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两份诏书:【寡人写!】
“父王!”
深更半夜之中突然被噩梦惊醒的太子丹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大声叫喊着直挺挺坐了起来。
待在外面的门客被储君喊出来的声音给惊醒,急急忙忙地闯进屋子后,在床尾一盏昏黄油灯的照耀下,瞧见了正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的家主,不由上前低声询问道:
“殿下可是梦魇了?”
太子丹闻言冷汗涔涔的咽了口口水,看向一脸担忧走到他床边的门客,闭眼低下了头。
自从荆轲刺秦失败,他离开蓟都藏匿于民间,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是最近几日,他却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燕王宫被地龙翻身给瞬间吞没了,就是梦见已经去世多年的曾大父拿着一把利剑将他父王给活活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无论怎么看,这梦都不是个好兆头。
“殿下,先喝些温水定定神吧。”
门客看到自家殿下神情显得有些凄惶,遂拎起案几上的牛皮水囊往一个陶杯中倒了些水,温声递到太子丹面前。
燕丹双眼无神的接过陶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口不仅润了润他发干的喉咙,还让他急躁的情绪渐渐变得平稳了下来。
一杯温水下肚,燕丹的神情也变得渐渐清明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对着身侧门客哑声吩咐道:
“福,天亮后尽快去安排一下,我们即可返回蓟都。”
门客福闻言脸上不禁滑过一抹纠结,颇有些为难地看着燕丹焦急地劝道:
“殿下,如今大雪封路官道很不好走,而且君上正在派士卒到处搜寻您,万一抓住您的话,必将会把您送去咸阳让秦王政泄愤的。”
“您现在待在辽东是最安全的,不宜回都啊!”
听到门客的话,燕丹痛苦的伸手捂了捂脸,声音沉闷地哑声道:
“福,不用劝我了,我有种感觉蓟都出事儿了。”
福看到殿下这痛苦的模样,也算是没有办法了,长叹一声就转身去门外同其他门客商量了。
约莫几个时辰后,天色终于亮了。
身子瘦削的太子丹不顾一众门客的阻拦执意要离开辽东。
几十位门客劝不住自家殿下,只能无奈地跟着一起骑马在官道的深深积雪中跋涉,艰难地朝着都城的方向赶去。
……
“怎么,燕王君上是傻了?还是手残了?没办法写诏书?还是国玺和虎符寻摸不到了?”
王贲这个暴脾气一看燕王喜被活捉这三日不是呜呜咽咽地坐在宫里哭,就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白皑皑积雪发呆。
若说他是真的痛苦吧,偏偏送到他面前的膳食他是一顿都不忘了吃完,甚至宫里的火炕温度降了,还得嚷嚷着要冻病冻死了。
蒙恬还算能稳得住,而王贲烦躁的很不得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活活劈了这个老昏君,就没有见过这般作的国君。
他相信同他们昭襄王一个辈分的燕王荤生前必定十分绝望,但凡不是四代单传,有第二个备用的王孙可选,都不会选燕王喜这个昏庸好色之徒而接替王位。
人蠢事儿还多。
若非当年燕王喜一继位,看着秦赵之战时,偷偷摸摸的发动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的打赵国,最后被廉颇追着反杀连蓟都都给围困了,燕国也不至于弱到这个地步,使得燕太子丹想起阻碍秦国东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冒险派荆轲去咸阳行刺杀之举了。
王贲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没本事还偏偏爱逞能的蠢人!
一看到燕王喜又脸色发白、双眼红肿地看着自己想要哭了,王贲直接“唰”的一下从腰间拔出佩剑“砰”地一下踹翻燕喜面前的案几,将利剑夹到燕喜脖子上嫌弃地高声大骂道:
“燕喜,你别再想着等援兵了!小爷我告诉你,大雪封路别说蓟都的消息根本就送不到外面,即便送到外面了,你们待在其余郡县的士卒也不可能冲进蓟都内当援军。”
“你的百官们都快死完了,我们也不是非得要你那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倘若你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白白地同我们在这儿耗时间,我们干脆利落地把你杀了,即便没有你的两份诏书,我们秦军照样能够接管你们燕都,等到我们君上派来的大军抵达边境线了,燕国仍旧会在旦夕之间灭亡!”
“呵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们是稀罕你这条老命,不敢逼着你去死啊?!”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黑脸青年不仅敢劈头盖脸的对自己破口大骂,还将那锋锐的剑尖划破了他的领口,直至将薄薄的剑锋挨在了他的脖颈上,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简直是又气又怒,但又怂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那佩剑轻轻一滑,自己的脖子就要被面前的嚣张蛮夷给割断了。
蒙恬看着二人一怒一恐的模样,也迈步上前将被王贲踹翻在地的案几给重新扶了起来,又把两卷空白的蓝色卷轴直接在案几上铺好,拧眉垂眸看着神情不安的燕王喜冷声道:
“燕王君上,我这个同僚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暴,把他惹急了,他能直接把你的双手给剁了,看在你毕竟是一国之君的面子上,我们不杀你,也不难为你,你只要根据我们的意思将两份诏书给写出来,加盖上国玺印,再交出来你们燕国的虎符,我们就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到咸阳,若是你非得和我们在这儿死犟。”
王贲将架在燕王喜脖颈上的佩剑一翻,冷不丁的在燕王喜的脖颈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痕,冷笑着恶狠狠接话道:
“我们就把你一块一块的送到咸阳!”
疼的脖子一痛,身子一抖的燕王喜瞬间被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恐怖威胁模样给吓得飙出了两行浊泪:“!!!”
没有办法了!
山穷水尽,俨然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纵使是国破家亡也想要全须全尾好好活着,不想要一块一块被塞进箱子送到咸阳的燕王喜在寻不到任何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后,只能抽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沙哑声音: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究竟是在吓唬谁呢?!”
“寡人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不就是两份诏书吗?!”
“算什么!”
“还不快快给寡人准备笔墨!”
“寡人写!你们要多少寡人就写多少!”
看着这疲软的老头子突然变得一脸正色,声音洪亮以为能喊出什么了不起话语的蒙恬、王贲,在听到这番话后,嘴角狠狠抽了抽,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一人拿笔,一人磨墨。
第282章 燕国灭亡:【燕丹回都】
嘴上骂得嚣张的燕王喜,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摊开放置在案几上的两卷蓝色卷轴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一列列墨字。
在蒙恬和王贲的吩咐声中,燕王喜跪坐在坐席上,握着蘸墨毛笔的右手微微有些发颤,但却生怕一个弄不好惹怒了身旁俩虎视眈眈的青年秦将,全程都是一副窝窝囊囊、战战兢兢的神情,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毛笔被他放到笔架的那一刹那,燕王喜也说不准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复杂的滋味。
他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两卷诏书,只觉得有些牙疼,燕王室的祖上毕竟是周天子的血脉,自燕国创立一直到今岁,作为老牌诸侯国的燕国已经整整存在八百一十四年了,可惜今日就在他手中亡了。
燕王喜略微有些失神,王贲可是不愿意惯着这个作天作地的老昏君的,一看到两卷诏书写完了,他又将燕国的国玺也找了出来,拓上红彤彤的印泥后就冷声递给燕王喜道:
“呶,燕王你快些在诏书上加印,再把虎符交给我们。”
怀揣着胸腔中的复杂情绪,脸色正有些灰白的燕王喜一听身侧这黑脸秦将丝毫不客气的语气,瞬间怒从心中起,正想要张口怒怼过去,但当目光与那双慑人的虎目相接时,燕王喜的手脚又发软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王贲手中接过国玺,将国玺印加盖在两份新鲜出炉的诏书上后,又从漆案的暗格中取出冰冷的铜质虎符交给了蒙恬。
诏书、国玺、虎符在全部失去的那刻,他像是瞬间被抽空全身力气了一样,老眼含泪,身子瘫软的坐在坐席上,嘴唇颤抖的看着两个青年秦将正弯腰准备将墨迹干涸的两份诏书给收起来,他伸出右手干巴巴地开口询问道:
“两位壮士,寡人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把王位都交给你们了,燕、秦两王室毕竟交好多年,不知道你们秦王究竟准备如何对待寡人啊?”
听到燕王喜的话,蒙恬、王贲侧目看了他一眼,正想要开口回答,只听间落满积雪的窗外突然响起几声墙倒屋塌,好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隆”可怕巨响。
这个变故也让三人心中一惊,全都应声往外看,下一瞬就看到一个身着蓝衣的老宦者匆匆跑进燕王寝宫,一看到对瘫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就露出了一副宛若天塌了的惶恐神情: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了!刚刚宗庙被积雪给压塌了!”
“什么?宗庙被压塌了?!”
一听到老宦者这话,燕王喜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重复出声问了出来,看到老宦者胆怯地颤抖点头时,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忙不迭从坐席上爬了起来,边慌慌张张地拔腿往外跑,边凄凄惨惨地高声哭嚎着:
“大父,父王,诸位列祖列宗,请你们息怒啊,喜走到这一步也属实是被逼无奈啊……”
瞧着燕王喜大哭着往外奔的可怜模样,蒙恬和王贲也诧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贲将两卷诏书给收好,对着蒙恬努了努嘴,豪不遮掩地哈哈大笑着讥讽道:
“恬兄,看来姬喜这个燕王做国君没什么能耐,做后人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嘛!要不然他怎么能把他躺在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都给活活气活过来拆房子呢?”
蒙恬听着王贲这毒舌的话语,也没忍住摇头失笑了一声,转瞬又提起毛笔快速将燕王宫中的情况写成信件,派人火速出宫往咸阳给大王送。
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的燕王喜只能像是一颗饱受风霜的老菜梆子一样,可怜兮兮地跪在倒塌的燕国宗庙前,抓着地上的积雪,悲痛地哭爹喊爷道:
“大父,您不能责怪孙儿啊,喜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存住我们王室成员的性命啊。”
“父王,您也不能责怪儿子啊,要怪就要怪您的孙子啊,如果不是丹这个孽障瞒着儿子派刺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秦王怎么会和我们燕王室闹翻呢?”
安排完一切的蒙恬和王贲来到燕王室倒塌的宗庙前想要看一下热闹,就听到燕王喜跪在宗庙前呜呜咽咽的痛哭,话语全部都是他对列祖列宗的求饶,但是内容属实是听着令人发笑
姬喜一会儿冲着宗庙,厉声责怪当年国相栗腹蛊惑了他,才让他这个大王受到蒙蔽,冒险派出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地攻打了赵国,一会儿又责怪后宫中那三胞胎宫妃根本不是祥瑞而是迷惑他心智的妖妃,最后还要把他隐匿在民间的儿子给骂得狗血淋头。
话语说得又多又杂,核心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他姬喜都是受蒙蔽的,如果不是误信昏相的话,中了妖妃的话,养了一个长着反骨的太子,他姬喜早就是一代励精图治的雄主了,肯定会把燕国治理的非常好的。
听着这一句比一句不要脸的离谱话,又看着姬喜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鼻子还红彤彤的邋遢模样,蒙恬、王贲简直觉得恶习坏了,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国君,燕丹纵使是再不好,摊上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又昏庸、好色、无能的亲爹也是挺惨的。
隆冬昼短。
一眨眼的功夫,蓟都上方阴沉沉的天色就擦黑了。
在秦军的宣传之下,燕王喜退位、投降的消息也如一场迅猛的寒风一样彻底传遍了整个燕都,并且以一道道射线的方式往其他郡县的官邸衙门内飞速传达着。
掌控住燕都,只是内部灭燕的第一步,夜色降临后,手握虎符的王贲还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住了燕都内的守备君,蒙恬则带着一千多个秦军们将燕都各处粮仓打开又将从贵族们家中抄到的食物,按照户籍,令饿得眼睛都要绿了的燕都庶民们排着长队领物资。
寒风冽冽,积雪深深。
等饿得脸颊都凹陷,豁出性命在都城内发动了数次暴露的东城庶民们终于从秦军的手中拿到了他们亲手种出来的珍贵谷子后,一个个哭天喊地的悲痛悼念完因不久前刚刚冻死、饿死在风雪中的家人们,随后才抹着眼泪、欢天喜地的捧着分到手中的食物回了家内过活。
看着燕人庶民们的凄惨境遇,分配粮食的秦军们也很是感慨,此番他们一千五百余人能快速控制住了燕国都城,不是他们秦军厉害,属实是燕国都城内的内囊太多了,在雪灾降临时,燕王室和燕都的贵族们但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能够在庶民暴乱前,开仓、放粮、赈灾,把庶民们当成人看待,都不会闹成这样。
等待在章台宫内的秦王政看到淌着积雪,沿着官道,八百里加急从燕都赶回咸阳道秦人士卒,阅读完蒙恬的亲笔信,看到随着信件一块送达到章台宫的“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后,也是龙心大悦,当即就派王翦率领十万大军前去燕国,一是为了一郡一郡推过去快速接收燕国的国土,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接管燕国诸郡的粮仓统一调配进行赈灾。
腊月初十,秦国十万大军抵达易水边。
腊月十一,在官道上艰难淌雪跋涉了小半个月的燕丹终于带着几十位门客赶到蓟都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只因为高大的城楼之上悬挂的旗帜不是燕国的蓝旗而是秦国的水纹玄鸟旗。
在白皑皑的积雪阴沉下,一面面迎风摆动的黑色旗帜看着甚是刺眼。
比秦国的旗帜更刺眼的还有贴在城楼前的红色大告示
多么荒唐!
秦国的大军还没有包围燕都呢,住在燕都内的燕国君主不仅宣布退位了,还向秦国投降,宣布燕国灭亡了。
呵
瞧着身材消瘦、风尘仆仆艰难赶回都城的太子殿下看着告示内容都快要气晕了,守在一旁的门客们忙搀扶着惊慌失措小声道:
“殿下莫急,大雪封路,消息传播的途中容易歪曲,咱们一路赶来并未听到什么秦军攻燕的事情,想来这告示和秦旗的事情令有隐情,咱们还是想办法先混进都城,等到见到大王之后,再谈其他吧。”
乔装打扮,伪装成辽东商贾的燕丹攥着双拳,强压下喉咙中涌上来的腥甜,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道:
“走,先想办法进城。”
“诺!”
几十位门客簇拥着燕丹急匆匆涌到了城门前,瞧见守城的士卒竟然也换成了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这仿佛更加说明了告示内容的真实性。
纵使燕丹气得都想要拔剑将这些碍眼的秦军们都给杀了,可他现在对都城内的情况不明,只能暂时忍耐下去,煎熬着被秦军们审查完,放进都城内后,他带着自己的几十位门客立刻往城中涌。
没想到,入目看到的景象惊得险些让他眼珠子都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只见城中的景象看起来分外平静。
每个街道口都设有粥棚,在几个秦军的带领下,身着蓝色甲胄的燕人士卒们正抱着从粮库内取出来的粮食煮着杂粮粥给排着长队的老弱病残的庶民们分粥。
这副离谱的画面是活了三十多岁的燕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身子一软就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吓得周遭的门客们忙惶恐的下马搀扶他。
燕丹堵在喉咙处的一口热血也“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他的门客福看到自家殿下这瞬间变得煞白一片的脸色和唇色,一颗心都要碎了,当即压抑地低声哭道:
“殿下,您怎么了?”
燕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城中派粥的画面,染血的嘴角一勾,神情极其疲累的苦笑道:
“不必再想办法往宫内去了,告示上的内容是真的,父王真的退位了,燕国也真的灭亡了……”
围在一群的门客们听到自家殿下这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先是惊得眼皮子重重一跳,转瞬就表情苦涩地反应过来了若非他们大王真的被秦军给控制了,这些只能死在今冬可怕雪灾中的老弱病残们哪能好运地喝上一口救命的杂粮粥呢?
