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荆轲刺秦:【背不完!】
跪坐于下首的蔡泽、李斯、尉缭、冯去疾、赵括、淳于越听到这话都不禁蹙了蹙眉,昔日大王曾在邯郸国师府内受到了极为广博的教育,可是这天下之间鲜少精通七雄语言的人。
幼年的燕丹也是当过大王的燕语陪练的,明白大王的燕语是说得极好的,怎么眼前这个手持督亢地图的燕国主使却觉得大王不认识燕国文字呢?
怪异!
还有那个寸步不离跟在主使身后的少年燕使,你甫一入殿就是一副脸色惶恐的煞白模样?难道这大殿之上还有人想要吃了你吗?
更怪异了!
与一众出自国师府的臣子们相比,发须斑白的吕不韦没有蔡泽等人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
他即使从没有见过燕太子丹,更是不知道燕太子丹究竟是个性子,但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在商海、宦海中沉浮多年,也有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今日他刚看到国师竟然会出府前来宫中参加九宾礼,就已经觉察出九宾礼上或许有大事发生了。
可是有限的想象力还是束缚住了上了年纪的吕相,瞧着那表情显然不对劲儿的燕国副使,吕不韦忍不住伸手捻了捻下颌上的斑白胡须,暗自思忖道:[难道此番燕国主使献给大王的督亢地图是假的?]
这是吕不韦能想出最大的可能了,也是满朝文武中大多数臣子的想法。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赵康平不由闭了闭眼睛。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瞥见姥爷脸上无奈的神情,一双狭长的凤目宛如幽深水潭一样,潭底深处漩涡升起,而表层却还平静无波。
二十七岁的青年秦君将身子往后略微靠了靠,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把,饶有兴味地对着站在下首的荆轲说道:
“是吗?那你就上前来,亲自给寡人介绍一下督亢地图。”
“诺!”
荆轲忙高声应了一句,而后垂眸深吸一口气,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双手托着长长的地图卷,迈着步子往前走。
仍旧站在原地的秦舞阳看着荆轲的背影,不禁连连吞着口水,捧着木匣子的双手都在忍不住颤抖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阶、两阶、三阶。
待荆轲捧着地图卷缓步来到王阶之上,与跪坐在坐席上的秦王政隔着宽大的黑色漆案面面相对之时,这位青壮剑客立刻笑吟吟的将长长的地图卷放在了宽大的黑色漆案面上,用雅言说道:
“秦王君上英明神武,自然也是知道督亢之地对燕国的重要性,对秦国的重要性的,此番我们太子殿下为了讨好您,着实是献上了极大的诚意。”
“这卷地图绘制的十分精细,还请秦王君上凑近些,方能看的更清楚。”
“是吗?那寡人可要好好感受一下燕丹的诚意了。”
秦王政佯装一副惊喜的模样,配合的将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地盯着漆案上的地图卷。
站在下首木地板上的秦舞阳,已经浑身冒冷汗了,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揪了起来。
瞧见秦王政垂首的模样,站在漆案对面的荆轲微微眯了眯眼睛,将视线从秦王政的脖颈处快速划过,随后就弯腰将双手放在漆案上的地图卷上,轻轻一扯水蓝色的丝绸带子,卷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卷就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微微松开了一条缝。
荆轲将长着薄茧子的右手手指放在缝上,左手捏着羊皮制作的地图,缓缓地将面前长长的地图卷打开。
秦王政的右臂低垂,在宽大的黑色丝绸袖子之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正紧紧握着腰间长剑的剑把。
下一瞬,一副用朱笔、墨笔绘就的弯弯曲曲河流地形线条也跟着映入了年轻秦王的凤目中,荆轲不疾不徐的用手指继续打开着地图,嬴政也目光专注的看着。
跪坐在下首的国师无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上首的二人。
其余跪坐在坐席上的官员们也都跟着使劲儿仰头往上望。
殿内恢弘的礼乐声停止了,殿外黑色的水纹玄鸟旗也不飘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变得极其安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燕国主使将督亢地图彻底打开,随后出声向秦王政介绍,向文武百官们展示。
荆轲面上不显,但是一颗心也紧张的砰砰直跳。
纵使是再长的地图也终究有边界,当长长的地图卷被荆轲不疾不徐地翻到最后时,一柄闪着蓝色幽光的锋锐匕首瞬间就露了出来。
[图穷匕现!]
姥爷果然又双叒叕地猜对了!秦王政的瞳孔一缩。
电光火石之间,剑客荆轲依靠敏捷的身手,左手“啪”地一下按住秦王政放在漆案面上的胳膊,右手飞快地抓起地图上的名贵匕首就龇牙咧嘴地将身子往漆案上扑,欲要刺杀跪坐在对面的秦王嬴政。
荆轲的动作快,秦王政的反应也不慢。
只见年轻的秦君猛地将身子往后倾,左臂狠狠往后一抽,一截宽大的丝袖“滋啦”一声瞬间被荆轲扯断。
嬴政用右手抓着腰间的剑把,同时双脚使劲儿往漆案上踹。
宽大的黑色漆案往下翻,直直举着匕首往上扑的荆轲被倾斜过来的厚重漆案给顶了一下胸口,微微有些发痛。
瞧见秦王嬴政的反应竟然完全不输于他这个剑客,荆轲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就立刻举起手中匕首,身子一斜,飞快地准备绕过漆案,直接上前去划破嬴政的皮肤。
他手中的匕首已经通体都淬满了剧毒,只要能让他划破秦王政的皮肤,即便是一个小伤口也能足以完成此次的刺秦大计!
秦王政也飞快的从木地板上弹跳般站起,边下意识往千年古木制作的大柱子前跑,边将长剑往后背,欲要快些将曾大父传给他的六尺秦王剑给拔出来!
“虎狼暴君!纳命来!”
瞧见嬴政迅速闪避的动作,飞快追上前的荆轲只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黑色袍角在他的匕首之下快速飞过,他忍不住急的目眦尽裂,甚至惊奇极了。
眼前的高大黑袍青年,究竟是高坐庙堂之上的一国之君?还是一头山间密林中飞窜的黑豹?怎么一下子就能从木地板上弹跳着站起,飞快迈着步子往前跑走,这反应速度怎么比他一个剑客还快?!
这个慢镜头看着慢,其实从荆轲抓起匕首准备刺杀秦王政,一直到秦王政飞速闪避,也不过短短三眨眼的功夫。
献图的燕国主使突然之间变成刺客的刺杀的动作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大王闪避的动作也发生的太快了!
跪坐在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还没有从上首漆案前的惊人巨变中反应过来呢,耳畔处就猛地听到了六旬国师的暴呵:
“王绕柱!王负剑!”
“荆轲快低头看!你的裤腰带开了,老夫已经瞧见你穿在里面的粉色的内裤了!”
在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的危险时刻。
上首的秦君和剑客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两声极其响亮的苍老男声如晴天霹雳般在耳畔处乍然响起。
秦王政已经快速奔到了几个成年人合抱也搂不住的大柱子前,闪身一躲,右手也将腰间的长剑往后背。
荆轲更是被陌生男声突然开口喊出来的雷人内容给惊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自己腰部瞅了一眼。
高手过招,须臾之间就能定胜负。
在荆轲低头的瞬间,一个闪着哑光金色的锋利剑尖就如一支利箭般从大柱子旁斜刺过来,直奔着荆轲的大腿而去,一个黑色的药囊也在空中打着旋往荆轲的后背砸去,一个棕黄色如球般长满尖刺、散发着异味的奇怪东西也照着荆轲的脑袋飞去。
“滋”
“砰”
“咣”
“啊!!!”
三声闷响之后,大殿之中瞬间响起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众不能佩戴兵器上殿的百官们刚刚焦急的从木地板上站起来,就瞧见绕到大柱子之后的大王拔出腰间长长的秦王剑一个猛刺就直接将紧随其后追杀他的燕国刺客的一条大腿给砍断了!与此同时,候在一旁的太医夏无且还将自己背着的药囊砸到了荆轲的后背上,令百官们惊奇的是国师高高抛出去的那个棕黄色的刺刺球是何物?怎么大殿之中突然弥漫开来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古怪味道。
香臭香臭的!
虽然味道怪了些,不过那刺刺球真是厉害,一下子就精准的砸到了荆轲的后脑勺上,直接砸出来了好多鲜血。
荆轲腿痛、背痛、脑袋痛也“砰”地一下就往木地板上扑,在倒地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匕首照着秦王政的方向丢,然而被砸的头晕目眩的他,根本掌控不了右手。
泛着蓝光的匕首无力地被受伤的剑客抛出,直直撞在了大柱子上,“砰”地一下掉落在了木地板上。
一声“啊”的惨叫后,从大柱子后闪现的秦王政又眯起凤目,将右手中的长剑奋力一挥,荆轲的双手就直接高高飞了出去。
一只手恰好飞到了秦舞阳的面前,吓得这个十二岁就敢杀人的燕国少年直接“砰”的一下就双腿瘫软地倒在木地板上,手中的木匣子落地,洒了一地颜色各异的珍稀美玉。
没等他扑腾就被蜂拥上前的武将们给“啪”地一下照着脑袋扇晕了。
荆轲来时只觉得只要自己拼出全力,纵使他不能顷刻之间杀了秦王嬴政,也能刺伤他!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凄凉的现实告诉他别说他能用徐夫人精心打造的名贵匕首刺杀秦王嬴政了,他连秦王嬴政的黑色袍角都没刺到!他好端端的双腿双臂就只剩下左腿了,背部被砸的一痛,脑袋更是被不明物体给砸的剧痛!
没有任何力气倒在木地板上的荆轲像是一个小型血泉一样,身下汩汩往外冒血,脑袋上的血也顺着额头流满了整张脸。
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哪一个部位是不痛的,在钻心的疼痛之下,他的脸色煞白,痛的神经都要麻木了,别说能靠着大柱子、像个簸箕一样的岔开双腿辱骂秦王嬴政了,他痛得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机发生的迅速,也终结的迅速。
待到武将们冲过来死死将只剩下一条腿的荆轲用脚踩着后背给死死压在木地板上时,身高近两米的秦王政也手持着一米六八的秦王剑,缓步从大柱子后走出来,用右手中的吉金长剑的剑尖抵在荆轲的下巴上,将其鲜血淋漓的脑袋给抬了起来。
瞧着这个胆敢跑到漆案前刺杀自己的剑客,如今疼的脸色惨白,五官都拧到了一起,秦王政不由微微眯了眯凤目,幽幽地开口冷声道:
“荆轲,燕丹手下连一个能人都没有了吗?呵就凭你们这俩废物竟然就想要在历代秦君的宫殿之中刺杀寡人吗?!”
听到面前秦王语气中浓浓的嘲讽与不屑,被冰冷剑尖抬起下巴的荆轲,忍着全身的剧痛,嘴角流血地仰头看着秦王政,倔强地勾唇讽刺道:
“暴君!你话不要说的太满了!倘若今日是我的好友前来助我!你早已经魂归地底了!”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杀了你!是希望能够活捉你,让你亲自写下契约,放过燕国!”
“太子殿下对我恩重如山,眼下我杀不了你,没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付给我的任务,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可是即便荆轲今日死在这大殿之上,明日还有齐轲,后日还有燕轲、魏轲、赵轲,轲轲无穷尽,你这捣毁别人家园,覆灭别人母国的虎狼暴君!早晚要被有为的刺客给杀掉!你泯灭人性!终究有一日要不得好死的!”
“呵好一个轲轲无穷尽!好一个泯灭人性!不得好死!”
秦王政将手中冰冷的剑尖往前一送,只抵着荆轲的喉结,看到血呼啦渣的男人喉结拼命地滚动着,他不由扯了扯嘴角,声音冷酷地讥讽道:
“这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奔腾往前,自周以来,五霸争雄,七雄纷争,几百年打打杀杀的乱世早就应该终结了!”
“寡人遵循一统大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是尔等这些山野庸才就能够刺杀的!”
“既然往后还有更多像你这般的庸碌之辈想要刺杀寡人,搞个轲轲无穷尽,那寡人就等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来三百杀三百!来三千就杀三千!”
“寡人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寡人手中的六尺秦王剑锋锐,还是你们这破铜烂铁打造的短匕首好使!”
身心遭受重创的荆轲,一听到秦王嬴政这比毒蛇的毒液还要歹毒的嚣张霸气话语,气的胸腔中的气血翻涌,“噗”地一下就往前喷出了一口血沫子。
站在荆轲面前的秦王政黑色的袍角也被飞溅上鲜血了。
有些小洁癖的秦王嬴政忍不住拧了拧浓黑的剑眉,思及幼时从姥姥口中听到的故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大王握着右手中的秦王剑飞快的在他的袍子之上滑了一下,一截黑色的丝袍飘然落地时,君上肃然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昔日,寡人幼年跟随着太后、国师夫人在赵国君臣的逼迫之下,仓促离开邯郸时,曾被燕太子丹暗中帮助过。”
“因为这桩往事,在今日之前,寡人一直都记得燕太子丹的好,可惜燕太子丹误入歧途,此番派使者荆轲、秦舞阳假借献宝之名,来刺杀寡人!更想要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地阻碍秦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势!着实是昏庸愚钝!”
“当年他助寡人,今日他杀寡人!一功一过相抵!自今日起,寡人在咸阳与燕丹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你!你!”
被嬴政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给气得不行的荆轲再次喷出一口心头血,“咚”地一下就瞪大眼睛、重重地跌倒在了身下的血泊之中。
站在一旁的文武百官们全都眼睛发亮的看着长剑滴血的君上!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啧啧!他们今日也学到了。
二十七年的磨练、二十七年的同化。
发须斑白的老赵缓步朝着荆轲残缺的尸首走去,他发现自己的心肠真是变硬了,尤记得他刚穿来时,骑马都提心吊胆的,跟着李牧去了一次邯郸城外,能被路边的残尸给吓得回家发高烧的,如今经年过去了,一手带大的外孙长大了,他也能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荆轲刺秦”的历史名场面在他眼前发生,面不改色的看着荆轲血迹斑斑的残缺尸首,在危机时刻同夏无且一样丢出了能够流传千古的道具!
围观的君臣们只看着国师迈步走到倒地的荆轲身旁,俯身抱起那个散发出香臭香臭味道、还染了许多鲜血的棕黄色刺刺球,遗憾的摇头道:
“唉,口子摔裂,内部果肉进血了,可惜了,上好的六斤六房大榴莲呢!”
听着国师这感慨,围观的百官们忍不住神情各异,这古怪的刺刺球竟然是一个水果吗?
玄鸟在上,这究竟是什么水果?怎么这个味儿呢!
裂开的榴莲,从内到外散发着它迷人的味道,甚至将大殿中的血腥味都给遮盖住了,有的官员们闻到这浓郁的味道,只觉得臭的不行,下意识伸手捂嘴想要恶心的直反胃,而有的官员却觉得香!真香!这刺刺球内竟然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的香甜!
提着血剑的秦王政也满眼好奇的垂眸打量着自己姥爷用衣袖垫着双手抱起来的刺刺球,他从小到大跟着外家人吃了许多好吃的玄鸟果子。
大到西瓜,小到草莓,中间各种大小的水果就没有他没吃过的。
可是,这关键时候能把荆轲砸的鲜血淋漓、头晕目眩的刺刺球,他着实是第一次见,闻着空气中的古怪味道,秦王政反而没有恶心的感觉,饶有兴味地对着自己姥爷询问道:
“国师,这是哪里的果子啊?”
“会君上,此为玄鸟赐下的果子,名为榴莲,生长在大秦极南的土人部落,浑身尖刺,但是味道软糯香甜,甚美!”
一些完全忍受不了榴莲味道的官员们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用手捂着口鼻,满眼佩服又惊愕的看着国师,国师的鼻子没有问题吧?这古怪的刺刺球明明臭的人想要当场干呕!国师竟然还说软糯香甜!甚美!
不愧是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这口味也是远超普通人。
“大秦极南。”
秦王政念叨着这四个字,随后凤目一亮,笑着点头称赞道:
“此果不错!救驾有功!寡人今日为其赐大姓秦莲果!”
老赵愕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抱着新鲜出炉的“秦莲果”,有些绷不住了。
……
时光流传千年。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夏日炎炎,日光灼灼的六月里,又到了一年之中秦莲果盛卖的季节。
因为在史书上早早地出现,秦莲果风靡了历朝历代两千多年。
然而
两千多年过去了,被秦始皇盛赞并赐姓的“秦莲果”的价格还是没有打下来!
无数在语文课堂上被长长的、全文背诵的“荆轲刺秦”的文言文给折磨的欲生欲死的高中生们,边看着课本上所写的问题请总结出本篇课文中出现的常用成语,边握着硬笔在课文空白中一一标注着
【图穷匕现】
【悲歌击筑】
【怒发冲冠】
【变徵之声】
【切齿拊心】
【无可奈何】
【飞来莲果】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
【……】
啊
迷人的老祖宗!飞去救您的秦莲果软糯香甜!着实好吃!可是与您相关的一篇篇全文背诵、全文默写的文言文课文,呜呜呜,背不完!根本背不完!
第272章 是敌非友:【要彻底玩完了!】
盛夏炎炎的六月中旬。
居于北边的燕国气温也变得高了起来。
蓟都内,燕王宫之中。
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发须斑白、走路都打摆子的燕王喜在听到宦者匆匆到他跟前禀报的话语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启禀君上,秦国派人往宫中送来了消息,说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所献的宝物非常满意,特意派了一队使臣前来燕都内向大王和太子殿下表示谢意,进行回礼。”
燕王喜闻言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松松披上外袍从三胞胎宠妃的卧室内赤脚走到外面,对着躬身禀报的宫人急声询问道:
“可知道秦国使臣何时到”
“启禀君上,秦国那边说使者还有两日的时间就到达蓟都了。”
“哈哈哈哈哈,那这可真是我燕国的一件大喜事了,速速派人去整饬驿站,再让宫人准备典礼宴席,待秦国使臣到达燕都之后,寡人要用最隆重的九宾礼接见秦使!”
“诺!”
身着蓝衣的宦者赶忙俯身应下,匆匆退走。
仅仅过了一下午的时间,整个燕都的贵族们都知道了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献上的宝物分外满意,故而特意派使者还有前来燕都内回礼的消息。
不得不说,在这危机时候,秦使访燕的消息真像一支强心剂一般射到了燕国执政解决的心坎上。
一时之间,蓟都内外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两日后,黎明。
燕王喜一听到宦者再度禀报说,秦国使臣已经到达驿站后,赶忙召集文武百官上朝,还特意派宦者驾着宫廷马车前去驿站内迎接秦国使臣入宫。
六月十七日,上午。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同样响起了恢宏又庄重的礼乐声,悬挂在高处的水蓝色旗帜在红彤彤的太阳照耀下,随风飘扬。
辰时末,吉时到达。
随着一声声“宣诏秦国使者入殿”的尖细宦者声音高高飘荡在燕王宫的上空,在燕国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秦国派来的一个青壮、一个年少的使者,一前一后,纷纷捧着俩黑黝黝的木盒子,昂首挺胸的抬腿跨过宫门槛,落落大方地走进了大殿之内。
身穿黑色长袍的淳于越入殿后,捧稳手中的一个大木盒子,快速用目光将两侧的燕国官员们给扫视了一遍,没能瞧见疑似长大后的燕太子丹,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继续领着身后的少年副使大步往前,直至走到大殿中央,在左右两侧燕臣们的注视之下,对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俯身行礼道:
“秦使淳于越奉我王之命,特此前来为燕王君上送上一份厚重的谢礼!”
自从当年刚刚即位,就敢生出野心,派四十万燕军去燕赵边境线上趁火打劫地占赵国便宜的盛大战事,被邯郸老将廉颇给一役打废后,燕王喜就彻底开始摆烂了。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燕王宫中窝窝囊囊的过了半辈子,在他大父、父亲执政时都没有秦王前来燕都内送礼,而到了他为大王时,用狠辣的霹雳手段火速灭了韩、赵、魏三国后,并且派大军一路南下追着楚国猛打的秦王嬴政竟然会派使臣前来为他送礼!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前段时间自己儿子向他提出来的用督亢地图讨好嬴政,早早向他投降,在乱世之中保下燕王室内的计策真的奏效了啊!
一时之间,燕王喜胸腔中不禁涌上万丈豪情,觉得自己简直是胜过了他大父、父亲许多,高兴的连嘴角都压不住了,赶忙抬了抬右手,对着站在下方的秦使们,出声笑道:
“两位使者一路从咸阳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燕王君上。”
淳于越闻言也带着身后的副使捧着木匣子站起身。
看到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用右手捋着他下颌上斑白的胡须,眼角眉梢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对着自己一脸愉悦的畅笑道:
“此番秦使来燕都做客,着实令寡人喜悦不已。”
“寡人虽然才能平庸,但却是最懂礼数、最能看懂天下形势的人。”
“秦燕两国自贵国的昭襄王起就世代交好,燕国是秦国最忠实的关外盟友。”
“”前段时间,听闻贵国华阳太后太后病逝的噩耗,寡人在燕国也是伤感不已,恰逢寡人的太子向寡人提出了向秦王君上献上督亢地图,一来宽慰秦王,二来打动秦王,从而能够使燕秦的百年交好继续进行下去,寡人听到这个提议,深以为然!忙派了使臣前去咸阳面见秦王。”
“没想到秦王竟然如此客气,还大老远地派使者又跑来燕都送了回礼,这真是令寡人欣喜、感动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瞧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那发自真心的愉悦表情,淳于越就明白国师在章台宫内再一次说对了,派荆轲刺秦的谋杀从头到尾都是燕太子丹一手策划的!燕王喜这个好色的蠢货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上面龇着大牙傻乐呢!
