲,觉得十分刺眼,仰着小脸叫道:“我们才不是野种!我们姓赵,我们是我妈生的!”
“姓赵?”女人闻言,拧起细细的眉毛,本来有所犹疑,可看到两人的眉眼神态,顿时又发起了狠,“现在倒想撇得干净,你妈脱裤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茬?”
戴舒彤听对方越说越难听,心里也腾起一股火,咬着牙上前道:“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我也不是任由人搓圆捏扁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待如何?”
“哼,还挺有骨气。”女人哼了一声,涂得精致的嘴唇扬着傲慢的弧度,“今日自不能把你们如何,不过既来了这地界,可得小心着些,遍地都是你惹不起的人。”
第47章
被柳长生的大老婆这么一闹, 戴舒彤更觉得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光天化日不见得这伙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谁又知道?
随后柳长生还派人来此安抚过,显然是知道他太太来过了。只是他本人都不敢露面, 可想而知吉祥如意的事不是他一张嘴说了算。
现在吉祥如意对柳长生都不抱什么幻想,戴舒彤虽然还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不是合适的时候, 打算先去北方一段时间, 再回来做打算。
付给了房东太太的房租, 戴舒彤的手里余下的钱都不够三个人的车票, 打听了一圈才在票贩子手里买到票,只因价格稍微便宜一些,他们没法在车站上车, 只能走一段在半路上等。
戴舒彤三人一早就等在了票贩子说好的地方, 约莫十点钟的时候才有一辆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在原地还等了一阵,不多时来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身上的对襟衫子咧着, 走路还哼着口哨。
戴舒彤看对方顶替了原先的司机,暗自拧眉, 这人一看就吊儿郎当的, 开车能稳当么……
她就坐在司机的斜后方, 因坐着无事, 目光无意落在司机挂挡的手上。大拇指上的扳指十分显眼。
戴舒彤不禁纳闷, 能戴得起扳指的人, 还不辞辛苦出来跑客车?
她心头划过一丝微妙, 回头环视了一眼车内, 见最后排坐着了两个人, 与其他打工受苦的略有不同,咧开的长衫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匪气。
戴舒彤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望着车窗外面全然陌生的路段,眉心紧蹙。
这时有个老乡也纳闷问了一句:“我说师傅,你这路走得不对吧?怎么越绕越远了?”
那司机头也没回,掐着嘴上叼的烟在车窗外抖了抖灰,道:“旧路塌方了,得绕到前头一点才能过去。”
“那这得多久才能到?”
“费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半个小时吧。”
车内其他人都露出恍然,不再多问。
可车子越往前走,戴舒彤心里就越感觉不对劲。她见那司机抽完了烟,又去车子的储物箱里找翻找,看起来不得章法,最后抱怨了两句,显然对这车里放置的东西都不熟悉。
“师傅,麻烦停下车,我晕车想吐……”戴舒彤抚着心口,拧眉一副不适。
不等司机说话,后排就有人开始叫道:“女人就是麻烦……别吐车里了啊,后面还怎么待!”
司机被嚷得头大,只好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车子惯性往前一倾,戴舒彤心口一揪,还真有些难受起来。
吉祥如意放心不下,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如意体贴地去帮戴舒彤拍后背,吉祥则把肩膀上挂的水壶解下来,在一旁等着。
戴舒彤干呕了几下,微微侧身向车旁看去。其他人都懒得下车,唯有那个司机和后排坐的两个人在附近转悠。戴舒彤看到其中一人被风撩起的衣襟底下露出一截刀把,眼皮顿时一跳,连忙拉过了吉祥的手腕。
“彤彤姐要水么?”吉祥把水壶盖拧开递过来。
戴舒彤看四野平坦,连远处的土包都能看见,人在其中也好像无所遁形。
她抱着水壶蹲在原地,心里砰砰乱跳,想了想后跟吉祥说了几句悄悄话。
吉祥眼神晶亮,跟光溜溜的脑门一样有股聪明劲儿,“交给我好了!”
吉祥说着就跑开了。
车上陆续有人下来解手,司机在一旁又抽完了一支烟,随后才整顿上车。
吉祥跟在最后面,戴舒彤连忙将他揽到座位前,抱好他们两兄妹。
车子发动之后,只听啪一声,车身朝着一侧狠狠一歪,旋即就熄了火。
一车人叽叽喳喳抱怨起来,司机则骂骂咧咧地下车,看见瘪了的轮胎,捶了一拳车门。
吉祥见戴舒彤一脸紧张,偷偷说道:“彤彤姐放心吧,他们不会发现的。”
他专门找的地里生锈的铁钉,凭谁看都像是意外。
戴舒彤定下心神,拉着兄妹二人准备下车。
这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其他乘客等了阵见车子实在没办法走了,才嚷嚷着要退票。
“行了行了,我已经叫人派另外的车子过来了,不就多等一阵么!”