连日奔波、提着一口气从辽东赶回蓟都的燕丹在回到都城的那一瞬就彻底病倒了,不仅身体病了,连心气都在亡国的巨大打击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太子府自然是不能回的。
一众门客们为了给自家殿下治病,只能暂时先窝居在庶民聚集区内的客栈里,想要找个医者为昏迷的太子殿下治病。
哪曾想,靠谱的医者还没有找到。
天色擦黑后,十万秦军就将蓟都给围的水泄不通了,率军而来的王翦甚至都不想攻魏、攻楚那般在城门外进行等待,大军尚未抵挡城楼,高大的石质城门就隆隆大开。
守在都城内的一千五百多名秦军与都城外的十万秦军胜利会晤后,交接完燕国国玺和燕国虎符,燕王喜被当成人质羁押,燕国也彻底宣告灭亡。
第283章 燕丹自缢:【秦王政十五年,春三月】
春寒料峭的时节,燕地绵延了一整个隆冬的可怕降雪总算是彻底止住了,燕人庶民们闹得轰轰烈烈的都城暴乱也终于翻篇了。
“主动退位”的燕王喜不情不愿、哭哭啼啼地被秦军押送去了咸阳,不把庶民当成人看,还百般作践的老昏君走了,压在头顶上让卑微燕人庶民们喘不过来气的无能燕贵族执政阶级也被深深埋葬在冬日的暴风雪里了。
开春后,在雪灾中遭受重创的燕人庶民们也都慢慢打起精神,将冬日里的丧亲之痛深埋于心,开始在秦军的带领下分批次领取新的户籍,聚于大街之上聆听秦律,学习着该如何做一名新秦人,适应成为新秦人的生活了。
一切事情似乎都在随着气温的转暖一日日的变好,春草萌发、春花初绽、春林初盛,柔和又鲜亮的春景让扛着农具下地劳作的燕人庶民们看到了未来美好新生活的希望,而在将死之人的眼中这日益绚烂的春景瞧着是如此的让人感到绝望。
阳春三月里,寒冷的北国也被层层叠叠的绿荫笼罩。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繁花似锦,偌大的宫廷花园内各种鲜花异植竞相绽放,花园内盛开的极其灿烂的春花更显得整座人去楼空的宫殿群幽幽静静、凄凄清清。
一道宫墙之隔,王宫北边坐落着一座矮矮的小山。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头戴皮帽,身裹皮袄的燕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用瘦的骨节突出的伶仃手腕不断拨动着眼前大大小小的树枝,直至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小山之上,在山顶上勉强站直身子后,入目往南一眺,整座燕王宫的景象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底。
末代燕太子神情灰败,嘴唇翕动地望着最北面那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燕王室宗庙,而后将视线顺着一条条熟悉的宫道不断移动,直至宫殿最北边偌大的王庭花园内那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落进他眼底的那刹那,燕丹苍白如雪的脸上瞬间落下两行清泪来。
这般好的春光如往年看着一模一样,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美好的花园景致一如往昔,然而……王宫的主人却已经被无情地驱逐出去了,此宫、此园、此花、此草皆换了姓氏。
姬姓燕氏盘踞在此地,整整持续了八百二十二年的光辉与灿烂也在今时今日被从西边打来的养马蛮夷彻底斩断了。
呵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唐
冬日内,燕都的暴乱闹得轰轰烈烈,维持了八百多年国祚的燕王室却亡的无声无息。
燕国没了,燕王室也没了,但燕国的末代国君却还舔着脸在秦都内苟活着,燕国的末代太子还苟延残喘地在燕都故地上活着。
燕王室的宗庙都被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压塌了,如此可笑的结局,如此不孝的子孙,死后究竟该以何种颜面去见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们才能求得历代先祖们原谅呢?!
燕丹边哭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寸步不离,小心翼翼,悄悄跟随在身后的门客福从隐匿之所一路追着自家病重的主子爬到北山上,直至在树枝的空隙间瞧见背对着他的储君正背影凄然地痴痴望着王宫的方向,家主消瘦的身子也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在阳光之下颤抖个不停,他心中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在无声痛哭。
故国不堪回首。
他有心想要上前劝慰,却不知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好,只能眼巴巴地担忧望着远处的家主。
蓝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越来越大,日头也愈来愈高了,直至灿烂的红日高悬于头顶,福看到储君的身子开始左右摇晃似乎是再也站不住了,他才拨开眼前的树枝,步子轻巧地走上前,伸手搀扶住储君病弱的身子,看着家主惨白如雪的面容低声哽咽道:
“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楚的厉害,但如今形势不利,您实不该冒险到这儿来。”
燕丹听到这话,双眼含泪地侧头瞥了福一眼,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救燕心气早在寒冷腊月里进入蓟都城门那刻就随着吐出去的心头血消散的一干二净了,等艰难地熬过一个漫长的寂寥冬日后,他往昔健壮的身子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今日他撑着一口气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爬上北山,又在山头上无声哭着站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早已经头晕眼花,只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了,即便被福搀扶着身子,也只想双腿瘫软地往下跌。
他苦笑着掀了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下方的王宫,对着身边的忠诚心腹恍恍惚惚开口道:
“福,燕国亡了,孤已经没有未来了……”
福闻言下意识抿紧双唇,唉,西边的敌人着实是太强大了,纵使是燕昭侯在世也没有办法抵挡如今秦国那位……
他满脸忧虑地看着恍恍惚惚的储君绞尽脑汁地安慰道:
“殿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活着肯定就能迎来转机的。”
“三十年吗?”燕丹双眼空洞地垂眸哑声低喃,“可是……孤已经没有三十年了……”
“福,你说,八百二十二年的姬姓燕氏究竟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燕丹脸上的神情迷惘极了,问出口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厉害。
福无声张了张口,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看着太子殿下垂眸思量了半晌,而后伸手推开他,表情茫然地四处望了望,随后就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棵百年古树下方,仰头望了望如盖的茂盛树冠,随后直接动手抽掉腰间的玉带就往斜着伸出来的一个结实树杈上抛。
看到这一幕后,福如全身过电一般大骇,动作快过脑子忙不迭拔腿奔上前,一手牢牢地抓住那抛到树杈上的玉带,另一只手紧紧扯着燕太子的胳膊,嘴唇颤抖地看着自家家主痛哭道:
“殿下这是要做何傻事?!”
燕丹仰头望了一眼如他大腿粗的结实树杈,苍白的脸上也跟着浮现了一抹虚弱又绝然的微笑:
“福,母国走得急促,孤若是此刻追上去,想来应该是能赶得上的。”
福听到这话震惊地瞪大了泪眼,不等他再开口就又看到自家殿下痴痴地笑道:
“姬姓燕氏八百年的光辉与灿烂不应该以如此潦草的结局收尾,也不能让后人再提及燕氏时就只记得蓟都城内昏晕好色的投降父王,与刺秦不成反遭其害的无能太子了。”
“唉,丹身为燕太子,这短短一生上不能治国理政,下不能安稳社稷,纵使是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了嬴政一击,如此无能又如此无力,决定不了生,幸好还能决定死……”
“若是今日丹能用这残破之躯为冬雪中呜咽的母国送终,为悲号的燕王室挽回最后的颜面,让陵寝内恼怒的列祖列宗们找到一个能发泄怒火的魂魄,也算是迎来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听到殿下这绝望的临终遗言,福流出眼眶的泪水变得更多了,他不停地摇晃着头,但颤抖的嘴唇却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只能像个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木头人一样,无力又无助地被推到一旁,面上泪水汹涌,双眼通红地沉默着看着自家殿下费力地弯腰搬来一块块石头,将其一块摞一块,一块摞一块,直至大大小小的石块摞到大腿那般高后,就伸手摘下头顶的皮帽,解开头发,有风从林间吹来,将壮年之人满头灰白的长发吹得四散。
垫脚的石头堆好了,未老先衰的燕丹用细瘦的双手扶着面前粗大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踩上摇摇晃晃的石头,双眼满含眷恋地直直望着下方燕王宫内的繁花盛景。
站在一旁的福早已经无声痛哭着跌跪到了地上,等看到自家殿下流着眼泪笑着将挂在头顶树杈上的玉带紧了紧,最后神情坦然地将玉带挂在了脖颈处,面对着燕王宫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后就表情绝然地“砰”的一下踢开了脚下摞起来的石头,石块扑通扑通跌落在地四散着滚开时,福再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悲痛哭嚎着急切地膝行过去,嘴上颤声喊着“恭送燕国太子”,但双手却控制不住地抓着燕丹晃动的双腿想要将自家家主从那要人命的玉带上解救出来。
身子下垂的重量给燕丹的脖颈带来了结结实实的极大痛感,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惨白的病容瞬间变得涨红一片,求生的本能又令他无意识地用干瘦的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玉带,十指上染血的指甲被无情地翻起来、一片片脱落、最后又轻飘飘的落到下方福的脑袋上,坠落到黄土地上,但手指上的剥甲之痛燕丹却半点儿没感受到。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的王宫开始变得离他忽近忽远,那花园内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也乍然间变得虚虚实实了起来。
眼中流出来的泪水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把落到他面前的长发都给打湿了,一缕缕黏糊糊的粘在他青筋尽显的脖颈上,慢慢的,燕丹用血淋淋的双手抠抓玉带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小了,下方福抱着他双腿悲嚎的哭声他也开始听着朦朦胧胧了起来。
他将血红的双眼深深闭了起来,无力地松开了双手,任由自己像个破布人偶般挂在玉带上随风摇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南边那个同他素未谋面,但出身却同他一模一样的楚王启最后绝望又无助地在简陋的楚王宫内举着火把、大火焚身时的景象。
好奇怪又好迷茫,燕丹只觉得在某一刻,痛到极致的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身体变空了,连脑袋也空了,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如同一缕轻烟那般自由自在、飘飘荡荡的帮他从脖颈窒息的疼痛中轻盈的逃脱出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憎恨嬴政的,如果不是嬴政的话,他怎么会从一国尊贵太子沦为今时今日的丧家之犬?但在意识彻底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对嬴政恨不起来,毕竟先一步对幼时竹马生出杀心的人是他……
嬴政知道燕国沦陷后,作为燕太子的他肯定会返回燕都,但占领蓟都的秦军们除了忙着给燕人庶民编修新户籍,传播秦律外,并没有在全城搜捕他这个刺杀秦王的罪魁祸首。
或许,早在当年邯郸国师府初见时,他们双方一个作为秦王曾孙,一个作为燕王曾孙就是注定要从幼时好友、稚龄玩伴走到是敌非友,反目成仇的结局的。
老师那般博学是否早就看到了今日他们二人割袍断义,双双敌对的场面?所以才会在他向老师开口询问“强燕之法”时,对他露出那般复杂又怜悯的眼神?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燕丹脑海中快速一幕幕闪现,直至最后一口气呼出前,困惑他许久的问题终于让他想明白了:无人对也无人错,灭燕者燕也,非秦也,悠悠苍天在足足庇护姬姓燕氏八百二十二年之后在冬日落雪之时无情的把对燕王室的庇护给掐断了……
……
风不吹了,树叶不摇了,玉带上晃动的人影也定住了,只剩下明媚灿烂的春光透过山顶林间枝枝桠桠的空隙照射在染血的玉带之上,最后又被下方中年男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声给撕碎成星星点点的碎金散落四方。
【秦王政十五年,冬月,燕王喜自去王号,奉国玺以降秦。秦军执之为质,挟归咸阳。春三月,燕太子丹饮恨悲哭,自缢于北山,燕稷遂灭,燕祀绝矣。】《秦史燕世家》
第284章 老了老了:【散了散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金灿灿的柔和太阳光透过平整光洁的雕花玻璃窗洒到章台宫的内殿之上。
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袍的秦王政正跪坐在上首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聚精会神地握着蘸有朱砂的毛笔批阅奏章,须臾,一个黑衣宦者用双手捧着一封密信急匆匆地走进殿内,对着埋首于漆案的国君恭敬地俯身禀报道:
“启禀君上,北边蓟都的郡守送来消息说五日前逆贼燕丹已经于王宫北山自缢身亡了。”
“咔嚓”一声脆响,宦者话音落下的那刻,紧握在秦王政手中的檀木朱笔也被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中折断了。
一抹震惊与错愕在二十八岁的秦王眼底极其快速的一闪而过,随后青年秦君那一双漂亮的狭长凤目立刻恢复平静,淡漠如冷玉的声音也跟着从上首清晰地传到了下方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耳中:
“将密信呈上来。”
“诺。”
宦者赶忙迈着小碎步将手中捧着的信件送到了王阶之上。
嬴政接过信封熟练地用小刀片挑开黑色的漆泥,待抽出内部淡黄色的信纸,看到纸面上书写着的一列列墨字,年轻的秦国大王面上虽无异色,但是一双薄唇却瞬间紧抿成了一条线。
自从冬日里用最小的代价从内攻破燕都,一举拿下燕王姬喜后,嬴政从始至终没有下过一条在燕地全境大肆搜捕燕太子丹的王令。
无他,他固然恼恨当日燕丹派荆轲图穷匕见,入章台宫刺杀他的骇人举动,但幼时他们二人之间结下的竹马友谊以及三岁的他跟随着外祖家人仓里仓促间不得不逃离邯郸时,燕丹对他给予的帮助也是实打实的,在他心中这两桩事早就功过相抵了。
更别提荆轲入咸阳后,刺秦不成,反而还让他抓住燕王室的把柄,转头就对覆灭燕国,师出有名了。
得失相加间,自冬日里燕国灭亡后,他根本不在意燕丹这个逃亡在外的亡国太子究竟隐匿在何方,又是生是死,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春光如此绚烂的时节,在这普普通通的一个暮春上午收到远在蓟城的燕丹悬玉带孤身自缢的消息。
这……
嬴政手指微攥,捏紧了手中的信纸,片刻后又将其重新塞回信封里,随手丢到一旁,声音辨不出喜怒地对着陪侍在一旁的黑衣宦者出声吩咐道:
“给蓟城那边回信,燕丹已死,他的身后事就随他的那群门客折腾吧,这消息就不用送去国师府内打搅国师修养了。”
“诺。”
黑衣宦者明白大王这是变相同意生前追随燕太子的那群门客们向蓟城郡守提出来要将燕太子的尸首葬入燕王室陵寝的哀求了,他忙躬身道了声“诺”,就又脚步匆匆地转身退下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那刹,一向眼神清明的大王眼中竟也划过一抹极其难以让人看懂的复杂。
迈着小碎步的黑衣宦者只是急匆匆地想要去封锁燕太子自缢的消息,然而纵使青年秦君有心不想让自己日趋年迈的外祖父知道燕丹自缢的消息,从而劳心劳神,但这个噩耗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地传进了老赵的耳朵里。
收到自己唯一一个燕国弟子自缢身亡消息的那日,发须斑白的老赵正拿着大花剪给庭院内的果树疏果,给开败了春花的花木修枝。
乍然间听到燕丹自缢的噩耗,他一不小心剪断了一枝挂着沉甸甸青涩小果的树枝,爬满鱼尾纹的双眼之中也跟着浮现了一抹浓浓的迷茫。
不小心说漏燕丹死亡消息的人,看到国师这显然不知道情况的模样,心中明白自己闯祸了,忙不迭懊恼地俯身告退了。
独留下手拿花剪的老者站在果树之下一会儿神情迷惘,一会儿又复杂叹息的。
赵康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这一生收的亲传弟子遍布七雄各地,其中有出身王室的高门子弟,也有从寒门内走出来的落魄士子,但年纪轻轻就先他而去的人仅仅有二:一是末代楚王熊启,二是末代燕太子燕丹。
纵使他们俩人最后统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人生走到尽头时更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杀死自己唯一的外孙,但是当赵康平在听到熊启自焚、燕丹自缢的惨烈结局时,内心深处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极其悲凉的复杂感受。
时至今日,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当年全家之人待在邯郸老家时,五岁的燕丹身穿着一袭蓝衣神情真挚,声音稚嫩,眼睛亮晶晶地对他俯身大拜道:“丹想要知道燕国究竟该如何变得强大,请老师教我强国之法……”
往事明明历历在目,但现实中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有些时候太过清晰地知道未来对于已知者来说是一种很真实的残忍。
他上辈子作为一个生于七十年代尾巴根的野生历史迷,一朝穿越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末期,站在故事的开头,知道许许多多青史留名之人的未来,望着他们一个个必死的结局,信陵君、熊启、燕丹……他清楚地知道三人结局的凄凉,但可惜的是,他根本拯救不了这些未老先衰的年轻人,青年们高贵的出身与王室贵胄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了求生转而投秦,这是他们双方之间注定解不开的死结……
信陵君作为当世唯一一个名副其实的四公子,短短一生一心为魏,最后却于封地之中年纪轻轻、郁郁而终,好在高洁的品行让他生前生后,信徒无数,名望不绝。
熊启在寿春城那般惨烈的举火自焚,好赖还留下了一双亲生儿女,由他年迈的母亲带回了咸阳好好的抚养,骨血尚存。
而燕丹既无信陵君那般极佳、极高的名望,已过而立,膝下却又空空如也……燕国亡了,燕王喜投降了,他能接受燕丹失踪亦或者是病死的结局,但是却属实有点儿接受不了燕丹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冷冷清清、孤零零一个人在山林间吊死的终章。
无他,自缢与自焚一样,死的极其痛苦又太过惨烈。
有的人越老心肠越狠,有的人越老心肠越软,更何况赵康平本就是心肠软的人,壮年时候发生的事情如放电影般在年迈的他眼前一幕幕地浮现,那些年轻的、精彩绝艳的,纵使与他立场不同但却同他交好多年的友人们、弟子们一个个先他而去了,他只觉得自己也被无边无际的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四面八方都有呜呜咽咽的冷风冲着他肆意地吹着。
有点冷,又有点寒。
当安锦秀听到仆人禀报的消息急匆匆地从后院赶到前院时,入眼就看到自家老赵像个迷路的老小孩儿一样,正双眼泛红地坐在桃树下,脸上的神情迷茫又伤感。
那副脆弱又悲凉的模样已经让她在同一张脸上寻摸不到半点儿前世快乐超市小老板的影子了,她的鼻子也控制不住地酸了起来,遂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桃树下,对着神情迷惘的小老头好笑地伸手道:
“老赵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儿一样坐到地上哭鼻子了?若是让那些真小孩儿们看到了,岂不就要笑话你这个曾姥爷,师翁了?”
