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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1章 毕业典礼:【秦王政十一年,冬岁首】


    冬去春来,彻底从朝堂上退下来的赵康平也开始了在府内含饴弄孙的悠闲生活,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开着车带着两岁半的小扶苏去城郊学宫内到处转一转,再将空间书房内的书陆陆续续用大篆翻译出来,将其送到图书馆里,等待着有缘人翻阅。


    自从秦王政二年举办的第一届科举考试在夏季顺利结束后,到秦王政四年的第二届科举考试举办时,一切考试流程就变得更加正规了,考试时间也从夏季正式改到了九月岁末的深秋。


    从秦王政二年一直到今岁的秦王政十年,八年时间,每隔两年举办一次的科举考试已经足足办了四届了。


    今岁又是科举年。


    自秦王政二年起,从第三届大学毕业生开始学宫积累的大学毕业生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千六百余人,有近三千人都参加了两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四届科举考试举办下来,总共为秦国选拔出来了六百五十三名优秀的甲员,男女甲员录取比例为2:1,贵族子弟与寒门子弟的录取比例约为5:1。


    六百五十三位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女在八年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奔赴秦国诸郡各乡邑从基层小吏开始做起,一级一级磨练自己的从政路。


    而除了五分之一的毕业生通过科举考试顺利从政了以外,剩余的五分之四的毕业生有的选择跟着学宫中的老师继续学习,慢慢的通过考核留在了学宫内任职当助教了,有的选择去各地的国企场坊内竞聘上岗担任管理人员了,也有不死心、家族富裕、不差钱的毕业生不放弃地搏了一届又一届科举考试。


    盛夏炎炎的六月里。


    大秦学宫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槐树的绿荫繁茂。


    茂密的绿叶之下,大学部图书馆前的巨大广场之上一排排地摆放了近千张坐席,坐席之上跪坐满了大、中、小毕业学生以及学宫之中的百家老师们。


    难得空闲下来的秦王政今日也微服私访,穿着一袭月牙白的长袍,低调的带着自己母后和长子、长女出宫了,此刻正同姥姥、太姥爷、太姥姥、非师兄一起跪坐在广场的坐席上,眼睛含笑的看着站在上首高台之上高声宣读毕业寄语的姥爷。


    六十多岁的老赵今日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喜庆长袍,右手中举着一个蓝白两色的大喇叭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大、中、小毕业生们气质儒雅、神情和蔼地笑道:


    “众位同学们,今日学宫槐荫蔽日,青衿满庭,值此三晋之地尽数归秦,天下将定未定的欣喜之际,恭喜在场的诸位迎来了属于你们的毕业典礼!”


    “你们是大秦学宫开始正式招生后的第十届毕业生,也是秦国未来新一茬长成的国中栋梁!”


    “众位学子之中有的是刚刚结束四年小学生涯的小同学,有的是刚刚结束两年中学生涯的中同学,还有三百九十九名大同学是在学宫内辛辛苦苦送走十年寒暑,才终于在今岁看到大学毕业曙光的人!”


    “日日勤学苦读!不辜负一日光阴方才等到了今日!你们都是好样的!请大家先给自己热烈鼓个掌来告慰过往为了梦想而勤勉苦读的自己!”


    激昂浑厚的男声刚刚落下,下方瞬间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鼓掌欢呼声。


    穿着一身粉白色衣裙正坐在父王大腿上左盼右顾的小阴蔓刚刚一岁半,瞧着盘腿坐在大母身边的长兄小圆脸红扑扑的激动鼓掌,粉雕玉琢、白嫩可爱的小公主也杏眼弯弯地咯咯咯笑着拍打着胖乎乎的小手。


    嬴政也凤眼弯弯地拍着骨节分明的两个漂亮大手。


    赵岚边听着上方父亲的激情发言,边鼓着掌环顾四周,瞧见周围一个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双眼之中甚是明亮璀璨,心气十足,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毕业生活的憧憬,她也忍不住嘴角带笑,恍惚间似乎也重回了上辈子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


    两辈子的光阴一晃而过,时间真的是经不起数啊……


    “去岁是收获的一年也是硕果累累的一年,天下局势风云骤变,秦国挥军东出一战打两役,彻底拿下了三晋之地!这说明秦扫六合、天下一统的时间点离我们更近了,这个纷争了几百年的乱世也快要彻底结束了!”


    “第十届毕业的同学们,恭喜你们迎来了一个能够大展宏图的好时候,作为学宫祭酒,在毕业前夕,老夫只有一席话想要送给诸位。”


    “人生路漫漫,韶华易逝,青春一去不回头,即将离开学宫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大同学、中同学、小同学们,留在学宫内继续往上攻读的人,你们将迎来难度更高的学习生活,立刻学宫的孩子们,未来等待你们的也将是一种全新的、极其富有挑战力的社会生活。”


    “孩子们,等到你们踏入社会之后,你们或许会经历诸多不平的事情,看到许多不公的事情,见识过数不清的与你们在学宫内接受的教育理念完全相违背的事情。”


    “你们或许会迷茫、或许与怨忿、或许会不解,为何真实的社会生活竟然和老师们口中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还会经历许多付出了却迎不来回报,努力了却等不到收获的失意之事。”


    “真实的社会生活与你们在学宫中幻想的生活简直大相径庭,可是亲爱的同学们,不要气馁,真实的社会生活有鲜花掌声也有荆棘密林,老夫希望你们在毕业走出学宫后,能够牢记自己在学宫内学到的诸多教诲,立志做一个让自己尊重自己、不违背本心的人!”


    “从法、从儒、从政者希望你们为官后,能秉法立身,既要积极践行昔日商君曾言的‘法令者,民之命而治之本也’的教诲!也要牢固遵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价值观!立志做一个好官!做一个能让庶民生活变得更好!能让大秦变得更加光辉灿烂的好官!”


    “从农者希望你们既能提笔写文章,又能弯腰做农耕,身着长袍曲裾去能肩扛耒耜不脱离田地,要在实践中学,在实践中做,切切实实与无数农户站在一起,科研、实践两手抓,为努力提高秦国粮食产量从而贡献一份自己宝贵的力量!”


    “从军者,希望你们能够严守军功爵制,征战沙场时勇往直前,大战胜利后能对主动投降的俘虏们保有一丝仁心,不慎大战失败后也不要气馁,积极总结失败经验,吸取教训,确保下次战役不再犯!”


    “其余诸位从墨、从商、从道、从名、从杂、从阴阳、从纵横、从文的众同学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将自己的所思所学多多用于自己的生产生活中去,努力将自己热爱的学派发扬光大,将理论结合实践,再用实践完善理论,努力推动大秦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为后世子孙留下更多灿烂的思想结晶!”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老夫在此衷心祝愿众位同学们毕业后前程似锦,所思皆所愿,所愿皆所成。”


    盛夏午后的太阳光金光灿灿,略微有些刺眼。


    当赵康平握着喇叭激情澎湃地说完这番长长的毕业寄语后,遂放下大喇叭,抬起双手对着下方近千人深深俯身作了个揖。


    下首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近千名人也都纷纷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地对着上首俯身拜道:


    “多谢国师!”


    “多谢国师!”


    一声声喜悦的道谢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阵阵极高的音浪。


    安锦秀眉眼温柔边拍着手边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老赵。


    嬴政边抱着啪啪啪鼓掌的长女也俊颜含笑地看着自己优秀卓越的姥爷。


    虚岁三岁的小扶苏边兴高采烈地仰头和自己身旁的大母说话,边激动的伸着小手指着上首的太姥爷,小嘴巴开开合合,凤目弯弯的,说出来的话语全被阵阵欢呼的音浪给掩盖住了。


    年迈的安爱学和王季妞也都坐在坐席上乐呵呵地鼓掌笑。


    身着一袭绿色长袍的张良站在自己老师韩非身旁,瞧见老师不是望向微服私访的秦王和秦太后的方向,却不能确定老师究竟是在看谁。


    他现在不仅要跟着自己老师学习,还要在学宫从小学读起。


    他是第一次参加学宫的毕业典礼,听说这是相隔八年后,国师再次登台发表毕业寄语,张良听得心中慷慨激昂,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响“从政者那段寄语”。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法学院的大学毕业生。


    刘季边咧嘴笑着鼓掌欢呼,边对着身旁两侧的卢绾和萧何挤眉弄眼的。


    二人看到刘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


    他们仨都是秦王政元年的秋季入学的,十年读书,按理来说应该是到明年六月份才毕业的,可是,刘季机灵啊,一想秦王政十年既是整数年,又是科举年,比秦王政十一年要好,说不准会有盛大的毕业典礼呢。


    故而三人之中最惫懒的刘季拉着卢绾和萧何用三年时间学完了四年的大学课程,故而今岁提前一年跳级毕业才赶上了这般精彩的国师发言,以及三个月后第五届的科举考试。


    挨着大学部乃是中学部的毕业生们。


    在秦王政四年秋,顺利通过入学考试,考入学宫内的吕泽、吕释之兄弟俩,以及追随着自己刘大哥千里迢迢从沛县赶来咸阳考试入学的樊哙,全都生的人高马大的,咧嘴笑着欢呼鼓掌。


    中学部旁边乃是小学部。


    小学部的毕业生整体上都比中学部、大学部的毕业生们矮了许多。


    站在最前面的学子往往是一届之中最优秀的学子。


    今岁小学部杠把子的毕业生乃是一位生的端庄秀丽、眉眼坚毅的小少女。


    十岁的吕雉作为第十届最优秀的小学毕业生压过一众男男女女与几位师长站在一起,眼睛发亮的看着上首的国师,再有六年,再有六年,她必将会成为一代优秀的女政治家。


    小姑娘是这么相信的,也是这么认为的,为此日日勤学苦读,为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相梦想天天奋力进取着。


    群山之间,红彤彤的落日慢慢西坠,金红的日光渐渐消失了,皎洁的月光也慢慢亮堂起来了。


    几场瓢泼大雪似的暴雨过去后,漫长的盛夏就结束了。


    秋风习习,一场秋雨一场寒。


    秦王政九年的深秋岁末,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高”的小公子。秦都咸阳也举办了第五届科举考试,参加科举的学子应届生与往届生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人。


    秋尽冬来。


    秦王政十一年岁首刚刚到来,第五届科举考试就放榜了。


    雪花纷飞的时候,三岁出头的扶苏和虚岁两岁的妹妹阴蔓被大母开着车从宫内带到国师府玩了。


    兄妹俩一手端个小碟子,拿着一个勺子挖着软糯香甜的烤红薯吃。


    赵岚和自己的长辈们坐在后院大厅里边笑着聊天,边听韩非说起了今年科举放榜的事情。


    韩非儒雅地看着老赵父女俩笑道:


    “太后娘娘,老师,今岁放榜后法学院的一甲、二甲、三甲竟然分别出了一位寒门班的学子,还都是从楚地沛县来的。”


    “什么?楚地沛县?三个人?”


    老赵闻言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询问。


    赵岚也略微惊奇的看着韩非。


    韩非不知眼前的父女俩对“沛县”二字是有多敏感,回想了一下学院中的三个学生,笑着颔首道:


    “是的,老师,他们三个人是跳了一级,用三年时间学完了大学四年的所有课程。”


    作者有话说:


    【注1】“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商君书》


    【注2】“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


    感谢大家一年来的支持与陪伴,本文快要完结啦[红心]。


    《全家穿秦》的时间线是以岚岚一家为视角,写始皇从出生到一统天下的过程。


    隔壁,平行世界秦穿文《大秦亡啦》已开文,这篇文的时间线是以始皇长孙秦缨的视角,写始皇一统天下之后的二三事,欢迎大家来隔壁接着玩儿[红心]。


    第262章 灭楚前夕:【李信王翦】


    “非,你还记得他们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赵岚捏着一颗炒熟的五香花生,满眼好奇地看着韩非询问。


    韩非眉眼温柔地点头笑道:


    “嗯,他们仨都是这批寒门班的佼佼者,此次科举放榜后,法学科目中的一甲头名是个名叫‘萧何’的年轻学子。”


    “萧何”二字一出口,老赵父女俩瞬间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未曾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韩非仍旧不紧不慢地温声笑道:


    “二甲头名是个名叫‘卢绾’的年轻人,三甲最后一名也是一个年轻的学子,名叫‘刘季’。”


    听到沛县同里三剑客的名字全部跳出来后,老赵忍不住张了张口,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他“咔擦”一声捏开一颗生花生,往嘴里丢了颗剥开的花生米,边咀嚼着边在心中震撼地感慨道:[蝴蝶翅膀的威力真是大啊!刘季带着自己的俩小伙伴不声不响地从沛县大老远地跑来咸阳学宫内读书了,他都不知道!]