他的目光变得深了许多,嘴角上扬地对着坐在上首的燕国大王,也跟着笑道:
“燕王君上,我王幼时在邯郸曾与燕太子交好,离开邯郸时又受到了燕太子的帮助。”
“越此番前来燕都,一是为了代表我王向燕国献上回礼,二是替我王将一些话传达给燕国太子,敢问,今日朝堂上的众人之中,究竟哪位英年才俊是贵国的太子殿下呢?”
一听到秦国使者这指名道姓要见太子殿下的话语,跪坐在左右两侧坐席上的燕国百官们都不禁面面相觑,高高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盛了,但又不禁摆手遗憾地叹息道:
“唉,这倒是不巧了,秦使有所不知,当日寡人派出使者离开燕都入秦吊唁贵国的华阳太王太后时,寡人的太子就离开都城,代替寡人前去辽东巡幸了,此时还尚未返回都城。”
“若是秦使有话要交代给他,不如直接给寡人说,都是一样的。”
淳于越听到这话,笑着颔了颔首,随后立刻面容肃然地就将手中捧着的木盒子给高高举起而后重重地往脚下的木地板上砸去。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副使也跟着有样学样的高举手中的木盒子,重重摔倒了脚下的木地板上。
这个突然的举动前后转变实在是太快了!
没等跪坐于大殿之上的燕国君臣们反应过来呢,两道“砰砰”的巨响声就如惊雷般在大殿之上炸开。
两个黑色的木盒子被摔裂,从内咕噜咕噜地滚出来了两个裹满白色石灰的骇人头颅!
这一刻,大殿之上热闹的礼乐声瞬间停止,一声声“啊!”的惊慌失措的大喊声相继响起。
高高跪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也被这个惊变给惊的没有了笑容,视线下垂与下方那两个可怕头颅六目相对时,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砰”地一下就倒在了身后的坐席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下方的两个嚣张秦国使者,声音颤抖地厉声呵斥道:
“两位秦使这是何意?!”
“秦燕两国百年交好!寡人不久前更是无偿给秦国献上了一块肥沃的宝地!秦王为何要特意派使者前来宫中恐吓寡人?!”
瞧着上首的燕王喜吓得脸色煞白、连说话的音调都打颤了。
淳于越挺直脊背,直接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子,当着燕国君臣的面取出袋内泛着蓝光的锋利匕首,握着匕首的手柄,狠狠将其插到了脚下的木地板上,而后就抬起右手指着上方的燕王喜破口大骂道:
“燕喜!你认不出这地板上的两个头颅是谁,难道还认不出来你们燕国王室库房内收藏的匕首吗?”
燕王喜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都不问朝政久了,又不是管理王室库房的宫人,哪能认出两个陌生的头颅,又离得四、五米远认出一把匕首呢?!
跪坐在下方的群臣们有眼力好的,已经认出这是不久前太子殿下一手安排送去秦国的正使、副使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看着燕王喜这糊里糊涂的傻样,淳于越面色不变的继续高声张口骂道:
“燕王室真乃不作人也!”
“自秦昭襄王起,历代秦王就与历代燕王交好,然而到了燕王喜、燕太子丹这两代了,竟然公然背弃秦燕两国百年交好的盟约!”
“不是!寡人没有!”
听到淳于越开口就给自己脑袋上扣的黑帽子,燕王喜赶忙摇手反驳。
奈何,火力全开的淳于越根本就不搭理上首的燕王喜,继续指着燕王喜的鼻子嘴皮子极其溜的疯狂大骂道:
“燕王喜面上忠诚,内里藏奸!燕太子丹更是狼子野心的小人中的小人!”
“你们父子俩狼狈为奸,明面上派使者荆轲、使者秦舞阳奔赴咸阳参加华阳太王太后的葬礼,为我王献宝,暗地里却让荆轲将淬满骇人剧毒的锋锐匕首卷进督亢地图内,趁着到王阶之上,亲自为我王献地图的时机,图穷匕见,用毒匕首行刺我王!这个用心实在是极其狠毒!所使的手段又万分卑劣!”
满朝君臣闻言齐齐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淳于越的骂声还在继续:
“可怜,我王一腔赤诚,念着幼年在邯郸国师府时与燕太子丹结下的同门之情与玩伴之情!”
“看到燕太子派燕国使臣来咸阳了,不仅让驿站中的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知晓燕太子丹能够早早地认清统一大势,主动为秦国献上一块战略要地时,还欢欣鼓舞、高高兴兴的在章台宫内设隆重的九宾礼来接待两位燕使!甚至将年迈的国师都从府内请到了章台宫内观礼!”
“奈何我王将心向明月,明月愚蠢照沟渠,这么多年对燕王室的一片赤诚之心终究是错付了!”
“秦,秦使……”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啊?!
高坐于上首的燕王喜听得脸色都苍白如雪了,数次摆手找机会想要从淳于越密集如雨点般的话语中寻找到开口的机会。
可惜淳于越根本不让燕王喜插嘴,仍旧在一个人“突突突”地激烈地辱骂:
“一旬前,燕使荆轲胆大包天,当着秦国百官们的面用这赵人打造的毒匕首行刺我王,险些令我王损伤龙体!”
“荆轲伏法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是为了燕王室的长治久安才想要杀了我王的!”
“呵卑鄙燕人行卑鄙之举!做卑鄙之事!令人神共愤!”
“燕王室这自己找死的举动更是惹得我王寒心不已!雷霆大怒!”
“我王在章台宫内用秦昭襄王生前赐下的秦王剑,亲手割断了王袍!令淳于越前来燕都内转告燕王与燕太子,昔日我王离赵时受到的燕太子恩惠,已经被荆轲的刺杀给彻底功过相抵了!”
“自此后,秦燕两国不再继续交好!我王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哼!燕国如何,燕王室如何!就好自为之吧!”
慷慨激昂的高声说完这一番话,淳于越当即重重的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甩袖就大步往外走!
被这信息量密集的一番话给震得脑瓜子嗡嗡嗡响的燕国百官们愣愣的看着两个秦使挺胸抬头的端着木盒子进来,昂首挺胸的转身走出大殿。
来时无人阻拦,去时更是无人阻拦,这就是身后秦国强大国力带来的底气!
高坐于坐席上的燕王喜被淳于越的一番话给气得头晕目眩、吓得冷汗涔涔,瞧着淳于越带着副使马上就要走出大殿门了,燕王喜伸手欲止,奈何刚开口喊了“秦使”二字就眼皮子一番,“砰”一下晕倒了。
跪坐于下首的百官们忙惊慌失措地急声喊道:
“君上!”
“君上!”
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燕太子丹野心勃勃地派刺客荆轲伪装成献宝使臣前去咸阳为秦王献宝,却被秦王给识破,当场处死的骇人消息就以一场迅猛的温热夏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蓟都。
与这个消息紧挨着的噩耗还有燕太子的刺杀之举彻底触怒了秦王,秦王雷霆大怒、伤心不已,宣布秦齐两国不再交好,秦王本人也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今后见面了是敌非友……
一个个舆论爆点在燕都湛蓝的天空上炸响,在这个燥热的夏季里,燕都的上层贵族们慌了,燕都的大量庶民们也慌了,一个个燕人都觉得头顶上的天要塌下来!
燕国这下要彻底玩完了!
第273章 他失败了:【他也失败了】
燕国朝堂上的混乱,燕都上上下下的惊慌无措,已经与带着使臣队伍,踏上回秦之路的淳于越没有任何关系了。
夏日内,光线刺眼、绿荫盎然。
秦国的使者们沿着长长的官道一路西行离燕归秦。
来时日夜兼程,赶路甚快,回时却慢吞吞地行走着,还精心将月初时发生在咸阳“荆轲刺秦”的故事一路走,一路传播。
在秦使们的大力宣传之下,这个漫长的夏日内,燕王室的卑劣!荆轲在咸阳宫殿内手握着毒匕首刺杀秦王嬴政时的凶神恶煞!以及秦王嬴政拔出秦王剑,一剑反杀荆轲的英武表现,被一众秦使们,走一路传一路。
待到六月末,秦使们回到咸阳时,整个天下都知道秦国与多年交好的燕国彻底闹翻了!
秦王嬴政本人更是他和幼年时的玩伴燕太子丹割袍决义!恩怨相抵,从故友变成死敌了!
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沸腾了。
无论是秦人、还是燕人、赵人、魏人、韩人、楚人甚至是住在最东边的齐人们都听到了这个惊险的剑客刺杀、秦王反杀、最终一剑绝杀、一波三折、昔日幼年好友变成今日青年仇敌的惊险故事!
一个故事竟然把秦国的大王、燕国的太子全给牵涉进去了!王室宫廷的“瓜”简直太精彩了!
一生爱看热闹的华夏人,在这个明晃晃烈日悬空的炎热盛夏内,算是一个“大瓜”吃到饱!
上到六、七十岁的古稀老人,下到六、七岁的垂髫小孩都知道燕国太子狼子野心,妄图派刺客去咸阳杀害自己的故友,最后刺杀失败,反而惹的昔日故友,伤心不已,一怒之下两人恩义、友情不在,彻底变成宿敌的故事。
哎呀呀!
据说这燕国太子还是当年康平国师在邯郸时收的一个小弟子呢!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位传奇的七雄国师仅仅只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外孙的事情,燕太子身为国师弟子,明明知道秦王对国师来说是唯一的孙辈亲人,竟然还让荆轲当着自己老师的面心狠手辣的刺杀秦王!
这真的是太狠毒!太没有人性了!
无数庶民们虽然在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冒亮光,毕竟在这无趣的生活中,能亲耳听到这么一个起承转合流畅、情绪充沛、内容刺激的王室宫廷的故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荆轲刺秦”一下子就风靡七雄土地,让天下诸地的庶民们都兴奋的不行!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纵使是整个天下都被暑热给笼罩了,燕国最东边的辽东地区,气温仍旧称不上高温。
甚至六月的天,还噼里啪啦的下了场大冰雹。
双眼通红、身着一袭素色长袍的燕太子丹听到这在燕国的土地上传得沸沸扬扬“割袍断义、是敌非友”的故事后,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信纸,闭上眼睛从眼眶内流下两行热泪来。
没想到,他煞费苦心、孤注一掷的险招,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上天的庇护。
荆轲输了,他也输了。
荆轲败了,他也摆了。
这冒险的一举不仅白白地折损了荆轲,秦舞阳的两条性命,更甚至让燕王室在整个天下都名誉扫地。
嬴政不仅没有受伤,反而还借着此事,将以后“秦攻燕”的矛盾转变成了“燕人庶民与燕王室”的矛盾。
绝大多数庶民们都是大字不认识一个,没有独立的思考判断力,认知也总是偏差的。
在燕人庶民们看来,虽然秦国吞并了三晋,还在南边和楚国拼杀。
可是燕国与秦国交好多年,秦国未必会覆灭燕国。
可是“荆轲刺秦”的事情发生后,直接就把燕人们给吓傻了,惊吓的燕人更是无措的将埋怨对准了燕王室。
恰恰好被秦人们的宣扬的舆论给忽悠了
如果燕太子没有派刺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秦王可是燕太子的幼年朋友燕太子还是国师的早年弟子之一。
这般亲上加亲的关系,秦国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多年盟友呢?
眼下燕人庶民们都是好的,燕人贵族们却违背恩义,先使出了卑劣的手段,那就不能怪秦国与燕国翻脸了。
燕人们一时之间又气又怨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
连带着一手策划“刺秦大计”的燕太子都没有办法回到蓟都了。
跪坐在燕丹身边的一众太子府门客,瞧见太子殿下双眼血红地悲声落泪,也都跟着纷纷垂泪。
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远了,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的他们这回是真的看不见未来了。
作为荆轲好友的高渐离在听到传得沸沸扬扬的荆轲刺秦故事,知晓荆轲刺秦失败,反倒自己落下个凄惨下场后,也不由再度跑到易水边,跪在黄土地上就用双手拍打着他的筑,呜呜咽咽地悲声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唱着荆轲临行前高喊的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呜呜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呐……”
……
燕国的易水寒不寒,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是不知道的。
日光灼灼的盛夏里,齐王建丝毫不觉得气温寒,只觉得这一阵阵高温热浪让心宽体胖的他整个人都跟着变得烦躁了。
凉爽的齐王宫中。
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坐落在木地板上,源源不断的往外面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
齐王建捧着手中泛黄的信纸,认认真真地看完秦王嬴政给他写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坐在身旁的国相蹙着眉毛,摇头感慨道:
“唉,舅舅,您说这又是何必呢?”
“没想到燕王喜临了临了了,竟然被自己的太子给坑了!”
“秦燕两国数代交好,秦齐两国也交好数年,眼下这世道这般乱,燕王室的人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实在是太过糊涂了!”
“竟然因为一个剑客刺杀秦王的事情,就令秦燕两国彻底闹翻,秦王政还特意给寡人写信表达了他对燕王室的愤怒,让寡人跟着也看得生了火气!”
“这燕太子丹的胆子未免也大了!竟然两头螨!这头瞒着他父王偷偷派刺客伪装成入秦的使者去咸阳悼念华阳太王太后还要给人家秦王献宝,到了那头又瞒着秦王政,让刺客借着秦王政低头查看地图的时机,找准时机用匕首刺杀掉他!”
“唉,这个青年太子着实是行事冒失,手段也太过狠辣,在蓟都发号施令,一步错步步错,不仅把连累了他们燕王室,还连累了整个燕国!还不如像寡人这样,偏安一隅,清清静静的过日子,旁观秦国与三晋、楚国的战事呢。”
瞧见自家大王一脸可惜的模样,后胜也不禁点头认可道:
“君上所言甚是!这世界上总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今燕国咎由自取,惹怒了秦王,想来必然要落不着好了,我们齐国安安分分的待在东边,不惹事,不添乱,到时等到秦国覆灭其余五国了,咱们秦齐两王室,一西一东背靠背、手拉手,做永永远远的好朋友,岂不美哉?”
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眼睛明亮的看着自己信任的舅舅,连连颔首笑道:
“舅舅所言极是!这些年真是多亏舅舅费心帮助寡人处理朝中政务,打点与秦国那边的关系,才能让寡人在母后仙逝后,也能在宫中过上无忧无虑、平安喜乐的生活!”
“舅舅真是寡人的大才,为寡人、为齐国尽力颇多、操碎了心啊!”
“君上真是谬赞了,这都是老臣应该做的!”
后胜笑眯眯地对着自家大王兼亲外甥,略微拱了拱手。
……
当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白日里为齐王建、为齐国操碎了心的国相后胜就独自坐在自己府内的书房内,提起毛笔蘸上墨水,随后在一张铺开的秦纸上快速书写着一列文字:
【启禀我王,齐国一切照旧,形势一片大好。】
夜色深深,温热的海风裹挟着大量的水汽,从东海之上一路由东往南吹,沿途受到山峰的阻挡,为楚国带来了充沛的降雨。
轰隆隆
噼里啪啦的大暴雨一场接着一场,将楚国的大小水泽给淋的水位上涨。
整个楚国都湿漉漉的,天哭,人也哭。
自从项燕在西边战场上战死,四十万楚军大败后。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兵力极多、士气甚是高昂的虎狼秦军就如真正的虎狼一般,一路浩浩荡荡的从西往东如割麦子般杀过来。
沿途一个个楚国的郡县守兵根本无力阻挡、一个个乡邑相继沦陷。
等到七月上旬时,黑压压的秦国大军已经拼杀到楚国的新都城前了,如一堵堵高大的坚固黑墙一样将寿春城给围的水泄不通。
围城半月后,七月下旬,除了寿春城以外,楚国其余的郡县全部被秦军给占领了!
八百年国祚的俨然彻底走到了尽头。
外形建造的简陋,内部装潢潦草的楚王宫内,脸色灰白,头发白了大半的楚王启已经消瘦的没有人样了。
早在秦军围城之前,明里暗里就有许多官员们安排着自己的家眷们逃出寿春了。
眼下的寿春能逃的已经逃走了,留下的都是不想逃亦或者是逃不走的人。
除了都城之外,所有的郡县都沦陷了,楚国距离灭亡,只剩下一个楚王室的态度了。
窗外大雨如注。
窗内瘦的脸颊凹陷的楚王启正一个人闭着眼睛静静地跪坐在坐席上。
同样身子消瘦的不得了的王后黄倚左手牵着虚岁八岁的女儿芈笙,右手牵着两岁的儿子熊曙,来到内殿门口时,看到大王冷冷清清地跪坐在坐席上,眼睛中也不由显出了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强憋着眼泪,用素白的双手轻轻捏了捏女儿和儿子的白嫩小手。
芈笙仰头看了母后一眼,漂亮的杏眼内一层水雾快速涌现又极快的消失,她忙迈开腿朝着坐在窗下的父王边小跑边喊“父王,父王。”
两岁的小公子熊曙则嘴角流着哈喇子,满眼懵懂的仰起毛茸茸的圆脑袋,看了看母后,而后就伸开两只小短手,跟着姐姐的步子,边朝着父王的身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咧嘴笑着欢快地喊道:“父~父~”
心中一片虚无的熊启听到耳畔处传来的熟悉稚童音,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女儿和儿子一前一后的扑到了他怀里。
紧随其后的妻子也笑吟吟地迈步走到他面前,顺势在旁边的坐席上跪坐下,温和的笑道:
“大王已经两日未用过膳了,笙和曙也多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王了,我,我们都很担心您。”
听到妻子的话,熊启心中一酸,鼻子也跟着发酸,他伸出双臂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双儿女给紧紧搂在怀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芈笙和弟弟一块待在父王的怀里,比起还是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女孩的早慧已经让她明白楚国到了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楚王室又走到来什么样的绝境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紧紧地搂住父王的胳膊。
小小的熊曙因为无知所以无畏,看到多日不见的父王,立刻在父王怀中笑眯着眼睛,奶声奶气地给自己父王说着一串串的话。
熊启静静听着儿子掰着他胖乎乎的小手,用小奶音给他说着:
他早上吃了什么,中午饿了又吃了什么,宫里这几天一直下雨,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把他养在池塘内的漂亮小鱼都给不知道冲跑到什么地方了,前几日他还给小鱼喂食了,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了……
稚嫩的小奶音内容说的极为细碎,语言颠三倒四,甚至逻辑都是混乱的,但却给心中早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的熊启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女儿垂着头静静地不说话。
儿子的一张小嘴却“嘚啵嘚啵”讲个不停。
熊启边听边不时的点头,看到父王颔首的动作后,小熊曙就又挥舞着两只小手,连说带比划地给父王讲了许多许多的话语。
多是什么,母后养的小狗狗不知道钻进哪个洞洞里没影子了,大母养的什么花原本开得很灿烂,却被大雨给砸的花杆都给折断了。
很多在熊启眼中看来是一件他根本不会关注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在两岁的小熊曙眼中就变成了好大好大的事情。
看着儿子蹙着小眉头,满脸气愤的说,小狗狗钻洞前把他的小木剑给叼跑了,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小狗狗实在是太坏了!他不要这个狗弟弟了!
连日心情阴霾的熊启再也没能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
默默跪在一旁的黄倚垂着眼眸,听到自家大王的笑声,心中却酸涩的厉害。
芈笙也闭上了眼睛。
小熊曙看到父王笑了,他也跟着拍打着自己的小胖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熊启边笑边流泪,将下巴放在怀里女儿和儿子的头顶上亲昵地蹭了蹭,心中凄楚极了,他的一双儿女生的如此可爱,这般讨人喜欢,可惜……
马上要跟着这楚国一样,彻底没落了。
寻常的楚人小孩在楚国覆灭后,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的女儿、儿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是楚国的公主,是楚国的王子,金尊玉贵的养着,楚国亡了,楚王室没了,他的一双儿女们的未来还没有开始,就要被折断了。
他与嬴政积怨已久,母后年事已高,即便能庇护自己的一双儿女,又能庇护多少年呢?
一想到这些事情,熊启就心如刀绞。
他以为自己的壮大楚国,他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的兴盛楚王室,他也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儿子,让他们姐弟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他还是失败了。
第274章 翦启会面:【他要自裁!】
他这短短半辈子,从秦国的昌平君,变成了楚国的太子,而后又变成了楚王,此刻竟然还要当楚国的亡国之君,被人写进史书里了。
楚国八百多年的国祚兜兜转转竟然要断在他一人的手里了,也不知道等千百年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楚人们会如何评价他?
回头再望,自己这短短三十多年看起来竟然活得像个笑话,在外大父遗憾又失望的目光中,他怀揣无数大志向携母返楚,在残酷的现实打压之下,他又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心中满腔苦涩情绪的熊启苦笑地闭上眼睛边默默地无声自嘲、回溯自己这些年的过往,边搂紧了怀里的一双儿女,思考者他们姐弟俩未来的出路。
趴在父亲肩膀处、低着脑袋,默不吭声的芈笙感受到脖子处有些湿润,父亲的泪水顺着下巴落到了她的后颈处,早慧的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能让自己也跟着哭出来。
坐在一旁的王后黄倚也难过的转过了头。
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可转圜的余地了……
当夜,秋风习习,群星黯淡,明月隐藏在厚重的乌云里,瘦的脱相的楚王启独自离开寝宫,前往后宫内寻找了太后悦。
太后寝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这母子俩关起门究竟是聊了什么,只是翌日天光刚刚擦亮,宫人们瞧见君上从太后寝宫中走出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双眼还红的像是两只兔子眼一样,仿佛是整整在木地板上跪了一宿。
在一片乌云压城的凝重焦灼氛围之下,三日后,楚国“哗啦啦”下个不停的滂沱大雨总算是彻底停止了。
雨过天晴,白日里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大的,在天空之上红彤彤烈日的炙烤下,夜晚之时还是湿漉漉一片的寿春城,天光大亮之后,堪堪过了大半日就以极快的速度变干了。
……
八月的第一日。
围城大半个月的秦军们等得都隐隐有些不耐烦之际,终于瞧见两扇极为高大、如同一个贝壳般牢牢紧闭着的两扇寿春城门在红彤彤的朝阳的照耀下“轰隆隆”地从内缓缓打开了。
下一瞬,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人士卒就骑着骏马从内飞速奔出来,一看到守在城门前的秦军立刻拽着手中僵绳,身子后仰、扯着嗓子对其大声吆喝道:
“秦军!快些通知你们的主将,我们君上要在宫里见他!”