老赵闻声仰头看着老妻脸上和煦的笑容,他没来由的觉得委屈,嘴唇翕动半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锦秀似乎也知道自家小老头是想要说什么,她在仆人的帮助下将双手冰凉的小老头从桃树底下搀扶起来,又用右手仔仔细细地拍打干净粘在袍子上的灰尘,随后用右手拉着小老头发颤、发冷的左手,带着小老头转了个方向,边缓步往后院走,边声音温柔却极为坚定地轻声道:
“康平,你应该知道的,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无论最后他们选了何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我想他们都是权衡完利弊之后,心甘情愿去做的……纵使他们走的决绝,死的又极其惨烈,但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无论生前是好是歹,最终能够那般绝然地以身殉国,永生永世的好名声就已经在史书上仔仔细细的刻下了,这对他们来说,对他们的母国来讲,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成小老头了,我也变成小老太太了,我们剩下的光阴已经不多了,你以后能不能少操些心,咱们俩好好过接下来的时间好不好?”
听着妻子温声细语的安慰,背对着仆人们脚步蹒跚的七雄国师无声无息却泪流满面。
是啊,他纵使知道未来又能如何呢?他决定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生,也决定不了任何一个人的死。时光真是无情啊,对于这个古老的时代而言,他这个壮年之时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眼下已经很老很老了,时至今日,他都已经六十有六了,等再过些年,待到长曾外孙大婚后,兴许他连曾曾小外孙、曾曾小外孙女都能抱上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也操不了太多的心了……
四月初夏的夏风带着一股子温温热热的炽烈感,拂过河边的青青垂柳,又沿着波光粼粼的渭水水面越过高高的石墙黑瓦吹进国师府的院落内,嘻嘻闹闹地摇动着前院枝头上那些小花、小果,一簇簇在暮春时节盛开到极致的繁盛春花在温热夏风的吹动下,花枝摇曳,各色花瓣纷纷四散,如同一片灿烂烟霞落地,无声无息,在石砖黄土之间厚厚的落了一地。
第285章 伐齐之战:【兵临城下】
在华夏人对执政阶级的朴素认知中,若是肉食者的成员能够在国破家亡之时,选择以身殉国,纵使他生前的表现在世人眼中看来没那般好,但死去的身后名却往往会朝着好的方向扭转,熊启于楚人来说是这样,如今燕丹的死又佐证了这个朴素的观点。
待末代燕太子孤零零一个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冷冷清清吊死在燕王宫北边矮山上的事情慢慢的在天下之间彻底传开时,无数燕人们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已经变成新秦人的蓟城燕人庶民们对于隆冬时期的都城暴乱情况是最了解的,如今听闻昏君老燕王为了苟活,主动投降跑到咸阳养老了,而正值壮年的燕太子却年纪轻轻,以身殉国了,更让人唏嘘的是,燕太子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这般冷冷清清地一个人自缢了,以后连个亲生血脉的祭祀都没有,岂不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如此凄凉的下场让一个寻常庶民都觉得难受,更遑论是金尊玉贵的一国储君了,这般潦草的结局也让燕人庶民们渐渐在心中放下了先前燕太子一意孤行贸然派剑客去咸阳城内刺杀秦王,刺秦不成,反而给燕国带来灭国之祸的怨恨,甚至蓟城庶民们在弯腰握着农具于田间地头耕耘劳作时,还能借着直腰擦汗的空隙,唏嘘感慨一句:唉,燕太子真是倒霉啊!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生在了燕国末世又摊上了老燕王这么个昏晕好色又无能奸滑的君父,怎么会落得这般凄清绝嗣的可怜下场呢?!
燕太子好!老燕王坏!
不仅燕人庶民抱有这样偏驳的认知,连因为亡国从而阶级滑落的老燕贵族们在提及孤身自缢的储君时,也是一个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显然全都自动忘记了他们在刚刚知道储君刺秦不成,反而惹怒秦王时,对逃匿在民间的太子丹有多么懊恼和怨恨了!
先前他们对储君的憎恨是真的,而如今他们对已逝燕太子的怀念就说不清真与假了,不知道这些亡国燕贵族们一次次在提及他们自缢在北山上的燕太子时,究竟嘴上是在可怜末代燕国储君的凄凉下场,还是在可怜他们自己的悲惨遭遇,他们究竟是在怀念燕太子,还是在怀念他们过往高枕软卧、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其中内情已经无法分辨,也无人在意了。
在这种一片倒的舆论攻势之下,燕丹的名声在燕人口中是变得越来越好了,而相应的厚着脸皮苟活在咸阳城中的老燕王的名声就变得臭不可闻了。
而燕喜本人究竟在心中对他孤身自缢在北山的独子是何感受,心中又是何种评价,无人去问,无人去听,更无人关注了。
等步入仲夏后,蓝天上的灿烂阳光也一日比一日变得灼热了。
在北地夏风的吹拂下,燕地怜悯燕太子的风声也渐渐传到了东边临海的齐国。
五月的临淄,绿荫繁茂,花木果树全都长得葱葱郁郁的,显示着一副极有生命力的蓬勃姿态,但在这般旺盛的夏日景致衬托下,住在齐王宫的贵人们的气息不仅不昂扬,反而显得有些低迷了。
发须斑白,吃得身形很是富态的齐王建在看完蓟城送来的消息后,就直接跪坐在临窗的案几前沉默地失神了起来。
与西边的六个诸侯国相比,齐国的情况属实是太过特殊了。
乱世之中,列国间伐交频频,今日你打我,明日我灭你,西边的大国、小国在混乱的世道内各方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而东边的齐国却选择自己关起门来,对邻国间的战事充耳不闻。
从诸侯国的发展角度来讲,这种在乱世之中不想着提升士卒战力,反而故意消极避战的执政方式其实是很消极的,本质上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在温水中浸泡着的青蛙煮着煮着就被烫熟了,于温吞生活中丧失战斗力的齐国早晚会被兵强马壮的敌国攻打过来一口吞了,而对无数齐人们来说,他们却实实在在是在上层这种不符合世道的避战执政方式下,于乱世之中难得安安生生地过了几十年的平稳日子。
先前,秦国在与三晋打得你死我活时,齐国贵族们齐齐选择作壁上观,齐人庶民们也在东边静静观望,齐王室更是对三晋王室派使臣发出来的乞求丝毫不搭理,毕竟秦人东出是历代秦君的梦想,若是之前秦国未变法时,国中积贫积弱只能被东边诸国堵在函谷关内,锁在西陲也就罢了,可眼下秦国变法成功多年,在六代英主的蓄力之下,早已经成长为了实力极强悍的猛虎,猛虎龇牙咧嘴地挥舞着利爪欲要东出,三晋偏偏挡在了秦国东出的口子上,秦人不灭三晋灭谁?!
是以齐王室坐在最东边冷眼旁观,瞧着十三岁执政的少年秦王在顺利亲政收拢了权柄之后,是如何用雷霆手段火速吞韩!灭赵!破魏的!
待三晋悉数转变成了秦土之后,秦军又将锋锐的剑尖指向了最南边的楚国,楚国在抵挡不住强秦之攻时,楚王室也曾向齐王室发出了求救信,可齐王室念着秦楚两国宿怨已久,仇人之间的争斗,外人哪好插手呢?是以齐王室将楚人发来的联盟求救信丢到脑后,又静静看着西边这头强大的猛虎是如何一郡郡、一口口吞下楚国这块大肥肉的,楚国的消亡也使得秦国本就强悍的实力也变得更加令人忌惮了。
待到楚地的领土被秦军全部消化后,秦国又盯上了最北边交好多年的燕国,燕王室在害怕颤抖时也同样在私下里向齐王室发来了求救信,这次齐王建有些踌躇了,燕、齐之间虽然存在国仇旧怨,但于秦国而言,燕、齐两国的本质是一样的。
秦国今日能够威胁燕国这个最北边的“好友”,焉不知明日会盯上齐国这个最东边的“好友”呢?
可那点些微的“踌躇”在心腹臣子的温声劝导下,又如清晨薄雾一般很快被齐王建给彻底打消了
“君上何必担忧呢?燕国惹怒秦国,惹来今日这场亡国祸事岂不是燕王室自找的吗?若非燕太子假借献舆图之名,用阴狠手段在章台宫内行刺杀之事,怎么会惹得秦王雷霆大怒,当朝‘割袍断义’说出‘是敌非友’的痛心之语来收拾燕太子这个昔日故友呢?”
“咱们齐王室与燕王室可是有旧恨的,但同秦王室却是切切实实交好多年的,在这临淄王室中的人一向都是本本分分、光明磊落的,哪能像姬姓燕氏那般在暗地里使出如此低下又惹人非议的卑劣手段呢?”
“是啊,舅父说的有理……”
齐王建笑呵呵的点头应下了国相的说辞,再次选择忽略了燕王室对他发出来的求救信,眼睁睁看着西边的猛虎是如何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内以极小的方式从内攻破燕都,拿下燕王的!
可是……
舅父说的真得是对的吗?
吃得心宽体胖,一向想得开的齐王建仿佛在浑浑噩噩地活了多年之后,此刻终于被自缢而死的燕丹之魂给狠狠一巴掌的抽醒了!
昔日天下七雄,如今只剩下了一秦一齐。
秦国用彪悍的实力在八年的时间里接连吞并了五国的领土,将边境线一下子推到了齐国的边界处,猛虎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正值青壮的秦王嬴政真的会甘心收手?放着东边这块肥肉不吞吗?
一向自信的齐王建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变得有些没那么自信了,他只是能力平庸罢了,但绝不是个傻瓜。
自知平庸的他,遂选择父王在世时依靠父王,父王崩了依靠母后,等母后也长眠于陵寝之中后,他就开始全权信赖自己的亲娘舅了。
“舅父,秦国会灭了我们齐国吗?”
夏日炎炎,等后胜收到宫廷宦者的宣召急急忙忙赶到齐王宫时,甫一进入国君寝宫,就听到了胖外甥对他张口询问出来的要命问题。
后胜心中一凛,缓步走到窗边,对着跪坐在案几旁的齐王建先俯身行了礼,随后跪坐在国君对面,看着国君眼中的焦虑与迷茫,他有些哑然了,原本装在肚子里的忽悠之语竟是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了。
瞧着往昔对他口口声声谏言秦国绝对不会攻打齐国的舅父,此刻都变得嚅嚅而无言了,齐王建的一张胖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浓浓的失望。
他抿唇望向窗外,看着透亮的雕花玻璃窗外花红草绿、蜂飞蝶戏的热闹夏景低声喃喃道:
“舅父,想来你也被燕太子自缢的事情给深深打醒了,秦国已经灭了五国了,秦君信奉的大一统理论也从未对外遮掩过,如今秦王嬴政面对的形势对他如此有利,野心勃勃的秦人们怎么可能会选择放过我们齐人?”
看着一向软弱、平庸、随便对他说些谏言就能被自己明里暗里忽悠的找不到北的国君外甥,一夕之间突然醒悟了,巧舌如簧的后胜也不知道此时究竟该说什么好了,面对国君的疑问,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齐王建拧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国相开门见山地询问了:
“舅父认为,我们应该征召多少兵卒来应对他日秦军的进攻呢?”
瞧着胖外甥罕见的认真严肃模样,后胜只觉得身下的坐席都凭空生出尖锐的利刺来,他深思半晌后,只得神情悲悯的对着胖外甥唉声叹道:
“君上,老臣知道您心中的烦忧,可是我们齐人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对外打过仗了,眼下纵使是举全国之力火速召集出几十万青壮士卒也没有能够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啊?!”
听到国相这扎心的大实话,齐王建的胖脸都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一双被挤得变小的眼睛内也划过浓浓的悔恨与绝望。
是啊,齐国现在不仅没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卒了,甚至连一个能率领大军打胜仗的能干将领都拿不出来了。
别说白起、王翦、廉颇、李牧这四位高不可攀的当世名将了,连晋鄙、项燕这种护国老将都找寻不出来一个了。
齐王建嘴唇颤抖地看着后胜,低声绝望道:
“舅父,怎,怎会如此?我齐国有稷下学宫,我齐国人才赫赫,怎么现如今竟然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将都寻摸不出来呢?”
后胜闭了闭眼,多年前人才济济的稷下学宫早已经凋零成一个空壳子了。
曾经齐国也有一个不世出的名将的,作为齐国宗室远亲的他,在面临乐毅带来的五国大军时,凭借着卓越的谋略和过人的胆识,在齐国被联军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的绝境中,一步步逆风翻盘,硬生生把快要亡国的齐国给重新一步步扶了起来,并且应回了新的齐王。
那时这人是齐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英雄,可是等齐国的亡国危机彻底度过去了,重回齐都的执政贵族们又是如何对待这位昔日的复国英雄呢?
他们排挤他,质疑他,打压他,最后又榨干他的剩余价值,让邯郸城内喜爱收集大才的赵孝成王(赵丹)用赵国的三座大城池集数个小城镇,足足凑齐了五十七座城,花费重金从齐国“买”了他。
齐国的复国英雄,齐国的宗室远亲,齐国的护国大将最后却背井离乡,不得不以“赵国都平君”的名号长眠在了赵地的黄土中。
田建在煎熬的焦灼中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这个在贵族圈中不能提的宗室远亲长辈了。
唉……
“舅父,我们齐人的未来究竟在何处呢?”