    当然,这也实属正常,毕竟到老赵这个地位了,只有奋力拼搏努力走到他面前的人,已经很少有人会让他特意去搜寻了。


    不知老师心中想法的韩非还在边回忆边详细道:


    “这三个人平日里在法学院内也属于风云人物了,我查过他们三个的档案,都是从沛县的中阳里内赶来的,在政元年的时候就考进学宫内同班读书了。”


    “三个人之中脑袋最聪慧,性子最稳重、踏实的人应当属萧何,卢绾次之,刘季的脑袋虽然也很灵光,但在读书一道上却是三人之中最惫懒的一个。”


    “不过刘季这个人亲和力很强,在法学院内上到高他们三届的师兄、师姐,下到低他们三届的师弟、师妹,几乎就没有刘季不交好的,三人之中素日里也都是以刘季为主心骨,虽然此番科举考试,刘季是三人之中垫底的存在,但是我相信未来等三个人真的从政了,刘季取得的成就并不会比卢绾、萧何二人差。”


    “除了这三人之外,我还听小牧说入秋后,兵学院也收到了三个兵家好苗子,都是夏季时从初中毕业班内升上来的,其中有俩孩子姓‘吕’是同胞亲兄弟,都是七年前跟随着他们父母从齐国迁来咸阳做移民的,兄弟俩下面还有两个亲妹妹,一个秋季时刚刚升到中学部念书了,另一个刚进小学部念书。”


    “另一个孩子姓‘樊’,和刘季三人一样都是从沛县同一个里过来的。吕家兄弟二人和姓樊的那个孩子,三个少年都生的人高马大的,很有几分虎将的气势。”


    “看来,随着学宫和科举考试的名气增大,这几年学宫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聪慧的好苗子。”


    听到韩非话语中毫不遮掩对沛县创业天团的认可,赵岚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虽然刘邦为人混了些、渣了些、没良心了些,但毕竟是能成为汉高祖的人,独特的人格魅力注定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同刘季是老乡的“樊”姓小孩儿不出意外肯定就是“樊哙”了,“吕”姓兄弟俩和他们的两个妹妹难道是吕后兄妹四人吗?


    赵岚边在心中回忆着她今生好好研读过的《史记》内容,边视线低垂地沉思,而坐在她隔壁的老赵已经捧起一杯热茶,低头抿了一口,淡定的喝了起来。


    今生,秦国的政局注定要变得非常稳固,政的寿命还会延长许多,不会中道崩卒了,生下来的一众儿女们也会好好培养,不存在养出败家子的可能。


    待到再过几年,天下彻底统一之后,大秦帝国的国祚也会延长许多年,即便刘邦的创业团队再天赋异禀,经过学宫十年的培育起点变得再高,他们这辈子也注定要做大秦贤臣,不可能会撼动嬴秦王室(皇室)的统治的。


    [汉初三杰,张良、萧何现在都在学宫内出现了,只差一个韩信了,韩信此刻在哪儿呢?似乎还得过几年才能出生?]


    [刘季已经在学宫内大学毕业了,听说项燕家里现在就已经有一个力大无穷、爱举鼎,长着一双重瞳的大孙子了……]


    有的人的命运轨迹大大改变了,有的人还是走上了老路,老赵心中有无限的感慨,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学宫内已经迎来了许多了不起的人物,等到开春后,他闲了是要去学宫三个部内好好转转了,说不准一个转角就能撞见几个了不得的历史名人了。


    透亮雕花玻璃木窗外,如撕裂棉絮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沉的天空之上飘落,将整个咸阳城都变得银装素裹的。


    ……


    一声春雷乍响,细如牛毛的珍贵春雨密密匝匝的从天空中坠落。


    本是寂寥一片的黄土地很快就变得绿油油、生机盎然了起来。


    树荫繁茂的夏日里,又是一茬青涩的大学毕业生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走出了大秦学宫。


    深秋岁末之时,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将闾”的小公子。


    树冠上的黄叶被萧瑟的秋风片片吹落之时,秦王政十一年很快就走到了末尾,秦王政十二年也紧锣密鼓的拉开了序幕。


    不打仗的休整期内,老秦人们在忙着种田,经过一段长长的缓冲期后,三晋之地的韩、赵、魏庶民们也越来越适应新秦人的生活了。


    日升日落,秦国的版图在不断的扩大,从关外而来的移民数量源源不断地增长,整个诸侯国的气运都如湛蓝天空中红彤彤的旭日一般不断的往上攀升,与之相比的则是余下楚、燕、齐三国越来越衰弱的国力,愈来愈低迷的士气、以及逐日溃散的民心。


    秦王政十二年,风调雨顺,顺顺遂遂地过去了,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阳蔓”的小公主。


    几年下来,喜获三子二女的秦王政在秦王政十三年的春日里,终于听到北边郑国渠竣工的好消息。


    着实是不容易,一条联动泾水、洛水长约三百多里的大水渠修了几千个日日夜夜总算是竣工了。


    北边一下子多出来了许多顷肥沃的土地。


    功过相抵的郑国也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得以回到咸阳城郊的韩阳里开始过新的生活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增大了,老赵只觉得退休后这几年时间过得飞快。


    一晃眼的功夫,宫里的外曾孙和外曾孙女就多了好几个。


    当燕子南飞,白皑皑的积雪再度里里外外铺满整个咸阳城时,时间的脚步也悄然来到了秦王政十四年。


    冬日岁首时,整整四年没有打过仗、迫切想要通过征战沙场获得爵位的老秦人们有些忍不住了,刚刚在宫内度过二十七岁生辰的秦王政也迫不及待想要再次派大军东出了。


    南边的都江堰和北边的郑国渠已经为秦国南北多出来了两个极大的稳固粮仓里。


    若说以前秦军想要出关远征的话,还要担心后方的粮草富不富裕,可是随着如今两个大粮仓的彻底建成,国内多出来的粮草已经完全能够支撑秦军离开函谷关朝着更东、更北、更南的方向征战了。


    簌簌落雪之下,赵康平披着银灰色的大氅像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一样,抱着一个红泥暖手炉,待在后院的廊檐下、躺在铺有皮毛的摇椅上,闻着飘雪时极其干净泠冽的新鲜空气,听着耳畔处响起的沙沙落雪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在他身旁的坐席之上,正值青壮的秦王政捧着一杯浓浓的香甜茉莉奶茶,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将大氅上的柔顺黑色毛毛吹得左右倾斜。


    白色瓷杯中氤氲飘出来的白色水蒸气将年轻秦王的眉眼衬得甚是英俊潇洒,秦王政放下手中的瓷杯,凤目灼灼地看着廊檐之外纷飞的鹅毛大雪,意气风发地甩了一下黑色宽袖,看着自己想要闭眼打盹外大父,心情愉悦地朗声笑道:


    “姥爷,我准备等春耕结束后就着手攻打楚国的战事了。”


    “如今关外余下的三国唯一能让秦军视为对手的就只剩下楚军了,只要秦军东出函谷关后,能顺利挥兵南下拿下楚国!燕国、齐国的覆灭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了!不出五年,政势必能够扫清六合,一统天下!”


    老赵嘴角微勾,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嗯”了一声。


    看到姥爷赞成自己的灭楚之战,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他转头瞧着纷纷扬扬的洁白大雪如同谈笑般,又对着自己外大父语气自豪道:


    “姥爷,前几日政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春耕结束后兴兵灭楚之事时,分别询问了王翦将军与李信将军的作战攻略,李信现在正值青壮,领兵作战时锐气十足,十分的勇武,他听了政的话,非常自信的对政坦言,若是政能让他担任灭楚主将的话,只需要给他拨二十万大军,他就能带领秦军一举攻破寿春城,拿下熊启!覆灭楚国!”


    “而政问到王翦将军时,老将军却面露难色,说他得用六十万大军才能有把握拿下楚国。”


    “哈哈哈哈,姥爷您瞧,之前覆灭三晋时,王翦将军还非常勇武,等这几年他慢慢抱上孙女、孙子后,依政看,王老将军和姥爷一样也是想要退休了,胆子都变小了。”


    秦王政边说边好笑地摇了摇头。


    老赵闻言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瞥见外孙那摇头失笑的模样,心中也莫名有种人在家中坐,历史名场面却“砰”地一下如撞柱兔子般直挺挺撞到他面前的好笑。


    他虽然从朝堂上彻底退下来了,也听说了,李信这几年在军中风头挺盛的事情,并且因为勇猛的性格,被政看作“贤勇之将”,很对外孙的胃口。


    他强憋着笑意,重新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着身下的摇椅,对着外孙淡淡地出生道:


    “嗯,政你既然说出这话了,想来心中也是有主意,想要让李信担任此番灭楚的主将吧?”


    嬴政凤目弯弯地立刻颔首笑道:


    “哈哈哈哈哈,姥爷您猜的一点儿都没错,李信灭楚时需要的兵力仅仅是王翦老将军所需兵力的三分之一,政想要让李信担任灭楚的主将,蒙恬、王贲担任副将,待到春耕结束后,让这三个青壮将军一起率领二十万大军东出南下覆灭楚国!”


    “行,那政你就这样任命吧!等到天气暖和了,你看到这三个青壮将军带着二十万秦军在楚地被项燕按在地上打得一个接一个不出声后,政你在章台宫内收到失利战报后,就能痛彻心扉,大彻大悟,明白王老将军稳重有稳重的好了。”


    刚听到姥爷前半句话,一双狭长凤目瞬间变得璀璨无比,嘴角高高上扬,恨不得离开告别姥爷、冒雪回宫,召集李信、蒙恬、王贲入宫一起商议灭楚之事的秦王政,在彻底听清自己姥爷后面斗转直下的话语后,刚刚从坐席上半起的身子一顿,嘴角的灿烂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错愕地瞪大凤目,看了看一脸风轻云淡、悠闲躺在摇椅上摇晃的姥爷,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不可思议地蹙眉困惑道:


    “姥爷,您说这话,难道是因为您不看好李信他们三个青壮将领,反而更看好王翦老将军吗?”


    听着外孙满是愕然的语气,老赵遂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疼爱外孙,像是当年打碎外孙的“长生梦”一样,毫不犹豫地肯定点头道:


    “对!”


    对即将到来的灭楚战事怀揣着满腔热血、对三个青壮将领怀揣满腔信任的秦王政看到姥爷脸上熟悉的无情面容,不由无声张了张口,嘴角的笑容是彻底绷不住了:“……”


    第263章 王灵王离:【灭楚前夕】


    年轻的秦王有些捉摸不透自己外大父此刻的心中想法,一双斜飞入鬓的两道浓黑剑眉纠结的都想要打结了,但还是看着自己姥爷不死心地夸赞李信:


    “姥爷,您想来是因为这几年远离朝堂后,对李信还不够熟悉,李信虽然打仗的时间确实比不上王翦老将军长,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贤勇的青壮将军,对覆灭楚国也有非常明晰的一套规划,政询问时,他讲得头头是道,有不小的胜利把握。”


    瞧着外孙还有些执着的面容,老赵忍不住嘴角一撇,闭眼摇头幽幽叹息道:


    “政,姥爷虽然确实不怎么了解李信,但姥爷了解项燕。”


    “项燕和李牧当初一样,可谓说是如今楚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这位老将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名将,当年项燕与春申君一起带着楚、魏、赵、燕、齐五国大军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伐秦时,虽然联军战败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项燕这位身经百战的楚国老将是好对付的。”


    “更何况,经过当年大败的洗礼,又沉淀了这么些年的项燕用兵手段只会更加强,而不会衰弱。”


    “打仗一道,为将者天赋当然重要,勇气与锐气也不可或缺,但是经验也是最最重要的智慧!”


    “李信固然贤勇,恬与贲也是如今秦国青壮将领之中的佼佼者,但是他们三人即便捆绑到一起率领二十万秦军前去对战项燕,伐灭楚国,也终究不是项燕的对手。”


    “你若执意弃稳妥的王翦不用,而选择冒险任命李信担任伐楚主将的话,政,此番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发动的灭楚之战必败!”


    听着姥爷极为肯定的语气,秦王政心中的笃定也随之消散了许多,他的双唇不自觉地紧紧抿在了一起,左右游移的视线以及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都深刻表露了他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从情感上来说,李信的伐楚战略可是要比王翦的战略整整少四十万兵力的!


    四十万兵力节省下来的人力、物力简直多得不可称量,作为一国之君,在他心中,他自然是偏向多快好省、还有满腔热血与抱负的李信来担当此番灭楚主将的。


    可是处于对姥爷的满腹信任,纠结许久的秦王政最终还是叹息一声,看着自己姥爷有几分无奈地又开口询问道:


    “姥爷,您真的不建议政用李信吗?”