守城的秦军士卒闻言虽然觉得这跑出来传话的楚人士卒的态度显得有些傲慢了,但也不敢耽搁分毫,忙将这隔空喊话一层层地传到了主帐内。
跪坐于主帐中的王翦一听士卒的通禀,还没等他出声呢,他坐在一旁的暴脾气儿子王贲就重重地用手掌一拍案几,拧着两条浓黑的眉头,不满地大声道:
“大将军千万不要去!”
“自从我们秦人大军出关伐楚以来,楚王就不顾两军实力的差距,不自量力地非要与我军死战到底,以至于在战场上折损掉了那般多的楚人兵力,此刻他肯定正在恨我们秦军恨的要死呢!”
“若是楚王真有投降之心的话,他就应该像那韩王和魏王一样身着素服、带着文武百官、手持国玺和虎符亲自前来城门内秦军投降了,哪会派宫中士卒来让阿,不是,来让大将军去宫内寻他啊?”
“呵一点儿都没有诚意!熊启这都快要变成板上钉钉的亡国之君了,哪还来这般大的脸面?惯的他!死鸭子嘴硬!”
王贲双手环胸,嘴角一扯,极为不屑的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可谓说是将个人对熊启的厌恶情绪给拉满了。
无论是燕丹还是熊启,即便他们二人也是被自己的贵重身份所束缚,故而在秦国的统一大势之下,兜兜转转的走向了自己的既定命运,但对于王贲而言,这两个人既然师承国师,就应该认可老师“天下一统”的思想。
无论是燕丹派剑客到章台宫内当着老师的面刺杀大王也好,还是熊启执意要带着自己的母亲离秦归楚也罢,这些违背大势所做的秦一切,都是秉持异心,全部都是对国师府的背叛!对老师思想的背叛!对秦王室的背叛!
既然已经是“背叛者”,分站在不同的阵营里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要好好遵循“成王败寇”的规则,“胜”了就尽情欢呼,不幸“败”了也莫要可怜兮兮地叫唤。
这对于敌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公平的事情。
与王贲的粗直坦率性子相比,蒙恬、杨端和、李信的性子就端正平和的多了。
三人虽然也觉得楚王此刻派士卒跑来城门口隔空所传的话听着有些令人想要发笑,但他们也是口径一致地劝王翦莫要真的去楚王宫了。
毕竟楚国的灭亡几乎已经是事实了,楚王室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遑论是自称“蛮夷”,且有八百多年历史的楚王室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道楚王启在临死关头会不会拼死反扑?做出些对王翦不利的事情呢?
王翦若出意外了,对秦国来说不也是一个大损失吗?
听着营内四个青年将领的不绝声规劝,跪坐于主位坐席的王翦不由闭上眼睛,用双手轻轻摩挲着两个膝盖,静静思考。
他的性子向来稳重,思虑周全。
若是此刻换成其他诸侯国的大王在亡国的边缘徘徊之际,还要派人对他大咧咧地传话,他自然是不会搭理的。
然而,楚王启和楚国太后这对母子俩的身份委实是太过特殊了。
前者曾是秦国的昌平君,还是昭襄王生前唯一的外孙,非常受宠,年仅三岁就贵为封君了,一众正儿八经的王孙、王曾孙都没有这个待遇。
更别提后者还是昭襄王膝下唯一的公主,是孝文王的亲妹妹、庄襄王的亲姑姑、当今秦王的姑祖母,纵使是楚国灭亡了,这位跟着秦军回到秦国后也是住在咸阳王城公主府内的“大长公主”。
当年,三代秦王五年之内接连薨逝,嬴悦大长公主能一直熬到现在,不提她的身份,但看她的辈份就已经足以在整个秦王室内横着走了,只要归秦后,不想不开的脑子发昏,回到咸阳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苛待她。
孙女王灵再过几年长大后不出意外也会成为王室的长媳,总要与这个大长公主见面的,这般、那般地细细思量过后,王翦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低头用手整了整身上的黑色甲胄,就抬头看着面前的四个青年副将满脸严肃地开口吩咐道:
“蒙恬、端和、王贲、李信你们四个留在营地内做好攻城的准备,老夫现在带着五百士卒进入寿春王城,去楚王宫中拜见楚王,看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倘若天黑之后,老夫还没有回来,你们不要顾及老夫的安危,直接立刻强硬地攻城破门!”
“灭楚之事等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三日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王贲一听这话瞬间急了,直接从坐席上弹跳起来,拧着浓眉对着自己父亲着急地劝道:
“大将军何必如此?如今优势在我军,都到这个时候了,咱们直接让大军攻进寿春城内,活捉楚王就可以了,何必要冒险前去宫内见他?”
“不必再说,老夫已经做好打算了。”
王翦抬起右手直接手制止住了满脸着急的傻儿子。
王贲见状只得攥紧双拳,憋屈的转过了头,咬牙切齿地心中暗忖道:[熊启你最好老实点!但凡你对我老子不利!我王贲破城后就亲自拿刀活剐了你!]
未时初,在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之上,太阳光金灿灿的。
王翦骑在战马之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就在无数秦军的注视之下,率领着五百士卒拍马进入了寿春城。
跟在后面的王贲瞧着自己父亲远去的背影,不由紧抿双唇,满眼担忧。
瞧见王贲眼中的焦灼,蒙恬、杨端和、李信也都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贲,我觉得,你不用太过忧心,大将军做事一向都很有把握,楚王启也不是赵王偃那般行事狠辣的疯子。”
“他还有自己的一双年幼儿女要看护,到这个时候了,无论怎么着都不可能会对大将军下手的。”
蒙恬低声劝道。
听到这话,王贲忍不住拧眉侧头询问道:
“恬兄,你觉得熊启这破葫芦里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他都要死到临头了,难道觉得见我父亲一面就有出路了?”
蒙恬思量片刻,摇头叹息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
“我觉得熊启要见大将军,应该不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不放心楚王室灭亡后,他一双年幼儿女的安危吧。”
“毕竟熊启的情况太过特殊了,他曾经受过秦王室的恩待,后来执意归楚,使得昭襄王薨逝前都没能再看悦大长公主一眼,而君上幼时又被昭襄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一老一小的关系甚好。”
“熊启自知自己有愧,又知道君上不待见他,眼下没有办法了,只能想着从大将军这边寻个靠谱的答复,有个心理安慰吧。”
听到蒙恬的分析,王贲嘴角一撇,眼中的嘲讽之意变得更浓了:
“呵他这是愧疚了吗?我看他这只是怕了吧!”
“老师曾说过遗传的重要性,尤其父必有其子,你们也不看看他爹熊完究竟是个什么凉薄冷清的性子?我觉得熊启就和他爹从内到外!一模一样!”
“这个狗崽子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君上是一位多么心胸开阔的英主,纵使是他楚王室死绝了,只要悦大长公主把他的一双孙子、孙女好好地带到咸阳公主府了,难道大王还会容不下这俩小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即便是再过些年,大长公主撑不住,百年了,留下这一双年幼的孩子没有人照顾了,君上也会派专人将他们姐弟俩好好养大的!”
“呸!灭韩、灭赵、灭魏时,我都不觉得糟心,到了灭楚之时就糟心的厉害也憋屈的厉害,若非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正待在楚王宫里,咱们秦军早就攻破城门,打进寿春了,哪轮得到楚王室磨磨叽叽地龟速在城内,一待就待了这大半个月?”
“没有我们秦军放水,那些楚臣们的家眷逃个屁!”
“……”
“……”
一路带着五百士卒快马加鞭奔入寿春王城的王翦是半句都没有听到,他进城后自己留在后面的耿直儿子究竟是如何当着他几个同僚的面,真情实感、翻来覆去地对着派人传话的楚王启一顿好骂的。
他扯着缰绳,快速抵达宫门口后,立刻带着士卒们翻身下马。
等候在宫门口的几个官员们瞧见他了,也立刻腆着脸迎上来用雅言俯身笑呵呵道:
“王翦将军,您可总算是来了,我们大王正在宫内等着见您呢。”
王翦听到这话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声道:
“我知道了,带着本将过去吧。”
“诺,诺。”
“您往这边请,往这边请。”
几个楚臣们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边微微弯腰往前带路,边极近讨好地笑道。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不像是往昔执政的官员们,反倒像是摇尾乞怜的宫人们。
王翦领着身后五百黑衣士卒握着腰间佩剑,跟随在楚臣们身后,边阔步往前,边左右打量着楚王宫的布局。
当年武安侯率领秦军攻破楚国的郢都时,他还只是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有幸跟着武安侯参加了伐楚之战,王翦年轻时也是亲眼目睹过楚人都城的繁华的。
毕竟是和周朝国祚相连的老牌诸侯国,比秦国这种靠着同西边戎狄艰难作战,后来抓紧时机靠着护送落难周天子东迁,才得以被周天子承认的后起诸侯国,整整多了三百年的历史底蕴呢。
怨不得楚人自从郢都被毁后,无论是迁到陈城、还是迁到钜阳、亦或者是定都寿春了,都会对旧都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呢。
等亲眼看到这新建楚王宫的简陋装潢与潦草布局后,对比记忆中楚人旧都内楚王宫的繁花似锦的景象,王翦总算是和一些老楚人们深深共情了。
别说老楚人们对一座座新都百般嫌弃了,他看着眼前这简陋的楚王宫都想要喷一句除了“大”,那就只剩一个“破”了。
王翦垂眸,遮下眼中的万千情绪,跟在几个楚臣后面沿着夯实的黄土宫道一路左拐右绕的,终于瞧见了一座用黑瓦土砖建造的还算高大的宫殿。
走在前面的楚臣们也遂转过身子,伸出右臂弯腰做“请”的姿态对着王翦讨好地笑道:
“王大将军,您一个人进去吧,君上正在殿内等着您呢。”
跟在王翦身后的秦人士卒们闻言立刻蹙眉开口喊道:“大将军!”
王翦抿唇抬手制止道:“你们在殿外静静等候。”
“诺!”
“王大将军,您请,您请。”
楚臣们帮忙推开宫殿的大门。
王翦仰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悬挂的匾额,直接抬腿迈过宫门槛进入了大殿。
秋高气爽、光线晴好的日子里,这大殿四周的窗户却全都紧闭着,使得殿内的光线看起来昏暗暗、惨淡淡的,连宫人也看不到一个。
王翦下意识握紧悬挂在腰间的佩剑,放轻脚下的步子,谨慎的边往里面走,边仔细观察。
等绕过一面屏风,走进内殿之后,一个发丝白了大半、消瘦得快没人样的男人就赫然闯入了王翦的视野之内。
高坐于上首的男人看到王翦进来了,也声音沙哑地开口笑道:
“王大将军,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认出来这人竟然是楚王启!王翦不禁惊得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怪他心中太过惊愕,着实是熊启的模样看着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要知道,熊启从辈份上算,虽然同他与早逝的庄襄王是一辈人,但若是按照年龄算却仅仅只比他儿子王贲大了两岁多。
自己儿子还整日像个傻老虎一样左突突、右突突、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而熊启这脑袋上的白发看着比他都多了。
白发多的纵使是光线昏暗都能清楚地看见,可想而知,黑发少的厉害了。
这一刻,无论王翦入城时,对熊启抱有何种警惕之心,瞧见熊启这未老先衰的憔悴消瘦面容时,再大的警惕性也松泛了不少。
他神情温和地抬脚走到地板中央对着高坐于上首的楚王启俯身拜道:
“秦将王翦拜见楚王君上。”
熊启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王大将军坐下吧,远道而来喝杯蜜水润润喉。”
“多谢楚王君上。”
王翦往旁边走了几步,脊背挺直地跪坐在一张坐席上,但摆放在案几上的蜜水和果子却是半点儿没碰的。
熊启看到这一幕后,也没在意,只是视线下移、双眼放空地盯着原本王翦所站的位置,声音喑哑地苦涩道:
“王大将军的见识多,年龄长,想来也是对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清楚不过的。”
“秦楚两国是邻居,秦王室和楚王室世代联姻,但又常常结仇。”
“当年在外交会盟中,寡人的外大父将寡人的曾大父用计扣押在秦国,最终使得曾大父客死他乡,楚怀王身陨的消息传到楚国时,令无数楚人气愤、伤心不已。”
“后来白起又率领秦军大肆伐楚,攻破郢都,焚烧楚王陵,父王被大父派到咸阳为质子,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又听从春申君的建议,抛妻弃子,私自逃回楚国。”
“这么多年,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秦王室与楚王室之间的宿怨早就变成一堆烂账,理不清、说不开、也扯不明白了。”
“寡人身为秦楚两王室结合所出的孩子,固然明白诸侯国之间的博弈都是政治所需,可寡人这短短半生也确实是夹杂在本家和外家复杂关系内挣脱不出来。”
“父王在咸阳为质时,看着外大父的脸总能想起寡人凄楚死去的曾大父,寡人遵从父王的心愿,带着母后回到楚国时,母后又埋怨寡人辜负了外大父对寡人的满腔疼爱。”
“唉”,熊启苦涩的摇头道,“这么多年寡人心中有苦说不出,选了父族,辜负了母族,选了母族,辜负了父族,呵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两头得罪,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听着熊启的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轻如呢喃了,王翦沉默半晌,才看着上首楚王启迷茫又痛苦的神情,出声叹道:
“楚王君上,老夫曾听国师说过这么一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原话老夫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意却是记得的,那话是这般说的说,人活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摆脱不掉的困境,有人困于疾病,有人困于贫寒,有人困于权势,有人困于过往。”
“任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能心想事成,百分百的圆满,碰上想不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了,就可以看成是历劫的,只要劫难过了,这一辈子结束了,到下一辈子就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劫难了。”
“您这么多年陷在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宿怨内两头为难,在楚怀王一事上,我国昭襄王的所作所为固然有让楚人气愤的地方,但对我们秦人来说,秦军没有放过楚军,楚军又何曾对秦军仁慈过?”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秦人在昭襄王的带领之下欲要东出扩张国土,奈何关东诸国皆成合纵抗秦联盟,还想要像惠文王时期那般将我秦国死死的锁在关内不得出。”
“老夫虽然年龄有些大了,但还依稀记得当时老人们都说,关外的抗秦联盟刚刚达成时,诸国国君还一致推举楚怀王亲自担任这个合纵的纵长,后来楚怀王被昭襄王绑架到咸阳,遗体归国,也只能说一句百因必有果。”
“身处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内,大国灭小国是常态,昔日秦国弱小之时也是被诸国合伙狠狠欺负过的,你们这些关外的老牌诸侯国不能只看着秦国强大之后欺负你们六国的事情,就选择自动忽略当年秦国居于西陲之地,国小民弱,被六国嫌弃牢牢锁在关内不得出的艰辛过往。”
“在翦看来,这都是风水乱流转的命罢了,没什么好争议,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今日秦国强大要一统天下,若是楚国能连出六位英主,一直保持着往昔强大的国力,翦相信,楚国站在秦国如今的位置上,也会拼命争夺这个一统的称号的。”
听到王翦这长长一番话,熊启伸手揉了揉自己疼痛的额头,沉默许久之后,才声音沙哑地叹息道:
“是啊,风水轮流转,我方唱罢,你方登场,兜兜转转都是命罢了。”
“从楚人立国一直走到今岁,我们楚王室、楚国的气数算是彻底尽了,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王大将军。”
熊启目光黯淡地转头看向坐在下方的王翦,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王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着双拳答道:
“王翦在,楚王君上有话可以直说。”
熊启盯着王翦的脸认真道:
“王大将军,你既然能率领几十万大军围城多日,寡人就明白嬴政的最终打算还是想要用和平的方式拿下寿春城的。”
“寡人只想要问一句,等楚国灭亡后,嬴政究竟想如何处置楚王室、楚臣与楚人们?”
王翦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抱拳答道:
“楚王君上放心,关于这个问题,我王曾对老夫多有交代。”
“等到楚国彻底覆灭之后,我国君上对楚人的态度与对待魏人、韩人、赵人没有任何区别,会将楚国撤国为郡,从咸阳派高官来担任郡守,并派专人来给楚人们修改新户籍,向他们传播秦律的。”
“大王给老夫的王信上也明确说了,当日华阳太王太后薨逝时还特意为了楚王室、楚臣们对君上求情了,君上直言,只要楚王室与楚国上层的贵族们识时务,不要闹得太难看,对一众楚国贵族们网开一面也不难。”
“您不用顾虑的太多,您比韩王、赵王、魏王都幸运,毕竟您的母后无论住在哪里永远都是秦国的公主,躺在咸阳北郊王陵内的昭襄王在临终前也一直盼着他唯一的女儿能早早归家。”
“大王是个孝顺的人,知道昭襄王心中的牵挂,自然也不会违背昭襄王的遗愿。”
听到这话,熊启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眼睫挂泪,陷入了一段深深的沉默之中。
王翦能感受到此刻上首熊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怆,也默不作声了,静静地站在坐席旁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一点点西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待到王翦都觉得这内殿的光线昏暗的都要看不清楚人脸了,才看到坐于高处、隐藏在昏沉沉光线中的楚王启声音极其沙哑难听地说道:
“今日多谢大将军跑来这一趟了,明日清早辰时末,太后会代寡人将国玺和虎符交给你的,楚人的一众户籍也会有专门的臣子负责与秦军进行交接。”
“等到楚国灭亡后,还请秦王室的人莫要过于苛责寡人的一双年幼的儿女。”
听到熊启这话,王翦第一反应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也没能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明白熊启这总算是想明白不拼死抵抗了,赶忙心中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落魄国君俯身拜道:
“请楚王君上放心,明日王翦必会准时带着秦军来同楚臣们完成交割之事。”
楚王启“嗯”了一声,仿佛极累般摆了摆手,王翦模模糊糊看清楚手势后,又微微俯了俯身就忙握着手中的佩剑往外走了。
……
暮色时分,当王翦带着五百秦军士卒再度拍着马匹跑出寿春城,回到秦军营地后,早就心焦的不行的王贲看到自己老父亲赶忙拔腿快步跑了过去,着急地出声喊道:“阿,大将军,您总算是回来了!”
“楚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翦翻身下马,瞧着在昏暗的天色之下,自己儿子仍旧是满头茂密的黑毛之中寻不到一丝白丝。
回想起熊启那几乎满头白的头发,也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儿子傻点儿就傻点儿吧,憨乎乎不想太多,岂不也是一种幸福。
跟随在王贲之后快步跑来的蒙恬、杨端和与李信也都奔到王翦身边出声喊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嗯!”
王翦笑呵呵的声声应下,而后对着四个青年的肩膀挨个拍了拍,神情放松地背着双手笑道:
“楚王已经想通了,不再负隅顽抗了,说是等明日辰时末,让我们秦军进城,到楚王宫内与楚臣们交接户籍。”
一听到这话,四个副将悬了一下午的心也都跟着落了地,追着王翦进入主营内坐下后,看着喝水的父亲,王贲不禁好奇地询问道:
“大将军,你一去楚王宫就待了整整一下午,你和楚王都聊了什么啊?竟然能说这么长的时间?”
听到自己傻儿子这专门给亲爹挖坑让亲爹跳的话,端着陶杯喝水的王翦简直都有点儿无语了。
看着面前四个青年将领全都睁着俩眼睛看着自己,王翦静静地喝了三杯水。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老秦人,可不想要沾上一点点楚人关系,毕竟这世道谁都说不好,万一以后君上一统天下了,楚人们又想不开的要造反了,惹得君上清洗残余的楚人势力可怎么好呢?
王翦三杯水下肚总算是不渴后,就将在楚王宫中与楚王启的对话完整的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对熊启有很大意见的王贲当场出口评价道:“阿,大将军,我看熊启就是过得太顺了,假如让他当年在咸阳受些欺负了,他现在归楚后也不会有这么多故作惨兮兮的为难之话了。”
“嗳?贲,话也不能这样子说,他毕竟也曾跟着老师学习过,咱们没有处在熊启的位置上,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你听大将军都说,熊启已经未老先衰,连头发都几乎白完了,就说明熊启心中是真的不好受的。”
杨端和跟着说道。
蒙恬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看着王翦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我怎么觉得熊启最后对您所说的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呢?当初韩王室、魏王室投降的时候,都是韩王、魏王亲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国玺和虎符交到秦军手中的。”
“为何楚王启会对您说,明日辰时太后会将国玺和虎符交给您呢?即便太后是秦国的大长公主在这亡国大事面前,应该也不会越过楚王做这事的吧?”
“是啊,老夫当时在楚王宫听到这话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却没抓住哪点有怪异,看着天色快黑了,楚王一摆手,老夫就急急忙忙地领着士卒出宫了,细细回想倒的确是有些蹊跷。”
未曾在国师府内待过,也未曾与楚王启打过交道的李信是在场之中对楚王启唯一一个“无好感亦无恶感”的普通旁观者。
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面露思索的模样,他不由低声道:
“大将军,我觉得若是亡国之时让异姓太后来对战胜国上交国玺和虎符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国之君不在了。”
听到李信这话,蒙在四人眼前的窗户纸瞬间被戳破了。
王翦回想起今日宫中熊启那些有气无力的话语,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失声喊道:
“不好了!熊启这是准备自裁!以身殉国了!”