齐王建神情迷惘地用双手摩挲着两个膝盖向自己信任的长辈发出如困兽般的求救询问。
可惜……视财如命,早在多年前就被秦昭襄王给策反、洗脑成秦国细作的齐国国相根本就回答不出来这个令齐王建煎熬万分的难题。
盛夏的午后,后胜急匆匆地来了,又急匆匆地走了。
秋日里,燕地的事物彻底捋清楚后,秦王嬴政就从咸阳派出使臣欲要进入临淄城内同齐王建仔细商谈,奈何齐王建已经在心中认定了秦君用心不轨,势要借着燕国灭亡这个契机与秦国分席,不仅拒绝接见秦使,甚至秦使连临淄城门都没进入就被无情地驱逐出境了。
然而,秦君并没有发怒。
齐王建紧握着双手,一直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地挨到了深秋岁末,发现西边的秦王似乎根本就没有对秦使不得入齐的事情生出怨恨来,从明面上来讲,秦国在灭了五国后,似乎是真的不打算灭齐了,身形富态的齐王建不由浅浅地放松了下来。
待到黄叶凋零,飞雪降临时,秦王政十五年走到了尽头,秦王政十六年也到来了。
新岁伊始,一向主张往东扩的青年秦君竟然破天荒的停下了统一的脚步,在秦国全境张贴了免除两年赋税的告示,一统天下的形势如此利好秦国,但全秦上下却开始修养生息了起来。
这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传到临淄城时,齐王建忍不住眨了眨自己被挤成黑豆豆的小眼睛,一张胖脸上写满了困惑。
困惑的齐王遂派出细作潜入秦地中仔细探寻了,竟诧异的发现连年征战的秦人们这次是真的开始休息了。
告示张贴出来后,不仅军营中许多士卒回乡探亲了,甚至秦国各地大肚子的妇人都骤然多了起来。
难道嬴政真的决定就此收手,往后一秦一齐,一西一东和平共处了?
齐王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但又很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事实也如他看到的那般,自秦国决定东出以来,老秦人就被绑在了征战这辆疯狂的马车上,如同被上了恐怖的发条一样,年年岁岁不得休息,如今好不容易上层的国君暂停了征战的脚步,并且免除了两年的赋税,被战事裹挟着到处跑的疲惫老秦人们如被石头压着的野草般,在这难得修养生息的时间段里,尽情迎着冬日的暖阳肆意舒展着。
秦王政十六年,全天下无战事,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人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这一年。
秦王政十七年,全天下无战事,天下诸郡的庶民们仍旧安安生生地度过去了。
持续了几百年的乱世仿佛一夕之间就变得天下太平了,好似乱糟糟的世道也提前宣布终结了。
眼看着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秦军都没有一丝一毫进攻齐国的态势,忧心忡忡的齐王建总算是彻底放心了,正当他准备继续关起门来,在自己的王宫内接着奏乐、接着舞,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舒服享乐小日子时,秦王政十八年刚刚步入岁首,持续了两年天下无战事的虚假太平就被秦王给一剑砍碎了。
碎雪翻飞,黑压压巍峨高耸的咸阳宫宫殿群被雪花覆盖了一层晶莹的白。
岁首时节,三十一岁的秦王政就在秦国全境发布讨齐告示,直言,秦王政十五年时秦王客客气气派使臣去齐都临淄中面见齐王,奈何却在齐都受辱!齐人侮辱秦使就是在侮辱秦王!侮辱秦王就是在侮辱秦国!此举嚣张跋扈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摊牌了!齐王对秦王无礼在先,秦、齐两国多年交好的盟约就此作废!
咸阳新岁的欢愉庆贺还没有结束,自称受辱的秦王嬴政就派出王翦、蒙恬两员大将,率领三十万秦军一路东出函谷关火速朝着东边的齐国边境线逼近。
齐王建在知晓秦军大肆伐齐的噩耗时简直都惊了!懵了!慌了!欲哭无泪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有“伐齐告示”中所写的那般跋扈,嚣张,不知礼吗?他本人怎么不知道呢?
心中悲愤又委屈的齐王建如同被大火烧到了眉毛一样,不顾群臣们的阻拦,火急火燎、仓里仓促、慌慌张张地凑齐二十万大军一路往西奔赴高唐,妄图想要靠着这支新军去抵挡西边历经百战的老秦士卒。
秦王政在得知齐王建的应对时,也深深沉默了,着实是明白何为田建虽愚蠢但着实胆大了!
青年秦君令王翦、蒙恬率领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灵丘同高唐的二十万齐军隔河相望,同一时间又反手派出虎将王贲,令王贲火速赶赴北地。
乍暖还寒的初春里,皮肤黝黑的王贲到达北地后,火速从燕赵故地的军事重镇中抽调出了五万精锐士卒,强势南下,越过济河……
待齐王建惊得瞪大自己的一双黑豆豆小眼睛时,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和一支从天而降的精锐秦军隔着高高的临淄城墙遥遥对望了!
田建傻了!
临淄城内的贵族们麻了!
听到消息的临淄庶民们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舅,舅父,秦,秦国大军不是驻扎在灵丘同我们高唐大军隔河僵持吗?怎,怎么会一夕之间越过济河,兵临城下呢?!”
朝堂之上,头戴冠冕,一袭紫袍的齐君胖脸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自己极其信任的亲娘舅颤声询问。
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们也都慢慢回过神来,众人看向国相的眼神复杂极了。
在国君眼中,自己的国相舅父哪哪都好,是除了父王、母后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可在朝臣们眼中看来,齐人的国相就是个视财如命的人啊!只要有人能够给国相足够的金饼!国相连国都能卖!
听着上首国君的惶恐质问,上了年纪的国相沉默半晌后,遂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起身,几步走到王阶之下,双膝跪地磕头道:
“请君上恕罪,老臣所做的事情也只是为了保住君上的性命,保住齐人的性命,保住……阿姊的陵寝不被兵祸损毁罢了……”
“你!你!”
听到这几乎算是自白的话语,跪坐于上首的齐王建双眼立刻变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一张惨白的胖脸上也流出两行眼泪来。
他泪眼汪汪地怒瞪了亲娘舅一眼,又将希冀的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们身上巡视。
奈何满朝身着紫袍的官员,无论文武都和上方的国君一样心宽体胖,身形富态,不太爱管事。
众臣的目光不慎与上首的国君交汇时,都赶忙惶恐地垂头耷眼,恨不得身下的木地板凭空裂个缝隙好让他们躲进去。
满殿之中除了沉默就是尴尬,沉默的官员们,尴尬的齐王建。
田建此时都要疯了,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离谱的地步的!
第286章 齐国灭亡:【不战而降,不攻而亡!】
若说天下之间最了解田建秉性的人,一个是已经躺进陵寝多年的君王后,另一个就是跪在王阶之下的齐人国相了。
双膝跪地的后胜一看到上首国君惊怒交加的无措模样就知道胖外甥心中在想什么了。
他也不禁老泪纵横,仰头看着上首的国君痛哭道:
“君上,您应该也是知道我们齐国的情况的,但凡我国有名将,有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纵使是让老臣豁出这条性命都会帮助我王对抗秦军的。”
“可事实上是,我国不仅无可用的领军大将,连士卒都是清一色的新兵蛋子,秦军的人数比我军多,兵器比我军锋锐,战斗力更是强出我军不知数倍!敌我双方之间的差距如此悬殊,若是一意孤行越河开战,最终失败的必然是我军,遭罪的也会是我们齐人!”
“当初君王后还在世时,曾数次叮嘱我们,说我们齐国的情况特殊,咱们齐人是切切实实经历了险些亡国又艰难复国的恶祸的,有朝一日,除非我军实力强劲,足以能够自保了,方能掺和西边列国纷争的战事。”
“眼下秦国已经吞并五国领土了,韩王安、魏王增审时度势,在秦军兵临城下时明白无法抵抗强秦之攻后,就主动打开城门献上国玺和虎符投降了,此举不仅保下了新郑贵族与大梁贵族的性命,还能让王室成员安稳地在咸阳开始新生活,燕王喜亦然,相反赵王偃、楚王启不认命,非得倾尽全国之力同秦王乱碰,最终也不过以卵击石,前者惨死于邯郸游侠的利剑之下,后者绝望自焚于楚王宫室内,二人之事还连累了无数邯郸贵族与楚都贵族,难以善终。”
“咱们齐国毗邻东海,从未开罪过秦国,如今秦王欲灭齐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人力哪能扭转过天力呢?”
“老臣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也确实抱有私心,但老臣的私心是希望能够保住齐王室的生机,保住历代齐王的陵寝,保住这齐国国内千千万万的齐人性命!此为老臣肺腑之言,天地可鉴!还请君上三思。莫要头脑一热,执意与秦王为敌啊!”
后胜大哭着说完这一长串哀伤的话语,随后就“砰”的一下将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面前光滑的木地板上。
待在上首的齐王建听完自己舅父这番劝谏话语,两行眼泪慢慢止住了,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仿佛是失了魂般变得有些呆滞了。
跪坐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悄悄往上望了望眼神空洞的国君,又看了看王阶之下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相,最终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都不敢发声。
春寒料峭的一月里,天上的日头还是很短的。
没过多久,透亮的雕花玻璃窗外就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天色也隐隐有些擦黑了。
殿内的宫人们轻手轻脚的点燃了数支蜡烛,昏黄的烛光将满殿君臣都蒙上了一层朦胧光晕。
后胜出了一脑门的汗,后背也被冷汗给打湿了,紫色的长袍黏在他身上像是多了一层皮肤一样闷闷的有些让他喘不上来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自己的胖外甥是否真的能将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
当这个早已暗中投秦的齐人国相跪的身形摇摇欲坠,双腿麻木的都快要没知觉时,后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总算是听到上首传来了自己胖外甥喑哑低沉的声音:
“国相说了如此多的话,是想要让寡人向秦国投降吗?”
后胜闻言忙抬起头,借助殿内摇曳的烛光觑着上方神情迷茫又痛苦的胖外甥,声音温和地小心翼翼道:
“君上,这不是投降,这只是国君审时度势后,愿意屈从未来大势,助力华夏大地早些统一罢了。”
“康平国师曾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七雄之人皆是华夏人,华夏一统是历史的必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抵挡住这洪流趋势。”
“眼下天命在秦,秦强齐弱,倘若秦王嬴政看到君上如此明理,如此珍视齐人性命,愿意为了保全齐人,而为大势屈膝,想来必然会龙心大悦,说不准能让田姓齐氏的祭祀年年岁岁传承下去呢。”
田建听到此话,下意识眨了眨自己黑豆豆般的小眼睛,敛眉抿唇深思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些被自己舅父所说的话给打动了。
与西边的六国不同,齐国迄今为止虽然也有八百多年的国祚了,但是齐国的当权者是换过两次的。
齐国初建时,第一位君主是一代传奇名相“姜子牙”,姜尚之后,“姜齐”的君主历经数十代,统治齐国六百多年后,被“田和”所代,从“田和”到“田建”,“田齐”也不过堪堪在田建的家族中传承了八代君主,直到如今也才一百七十多年的底蕴。
说句难听点的话,“田齐”本就是篡权夺位的,韩、赵、魏三家分晋时,尚且选了新的国号重新开始,颇有些“开国国君”的味道,而“田氏”夺齐后,反而还直接顶着“齐”国的国号接着往下使用了,这样以来竟然连个“开国国君”都不能明言了。
哪能如末代楚王,末代燕太子那般在国破家亡时,通过绝望的自焚、自缢的殉国方式,来保全他们心目中有八百多年历史的“熊姓楚氏”、“姬姓燕氏”的光辉与灿烂呢?
齐王建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人。
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怯战、怕战、不想战的,如今看到自己舅父给他找的完美台阶,他深思熟虑后,也当即眼泪汪汪地拍着面前宽大的漆案面,呜呜咽咽地哭诉道:
“唉,国相的话,寡人也是明白的,我们齐国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有发生过战乱了,临淄的繁华也是天下之最,若是寡人在明知强秦不能抵挡的情况下,还执意让齐军豁出性命与秦军拼杀,岂不就是故意让齐人去送死?”
“纵使是两军战到最后又如何?岂不是白白糟蹋临淄城,白白折损齐人的数量?”
听到国君这话,装了多时哑巴的文官武将们也像是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信号了一样,纷纷离开坐席,双膝跪在国相身后,齐声朝着上首的方向痛呼道:
“君上仁慈,君上英明!”
“臣等愿意与君上共进退!”
“……共进退!”
“……”
“……”
在一众“仁慈”、“英明”、“共进退”的呼声中,齐王建觉得自己心中的底气增多了,愧疚也变少了,遂用双手扶着案几艰难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缓步走下王阶,将跪的快要晕倒了的国相弯腰搀扶起来。
因为年龄实在是大了,跪的时间又太长了,后胜刚被自己胖外甥搀扶起来时,身子还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险些重新跌倒到地面上。
看着年迈的舅父跪成这般可怜的模样了,田建心中对于自己亲娘舅最后的那点子不满也消散了,他努力睁大自己哭得发红的一双小黑豆豆眼,看着自己舅父的脸,神情担忧地嗫嚅道:
“舅父,寡人虽然已经认清楚现实,也做好打算了,但若是秦王那边不接受寡人的诚意该怎么办呢?”
“再者,若是寡人真的投,不,真的愿意向统一大势屈膝了,在咸阳是否会真的迎来善终呢?”
后胜听着胖外甥小声吐露出来的担忧话语,又看着胖外甥斑白的头发和光滑红润的皮肤,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不操心的人就是享福啊,老了也不显。]
他垂眸想了会儿,就拍着胖外甥的手背出声安慰道:
“君上放宽心,老臣观秦王嬴政虽然野心勃勃,但不是什么嗜杀之人,韩王、魏王、燕王都是向统一大势屈膝的人,三人目前都在咸阳好好活着,虽然日子过得比不得从前在王宫里那般优渥、富裕,但确实无性命之忧。”
田建听到这话心中高悬着的石头也稍稍往下放了放,他没什么大志向,作为亡国之君,能好好活着,寿终正寝就已经很好了。
他握紧国相的双手,染霜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那依舅父之见,寡人应该如何让秦王看到寡人的心意呢?”
后胜闻言立刻神情肃然地躬身道:
“回君上的话,老臣认为主动胜过被动,眼下我军形势不利,君上行事越主动,越能讨得秦王欢心,未来君上在秦都的境遇也就越从容。”
田建听明白自己舅父的意思了。
他有些怅然地往四周仔细观望了一下殿内典雅富贵的装潢,随后在面前文武百官们期待的目光中松开国相的双手,喟然长叹道:
“国相既如此说,依寡人之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诸位卿家今日就随同寡人一块带着国玺和虎符前去城门处,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也好让西边的秦王早点知道寡人的诚意,从而让这繁华的临淄城躲过此番亡国的兵祸。”
众位官员听到国君如此说,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面上全都是一副羞愧的歉疚模样:
“君上仁慈,臣等羞愧万分,愿随君上同去。”
田建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在宫人的伺候下脱下紫袍换成素衣,一手拿着紫玉国玺,一手拿着铜质虎符,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就顶着头顶上昏暗的天色,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出宫往临淄城门的方向赶去。
……
临淄城外,驻扎着黑压压的秦军。
身着一袭黑色甲胄的王贲骑在战马上,仰头望着临淄城楼上齐军士卒晃动的火把,面露沉思。
他率领五万秦军越过济河抵达临淄城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如果没有齐人高官的帮忙与遮掩,他这路大军自然是不能如此快速的到达齐都的。
齐都看起来确实很繁华,齐人富裕又懂享受,几十年没有经过战乱的国都像是一块璀璨夺目的珠宝一样惹人眼馋。
他拽着手中的缰绳,控制着马匹在城门前游荡,思索着离秦前,老师交代给他的话
“抵达齐都后,莫要想着强攻,齐人已经不会打仗了,兵临城下,围而不打,说不准能等到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呢。”
作为贴心的亲传弟子,王贲自然是非常推崇并且相信自己老师的话的,可看着面前这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他又有些心中不确定了。
齐国的底蕴深,这般多年没有动乱,国内保存的实力肯定也是有的,纵使是弹丸小国面对亡国之战时尚会拼尽全力搏上一搏,齐国的实力纵使是比不过楚国,但与赵国应该也是不相上下的。
据他所知,临淄城内的齐王建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国君了,难道他真的会甘心投降吗?