戴舒彤却听着怪异,心想他还能千里传音不成?她直觉不可再待下去,领着吉祥如意欲走。有的人不想等,也背了包裹准备步行。
那司机一下沉了脸,抬腿就把车门踢上了。
戴舒彤被那声音一震,紧绷的一根弦差点断了,连忙拉开一侧的车窗,让吉祥如意先钻出去。
“朝着咱们来的方向往回跑!”
车里一下乱糟糟的,许多人挤在车门口跟司机理论,所以对方一时没注意到车后的动静。
车旁站的男人瞧见了跑出去的人影,大喝一声:“站住!”
戴舒彤如同受惊的兔子,登时跑得更快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也争相从车窗往外爬,司机直接从车座底下抽出来一根木棍,沿着车窗就往回打,哀叫之声四起。
戴舒彤听到后边的声音,头都不回地跑。
吉祥从布袋里掏出两节炮仗,随手点了就朝后扔去。
追来的两人被炮仗炸在脚边,顿了一瞬又与戴舒彤他们错开了些距离。
戴舒彤见状气都来不及喘一口,拉着如意死命朝前奔,好不容易才在路尽头看到一辆驶过的卡车,边喊便加快步子。
车上的司机大概是没听到呼喊声,亦或是不想沾惹麻烦,丝毫没有停顿。戴舒彤咬牙追上去,半抱着吉祥如意,趁着车子转弯减速之际,让他们攀着后面的车厢爬了上去。
“彤彤姐快上来!”吉祥抓紧一侧的车壁,朝戴舒彤伸出手。
车子驶入正道,车速加快,戴舒彤便连车尾巴都挨不上,距离越拉越远。
吉祥急得就要跳车,戴舒彤摆着手喊:“回弛州!回弛州再找人帮忙!”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泥坑,上了水泥路后就扬长而去。戴舒彤步子未停,可也不剩多少力气,呼吸之间肺部生疼,腿软得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那两个人追上来,拽住她脑后的发辫,将她一把掼在地上,扬手便是一个巴掌。
“跑!还敢跑!”
戴舒彤觉得一边脸生疼,口中也渗出来一股腥甜,知道自己现在跑不了,却也不想认命,咬着牙闷不吭声。
两人抓着戴舒彤回到车边,一车的人就跟被关起来虐待过的囚犯,此刻多多少少都带着伤,蜷缩在里头均是满脸惶恐。
车上的行李差不多都被搜刮过了,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一车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戴舒彤过来的时候,看见车轮边还躺着一个,头上破开的窟窿汩汩流血,已然没了气息。
她闭了闭目,浑身发凉,只盼吉祥如意能脱险。
不多时,有另外的车辆驶来,下来的人个个面色不善,必然不是做正经买卖的。
眼前的情形,戴舒彤是跑不出去了,只能强装镇定,以图后续。
这帮人跟车站卖黄牛票的应是勾结惯了,上了这车就别想能抵达终点。戴舒彤暗叹便宜果然贪不得,她虽然反应得快些,可也终究没逃脱。
她默不作声,尽量不反抗,免得惹恼了对方平白受许多苦,要是意识不清了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大约傍晚的时候,车子停在了一所农家院里,四五个齐整的窑洞,却守得跟巡捕房的大牢一样。
戴舒彤被关进其中一间窑洞,才发现里边还有许多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姑娘,想来都是要被卖去做皮肉生意的。
戴舒彤不想坐以待毙,见那些人走后,就开始找地方磨手腕上捆的绳子。
旁边一个女孩见她手腕都出血了,怯怯道:“逃不出去的……要是他们发现有人想逃,会、会更加残忍的……”
戴舒彤忍着手腕上丝丝的疼,扭头问道:“你也是坐车被骗到这里来的么?”
女孩点点头,红红的眼眶里再度落下泪来。
戴舒彤歪了下身子,蹭了蹭她当做安抚,小声问道:“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有三四天了。”女孩被关在这里,每天都被绝望孤寂笼罩着,觉察戴舒彤的动作,心底不禁稍有一丝安全感,于是又往她身边挪了挪,与她挨在一起,“我听见那些人说话……说明天就会把这里的人都送到大舞厅去。”
戴舒彤是抱着真逃不出去就一头碰死,大不了重新投胎的准备的,所以心底的害怕反而少些,仔细问道:“有没有听到是哪里的大舞厅?”