“速速整兵破开城门,前往楚王宫!”
“诺!”
“诺!”
“诺!”
“诺!”
王贲、李信、蒙恬、杨端和忙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往外快步跑!
王翦也懊恼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心里!
若是白日里楚王宫的光线亮堂些,他肯定就能看出来熊启心存死志、不想活了!
熊启早死、晚死都可以,但是他不能在大王已经在王信上明确对他交代了要将熊启活捉回咸阳,送进昭襄王陵寝内守陵之后,死在了与他回面之后!
这不是让他辜负了大王对他的信任!令他不能圆满的完成灭楚的战事吗?!
第275章 自焚殉国:【楚国灭亡】
“唉!”
王翦简直后悔死了,恨不得能时光倒流,下午时亲眼见到楚王启时直接将楚王启打晕拖到营地里,就直接活捉完成任务了!
天色彻底黑暗了下来。
黑压压的秦军们抱着一根粗粗的大木头嘿呦嘿呦地撞着寿春城的城门。
站在城楼之上的楚人士卒们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了,着实是想不明白秦军们大晚上的是在发什么疯?
白日里主将刚去宫内拜见完他们大王,怎么晚上就跑来破城了?!
不是已经达成统一意见,明天早上开城门投降吗?!
知道投降事宜的楚人士卒们根本不敢对着下面放箭进行反抗!
拍马跑到城楼前的王贲也将手中马鞭对着城门之上的慌张楚人们,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吼道:
“楼上的秦军们!你们快些打开城楼!”
“你们大王这个软蛋打不过我们秦王,现在王心破裂,要在宫中自裁!以身殉国了!”
“不想让你们大王死的就快些打开城门!让我们秦军进去!”
什么?
他们君上王心破裂,想不开要在宫内以身殉国了?!
秦军晚上破城是去救他们君上的?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心中觉得这事儿咋看咋怪异,这话咋听咋别扭,但是楼上的楚人士卒们还是双腿打着颤,走到楼下给秦军们打开了城门。
毕竟今晚打开城门,与次日黎明打开城门,都是要让秦军们入城的,只相差几个时辰,也不算什么了!
“驾!”
“驾!”
两扇高大的城门“轰隆隆”地打开,骑在马背上的王贲立刻一马当先的扯着手中的缰绳冲进了寿春城内。
他知道老师心软,纵使是看到熊启与君上都闹成这么个水火不相容的局面了,但还是不希望看到熊启自裁的。
毕竟活着才有未来。
熊启若是自裁了,怕是魂归地底的昭襄王看到后也要难受了。
凉飕飕的秋风中,秋夜内,
焦虑的寿春城庶民们听到门外那如打雷般“轰隆隆”的马蹄声,简直都要吓坏了。
什么情况?
秦军破城了吗?
漆黑的夜色之中,潦草又简陋的楚王宫中早已经乱成一团了。
“快来救火!”
“快来救火!”
“君上!”
“君上!”
深夜之下,悦太后双眼含泪、嘴唇颤抖的看着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楚王寝宫,虽然脊背挺得直直的,默不吭声,但是整个人看着都快要碎掉了。
被宫女们紧紧拉着胳膊的王后黄倚更是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地对着烧成火海的寝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黄倚腿边的小公主也在拼命大哭着喊“父王”。
两岁的熊曙虽然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也被眼前这火海一样的可怕景象给吓得扯着小嫩嗓子、嚎啕大哭!
宫人、士卒们提着一桶桶水往燃烧的国君寝宫上破,可是整个宫殿都被浇上了油,再加上还有夜风,真真是一个火助风威、风助火势,将整个楚王宫的上空都照得红彤彤的了。
带着秦军们马不停蹄闯进王城之中的王贲、蒙恬、杨端和、李信远远地瞧见从楚王宫的方向烧出来的火光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熊启是想不开要自裁了,哪曾料到,这个人是要活生生自焚啊!
不是,虽然当年武安侯放火烧了你们楚王陵,你们楚国的亡国之君也不用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八百多年的国祚吧?
“驾!”
“驾!”
“驾!”
王贲、蒙恬等人忙更加快的骑着骏马往楚王宫的方向冲。
熊启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的寝宫内,看着周围的火墙,不由脚步踉跄的用手中长长的佩剑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行走。
殿内四面八方涌进他鼻腔的滚滚浓烟更是呛得他咳嗽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仰头看着不时从屋顶上掉落的瓦片和房梁,熊启真是又哭又笑。
若真如王翦所说的那般,人活于世,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时能安慰自己是来渡劫的,那么他这短短几十年又渡的究竟是什么劫数?
他出身高贵,看着要比同样被父亲抛弃的嬴政来说,似乎真的幸运了许多许多。
可是他心中的苦也只有他知道。
他刚刚记事时,在咸阳公主府内,父王将小小的他抱在膝头上,对他诉说着楚秦两国之间的恩怨情仇。
当知道自己的曾大父竟然是被自己外大父用计扣押在了秦国,绑架到了咸阳,一直到死才将遗体送回了楚国。
小小的他简直都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秦人骂他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秦国昌平君不当,非要跑来楚国,但楚国是他的母国,他身为楚考烈王的长子,顶着芈姓熊氏的名字长大之后回到楚国继承王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没错,任何人都没错,只是输在了楚国的国力比不过秦国罢了。
成王败寇,他受着!
可他的性命却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是嬴政也只能决定他的生,不能控制他的死!
有八百多年历史、有八百多年国祚的楚国,是南边强盛了几百年的老牌诸侯国,先祖立国时能当“霸王”,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如今他熊启亡国自然也要轰轰烈烈的给楚国的史书收个尾。
他为国而死,既是为了楚王室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妻子、儿女们堵条出路。
他就算信嬴政不会难为自己的后人们,但是他不相信嬴政的儿子未来即位了,会能放过自己的儿女们!
他壮年殉国了,独留下老母、弱妻、年幼的一双儿女,纵使是为了堵住楚人的嘴,纵使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嬴政这个胜利的国君也会让他留下的四个亲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辈子。
或许,他这短短一生,从出生的那刻就决定了他今日殉国的命运吧。
泪流满面的熊启将拿在右手中的长剑放在自己脖颈处狠狠地一划,瞬间汩汩鲜血往外喷洒。
熊启长剑脱手、长身倒地的刹那,在内部用锁起来的大殿门也在烈火的炙烤之下,轰然倒地。
他的鲜血顺着脖颈很快的将身上的素服染的血红血红的,在朦胧的泪光与熊熊烈火之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发丝凌乱的、拖着裂开的宽袖,朝着他的方向哭着快步奔来。
“王后娘娘!”
“母后!”
“呜呜呜呜呜呜!母后!”
宫人惊慌失措的高喊声与幼儿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声混成一起,隔着滔天火光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儿子,太后悦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没等回神呢,听着旁边孙子、孙女的惶恐害怕大哭声就看到儿媳妇扯断丝袖、就哭着冲进了火海,即便是被宫人给牢牢搀扶着,她还是身子瘫软地倒在了黄土地上。
“君上!”
“君上!”
滔天大火已经将整座宫殿都烧成空架子了,无数碎裂的瓦片和被绕断的木头从房顶之上落下来。
痛哭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的黄倚在浓浓烟雾之中边躲避着从头顶上掉落的东西,边咳嗽着凄声喊道:
“大王!大王!”
浓重的烟雾呛的她都要快要睁不开眼了。
失血过多的熊启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如一条快要被烤干的鱼一样,艰难地对着黄倚发声的位置抬了抬手。
等到黄倚艰难地躲避掉一个落下来的断裂房梁,穿过层层烟雾和将空气都燃烧的变形的火浪,终于寻到躺在血泊之中的大王之后,立刻双腿瘫软地爬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想要将倒在地板上的熊启哭着扶出去。
当年熊启未归国时,她就已经被内定成太子夫人了。
这些年,她努力调和着大王和太后的母子关系,对内管理着宫中庶务,对外维系着与公室的关系,任谁看,都是一代贤后了。
她白皙的肤色被熏得发黑,使劲儿将熊启的脑袋抱到她大腿上后,就满腹伤悲的边咳边埋怨地哭道:
“咳咳,大王为何要瞒着我?”
“大王是楚人,我也是楚人,还是楚国的王后!”
“咳咳咳,人活在世上,多么的不容易!大王只不过运气不佳,不幸生在楚国衰亡之时,做了这末代楚王,没有办法扶大厦将倾,无法施展自己的满腔抱负罢了!您都有勇气敢以身殉国,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薨后,黄倚身为末代楚王后还能够苟活于这个世上?!”
听着发妻的声声泣血般的埋怨,脸色煞白的熊启嘴巴翕动,已经没气力说出声音了。
黄倚悲痛欲绝的将熊启血迹斑斑的上半身抱在怀里,默默在熊启的耳畔流泪道:
“大王,我知道您的想法,单单您薨了还不够,只有黄倚也跟着去了,楚国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才能彻底保住,楚人的气节才能长久留存。”
“您没了,黄倚也没了,这天下的亲楚人士会牢牢护着我们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听到黄倚这话,熊启的脑袋朝着妻子的怀中一侧,艰难抬起的右手也“啪”的一下落在了地板上。
“君上,您等等我。”
黄倚泪流满面地将熊启的脑袋轻轻放在地板上,眼泪顺着她被熏黑的脸颊落到了熊启的眼皮上。
她用颤抖的右手将熊启睁着的眼睛合上,而后捡起一旁染血的长剑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感受着体内生命力的快速流失,意识也被周围的浓浓烟雾给呛的昏昏沉沉的黄倚闭着眼睛倒在熊启的怀里,夫妻俩染血的手紧紧拉在了一起。
头顶之上最后一根粗大的主房梁“砰”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倒在血泊的夫妻俩旁边。
二人穿在身上的丝绸衣裳被火舌无情的舔舐着。
红彤彤的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王城。
“母后,父王。”
八岁的芈笙哭得跪在地上,胃部痉挛,阵阵难受的干呕。
两岁的小熊曙更是哭得都昏了过去。
六十多岁的嬴悦顶着花白的头发,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又无神的看着面前的火光。
当蒙恬、王贲、李信、杨端和率领着秦军们,与看到火光、听到秦军入城动静而衣衫不整、慌慌张张的楚臣们在宫门处相遇,两群人又紧赶慢赶地冲到楚王寝宫前时,入眼看到的就是快要绕成废墟的宫殿广场上,哭晕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公子、哭得趴在地上阵阵干呕的小公主,以及瘫软坐在地上,苍老的像根风中残烛的楚太后、秦公主。
看看大火熊熊的破败宫殿,再瞧瞧跪了满地哭泣的狼狈宫人们,说明此刻这宫中地位最高的夫妻俩都不在了。
纵使是对熊启有满腔的不满,在这一刻王贲也对这个末代楚王敬重了起来。
毕竟能够以火焚身、以身殉国的国君纵使是失败了,也能够引得人尊敬。
一众楚臣们回过神后,有跪在地上跟着放声大哭的,也有的挣扎着冲进大火之中以身殉国的。
看着眼前这慷慨赴死的一个接一个楚臣,秦军们也都默不吭声的为他们行了注目礼。
纵使秦楚两国这对邻居,在战场上尔虞我诈、打得你死我活的,但是也只有这样有气节的国君和臣子们是值得秦人敬佩的。
当王翦匆匆赶到楚王宫时,知晓楚王启和王后倚夫妻相携,坦然赴死的殉国壮举后,也不禁心生敬佩。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他硬着头皮走到瘫倒在地上的太后悦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长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
“大王给翦的王信上写的指示是让王翦将大长公主和昌平君都带回咸阳,令昌平君到昭襄王的陵寝内反省自身的,没有想要杀死他。”
“都怪王翦愚笨,下午时与昌平君待了多时竟然也没有感受到昌平君的死志,请您责罚王翦!”
王翦垂首闭眼道。
双膝跪地哭得干呕的芈笙死死地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抠着下方的地面,原本对赶来的秦军们恨得要死,但听清楚面前这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国将军所说的话后,泪眼汪汪的小姑娘又有些迷茫了。
八岁的她尚且不能体会父母的苦心,只能愣愣的看着燃烧的宫殿,做不出一丝反应。
听到王翦的话,嬴悦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闭着眼睛,声音发颤地低声道:
“王将军不必介怀。”
“熊启在秦国时是昌平君,在楚国时是楚王。”
“秦国统一七雄是大势所趋,熊启身为楚国的君主,在楚国灭亡之时,以身殉国也是他作为国君的职责。”
“黄倚作为末代楚王后,能在今夜随着哀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并去了,是楚王室的福气,也是熊启的福气。”
“一些追着他们夫妻俩投身火海的臣子,也是追随了自己的气节,是楚国的忠臣。”
嬴悦哽咽地吞下到嘴边的哭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王翦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宫中今夜太乱了,哀家没有力气替熊启完成秦楚两国的权柄交接了,还请王将军带着秦军先退出寿春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明日辰时末,再到楚王宫里走一趟。”
王翦理解的点了点头,利落的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烧的惨烈、摇摇欲坠的楚王寝宫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就率领着秦军原路撤回了。
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一夜。
这一夜无论是城中的楚人还是城外的秦军们都没有阖眼。
翌日,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仍旧升起。
烧成灰烬的楚王寝宫中也清理出来了九具黑漆漆的尸体。
其中两具躺在寝宫地板上,紧紧握着双手的青年尸首自然就是末代楚王和末代楚王后了。
宫人们含泪将夫妇二人收拾干净,移到了金棺之中。
另外七位跟着殉国的臣子也都好好地移到了棺木之中。
年迈的嬴悦被自己八岁的孙女搀扶着,祖孙二人站在废墟之前,当着楚臣与秦军的面,将熊启早已送到太后寝宫的国玺和虎符移交给了王翦。
看着祖孙俩那空洞的眼神与悲怆的神情,王翦也心有戚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国玺、虎符移交完,楚人们的户籍以及楚国之中重要的文书也都在太后的注视之下,负责相关事宜的楚臣们与秦军的副将进行交接。
秦王政八月初七,楚王室宣布覆灭,整个楚国彻底宣告覆灭。
王翦留下一万秦军带着王贲、蒙恬暂时留在寿春城内帮嬴悦大长公主处理楚王启夫妇俩的后事。
杨端和、李信则率领着几十万的大军返程。
三日后。
当快马加鞭从寿春城一路奔到咸阳的斥候将王翦请罪的信件送达咸阳时,身着一袭黑袍,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阅读完王翦的亲笔信后,也不禁睁大了凤目。
待国师从急匆匆赶到府内的外孙手中阅读完楚都来信后,看到信中写熊启、黄倚夫妇俩在楚国宣告灭亡的前一天,夫妻俩于大火之中坦然赴死、以身殉国的墨字时,也惊呆了。
赵康平怎么都没想到熊启这辈子竟然会在临终之时自焚?!
瞧着姥爷脸色发白的模样,嬴政也压下心头上那点子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失落,看着自己外祖父低声道:
“姥爷不必如此伤感,熊启想死的心是拦不住的。”
“即便我让王翦将他活捉绑到了咸阳,他不想活的话,还是会在曾大父的陵寝前自尽的。”
说完这话,嬴政视线下垂,沉默片刻又紧跟着道: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高看熊启一眼,没想到他最后玩的这招,倒还真的让我高看了他一回,若是今日是楚国覆灭秦国,到末代国君这个份上了,政也会坦然赴死,以身殉国,姥爷没有必要太过为熊启惋惜。”
瞧见外孙紧抿薄唇的模样,赵康平张了张口,再度看向这纸上的墨字,缓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音调,叹息一声道:
“政,姥爷并没有想要怪罪你的意思,也明白你是真的不想要杀熊启,姥爷只是没想到熊启最后竟然走的如此决然。”
“唉,他走的果断,他的王后也走的果断,悦大长公主再过几年也要七旬了,熊启的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两岁,若是有一日悦大长公主也去了,这两个小孩儿成年还好,不成年的话,究竟该如何安排呢?”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也不由攥紧了双手,他严重怀疑熊启如此利落的自焚身亡就是要将一双年幼的儿女丢给他头疼。
毕竟国与国的博弈,国君与国君的恩怨,无论如何牵扯都不会牵扯到年幼的小孩身上。
若是悦大长公主现在是五旬,他作为胜利一方的国君都不会头疼,只要将这祖孙仨接回咸阳,安置在悦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内,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着,凭着姑祖母的身体肯定是能把她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给拉扯大,安排好后路的。
可是偏偏悦大长公主已经年迈了,眼下又经历了这般大的打击,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大老远的从寿春赶回咸阳,一路颠簸也不知道回到咸阳后,究竟能撑多久呢。
到时这对失去父母的姐弟俩,在失去自己的大母之后,但凡哪个早早夭折了,他都能想象出来该有多少楚人要对他,对秦王室、对秦军破口大骂了。
“姥爷有何想法吗?”
嬴政头疼的看向自己外祖父。
赵康平抿唇摇头道:“目前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还是先静静地等待着楚国那边的丧事处理完,等到王翦将这祖孙仨带回都城后,看看悦大长公主的状态,问问她的想法吧。”
嬴政点了点头。
第276章 嬴悦返秦:【芈不恨、熊不悔】
萧瑟的秋风呼呼呼地吹来将满树的树叶都吹得发红、发黄。
半个月后,中秋步入深秋。
发红、发黄的树叶一片片被秋风吹落枝头。
随着楚王夫妇俩丧事的进行,八月初,楚国都城被秦军攻破,楚国宣告彻底覆灭的前夕,楚王启和楚王后抛下一双年幼的孩子,大火焚身、以身殉国的事情也从寿春城内传了出去,传播到了很远很远的郡县内。
楚国各地的庶民们原本因为大王执意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使得无数青壮兵力白白折损在战场上,而使得他们失去自己的儿子/良人/父亲而痛苦不已,在知道住在王宫中的国君与王后双双赴死后,对国君的怨气也散了许多。
消息传到三晋之地时,许多韩人、魏人、赵人也忍不住感慨,楚国真不愧是能和秦国杠了多次,打得有来有回的大诸侯国,楚人虽败,但还是很有气节的。
可是当从楚地蔓延开来的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也跟着散播开来后,不等秦人有所准备,已经完全适应做“新秦人”的三晋之人最先忍不住,直接对有三分颜色就想要开染坊的楚人们骂骂咧咧了起来
“呸呸呸!俺们刚适应新生活,可不想要从新秦人再变成新楚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鳖孙王八蛋趁乱散布这种要命流言的!还嫌他们楚人在战场上死的数量不够多啊?”
“楚人五千户都没有在战场交锋之上打过秦军,怎么只剩三户了还想要覆灭秦国了!实在是太敢想了!”
“是啊!是啊!我原本还觉得楚王和楚王后以身殉国很有气节呢,现在想想死了倒是解脱,活着才要有勇气呢!”
“现在秦国将我们的变成新秦人了,虽然要遵守的秦律繁琐了些,可是秦人会教我们如何对肥追肥,会在农忙之时,让我们到里内到农具所内租借带有铁头的好用农具!会在春天时教咱们去认野菜、挖野菜!会在冬天时让我们都住进地窝子内暖和的过冬!”
“秦人打进来了,虽然让我们的户籍换了,但是生活却确确实实变好!”
“比起晋人、韩人、魏人、赵人,俺还是想要当新秦人,若是变成新楚人,岂不又要过上以前的日子了?”
“俺图啥子勒?难道图等到旱灾发生后,不跟着秦人里长去挖井,跟着楚人里长跳大神吗?”
“是啊,是啊!狡猾的楚人!差点儿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还是快些亡了吧!”
“……”
“……”
隐藏在楚国的密林之中,极具反抗精神的老楚人们,本打算借着末代楚王、末代楚王后坦然殉国的悲壮之事,煽动、纠结一批能人志士,暗中行反秦大计!
没想到绞尽脑汁散发出去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刚刚传到楚地北边作为屏障的三晋。
原本正感慨楚王和楚王后死的有气节的三晋之人立马骂骂咧咧的将注意力给转过去了!
第一批妄图反秦的楚国余孽还没有萌芽就胎死腹中了。
瞧见大侄子发白的脸色,项梁也无奈的摇头道:
“籍,你看到了吧,现在的秦国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强国了,根本没有人真的敢造秦国的反的。”
大父薨后,一夜变得沉稳的楚人少年不由紧抿双唇,颓丧的垂下了脑袋。
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传到临淄时,前脚还在同自己的国相舅舅感慨,楚王启和楚王后夫妇俩虽然年轻,但是却极其有气节,后脚听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要命流言后,吃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恨不得将自己之前夸赞楚人的话给重新顺着倒流的时间抓回来,团吧几下重新塞回自己的肚子里。
等到消息一路传播,一路讨论,终于传到北边的燕国都城时,住在燕王宫的燕王喜忍不住眼皮子一翻竟然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因为他非常清楚,余下的三国之中,唯一能打的楚国都被秦军给覆灭了,他的燕国,他同样国祚非常绵长的燕国也要在旦夕之间被秦军给覆灭了!
九月末的天儿,燕国的辽东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了。
身着一袭白色冬袍的燕丹捏着信纸阅读完熊启自焚殉国的事情始末后,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不由有些失神。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与熊启命运也是有相似性的,二人都出身于王室,都是王室的嫡长子,又都曾在幼年时跟着国师学习过,又都在长大后为了自己母国与国师府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即便荆轲刺杀嬴政失败了,可是无论时光重来多少遍,他还是会权利支持荆轲,让他带着燕国的督亢地图去咸阳刺杀嬴政的!