    “嗯”,老赵打了个哈欠,闭眼低声道,“政,此番灭楚的主将,你除了用王翦之外,有胜算外,无论换谁为主将,最后都会输得一败涂地的。”


    “楚国的国力虽然确实大不如前,但是底蕴还在,熊启不是像赵偃那样心狠手辣的昏君,也不是像燕喜、齐建那般的庸碌之君,楚军的战斗力还是有的,且楚国的版图不小,没那般轻易能一口吞下。”


    “这人的年纪大了,有时候性子反而还会像小孩儿一样生气了得让人哄着了,若是姥爷猜的不错的话,你假如在朝会上笑着称赞了李信的对楚战略,反而还打趣了王翦保守的战略,想来王翦必然心中受挫,一失望就要生出提前告老回乡的心了。”


    “等你春耕结束后,用了李信,秦军败给项燕后,战事失利的噩耗传来咸阳,怕是到时候,政你就只能连夜驱车跑到频阳向王翦认错,请求人家老将军重新出山帮你打仗了。”


    确实刚在朝会上含笑夸奖了李信的对楚战略,也确实刚在朝会上笑着打趣了王翦保守战略的秦王政,有些在坐席上待不住啦。


    瞧着姥爷对他好笑地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毛,嬴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姥爷俯身拜道:


    “姥爷,政记下您的教诲了,政先告辞去拜访一下王翦老将军,等过几日再来府内探望您。”


    老赵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好好说服人家王翦帮你打仗。”


    “嗯嗯。”


    嬴政点头应下,就赶忙转身急匆匆地沿着廊檐往外走,长长的黑色大氅在大雪之中翻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


    冬日里,寒冷的气温让一直潺潺流动的渭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咸阳城内的房价全部都是根据与渭水的远近划分的。


    随着这些年王家地位的升高,王翦家的宅子也从王贲幼时远离渭水的一座小宅子,一点点往靠近渭水的方向挪,如今终于挪到了紧挨着渭水的第一条大街上,与国师府、武安侯府、应侯府做起了街坊。


    王贲也在七年前与蒙恬做了连襟,迎娶了武安侯白起的小孙女白黎,七年的时间,小夫妻俩共同育有了一女一儿。


    当嬴政的紫檀木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到王府门前停下时,在侍卫撑开的黑色大伞之下,身披大氅的秦王政刚刚下车,就看到大开的王府大门处,有两个戴着厚厚的兽皮帽子、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嬉笑打闹着迈过高高的黑漆门槛从大门内跑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杏眼鹅蛋乱,戴着一顶白狐皮的帽子,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衣裙,裹着一个白狐皮的斗篷,看起来很是活泼。


    跟在其后面的则是一个肤色略黑、吃得胖乎乎的小男娃,看着顶多四岁的模样,眉眼之间与王贲长得有几分相似。


    看来这就是王贲的俩孩子了。


    嬴政踩着脚下的积雪,嘴角含笑地迈步朝着俩孩子走去。


    年龄稍大的小姑娘看到朝着她和弟弟和煦笑着走过来的陌生高大男人,忍不住机警的将跟在她腿边探头探脑的弟弟护到了身后。


    而站在大门屋檐之下困倦的想要张嘴打哈欠的护卫们隔着纷飞的大雪,认出来人像是微服私访的君上后,忍不住吃惊的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赶忙转身匆匆往后跑,打算去后院寻自家老爷。


    其余的护卫们也忙冒着雪花,快步走下台阶想要给君上行礼,却看到君上抬手制止的动作,只能乖乖跟在了自家女公子和小公子身后,并且暗暗在心中期盼着回宅子内传信的人能赶快将老爷喊过来迎接王驾。


    嬴政迈腿走到姐弟俩跟前,看到小姑娘仰着头满脸警惕又困惑的看着自己,而小男孩则满脸好奇地仰头望着自己,他不由微微俯了一下身子,看着小姑娘笑着询问道:


    “你是王贲的女儿吧?我是你父亲的同僚,你叫什么名字?”


    一听到来人是父亲的同僚,而且长得这般贵气英俊,不像个坏人,小姑娘遂放松了些,不再拦着身后的弟弟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答道:


    “是,我父亲确实叫王贲,我叫王灵,先生是来府内寻我父亲的吗?”


    “王灵?”嬴政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微微有些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


    王灵立刻点了点头。


    王翦的祖上乃是姬姓王氏,按照如今男称氏、女称姓的起名习惯,王贲的女儿应该是叫“姬灵”才对,听到王贲竟然给女儿用“氏”,嬴政已经单从名字就感受到王家对这个小姑娘的喜爱和重视了。


    想到自己宫内的两个小公主,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了,看着王灵身后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又笑着询问道:


    “小家伙,你姐姐叫王灵,那你叫什么?你们俩可到学宫内上学了?”


    虎头虎脑的小男娃一听到眼前的俊朗先生询问,也不怯场,立刻用小手拍着自己的小胸膛咧嘴自豪地奶声奶气道:


    “我叫王离!”


    “先生,我姐姐等到入夏就要去学宫内读书了!我再有两年也能跟姐姐一起上学啦!”


    “哦?是吗?看来你们俩人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了,呵呵呵呵,姐弟二人倒是年龄离得挺近的。”


    嬴政凤目稍弯的喜悦道,视线下垂在王灵的脸上打转了一圈,看着小姑娘飒爽英姿的模样,竟然生出了几分喜欢,感觉眼前的这个红衣小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都与扶苏挺配的。


    扶苏的性格天生软了些,合该给他寻个性子坚毅些的女子做夫人才好。


    在这个女子普遍十五、六岁就能出嫁,十二、三岁就能定亲的,十岁左右甚至更早就开始相看的古老年代里,嬴政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遂看着杏眼大大的小姑娘弯腰笑着打趣道:


    “小姑娘,叔父家里刚巧有个大儿子与你的年龄、出身都很是相配,今年七周岁刚出头,现在正在学宫内念小学,不如今日叔父同你父亲好好聊一聊,两家做个媒,定个娃娃亲,等你们二人长大后,就让你们俩成亲可好?”


    王灵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眨了眨水杏一般的大眼睛,毫无羞涩的将视线在笑吟吟的高大男人脸上打转这个陌生的年轻先生的身高比大父、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多头,生的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肤色白皙、面容英俊、气质矜贵、瞧着从内到外都很有文化、很有涵养的样子。


    父亲既然长得这般好看,想来做儿子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思索了一会儿,也立刻仰着脑袋,笑容满面地说道:


    “叔父,虽然您长得很英俊,但是也得等我以后瞧过您儿子之后,满意了,才会让他做我的良人的!我王灵未来的良人不仅要长得容貌好,还要才高八斗,能力强!性子好!除非我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强迫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


    嬴政听到这话不禁微微一怔,没想到一个这般大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婚姻大事考虑的这般清楚了。


    考虑清楚好啊!这更能说明王灵小姑娘是一个头脑清楚、心有打算的主儿,有当一国之母的潜力,干脆利落的性子恰好能够补齐扶苏性子中的短板,他忍不住笑出声,连连点头道: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你放心吧,叔父向你保证,叔父的大儿子虽然不能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小少年,但也是一顶一好的一流人品了!”


    “等你入夏后到城郊学宫内读书了,叔父就介绍你们俩人认识,如果你相中他了,叔父就让你们俩早早定个娃娃亲,倘若相不中的话也是那个小子没福气,配不上你,可好?”


    一听到这怎么看自己都不吃亏的话,王灵毫不扭捏的点了点头。


    原本正坐在后院大厅的坐席上,扶着两个膝盖长吁短叹,觉得自己这几年年龄大了,不被君上所重视了,想要开春后就告老还乡、回频阳的王翦,一听到护卫禀报疑似君上微服私访来府内做客了。


    王翦大惊,赶忙带着自己夫人、儿子、儿媳妇匆匆忙忙地从后院赶到前院。


    没想到四个人刚刚急步走到大门门口就凑巧听到了君上与自家孙女/女儿那一番“相不相的中”的对话。


    王贲一个趔趄险些当场踩着积雪滑倒,被自家夫人眼疾手快的给牢牢搀扶住了,才没能当场重重摔个屁股蹲儿。


    白黎边扶着自己瞪大双眼的良人往府外而去,边心中大骇,没想到君上竟然想要将自己女儿嫁给长公子扶苏?!


    王翦、李屏夫妻俩也压下心头上的震撼、错愕、惊喜的种种复杂情绪,赶忙抬腿跨过府门槛,迎着天上的雪花,快步走下几级台阶对着站在黑伞之下的秦王政恭敬地俯身拜道:


    “老臣/臣妇拜见君上。”


    紧跟在身后,一步三滑走来的王贲、白黎夫妻俩也忙跟着俯身道:


    “微臣/臣妇拜见君上。”


    “不知君上前来,老臣未能早早迎接,还请君上恕罪。”


    王翦脸色发红的再度俯身道。


    同秦王政站在一起的王灵、王离二人看到四位长辈的动作,听到长辈们对眼前陌生先生的称呼后,都不禁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王灵回过神后忙拉着身后的弟弟俯身行礼。


    嬴政笑着制止了俩孩子后,又几步走过去俯身将王翦搀扶起来,笑着打趣道:


    “王老将军可是养了一双有出息的孙女、孙子啊,寡人今日也是微服出巡,老将军不必客气。”


    王翦瞥见那从国师府的方向一路碾压过来的车辙印,猜测君上应该是刚从国师府内出来,也忙笑着侧身请道:


    “君上,外面雪大天寒,不如随老臣到府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


    秦王政笑着点了点头,在王家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前院待客大厅内坐下。


    李屏、白黎带着王灵、王离姐弟俩匆匆回了后院。


    王翦、王贲则陪同着君上在大厅的案几旁饮茶。


    嬴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视线很快的打量完王家大厅的装潢,笑着对坐在一起的父子俩开口道:


    “王翦老将军,贲,刚刚寡人在门口时意外碰见了王灵、王离姐弟俩,没想到王灵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倒是很得寡人的心。”


    “寡人想起扶苏今年也刚七岁出头,和王灵的年纪倒是离得挺近的,想着若以后这俩孩子长大了,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是怎么想的?”


    王贲闻言下意识瞳孔颤了颤,转头看向自己父亲。


    王翦心中也很是不平静,如今陛下没有王后,长公子扶苏虽然未明确立储,但是满朝文武都能看出来君上对长公子的重视。


    这位不出意外未来毕竟接替皇位,长公子未来的夫人就会成为一国之母。


    若是谁家能与王室联姻,可是妥妥的一桩天赐的美满婚事了。


    思及长公子的出身、容貌和才气,王翦心中对于这桩婚事是百分百愿意的,但摸不清楚君上的心思,还是小心翼翼地委婉道:


    “君上,长公子那般优秀的一个孩子,老臣自然是稀罕的,可是不瞒君上,老臣这个长孙女性子傲的很,年龄小小但非常有主见,况且如今这俩孩子年龄都小,未来变数又多,老臣担心温文尔雅的长公子怕是看不上老臣虎了吧唧的孙女,到时候配不上长公子,岂不就是笑话了。”


    听到王翦这以退为进的话,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他摆了摆手笑道:


    “王翦老将军言重了,依寡人刚刚接触王灵的感觉,这孩子脑袋聪慧,胸中自有沟壑,扶苏虽为长公子,但是性子倒是比不上王灵利索洒脱,在门外时,寡人还与小姑娘商定了,等入夏后王灵进学宫中念书了,就介绍扶苏给她认识呢,倘若两个孩子互相愿意,等毕业后自然是能大婚了,若是没有看对眼,那是扶苏这小子没福气,倒也不算什么。”


    一听到君上这话,王翦笑了笑不再吭声了。


    王贲也咧嘴傻乐。


    嬴政又端起案几上的瓷杯抿了一口茶水,笑吟吟地看着王翦道:


    “王老将军,寡人刚在国师府时同国师聊了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覆灭楚国的事情,国师他老人家倒也非常赞成灭楚的时间点,但是国师一听寡人给他讲得,您与李信对楚国的用兵战略,国师就笑话寡人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老将军的好。”


    “国师言,李信将军虽然年轻有锐气,性子也英武,但是用兵经验完全比不上王老将军老道,若是担任伐楚主将,率领二十万秦军东出函谷关,南下灭楚时,必然打不过项燕,若想要一举拿下楚国,还是要让王老将军您担任主将,率领大军东出才行。”


    “寡人一听这话就很后悔,几日前因为年轻,贸然在朝会上打趣了王老将军的对楚战略,如今寡人前来府内给老将军赔不是了,不知老将军可愿意重新担任主将,春耕结束后,带领秦军南下活捉熊启,覆灭楚国呢?”