女孩摇摇头,小鹿般的眼睛晦暗了下去。
戴舒彤想着来路用的时间,这里应该离弛州比较近的,或许到时候能借这机会回去也不一定。
弛州歌舞厅产业众多,纸醉金迷,底下有这些买卖也不稀奇。
戴舒彤抱着一线希望,在这窑洞了又呆了两天,第三天头上才听到外面有了极大的动静。
这伙人应是怕运人的路上再出岔子,所以和了迷药给所有人灌下去,然后装麻袋一般,将人都集体装车了。
戴舒彤尽量没把药咽下去,可还是抵不过强烈的药效,在车子颠簸中也逐渐意识迷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出来看文啦(抖抖潜水小霸王~)
第48章
戴舒彤吞咽的迷药少, 所以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他们这一批人都还在一起,暂时没有被分散出去。戴舒彤看到旁边就是跟她说过话的那女孩,心中不觉稍安。
如今所处的环境虽然比之前的窑洞看起来好些, 却与外面完全不连通,连天色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送了吃的东西进来, 随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盘着头发穿着旗袍, 风韵犹存, 也如蛇蝎。
戴舒彤闻了闻手里的面包,没有异味,便干啃了几口回复点体力。
那女人量他们到了这里也跑不掉, 在房间里转悠着, 像是检查货物一般。
“既来了这里,别再有逃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乖巧一些,不但可以吃香喝辣,也能有钱赚, 锦衣玉食少不了你们。”女人说着,转到戴舒彤跟前, 抬起她的下巴细瞧了瞧, 红红的指甲从她脸侧划过, “要是不听话, 可别怪花姑我辣手摧花, 毁了你们这张水灵灵的脸蛋。”
戴舒彤心中不适, 却也尽量表现得乖顺, 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花姑等众人吃饱喝足, 又领去了浴间。
女孩们脱得赤条条的挤在一个浴间里, 如同要被洗刷干净上称似的,半点没有尊严。
戴舒彤混在中间,头上洒下来的热水始终没法令她发冷的手脚回缓过来。
他们的衣服都被搂了出去烧掉了,重新换回来的都是各色的旗袍。只不过这旗袍跟平常穿的很不一样,腰身勒得极紧,两边的开叉几乎到了胯上,稍微一动就能露出白花花的大腿。有的领口还刻意留着一块,将女孩子饱满的胸口衬得欲遮还羞。
戴舒彤用手捏着两边的叉,由来的自尊心都快消耗殆尽了。
花姑踱着步子看了几个来回,不时掐掐这个的腰,捏捏那个的脸,看起来对这次的“货”很满意。
她正待再开口教导两句,一个尖嘴猴腮的人进来,侧身低声道:“程爷来了,老板让送两个养眼的雏儿送过去。”
花姑有点犹豫:“这里的才刚送来,没调教过,怕是得罪了贵客。”
“就图个鲜,到时候喂点儿药就成了。”
“行吧。”花姑久在风月场,也知道一些男人就好良家女那一口,一转身看向戴舒彤和她身边的女孩,便随手指了出去。
戴舒彤捏着开叉,手脚不协调地走了出去,她身旁的女孩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领两人走的时候,那个手下还趁机揩了把女孩的油,女孩吓得尖叫一声,与戴舒彤挨得越发紧了。
戴舒彤暗暗咬牙,只恨自己不会功夫也没本事,不然真想打爆这些登徒子的头,后悔那时候没跟着多学两招。
戴舒彤想到此处,脑子里又是噼啪一下像迸出来什么东西,可转眼又糊涂了。
她低着头一路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跟谁说过学功夫的事情,不知不觉已到了一扇包厢门前。
“想活命,进去了就识趣一点!”
那手下露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伸手推戴舒彤的时候又往她身后摸去。
戴舒彤连忙往前迈了一步,自己把门给撞开了。
里边坐着三四个人,戴舒彤一眼就看见了正对面的霍成冬。
霍成冬抬眼与她对视,倒也露出一脸惊讶,“没死?”
不论霍成冬在戴舒彤的印象中怎样,起码比起现在要面对的情景,霍成冬尚算得上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戴舒彤看到霍成冬的第一眼,还是有些亲切的,就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叫人别扭。
在座有人问起:“这是程爷……认识的人?”