不过若能重来的话,燕丹会耐心的再等一段时间,瞪着荆轲说的那个比他剑术厉害,还同样不喜欢秦人的好友到达易水边,让荆轲同他的好友一起入秦,而非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色厉内荏,空有家世,没有本事的将门少年充当副使去拖累荆轲这个刺秦主使的。
燕丹抿着薄唇将手中捏着的信纸丢进炭盆内,看着红亮的火星子顷刻之间就把一张纸给烧成了灰烬,他仿佛是透过这烧黑的纸,看到了那个与他有相似点,但又从未见过面的楚王启在寝宫之中绝望自焚的景象。
燕丹叹了口气,从坐席上起身推开木窗,等窗外的雪花卷着凌咧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脸上时,这位同样走投无路的燕国储君脸色苍白的就像是地上的雪色一样。
熊启靠着自焚算是解脱了,而他燕丹又该如何走完接下来痛苦的亡国路呢。
辽东的雪在寒风的席卷之下一点点由东往西挪。
当秦都咸阳内也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时,等到几十万秦军顺利返回关内之后,在王翦一万兵马的护送之下嬴悦大长公主也带着自己一双稚嫩的孙女、孙子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母国。
秦王政亲自到咸阳城外迎接嬴悦大长公主。
待到二人见面之后,没等走下马车的嬴悦开口,头戴通天冠、身披黑色大氅的秦王政就顶着漫天飞雪从王驾之内走出来,大步来到嬴悦面前,动作标准地对着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长辈俯身行礼道:
“嬴政前来接姑祖母回家!”
看到这个长得极其高大,同父王的凤目生的一模一样的青年秦王身披大氅站在自己面前喊她,嬴悦不由眼睫颤了颤,鼻子发酸,恍惚之间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年轻时候的父王。
她赶忙拄着右手中的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左手将眼前的高大秦君给搀扶了起来,仰着脑袋,细细地打量对方的眉眼,又看了看对方挂在腰间的长长佩剑,半晌后,才声音发颤地哑声道:
“大王不必如此多礼,当年嬴悦跟着儿子启离开秦国去了楚国,如今又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女、孙子重返故土,大王能够收留我们祖孙仨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嬴悦怎值得大王亲自出城前来迎接?”
嬴政直起身子,看着自己姑祖母打量自己的目光,也明白她这是透过自己再寻找自己曾大父的影子,他不禁视线下垂,温声道:
“姑祖母不用妄自菲薄,您永远都是曾大父生前最疼爱的公主。”
“当年您离开咸阳之后,无论是曾大父还是大父临终前都特意交代给政,说有一日秦国覆灭楚国之后,让政一定要好好接您回来荣养天年。”
“熊启虽然不在了,但是您的公主府还是保留着您离开时的原样,等您重新住进去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派人告诉政即可。”
听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秦王所说的话语,离开时乌发油亮,归来时白发苍苍的嬴悦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无声痛哭了起来。
后脚同弟弟一起跟着乳母从马车内出来的芈笙只能看到大母颤抖的肩膀,小脸瘦的脸颊都没肉了都小姑娘立刻迈开双腿跑到大母跟前,满脸无畏的仰头看着陌生的高大敌国国君蹙眉道:
“你就是秦国的大王?”
嬴政垂眸看着身穿素衣、堪堪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也是你派秦军覆灭了我的母国,逼死了我的父王和母后?!”
听到在路上教导了许多回的孙女竟然一露面就大胆包天的说出了这话,嬴悦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立刻怒声呵斥道:“不恨,闭嘴!”
心中有满腹怨气和恨意的小姑娘听到大母的话,立刻失声哭道:“大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芈不恨!我叫芈笙!”
看着孙女一脸倔强的模样,嬴悦简直心如刀绞,厉声呵斥道:
“那是你在楚国的旧名字,到了秦国,你就改名成不恨了!”
看着眼前的老人盛怒、小孩儿哭着发抖的模样,嬴政不禁抿了抿唇,先伸手制止了祖孙俩的争吵,示意跟随在后面的宫人先牢牢搀扶着嬴悦大长公主,随后他整了整大氅,半蹲下身子,与双眼红彤彤、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目光对视,声音平静道:
“你叫芈笙?”
“嗯。”
“那你弟弟叫什么?”
“我弟弟叫熊曙。”
“我的名字是象征着楚人生生不息、代代传承,我弟弟的名字象征着楚人的曙光。”
“嗯,那确实是两个好名字。”嬴政用两只大手扶着自己的膝盖,认可的点头道,转而又困惑地询问道:
“那姑祖母刚刚喊的不恨是什么意思?”
芈笙抬起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侧头道:
“我的父王和母后都被你派去的秦军给活活逼死了,我的大母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我和弟弟来秦国求生。”
“大母担心我们姐弟俩会对你,对秦人生出满腔恨意,从而有反心,也为了讨好你,离开楚国之后就让我改名为芈不恨,让那个我弟弟改名为熊不悔,寓意不恨不悔,放下在楚国的过往,重新在咸阳开始新的生活。”
听到这话,嬴政下意识看向了悦大长公主,瞧着老人悲伤的转头,他也微微攥了攥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细细打量了一下哭得满脸泪的姐弟俩。
不得不说,熊启的基因还是很强的,即便姐弟俩还很小,容貌根本没有张开,他也能从两个小孩的脸上寻到往昔熊启幼年时的几分影子。
嬴政垂了下眼睑,而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芈笙认真地出声解释道:
“小姑娘,你叫芈笙也好,叫芈不恨也罢,全凭你的心意,我不会管这些事情的。”
“你现在还很小,亲眼目睹了父母离世,心中遭受重创、难受痛哭,我都能理解,也不会责怪你。”
“你现在八岁,虽然早慧但是很多道理还是不懂的,我与你的父王是对手,也是同窗。”
“我是秦国的王,他是楚国的王,这个吃人的乱世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了,到了需要终结的时候,终结就以为着有人胜利,有人失败,有诸侯国胜利,就有诸侯国失败。”
“我为了终结这个乱世,给全天下的庶民们一个安稳的新生活,灭了你的母国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历代秦君的光荣与梦想,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太过浅薄,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虽然确实要灭了楚国,但并未想要逼死你的父母。”
“你的父王、母后在楚国灭亡前夕以身殉国也是他们俩自己的志向,你纵使是满腔愤怒、满腔怨恨,他们自焚的结局也怪罪不到我的身上。”
“我能决定他们二人的生,但是决定不了他们的死。”
芈笙拧了拧眉,双眼红肿的哽咽道: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嬴政勾唇道:“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再大了就懂了。”
“虽然我与你的父王有仇怨,但是从亲缘关系来讲,秦楚两王室是代代相传的亲戚,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是咸阳城内还有不少与你同姓的亲戚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和你弟弟一起跟在你大母身边,努力长大,进城郊学宫内努力读书,我给你们十年的时间,让你成才。”
“倘若你真的是可造之材,你的弟弟长大后也是国之栋梁,我允许你们二人重返你们的家乡,从另一重身份出发,在楚地上重新延续你们芈姓熊氏八百多年的光辉、灿烂与辉煌。”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极其高大、俊美的敌国大王嘴巴开开合合说出来的一段匪夷所思的话,即便芈笙早慧,也有些懵了。
这个秦国的王不会是专门来哄骗小孩儿的吧?
说的都是什么骗人的话啊!
芈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嬴政,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却很坚定,蹙眉看着嬴政道:
“你真的要让我和弟弟在咸阳平安长大?还允许我弟弟读书?”
“嗯,你弟弟能读书,你也能读书,我给你们俩读书成才、平安长大的机会,等着你们姐弟俩有一日举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大旗跑来同我报仇!”
芈笙:“……”
“好,我答应。”
小姑娘垂下眼睑,应声道。
“行,外面雪大,随着你大母和弟弟重回马车吧。”
嬴政也直起身子,出声道。
芈笙面容稍有迟疑,但还是挪步到了自己大母身边。
右手发颤地握着手中的拐杖,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旁观了全程的悦大长公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孙女,而后看着嬴政出声道:
“请大王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边没际的。”
嬴政笑道:
“姑祖母,一个小孩儿罢了,我的长子和她的年龄差不多,性子倔起来时能把我直接气乐了,我与熊启的事情,现在已经一笔勾销了,不会再扯到下一代去的。”
“姑祖母放心吧,外面天太寒了,莫要受凉了,快带着两个小孩儿回马车上吧。”
嬴悦含笑点了点头,招呼着孙子、孙女重新上了马车。
嬴政也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王驾上时,还觉得熊启倒是生了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小小年纪竟然就懂的以退为进的试探他,为她和自己的弟弟当众向自己讨个许诺,得以在咸阳生存下去,平安的长大。
但凡熊启的脑子有他女儿一半聪慧,也不会上位四年就把八百多年的楚国给折在自己手里了。
紧随在王驾之后的大长公主车架内。
芈笙一跟着自己大母回到马车之内,就忍不住扑倒自己大母的怀里声音发颤地呜咽道:
“大母,我试探出来了,这个秦王确实不想要杀我和弟弟,我们俩应该能在秦国内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即便刚才在雪地之中,嬴悦被孙女喊出来的话给惊到了,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一反常态是在做什么了。
瞧着孙女趴在自己怀中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嬴悦也忍不住抬起爬满了许多皱纹的右手摸着小姑娘的头发低声叹息道:
“笙,你要记得秦王并不欠我们的,若是秦楚今日的地位对调一下,你父王也会毫不留情地派楚军前来覆灭秦国的,成王败寇,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大母年事已高,即便有心庇护你们姐弟俩,但终究庇护不了几年,你比你弟弟聪慧,也比你弟弟年龄大,要快些成长起来,找到保护自己和弟弟的办法啊。”
芈笙紧紧咬着下唇,无声哭泣着点了点头。
第277章 燕都暴乱:【老王家】
咸阳的雪下了停,停了又下。
秦王政十五年的岁首,咸阳城内、城外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宫中又多了一位呱呱坠地的名为“金蔓”的小公主。
从“扶苏”到“金蔓”凑出三对“好”字的秦王政刚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辰,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月底时,咸阳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停后,嬴政就带着自己母后和能跑会跳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来了国师府。
最大的扶苏已有八岁,带着自己的四个弟弟、妹妹们在国师府的院子内戴着厚厚的帽子打雪仗,玩的好不热闹。
暖意融融的大厅内,头发银白的安爱学、王季妞坐在软塌上,笑呵呵地看着小辈们聊天。
赵岚跪坐在母亲身旁,不时的拿着手中的小火剪轻轻戳了戳在红彤彤炭盆内烤的红薯。
韩非默默陪在一旁。
两人目光对接时,韩非总会不好意思地闪避开。
安锦秀看着二人的反应,忍不住眼角狠狠抽了抽,将自己的视线又转到了老赵和外孙政身上。
嬴政端着手中的一杯热茶,低头品了一口,就看着自己两鬓斑白的外祖父,笑着感慨道:
“姥爷,如今韩、赵、魏、楚四地俨然已经尽数归秦,七雄之中,能够与秦国交手一战的赵国、楚国已经顺利灭亡,剩下的燕国、齐国,一个居于最北,一个居于最东。”
“燕国国小民弱,齐国虽然比较富裕,但是齐军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对外作战的经验了,呵,乱世之中在温水里慢煮了这么多年的青蛙,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真实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了。”
“政觉得三年,最多再需要三年的时间,我就能够完全将七雄合一,彻底平息华夏内部的纷争,慢慢的将视线移到塞外了!”
瞧着外孙说这话时一双狭长的凤目之中亮光灼灼,满腔豪气的模样,赵康平也不禁捧着手中的热茶,摇头失笑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就二十八年过去了。
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瓷杯,看着孙儿笑道:
“政,你估计的时间和姥爷琢磨的时间差不多。”
“燕国、齐国都不是问题,灭燕是旦夕之间的事情,齐国有后胜这个暗线,说不准还能不攻自破。”
“不过燕国的气候寒冷,辽东那边更是雪花飘飘、天寒地冻的,灭燕之事最好是让秦军先休息半载,等到开春夏收结束后,盛夏时从秦地出发,想来顺利的话,赶到落雪时就能拿下燕国。”
嬴政笑着颔首,姥爷想的时间刚好又和他与王翦琢磨的时间点对上了。
瞧着一老一壮说得热火朝天的模样,赵岚用小火剪将炭盆内烤得软糯的红薯给夹了出来。
韩非也忙拿起一个竹编的托盘夹上,去外面将玩的不亦乐乎的五个小孩儿给喊了进来。
打雪仗打的浑身发热的扶苏、阴蔓、高、阳蔓、将渠听到非大父的声音后,立刻小脸红扑扑的奔进了前院大厅内。
赵岚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湿润帕子擦干净了手,起身挪到父亲和儿子中间,看着二人忍不住担忧地蹙眉道:
“阿父,政,这才刚入冬一个月,咸阳就已经连着下了四场雪了,更北边的燕国还不知道雪已经下成什么模样了,是否会发生雪灾呢?”
听到闺女/母亲的话,赵康平和嬴政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赵端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热乎的茶水,叹息道:
“如果等到了下个月,咸阳还是大雪不断的话,那么燕国今冬八成肯定就要遭雪灾了。”
王季妞听到这话,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用手戳了戳手中的拐杖,看到几个小辈都将目光给望了过来,不由有些忧虑地说道:
“康平,若是燕国发生雪灾了,那么辽东必然会变成重灾区了。”
“我有点儿担心你姥爷家。”
看到老母亲有口难言的模样,赵康平微微一愣,转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母亲说的是娘家王家了。
该说不说,今生自己外家的情况与上辈子还是挺相似的。
自己母亲仍旧在家里排行第四,前面俩姐姐一个哥哥,姐、弟、妹五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都待在辽东,自从自己母亲嫁给自己父亲后,已经有几十年没再回过燕国了。
随着老母亲年纪的增大,心智逐渐变小,两辈子记忆融合完,已经把今生的“娘家”和上辈子的“娘家”完全融到一起了。
每每入冬一下大雪就会担忧老家辽东那边的情况,总害怕娘家的房子经不住雪压,不慎被大雪给压塌了,他遂看着老母亲笑着温声安慰道:
“阿母您不用太过担忧,舅舅家现在日子也好过了,已经不住在辽东那嘎达了,都搬到燕国都城住了。”
“房子也结实,再大的雪也不会轻易压塌了。”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有些脑袋糊涂了,一听到这话立刻咧嘴笑道,“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担心雪大把你舅舅、大姨他们家的雪给压塌了。”
“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最近总是梦到你姥姥、姥爷他们。”
听到老太太这话,看着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变得放空的模样,赵康平放下手中的茶盏,心情也变得微微有些沉重了。
他已经分不清老母亲口中说的“姥姥、姥爷”究竟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了。
赵岚坐在父亲身旁看着,心情也变得沉甸甸的。
岁月不饶人,一晃眼,自己的外祖父和祖母已经非常非常年迈了。
两位老人现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地坐在软塌上看着一众小辈们乐呵。
唯一庆幸的是,除了大母的性子变得有些退行之外,姥爷的神智还很清明,两位老人的身子骨还算健康。
瞧着厅内祥和的氛围突然掺入了一丝苦涩,嬴政不由看着坐在软塌上的老太太温声笑道:
“太姥姥,您好好保重身子,等到政天暖和了把燕国灭了,就让送您回老家看看。”
听到这话,满厅大人们都不由哑然失笑。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走路都得靠拐杖了,纵使是坐着越野车去辽东,身子骨也很难经得住了,政这话一听就是逗老太太开心的。
不过老太太是真的被逗开心了,还笑容灿烂的对着坐在窗边的曾外孙连说带比划道:
“政,那你以后有空闲了可一定得去辽东看看,我们老家那嘎达家家户户都修的有花花绿绿的大炕,再过俩月到新年了,还有唱二人转和扭秧歌的,可好看了!”
听到老太太说着说着有稀里糊涂了起来,嬴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虽然听不懂“二人转”和“扭秧歌”是什么东西,还是笑容明媚地一一应下了。
坐在一旁的安爱学抬起右手接过韩非剥开的一个烤红薯,无奈的递给身旁的亲家母,大声笑道:
“大妹子,政已经知道了,你快吃些烤红薯吧。”
王老太太伸手拿起烤红薯也忘了“二人转”的事情,一手拿着烤红薯,一手拿着小勺子笑呵呵地同围过来喊她“祖太太”的五个小孩儿一起吃了起来。
赵康平抿着唇将视线从老母亲身上移开,看着自己外孙道:
“政,你还是派人去关注一下蓟都的情况,如果下个月,大雪还持续的话,我担忧燕都内会发生暴乱。”
嬴政点了点头,边喝着茶,边琢磨着应该让潜伏在燕都的细作们查查太姥姥娘家那边的情况了。
天色隐隐擦黑之时,国师府内热热闹闹的用完了晚膳。
嬴政又带着自己的母后和五个孩子乘着马车回宫了。
眨眼的功夫。
到了十一月,又是两场挨的紧紧的鹅毛大雪。
秦国各郡各乡邑内的亭长都收到了县令传达下来预防雪灾的话。
各地的里长们一到雪晴的时候就会带着里内的庶民们不断加固地窝子的顶部,还挨家挨户统计着家内的存粮,以防大雪持续下去,会闹出饥荒。
秦国上下都警惕了起来,无论是老秦人还是新秦人都根据里长的指挥,预防着雪灾。
而在最北边的燕国,此刻雪灾已经很严重了。
蓟都的氛围变得分外凝重。
往年,纵使是鹅毛大雪纷飞,蓟都雪最厚时也不过一膝盖深,可眼下冬日还没有过半,蓟都的积雪已经到人的大腿处了。
北地的气温本来就冷,入冬后连绵不绝的大雪一场挨着一场飘,使得燕国举国上下更是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若是谁在户外待久了,连露在外面的耳朵都能冻掉。
往年还能够庇护庶民们让其勉强过冬的地窝子也被今岁突如其来的大面积降雪给压塌了不少。
秦国的基层组织健全,可是燕国的基层组织却很薄弱。
秦人们跟着自己的里长不断地加固地窝子,可是燕人们根本就无人组织这项活动,也不是庶民们脑袋笨不愿意去搞些树枝来加固地窝子的顶部,而是在没有上层的许可之下,每个山头、每片密林都是有主之物。
庶民们去薅些枯草兴许还没什么,可若是冬日去搞些枯枝、砍些柴火,那若是让贵族们发现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燕国上层现在已经变得混乱无比了,无论是文官武将们不是忙着疯狂敛财,就是忙着举家托门路逃跑。
所有官员都看出来,燕国已经走投无路了,强大的楚国都已经被秦军们给覆灭了,下一个要被秦军给狠狠收拾的就是燕国了。
燕国的兵力不足,更别提之前太子丹还想不开的,偷偷派刺客去咸阳去刺杀秦王政!这两王室因为“荆轲刺秦”一事已经彻底闹掰了!
燕国存在,他们就是靠着世卿世禄制享福了几百年的豪奢贵族,可是燕国若亡了,他们变成亡国贵族了,纵使是秦军不杀他们,他们也得上交九成家产。
到时家产所剩无几,举家老小还得跟着秦军背井离乡地挪到咸阳,在秦王眼皮子底下生活,哪比的上如今享受自在。
傻子也知道哪种生活更好!
逃!
必须尽快逃跑!
几乎所有的官员们都目标一致、钻破脑袋的想要往接壤的赵地钻,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想起来给庶民们救灾的事情。
大雪之下,无数地窝子被大雪压塌,失去唯一避寒所的燕人庶民们每日都有冻死、饿死的,庶民们眼巴巴的等着官员们允许他们去贵族的林地内伐木,奈何却迟迟等不到上层开恩,反而瞧见豪奢之家的仆人们带着女眷家小拉着一车车东西冒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往城外跑,也不知道究竟是躲去哪个犄角旮旯内避祸呢。
眼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就像是破了一个洞般,让人眼花缭乱的雪花飘个不停。
蓟都冷的俨然和辽东那边也差不了多少了。
冻的不得了、也饿的受不住的燕人庶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游侠们趁势振臂一呼,十一月末,燕都发生了暴乱!