    看着年轻的君上笑脸盈盈的同自己说话,话音落下后还笑着冲他眨了眨丹凤眼,王翦忍不住老脸一红,下意识垂下眼睛,但一颗心却像是泡在温水中一样变得甚是熨贴。


    他承认几日前在朝会上听到君上对李信那小子的灭楚战略赞赏有加,对他稳重的灭楚战略笑着打趣时,心中确实有几分不舒服,毕竟李信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是与自己儿子王贲是一辈儿的,君上看重李信的战略,岂不是说明更看好李信些,毕竟隔着一代人呢,就算是心胸再豁达的人也不能完全做到心中没有一点儿怨气吧。


    君上都能屈尊前来府内请他了,还一见面就将自己长孙女想要定给长公子当夫人,王翦哪里敢、哪里好意思拒绝?忙带着自己身侧的儿子从坐席上站起来,脸色发红地不好意思拜道:


    “君上实在是言重了,多谢君上看重老臣。”


    “可是老臣伐楚的战略并不会进行改变,若是君上执意想要让老臣带兵出征的话,老臣还是要率领六十万大军前去灭楚,方有胜算,二十万大军,十个老臣绑到一起也是没有把握打败项燕的。”


    嬴政笑着点头道:


    “可,那就听老将军的安排,春耕结束后,寡人就拨给老将军六十万兵马,亲自送老将军到霸上,目送老将军率军东出南下远征!”


    王贲听到这话瞬间就咧嘴笑了起来,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样以来,他父亲面子又回来了,还担任伐楚的主将了,总不会想要抛下他的四口小家带着母亲回频阳老家了吧?


    可是,没等王贲松了口气,就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老父亲羞涩地搓手道:


    “感谢君上的厚爱,只是老臣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哈哈哈哈,老将军有话就直说,不必犹豫。”


    王翦遂直起身子指着自己身侧的儿子,对着秦王政无奈地摇头道:


    “君上,您也是清楚王贲性子的,几年前灭魏之时,这臭小子竟然能想出来挖沟引黄河之水,水淹大梁的损招,也就知道这小子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性子容易冲动的混账!”


    突然被父亲劈头盖脸骂的王贲瞬间就愣住了,满脑袋问号:“???”


    “唉,老臣的长孙女虽然是个聪明的,但是长孙王离也沾上了几分他父亲冒冒失失的性子,不怕君上笑话,老臣现在也是奔六的人了,估计是没多少年好活了,老臣别的不怕就是担心等老臣走后,这父子俩若是不成器把家业给败光可如何是好啊。”


    王贲嘴角的笑容是彻底僵住了:“……”


    秦王政也佯装诧异地看了看脸色黑中透着红的王贲,又作出满脸困惑的模样看向王翦好奇道:“老将军,贲与寡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虽然没有老将军那般稳重,但也属实不是个混子,哈哈哈哈,老将军这就是关心则乱了,太过小看自己儿子了,寡人瞧着贲脑子灵活,敢拼敢做,挺好的。”


    听到君上直白的夸赞,王贲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


    王翦还是叹息一声笑道:


    “君上,知子莫若父,老臣是知道王贲的缺点的,说来也不怕君上见笑,老臣若是率领六十万大军去关外征讨楚国了,希望君上能够开恩给老臣多多赏赐一些肥沃田产和豪华宅院,就当作老臣为膝下的不肖子孙们准备的家产了。”


    王贲闻言忍不住眼皮子重重一跳,心中有些错愕,自己亲爹是怎么了?难道是老糊涂了?还没有出征打仗呢?甚至战报都没有呢?怎么好意思这般早的向君上讨赏啊?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君上脸上的神情,发现君上还是嘴角带笑的平和模样,一点儿动怒或者诧异的表情都没有,忍不住心下稍安。


    嬴政笑着点头道:


    “可!”


    “只要王翦老将军能够担任主将领兵打仗,寡人势必会赏赐给老将军多多的田产、房产的。”


    王翦一听到这话立刻惊喜地又俯身道:


    “老臣领命,多谢君上!”


    “哈哈哈哈哈,彩!!!”


    ……


    几日后,老赵在府内就听到了君上准备拨给王翦六十万大军,让其担任灭楚主将,王贲、蒙恬、李信、杨端和担任副将。


    春耕结束后,灭楚大军就准备东出的事情。


    赵康平闭眼躺在摇椅上,听着红泥小火炉“滋滋滋”的烹茶声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声,盖着一层羊皮毯子,在暖意融融的房间内慢慢香甜的睡着了。


    ……


    五个月的时间如流水般,眨眼之间就很快逝去了。


    秦王政十四年,阳春三月刚刚结束春耕。


    月底之时,头戴通天冠、身穿黑袍的秦王政坐在王驾之上,一路将六十万大军送到咸阳东边的霸上,目送着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大军头也不回地朝着函谷关的方向一路赶去。


    第264章 讨赏出关:【自省】


    在这期间,王翦率领着六十万大军尚未抵挡函谷关就派使者前前后后五次返回咸阳,向君上请求多多赏赐良田,秦王政也非常大方地给王家赏赐了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塘,不过王大将军厚着脸皮、急不可耐、仗未打就多次向君上讨要封赏的贪心模样,却引得秦军们纷纷侧目。


    纵使王贲从小就是个心大的厚脸皮性子,但看着同僚们对他纷纷投来的打趣目光,仍旧忍不住害臊,急急忙忙地挑了一个深夜,钻进了父亲的营帐内,用黑里透着红的脸,看着父亲又是羞,又是恼的急声询问道:


    “阿父,您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呢?咱们连函谷关都没有出去,连仗都没打呢!您就派使者跑回都城向君上要了五次奖赏!人家都说事不过三,您这在大军的眼皮子底下都办了五次了!岂不是是显得太过贪心了?”


    “您知不知道军中的同僚们现在看儿子的眼光都有些不对了!显得咱们像是个破落户一样!”


    瞧着儿子急赤白脸,哦不,急赤黑脸的模样,身着一身黑色甲胄、发须斑白的王翦淡淡的的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就着明亮的烛火,端详着楚国的舆图。


    约莫一刻钟后。


    他实在是被自己儿子给吵得没有办法了,才收起案几上的舆图,拧着斑白的眉头,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飞快地抬起厚实的手掌就照着好大儿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劈头盖脸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王贲都懵了,忍不住瞪大两只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严肃的父亲。


    只见父亲眉头紧皱,嘴唇颤抖地对他低吼道:


    “王贲你这个臭小子能不能安静些!难道数次向君上讨封的事情很光彩吗?!”


    王贲闻言简直都气笑了,一甩头,冷哼道:


    “父亲,既然您也知道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样子干呢?!您这样子做都让儿子成为同僚们中的笑柄了!”


    瞧着傻儿子这般多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模样,王翦气得没有办法,将双只大手背在身后,咬牙摇头许久后,才双目直视着自己满脸怒容的傻儿子,眼神幽幽地低声叹息道:


    “贲,你有没有想过,为父现在在军中的地位就是昔日武安侯在军中的地位,此番君上为了能够一举覆灭楚国,都敢让为父将国中六十万青壮士卒给带出来打仗了!”


    “昔日武安侯率兵与赵国打长平之战时也不过带了三十万大军!”


    “这般多的士卒一下子全都离开函谷关了,我们是姬姓王氏,又不是一手养大君上的国师府,你说大军离境后,君上在宫中会能睡得安稳吗?老夫若是不想法子自污,让君上知道老夫看重的是财宝田产,难道要让君上怀疑老夫是想要拥兵自重!列土封王吗?!”


    王贲乍然之间听到父亲这解释把原本就瞪得大大的眼睛,给瞪得更大、更圆了!


    瞧着自己肤色被晒得黝黑,看起来虎了吧唧、不是很聪明的儿子,王翦就头疼的厉害,不明白自己这般稳重谨慎的一个人为何会生出来一个皮猴子一样、哪哪都不类他的儿子?!


    他想忍实在是没能忍住,又没好气地开口怒骂了一句:“眼睛别瞪了!再瞪你那两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听到父亲的训斥,王贲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消化掉父亲刚刚对他说的心理话,瞧见父亲再度跪坐回坐席上,端起案几上的陶杯饮水了,他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好意思地蹭了过去,眼睛发亮却眼神复杂地对着父亲低声询问道:


    “阿父,您若是早点儿给儿子说您的打算,我不就不误会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都到这这年龄了又何必自污呢?君上是老师从奶娃娃一手带大的,性子最为光明磊落了,他既然敢交给您六十万大军,自然就是相信咱们王家的,您为何非得巴巴的给自己找些惹人侧目的笑柄呢?”


    看到自己傻儿子摇头不赞成的模样,王翦端着手中的陶杯吹了吹里面的热水,有些无奈地接着叹息道:


    “贲,你还是没能明白为父的心思啊,你要记得,即便你从小与君上一起在国师府内求学,共同长大了,但是时过境迁,如今君上大权在握,是一国之君,而非是你幼年在国师府内结交的曾王孙朋友了。”


    “纵使君上的性子与旁的国君相比,光明磊落了许多,但这并不表示君上就不多疑了,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多疑是国君的通病,嬴秦王室之中的人尤其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当年秦赵长平之战时,没有国师插手的话,武安侯按照他一贯的打法,直接将赵括给引诱的丹河河谷内,将四十五万赵军给全都屠了!”


    “单单武安侯一人平生就杀了一百万敌军的辉煌战绩,按照秦国的二十级军功爵制,你想想就凭昭襄王的性子究竟是会给武安君封侯呢?还是会直接送武安君回老家呢?”


    王贲一愣,下意识蹙眉回答道:“阿父,您是说昭襄王当年其实是对武安侯有很深忌惮吗?”


    “哼,你倒还不是太笨!”


    王翦端着陶杯,冷哼一声,“你也不想想武安君当年在军中内外、在老秦庶民们之中那是何等的威望,他在军中说话比王令、虎符还好使,秦国建国几百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偏偏作为太子的孝文王压都压不住武安君,这般一个战神、一个杀神,哪个做君上的能放心让他一直留到最后,还专门留给自己根本拿捏不住这位战神的儿子?”


    “若不是当年长平之战奇迹般地最后议和了,国师在那边的动作还歪打正着的保住了武安君,你看看现在咸阳是不是还有武安侯府了?你想要娶白黎,我和你阿母都不是跑到武安侯府,而是得跑到湄县了!”


    “不对,阿父,你这种猜测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些!就算当年武安君真的在长平战场上把四十五万赵军都给屠干净了,等到大军回到咸阳,如此耀眼的战绩,哪是昭襄王说想要将武安君赶回老家就赶回老家的啊?”王贲撇嘴,满脸不信。


    “啪!”


    王翦看到傻儿子刚夸完又不开窍了,忍不住再度抬起右手照着王贲的额头狠狠拍了一巴掌!


    “嘶”脑门两次被打的王贲用手捂着额头,满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父亲。


    王翦的神情却变得分外肃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盯着傻儿子的眼睛低声骂道:


    “王贲!我再给你说一遍!你莫要太过高看你自己,也不要太过小看秦王室的君主了!为君者,多疑就是他们流淌在骨血里的天性!即便当年的长平之战,武安君得胜归来了,只要昭襄王心中对他生出了浓浓的戒备,早晚能够找机会拔除掉他这根威胁王权的利箭!”


    “为将者,尤其是一国大将,忠诚自然是放在第一位的,但是只有忠诚是万万不能的,还要聪明的懂得自污!要让压在你上面的君主能够轻而易举地抓住你的小辫子,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方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武安君的领兵能力当为今世第一流,可是他那性子太过内敛刚直,半点儿都不懂得保全自身!若非有后来国师一家搬到了咸阳,数次在昭襄王面前维护武安君,昭襄王在对孝文王这棵铜苗子不抱有什么大希望,看到庄襄王这颗银苗子以及当今君上这颗金苗子,知道王室后继有人,从而在心中慢慢对武安君放下戒备了,别说武安君最后封侯了,他本人连老家湄县都回不去!”


    看到自己傻儿子还嘴巴张开欲要说话反驳他,王翦直接开口将傻儿子想说的话给冷声堵了回去:“我刚刚说武安君回老家,是说昭襄王送他本人回地底下的老家,并非湄县老家!”