“可不是认识么。”霍成冬恢复以往的一派慵懒,朝戴舒彤招了招手。
戴舒彤左右看看,为了不将旗袍的叉开大,步子迈得极小,朝自己的救命稻草蹭蹭蹭地挪了过去。
霍成冬拉起椅子上的外套,状似体贴地披在了戴舒彤身上,吐了口烟,“我女人。”
戴舒彤听得拳头一紧,差点没忍住挥到他嚣张的脸上去。
其他人一听均是诧异,在戴舒彤身上流连的目光都收了回去,特别是后面跟进来的手下,已经是一头冷汗。
“这、这……程爷,小的真的不知道这是程爷的……小的该死!”
霍成冬确实有些疑问,但也没有耐心多深究戴舒彤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人既已撞到眼前,焉知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呢。
见霍成冬不追究,在座的人都松了口气。正事谈拢本来也是送人给他当乐子,因此都识趣儿地告辞了。
戴舒彤见跟自己同来的女孩要被带出去,顿时有点着急,道:“她、她是我姐妹!”
对方现在顾忌戴舒彤的身份,但又不知道如何跟花姑交代,所以被叫住的时候有些为难。
霍成冬扬了下手,算是默许了戴舒彤的恻隐之心。对方得了他的准信,倒是好办了,点着头退下。
戴舒彤犹如绝处逢生一般,登时卸去力气,瘫坐在了一边。
霍成冬倒了杯茶,给她推过去,看起来还是很体贴的。
戴舒彤却觉得他们所谓的未婚关系,着实不伦不类。
“当初还以为你必定没生还的可能了,现在看来倒是福大命大。”
戴舒彤暗自懊恼,觉得纵然脱离了大舞厅这个虎口,可眼前这个人也不见得就是条明路,自己还真是倒霉……现在再想装不认识也不可能了。
霍成冬拿出当初留下来的那只祖母绿戒指,算是物归原主。
戴舒彤不喜欢这重身份,但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利用这重身份来央求霍成冬帮她寻找吉祥如意的下落。
霍成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所以对她也算有求必应。
可戴舒彤心里总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不知道他的话算不算准。
霍成冬带她从大舞厅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才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弛州。
与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因有霍成冬的应准,也顺带捎了出来,得以从虎口脱险。
可其他人戴舒彤却没有办法,霍成冬虽是这里的贵客,却不能替真正的老板做主,要动他们这条生意链,不是简单说说的。
霍成冬如今化名“程爷”,在弛州掌握着一些地下当铺,如今只奉行低调赚钱。
不过戴舒彤看他的意思,应该是还要东山再起。
“怎么,你不想报仇?”霍成冬转脸看向戴舒彤,实在是好奇她心中现在作何感想。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戴舒彤浆糊般的脑子里也清明起来,对霍成冬所说的话都只秉持三分信。
她想了想,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妈和我大姐他们现在的下落么?”
其他的戴舒彤尚不敢全信霍成冬,但若她还有别的亲人,她自然还是想去找他们的。也许见到了他们,她的记忆也能恢复。
“没找到你的下落,时固暂且不会将他们怎么样,所以你最好待在我这里不要乱跑,要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可是要斩草除根的。”
被霍成冬一通吓唬,戴舒彤瞬时熄灭了蠢蠢欲动的小火苗,打算先找到吉祥如意再说。
只是过了几天,戴舒彤都没能收到消息,反而是之前那个大舞厅被人一窝端了,据说是有军方的人出马。
戴舒彤心里一直拧着个疙瘩,现在也算顺了过来,不觉想拍手叫好。
霍成冬的生活就像夜猫子,只有在夜晚活动频繁,今天白日却穿戴得格外整齐,令戴舒彤都不觉好奇多看了几眼。
“穿上衣服,跟我去个地方。”霍成冬收好领口,朝着椅子上放的一袭礼服扬了扬下巴。
“去哪儿?”戴舒彤看见繁琐的礼服裙摆,不是特别想出动。
霍成冬也算见识到了她提前步入中老年的生活态度,眉峰一动道:“见见你杀父仇人,去不去?”
戴舒彤抿了下嘴唇,麻溜地起身去换衣服。
霍成冬带着戴舒彤去的不知是谁的寿宴,看众人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也都不是普通人家。
他们算是晚到的,霍成冬高调入场,引起了极大的动静。
戴舒彤不习惯被太多人集体注视的目光,偏偏霍成冬领着她像显摆一样,硬是转了一大圈。
她不明霍成冬此行的目的,却知道确实是因他一句“杀父仇人”才来的,因而将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发晕,因为她还是一个都不认识。
“你说的时固到底是哪个?”