王贲抿唇苦想,正准备转头回营地里同君上派来的使臣好好商议一下入城同齐王建谈判的事情,就听到临淄城楼上的齐军士卒们传来了惊呼声。
听到动静的王贲立刻转头,用一双有神的虎目往城门口的方向望。
夜色漆黑,月光皎洁。
在王贲的注视之下,只见高大厚实的临淄城门在他面前“轰隆隆”地打开,长长的吊桥也被慢慢放到了宽宽的护城河上。
“这……”
他用两条大长腿夹了夹马腹,拧着浓眉骑马往前,片刻后,就看到一辆宽敞的奢华马车从城门内驶了出来,马车后面还跟了一大群身穿紫袍的贵族官员们。
马车停下后,齐王建抱着国玺和虎符,被侍卫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跟在后面的后胜忙气喘吁吁地迎了上去,对着神情迷茫的胖外甥低声道:
“君上,前方护城河外那位青年将领就是秦王派来的围城主将王贲。”
听到这耳熟的名字,齐王建的瞳孔也不由颤了颤,他也是知道当初秦军包围大梁时,想要引黄河之水,水淹大梁的秦将就是一个叫“王贲”的人的。
王家、蒙家可是秦国当下最让秦王信任的武将之家了,前面灭亡的五个诸侯国均有这两家将领的影子。
他忍不住小心地吞了吞口水,捧好怀中的东西,朝着护城河外的王贲边走,边温声喊道:
“王贲将军,齐湣王田地之孙,齐襄王田法章之子,齐国末代国君田建今日携文武百官在临淄城外,愿意向未来大势屈膝,早日助力秦国一统天下,今日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望秦王嬴政能对我齐王室网开一面,保存我齐王陵寝,保护我临淄都城,善待齐人,田建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待到齐王建嗓音沙哑地高声喊完这话后,跟在后面的齐人国相也忙带着文武百官们高声呼喊道:
“齐国愿意撤国为郡,并入秦国的版图内,接受秦王的管辖,希望秦王君上能够善待齐人,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矣!”
第287章 一统天下:【永不分离】
听着护城河对岸齐国君臣高呼出来的声音,万千秦军们惊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王贲也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极了当日魏王增身穿素服,带着文武百官们到大梁城外向秦军投降时的景象,甚至齐国君臣喊出来的投降话都能明显听出来是参考了当日魏国君臣的投降语。
只不过
当日魏国君臣们投降时一个个凄凄清清、哽哽咽咽的,仿佛是遭受了莫大的委屈,吞掉了数根尖针一样,而眼前的齐国君臣们明明做着相似的动作,喊着差不多的话,他王贲瞪大一双虎目看了个仔仔细细,也没瞧明白究竟哪个小老头哭了。
甚至说句十分违和的话他愣是从这阵阵高呼投降声中听出些微的喜气洋洋来。
这副诡异的场景,奇怪的氛围让王贲深深沉默了。
心中的感觉虽然很怪异,但有老师交代的话语在先,王贲的双腿还是快过脑子,直接翻身下马,迈着流星大步同越过护城河的齐国君臣们接头,一把搀扶住胖胖的末代楚王,看着对方的小黑豆豆眼睛喜悦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齐王君上真不愧如康平国师所说的那般,是这天下间极其识实务的人。”
王贲这反应也让齐王建有些怔愣了,身强体健的青年秦将握着他手腕的双手像是两只铁钳子一样抓得田建一丁点儿都挣脱不开,他忍着发痛的手腕,强颜欢笑道:
“不知王将军为何会突然提及康平国师呢?”
王贲闻言眼中立刻滑过一抹崇拜,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齐国君臣们爽朗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不瞒诸位,我王贲离秦前,就听国师对君上说过,齐鲁大地,礼仪之邦,齐人是最爱好和平,最懂得天下大势的,几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事的齐人乡党们看到我们秦军时,必然会为天下统一出一把力,说不准秦军都不用与齐王君上谈判,齐王君上就能主动迎秦军入城了呢。”
听到王贲这笑声,在场的齐国君臣们无论心中乐不乐意,全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没错,他们齐人是最懂天下大势,最通礼仪的人了,他们才不是不战而降、不攻而亡呢,他们只不过是爱好和平罢了!
齐王建也顺着王贲给他搭好的台阶,满脸和气的拉着王贲的手腕边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边笑眯眯道:
“临淄在月色下极美,还请将军同寡人一起入城欣赏……”
“多谢齐王君上。”
王贲在齐国君臣的簇拥下,爽朗的笑着领秦军入城。
临淄城的庶民们这两日也一直关注着街道上的情况,眼看着白日里秦军精锐如同天降般兵临城下了,眼看着天色擦黑时王城中的贵族们乌泱泱地往临淄城门的方向涌,眼看着明月高悬时,数不清的秦人士卒们从城门中涌进来了,街道上的阵阵马蹄声更是把屋檐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了。
临淄城的齐人庶民们就瞧明白上层的肉食者们这是向秦国投降了。
若问庶民们心中感伤吗?那自然是不太会有的。
身处乱世,庶民们对上方管辖他们的肉食者们究竟是哪个诸侯国的人,姓甚名谁是不太在意的。
国兴、国亡,得利、失利的都是各国肉食者们,只要不屠城、不滥杀无辜,庶民们就不在意上层的权柄交接。
再者大王投降了,战战兢兢去高唐迎敌的儿子/良人/父亲岂不是就能够早早回家了?
齐人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早已经适应了当下温水煮青蛙的生活,再加上前两年秦国全境休养生息,全天下无战事的虚幻太平,于齐人们而言,这个乱世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如今秦军进入临淄了,夜深了,他们这些庶民们也要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于王贲而言,他入临淄的第一感受是“静”,这种“静”不是“没有人烟”的“静”,而是平和的静,这座离大海并不遥远的城池,在上层肉食者们奇葩的消极避战执政方式下,在乱世之中成为了一块难得平和的净土。
繁华又平和的临淄城没费一兵一卒就被秦军拿下了,横扫六合的统一灭国战,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让人意想不到。
柔和的春风吹绽春水时,南飞的大雁纷纷往北飞,齐王建投降的消息也伴随着春风传到了高唐和灵丘。
不用去硬着头皮打必输的战事了,二十万齐军们开始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驻扎在灵丘的王翦、蒙恬也忙将齐地的情况写成战报送往咸阳。
二月里,春和景明。
等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的消息传到咸阳城时,整个秦都都沸腾了。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庶民黔首无不欢欣鼓舞。
从秦王政八年一直到秦王政十八年,为了秦人东出的梦想,为了历代秦君入主中原的梦想,从非子受封秦地起,三十四位秦君代代传递,一直到今日的第三十五位秦君,秦王嬴政仅仅用了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这桩开天辟地的伟业完成时,嬴政也不过刚过而立一年。
三十一岁的祖龙陛下,在今岁成功完成了他肩负着的第一个伟大历史使命。
收到战报的秦王政头戴冠冕,身穿黑袍,骨节分明的漂亮右手紧紧握着秦王剑的剑柄缓步来到了章台宫的天桥之上。
天桥之上朝霞满天,天桥之下渭水潺潺,四周黑色的宫殿檐角昂扬着往上翻飞,东边初升的旭日将红彤彤、金灿灿的光线照在了青年秦君美好的侧脸上,为其蒙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色光晕。
身高一米九八的美男子望着东边冉冉升起的红日,一双狭长的凤目中尽是掩不住的喜悦、豪气和威望。
今日持续了好几百年的春秋战国大乱世在他手中彻底终结。
今岁打了上百年的七雄诸国在他的利剑之下彻底合一。
他的“秦国”顺利升级为了“大秦帝国”,往后经年,他与他的“大秦”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正文完结】
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1):【我就是嬴政。】
诸侯尽灭,天下已定。
秦王政十八年注定是要成为华夏历史分水岭的一年。
深秋岁末,待秦国彻底将春日时拿下的齐地悉数消化后,秦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秦国”称为“大秦帝国”了。
九月的咸阳从“王都”升级为“帝都”,暮秋时节,秋高气爽。
花费十年时间,提前八年完成统一之战的秦王嬴政在章台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宫宴。
年近七旬的国师夫妇搀扶着年近九旬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带着弟子韩非先生,进入章台宫时,满殿之人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一是五人的身份不一般,二则是国师在内的四位老人对于这个古老时代来讲,几乎已经活成“人瑞”了。
七旬、九旬的年龄,无论是土生土长的老秦贵族还是从关外而来追随秦王政完成一统伟业的新贵们看到这鲜少出府的四位老人都想要上前笑着行个礼、说说话,亲密接触一下,再顺便沾一沾四位老人的长寿福气。
跪坐于上首的秦王政更是带着自己的长子扶苏,亲自将四位外家长辈迎到了紧挨着王阶的案几前。
待看到自己母后到来时,他又忙喜悦地迎了上去。
大吉之日。
自秦王政亲政后就鲜少在朝堂上露面的岚太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优雅知性极了。
岚太后含笑与文武百官们打了招呼,视线扫到娘家人的席位,与父亲、母亲、祖母、外祖父一一笑着颔首示意时,目光与身穿绿色华服的学宫法学院院长相接时,赵岚弯眸笑了,韩非也嘴角上扬了。
瞧见这一幕的秦王政凤目中也滑过一抹浓浓的笑意,扶着自己母亲的胳膊,亲昵地垂首笑道:
“今日宫宴时间久,母后坐在政身边可好?”
宝贝儿子盛情相邀,赵岚自然是笑着应了。
母子俩相携着走上御阶,秦王政仍旧是跪坐在自己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而岚太后的席位是斜着摆放在了秦君的东侧。
安顿好长辈们后,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的长公子扶苏也笑容和煦地坐在了自己太姥爷身边。
发须花白的赵康平含笑看着高坐于上首的女儿与外孙,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泉水中般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全家穿秦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三十一年的时间了,作为一个前世今生都非常喜爱祖龙陛下的野生历史迷,这辈子他有幸能以“外祖父”的身份,抱过、亲过祖龙崽,一路陪伴、见证着祖龙的婴年、幼年、少年、青年,从他一臂长,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成长为今日年轻力壮,威仪万千,拥有美好姿颜和最强大脑的始皇帝,老赵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圆满了。
恢弘的礼乐声响起时,身段柔美的舞姬与歌喉甜美的歌姬鱼贯入场,宫人们也捧着一碗碗、一盘盘、一盏盏美食、佳酿穿梭在众席位之间。
高居于上首,平日里鲜少饮酒的秦王政也因为天下一统的大喜事而畅饮了几杯美酒。
宫宴之上,歌甜舞美,乐曲宜耳,在美酒的熏染之下,满殿君臣们也渐渐喝的酒酣耳热。
年迈的吕相扶着案几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站起,笑容和煦地对着上首的秦王政俯身道:
“君上,老臣认为如今秦国既已经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大王、君上的尊称是诸侯,而非天下之主,君上合该选取更加尊贵的称呼才是。”
听到文信侯的话,喝得俊脸微微染粉的秦王政也来了兴趣,转头看向自己母后。
岚太后也颔首笑道:
“哀家也觉得文信侯说的在理,大王既已经横扫六合,诸侯尽除,要在天下之间统一实行郡县制了,就合该启用诸侯的尊称。”
“哀家听闻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为最贵,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将二者合一,尊称‘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看到大王的反应,也深深觉得“始皇帝”这个尊号确实非同一般。
国师趁势高呼道: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们闻言也立刻追随着国师的声音山呼“万岁”,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热闹的宫宴变得愈发热闹了,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仅“始皇帝”的尊号定下来了,在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等博士的谏言之下,皇帝的命变为了“制”,令称为了“诏”,“朕”的自称也变为了皇帝陛下的专称。
秦王嬴政当朝给自己母后加封“帝太后”的尊号,并给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为华夏第一位“太上皇”,给国师加封为“帝师”,满朝文武也从秦国一诸侯国的“文官”、“武将”变成了大秦帝国的“文官”、“武将”,称呼虽然一时半会都没变,但是象征着的意义和手中握着的权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场欢庆宫宴最后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庆功宴。
上到皇帝、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开心。
过度欢愉的结果就是不仅一众官员们喝多了,连自制力向来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后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错的,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擦洗干净,喂了一小碗醒酒汤后就穿着黑色的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塌上酣然入梦了。
时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风骤起,树影婆娑,片刻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从天而降,将屋顶上的黑瓦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骤然响起的雨声扰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两条斜飞入鬓的黛黑剑眉,意识朦胧的始皇下意识伸手在身侧摸了起来,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惊得始皇立刻睁开了狭长的凤目,直接翻身从龙塌上坐了起来。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动作也把殿内的守夜宫人们给惊到了。
几个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龙塌边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听到宫人的声音,嬴政抿着薄唇一把掀开黑色的锦被,他入手就觉得今日盖着的这床锦被似乎过于轻巧,过于柔软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顾不上察觉这个些微的小变化,看着将整个锦被都掀开后,自己的龙塌上还是没能找寻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蕴起骇人的雷霆风暴,说出口的语气也冰冷似玉:
“朕的剑哪里去了?”