游侠们杀了蓟都城门的士卒,带着庶民们拖来横木,把持了城门。
一辆辆准备逃出城的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奔到城门口时,竟然像只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碰壁了。
一个个地窝子被压塌、从而眼睁睁看着家人们冻毙在呼啸大风雪种的哭泣庶民们双眼血红的看着奔到城门前的马车,直接举起手中的农具,冲着就往马车的方向砸去。
秦军尚且没有打进来的,燕都内就闹哄哄一片了。
西边贵族居住的富裕小城内,一座三进的宅院里在纷飞的雪花之下也是无数人进进出出的。
一名头戴羊皮帽子,身着羊皮袄子的青壮年匆匆冒着大雪骑马冲到王家大门前,就“吁”一下利落的翻身下马,快速朝着王家的大门奔去。
明明是寒冷的大雪日,他的额头上却挂满了汗珠。
作为王家长曾孙的王川江,此刻心中可谓说是焦灼的厉害。
他们王家曾是燕国辽东郡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他的曾大父名为“王铁柱”,上面有两个姐姐分别为“王大妞”、“王二妞”,下面还有个妹妹名为“王季妞”。
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小商人,一直普普通通地守着老家那嘎达,过着虽然地位不算高,但衣食也算无忧的平凡日子。
可是,命运的转折就来的迅猛又奇妙。
几十年前,王江川的小曾姑奶奶王季妞对一个从邯郸到辽东做生意的赵商一见钟情,遂不远千里地嫁给了这个赵商。
王、赵两家结亲之后,一个居于辽东,一个居于邯郸,又平平奇奇地过了半辈子。
没想到二十多年前,他小曾姑奶奶生的独子赵康平突然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一举从商贾之家改换门庭当上了赵国的国师,变成了赵国内炙手可热的顶级大才。
没等老王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之后,反应过来呢,他们一大家子就被远在蓟都的大王派去辽东的士卒们给一个不少的移到了蓟都。
从一个偏远郡内的小商贾,一举阖族搬迁到了蓟都生活,这对老王家来说自然是白日飞升了。
可是机遇和风险都是对等的。
老王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沾了小姑奶奶王季妞的光,更别提随着小姑奶奶儿子的国师名头在天下之间越来越响亮,小姑奶奶的曾外孙还回到秦国,做了秦国的王,被迫迁入蓟都的老王家那就变得更加受当地豪奢们推崇了。
常言道,有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
老王家的人们知道自己本来有几斤几两重,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火热追捧给忽悠晕乎了,可是他们一家也架不住世道的变迁啊。
王江川边想着这二十多年,他们王家的风云变幻,边迈着急速的步子,快步冲到前院大厅。
甫一入内,看到坐在里面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之后,他就立刻将目光对准了坐在主位软塌上发丝银白的老爷子焦急的出声喊道:
“曾大父,乱了,全乱了,城内现在已经发生暴乱了,很多人家的马车都被庶民们用木头给拦在城门口,堵着出不去了。”
“还有一些守城的士卒们都被游侠给杀了,现在庶民住的东城那边已经闹得像一锅沸水一样了,我回家时看到大王已经派去王宫的精锐士卒拍马去东城那边,想来是要强势镇压了,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哎呀,那这可怎么办啊?怎么突然之间城内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大父,咱们会不会也没命啊?”
“了不得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
“……曾大父,咱们能想想办法给小曾姑奶奶送封信求救吗?”
“……”
“……是啊,是啊。”
王江川的话音刚落,满厅的人瞬间全都慌乱了起来,一些年轻女子和稚嫩小孩儿更是吓得低声啜泣了起来。
坐在主位软塌上的王铁柱听完曾孙的话后,也是满面愁容。
这些年,随着亲家老赵家的一路发达,他们老王家的地位也在都城内跟着一年又一年的水涨船高。
一个平平无奇的辽东小生意人家因为沾了姻亲的福,也得以住在了蓟都权贵云集、寸土寸金的豪宅片区,跃升成为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前几年,随着王大妞和王二妞相继病逝之后,王家就只剩下王铁柱这个当家老爷子是王季妞的手足血亲了,余下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的小辈们大多数都是只闻“王季妞”之名,但没见过其人。
可是老王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姑奶奶的重要份量。
眼下燕国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王家自然也是坐不住了。
早在秦国开通移民渠道时,王铁柱听到消息就想要带着全家人挪到秦国去了,奈何他们一家子都是被燕王特意大老远地从辽东迁移到蓟都当成人质的。
其余燕人能随意离境,他们家的人却是连出蓟都城都困难。
更别提,随着乱世愈乱之后,王铁柱作为王季妞的亲哥哥,在被燕王喜召到宫内明里暗里地敲打了几次后,这么多年过下来,他相继送走了大姐、二姐,变得愈发年迈、腿脚都不灵活乱,也渐渐歇了去秦国投奔小妹的心,只想要守着家里的一群小辈们,安安稳稳地在燕王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直至躺进棺材里,一了百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临了了,临了了,燕国就乱了,他盼了多年的寿终正寝怕是也等不到了。
听着曾孙还在快人快语地诉说着他从东城那边打探回来的暴乱消息,双手握着拐杖坐在软塌上的王老爷子心情就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从辽东而来,自然是对铺天盖地的大雪不陌生的。
可是今岁蓟都下的大雪,和辽东的雪也不相上下了。
推开屋门,院子内的雪都快埋到了人的大腿深,连豪奢权贵们的生活都遭受了重大的影响,更别提庶民们了。
这般大的雪,别说泥巴做的地窝子乱就算是石头做的也经不住的,可惜他们一家即便颇受这西城豪奢之家的礼遇,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当官的,没有燕王宣召,根本就往宫内递不进去话。
想起幼年时,辽东遭雪灾,家中的泥房子被压塌的骇人场景,王铁柱就忍不住深深地摇头叹了口气,将两根花白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整个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愁苦的味道,这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做人质,明里不能逃,暗里逃不掉,有心想要为庶民们说些什么救灾的话,话也传不到真正的贵族们耳朵里。
与绝大多数燕人庶民一样,他不仅不恨秦军,还日盼夜盼希望秦军能早日打到易水边上,围困燕都。
可他害怕,等战事真的开启后,燕王喜会第一时间拿他们一家子开刀啊。
这事儿闹得让王铁柱心焦不已。
看着老爷子这凝重的模样,全家老小的心情也变得更加沉重了。
在一众沉默之中,一个身材高挑、长着一张圆脸的年轻姑娘突然站了出来,看着坐在主位软塌上的老爷子低声开口说道:
“曾大父,您说远在咸阳的小曾姑奶奶他们会知道燕都发生暴乱的事情吗?”
王铁柱听到这话,遂蹙着花白的眉头抬头看向了开口说话的曾孙女。
曾孙女名为“王荷”,是老王家第四代中唯一一个念书念出名堂的女娃娃。
几十年前,王家的女子们都是只能勉强看懂个账本,半个睁眼瞎,后来随着小姑奶奶王季妞的飞速崛起,王家全族搬来蓟都后,为了能保住越来越大的家业,王铁柱就加大了对第三代、第四代的教育。
第三代、第四代的男娃要努力读书,女娃也能读书了。
可是整整两代十八个男娃,九个女娃,唯二能挑起大梁的就是长房生的王江川和王荷这对兄妹俩了。
因为王荷不仅聪明伶俐,眉眼之间还和小妹王季妞生的有几分像,王铁柱对这个曾孙女也很看重。
瞧着此刻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沉静,显然是心中有想法的,他也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着曾孙女开口询问道:
“荷儿,你是怎么想的?”
王荷抿了抿唇,几步挪到软塌边在自己曾大父耳畔低语了几句。
王铁柱一听曾孙女的话,瞬间将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没想到小姑娘的胆子竟然会如此大!
他满眼诧异地看着小姑娘颤声询问道:
“荷儿,你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次去康平食肆内吃饭时意外发现的。”
第278章 从内攻燕:【雪中行动】
“这……”
王铁柱听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答复,忍不住拧着花白的眉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招手示意曾孙王江川走过来。
等王江川挪步来到老爷子跟前,听到老爷子在耳边低声给他吩咐的话后,他的一双眼睛也惊得瞪大了,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妹妹,着实是没想到妹妹平时看起来挺沉静的,胆子竟然这般大!
待到将话语全部给曾孙交代完后,王铁柱就伸手在曾孙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神情认真地低声嘱咐道:
“江川,曾大父觉得你妹妹说的话也有道理,咱家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里,奋力一搏兴许还能够挣脱这个富贵牢笼,若是此事能办成,将关乎咱们家未来的兴衰,你是家里的长曾孙,可一定得配合好你妹妹的事情。”
王江川吞了吞口水,脑袋有些懵的看了表情异常淡定的妹妹一眼,而后兄妹俩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匆匆朝着大厅外走去了。
待在厅内的一大群人虽然看不懂这一老两小究竟是在说什么,但是也都将希冀的目光放在了并肩朝着厅外走去的兄妹俩身上。
大雪封路。
西城内的十几家康平食肆也都闭门了。
西城内的贵族们都在忙着转移家产,原本热热闹闹的康平食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也变得稀稀拉拉。
王荷直接带着自己哥哥来了她常吃的一家康平食肆。
与其余占地大、地段好的康平食肆相比,这家康平食肆的店面很小,选址也建在西城和东城的交接处。
因为店面小,店内除了一个兼账房的掌柜、一个跑堂、一个厨子外,只有三张案几,可谓是个巴掌大的地方,稍微多几个人店内就转不开了。
也正因为店面太小了,住在西城的豪奢权贵们都不屑于来这小店。
但王荷却爱来这里吃。
待到兄妹俩进入店内后,没等小跑堂迎上来,王荷就直奔着百无聊赖趴在柜台上的掌柜快步去,在掌柜客气的迎客笑容中,开口低声吐出来来七个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旁边王川江的目光之下,他亲眼看到站在柜台后的中年掌柜一双眼睛肉眼可见瞪大后,也跟着满脸诧异地往门外瞧了瞧,将脑袋凑到他妹妹面前,出声接了七个字:
“平天大圣牛魔王。”
王江川忍不住伸手捂脸,明明是要命的危险时刻,他听着这奇奇怪怪的秦国细作接头的暗号却不禁有些发笑。
只见掌柜和妹妹对上暗号之后,就一脸惊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挥手示意小跑堂将店门给关闭后,就领着兄妹俩去到后院,满眼惊奇的看着自己妹妹出声询问道:
“我记得姑娘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没想到姑娘竟然也是潜伏在蓟都内的秦人细作吗?”
“你既然能答的上西游组的暗号,想来也是西游线上的人了。”
瞧着掌柜兴奋地看着她这个“常客”变成“同堂”的模样,王荷忍不住尴尬的俯身道:
“掌柜的,对不住了,我不是你们秦人安排在燕都内的细作,我的耳力不错,这句话是我偶然听到你们店里人接头时说的话。”
听到王荷这话,中年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中也滑过一抹杀意。
站在妹妹身旁的王江川见状忙出声解释道:
“掌柜的,你别担心,我和我妹妹都是秦国康平国师的外家亲戚,和你们一条心的,不会泄密的。”
一颗心高高揪起来都准备杀了面前这俩年轻人,带着店内的厨子和小跑堂撤退的中年掌柜,听完年轻男人这话,再看到年轻姑娘满脸认真点头的模样,还从袖子中取出来了一块刻着“王”字的玉牌。
想起来国师的外家确实姓“王”,而王家也举族从辽东搬到了蓟都居住,才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个王家年轻人不解地询问道:
“王姑娘,王公子,这么这是来做什么”
王荷直接神情严肃地低声道:
“掌柜的,想来你们也知道如今燕都内的真实情况。”
掌柜点了点头。
王荷又道:“我名王荷,我身旁站着的是我哥哥王江川,康平国师的母亲是我们二人嫡亲的小曾姑奶奶。”
“虽然我们是燕人,但是之前也是偏远郡县内的小庶民,吃苦受罪的心和绝大多数燕人庶民都是一样的。”
“如今燕王姬喜昏庸无能,整日在后宫中沉迷女色,不上朝理政,朝中原先老燕王留下来的忠臣们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也都被排挤出燕都了,连燕太子都因为去岁派剑客刺杀秦王的事情,而不知道隐匿在哪个犄角旮旯内了。”
“我们家住在西城,已经看到有很多豪奢家的人都在疯狂转移家产想要逃跑出蓟都了,多日大雪降下来,庶民们的地窝子都被压塌了,可是朝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赈灾救命。”
“我哥哥上午去东城那边看了,东城内活不下去的庶民在游侠的带领下爆发了激烈的动乱,用横木拦在东城门口阻碍任何马车通行,宫中的燕王已经派士卒前去镇压,必然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
中年掌柜边听边点头,这和他们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
他看着面前神情比她哥哥显得还镇静几分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王荷姑娘,您说这些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王荷抿唇盯着掌柜压低声音道:
“掌柜的,我虽然并不知道秦王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对燕国发兵,但是单靠荷的观察,如今蓟都就已经处于一个很紧张的氛围里了。”
“如果你们能够和西边的秦王通信,让其速速派兵来围燕,我们待在蓟都内连同燕人庶民爆发动乱,只要能像赵人那般同游侠一起攻破宫门,活捉燕王喜,那么燕国就能不打自灭了。”
“这……”
听到王荷这话,中年掌柜的神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才对着兄妹俩拱手道:
“多谢王姑娘和王公子前来与小人说这事儿,不过灭燕之事,事关重大,我们只是奉命隐藏在燕都内的线人,并没有任何决策权。”
“小人会尽快将姑娘所说的话写成快信,让人秘密送达咸阳的,最快的话七日后就能收到回信,要不要在今冬灭燕,还得看都城那边的安排。”
王家兄妹俩理解的点了点头。
王荷也跟着拱手道:
“还请掌柜的速速安排,荷认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燕国雪灾严重,其余离得远的郡县内守兵也难以快速赶到都城里,庶民受冻又挨饿,日子正是难熬的时候,民怨也是最重的时候,如果不趁着此时从内部攻破燕都,等到春暖花开之后,秦国大军压境从边境线上攻过来,纵使是士气如虹,想要打到蓟都也得花一阵子功夫。”
“如果抓准时机,顺着这波都城内的滔天民愤行动了,赵都的事情未必不会在燕都内重演一遍。”
瞧着眼前这个看着还没及笄多久的小姑娘说起这流血杀人的事件眼睛眨也不眨,中年掌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不愧是国师的外家亲戚啊!
他也再度拱手道:
“王荷姑娘请放心,小人会快速安排传信之事的。”
“至于那暗号。”
王荷看着掌柜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禁摆手笑道:
“掌柜的不必多虑,我也只是偶然一次看到你们线人接头时,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罢了,我和你们一样盼着能早日除掉昏庸的燕王室的,你们大可重新安排接头的暗号,这里的情况我们兄妹俩也不会给任何人讲的。”
中年掌柜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将兄妹俩人送出店外之后,掌柜的立刻顺着后门拔腿就跑着去寻自己的上线传信了。
……
天色擦黑之时,蓟都北门处,一骑快马飞速冒着纷飞的鹅毛大雪飞速奔出了蓟都城。
城内雪大,城外雪更大。
茫茫雪夜之中,白皑皑的积雪将夜色也映衬的明晃晃的。
四条马腿艰难地在覆满积雪的官道上跋涉着,背负着传达秘密信件的年轻男子将踹在胸前的信封送达到联络点后,联络点的线人获得情报就又开始飞速往下一个联络点送。
从蓟都到达秦边境处有几十个联络点,送信的线人一个接一个,一马传一马。
一封从蓟都西城内的情报仅仅用了三日的功夫就送到了咸阳章台宫内。
身着一袭黑袍的秦王政阅读完燕都细作送来的密信内容后,也不禁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属实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派人去蓟都内同太姥姥的娘家人联系,王家的小辈们就有聪明的发现秦人潜伏在燕都的细作,主动上前搭话了。
信上所写的内容也让嬴政很吃惊,实在是没想到今冬燕国的雪灾竟然会这般严重。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仔细思索了半天,而后对着站在殿内的贴身侍卫吩咐道:
“毅,速速派人去宫外请国师、王翦、李斯、蔡泽来章台宫里叙事。”
蒙毅抱拳道了声“诺”,就匆匆转身去安排了。
嬴政却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舆图屏风前,凤眼微眯,静静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琢磨着提前灭燕的事情。
约莫一刻多钟后,国师,王翦和蔡泽就到了。
“老臣拜见君上。”
“三位卿家不用多礼、快快起身,国师先看看这个。”
嬴政拿着手中的信纸匆匆将自己外祖父搀扶起来后,就将密信递到了自己姥爷手中。
老赵双手捧着薄薄的信纸,微微眯着眼睛快速看完信上的内容后,也不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着实是没想到燕国的情况竟然已经这般危急了,也没想到主动找上细作的会是自己外家的两个小辈。
他压下心中的惊诧,顺手将信件递给了王翦。
王翦阅读完之后又传给了蔡泽。
待到三个人全部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后,站在木地板中央的秦王政才蹙眉道:
“三位卿家想来也知晓蓟都的情况了,寡人实在是未曾料到燕国今岁的雪灾会这般严重。”
“可惜蓟都的君臣们并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去救灾,以至于蓟都内人心惶惶、发生了暴乱。”
“信上的细作坦言都城内的守备懈怠,其余郡县内的守军因为雪灾也不能及时赶到蓟都内支援,提出来了秦军悄悄潜伏进蓟都内,连同游侠和暴乱的庶民们一攻破燕王宫,活捉燕王喜的可能性。”
“三位卿家是怎么看待的呢?”
听到君上这话,王翦、蔡泽全都下意识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拨动着手中的檀木串转了一圈后,看着凤目灼灼望着自己的外孙开口道:
“君上,民心所向,攻战必胜。”
“老臣觉得既然如今细作送来蓟都暴乱的消息,想来也是天助秦人,如果能够抓紧时机,安排秦人士卒潜伏进蓟都,几颗爆|炸|弹丢下去,就能攻破燕王宫,若是能够活捉燕王喜,逼他投降,那么估计冬日结束前,燕国就能顺利拿下,此计若成,倒是能省下夏收后的二十万秦军兵力了。”
秦王政含笑点头,果然他和姥爷心有灵犀,任何事情都能快速想到一块去。
他又紧跟着看向王翦笑着出声询问道:
“王大将军,你是怎么想的?”
王翦也抱拳道:
“君上,老臣也觉得此计可行,如果顺利的话,派一千精装士卒带十颗爆|炸|弹潜入蓟都,联合城内的亲秦人士,就能将燕王宫拿下!”
“彩!”
秦王政抚掌赞叹,再度看向坐在最后的蔡泽,他是燕人,是在场最熟悉燕国真实情况的人了。
蔡泽看到燕国雪灾严重,而无官救灾的消息,心情也是很沉重的,他跟着拱手道:
“君上,臣也觉得此计可行。”
“燕国之中兵力最多的地方是紧挨着燕长城和赵国故地边境线处的士卒,蓟都虽然是燕人的都城,但是城内的守备军一直都不算多。”
“如今燕太子隐匿在外,燕王喜又昏庸不理政,燕贵族们都在钻破脑袋地敛财逃跑,燕人庶民们也在暴乱受苦,如果秦军此刻从内部偷袭燕都不仅能事半功倍,还能在燕人们最无助的时候,施加帮助,想来只要顺利拿下蓟都,不出一个月的功夫就能全面拿下燕国,纵使是逃跑的燕太子丹回到蓟都内了也于事无补了。”
“善!”
秦王政眉眼锋锐,看向王翦吩咐道:“王大将军你去安排一千五百个精壮士卒快马加鞭地奔去蓟都,联合蓟都内的细作和亲秦人士进行里应外合的攻破燕王宫,寡人待会儿会让蒙毅去火器库调十枚爆|炸|弹送到你府上。”
“如果此计能顺利从内攻破蓟都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万一失败,就还按照既定的战略,待到天气转暖,夏收结束后,派二十万秦军前去边境线处一郡、一郡地推着燕军打过去!”
“诺!”
王翦听到君上这霸气又豪迈的话,心理压力骤减,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拳领命。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甚至许多秦臣们都没有感受到君上派奇兵前去从内攻破蓟都的事情发生。
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宫中士卒也揣着王信,骑着骏马,朝着通往北地的最近联络点奔去,在一个个联络点的接力之下,纵使是雪天路滑,信息传递速度变慢了,三日之后,王信上所写的内容还是清楚地传达到了所有隐藏在蓟都城内的秦人细作的耳朵中。
第279章 造反镇压:【秦军入城】
常年累月守在西城、东城交界处小小康平食肆内的中年掌柜在认真阅读完上线送到他手中的信纸后,也立刻将信纸撕碎丢到了后厨的灶台中焚烧干净,坐在食肆内的案几旁,满心期待着次日那王家兄妹俩的到来。
自从那日,王荷和兄长从康平食肆内回家后简单给曾大父说了与秦人细作搭上线的事情后,一老两小这几天就一直神经紧绷着。
到了与中年掌柜约定的第七日。
一大早,王荷又和自己哥哥王江川去了那间地段不好,门面也很狭小的康平食肆内。
与上次被当成客人招待不同,此次兄妹俩刚刚进入门内,肩膀上打着一条白汗巾的小跑堂就机灵的跑来将兄妹俩人引到俩后院,又在店门口挂上了“食材短缺,今日闭店”的招牌后,就关上大门,静静地守在了店门口。
“见过王姑娘、王公子。”
待到中年掌柜在后院与王家兄妹俩碰面后,立刻高兴地笑着拱手迎了上来。
兄妹俩瞧见中年掌柜这笑容灿烂的模样,也心中有数了。
王荷笑着上前拱手道:“敢问,掌柜的可是得到确切消息了?”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笑着将兄妹俩引入了后院的屋子内,关上门窗,就看着二人说道:
“多亏王姑娘和王公子观察入微,脑子灵活,才让我们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线人们及时将燕都内的情况送去了咸阳。”
“我们大王知晓燕国今冬发生的雪灾和蓟都内庶民暴乱的事情后,也非常生燕国君臣们的气,已经派人准备从咸阳赶来,找准机会复刻赵都邯郸发生的事情了。”
王家兄妹俩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王荷也当即笑道:
“掌柜的,我们王家虽然不算什么有权势的人家,但家中还算有点家资,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助力吗?”
中年掌柜笑着摇头道:“多谢王姑娘的好意,您及时提出来的计策就已经让我们一众线人眼睛明了,潜伏破王宫的事情会由咸阳那边的士卒们来精心谋划。”
“我们这些人只需要继续藏在都城内将这池子水给搅浑,静待佳音即可。”
王荷微微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兄妹俩就抱着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回到了家里。
待到翌日,东城内本来已经完全被燕王所派出的王宫精锐给压制住的暴乱,不知为何又“腾”地一下出现了。
因为聚众闹事被王宫中身强体壮的士卒拿着马鞭狠狠连抽带打的饥饿庶民们不得不害怕的缩在家中静静熬着等伤口痊愈之时,天空刚刚麻麻亮,庶民们就听到有游侠在铺满积雪的街道上边跑边大声吆喝:
“诸位乡民,如今大雪已经压塌了庶民之家的房屋,咱们这些住在城内的庶民都还缺吃少喝的,住在城外的庶民们更是冻死、饿死的都连成片了!”