霍成冬放下酒杯,朝着一边似笑非笑道:“谁两眼发红恨不得吃了你似的看着你,就是谁了。”
这描述多少让戴舒彤觉得头发发麻,她转身看了一眼,的确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死死盯着这边,旁边还有一个个头稍微矮些的,似乎在阻挡着他冲过来。
戴舒彤的第一反应并非是面对杀父仇人的愤怒,而是有些心绪紊乱,一下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慌忙收回目光,之后都不敢再靠近那块地方。
寿宴过半,戴舒彤东西没吃多少,反而是被霍成冬拉着四处寒暄,以茶代酒地灌了不少。
趁着霍成冬跟人攀谈,戴舒彤连忙托词离开,好不容易一绕三拐找到厕所的位置,门还没关上,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了进来,差点将她推个屁股墩。
戴舒彤看清一张将将才熟悉的男性面孔,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害怕,一个巴掌便甩了过去。
对方俊逸的脸上,转眼便浮现一个纤细的巴掌印,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震惊和不可置信。
“戴九九!”
第49章
时固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心心念念了两年的人,再见就换来了一巴掌。
戴舒彤跟着霍成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极为震惊了。
沈言曾跟他提过戴舒彤好像对之前的人事没有记忆, 他原本还不信。可见她全程都跟着霍成冬,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他才知道沈言所说不假。
因怕事情有异, 侯黎死拉着他才没有当场去质问。
他忍了这半天, 就想找到人亲自问个明白, 却没想到是这境地。
时固抓着戴舒彤的手腕, 又气又痛得咬牙。
戴舒彤被他两眼发红的样子吓着了,张嘴便要喊救命。
时固先一步发觉,下意识便捂上了她的嘴, 一脚提上了门, 将人死死压在门板上。
戴舒彤更是花容失色,两脚扑腾着,泪珠子滚了一脸。
时固的手指勾了勾她的泪珠,不觉怔愣, 不知道她为什么怕自己怕成这样。
“九九……”
时固低首靠近,戴舒彤死命往后贴, 恨不得把自己从门板里嵌进去。
她没没办法从时固的语气中感受到丝毫温柔,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因而只觉得浑身发凉。
时固见状, 便不忍心逼她, 只是刚一松手她便跟躲洪水猛兽一样, 拔腿就跑。
时固不觉一股气闷, 去拉她之际, 被她反手抄起的东西砸得脑门一晕, 差点栽在地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戴舒彤已经跑得没影了。
侯黎就怕他按捺不住,一路找过来看到他头上青了一块,不禁一愣,“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你姐。”时固干巴巴地甩出两个字,又抚额叹息。
他现在只觉得头痛心痛哪哪都痛。
“我姐……”侯黎连忙四下看去,却不见戴舒彤身影,“你弄清楚了?真是我姐?”
侯黎觉得凡是跟霍成冬沾了边儿,当中总有些门道。
时固摇了摇头,笃信自己不会认错。他觊觎了十多年又渴望一辈子的人,怎么会认错呢。
“难道两年前霍成冬走的时候,我姐就一直被他控制着?可这也不对啊……”侯黎挠了挠头,觉得有些细节对不上,“沈言不是说在海岛见过我姐?那时候霍成冬应该不在啊。”
时固也一脑袋不明白,他从海岛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寻戴舒彤的下落,没想到在霍成冬的身边见到她。
但不论其中有什么原因,他不会让人在霍成冬身边继续待着。
时固下了决心,抬脚就往外走。
侯黎怕他担忧心切做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寸步不离地跟上。
时固倒不至于现在就如何,即便是抢人他也需要安排人手。
霍灵溪听闻之后,也觉得事情不对,“他怎么就敢光明正大地带着阿九出来,不就是故意给你看么?”
时固当然知道,可他顾不上考虑太多。
霍成冬逢人便说戴舒彤是他的未婚妻,时固已经攒了一腔郁闷了。
“要不还是细查查吧,长得一样的也不是没有。或者对方身上有没有熟悉的东西?那枚戒指呢?还有手镯?”
一旁的戴云兰听到霍灵溪的话,忽然哎呀了一声,引得几人都向她看去。
“我忽然想起来件事儿!”戴云兰敲敲额头,为自己的忘性而感到懊恼,一边拉开了随身带的包,“我一直觉得这镯子眼熟,上次来就是想问问你。”
时固看清戴云兰拿出来的手镯,眼皮便一跳,接过之后两指一搓便将镯子的断口错开,确信是戴舒彤那只无疑了。
“哪儿来的?”时固急问。
“在我那当铺里,有人来当了这镯子。”戴云兰看时固的脸色,心里也一沉,“这真是阿九的?”
时固神色晦暗,没有说话。
霍灵溪疑道:“这镯子是阿九本人去当的?还是有人捡了她的镯子?”