冷不丁从半夜惊醒的陛下口中听到这话,躬身站在龙塌边的宫人们虽然心中纳闷,但领头之人还是忙机灵的从墙上将悬挂的六尺秦王剑动作轻轻地取下来,又快速捧到龙塌前,双手呈递给眼神透露着满满阴挚的帝王俯身低声道:
“陛下,您的佩剑在此,昨晚宫宴结束后,您一回到内殿就把佩剑接下顺手挂在北墙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剑,坐在龙塌上的嬴政伸手接过,握到硬邦邦剑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颗心瞬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今岁好不容易让最东边的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齐王建业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给忽悠出齐地,活生生饿死在共地的松柏林里,最后一个不听话的诸侯被他灭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费十年的时间,总算是横扫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为心中过于喜悦,在昨晚章台宫的宫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觉得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身体不太舒服的嬴政,头脑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记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么把睡觉也不离手的秦王剑给挂到墙上的。
一阵阵晕眩泛上来,嬴政拒绝了宫人给他捧来温水的直接抱着秦王剑重新躺回了龙塌上,闭眼睡了起来。
意识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龙塌睡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垫的什么褥子非常柔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轻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云端一样,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让他十年如一日绷得紧紧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围在龙塌边的宫人们看到惊醒后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着了,遂动作极轻的帮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锦被,虽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着秦王剑睡觉,让内殿的宫人们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陛下是因为昨夜宫宴上饮酒过多,从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风也吹得愈来愈急。
卯时初,深秋的窗外天色还是漆黑一团。
生物钟非常准时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转醒,握着秦王剑从龙塌上坐起。
听到动静的宫人们赶忙将殿内被吹灭的只剩下两支蜡烛的珊瑚灯架一架架重新点燃了。
捏完眉心,缓过初醒后的迷糊,内殿的光线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睁开凤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什么时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宝。
只见原本应该摆放在案几上的铜壶铜杯竟然换成了极为精致漂亮的水晶壶、水晶杯,白纱制成的灯罩也换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该堆满竹简的书架竟然也摞满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悬挂在他龙塌上的夜明珠还是他最爱、最亮的那颗。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寝宫,布局装潢都一样,但宫内却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也消失了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还是酒醉没有睡醒,又低头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痛的眉心,可当他再次睁眼抬头时,眼前还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内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经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动作轻轻地拉开玄黑色的窗帘,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凤目深处。
看到那光洁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凤目惊得睁大,心中瞬间掀起了千米高的惊涛骇浪
他整个发痛、发胀的脑袋好似被重锤一击,随后又被一句滚动的话给强烈地占满了:
【这是哪里?!这不是朕的章台宫!!!】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龙塌边,正准备等着伺候皇帝陛下的宫人们,发现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后竟然一直盯着玻璃窗瞧,好似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忍不住低声连唤了两句。
嬴政此刻又惊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宿醉后的脑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明白“他”还是“他”,最初的震惊过后,也不在惊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哑地吩咐道:
“给朕捧来一盏温水。”
“诺。”
一个小宦者弯着腰匆匆离去,而后又捧着一个莹润的白瓷杯匆匆赶来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爱上了这个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发现这个杯子触手如玉杯一样光滑,但模样倒是比玉杯还精巧几分。
杯中温水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进嬴政的指腹,他顾不上细看,先将杯子放到唇边,温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润了发干、发痛的喉咙。
满满一杯温水饮下肚了,嬴政的脑袋和喉咙都没那般痛了,他整个人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手中的瓷杯接过来。
嬴政这会儿已经有了一种离谱的认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觉睡醒,他还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为了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眼前这章台宫内凭空出现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么,嬴政并未声张,循着自己的习惯从龙塌上下来,伸开双臂让宫人伺候。
等进入净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儿后,他虽然不懂,但却默默看着宫人们是如何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帮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宫人们用奶皂帮皇帝陛下净完面,清理完短须,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帮陛下清理了口腔,搬来了紫檀木的马桶,取来了一沓散发着香味的厕纸,捧来了一叠堵陛下鼻孔的香枣,将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干干净净、收拾的齐齐整整后,就全都躬身离开净房了。
身着宽松黑色寝衣的嬴政却看着净房内的镜子失神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散发着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块为何能把他的皮肤清洗的如此白净,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块块厕筹为何换成了一张张似锦锻又不似锦锻的轻薄物什,原先他用来清洁牙齿的细盐也被更换成了散发着草药味道的碎沫子。
若说这三种东西,他勉强还能稳得住,可这与铜镜完全不一样的镜子究竟是何奇物,不仅将他的模样照得分外清楚,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迈着流星大步走出净房,看着面前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昨日宫宴散了后,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衣宦者闻言不禁面露疑惑,他们作为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觉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确实还是陛下,领头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话,昨晚亥时宫宴散后,您与太后娘娘、长公子将帝师,帝师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韩非先生送出宫后,就回到章台宫内安寝了,睡至半夜,突然惊醒要寻佩剑,除此之外,宫中无任何事情发生。”
听完这段宛若惊雷闪电的话,嬴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腿都发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更是变得迷惘了起来。
[帝师是谁?帝师夫人又是谁?]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这两个无官无职的称呼为何会让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还有……韩非,不是攻韩前就死在囹圄内,让他后悔莫及吗?]
[以及母后……她不是在七年前就于甘泉宫中亡故了吗?]
嬴政一双凤目中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更是忍不住紧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他理智冲昏过去的翻涌情绪,对着面前的宦者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岁末,最后一天]
嬴政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他觉得奇怪的镜子凭空把他照得年轻了七、八岁呢,原来不是镜子的缘故,而是他真的年轻了整整八岁。
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应该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时间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他不仅没有让本该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内的韩非子死去,反而还整整提前了八年,横扫六合,完成了一统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对于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师四人”,他虽好奇,但还没有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思,可是对“帝太后”、“韩非子”他却是很想要见一见了。
在他的世界里,母后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后去后,他将母后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统一宫宴上将母后追封为了“帝太后”,将父王追封为了“太上皇”。
与英年早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仅仅相处了五年时间的父王相比,母后对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两岁的他与二十岁的母后在邯郸城内被父王抛妻弃子,如果不是有母后护着,他很难在邯郸长到九岁。
九岁时,远在咸阳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后得以归秦,一年后大父病逝,又过了两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国信陵君五国伐秦的混乱背景下,秦国发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岁的父王壮志未酬,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咽气了。
他在母后、吕不韦、华阳太后的庇护下,压着成交登上王位。
往后数年,他与母后从至亲的母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母后被嫪毐那个假太监蛊惑。
实话说,他对父王没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后,他对母后养不养男宠也不在意,甚至母后瞒着他同男宠生下两个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从小在赵人拳脚之下,艰难护着自己的母后,有朝一日在归秦后,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仅想要杀了他,甚至还想要异想天开地让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不仅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在将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年他去雍城旧都加冠时,蓟年宫中嫪毐欲要杀害他时的丑陋嘴脸,母后得知他让人将两个私生弟弟撞进麻袋里活活摔死时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吼声。
那时他又气又怒,内心深处又隐藏着满满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后,他就和母亲彻底决裂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后,他又开始对母亲进行怀念了。
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渴望母爱。
他的母亲是爱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后,属于他的母爱越分越薄,直至母子决裂,彻底由爱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气温是极低的。
当嬴政将思绪从过往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宫人们穿戴整齐,甚至还换上了棠木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寒风,沿着宫道,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识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宫殿时,他的脚步又骤然定在了原地。
跟随在身后的宫人们看着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静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从没有想现在这般矛盾过,明明只要再走一条宫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母后熟悉的寝宫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又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经与母后深深决裂了,甚至到明岁这个时候,母后已经含恨病逝了。
他若是进入甘泉宫后,会不会仍旧会看到母后那双怨怼又憎恶他的双眼,是不是还会看到母后被疾病折磨的憔悴又虚弱的病容。
嬴政薄唇紧抿,手指紧攥,竟是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
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走,但内心深处对母后的眷恋,以及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去见见吧?“他”和“他”的“母后”昨晚还在宫宴上同“长子扶苏”一起去送那“帝师四人”离宫了,说明“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同他们母子俩的关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去见见吧。
去见见吧。
心底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一根牵引风筝的细线,拉着嬴政这个“风筝”,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了脚,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待看到那个亮着昏黄光晕的熟悉宫殿时,嬴政步子放缓,终究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脚步踌躇的进入了甘泉宫内。
没想到,甫一入内。
他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媪,嬴政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才从记忆深处想起来对方是幼年时在邯郸质子府内保护自己和母后的剑客,名字依稀记得好像是叫“花”。
他记得“花”在自己开启统一之战时就去世了,为何眼前的“花”还好端端站在这儿?
花看着新鲜出炉的皇帝陛下今早上仿佛睡迷糊般,视线略微带着茫然地打量她。
她眼中也不由染上一丝笑意来。
她未婚未育陪伴岚太后三十一年了,是一路看着皇帝陛下从小婴儿长到今日的俊朗模样的,在她心目中,早就把陛下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她笑着走上前将始皇帝身上穿着的单薄披风取下,又用干爽的毛巾擦了擦对方被雨汽打湿的黑色长发,温声笑道:
“陛下,娘娘刚睡醒没一会儿,刚刚还在同老奴笑着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实在是饮酒饮的太多了,可巧您这就过来了。”
听着女媪温和的笑声,嬴政因为踏入甘泉宫后暗自紧绷起来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下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到记忆中的花媪将他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擦干后,他就循着记忆,抬起脚步往母后住的内殿走去。
进入内殿后,果不其然,他也看到了诸多出现在章台宫的奇怪物什,嬴政喉结滚动了两下,脚步又轻又缓,一点点蹭到母后常待的内室,入眼就看到一个保养得宜,身穿紫色裙裾的优雅贵妇人正披散着满头柔顺的青丝,坐在一张软榻上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猫亲。
贵妇人抬头望向他那刻,嬴政的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清醒的声音
【果然,这位夫人是“他”的母亲,但不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双眼之中从未露出如此温和平静的情绪。
在邯郸时的母亲是柔弱的,是楚楚可怜的,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写满了悲伤和怨怼,悲伤于娘家人因为婆家人被赵丹杀了个干净,怨怼于父王抛下他们可怜的母子,让他们孤儿寡母在赵国的都城里被赵人三天两头的毒打欺负。
等到归秦后,母后那双桃花眼的悲伤越来越少,怨怼之中又添了憎恨,她恨父王身边多出来的娇美新夫人,恨父王生出来的新孩子比他小不了几岁,恨压在她头上的双重婆婆都欺负她,看不起她。
后来父王满怀遗憾的驾崩了,母后在后宫的权柄渐渐稳固了,她的那双桃花眼怨怼和憎恨也慢慢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欢愉,但温柔是对着她和嫪毐所生的俩私生子,欢愉也是她的新情夫带给她的。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双温柔、平和、浸透着时光打磨、沉淀积累出来的优雅、沉静的桃花眼都不应该是长在他“母后”的鹅蛋脸上的。
嬴政在看赵岚。
赵岚自然也在看嬴政。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
他们娘俩相扶相伴着走了三十一年,对于自己亲自生出来,亲手养出来的孩子,纵使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作为赵岚的母亲都能看出自己儿子的悲与喜来。
眼前的政,看着很对劲儿,但从眼神到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处处都不对劲儿。
她垂下眼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撸了撸猫,示意花走来将猫抱下去喂食,又抬手屏退了内殿的宫人。
待到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一站一坐的母子俩后,二人全不吭声,使得玻璃窗外的潇潇风雨声变得更大了。
嬴政的脑海中只能回想起自己的记忆,探查不到这具身体一丝一毫的记忆,他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除了模样外,同他的母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处的“母亲”相处,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看到坐在软榻上的优雅知性贵妇人,面露担忧,轻声看着他询问道:
“唉,你不是我的政儿,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乍然听到这句一开口就戳破自己真实内在的话,嬴政仿佛迎头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过电流的同时,手脚一下子也变得冰冰凉凉了。
他从不缺耐心,也非常会隐忍、蛰伏,但听到这个他憧憬的“母后”一开口就将他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不知怎的竟从内心深处升起一抹委屈和嫉妒。
委屈于为何他想要的母亲偏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嫉妒于为何“他”不仅能提前八年一统天下,还能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融融洽洽。
但凡母子俩少些亲密,对面的“母后”也不能一眼识破他。
他在这一刻语速快过了脑速,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张开了:
“我就是嬴政。”
第289章 番外二: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2):【母子畅谈】
听到这“不是回答的回答”,赵岚不由抿唇顿了顿。
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于任何人而言,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莫名其妙被他人给顶替了,都是一件十分诡异、恐怖、甚至让人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秋末冬初的时节,卯时末,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沉、阴蒙蒙、冷浸浸的,赵岚此刻的心情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低沉、飘摇和煎熬。
站在她面前的“儿子”瞧着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纵使在心中非常担忧自己的政儿,在这诡异的场景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浮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垂眸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擦干净粘在手指的柔软猫毛,随后又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一张临窗的案几旁曲膝跪坐下,当着嬴政的面拎起桌面上的玻璃水壶往两个倒扣在瓷盘中的玻璃杯内倒了两杯温水。
玻璃杯透亮干净,盛在里面的温水因为震动的缘故而微微荡漾。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一片岁月静好。
嬴政看着眼前这位十分淡定的“母亲”动作优雅地往精致的水晶杯内倒了两杯清水后,就眉眼含笑地冲他招手示意。
他下意识将长指弯曲,握紧了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柄,如果此刻他面对的人是自己的臣子,纵使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偏偏面对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母亲”。
他的“母后”曾爱过他,也曾想要杀害他,他对母后的爱是真的,同样恨也是真的,这份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让他纵使对着另一个世界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也很难完全放下心来。
看着站在原地执拗地不肯往前挪动半步的“儿子”,赵岚先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随后才对着站在五米开外的俊朗青年和煦地温声笑道:
“政,有话总得坐下慢慢谈,你站的那般远,我们如何聊呢?”
嬴政见状将紧握剑柄的长指稍稍松了松,瞧着案几旁的“母亲”言笑晏晏的慈和模样,纵使他心内非常清楚对方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暂时稳住他,好借以打探她真正儿子的去向,但潜藏在他内心深处对母亲的眷恋,还是让他抵不过对方朝他散发出来的温柔和善意,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之下,一向铁腕的祖龙陛下在纠结过后,也如同一个在风雪夜中期盼火苗的卖火柴小女孩一样,将修长的手指彻底离开了剑柄,顺势迈开两条大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案几旁,直至有些拘谨地跪坐在了“母亲”对面的坐席上。
深秋的黎明,寒气逼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相反风雨声还渐渐变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衬的殿内安静极了。
隔着时空的层层壁垒,两个熟悉又陌生的“母子”也隔着一张长长方方的案几安安静静地四目相望。
离得近了,双方也看得更加清楚、更加仔细了。
在赵岚看来,眼前的“政儿”熟悉的眉眼之中少了几分活泼与快意,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与冷漠,这幅神情、这幅模样倒是更像世人想象中的始皇帝了。
而在嬴政眼中看来,对面的“母亲”一张芙蓉面,一双含情目,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高贵、优雅、平静又温和的可亲气质,任谁看了,都会在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感慨来:这位夫人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帝太后,皇帝陛下的运气真佳,生在天下最无情的王室之家竟然还能拥有一位真心疼爱他的慈母。
嬴政唇角微扯,眼睫半垂,说不清是“羡”还是“醋”。
望着对方担忧又包容的眼神,他终究是抵不过内心翻涌情绪的折磨,将犀利的目光稍稍撇开了些,同时声音喑哑地低声开口道:
“夫人,如您所见,我虽然也是嬴政,但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在我的世界里,此时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岁首,昨夜为了欢庆天下一统的盛事,我在章台宫内设下了盛大的宫宴,一时贪杯,多饮了些酒水,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来了此间,不仅凭空年轻了八岁,从章台宫一路走来时还见了诸多新奇古怪的物什。”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您的亲生儿子眼下究竟又去了何处,我们二人是否会各归其位,这些谜团我,我也解答不出来。”
听到嬴政这丝毫不遮掩开门见山的坦荡解释话语,赵岚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纵使是知道对面之人不是她的政儿,但看着对方用一模一样的脸生硬又冷淡、客气又疏离地称呼她为“夫人”,她还是感觉心疼的厉害。
单从对方这些话语内,她就差不多能推测出整件事情的缘由了
跪坐在对面的嬴政兴许是某个大秦世界的始皇帝,因为“横扫六合、天下一统”的伟业是华夏历史上一个极具开创意义的鲜明里程碑,“统一宫宴”这桩喜庆、热闹、盛大的宴席就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个联通各方世界的时空通道,让别的世界的始皇帝偶然间穿到了这方时空里。
从对方的言行中,她能瞧出来这位始皇帝眼下还没能获取新身体的记忆,那么自己的政儿现在在何处?是顺势去了对方的世界?亦或者是如双重人格那般还在自己的身体内陷入沉睡?
嬴政在话音落下后就紧盯着对面的“母亲”,自然而然也将对方一系列神情变换尽收眼底,瞧着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他也神情复杂地小声询问道:
“夫人,莫非知道此事的根由?”