“咱们这些人日日在田中操劳,熬着心血种田,最后咱们手中的粮食被收走一大半,可怜雪灾发生时,住在西城和王城中的肉食者们不但不打开粮仓救灾,甚至开恩让咱们去密林中伐木来加固地窝子都不肯!”
“咱们在这边忍饥挨饿,家中的老人活活冻死在风雪中了,家中的小孩儿也活活饿死了,而住在王城和西城中的肉食者们家中的粮食吃都吃不完,连肉都放臭了!我们这些可怜人,只不过是想要讨些那些肉食者们看不上的枯枝断木拖回家里修补地窝子罢了,又没有追着肉食者们嚷嚷着向他们那样吃肉喝酒的!”
“然而就是这般小小一个要求,都不能被那边的肉食者们满足!燕王整日住在后宫内,不理朝臣,拉着他的美人们吃喝玩乐!燕太子在派剑客偷偷刺杀秦王后,把咱们燕人的名气都给败坏了!”
“我们燕赵之地自来就不缺乏慷慨悲歌的壮士,可是诸位瞧瞧咱们现在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听闻秦国和楚国打的那一仗让秦国消耗掉了极多的粮草,起码十年之内,秦国都不会再东出了!诸位若是妄图想要靠着等秦军来覆灭燕国,攻破燕都,那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我们不知道秦军什么时候能杀进来!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再寻不到干柴和枯木,咱们即便没有饿死,等到下个月,气温进入一冬之中最冷的时候时,我们家里的人还会继续死去!”
“等不来秦军救援了!还请诸位能继续为了家里人同西边那些狠辣的肉食者抗争,抗争了兴许会死在肉食者的士卒们刀下,可是不抗争的话,我们全家老小都熬不过去这个寒冬!”
“燕国的冬日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熬!诸位!横竖都是一死!我们庶民们的数量可是比那些金贵的肉食者们多多了!”
“纵使我们手中的农具比不得他们士卒手中的兵器锋利,但是我们五个人打一个人还能打不过吗?!”
“请诸位继续为了家里人抗争吧!我们要修补地窝子!我们要让肉食者们开仓放粮!我们不要活活冻死在风雪里!我们也不要让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儿看不到春暖花开的日子!”
“拼命斗争下去,兴许还有一条活路!若是龟缩在家中,将希望寄托在遥远的秦军身上,等到雪灾过去了,诸位家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一声声沙哑的吼声传到了龟缩在家门内的东城庶民们耳朵中,一些参加了前几日的暴乱,而被狠狠收拾惨了的庶民们双眼都哭得红肿了,血红的双眼之内尽是对西边肉食者的恨意。
大多数庶民还是胆怯的,并未参加东城内的暴乱,可是听着那响彻在门外的阵阵吼声,心里面也很不是滋味。
瞧着家中老人、小孩儿因为食物短缺而饿得有气无力躺在土榻上等死的模样,再听听外面游侠们宣传的住在西城和王城内的肉食者们家中的肉都放臭了!也从胸腔中钻出一股子怒火!
这么冷的天,那些肉食者家的肉都能放臭!那么这些人藏在家中的食物得该多丰富啊!
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能吃饱穿暖,可是在这雪灾如此严重的时候,他们辛勤耕耘奉养的肉食者们也不能让他们连伐木都禁止啊!
这不是活活逼着他们去死吗?!
无论是多大年龄的庶民在听到街道上宣扬对比惨烈的话语后,一双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都硬了。
待到天光大亮之后。
东城城门口本来被宫中士卒运走的横木,又被庶民们或是拆门、或是拆窗的牢牢堵了起来,甚至是因为有了前几日被镇压的经验,这次东城的庶民们分外团结,每家每户的壮劳力都拿着农具走出家门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
一见到朝着东门驶来的马车,愤怒又饥饿的庶民们就“嗡”地一下举着手中的农具扯着嗓子大吼着冲了上去。
仅仅半日的功夫,东城内的交通就全部瘫痪了。
各条街道都被庶民们用家中拖出来的杂物给堵上了。
隐藏在大街小巷内的秦人细作们看着这些燕人庶民们被逼到极致所做出来的事情也不由有些心惊肉跳的。
该说不说,与生长在南方温暖气候中的楚人相比,生长在北边寒冷地区的燕人们在被逼的走投无路时,防抗起来的力度真是大的惊人。
待到住在王城温暖宫殿之中的燕王喜听到士卒禀报的消息说东城内住着的卑微庶民们又闹着、嚷着,发起暴乱,吆喝着让肉食者赈灾放粮了。
高坐于上首、穿着松松垮垮朝服的燕王喜简直是头疼坏了,恼怒地拍着漆案面大声呵斥道:
“这些贱民们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寡人的反吗?”
“呵寡人不能攘外难道还不能安内吗?寡人奈何不了秦军,难道还不能收拾掉那些手无寸铁的贱民吗?”
“速速传寡人的王令,将宫中的士卒派出去八成,前往东城内镇压那些贱民们?!寡人让他们胆大包天的给寡人惹事!”
“一个闹事的杀一个,十个闹事的就都给寡人绑起来砍了!”
“寡人都不信了!几十个人头落地后,这些卑微的贱民还敢和寡人闹!”
传话的士卒听到自家大王这话,本是想要硬着头皮说,东城内现在人声鼎沸、民怨滔天,已经不是一小撮人在闹了,而是所有的庶民都在闹了,这若是都杀了,都抓了,怕是东城就要空了。
可是瞧着大王抬手揉着额头,脸色铁青,眼圈青黑的不善面容,只得领命躬身应下了!
纷飞的大雪伴着呼啸的寒风将整个蓟都都变得冰冰冷冷。
易水的水面被冻住,其上覆盖着半人高的积雪。
待到燕王宫中士卒快马加鞭地朝着东城的方向奔来时,四处乱窜的游侠们又立刻嚷嚷着劝发生暴乱的东城庶民们速速夺回家里。
等精锐士卒们赶到东城,看到除了各条街道口被杂物堵的水泄不通外,覆盖满积雪的黄土路上别说人了,连一条黄犬都找不到。
显然是闹事的庶民们在听到他们前来的动静后,已经全部害怕的缩回家内闭门不出了。
这副灵活进退的模样说明了这沸腾的民怨暴乱是有专门在背后煽动组织的,领头的士卒虽然不用和乌泱泱的庶民们交手了,但是脸色也黑了,等他“突突突”地带着几千个士卒急匆匆地跑来东城,又“得得得”地领着宫中士卒返回燕王宫,对燕王喜禀报完东城的事情后,燕王喜的脸色也黑沉如墨。
不过,片刻后,燕王喜就想开了,只见他舒适地往后倚靠在软塌上,冷嘲道:
“寡人还以为这些贱民们多有胆量呢,原来一个个都是纸老虎吧,叫嚣的声音再大,一看到寡人派出去的精锐士卒后还是立刻胆怯的缩回家里了。”
“这些贱民们的暴乱不用太过在意,你们找到太子的踪迹了吗?”
燕王喜话锋一转,神情复杂地看着下方的士卒们。
领头士卒神情一凛,而后俯身拱手道:
“君上,请恕罪,卑职如今只是听其余郡县的士卒禀报,太子殿下似乎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太子殿下具体在哪儿,卑职们还没有探查到具体的下落。”
燕王喜一听这话,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连连恼怒地呵斥道: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竟然还是没有找到燕丹那个逆子!”
“如果不是这个逆子胆敢瞒着寡人派一个剑客跑去咸阳刺杀秦王,燕王室与秦王室何苦闹翻?!”
“你们速速加派人手去辽东仔细查看,尽快将那个逆子给寡人逮回都城来,他闯的祸,他自己扛!寡人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刺秦的事情!莫要这般大年纪了,还稀里糊涂的被这个该死的逆子给牵累了!”
听到上首国君的大骂声,站在下首的士卒们真是觉得压力大。
如今蓟都内的雪都下得这般厚,辽东的雪更是不知道都厚成什么模样了,他们别说去搜寻太子殿下了,怕是在封路的大雪之中都是赶不到辽东的。
可是这样的大实话是不敢对气血上头的国君明言的,一众士卒们抱拳唯唯诺诺的垂首应下,又窝窝囊囊的躬身退去了。
安安稳稳的一夜刚刚挨到黎明,消停了一夜的东城就又人声鼎沸、民怨滔天了。
宫中士卒们再次“突突突”地骑马跑去镇压,赶到东城时又是只见堵着街道的杂物,一个人影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又过了五日。
等士卒们和东城庶民们似乎都已经形成默契了,士卒一来,庶民就逃,完全是你办你的差,我泄我的火,谁都不难为谁。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一千五百个秦人士卒在天色擦黑之时,乔装打扮,通过看守最为懈怠的蓟都北门,潜伏进了燕国都城。
第280章 燕王被捉:【秦王政十五年,冬】
领队之人是蒙毅和王贲。
两个青年秦将一到蓟都就与潜伏在都城内的各处细作们联系上了。
在细作的帮助下,一千五百秦人士卒化整为零,乔装打扮潜入了燕都王城、西城、东城各个联络点内。
坐落在西城、东城交界处的狭小康平食肆也成为了蒙恬和王贲选中的落脚地。
两日后,二人冒着纷飞的鹅毛大雪在西城和王城中游走了一圈,大体了解燕都的真实情况后,就通过联络点和燕人的一众豪爽游侠与亲秦人士们,在傍晚时分,齐聚在了康平食肆的后院屋子内商讨活捉燕王喜的事情。
晃动的昏黄灯光将满屋子的秦人、燕人照得脸色忽明忽暗。
灯光整整亮了一宿。
翌日,生活在王城、西城中的贵族们就注意到在风雪之中,他们脚下踩着的这块金贵地界来来往往的似乎涌现了不少赵地的商人。
看着赵地的商人们到处穿梭在一间间豪奢之家里,也没有多少贵族在意。
眼下燕国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家连自家敛财、转移家产都时间不够呢,哪能分出闲心去关注这些大雪天里跑来蓟都的赵商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寒冷的十一月里,刺骨的寒风发疯般地呼啸,白茫茫的雪花肆意地飞旋,整个燕都的氛围都很焦灼,底层庶民们为如何活着发愁,上层贵族们为了如何永远的更好地活着发愁,所有人看着都忧愁的不得了,可这种焦灼忧虑是传不进王室内的。
白雪皑皑的王城宫殿群内,最高、最大、最巍峨的
燕王寝宫内,墙上装着透亮平整的玻璃窗,墙内挨着墙壁整整修了一圈的火炕,炕红红火火的烧着,四通八达的烟道将整座宫殿都烤得暖烘烘的。
殿内四个角落里,摆放着四个小巧的镂空三足铜胎香炉,黑漆漆的夜色中,一缕缕甜腻腻的熏香飘飘荡荡的从内散发出来,将整个内殿都给熏得甜甜蜜蜜的。
表面精心打着腊的光滑木地板上还铺着数张柔软的白色狐皮地毯,数道红彤彤的长长绸布从房梁之上垂落下来,在一双双白皙素手的撩拨之下,到处晃荡,绸布尾端轻轻地扫着地毯上的白毛。
绸布晃动带来的间隙之中,能清楚地看到四个你追我赶的欢快身影。
“嗯~大王,来嘛,来抓我呀~~”
一串串银铃般的勾人笑声之中混合着一个中老年男人呼哧呼哧,大口喘息的声音,两种交织在一起的暧昧声音,在整个内殿中回响。
窗外无情的风雪“啪啪啪”地拍打着窗户,窗内四个有情人也在相互轻轻拍打着。
一个身姿曼妙、身着露骨红纱的美艳女子用右手抓着一道红绸,一个漂亮的飞旋,就披散着到脚脖子处到柔顺黑发,赤着双脚欢笑着踩着雪白的狐皮地毯从一道道红绸中高兴地笑着跑了出来。
紧随其后,两个几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貌美女子也跟着赤着纤白的双足,咯咯笑着跑了出来,三人边跑,还边转头对着层层红绸的方向,声音娇软地撒娇喊道:
“大王,来嘛!快来追我们啊~~”
“美人,寡人的心肝美人,你们一个都不能跑~”
用一块红纱蒙着眼睛,穿着松松垮垮睡袍,正伸着双手在层层叠叠的红绸布中乱摸的燕王喜,一听到自己最宠爱的三胞胎爱妃齐齐在外面喊他的娇媚声,整个人的脊椎骨似乎都被凭空抽出来了一样,全身都酥酥麻麻不像样。
看着美人们都跑了,他也立刻跟着赤脚从一条条垂落的红绸中跑了出来,踩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凭借着眼前模模糊糊的红色视线,看着三个衣着清凉、身段窈窕、雪肩裸露的爱妃们像是同他嬉闹般,他一追,三姐妹就跑。
他一停,三姐妹就又回到了一条条红绸之中,或是伸手拉着红绸害羞的遮盖住自己两条雪白的长腿,或是拽着红绸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绕着,又或着像是一只小猫一样抓着红绸对他嘻嘻笑笑着乱晃。
明明是长相极为相似,美艳又娇媚的三胞胎祥瑞,但是三姐妹的性子却相差甚远。
老大性子羞涩,老二性子火辣,老三性子娇憨,自从三姐妹入宫后,燕王喜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宫娥。
如今在眼前红纱的遮挡之下,他模模糊糊的瞧见陷在红绸之中的三姐妹仿佛是在逗弄小动物一样,你一声,我一声,你一勾小手,我一踢小脚,娇娇软软、亲亲切切的喊他“快些去抓她们”,燕王喜就像是喝了一坛子烈酒一样,整个人浑身燥热,高兴的都快将嘴角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将双手对着合在一起,狠狠地搓了搓,就高高抬起双手,边张牙舞爪像是八爪鱼一般乱挥着,边哈哈大笑往一条条红绸中钻。
等他好不容易抱到一个美人后,就立刻搂着怀里的爱妃愉悦地对其温声喊道:
“娇娇,娇娇!”
“嗯~大王眼里怎么只有大姐呢?您可看清楚了,我是欢欢。”
“哦,对,你是欢欢。”
燕王喜抬手将挡在眼前的红纱带给彻底后,就抱着怀里费劲抓到的美人边低头亲香,边畅快地哈哈大笑道。
可是,紧跟着他抱着美人的右胳膊就被另一个美人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捏了捏,不满地看着他娇嗔道:
“哼!大王,我明明才是欢欢,你怎么抱着莲姐姐,喊我的名字呢?”
燕王喜一听这话,又抬头隔着眼前昏黄的灯光的看向旁边正一手拽着一条红绸,一手拽着他胳膊撒娇晃动的小美人。
他又露出了一副二师兄看到月下嫦娥的色眯眯表情,双眼冒亮光地用手指指着撅着小嘴的小美人喜悦地大笑道:
“哦,原来是寡人抓错了,你才是欢欢啊,寡人抱在怀里的是莲莲。”
他刚说完“莲莲”二字,就感觉怀里一空,回神一看,刚刚搂在怀中的香玉美人直接一个身子旋转就脱离了他的怀抱。
三个美人再度“咯咯咯”笑着穿梭在红绸中,边跑,边对他接着勾手喊道:
“大王真棒!您快再来瞧瞧看,我们究竟哪个是欢欢?哪个是莲莲?”
“您最爱的娇娇又是哪一个啊?”
“哈哈哈哈哈,爱妃们,寡人分不清,寡人实在是分不清你们姐妹仨,不过你们三个都是寡人的心头肉!掌中宝!寡人谁都爱!爱得不行!”
燕王喜畅笑着说完这话,就又挥舞着双手,像是老鹰抓小鸡似的,嘎嘎笑着去抓他调皮捣蛋的三个宠妃。
暖意融融的内殿之中熏香又甜又腻,充斥着男欢女爱的嬉笑声音。
站在殿内、殿外守夜的宫人、士卒们都齐齐低着头,听到里面的动静,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殿外风大,雪大。
在宫殿群之中,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一个狭小的侧门。
这个侧门平素是供宫人们出入的,小小的侧门只配备了六个守门士卒,六个士卒分成三班,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戌时四刻。
北侧门内,一声响亮的“阿嚏”响了起来。
冻得打喷嚏的守门士卒,借着两侧石台灯座上散发出来的摇曳火光,仰头看着打着旋儿从夜空之中飘个不停的鹅毛大雪,就忍不住开口骂道:
“他娘的,这脑袋上的天难不成是破了个大洞吗?!今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大雪竟然还下个没完没了了!”
“若是都城的大雪再这样飘下去,别说庶民的地窝子要被压塌了,我看这宫里的老旧宫殿都得被雪给压塌几座!”
听到自己同僚发牢骚的话,站在旁边的另一个身穿蓝色甲胄的高大士卒也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看了一眼夜空中的飞雪,无奈的叹气道:
“唉,兄弟可不是你说的这个理儿嘛,可惜这大雪连人间的大王都关不了,咱们更是只能白白的瞪眼看着了。”
“不过今冬的雪确实是有些诡异了,我父亲说他活了五十多年,今冬都城的雪是下得最多,气温也是最冷的,也不知道这雪会何时停止。”
打喷嚏的士卒听到这话,忍不住朝着远处高矮不一的宫殿望了一眼,羡慕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哑声道:
“唉,咱们不聊雪了,我现在就只觉得冷,你看看咱俩在这大雪夜内冷冷清清地守着这小侧门,还不如人家那些住在宫殿内的阉人们呢?那些阉人门虽然没了根,但却能在宫殿中给贵人们守夜,不比咱们哥俩在这受冻挨饿强?”
“冷啊,真特娘的冷啊!现在要是有碗热汤就好了。”
冻得喷嚏声不断的守门士卒边说,边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蹲在了墙根处。
听到这明晃晃做美梦的傻话,另一个士卒正想要出声嘲笑,就瞧见面前昏暗的宫道上涌起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没等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对面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就先冲破冷空气霸道的钻进了他的鼻孔中。
蹲在墙边的高大士卒显然也是闻到空气中的香味了,他抬头一望,也忙跟着直起了身子。
二人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至走近了才认出来竟然是三个蓝衣宦者。
站在前面的蓝衣士卒看着这深深雪夜内突然从深宫之中跑到宫门口的蓝衣宦者,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忍不住拧着眉头,对着领头的宦者没好气地大声呵斥道:
“你们三个人究竟是在哪个宫里办差的?不知道天黑后,不得随意在宫中走动的规矩吗?”
站在墙边的蓝衣士卒也跟着迈腿走了过来,与自己的同僚并肩而战,借着两侧昏黄的光线,勉强认出来这领头的宦者穿的衣服似乎是大王寝宫里的,又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俩手中捧着陶罐和陶碗的小宦者,哑着嗓子开口道:
“你们仨在这大雪夜内提着汤罐跑来侧门是要做什么?”
领头的中年宦者闻声立刻笑呵呵地拱手道:
“真是打扰两位爷辛苦当差了。”
“二位爷,这不最近东城那些卑贱庶民一直闹事吗?大王知道众位爷日日骑马淌雪跑去东城镇压那些贱民们不容易,”
“今日大王和三位祥瑞夫人玩的很尽兴,心情十分的好,故而就开恩让膳房那边给熬了十锅肉汤,让我们这些卑微的小人们趁热乎给各处辛苦看守宫门的众位爷都送两碗肉汤喝喝,暖暖身子。”
两个冻得双腿都快要麻木的士卒们一听中年宦者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雪夜送热汤对于他们这些宫中士卒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以往燕王后还活着时,因为宅心仁厚,每到冬日大雪之夜王后娘娘都会特意吩咐膳房,让宫廷庖厨们天色擦黑后多多熬些热汤,来给守门的士卒送些热汤暖暖身子。
可是自从燕王后病逝,后宫之中三位祥瑞夫人当道,这雪夜送汤的事情就没有再发生了。
眼下俩士卒看着领头宦者一说完这话,就立刻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宦者开口教训道:
“怎么这般没有眼色呢?没看到两位爷冻得都流鼻涕了吗?还不快些满满的倒两碗汤让两位爷暖暖身子。”
俩小宦者忙一人负责打开陶罐,另一人就端着两个陶碗,二人配合之下,两个陶碗中都倒了满满的热汤分别递到了两个守门士卒手里。
已经在雪地内站了一个时辰的俩士卒一接过陶碗,就忍不住捧着手中温热的肉汤凑近闻了闻。
冻得打喷嚏的士卒直接忍不住低头“呼啦”一下喝了一大口,另一个士卒却还端着汤碗,又看着面前的中年宦者出声询问了一句:“你们给其余宫门处的士卒们都送热汤了吗?”