戴云兰摇头道:“我去的时候没见着人,问过掌柜的,却也对对方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要真是阿九当的,这会不会是她留下的一个讯号?”
时固却并非这么想,要想留讯号,多得是地方和方法,她怎么会偏偏选一个不起眼的当铺?
他更倾向于那段时间戴舒彤并未和霍成冬在一起,只是迫于生计才去当的镯子。只是最后不知什么原因,又跟霍成冬走到了一起而已。
恰在此时,沈言又领了两人找来,算是印证了时固的想法。
沈言领来的正是吉祥如意两兄妹。
他们在海岛的时候见过沈言,对他还算比较熟悉的。
原本他们回来弛州的时候,想着去找柳长生帮忙,是吉祥看到了城中穿制服的人,才一路摸索到政务处,找了沈言帮忙。
沈言之后分派了人,按图索骥到了大舞厅,只是没找到戴舒彤的踪迹。
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了一处,时固这才知晓两年之间的所有事情。
吉祥如意对戴舒彤的事情所知不多,更是从未听说过霍成冬这个人。
时固他们由此肯定,在海岛的一年多时间,戴舒彤确实是一个人。
时固不禁自责,没能在戴舒彤回弛州的第一时间将人找到,以致她再次落入霍成冬手里。
霍成冬回来之后,都是用着别的身份跟名字行事,一直神出鬼没,这次出席寿宴还是头一次正式露面。
他带着戴舒彤,无非是正面跟时固挑衅。
时固回想戴舒彤看到自己的反应,觉得她继续待在霍成冬身边会出许多问题,必须要把人接回来才行。
说回戴舒彤这边,她从寿宴回来后就心神不宁。
霍成冬听她说见过时固,再看她反应便计上心头。
不论戴舒彤对他的话信几分,只要她脑子里有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不怕将虚无变成事实。
“时固的势力不小,仅靠我现在人脉,是没办法接近他的。”
戴舒彤迎上他的目光,发懵地指了指自己,“需要……我?”
霍成冬点点头,算是开诚布公道:“时固这个人心思复杂,他对你父亲恨之入骨,根本不会轻易罢休,这反而是你接近的有利机会。”
戴舒彤听明白了,心里就有点微妙。谁会让自己的未婚妻去接近别的男人?
霍成冬本就随口胡诌的身份,也不怕她怀疑,仗着她失忆,有一百种蒙混遮掩的说法。
所谓不破不立,戴舒彤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动踏出一步,永远都找不到真相,而她现在只能先依照霍成冬的话去分析判断。
戴舒彤默许了霍成冬想要施行的计划,还是着重要求道:“吉祥如意的下落,你要尽快帮我找到。”
霍成冬嘴上应着,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心,反正戴舒彤直到离开他的地界都没收到过消息。
时固计划着怎么抢人,霍成冬筹谋着怎么送人,双方也算不谋而合。
就是对戴舒彤来说,一切都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按照一句话来说,就是看谁都像贼。
特别是时固,戴舒彤怎么都觉得他像贼头子。
时固被她看得满脸无奈,两年的思念之情都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了。
“渴么?”时固一往沙发上坐,戴舒彤就自发离了他几尺远,他只能按捺住自己不轻举妄动,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茶,“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戴舒彤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花茶,身子坐得板正,动都不动。
时固便兀自歪在一边,恣意地看着她。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自己暌违的想念。
戴舒彤如坐针毡,蹭地一下从沙发上起来。只是房间就这么大,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无法躲避时固的视线。
戴舒彤憋不住,深呼吸一口气,正待开口看到门被推开,进来一位泪眼婆娑的美妇。
戴舒彤看她踉跄的步伐,唯恐她要摔了,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把。
哪知对方抓着她又哭又骂:“你个死孩子出门就不见人影了!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戴舒彤被骂得一懵,反应了一圈,有点怯怯地忽闪了一下眼睛,试探着喊:“妈?”
十九姨太听到这阔别两年的称呼,当即就泪如雨下,抱着她就是哭。
戴舒彤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空荡荡的脑海里转瞬又乱了起来,急切地找寻着线索,却徒劳无货。只是听人哭得真情实意,她心尖也软了下来,隔了半天才笨拙地拍了拍十九姨太的背。
时固在旁边看着,没来由心里泛酸。
纵然知道他们母女血脉相连,可一想到自己被当贼一样拒之千里,别说抱一起了,就连得一个眼神都成了奢侈。
十九姨太嘘寒问暖了半天,最后才得知这个闺女压根就不认得她这个妈了,又是一顿骂加一顿哭。
戴舒彤被她弄得手忙脚乱,垂着脑袋缩在一边,只顾着绞手指头。
不过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十九姨太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一样一样地跟戴舒彤讲述。
时固见他们娘俩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便没戳在里边打搅.