赵岚微微张了张口,沉默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所有猜测悉数讲给了始皇帝听。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战国人,嬴政从未遭受过后世信息的洗礼,此刻乍然听着“母亲”逻辑清晰地向他阐述何为“平行世界”、何为“时空壁垒”、何为“穿越时空”,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皇帝陛下听得一双浓黑剑眉蹙了又舒,舒了又蹙,虽然许多描述对他来说都太过抽象了,但大意还是被聪慧的祖龙陛下给搞懂了。
等“母亲”将最后一个字落下,嬴政暗自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知道是天意而非人为,他就不怕这诡异的离谱之事了,反而还放松的将两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对面的“母亲”似慨似叹道:
“若真依夫人所言,此事应该是玄鸟的手段了。”
赵岚点了点头,这方世界能让他们全家一同穿来就足已可见时空壁垒确实是很薄了。
开场白顺利打开了,双方放下芥蒂,再往下深入聊也就更方便了,瞧见对面的“儿子”不仅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接受良好,甚至还表露出了一种想要接着往下探寻的好奇、踌躇模样,赵岚又端起案几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体贴地朝着对方温声笑道:
“陛下有话不妨直言,虽说您非我儿,但在玄鸟的授意下,您阴差阳错地滞留在此,也算是为我们俩造了一场缘分。”
“如今我儿何时归位猜不到,陛下何时归去也尚不得知,倘若不慎让宫人听到陛下开口喊我‘夫人’,怕是会凭空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来,倘若陛下不嫌弃的话,可先暂称我一声‘母后’。”
听到这娓娓道来的温和笑语,嬴政的双耳也控制不住烧了起来,从理智层面上讲,他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对另一时空的陌生“母亲”称呼“母后”,但在对方柔声细语的关切模样下,他终究还是忍着淡淡的羞赧,朝着对方恭敬地颔首轻呼了一句“母后”。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轻叹一声,用白皙的手指将案几上放置的另一杯温水推到自己的“新儿子”面前温和地笑道:
“雨天寒,陛下一路走来先喝杯温水驱驱寒,我们边喝边聊。”
嬴政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温水下肚后,他的情绪也变得更加平静了。
新鲜出炉的母子俩就又借着喝水的间隙,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了起来。
当赵岚从“新儿子”口中听到,他的“母亲”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样名叫“赵岚”,甚至他的“外祖父”也叫“赵康平”时,她的双眼就控制不住地瞪大了。
待到“新儿子”有些怅然地对她低声感叹道: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家人,因为早在他出生前的几个月,赵国因为长平之战大败后,他的“外祖父一家”就被愤怒的赵孝成王给下令全都屠干净了,赵岚右手一颤,直接失手打翻了玻璃杯,杯中残余的温水也在案几上拖拽出了一条清亮的水痕。
“母后?”
瞧着对面的“母亲”听着听着突然失态地怔怔望向他,嬴政的凤目之中也滑过一抹困惑。
赵岚此刻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赵岚”若说是巧合的话,再加一个“赵康平”难道也能说是巧合吗?
她原以为“新儿子”是从一个普通的“大秦世界”穿越而来的,可单单这俩外家名字就能看出来,“新儿子”显然是从与此方时空离得极近极近的“平行世界”里穿过来的。
甚至她将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到一起,有些紧张地屏息看着对面之人哑声询问道:
“那陛下的父亲是何时离开邯郸的?您,您与您的母亲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咸阳的?”
“我两岁时,父亲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同吕不韦一起逃回了秦国,直至九岁时,我们母子俩才得以返回咸阳。”
嬴政垂眸静静地答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也平平淡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赵岚却听的手指发颤,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跟着泛起了层层水雾。
短短一段话里虽未提及半句糟糕、痛苦的童年生活,但赵岚都能想象出来那为质的九年过得有多么难熬,这下她愈发确定眼前的“政儿”同她的政儿关系是离得极近极近的,二人童年不同命运线的分叉口就是“外家人”。
当年若非她父亲带着母亲、祖母、外祖父同家里的大超市一起穿到了这方时空里,但凡只有她一个人滞留在这战国末期的乱世中,凭着她那一抹黑的历史盲认知以及产后虚弱的柔弱身子,她和她的政儿也会在邯郸过上那种“活不活不好,死死不了”的煎熬苦日子的,甚至她和她的政儿面对的处境将会更加艰辛,毕竟在此方世界里,嬴异人和吕不韦可不是等到邯郸之战前夕逃跑的,而是在她刚刚生产结束就抛弃他们娘俩儿于雪夜中仓促逃跑了。
于嬴政而言,给他留下多年痛苦回忆的幼年阴影,早在赵国被灭,他亲自赶赴邯郸将赵都内一众欺负过他们母子俩的王公贵族屠杀干净后,就已经消散在阳光之下了。
可如今瞧着坐在对面的“母亲”单单听了他一段话就泪湿长睫的心疼、恼恨模样,仿佛是猜到自己的童年生活究竟是过得有多潮湿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变得冰冷的一颗心竟又慢慢变得柔软了起来,不由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
“母后不必为我烦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政年幼之时经历的事情无论是好还是歹,对于如今的我来说都是过往云烟,早就过去了。”
嬴政能豁达的看待那些亲身遭遇过的童年阴影,可对于身为母亲的赵岚来说,她不能。
一想到面前的政年龄那般幼小就要在赵国都城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折磨,而她和她的政在父亲的庇护和运作之下,在邯郸待的那三年虽说不得生活的无忧无虑,但也非常幸福了,两相对比之下,她不仅觉得一颗心酸楚的厉害,甚至觉得自己过得那般幸福是有罪的,虽说这种想法是很让人费解的,但对于一个真正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而言,孩子遭受到的痛苦与折磨,在母亲那里往往是要翻倍往上增长的。
赵岚爱自己的政儿,也爱对面那个与自己的政儿关系离得极近极近的“政儿”。
看着自己的安慰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还让跪坐在对面的“母亲”双眼红彤彤、泪蒙蒙地望向他,嬴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一时半会儿他还没有办法与“母亲”完全共情,但仅看“母亲”这通身的从容气度与清澈的眼神,大抵也能猜出来,他和他母后在赵都遭遇过的事情在这方世界内并未重演,他也说不清心中是悲还是喜,只是嘴角泛起的笑容显得更加豁达了:
“母后不必为政感伤,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纵使母后和他在赵地时没有遇到那些不堪,你们两位也只是这方世界内机缘巧合下侥幸逃过赵人欺凌的幸运儿罢了,不必为此心生歉疚,也不必太过伤怀。”
听着“儿子”如此通透又贴心的安慰话语,赵岚心中更加难受了,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随后在对方的笑容中也勉强露出了一抹豁达的笑容:
“政这话倒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细究之下,我与他当年之所以能在赵都侥幸逃过那一劫,‘机缘巧合’四个字也算是尽数全落在政的外祖父早年间在邯郸老家遇到的那桩奇遇上了。”
嬴政听的分明,“母亲”说得第一个“政”是在唤他,第二个“政”说的是“他”。
他正因为母亲对他开始下意识表露亲近而高兴,在听到对方乍然间将话题引到了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外祖父”时,对新世界满怀好奇心的祖龙陛下就变得更好奇了。
“外祖父?奇遇?”
嬴政困惑地蹙眉呢喃。
赵岚的神情也变得慢慢坚定了起来:“对,政,你有所不知,我们俩当年能逃脱那些磨难,归根结底全靠政在邯郸刚出生的那一个月里,赵都冬夜内天降奇光,我的娘家人有幸在奇光中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从那夜起,不仅我们娘俩儿在赵地的命运被改变了,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被相继改变了……”
“奇光?仙人抚顶?”满脑袋求仙长生梦的皇帝陛下从母亲口中听到这玄妙莫测的话语后,惊得一双狭长的凤目都瞬间瞪圆了。
赵岚顶着通红的桃花眼灿然一笑,更加详细的诉说起来了:“是啊,政,当年在赵都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呢,政的外祖父……”
“……”
“……”
早已经到了该用早膳的时间了,甘泉宫内等着准备伺候始皇帝与帝太后用膳的宫人们却迟迟不见母子俩从内室出来。
花动作轻轻地凑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有屏风的遮挡,她没能看到母子俩的身影,但母子俩的交谈声却有几句被她捕捉到了。
听到一大清早的,母子俩竟然如同追忆往昔那般说起了当年在邯郸国师府经历的事情,太后娘娘说得兴味高涨,皇帝陛下也听得津津有味的,不时还追问之句。
虽然不知道母子俩这是在做什么,但听着聊天氛围还是很温馨、融洽的,花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吩咐宫人让庖厨将膳食先暂时温在灶上,等陛下和太后聊完后再端到餐厅里。
“……”
“母后,世上真的有铁皮做的马车吗?无需马匹牵引?外大父就驾驭着‘它’冲出了赵国边境线?”
对于一系列玄之又玄的神奇往事,嬴政听得面现异彩,凤目发亮。
赵岚笑着点头,说得口干舌燥的她正准备继续喝水,才发现玻璃壶内连半滴温水都没有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滴漏,发现此刻已经是辰正了,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竟然已经坐在这儿聊了大半个时辰了,感觉到腹中穿来的饥饿感,赵岚遂扶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看着对面的“新儿子”伸手笑道:
“政,早年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偏殿用早膳,等用罢膳食后,我带你出宫去国师府看看政的外家人可好?”
嬴政听得意犹未尽,无论是“仙人抚顶、灌输智慧”,还是“铁车开道,一人一车冲出赵地”,亦或者是“在白起暗中出征后,在长平之战注定赵大败、秦惨胜的战局中,新鲜出炉的赵国国师却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挽救了四十五万赵军的性命,免去了三十万秦军的战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打出了一个秦赵合议的最终局面”,这些事情都让他听着不可思议极了,也让他对素未谋面的国师外祖父好奇极了。
纵使还想接着往下听更加稀奇的故事,但腹中升起的饥饿感也促使着他跟着母后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母子俩说说笑笑地往餐厅走去。
待看到餐厅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盘盘、一碗碗、一盏盏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时,皇帝陛下的凤目中又滑过一抹困惑,他在自己的世界内也算是见过不少山珍海味的人,但在此情此景中望着案几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新鲜食物,他愣是一个不认识。
知道眼下时机不凑巧,他也没过多探寻什么,只需学着母后的模样,母后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
一场早膳下来,皇帝陛下的凤目亮的惊人,从未曾见识过的新鲜食物不仅闻着香,吃着更香!回味着刚刚吃下去的美食,他简直都怀疑,自己待的大秦世界是否被某种神秘力量给诅咒了?否则同为“嬴政”的话,不可能他的生活过得那般波折,这边的“嬴政”生活过得如此美满幸福,甚至令他本人生出几分嫉妒吧?
赵岚在用膳时也抽空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新儿子,发现皇帝陛下的口味和她的政儿倒是挺像的,二人都是咸甜口,爱吃甜的,咸的也喜欢。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接触,她就发现两个“政”虽然经历不太一样,但内核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灵魂不太一样了,她垂眸放下手中筷子,含笑看着嬴政用膳。
待宫人撤下残羹后,外面飘飘洒洒的秋雨也停止了。
当花听到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准备去国师府拜访帝师时,正想要去安排马车,却被太后娘娘给笑着制止了:
“花,不用让人去备车了,哀家待会儿开车带着陛下过去。”
花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了。
早年间太后和陛下还住在国师府时,太后需要去少府当值,年幼的陛下也需要日日去章台宫内接受昭襄王的教导,那些年太后倒是经常驾驭着那天赐的神奇铁兽载着年幼的陛下往返于宫中,但自从庄襄王继位,母子俩搬进宫内,尤其是在陛下登基后这些年,太后已经鲜少驾驭那种神奇的铁车了,没想到今日太后竟要这般做。
她下意识瞧了陛下一眼,看到陛下面上的期待,以为母子俩这是因为刚刚在内室追忆完往昔,故想要复刻早年间的趣事了,遂恭敬地俯身道了一声“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一见。
赵岚此刻只想要变着法子弥补眼前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政”,恨不得将政儿经历过的趣事都让对方也玩一遍。
生出开车的心思有二:一是让面前的政体验乘车的乐趣,二是让从另一方时空而来的皇帝陛下深刻体会到此时空内“他的外家人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的“真实性”。
不知其中内情的嬴政带着腰间的六尺佩剑随着自己母后一同走出了宫门。
当他看到母后只是用素手轻轻一挥,一辆通体灰色,四周镶着一圈透亮水晶窗,底部卧着四个黑色大车轮的铁车就“咚”的一下凭空出现在了宫门口。
这玄妙之极堪称一句“神仙手段”的场景令见多识广的皇帝陛下,两个瞳孔都禁不住微微颤了颤。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脸上生出异色,等艰难的将目光从那威风赫赫、瞧着就杀伤力、防御力均极强的漂亮铁车上移开后,他下意识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周边人的神色,发现无论是宫门口的守卫,还是跟随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母子俩的宫人、侍卫都是一副平淡如常的模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如此奇特的场景,这些人已经见识过多次了,已经不足为奇了。
他这一刻对母后口中所说的“国师姥爷”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赵岚伸手拉开车门,招手笑道:“政,上车。”
嬴政颔了颔首,抬步走到副驾驶的门口,身体的本能让他动作麻利的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内,就发现他的双手已经自然的将一根带着弹力的宽带子拉到他胸前绑到座位上了。
赵岚坐到主驾驶上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睫不由一颤,猜测自己的政儿兴许此刻也在这具身体里,只是意识被暂时压制住了。
意识到这点后,她心中不由舒了口气,看着身旁如同一个乖宝宝一样绑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也不动的皇帝陛下,她有些忍俊不禁道:
“政不用紧张,这铁车和马车是一样的,都是代步工具,只是里面的构造不太一样,很安全的。”
嬴政有些僵持的点了点头,双眼却控制不住地打量着铁车的内部。
赵岚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发动了车辆。
车子启动,往前跑的那瞬,在惯性的作用下,嬴政的身子控制不住往椅背上稍稍靠了靠,发现这没有马匹牵引的铁车就这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跑了起来,他惊得再次将凤目瞪圆了。
由于车内只有他们母子俩,没有外人在场,他也没再掩饰自己的惊奇,而是不由自主地摸着车内冰冷的钢铁,眼中异彩连连的喜悦赞道:
“彩!”
“母后,这天外仙车着实非同一般,若是政那个世界也能拥有此车,岂不是一人一车就能在敌军营地内冲锋陷阵、大杀四方了?”
听到耳边响起的青年欢呼声,赵岚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忍不住侧目往旁边看了一眼,瞧着旁边青年高兴的模样,恍惚间以为瞧见了自己儿子幼年时初次坐车的喜悦场景。
她攥紧手中的方向盘,载着身旁的天外来客,朝着渭水桥的方向驶去。
国师府拥有的三辆铁兽,在这个古老时代里是独一份的标志。
几乎是母子俩的车刚起步,随行的侍卫就先一步骑着快马往国师府内报信了。
岁末的最后一日,城外的学宫早就放年假了。
气温寒冷,老赵一家子都在府内准备猫冬。
乍然听到闺女开车带着外孙过来了,老赵就觉得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了。
留下母亲与岳父待在前院大厅里,他掐着时间带着妻子、弟子一起到府门前等待着准备迎接圣驾。
嬴政坐在神奇的铁车内一路被母后载着驶过渭水桥,来到西南小城紧挨着渭水桥的第一大街上,等车辆驶过一座、一座石墙黑瓦的大宅子后,他远远地就瞧见有三个眼熟的人正站在一座大宅子前冲他们这个方向观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发须花白、儒雅温和、身穿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感受着胸腔内满满的亲近、喜爱和尊敬,他就明白前方那位老者就是他的“国师姥爷”了。
在“国师姥爷”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身穿绿色华服的儒雅男子。
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嬴政霎那间就愣住了。
第290章 番外三: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3):【嬴政,你满意吗?】
若是有人对十三岁的嬴政说,有一日他会对一个容颜俊美的男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少年秦王会嫌恶地拧一拧长眉,并毫不迟疑地令贴身侍卫蒙恬将冲到他面前胡咧咧的人给砍了!