“送了送了,两位爷你们俩守的宫门偏远,刚刚端上热汤碗,那四个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士卒们都已经把热汤给喝完了呢。”
端着陶碗的士卒一听到这话,心中是再也没有任何疑惑了。
他们哥俩守的是宫人们行走的小门,很是不起眼,而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可是从早到晚都驻扎着几十个精锐士卒呢。
既然那些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都已经把汤喝完了,他们守小门的哥俩喝碗热汤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雪夜是真冷啊,这碗中的肉汤闻着也是真香啊。
眼看着身旁的同僚都将自己的一碗热汤“呼啦啦”的喝干净,又去那俩小宦者面前倒了一碗肉汤,他也再不犹豫了,直接端着手中的热汤“咕噜咕噜”地仰脖喝了起来。
守夜的哥俩,你一碗、我一碗,每人两碗就将一罐子肉汤喝得一滴不剩了。
两碗肉汤下肚,兄弟俩是不冷也不饿了,但是没来由的却觉得脑袋好像有些晕,没等二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兄弟俩的眼皮子就齐齐一翻,“砰”地一下就倒在雪地上呼呼大睡了。
伏低做小,对着二人一赔笑就赔了两刻多钟的中年宦者一看到被药晕过去的兄弟俩就冷笑地哼了一声,对着身后俩小宦者招了招手:“动作快些,干净把这俩人给清理了。”
“诺!”
俩小宦者赶忙放下手中的陶罐和陶碗,快步踩着脚下积雪冲上前,蹲下身子,两个手抱着俩士卒的脑袋像是拧湿衣服一样,“嘎吧”一声脆响就将两个中了昏睡药的守门士卒给直接在昏睡中拧断了脖子,随后又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二人穿在身上的衣物给扒掉,换到了自己身上。
小宫门两侧紧挨着宫墙有两个用石头砌起来的是长长方方的矩形花圃。
连日降雪,宫道上的积雪被打扫的宫人们全部铲起来丢到了花圃内,花圃的积雪现在都已经堆到人的腰部了。
换上士卒衣服的俩小宦者不用中年宦者吩咐就合力将俩被扒的光溜溜的尸体直接抬起来,“砰”地一声丢进了俩花圃内,别说现在是夜晚了,就算是白天也没人能看出来这花圃内有尸体。
忙完这茬子事后,中年宦者瞧着俩小宦者将小宫门给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就转身快步离去了。
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们也被深夜赶来送温暖的深宫宦者们,用一碗碗加了料的喷香肉汤给相继“扑通扑通”地放倒了。
有那身体强壮,抵抗力强的,在看到身边的同僚们喝完汤后,纷纷表示头有点儿晕,而后又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倒地,就立刻意识到手中端着的鲜美热汤不对劲儿。
可惜汤中的昏睡药威力实在是太大了,没等他们这一小撮清醒的人反应过来拔出腰间佩剑刺杀这些跑来送汤的宫人们,就被他们一直端着汤碗站在一旁,本就是秦人细作的同僚们干脆利落的冲过来拧断脖子反杀了。
茫茫雪夜之中,各个宫门口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士卒围剿。
戌时末,待到各处宫门口的所有燕人士卒们全部被放倒杀死后,所有宫门都在风雪声的掩盖之下,轻轻打开了。
王贲带着一百个伪装成赵国商贾的秦军们从各处打开的宫殿门进入燕王宫,在各处细作的带领下,麻利的换上了死去的燕人士卒的甲胄,或是继续站在宫门处守门,或是跟着宦者径直朝着燕王寝宫的方向奔去。
……
燕王寝宫,殿外。
站在廊檐之下,为大王看守寝宫宫门的一队精锐士卒瞧着明明还没到换班时间呢,他们的头领竟然就在大雪夜内冒着大雪带着一群士卒走过来了,众人忙冲出廊檐对其俯身行礼。
领头的士卒带着身后伪装成燕卒的秦军们走到这群行礼的守门士卒前,立刻威严地摆手道:
“今日大王高兴,让膳房里熬了十大锅肉汤犒劳宫中的士卒们。”
“这些士卒都是已经喝完热汤的,我带着他们提前赶来和你们换个班,你们快些去膳房内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一众守门的士卒们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不由抬头看着领头士卒,期盼地开口询问道:“头,我们先去几个人啊?”
“都去,你们喝完汤后就可以直接去班房休息了,这队士卒会值班的黎明。”
一众燕人士卒们闻言简直都欣喜坏了,深夜之中不仅有热汤喝,还能提前下值,延后上值,真是梦寐以求的当值生活,忙不迭的对着领头士卒俯了俯身,就立刻撒腿朝着膳房的方向快速跑去了。
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没动静了,一众低着头的秦人士卒们才都纷纷抬起了头。
领头的燕人士也立刻对着跟在身边的王贲小声道:
“还请将军带人随我前来,那昏君现在肯定已经中了迷药睡个半死了。”
王贲点了点头,轻轻一挥手就带着身后二十多个精锐士卒直接随着面前的燕人静悄悄地冲进了燕王宫内,先拧断了一群待在外殿中,或是坐在木地板上靠墙休息、亦或者是靠着柱子打哈欠的守夜宫人们的脖子,随后就脚步轻轻地穿过外殿,冲进了内殿,用同样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昏昏欲睡待在里面的守夜宫人。
等王贲在燕人领头士卒的带领下,领着六个秦人士卒穿过屏风来到燕王喜睡觉的地方时,只见昏黄的烛光之下,四个守夜宫女正歪着躺在木地板上昏睡。
空气中弥漫着十分甜腻的熏香。
王贲和六个秦人士卒立刻用帕子捂着口鼻,看到燕人领头士卒对着那一条条轻轻晃动的红绸布指了指,就带着六个秦军,屏住呼吸,脚步轻轻的往那层层叠叠的红绸布中钻。
等七人穿过红绸带,走到尽头就看到一张大床上躺着四个赤条条的人。
床头床尾的吉金灯架上,点燃着两根昏黄的蜡烛。
烛光摇曳之间,大床上的四人灰白的长发和纯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长发的遮掩下能看到四人白花花的身子。
瞧着年过半百的燕王喜躺在大床正中央,左拥右抱不够,发福的肚子上还趴着一个年轻宫妃,四人混在一起的淫荡景象简直就没眼看。
王贲用帕子捂着口鼻,嫌弃的转过身子,对着身后六个士卒招了招手。
六个秦人士卒就立刻冲上前,跳上大窗干脆利落地挨个拧断三个年轻宫妃的脖子,就将躺在最中间中了迷香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燕王喜直接从大床上抬下来,随便拉过一床被子卷起来就给扛走了。
打开的宫殿门又从外面给紧紧关闭上了。
王贲示意六个秦军立刻将卷在被子内的燕王喜给送出宫,让其余穿着燕人士卒的秦军们继续在燕王寝宫内搜索清醒的宫人,而后他就走到有些踌躇的站在墙根处的燕人领头士卒面前,照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这位燕人兄弟,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一个比较有良心的人。”
“我们秦军是最讲信用的,只要把我们在燕都的事情办完,肯定就会放了你家里人的,你放心就是。”
燕人士卒咧了咧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王贲俯了俯身,看着飞雪之中,那六个高大威猛的秦人士卒扛起卷在被子中的大王就一溜烟冲进大雪之中,眨眼间就跑没影子了,他也不知道,不敢问,这秦军们大晚上乔装打扮闯进宫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的。
……
紧张混乱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天空麻麻亮之时,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止了。
十天半个月才上一次朝的朝臣们,今日竟然天不亮就听到府内仆人们来报宫中大王派士卒来各家各户送口信,说是瞒着朝中君臣们派剑客西去咸阳,刺杀秦王的太子殿下在昨晚时终于被宫廷士卒从民间发现,抓到宫里了。
大王欲要召开朝会,同诸位官员们商讨该如何给挑事的储君定罪,从而能够平息西边秦王的怒火。
一个个忙着带着家眷们逃跑的西城贵族们,虽然听到此事有些诧异,但也知道大王在太子殿下藏匿后,一直都在令宫中士卒苦苦在民间搜寻着。
眼下毕竟还没有逃出蓟都,无论情不情愿,等天光大亮后,蓟都的一大堆文臣武将们还是乘着马车朝着王城的方向赶去。
……
痛!
冷!
当昏睡了一整夜的燕王喜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仿佛被人狠狠的痛打了一顿,又给丢到雪地中一样,全身又痛又冷的。
他以为是宫人们偷懒将暖炕的烟道堵住了,而自己身边的三个爱妃又将他身上的被子给卷跑了,遂闭着眼睛边嘟囔着喊“来人”,边伸出双手往两侧摸。
以往稍稍伸手一摸就能摸到的光滑皮肤,今日他摸了半天都是一个空。
围在床边的蒙恬看着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燕王闭着眼睛到处嘟囔着,伸手摸,遂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来,将剑尖戳在燕王喜的身侧。
懒得睁眼的燕王喜一个不妨直接用手指摸到了冰冷的剑尖,下一瞬右手一痛,瞌睡还没有完全过去的燕王喜瞬间惊叫着睁开眼睛,奈何,眼前看到的却不是他那雕梁画栋的寝宫,而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土房子。
没等他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耳畔处就响起了一道冷冷淡淡的青年男声
“燕王君上,昨晚这一觉可是睡得时间真久啊。”
脑袋还隐隐作痛,神智没有完全清醒的燕王喜温声下意识转头往床边望,就看到了一个做赵国商人打扮的高大青年正握着一柄长剑勾唇看着他。
瞧见这一幕,他再困的脑袋也变得极其清醒了。
燕喜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下的光秃秃木板床,又望了望四周灰突突的墙面,一个十分明了的念头就在他脑海中蹦哒了出来
[寡人竟然被贼人给绑架了!]
他慌张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别说自己的精锐侍卫们了,连一个小宫人都寻不到。
燕王喜明白自己这次是摊上大事了,立刻边害怕的往床角缩,边色厉内荏地哑着嗓子对着站在床边的陌生男人大声吼道:
“你是哪里的贼人?竟然胆敢闯进寡人的寝宫之中掳走寡人!”
“你若是不速速放寡人离开,等寡人的精锐士卒们寻来了,会立刻将你五马分尸!还会将你的族人们夷三族!”
听到燕王喜清醒后第一反应就是威胁他,蒙恬颇为好笑,抬起右手中的锋利佩剑,在燕王喜惊恐的目光之下用剑尖轻轻照着燕王喜煞白一片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在对方吓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得掉出来的惊骇表情中,用雅音嘲弄道:
“燕王君上真是好大的王威啊!竟然还想要派人去咸阳将我家的三族都给屠了,真是好大的威胁呢!”
听到“咸阳”二字,燕王喜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失声惊呼道:
“你是秦人?”
“准确的说,我是秦将。”
“秦将”二字一入耳,燕王喜本就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白了。
他立刻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也不顾自己光着的身子就对着站在床边的青年秦将拱起双手苦苦赔罪道:
“壮士,寡人知道去岁燕丹偷偷派剑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的事情,惹怒了秦王,可是那逆子暗中筹谋的刺杀事件,寡人是真的一概不知啊!”
蒙恬听到这话,忍不住挑眉冷酷道:
“燕王君上莫不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哄骗了?你身为燕丹的父王,燕国的大王,燕丹筹谋的刺秦大计你竟然会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
“你若是不知道的话,为何会包庇燕丹,在事情暴露后,还把燕丹给藏起来了!速速老实交代!你这个昏君究竟把燕丹给藏到那里了!”
蒙恬一把将右手中握着的佩剑剑尖抵到了燕王喜的喉咙处,看到轻轻一刺就能刺破自己喉咙的锋锐剑尖,燕王喜吓得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整个白花花的身子也忍不住剧烈颤抖了起来,双眼含泪地看着床边的秦将,嗷嗷哭道:
“壮士!壮士!寡人没有骗你啊!”
“实话告诉你吧,寡人也是被燕丹那逆子给蒙在鼓里,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把!”
“别说把那逆子藏起来了,寡人已经有好多天都没那逆子的消息了!”
“最近刚知道他曾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究竟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内躲着,寡人是真的不知道啊。”
“若是寡人知道这个逆子藏在哪里了,别说等秦王派壮士来燕国教训他了,寡人早就让士卒将那逆子抓起来,砍了头颅,以消秦王的心头之恨了。”
“你真的不知道燕丹在哪里?”
蒙恬将右手中的剑尖又往燕王喜的喉咙处送了送,看到这个老男人吓得直接闭上眼睛,嘴唇颤抖,都快尿了,遂将手中的剑尖移开,明白燕王喜是真的没有包庇燕丹。
燕王喜听到动静,遂提心吊胆的睁开眼睛,看到窗边的秦将把手中那锋利的佩剑给重新插进了腰间的剑柄中,刚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为紧跟着这个青年秦将就会重新把他送回宫里了,下一瞬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了一声险些要把他震晕了的话。
“燕王喜,你速速写下退位诏书以及代表燕国向我们秦王投降的诏书,我可以不杀你。”
“什么?”
一听清这仿佛是晴天霹雳的惊悚之话,燕王喜瞬间就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壮士,你这是在说笑吧?”
“寡人又没有参与燕丹刺秦的事情,一直从心底里遵从秦燕两国世代交好的约定,寡人没有做错事,你凭什么要求寡人退位,还要向秦王政投降。”
“凭我手中这把利剑,凭你现在独自一人被我们从寝宫内绑架到这里!”
蒙恬边说边又将手中的佩剑拔了出来,用冰冷的剑身“啪啪啪”地打着燕王喜的侧脸,在对方惊悚惶恐的目光之下,一脸纳闷地讽刺道:
“燕王喜,我都想不明白了,你究竟是怎么当上燕国的王的?”
燕王喜害怕的吞了吞口水,无声的在心中接话道:[因为我们王室四代单传,寡人是先王的独生子!]
“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还能对着自己的敌人说出这般天真的话?”
“你一个处境不妙的俘虏竟然还想着和我们秦军谈条件,呵真是可笑的很!”
“你身为一国之君,整日只知道沉迷女色,待在寝宫内和你那三个年轻貌美的夫人们腻在床上玩闹,不治国理政,也不睁眼看看你的子民!”
“今冬燕都内的雪灾这般严重,城内、城外的庶民们的地窝子被压塌了一大半,风雪之中被活活冻死、饿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东城内的庶民们更是一场接着一场暴乱!这么多的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我不相信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燕王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高举双手,视线上移看着窗边这个明显说着说着就动了真怒的青年秦将不解又讨好地求饶道:
“壮士真是宅心仁厚,可是那些都是最卑微的贱民罢了,即便今冬冻死一批了,过不了几年就会又乌泱泱生出来一堆,都是像木柴一样烤火用的耗材,何必因为那些贱民们费这般大的力气呢?”
听到燕王喜这话,看着他面有惶恐但并未作伪的真诚语气,蒙恬简直都惊呆了,着实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国之君能对敌国将领说出来的话。
纵使是庶民们的身份再卑贱,他也相信燕王喜若是当着庶民们的面是不敢说出这种扎心的大实话的,否则庶民们一人一脚就能将他活活踩成肉酱,而燕王喜能大大咧咧地对着他说这话,显然是觉得他们二人都是贵族阶层,说出这些话能拉进彼此的关系吧。
他满脸厌恶地看着燕王喜一张老脸,恶心地骂道:
“你可闭嘴吧!你是昏庸无能又只顾自己享福享乐的卑鄙肉食者,可别以为天下的肉食者们都和你一个样子了!”
“懒得和你说废话了!实话给你讲,今日上午你那一堆早就偷偷摸摸暗中转移家产们的文官武将就会命丧在你的寝宫内了!若是你识相的话,利索的写下两份诏书,我们会饶你一命,将你好好的送回咸阳,让你能够苟活到老死,可若是你不愿意配合,妄图想着拖延时间,以为你宫中那些士卒们发现你失踪了,会关闭城门,满城搜寻你,那就大错特错了!”
确实打着拖延时间,暗中等待士卒救援的燕王喜正想要在说些什么。
窗外就隐隐约约响起来了一声声“轰隆隆”的惊雷声,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听到门外响起了震天响的吆喝声。
蒙恬也直接用手中的佩剑将窗边的窗户给大大的打开。
下一瞬,门外的喧嚣吆喝声就顺着寒冷的风一并冲到了燕王喜的面前。
“杀啊!燕王昏庸无道,天降神雷将燕王宫给震塌了!”
“请诸位随着我等一块前去王城、西城杀尽那些家中的肉都发臭的狠辣肉食者们啊!”
“杀!”
“杀了那些狠辣的肉食者们!”
“我们要去密林中砍伐木柴挨过寒冬!我们要打开粮仓吃谷子!”
“杀啊!”
“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听着这些士卒们转诉到他耳边多次的贱民暴动时所骂的话语,意识到自己此刻竟然待在东城的燕王喜,是彻底麻了。
蒙恬为了让床上这个恍若白痴一样的天真老国君切实意识到他的可怕处境,直接伸出铁钳一般的右手拉着燕王喜的右手臂,就连扯带拽的将燕王喜从床上薅了下来。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六神无主的燕王喜被吓得都快要尿出来了,急切地冲着拖着他光溜溜身子往屋外走的蒙恬带着哭腔惶恐地大声喊道。
蒙恬根本就不搭理燕王喜,拖着手中恍如一只死猪一样的老国君直接走出屋子外,赤脚让他踩着满是积雪的雪地,直接将他连拉硬拽的拖到了狭小康平食肆的后院小门处,微微将小门扯开一条缝。
紧跟着,无需蒙恬再开口,燕王喜就被吓得“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身下还流着一滩子泛黄的水。
只见门缝外,一群群在他口中被称为“木柴耗材”的贱民们此刻宛如发疯一般,一个个边举着手中的农具,边愤怒大吼着往西边的方向跑,显然是要去打杀他们口中嚷嚷着喊的“狠辣肉食者”。
“怎么会这样?”
“怎,怎么会这样……这些贱民们竟然反了!他们竟然反了!怎么有胆子造反的!”
蒙恬看着瘫坐在雪地中的老燕王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边失禁,边嘴唇翕动着嘟囔着“贱民”、“贱民”的话语,他满是嫌恶的离失禁的燕喜远了些,密切看着门缝外暴乱的燕民们。
早在天空麻麻亮之际,就在秦军和秦人细作的掩护之下,全家都从西城转移到东城了的王铁柱在王江川和王荷的搀扶下,站在康平食肆的前门处,看着愤怒大叫着举着农具往西城方向跑的东城庶民们,也不由被吓得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幸好自己的曾孙女聪慧啊,早早地和秦人细作搭上了线,将他们一家和西城内别的亲秦家族给趁着熹微的天空转移到了东城,否则的话,等这些饥饿的东城庶民们杀到西城时,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们家怕是也落不到好!
而此刻西城、王城的景象也如王铁柱预料的一样,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一座座高门大户被东城的庶民们给攻破,没等贵族们反应过来,就看着这些血红着双眼、身着破烂短衣的庶民们举着农具就冲着他们打了过来。
“啊!”
“贱民!你们这些贱民是疯了吗?!竟然赶砸我们家,知道我们家主是谁吗?!”
“呸!我管你们家主是谁,你们这些狠辣的肉食者们!宁愿看着我们这些庶民们活活饿死、活活冻死在风雪之中,都不愿意开恩,让我们前去你们的山头密林中砍些木柴!打些野物!”
“我们平时们对你们多么敬重!可是在大灾之中,你们竟然连一些你们看不上的垃圾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们!我们的性命都没有了!全家都快死完了!凭什么你们这些整日大鱼大肉的肉食者们还能美美的带着你们的家人们跑去别的地方享福!”
“哼!你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你们活!”
“大家伙!咱们冲进去!挨家挨户将这些肉食者的家都给抢了!抢回去粮食好下锅!”
“抢!”
“抢!”
“抢!”
“不能抢!!!”
“护卫呢!府兵的!快些将这些脏兮兮的恶心贱民都给杀了!”
“全杀了!”
“啊!!咱们和他们拼了!五个杀一个!死了也不亏!”
“杀!”
“杀了!”
“拼了啊!”
西城之中,一波波贫穷又饥饿的东城庶民们冲到一座座大宅子内,用手中持有的农具,和拥有锋锐兵器的高门大户家的家丁、府兵们打得激烈极了。
王城之中的混乱激烈程度与西城相比只重不轻。
最为惨烈的就是燕王宫了。
不情不愿应召而来燕王宫中准备参加朝会的文臣武将们着实是没想到,他们来到大王寝宫时,迟迟不见大王不说,正纳闷时,大殿门外突然丢进来了两颗奇怪的小球。
没等一众臣子们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呢,只听“轰隆隆”两声,那咕噜咕噜滚到他们中间的奇怪小球就平地炸开了。
离得近的官员直接被炸的脑浆崩裂,胳膊、腿乱飞,离得远的官员虽然没有被顷刻之间炸死,也被炸的皮肤发黑、鼻孔、耳朵流血的昏倒在了木地板上。
听到大王寝宫内发出来的巨大惊雷声,宫中的宫人们也都开始惊慌失措地跑了起来。
等到大殿之内没有炸雷声了,伪装成燕人士卒的秦军们立刻跑进殿内看了一圈,跑出来对着王贲兴奋地拱手道:
“将军,里面的燕臣们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晕了!”
王贲闻言立刻高兴地抚掌道:
“快些把里面的人给清理出来,炸死的和炸晕的分成两堆放。”
“诺!”
秦军们立刻冲进殿内照办。
站在殿外的王贲看着头顶之上阴沉沉的天空,不由长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负君上众望,用一千五百士卒办了二十万士卒的大事。
燕王室要亡了,燕国的执政阶级也要玩完了!
……
从上午到暮色,整整持续了一日的燕都内的庶民暴乱总算是在停止了。
往昔繁华的西城几乎被东城的庶民们给砸烂了,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惨遭洗劫一空。
王城之中也混乱一片。
暮色擦黑,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的燕王喜被秦军草草穿上一身冬袍,从东城带到西城,从西城带到王城,从王城进入王宫,看着自己寝宫内那躺在木地板上的一堆炸死的臣子,另一堆用绳子捆着,炸伤着冲他悲声哭嚎的臣子们,身心受到重创的燕王喜实在是没能忍住,眼皮子一翻就重重晕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