戴舒彤见他出去了,拉住十九姨太悄声又严肃道:“妈,那个坏人是不是还在威胁你?”
“???”十九姨太皱眉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她是在说时固,一指头戳向她脑门,“你脑子是真坏掉了?说自己未婚夫是坏人?”
戴舒彤仰着脸,比她还懵。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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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在戴舒彤的记忆中, 她的未婚夫是霍成冬,仇人才是时固。当十九姨太告诉她完全相反的时候,戴舒彤的脑子瞬间乱了。
她到底该信谁的?
在没有亲自得知答案之前, 戴舒彤是谁都不敢信了。
而她身上的诸多未解问题,也令众人感到困惑。
两年前,霍成冬将戴舒彤掳走, 要挟时固和霍灵溪将港口拱手相让, 把人藏得是极为隐秘, 直到事发之后他们都没能找到。
时固也不会天真得以为, 人落到霍成冬手里能这么轻易地回来。
“霍成冬是不是给阿九洗脑了?我怎么觉得她看我们都像贼?”霍灵溪纳闷道。
时固觉得她这话算说在了点子上,他预感事情有异,只是没想到这个异变会是在戴舒彤身上。
霍灵溪愤愤道:“他不会又要开始作妖了吧?之前没能拿到港口, 现在利用阿九在我们身边刺探消息?”
时固却摇了摇头, 道:“我总觉得霍成冬这次回来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我们。”
“怎么讲?”
“真要说起来,九九现在的状况他虽可以利用,但容易生变。”
记忆本来就是无法肉眼观测的东西,装在人的脑子里又不能操纵, 要是戴舒彤猛然之间改变或是想起来什么,霍成冬这招克敌之法就行不通了。
而且霍成冬自在弛州活动以来, 也并未针对时家或者霍家, 反而是对那个丰北洋行逼得紧。
时固隐隐觉得, 霍成冬所查找的事情, 也能解决自己的某些疑问, 所以一直让良弓暗中注意。
霍灵溪也分析不出来, 霍成冬跟丰北洋行有什么仇怨, 但也不敢松懈对港口的监察。
两年前的爆炸, 他们损失不小, 查到后来也只是猜测工人失责,背后到底连接着谁家的利与弊,现在也没结果。
霍灵溪暗暗叹了口气,看到屋里戴舒彤对着窗户发呆,问道:“对了,那两个孩子要不要带来让阿九见见?她对他们可能还信任些。”
戴舒彤现在对他们都有戒心,时固看她每天不声不响的,实在要憋出病来,便颔首默许了。
吉祥如意这些天一直待在霍家,因不知晓戴舒彤安危,也是心急如焚。因而看到她的时候,如同幼鸟归巢一样,又惊又喜又亲热。
时固的后槽牙都忍不住发紧,看戴舒彤跟两兄妹又贴脸又摸头的,实在是辣眼睛。
戴舒彤觉察他不怎么高兴的眼神,唯恐他把人给带走了,忙搂紧兄妹两人怯怯道:“他、他们是我的……我的孩子……”
时固的眼神差点没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最后气急反笑,心道这人失了忆是什么话都敢说。她统共失踪才两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蹦出来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吹牛都不打草稿。
时固也懒得戳穿她,直问道:“你跟谁生的?”
“……未婚夫。”
时固知道她记忆里的未婚夫是指霍成冬,偏偏就问她:“你未婚夫是谁?”
戴舒彤把脸藏在吉祥如意背后,不说话了。
时固暗哼了一声,也亏得她没说是霍成冬,不然他都不保证自己到时候是不是还有理智,真跟她去生两个。
吉祥如意留在家里,众人都是没意见的。特别是十九姨太知道他们是戴舒彤的救命恩人,就差将人当做金童玉女供起来了。
两个孩子又懂事,虽然是小镇出身,却从不乱跑乱撞,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指头都不会碰。
十九姨太越发喜爱,几乎当成了自己的亲外孙。
戴舒彤也想过,要不要将吉祥如意正式收养在自己名下,时固却头一个站出来反对,说将来要是有了亲生的,一碗水难端平对谁都不好。
戴舒彤原本暗自打算这辈子不婚不育了,听完时固的话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反口就道:“我又不会生,不存在端水的问题。”
生不生的时固倒无所谓,可生之前的程序他必然要走一遭。只是面对戴舒彤现在的情况,他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
不过眼下还是先要解决吉祥如意上学的问题,戴舒彤都没同时固商量,直接去找了沈言。
如今家里人的信任度,在戴舒彤这里都有次序,时固显然是排最后一位的。
这一点,时固也是心领神会,默默地把这些帐都记在了心里。
关于戴舒彤如何辗转到大舞厅,时固也没搁手不管,这些日子已经让人查出了眉目。
“是一个叫廖会娟的雇了黑车司机,专门找到戴小姐一行下手的。”
“廖会娟?什么路子?”时固印象中并没有这一号人物。
“她丈夫是东头开皮革厂的,叫做柳长生,正是那兄妹俩的生父。这其中的缘由……现在还没查清楚,要不要找对方来问一下?”