    听到“地底老家”四个字,王贲的嘴巴都惊得张大了,健壮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眼中也滑过了一抹惊恐。


    王翦瞧见自己傻儿子总算是正经知道惧怕了,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肩膀,不舍地低语道:


    “贲啊,阿父、阿母是不能永远陪着你、在身后看着你的,你是独子,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帮衬,若是你像端和、蒙恬、蒙毅那般性子稳重的话,阿父也不会太过担心你,可是你虽然在战术方面有些急才,在为臣之道上却稚嫩的很,与同辈人相比,总显得咋咋唬唬、毛毛躁躁的!”


    “君上虽然比你年龄还要小些,但是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能够在出征前,来咱们家,向我们当面提了灵与长公子的未来婚事,相中灵当王室长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想要用这桩姻亲关系将王家与王室牢牢地捆绑在一起,让我们父子俩能够心无旁骛地好好为王室打仗!”


    “若是灵将来嫁给旁的公子也就罢了,可是长公子确实君上百年后最有可能、最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若是真的到那一日,灵变成一国之母了,咱们家就变成外戚了,自古以来,君主外戚还手握军中大权的将门之家,安安稳稳走到最后的有几家?若是你现在还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学不会自污,让君上放心的额话,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早晚都会惹出祸来的,等到此战打完之后,你回家就好好自省一番吧……”


    ……


    三月的夜晚,野地之中吹来的风还带着一股子暮春时节的凉意。


    当王贲从自己父亲的营帐内走出来后,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旷野之中一阵凉风吹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晕晕乎乎的脑袋瞬间就清明了,满脑袋都塞满了“自悟”、“自省”字眼。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支配着两条腿飘回自己营帐的,但是到了第二日,六十万大军彻底走出函谷关后,等他再次听到同僚们对自己的打趣后,已经半点儿不在意了,甚至还能骄傲地挺起胸膛,握着手中的缰绳,大大咧咧地畅笑着接话:


    “是啊,谁不爱财啊!咱们老秦人哪家不是穷怕了?!”


    “我们身为士卒,出来拼死打仗不就是为了金银珠宝、粮田美宅吗?哈哈哈哈哈,我父亲现在能豁出他的一张老脸追在君上身后讨要丰厚的赏赐了,以后这些好东西岂不就全都便宜我了?”


    “你啊你!贲!你说说,你家现在好歹也是住在第一大街上了,怎么说话还像个抠门无赖一样?”


    几个年轻小将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慢慢的也就无人再抓着这事儿打趣王贲了。


    六十万大军离开函谷关后,一点点往楚国的方向走去,但是士卒们却丝毫没有要去与楚军展开生死大战的紧张,反而像是离境春游一般,从上到下都显得分外松弛。


    白日里正常行军,天色一擦黑,大军就停下了。


    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精力旺盛的秦军们有玩投壶的,有钻进山间林子内打猎的,甚至还有跳进小河内洗澡的,慢悠悠的赶路,一点儿都不着急。


    而在遥远的新楚都寿春城内,已过而立之年的楚王启在收到六十万秦军声势浩大的离开函谷关,前来灭楚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第265章 秦楚僵持:【华阳病重】


    每晚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寝宫之中的王塌之上都会恍恍惚惚的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梦到在那一年的初夏里,他与嬴政站在一望无际的草莓田中,一颗颗草莓红彤彤的长在绿油油的叶子之中,年幼的嬴政就像是一头老虎崽子一样,用那一双肖似外大父的凤目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地说出让他毛骨悚然的话:“熊启若是你胆敢逃回楚国,总有一日我要挥兵灭了你的母国!亲手杀了你!”


    在时光洪流的无情冲刷下,那些明明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却在六十万大军即将压境的恐怖威压之下,愣是让熊启在梦中清晰地重温了一遍又一遍。


    多次在深夜之中,他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背负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楚王启原本非常健壮的身子也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天光熹微。


    在简陋的议政大殿之中,熊启闭眼跪坐在大殿上首的土黄色漆案旁,用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发痛的眉心,静静地听着下方文臣武将们的争吵


    “君上,秦军此番来势汹汹!用心极为险恶!依老夫之见,咱们应该离开派人北上、东去,联合北边的燕王,与东边的齐王,共同出兵!抵挡秦军!”


    “老上卿难道在府内待着养老多年,已经不闻世事久了吗?若是往昔我们楚国联合燕、齐共同抗秦还有胜算,可眼下咱们北边充当屏障的三晋已经变成秦土了!燕国、齐国、楚国硬生生被中间的三晋给隔开了,除非楚军、齐军、燕军都插上了一双翅膀,在空中汇合了,要不然怎么能够越过三晋土地,在秦军的眼皮子底下会晤呢?!”


    “唉!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倘若咱们没有办法联合燕国和齐国的话,单单靠着楚国孤立无援,纵使是本土作战,也难敌秦军啊!”


    “唉!可不是吗?问题就在这里!秦军实在是太狡猾了!”


    “诸位同僚们,依鄙人之见,咱们若是硬着头皮与秦军开战,打不一定能打过,但是投降未必没有效果,要知道宫中的太后娘娘可是秦昭襄王唯一的公主,也是当今秦王政的姑祖母!若是能够请太后娘娘出面向秦国那边说和的话,咱们大不了给秦国割些土地,让他们退兵得了,秦国能覆灭得了三晋,那是因为三晋大面积都是平原,可我楚国河泽分布、丘陵甚多,他们秦军都是旱鸭子,想要完全吞并咱们的国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听到下方的官员之中有人提出让母后出面议和的事情,坐于高处的楚王启不禁眉头一拧,睁开眼睛望过去,发现说话的人名叫李园。


    这人原本是在春申君府内做门客的,后来他的亲妹妹通过春申君的门路进了自己父王的后宫,颇受宠过一段时间,等到五国大军伐秦失败,春申君慢慢失势后,李园反倒靠着自己妹妹的裙带关系,从门客摇身一变,在朝中文官内占有了一席之地。


    李园正挺着胸膛,洋洋得意地说着自己的一番议和的高见,突然瞥见上首的国君目光犀利地望向了他,他心中一凛,赶忙闭嘴低下了头。


    他当春申君门客时,最会察言观色了,也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妹妹入的是先王的后宫,而非当今楚王的后宫。


    楚考烈王当他为姻亲看,但坐于上首的楚王启可是很看不上他的。


    大军压境,形势危急,熊启也懒得收拾一个太夫人的软骨头兄长,他紧抿薄唇、冷冷的扫视了李园一眼,看到对方缩着脖子,低下了头,才声音冷厉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拧眉大声道:


    “众位卿家,寡人认为,秦楚议和之事是万万不可能的,联合燕、齐之军共同抗秦的想法也是有心无力的!昔年寡人在咸阳时,曾于嬴政交往过一段时间,此人有勃勃虎狼之心,而且从未加以遮掩!”


    “前几年,他多次派军东出函谷关,彻底吞并三晋就是想要将楚、燕、齐三国给牢牢地分隔开,互相孤立无援!”


    “眼下我楚国历经八百零九国祚,却被仅有五百三十七年国祚的秦国派出六十万大军日益逼近边境线,来强势威胁,简直是滔天大谬!”


    “如今我们楚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投降不战,唯有死路一条!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活路!”


    “寡人今日在此立誓,请诸位卿家与寡人协同一心,共同抗秦!寡人将会与母国共存亡!必要之时会王驾亲征!以身殉国!”


    听到君上高举双臂,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沙哑喊声,跪坐于下首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齐齐寂静一瞬后,也跟着纷纷高举双手,大声呼喊道:


    “对!君上说的对!”


    “打!我们楚军与秦军拼了!”


    “当年嬴稷害死我们楚怀王,白起助纣为虐率领秦军攻破我们郢都、焚烧楚王陵的不世之仇早就要报!要与秦人们清算了!”


    “是的!咱们就要和秦军拼杀!我们楚人建国时他们老秦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给周天子放马呢?!咱们比他们的国祚都长三百年呢!和他们拼了算了!怕个球啊!”


    “打!”


    “打!”


    “打!”


    “吾等誓死追随君上!”


    “拼了!”


    “打!”


    “……”


    “啪!”


    “哦!!!”


    “啪!!”


    “啊!小叔叔,我不敢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项府之内。


    一个重瞳的小少年正被家仆们给死死按着肩膀压在一条长长的案几上,小少年身下的裤子被拔掉,露出来了屁股。


    在其身旁一个面容严肃、身穿一袭土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噼里啪啦的照着小少年的屁股狠狠地抽打着。


    竹鞭每抽打一次,小少年就疼的屁股一抖,“嗷”一声哭喊着出来。


    项燕怀揣着虎符忧心忡忡地从宫中散朝归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小儿子正让人将大孙子压在案几上用竹鞭狠狠抽打屁股的模样,他不禁微微蹙了蹙花白的眉头。


    瞧见自己大父回来了,屁股被季父抽打的红肿青紫的项籍早就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赶忙挣扎着对着匆匆朝他走来的大父伸出一只手哭着喊道:


    “呜呜呜呜,大父快救救我!季父要打死我了!”


    “梁你快快住手!究竟发生何事了,你要把籍打成这样?!”


    疼爱大孙子的项燕看到孙儿对自己呼救,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到叔侄俩身边就立刻劈手夺下了小儿子手中的竹鞭,不满的对其出声呵斥道,瞧见孙儿那伤痕累累的屁股简直是心疼坏了。


    他的长子早逝,长子没了后,没几年长媳也跟着撒手人寰了,夫妻俩留下的这个大孙子简直就是被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的疼。


    可惜,他事物繁忙,平日里大孙子都是留在府内让他的小儿子项梁给带的,可谓说大孙子是被小儿子给一手带大的,这叔侄俩虽然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为何今日会闹成这样?


    在大父的救助下,恢复自由的项籍忙拉上裤子,捂着屁股躲在了大父身后。


    他今年虽然才虚岁十二,但是个头已经长得已经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了。


    瞧着高高大大的侄子像头幼熊一样畏畏缩缩、鬼鬼祟祟地躲在老父亲身后,老父亲还紧紧地伸手捂着,这些年身为叔叔却是又当爹、又当娘将大侄子一手带大的项梁那叫一个气啊!他抬手指着躲在他父亲身后的大侄子就张口骂道:


    “项籍,你来亲口告诉你大父,你今日究竟是做什么混账事了?!”


    听到小叔叔话语中的满满火气,项籍屁股一疼忙闭上嘴巴,眼神游移,不敢吭声。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项燕心中还揣着令他头疼不已的战事呢,瞧见嚅嚅而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大孙子,以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儿子,本就疼痛的脑袋就变得更痛了,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项梁恼怒地拍手道:


    “父亲,项籍这个臭小子就是生生被您给惯坏了!我让他读书他不好好读书!让他学兵法,他也不能踏实下来学!”


    “现在的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是终究不算入夏!这臭小子今日上午竟然敢偷偷一个人跑到城外跳进大河内摸鱼!”


    “若非被儿子亲眼撞见了,他还要死不承认的逃跑!”


    “您说说他这玩心是不是也太野了?!那城外的大河是联通乌江的,水流湍急还深不可测!前几日雨水多,河位都上涨了,暮春时节,河内的水草也疯长,泥沙俱下,一个擅水的成年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呢,他这个臭小子竟然敢不听话的跳进去摸鱼,先不说会不会染上病,万一在水内被水草给缠住脚了,他的一条小命都没有了!”


    “我今日就给您明说了,这臭小子有勇无谋,性子毛毛燥燥,还静不下心读书,即便有大将的强壮体魄,也没有大将的稳重,再不狠心修理,早晚有一日会闯大祸的!”


    当场被小叔叔在河中逮住,项籍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是看着小叔叔对着大父喋喋不休地告他的状,少年人的傲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解道:


    “季父,在我们楚国哪个少年不会凫水啊?我凫水的本事可是一顶一的好!才不会被淹死呢!”


    看到犟种大侄子竟然还敢冲自己顶嘴,火气未消的项梁变得更气愤了,直接抬手指着大侄子的鼻子怒声骂道:


    “项籍,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吗?!哼!老子今日就告诉你,自古以来,不幸溺水淹死的人都是会凫水的!”


    “你若是在大河中被水草缠住双腿了,纵使是你有举鼎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我,我……”


    看着大孙子显然说不过小儿子,小儿子也确实说的没错,头疼的项燕直接举起右手,制止住叔侄俩无休无止的争吵,转头拍着大孙子的肩膀无奈地叹息道:


    “籍,你小叔叔说的对,你若想要凫水的话,等入夏后在城内小河、小溪内玩玩就算了,城外的大河太危险了,以后就不要去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犯,不用你小叔叔出手,大父会拿着荆条狠狠抽你一顿!”


    看到大父生气的模样,项籍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捂着屁股回自己的院子内让仆人上药,背后就响起了小叔叔冷酷的声音。


    “等到上完药之后,将《孙子兵法》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十遍,天黑之前刻不完的话,你就不要想着用晚膳了!”