若是有人对二十三岁的嬴政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对一个已逝的英俊男子痛心疾首,以至于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在每每读到对方的著作时,都会止不住地扼腕长叹,青年秦王连眉都不会蹙一下,贴身侍卫蒙毅就会先一步将这跑到大王面前胡言乱语的“贼人“给砍杀了!
可是仅仅过了四年,二十七岁的嬴政在读到《说难》、《孤愤》的锦绣文章,为著作者的才华所倾倒,发自真心地说出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慨叹时,又从心腹臣子李斯口中得知著作者恰恰是他的同门师兄弟、韩国公室子弟韩非时,意气风发的青年秦王为了得到这位荀子的得意弟子、当世法家集大成者的顶级法家大才,不惜派重兵进攻韩国,迫使韩王不得不派遣他并不喜欢的公子非前去咸阳担任救韩使者。
时至今日,嬴政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日在章台宫内初见韩非子的景象公子如玉,正如秦王政先前想象的一样,韩非此人的确不辜负他高贵的公室出身,不仅外表生的高大挺拔、容貌不俗,内里还才华横溢、盛了满腹的真知灼见。
仅仅一次会面,青年秦王就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了这位顶级大才,无他,秦国从不生产大才,只是六国大才的收容国罢了。
对于依靠法家治国的秦王政而言,他刻在骨子里对法家大才的渴求和鱼儿对清水的渴求是一模一样的。
他实在是太喜欢韩非的才华!太欣赏他的秉性!太认可他的法家思想了!可是这人却偏偏与他政治主张相违背,他要灭韩,韩非却非得存韩!二人谈不拢,为了磨一磨这人的性子,他将其打入囹圄,本是想要折断他的傲骨,让他能钻破牛角尖,为他所用的,奈何……当他后悔要将其放出来时,韩非就已经死在了牢狱中……
不偏不倚,韩公子非死在了青年秦王政最想要得到他、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来咸阳给他干活的时候!
以至于在始皇的世界里,纵使韩非已经整整身陨十二年了,每次他在看到韩非生前的著作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心痛、后悔的情绪,多年时光的打磨,也让他迟迟忘不掉韩非生前望向他时的那双充满忧郁、焦虑、痛苦情绪的漂亮眼睛。
可他今日看到了什么?
他求而不得、他狱中过世、他怀念多年的“白月光”正身形挺拔、俊颜含笑地站在国师府的屋檐下,一副等着迎接他的喜悦模样。
如此高兴、舒展、平和的笑容,韩非先生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
从往事中挣脱出来的嬴政,看到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情景,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心情也挺不是滋味的。
大半个时辰的交谈是不足以让赵岚将邯郸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新儿子”听的,嬴政眼下虽然尚不知道此时空中韩非的过往,但只看他站的位置,也能察觉出来,窗外的韩非与自己的“国师姥爷”是极为亲近的。
这个想法刚在他心头上浮过,他就感觉到这身下乘坐着的铁车缓缓停止了下来。
当车身彻底静止那刻,两侧车门也被打开时,坐在副驾驶上的嬴政跟着自己母后从铁车内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府门前的韩非先一步迈着大长腿沿着几级台阶快步而下,径直……掠过他这位皇帝陛下,颇为惊喜地冲着他身侧的母后俯身笑道:
“非拜见太后娘娘,原以为昨夜宫宴后,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娘娘,没曾想今早就又见到了。”
嬴政看见这一幕后,不禁目露困惑:于情于理,韩非先生不都应该先来给他行礼吗?为何看到自己母后这般亲近?
未等嬴政想明白这点儿,就瞧见紧随韩非而来的两位老人。
看到笑容和蔼、头发花白的老两口时,他也禁不住心生喜悦,身体的本能是不会造假的,他这具身体对眼前这对老夫妻是发自真心的尊敬和依恋的,连带着他这个异世之魂,在意识到面前所站的老两口是他从未有机会得见的“外大父”、“外大母”时,纵使时空不同,相同的血缘关系也让他出自本能地开口喊道:
“姥爷,姥姥。”
安锦秀笑着点头应了,而赵康平却忍不住抿紧了双唇,赵岚都能一眼看出自己儿子被顶替了,更遑论老赵这个一手把宝贝外孙给拉扯大的外祖父了。
瞥见母子俩身后的灰色汽车,他心中一叹,挥手将府门前停靠着的汽车给收进空间里,看到面前的“外孙”眼中一浮而过的惊诧之色,他更加确定面前的“外孙”已经不是他那个一手养大的宝贝政儿了……
思及闺女此刻匆匆回来的举动,心情复杂的老赵遂对着面前的始皇帝恭敬地俯身道:
“雨天寒冷,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随老臣前往书房一叙。”
嬴政见此也明白对方识破他的真身了,可见这位外祖父也是和“他”分外亲密的,亲密到仅仅用一眼就能识破他这个“外来者”的灵魂了。
这个清醒又有些残酷的认知令始皇帝无意识地攥紧了修长的手指,赵岚此刻也拉着韩非走了过来,对父母道:
“阿父,阿母,我和陛下今日过来确实有事想要与你们说。”
韩非被拉过来后,注意力总算是能转移到皇帝陛下身上了,待看到对方狭长凤目中遮掩不住的阴鸷与冷漠时,他也不由怔住了。
在嬴政不作伪装后,安锦秀也看出“外孙”的不对劲儿了。
原本喜乐的接驾氛围骤然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赵岚自是不能让家人们都杵在府门外僵持的,她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一声,就一手拉着韩非,一手拽着突然生出别扭的“新儿子”,先一步抬脚往府门走去。
安锦秀看着三人相偕进府的背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良人,声音担忧地低声道:“老赵。”
赵康平抬手压下妻子的未尽之语,佯装平静道:
“秀,你先去阿父,阿母那里吧,莫让他们俩等着急了。”
安锦秀点了点头,如果“外孙”真莫名其妙地被人给换了,老父、婆母自然是不知道为好,否则如此刺激的事情,两个年逾九十,脑袋因为大脑萎缩已经开始渐渐变得糊涂了的老人怎么能够承受的了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待夫妻俩进入府门后,安锦秀忧心忡忡地去了前院大厅里陪两位老人,而赵康平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径直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
韩非与嬴政正大眼对小眼的互相打量着。
在韩非看来,面前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帝陛下看他的眼神着实是太过奇怪了,那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给打包带走、牢牢关起来的压迫感、觊觎感让韩非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可怕的山林猛兽给盯上了一样,全身汗毛都止不住地立起来了,只想要往旁边的岚师妹身侧挪一挪、躲一躲、避一避。
可垂眸躲避骇人目光的韩非并未看到,随着他往身侧闪躲的小动作,对面那位始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更古怪了。
不得不说,此时书房内的景象着实有些奇特。
岚太后和韩非子同坐一张席上,坐于对面的始皇帝盯着二人看个不停,都快凭空看出一朵花来了。
无他,对于三十九岁的嬴政而言,对面出现的景象属实是太过超出皇帝陛下的认知了!
此时空中的韩非,早在二十岁刚出头就阴差阳错地被赵康平给拐到“大一统思想”上了,他本就聪慧灵透,才华横溢,高贵的出身与优渥的家境将他养的金玉其外,锦绣其中,从邯郸到咸阳,一路走来快三十年,在国师府的庇护下,韩非除了在新郑受过些气外,从未再遭受过旁的欺负。
他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不用争、不用抢,贵族应该享有的一切都被轻轻松松捧到他手边了,他自然不用如蔡泽、李斯、魏缭那般为了能早日在咸阳的新贵圈子中拼出头来,整日里在宦海中沉浮,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勾心斗角,劳心劳神地将一颗心都快要操碎了。
虽然他没有官职,但却是大秦学宫的法学院院长,每日都和志同道合、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打交道,搞学术的人与搞政治的人相比,自然心思纯净多了,再加上韩非住在国师府里生活的事事顺心,整日里吃的好、穿的好、保养的好,心态也年轻,以至于他都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愣是从外表上看着也不过刚过而立七、八年,同他的师弟李斯站一块时都快像是两代人了。
嬴政印象中那双“痛苦、煎熬、忧郁”的眼睛无论如何寻找都在对面之人的俊脸之上寻不出来,令始皇帝更加惊奇的则是此时空中的韩非子不仅摆脱了口吃之症,男女七岁都不同席了,母后一进门不仅自然而然地拉了他的手,此刻二人更是直接当着他的面跪坐在了一张坐席上。
[这,这……]
一道道惊雷接连降下来,无形中的“轰隆隆”巨响将始皇帝从头到脚“轰”的酥酥发麻的同时,也让他下意识想到了某种事情上,但理智又不敢令他往上想,以至于祖龙陛下此刻只敢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瓷杯垂眸喝水,好让自己混乱的脑袋静一静。
老赵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走入书房的。
他一进入,跪坐在坐席上的三个小辈就全都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主位空悬,老赵也直接走到了闺女另一侧的坐席上跪坐下,瞧着对面有些拘谨的“外孙”和蔼地笑道:
“陛下从何而来?”
嬴政下意识看向自己母后。
赵岚也转头看向自己父亲低声解释道:
“阿父,情况是这样的……”
约莫一刻钟后,当赵岚将两方时空的信息同步给了自己父亲和韩非听后,师徒二人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赵康平着实是没想到对面的“外孙”不仅是名副其实的始皇帝,竟还是从与这方时空离得极近的大秦世界里穿过来的,一想到那惨死在赵孝成王手中的“赵康平一家人”,以及对面“外孙”和自己母亲“赵岚”九岁归秦的残酷现实,纵使他在心中忧虑自己外孙的去向,也控制不住地对面前的“新外孙”生出疼惜、怜爱之心。
韩非在为这个玄幻事实震惊的同时,一张俊脸瞬间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愣是连抬头看对面“始皇帝”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如果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也就算了,可对面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始皇帝,是与他没有什么长久相处的情分的,如今第一次见面就让对方瞧见他与对方的母后共坐一席,会不会在对方眼中看来,自己是一个有些孟浪之人?失礼实在是太失礼了!
如果现在他起身挪到旁边的坐席上的话,又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脸色红红,低着头,沉浸在自己尴尬情绪中的韩非自然也没看到此刻室内的另外三人注意力早就不在他的身上了。
当嬴政听到对面的“国师姥爷”委婉地对他道:
“陛下,您与政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眼下两方世界也都是刚刚完成统一伟业,需要处理的政务也是相近的,只是您与政的眼神稍有差别,如果您在看到老臣的老母和岳父时,神情能喜悦些,眉眼再舒展些就更好了。”
嬴政听懂对方的暗示了,明白“国师姥爷”是不想让两个年逾九旬的老者为这“真假外孙”的事情操心,当即颔首应了:
“姥爷放心,我在面对太姥爷、太姥姥时会学着模仿他的眼神的。”
见到对方这般配合,老赵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可两位年迈的长辈也着实经不住这般大的刺激了。
双方谈拢暂时达成一致目标后,四人就起身从书房离开了。
赵岚这才注意到韩非的不对劲儿,不由低声开口询问道:“非,你怎么了?”
韩非抬眸瞥了一眼走在他们俩前方的老师和“始皇帝”,脸红的都想要落泪了:“岚师妹,之前在书房里实在是太失礼了。”
赵岚闻言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韩非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俩的事情虽然从未放在明面上,但是这咸阳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
说来,一国太后养男宠实在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近的就有宣太后,但是“男宠”隐含上不得台面的贬义意味,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赵岚身为帝太后,只要她想要,什么样的小鲜肉都能寻来,但那都是无聊时解闷的玩意儿,是会让人侧目以视的,她不想要委屈韩非,没让韩非入宫陪她,她的身份又注定了没有办法再次成亲,只能常常出宫回国师府了。
三十一岁的嬴政自然也是知道内情的,可这对于初次回外家的始皇帝来说就显得太过刺激了。
赵岚瞧着韩非紧张、失落、沮丧的模样,不由用素手握了握韩非的手心,眉眼弯弯低声笑道:“非,你放心吧,他也很喜欢你的。”
韩非愣愣的看了看前方伟岸的青年背影,又脸色红红的看向身侧之人,悄声道:“真的吗?”
赵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身旁这人都成“新儿子”毕生难忘的白月光了,在这方世界里看到了活生生的、状态更好、还是为大秦做事的韩非子,他能不喜欢吗?!
在嬴政的刻意模仿下,年迈眼花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看到进入前院大厅的四个人时,自然也没发现“曾外孙”的不对劲儿。
一大家子去后院餐厅里热热闹闹的用了午膳。
膳食用罢后,老赵就带着始皇帝重回了书房里详谈。
爷孙俩一直从未正谈到了天色迟暮。
当始皇重新从书房内走出来时,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杀意。
没有人知道这一老一青坐在一起,整整一下午究竟聊了什么,天色擦黑,临近宵禁了,一大家子又凑在一块用了晚膳。
酉时末,顶着黑乎乎的夜色,在韩非依依不舍的目光下,母子俩又如来时那般坐到了汽车上。
车前方的车灯在黑暗中投下了两道穿透力极强的明亮光束。
仍旧绑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的始皇帝瞧着趴在车窗前躬身温声叮嘱自己母后一定要开车开的慢点儿的韩非子,忍不住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来国师府这一趟,不仅整个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被姥爷打碎了个彻底,连带着对韩非的固有认知都在今日这短短一天被颠覆了个彻底。
汽车缓缓启动。
赵康平负手站在府门前,目送着母子俩回宫,他也不知道这个意外穿来的“外孙”究竟什么时候又会突然的消失,只能抓住机会,在今日第一次见面时就将未来最重要、最要命、最伤人的信息同步给他了。
旁的事情,隔着时空的壁垒,他也属实是有心无力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始皇帝从窗外后视镜内瞧见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母子俩离开的三位长辈,心中暖洋洋的。
思及下午姥爷在书房中让他看的东西,嬴政的眼底就聚集起了一团浓郁的雷霆风暴。
坐在一旁开车的赵岚感受到“新儿子”的低沉情绪,知道这必然和自己父亲有关,也没多问,只是稳稳的握着手中的方向盘,没一会儿母子俩就回到了宫中。
等将母后送回甘泉宫后,回到章台宫的始皇帝觉得脑袋隐隐有些发痛,遂并未如往常那般去书房读书,而是直接去净房内洗漱、沐浴后就穿着宽松的黑色寝衣,抱着秦王剑躺在了龙塌上。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气温也更加寒冷了,内殿中透亮冰冷的玻璃窗上又泛起了朦胧的水雾,宫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将厚厚的窗帘一层层拉上,将助眠安神的熏香点燃,把内室中摇曳明亮的吉金灯架吹灭的只剩下两支昏黄的蜡烛,除了几个守夜的宫人外,其余人全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戌时末了,静谧的窗外又响起了潇潇风雨声。
始皇将怀中的六尺佩剑往内侧挪了挪,脑海中还回想着姥爷让他看的那奇怪的书,其上一行行墨字记载着一心求长生的始皇帝驾崩于四十九岁,被鲍鱼掩棺,长子扶苏塞外自刎,幼子胡亥篡权夺位,轰轰烈烈、奋六世之余烈艰难创建出来的大秦帝国仅仅持续了十五年的国祚就潦潦草草、混混乱乱、凄凄清清的二世而亡了。
自己的结局潦草,自己的大秦也结局潦草,这让刚刚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始皇帝如何接受?
心绪起伏不停的他已经是毫无睡意了,嬴政正想要从龙塌上起身,直接去书房通宵,就听到脑海中乍然响起了一声分外熟悉、分外清楚的青年男声:【嬴政,你满意你今日看到的事情吗?】
听清楚突兀在脑海中响起的话语,嬴政瞬间就睁开了狭长的凤目,放在内侧的秦王剑也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他凤目灼灼,无师自通地用意念对脑海中的声音回道:
【那么嬴政,你满意你今日听到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