“不必了。”时固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对真正的缘由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柳家的皮革厂而已。
在时固看来,不论其中有多少缘由,戴舒彤无疑是差点进了魔窟,他直接找正主算账便没错。
戴舒彤都不知道,时固悄无声息地就收了一个皮革厂,还担心柳长生会不甘罢休再来找吉祥如意,所以每天都是亲自接送他们上下学。
时固猜想她可能都没想到廖会娟会生事,这心大的态度倒是跟以前没区别。
有时候想想,戴舒彤失忆也并非全是坏事。以前她动辄都端着“姐姐”的身份,两人之间始终有一条若有似无的横沟。
现在她全部忘了,自然也不会记得这重身份,时固觉得从新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他的身份又成了那个似是而非的“杀父仇人”,他所有的示好在戴舒彤看来都是有目的的,稍微靠近就跟他要“灭口”一样。
时固不禁有些头疼,明明都是快要结婚的正经夫妻了,现在反而不得已要上演强取豪夺的戏码,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他舒坦。
十九姨太想让戴舒彤慢慢熟悉以前的环境,所以特意搬回了小洋楼。
时固来的时候,看到戴舒彤正在外面遛狗,便暂时没有上前,倚在一棵树边等了一支烟的工夫,然后打了声口哨。
狗儿听到这声哨响,扭头就朝着树边跑。
它的狗绳还牵在戴舒彤手里,戴舒彤脱不及,便被它拽着直跑,看见前边的树干子吓得眼睛都闭上了。
时固恰到好处地从树后面出来,张开双臂,将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戴舒彤听到耳边沉闷的笑声,才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又见他腿边摇着尾巴的狗儿,气得一摔狗绳直骂:“狗跟主人一个德行!”
时固摸了把狗儿的脑袋,抬起眉峰,眼底盈满了笑意,“这狗可是你养的。”
“你放——”
“嗯?”
时固一个语气音拉长,直接让戴舒彤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戴舒彤不想跟这一人一狗一般见识,气哼哼地往回走。
狗儿熟悉她的气息,所以对她一直很亲密,又跑过去蹭她的腿。
戴舒彤抬脚将它往旁边扒拉,兀自气道:“你走开!吃里扒外,狗腿子往外拐!“
狗儿自听不懂人话,还以为是跟它逗乐子,尾巴摇得更欢了。
时固缓步跟在后面,空了整整两年的内心,渐渐又充实起来。
只是等他走到门口,却被戴舒彤关在外面的时候,他这心又拔凉拔凉的。
十九姨太在门后面凶她:“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了,死的那个不是你爹,非得把你老娘跟那个死鬼凑在一起!”
“我又不记得,你们说什么都行。”
“我的话没见你听进去,怎么霍成冬告诉你的就成了真的?”
“那我也没全信啊,我不是怀疑么,还在找真相!”
“你倒是说说,找出来个什么鼻子眼睛了?”
“没有,所以我谁都不信!他——更加不可信!”
伴随着戴舒彤理直气壮的语气,门内的话暂告一段落。
时固倚在门边听了半天,听到最后忍不住想笑。
十九姨太开门见他还在,松了口气,“阿时啊,快进来!那丫头现在谁都不认,你别往心里去。”
“不了,您要把我放进去了,她没准认为您跟我是一伙的,到时候还要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脱离虎口呢。”时固把戴舒彤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所以不敢把她逼紧了。
“唉……这样子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可怎么好?”
时固安抚道:“我预约了医学院的专家,明天就去看看,一定会有办法的。”
十九姨太颔首抚了下眼角,回头看到阳台上那没心没肺的又在逗狗,由不得跟时固都笑了。
“这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都变不了,还是这副散散漫漫的样子。”
时固觉得戴舒彤这样无忧无虑也好,就是怕她无忧过了头,到时候又生出什么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念头,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一点希望,也要从新起步了。
想到这里,时固觉得不能这么放任戴舒彤,必须得添两把柴,煮一煮这温吞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