    听到小儿子对大孙子的惩罚,项燕也闭眼装作没听到。


    被狠狠打了一顿,肚子正咕咕叫的项籍一听到小叔叔这只捏着他七寸打的狠辣惩罚,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父,看到压根不搭理自己,只得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了。


    等到长孙离开后,心事重重的项燕也丢掉手中的竹鞭,对着小儿子招手喊道:


    “唉,梁,你随为父来书房。”


    “诺。”


    ……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待父子俩进入书房后,相对而坐。


    胸腔火气消弭掉许多的项梁看到老父亲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地蹙眉低声开口询问道:


    “阿父,可是今日朝会不顺?”


    项燕闻声遂仰起脖子,看着头顶之上的房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后,才看向自己一向稳重的小儿子,摇头叹息道:


    “梁,母国多灾,社稷多难,此番秦国声势浩大地派出六十万大军前来覆灭楚国。”


    “君上将虎符交给了我,让为父率领四十万大军前去与秦军交手。”


    “秦军的兵力比我军多了整整二十万,率领大军的主将还是行事作风一向稳重的王翦,更何况还有那恐怖的神雷在手,士气也比我军高出许多,唉,为父恐怕此次出征之后就要回不来了。”


    “阿父!怎么会?!””


    项梁一听这话,瞬间恍如雷劈,惊得瞪大了眼睛。


    项燕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闭眼摇头叹息,交代着后事:


    “梁,秦楚两国积怨已久,君上与秦王嬴政也不对付,君上即便王驾亲征也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为父估计这场大战得火拼到最后了,到时这寿春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烈的模样。”


    “若是为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了,你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籍逃出寿春,到乡邑密林中隐姓埋名也好,到别的城池内生活生活也罢,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为我报仇的事情。”


    项燕说着说着,眼神也变得空洞了起来:“这世上哪会有不亡的国家,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八百年的国祚说明也是气数尽了。”


    “若是你和籍能顺顺利利逃出楚国,等几年后,籍成年了,你就告诉他,我已经为他取了一个‘字’名为‘羽’,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够逃离这个纷争的乱世,如天上的雄鹰,如地上插上翅膀的老虎,在危机面前能够绝地逢生,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瞧见老父亲的声音如此低沉,语气又这般绝望,把大侄子成年后的字都给取好了,俨然是做好于秦军战死到最后的准备了,项梁的鼻头一酸,一颗心也瞬间沉入谷底,两行眼泪也“刷”的一下冲出眼眶,落在了虎口上。


    父子俩相对无言,在书房内一直枯坐到日落西山。


    一旬后,楚国举全国之力召集四十万青壮男丁,东拼西凑地凑出了抗秦大军。


    四月十四,初夏的太阳光非常绚烂。


    项籍骑在马上,跟在自己的亲叔叔项梁与堂叔叔项伯身边,意气风发的随着王驾,一路送大父驶出寿春城五十里地。


    日光西斜,残阳如血。


    坐在马背上的项籍用长着重瞳的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大父率领四十万大军高高举着楚国的旗帜,向着西边境线赶去。


    落日余晖将他的瞳孔照得蒙上了一层金光,他的胸腔中忍不住生出万丈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未来啊!等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如大父一样的楚国名将!


    坐在大侄子身旁的项梁则满含担忧地看着老父亲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群军之中,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一层亮亮的水光在他眼底很快的出现,又极快的消失。


    四月底,山花烂漫时,在楚国西边境处已经安营扎寨了好几日的项燕,总算是听到斥候来报,六十万秦军已经在五十里地外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了。


    项燕闻讯立刻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然而秦军营地内的氛围却异常的祥和,不仅半点儿来夜袭的矛头都没有,甚至斥候还经常看到秦军们在玩投壶、玩摔跤!


    那副悠闲的模样,与其说是他们跑来楚国边境处是与楚军展开生死大战的,不如说是在秦地待得腻歪了,跑来楚地游玩的!


    这幅反常的模样不仅把楚军给搞懵了,也把项燕给搞懵了。


    楚军在上次五国伐秦失败后就遭受到了重创,再加上紧急迁都的事情,眼下能够加班加点的拉拔出一个四十万大军的队伍,本就是耗全国之力了。


    即使秦军想要与楚军慢慢耗,可是楚国不像是秦国那般在有都江堰、郑国渠,一南一北两个稳固的大粮仓后,还有四年前打下来的三晋之地的平原粮仓做支撑,楚国虽然借着气候之便,每年粮食收成要比最北边的楚国和原先的赵国好很多,可是现有的国力也根本支撑不起与秦国慢慢耗。


    无论输赢,都想要速战速决的项燕,为了能够将秦军从营地内引出来了,遂冒险派出一路士卒前去秦军的营地前叫嚣挑衅。


    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军们用蹩脚的秦语,在营地前破口大骂亲王嬴政,破口大骂王翦,破口大骂秦军,然而即便楚人士卒们扯着嗓子,将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都没有将秦军给骂得走出营地与他们交手。


    秦军们该烧火做饭就烧火做饭,该在营地内玩投壶就玩投壶,仿佛营地外楚军的骂声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气温渐渐升高的四月初夏,秦楚两国大军刚刚碰面,百万大军尚未正式交手,秦楚大战就进入了僵持阶段。


    而在遥远的秦都咸阳内。


    楚人在秦王宫中的太王太后华阳太后卧病在床已有多日,待到四月底时,已经变得进气少、出气多,隐隐约约露出下世的光景了。


    第266章 华阳病逝:【风萧萧兮易水寒】


    夏花绚烂的时节,秦王宫偌大的宫廷花园之内,身着黑衣的宫人们正急急忙忙将花园内除了白花以外,其余五颜六色的花朵全部辣手摧花地用手揪下来,塞进拎着的麻袋里。


    楚华宫内的宫人们更是将缟素都准备好了。


    上午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透亮的雕花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华阳太王太后的寝宫内。


    躺在床榻上的华阳太后发丝斑白,脸色灰白,正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庄襄王的夫人芈乔与公主嬴葵已经衣不解带的侍疾多日了。


    虚岁八岁的扶苏也被母亲芈蔷带着跪坐在病床前,小豆丁心中很慌乱,眼睛也很红。


    因为他身体内的楚人血脉,素日里一向很受华阳太后的宠爱。


    从小到大,小豆丁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长辈要在他面前日渐衰弱,慢慢生命衰竭,扶苏心中很是焦虑惊恐,但是根本无可奈何。


    看到父王和大母匆匆赶来了,心中忐忑不安的扶苏眼泪再也憋不住了,下意识带着哭腔从坐席上站起来,拔腿朝着两位长辈边哭边跑:


    “呜呜呜呜,父王!大母!”


    赵岚接住扑到她怀中呜呜呜哭的孙儿,扶苏重情,心思纯净,此番正是难受呢。


    她心中一叹,边轻轻拍了拍孙儿的后背,而后拉着小豆丁随儿子一起朝着病床的方走去。


    跪在床边的芈蔷、嬴葵、芈蔷看到大王和太后赶来了,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挪了过去。


    嬴政顺势在床头跪下,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华阳太后,忍不住低声开口唤道:“华阳大母,华阳大母。”


    赵岚也挨着儿子在床中间跪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中的嫡婆婆。


    诚然,她与自己的两个婆婆都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人到中年,他的亲生父母也日渐衰老了,外祖父和祖母更是已经老得走路都要用拐杖了,面对一个熟悉的老人在她面前走到人生尽头了,心中情绪总是很不平静的。


    再者,即便她与嬴子楚无甚夫妻情分,但是嬴子楚能拿到储位资格,终究是沾了华阳太后很大的光,这点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抹灭不掉的。


    比起要让她死的亲婆婆,这般多年,她与华阳太后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昏睡中的华阳太后听到耳畔处曾孙的抽噎声,孙女的低泣声,以及孙子的开口呼喊声,慢慢的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内昏暗一片,她看不清楚东西了。


    嬴政看到自己嫡大母涣散的眼神,也不禁伸手握住对方枯瘦的双手,低声叹息道:


    “华阳大母。”


    顺着声音侧头望去的华阳太后,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床边两个黑衣人影,知道是秦王母子俩过来了,她不禁笑道:“政过来了?”


    嬴政点点头,低声询问道:


    “华阳大母,您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华阳太后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出身高贵,年轻貌美之时嫁给了中年孝文王,老夫少妻的搭配,孝文王对她非常包容和疼爱,一生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从安国君夫人,做到太子夫人,刚当成王后就变成了太后,太后的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就升级变成了太王太后。


    母国的战事无论怎么牵连都牵连不到她身上,前朝作乱的楚臣们也不能动摇她在宫中无上的丝毫地位,娘家侄女有了女儿,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侄孙女虽然没能册封成王后,但是生下了国君的长公子。


    无论怎么看,无论任谁看,她这一辈子都是让无数女子们羡慕的一辈子。


    华阳太王太后回忆完自己的一生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秦王政和蔼地笑道:


    “多谢君上关怀,哀家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圆满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临终之前,还是忍不住挂念楚国与楚人,哀家希望若是楚国覆灭之后,大王能够网开一面给楚王室、楚公室留下一道生机。”


    嬴政闻言不由微微抿了一下薄唇,点头道:


    “华阳大母放心,只要楚王室与楚公室头脑清醒,寡人并不是滥杀之人,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华阳太王太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呜,姑母!”


    “大母!”


    芈乔太夫人与嬴葵长公主一前一后的扑倒在床榻前失声痛哭。


    “呜呜呜呜,曾大母,曾大母。”


    扶苏也哭着喊了出来,芈蔷闭眼低头,泪如雨下。


    楚人在秦王宫中最后的一丝依仗也随着华阳太王太后的病逝而彻底消逝了……


    夏日的大暴雨说来就来了。


    华阳太后薨了的噩耗刚刚传到宫外,咸阳上空就下起了噼里啪啦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许多浮尘。


    秦王边下令给华阳太王太后举行盛大的葬礼,安排华阳太后与孝文王的金棺合葬,边亲自写了记有华阳太后讣闻的王信送到了楚都、燕都与齐都。


    战事陷入僵持,楚王启正在被折磨的不行,乍然收到送咸阳送来的秦王信件,知晓华阳太后病逝的消息后,也惊了,回过神后就是满腔复杂难平的心绪。


    华阳太后不仅是他父族这边的堂姑,还是他母族那边的舅母。


    幼时他在咸阳时,待他是极好的。


    他忍着心酸,捏着信封前去后宫之中寻了自己母后。


    悦太后拿着信纸从头到尾看完自己王嫂的讣闻后,也深深沉默了。


    母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了多年前在秦都的往事,即便秦楚大战,但是在这个巨大的噩耗之下,楚王启还是派了使者前去秦都送华阳太后这个楚国出嫁贵女最后一程。


    在遥远的齐国都城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仍旧是那副心宽体胖、万事不愁有舅舅的模样,在阅读完秦王政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自己舅舅后胜感慨道:


    “舅舅,看来父辈的那一群人都渐渐走了啊。”


    “听到秦国的华阳太后也走了,寡人不禁又想起了母后临终前的病弱模样。”


    瞧着胖外甥提起亡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后胜忍不住轻咳两声,硬着头皮打断外甥带着哭腔的鼻音,低声道:


    “大王,老臣知道您舍不得君王后,可是眼下不是您悲伤追忆阿姊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病逝与之前楚考烈王的病逝可不一样,咱们齐国、秦国,一东一西交好数年,此番华阳太后病逝,咱们得速速派使者西行入秦,前去吊唁啊!”


    “嗯,舅舅说的对。”


    齐王建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怅然道:


    “唉,寡人被华阳太后的薨逝消息又给勾的思念起了母后,安排使者入秦的事情就交给舅舅一手操办吧,寡人想要去王陵内看看母后了。”


    后胜理解的点了点头,俯身道了声“诺”,就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去安排了。


    而在北边的季都内,燕王宫中,燕王喜看到秦王信上所写的讣闻也是忍不住长吁短叹的。


    他这几年也深感身子骨不太行了,看到又一个老人病逝了,这让燕王喜对待死亡更加恐惧了。


    太子丹神思不属的从燕王宫内回到自己的太子府。


    荆轲从太子殿下口中知晓秦国的华阳太后薨逝,燕国准备派使者入秦到咸阳悼念的消息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看着太子丹低声道:


    “殿下,请您打起精神,这岂不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能够接近秦王嬴政的好机会吗?”


    太子丹闻言端着茶杯的右手禁不住一抖,茶水落到他的手指上后,他不由抿了抿薄唇,看着荆轲低声点头道:


    “对,先生说得没错,还请先生同丹到密室内详谈。”


    “诺!”


    ……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就从阳光明媚的大厅,挪进了不见天光的密室内,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荆轲隔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太子丹低声道:


    “太子殿下,如今秦王嬴政派出了六十万大军前去南边与楚国交战,他现在大半的注意力肯定都在战事上。”


    “若是楚军不敌秦军,此番楚国被秦国吞并的话,等秦国覆灭楚国之后,下一个要挥兵覆灭的诸侯国肯定就是燕国了!”


    “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却整日在后宫中痴迷女色,丝毫不关注朝政,单靠您一人之力以及燕国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抵挡住虎狼秦军!”


    “燕军想要打败秦军很难,燕国若是妄图覆灭秦国那更是难上加难!可是,倘若操作得当,时机凑巧,燕国的勇士想要将秦王嬴政杀掉还是不难的!”


    “这次华阳太后病逝,咸阳那边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轲认为,此番就是千载难逢刺杀嬴政的大好机会,若是殿下信任轲的话,大可将轲安排进使者队伍之中送去咸阳,轲想殿下担保,若是轲能够顺利接近秦王,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拼死帮助殿下拯救燕国,拖住秦国强势东出的脚步的!”


    “秦军虽然很厉害,但是若没有一个厉害又英明的秦王来领导他们的话,也是一群眼瞎的虎狼!只要秦王嬴政一死,他的儿子还很年幼,即便那住在咸阳的国师和太后能够护着幼主顺利即位,秦国上层的政权也得混乱几年,等到那幼主长大慢慢能够勤政了,那最少又得需要十年的光阴!”


    “十年后,想必殿下肯定已经即位了,到时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燕国的国力兴许还会强大起来呢!说不准就能与秦国安稳的共处下去了呢!”


    听到荆轲这热血十足的煽动话语,太子丹忍不住攥紧了放在案几上的双拳,整个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分外的纠结。


    诚然,他幼年在邯郸国师府内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要派剑客去刺杀嬴政,因为他知道自己老师对这个唯一的外孙有多么疼爱。


    倘若嬴政像他父王那样英年早逝了,老师的年纪肯定是要扛不住的。


    可是,人活于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身份、责任给推着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的,他若是一般的燕国贵族,他都不一定会去派人刺杀嬴政,可是他偏偏生于燕国王室,是燕国的太子,为了自己的母国,他也没得选!嬴政都野心勃勃地想要出兵灭掉他的母国了,难道还不允许他拼尽全力进行反击吗?!


    荆轲若成功了,燕国就能够得到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万一荆轲失败了,嬴政没死,他也不过是赔嬴政一条性命罢了!


    想清楚的得失利弊后,太子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昏暗烛光下的荆轲低语道:


    “先生,您说的没错,可是您若只是担任祭奠华阳太后的使者的话,即便是担任使臣,您入了秦王宫,也不会有机会接近秦王嬴政的。”


    “这……”


    对王室规矩确实不太了解的荆轲没想到自己的规划竟然卡在这开头上面,他面露难色,紧跟着就听到对面的燕国太子对他低声说道:


    “先生想要接近嬴政必须拿出能让他亲眼观看的重礼。”


    “借着他查看礼物的间隙,出其不意的刺杀他!”


    “重礼?敢问殿下,燕国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重礼才能让秦王嬴政亲自查看呢?”


    “舆图!燕国的督亢地图!”


    “督亢”二字一出口,荆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因此地对于燕国来说分外重要。


    督亢位于燕国南部,是从中原之地北上的一处咽喉要地,它的西边挨着太行山,东边能够俯瞰湖海,属于平原地带中一处难得的河流纵横的高地。


    此地不仅是燕国的一处肥沃粮仓,还是燕国的命脉,可谓说,只要秦军能够拥有督亢就差不多紧紧握住燕国的咽喉了,占据这座肥沃粮仓,好好经营,等到秦军发动远征,以后想要覆灭最东边的齐国时,有北边这座就近粮仓做补给,覆灭齐国的速度能够更快。


    如此重要的一处地方,荆轲即便从未见过秦王嬴政,也能想象出来等这位年轻秦王看到督亢地图时,一双眼睛该变得多么的明亮!


    督亢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君不眼馋的,荆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着对面的太子丹迟疑地开口询问道:


    “殿下,荆轲知道您刺秦心切,可是督亢之地实在是太要紧了,不是您一句话说送给秦王嬴政就送的,要不要换一座别的城池?”


    太子丹却闭眼摇头道:


    “轲,即便督亢再重要,它也没有整个燕国重要,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孤对嬴政的性子很了解,除了督亢的地图能让他高兴的凑近仔细端详外,燕国其余城池的地图都吸引不了他。”


    “孤会择日入宫劝父王,拿出督亢地图献给嬴政的,不知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兵器吗?”


    看到太子丹这般坚定,荆轲也不再规劝了,认真思索一番后,对着太子丹出声道:


    “如果殿下能够劝谏君上用督亢地图来换取荆轲接近秦王嬴政的机会,那么荆轲希望殿下能够为轲寻来一把吹毛利断的锋利匕首,到时荆轲会将匕首卷进地图内,等到凑近秦王嬴政身边,趁着为他打开地图介绍的间隙里,眼疾手快的抽出匕首,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提起匕首照着他的心口方向狠狠地刺去!匕首事先还要萃上剧毒,这样以来只要伤到秦王嬴政,即便不能当场用匕首刺死他!也能毒死他!”


    听到荆轲的规划,太子丹在脑海中幻想了一番,发现荆轲此计大有可为。


    他想了想对着荆轲点头道:


    “先生规划的很好,锋利匕首很好寻,孤记得王宫之中就保存着一把几年前从赵人徐夫人手中用百金购得的锋利匕首,只要先生想好了,丹可以为先生取来,用剧毒摧之,比能够助先生一臂之力!”


    荆轲听到这话,也眼冒亮光,忙对着太子丹拱手道:


    “那这真可是上天都在帮助太子殿下了!只要殿下能够为荆轲准备好利器,荆轲立马给相熟的好友送信,那人也十分恼恨秦军,若知道殿下有想要刺杀秦王嬴政的想法后,势必会前来帮助荆轲的!”


    太子丹听到荆轲这样说,长眉忍不住皱起:


    “先生,您的好友是否值的信任呢?我们密谋的可是国之大事,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


    “哈哈哈哈哈,请殿下放心,轲的好友对秦军怨恨极深,他的剑术比荆轲还要高明许多,他是可靠之人。”


    “行”,太子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看着荆轲道:


    “先生,我秦国也有一位英勇的少年,名为秦武阳,他的祖上也是我燕国的大将,这个少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就敢杀人了,其余人都非常畏惧他,不敢与他对视,他不仅英勇,还懂得贵族之间的利益,孤想要将他安排给先生做副使,到时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先生一举杀了嬴政!”


    荆轲看到太子丹这般有底气,虽然没有见过秦武阳,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二人达成一致目标后。


    太子丹次日就跑到燕王宫中同自己的父王说欲要向秦王嬴政献上督亢地图来重温二人的幼年友情,希望能够让嬴政放过燕王室的话。


    太子喜虽然平庸但却并不傻,他也知道督亢对燕国的重要性,可是听到自己儿子说,唯有用重礼方能打动嬴政的心!


    在这危急时候,楚国都自身难保了,燕国国小民弱,想要在乱世之中搏一搏,就只能靠着打动嬴政来拼一拼了。


    燕王喜最终还是被自己儿子说服了,听到儿子还想要宫中的一把匕首,欲要推举他府内的一个门客担当入秦的使臣,这对燕王喜来说,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直接摆摆手同意了。


    五月上旬,天气慢慢炎热了起来。


    南边秦楚的百万大军仍旧在僵持。


    北边的燕国都城内,燕太子丹将徐夫人亲手打造的锋利匕首寻专人萃了许多种剧毒,匕首改造完成后,在死刑犯的身上进行尝试,轻轻一划死刑犯的皮肤,顷刻之间,一个死囚就一命呜呼了!


    匕首好用的程度简直超乎太子丹和荆轲的预料!


    五月中旬,易水两边的垂柳都长得碧绿碧绿了。


    万事俱备,荆轲一个擅长音律的好友,名为高渐离,在知道荆轲的搏命计划后,也不禁匆匆赶到荆轲身边,同太子府的宾客一起穿着白衣为荆轲送行。


    而荆轲那个比他的剑术还要高明的不知名好友却迟迟未赶到易水前来陪荆轲一起。


    太子丹有些着急了,任何事情时机到了都不能拖延啊,迟则生变!


    他忍不住走到荆轲面前低声叹息道:“先生迟迟不行,可是有何疑虑吗?再拖延些时日,秦国那边,华阳太后和秦孝文王合葬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看到太子殿下脸上的焦急之色,荆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殿下已经把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他了。


    他只得对着殿下俯了俯身,握紧腰间的佩剑,就带着秦武阳等人一起朝着西边去了。


    高渐离看到荆轲离去,立刻跪地击打起了筑。


    易水之地每逢冬日都会寒风呼啸,冰冷刺骨,如今即便是夏日,站在易水边上从水面上吹来的凉风还是凉飕飕的。


    荆轲挺胸抬头大踏步地往前走,听到身后好友极筑的声音,也不由甩开嗓子,高声和着音律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知道荆轲此去无论胜负都要把命交代在咸阳了,作为好友的高渐离边击打着筑,眼泪也汹涌的流个不停。


    西边的红彤彤落日一点点要滑落地平线了,头戴白玉冠,身着素白衣的太子丹目送着荆轲所带领的使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也不禁闭眼落下泪来,只不过,不知道他的眼泪究竟是为了失去督亢要地而流,还是为了彻底与国师府决裂而流,亦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坦然赴死的荆轲而流……


    第267章 四面秦歌:【项燕战死】


    五月末,枝头上盛开的绚烂的夏花陆陆续续全部开败了,一个个青涩的小果子从花蒂中钻了出来,在日益灼热的太阳光之下,似绿宝石般绿的耀眼。


    天气升温了,南边秦楚僵持了多日的百万大军也似冰块消融一样,终于不再僵持了。


    这一个多月来,项燕曾多次派兵到秦军营地前叫嚣挑战,可惜收到的消息都是秦军不仅不搭理他们,反而还在营地内热热闹闹地举行扔石头、跳跃的比赛,甚至身为主将的王翦还整日让秦军们到河边沐浴,变着法子的打猎、摸鱼、改善饭食,同秦军们同吃同睡!


    无论怎么看,这大老远从西边“突突突”跑来的秦军们都显得太过悠闲松弛了,根本不像是要来同楚军们进行灭国级别的生死大战的!


    入夜后。


    楚军的主营帐内,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将整个营帐给照亮了。


    须发花白的项燕跪坐在土榻前看着两军周边的地形图,琢磨着五十里地外,秦将王翦的心思。


    这时,一个中年副将趁着夜深人静伸手掀开营帐,悄悄钻了进来,看到正眯着昏花的老眼认真查看地形图的项燕后,忍不住抱拳上前低声喊道:


    “老将军。”


    项燕闻言遂抬起头来,看到中年副将脸上为难的神情不禁拧眉出声询问道:


    “有何事?”


    副将遂弯腰凑在项燕耳边低语道:“老将军,咱们的粮草快不行了。”


    项燕一听到这话,一颗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他紧抿双唇,无声地摆了摆手。


    副将见状就对其又俯了俯身,而后快速退下了。


    翌日,上午。


    楚军就出动投石车声势浩大地来到秦军的营地前,将一块块大石头朝着秦军用黄土所修建的壁垒给噼里啪啦地砸去,奈何秦军还是没有任何搭理楚军的意思。


    第三日,上午。


    楚军派来弓箭手赶到秦军的营地前,将一支支浇了桐油,冒着黑烟的火箭往秦军的营地内乱射,虽然初时引起了秦军们一阵慌乱,但是秦军营地很快就又安稳了下来,除了急着救火的兵卒以外,仍旧是无人走出壁垒同楚军交手。


    隔着二十万的兵力差距,以及充足和不足的粮草差距,秦军将壁垒修得高高的,就像是坚固的乌龟壳一样,缩在里面吃喝玩乐的不出来,四十万楚军根本不可能强攻进去。


    连着七日,骂也骂了,袭击也袭击了,楚军都站在秦军营地前,扯着嗓子高声把五百多年前老秦人的祖宗们都给翻来翻去地骂了许多遍了,看到秦军还是不愿意走出壁垒同他们速战速决。


    瞧着即将告罄的粮草,项燕只好拧着花白的眉头,率领四十万大军向东撤退,寻找下一个粮草补给点。


    楚军撤退当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从斥候口中收到消息的王翦立刻下令让六十万秦军原地好好休息,并且增加一顿丰盛的饭食。


    天色擦黑,舒舒服服地在营地内饱餐一顿,休整的精神奕奕后,六十万肚子吃得饱饱的,心里面也正因为楚军们的多次挑衅和肮脏唾骂而积累了满腹火气的秦军们瞬间在明月之下,化身成为了真正的“虎狼之师”!


    在浓郁的夜色之中,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上,山间密林深处野兽不绝声的嚎叫。


    夜色成为了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们最好的掩护色,身为主将的王翦大手一挥,六十万虎狼之师就像是开闸泄洪的洪水一样,以比楚军撤退的速度快了两倍的速度,急速朝着楚军撤退的方向追击。


    丑时末,夜深人静。


    多日未曾阖眼的项燕正躺在营帐的土榻上合衣而眠,突然之间听到一声“轰隆隆”的巨响,震的项燕心脏咯噔一跳,赶忙翻身从土榻上坐起来时,就听到营帐外响起了惊慌失措的高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警惕!警惕!秦军跑来夜袭了!”


    听到“夜袭”二字,项燕瞬间脊背发冷,急急忙忙握着佩剑跑出营帐,就看到伴着“轰隆隆”的巨响声,一朵朵明亮的大火云从营地各个角落窜起。


    那修建的牢固的壁垒在火云的侵蚀之下就像是豆腐渣一样相继炸破倒塌,楚军们早已经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的六神无主了,此刻竟然不知道是先要汲水救火,还是应该先着急地弥补破损的壁垒。


    与这一朵朵威力极大的火云相比,前几日楚军射入秦军营地内的火箭连毛毛细雨都不算。


    在连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声中,一声声高亢的秦腔也如猛虎下山般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了鼓舞秦军的士气,还是单纯想要打击楚军的士气


    在一阵阵“杀!杀!杀!”的巨大吼声之中,楚军营地内竟然还响彻着老秦人素日里最爱唱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杀!”


    看着从倒塌的壁垒内高举着戈矛,源源不断冲进来的黑压压秦军,听着四面威风赫赫的秦歌,项燕心中悲凉极了,敌我双方无论是从兵力、兵器、还是士气、粮草都差距甚大!楚军饥饿疲惫,秦军饱腹精神,这还怎么打?!能怎么打?!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矣!


    带着满身鲜血的楚军精锐士卒们提剑匆匆跑到主营帐前,看到项燕正提着剑、神情肃然地站在营帐前,赶忙快速奔过去,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老将军!秦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我军营地内的士卒们已经顶不住了!请您速速上马,吾等齐心协力护送您逃出去!”


    项燕闻言不由闭眼摇了摇头,声音肃杀又悲哀地苦笑道:


    “老夫不逃!请诸位立刻回寿春给君上送信,报告此间情况!”


    说完这话后,项燕大吼一声,直接召唤过来的战马,扯着缰绳,翻身而上,就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朝着火云密集的方向快速冲了过去!


    “老将军!”


    “项老将军!”


    瞧见这幕的楚军精锐士卒们瞬间震惊的双眼含泪,他们看到黑夜彻底将一人一马的身影给吞没,才含恨擦干眼泪,遵从主将的命令,快速从营地内逃出去。


    夜鹰站在树枝上聒噪的哇哇叫。


    浓稠如墨的漆黑夜色完全掩盖掉了满地的残肢、断手,冲天的喊杀声惊得周遭的野兽们争相夺命般往密林更深处逃窜。


    ……


    夏日的寿春城,深夜之中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噼里啪啦的大暴雨。


    雨水顺着屋檐下垂落的雨链哗啦啦的流淌着。


    “咦?大父,您怎么回来了?”


    项籍迷迷糊糊地用手揉着眼睛睁开重瞳的双目时就看到须发花白的大父正身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笑容和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不禁张口打了个哈欠,困惑地嘟囔着询问道。


    项燕看到孙儿困倦的模样忍不住笑呵呵地出声道:


    “籍,大父已经给你取了一个好‘字’,等到你成年了就能正式用了。”


    迫不及待想要长大的项籍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双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大父激动地开口询问道:


    “大父,您为我取了一个什么字啊?”


    项燕伸出长满老茧子的粗砺大手摸着孙儿的脑袋,眼中有浓浓的不舍,他哈哈大笑着道:


    “大父为籍取的字是‘羽’,大父希望籍长大后能像天上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也能像山间的猛虎一样,如虎添翼,遇难成祥,往后的漫长人生中能够和你小叔叔一起相互扶持,逃出这伐交频频的乱世,顺顺利利地过完此生。”


    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神经也很大条的小少年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随后立刻高兴地鼓掌大乐道:


    “项羽!项羽!哎呀!大父!这名字听着真是不错!我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多谢大父为籍取字!”


    “大父!孙儿现在能够举起来的大鼎已经越来越重了,等再过几年孙儿长大了,就能跟着大父一起上战场杀敌,成为楚国新一代的名将了!”


    瞧着孙儿重瞳亮晶晶的兴奋样子,项燕只是摸着孙儿的脑袋笑着不说话。


    “对了,大父,您怎么突然就回家了呢?我和小叔叔事先都没有收到消息,要早知道大父回来了,肯定是要出城迎接大父的!”


    “大父是打完胜仗归来了吗?”


    “秦军被大父远远地打跑了吗?”


    “大父!”


    “大父!”


    看着笑容和蔼的大父一点点如泡影般在自己面前消散,项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梦里,他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却发现紧闭在一起的双眼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寿春城的暴雨越下越大,天空也已经麻麻亮了。


    而在楚国西部,除了空气有些湿润外,一个雨点子都看不到。


    在亮堂堂的天光之下,楚军营地内到处都是混在一起的断肢、鲜血和尸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拼肉搏一夜后,鲜血淋漓的场面瞧着甚是惨烈。


    在迅猛的夜袭之下,饥饿的楚军被饱腹的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四十万楚军除了逃跑掉的五万人外,死了八万人,余下二十多万人都成为了秦军的俘虏,而六十万秦军折损人数尚不到两万。


    打了一夜仍旧精神奕奕的秦军们正在楚军营地内地毯式搜寻,找寻妄图诈死的楚军士卒。


    王翦跟着秦军寻到楚军主营前时,就看到主营周围的尸首摞尸首,战马叠战马,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将空气都浸透了。


    须发花白的项燕,身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土黄色甲胄,浑身上下都被鲜血给浸透的湿漉漉、红彤彤的。


    在他身侧是一匹被砍成两半的高大战马。


    苍老的老将军挨着他的爱马,正直挺挺地站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紧握着一把插在黄土地上的长长佩剑的手柄,以此来支撑着身体。


    他下颌上的白须已经被鲜血给染红了,正紧闭双目垂着头,仿佛是倚着长剑陷入熟睡了一样,其实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身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王翦看着项燕这惨烈的模样,同为将军,二人除了阵营不同外,心情都是相通的。


    他忍不住出声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秦军们吩咐道:“找几个人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收拾干净,再从俘虏之中挑选出来一队年少的楚军,让他们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送回寿春城吧。”


    “诺!”


    第268章 当年密辛:【黄歇病重】


    寿春城的一场夏日大暴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瓢泼的大雨将许多刚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都给打落了。


    从楚国西边境战场上通往寿春城的泥泞官道上,一大群慌张无措、浑身带血从营地内逃出来的楚军们正拼命地抽打着身下疲惫负伤的战马,日夜兼程地想要快些赶到寿春城,向君上说明惨烈的战况。


    当这群人终于看到寿春城的城门时,寿春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


    大雨将窗外一丛丛绿竹给清洗的绿的耀眼。


    项府书房内。


    项籍正跪坐在坐席上倾听自己小叔叔给他授课,没想到听着、听着,他又将视线移到窗外的绿竹上,双眼空洞的走神了。


    自从在前日的暴雨之夜,他在梦中梦到大父给他提前取“字”,而后又笑容和蔼地在他面前一点点如泡影般消散,黎明之际被窗外的电闪雷鸣给惊得从噩梦中惊醒的项籍,就一直觉得心里面像是揣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让人感觉堵的慌。


    手中攥着竹简为大侄子授课的项梁看着大侄子一上午心不在焉、常常走神的模样,也反常的没有开口训斥项籍。


    他听大侄子给他讲述的噩梦了,别说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项籍心中不安,没法静下心跟着他学习兵法,他也非常担心远在西边境战场上的老父亲,没有办法像平日里一样情绪饱满的压着大侄子学习兵法。


    与少年心性、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项籍相比,项梁这个被乱世毒打多年的中年人,可是太知道秦军的强大实力了!


    正是因为了解两军之间的巨大差距,知晓敌军的恐怖实力,故而此刻项梁心中的担忧情绪,更多更重!


    正当各怀心事的叔侄俩跪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地失神、发呆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就看到一个发须斑白、身穿土黄色长袍的老门客浑身湿漉漉、双眼含泪地闯到门口,扒着书房的门框就对着正坐在里面临窗案几旁的叔侄俩声音发颤地悲痛喊道:


    “梁公子,小公子,大事不好了!咱们在西边战场上的楚军被秦军给打败了!幸存的兵卒已经浑身是血地逃回都城了!”


    “什么?!”


    叔侄俩闻言瞬间齐齐惊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大父,大父肯定是出事了!”


    先一步回过神的项籍直接神情惶恐的嘴里喊着“大父”,就拔腿快速往外跑。


    “籍!”


    心肝剧颤的项梁在反应过来后,也立即丢掉手中紧攥着的竹简,双眼含泪边喊着大侄子,边迈腿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


    “哗啦啦”


    “哗啦啦”


    盛夏的大暴雨噼里啪啦地无情冲刷着楚王宫的屋脊。


    自从两军交战以来,已经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楚王启,不仅健壮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的脸色也看起来灰白憔悴极了。


    当他坐在大殿上首的漆案旁,看着浑身上下血水、雨水混在一起,踉踉跄跄从西边战场上逃回来的精锐士卒,嘴巴一开一合地对他报告战况时,熊启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耳鸣了,总觉得士卒的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膜与他说话一样,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的让人听着费解。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的青壮士卒,浑身的血水和雨水将周遭光滑整洁的木地板给染的血腥腥、脏兮兮的。


    不顾左右两侧文武百官们蹙眉的模样,年轻的士卒就看着上首的国君,崩溃地凄惶哭道:


    “君上,前些天我军粮草不足,项燕老将军想要用计策将僵持的秦军从营地内引诱出来,与我军交手、速战速决,可惜,我军在多次想方设法派楚军到秦军营地前挑衅之后,秦军们都不上当。”


    “眼看着,我军粮草就要告罄了,秦军们不走出壁垒,没法打,老将军无奈只得带领大军往东撤退想要赶到下一个粮草补给点,没想到当夜营地就遭受到了秦军的迅猛夜袭,秦军倾巢出动,还用那极为恐怖的爆炸神雷将我军营地炸了个稀巴烂!”


    “实在是抵挡不住秦军,项燕老将军就命令我等速速逃出营地,赶回都城前来给君上送信。”


    “呜呜呜呜,君上,此刻老将军必然还正带领着营地内的兵卒们浴血奋战,与虎狼秦军搏命,请君上下令立刻派粮草和援军进行增援!”


    扯着嗓子、声音沙哑的楚军士卒一流着眼泪艰难地喊出这段话后,就“碰”的一下将额头重重磕在了木地板上。


    坐在上首漆案旁的楚王启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用了极大的力气紧紧按着漆案面,才好险没有让自己当场晕过去。


    分坐在左右两边坐席上文臣武将们在听完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年轻士卒恍如杜鹃泣血般的哀鸣后,也都被震惊的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宫廷侍卫匆匆来到了大殿之上。


    楚王启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查清楚了吗?逃回来的士卒具体有多少?”


    宫廷侍卫闻言心中凄惶极了,忍不住硬着头皮对着上首俯身拱手回答道:


    “启禀君上,卑职已经查明,此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卒共有五万一千八百六十三人,其中两万万六千五百余人有轻伤,一万余人重伤发热,完好无损的也仅仅只有一万余人。”


    熊启一听这有零有整的数字,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一样拔凉拔凉的,他头痛的闭眼扶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宫廷侍卫看到君上的收拾后,也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四十万人走,五万人回,完好无损的就只堪堪占了一万多人,这和全军覆没,有什么区别?


    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跪在地上、磕头呜咽着痛哭的年轻士卒外,满朝文武无论官职高低、年龄几何,此时都是一副额头冒虚汗、脸色发白的焦虑、惶恐神情。


    四十万青壮士卒是举全国之力才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如今零零散散逃回来的人数才仅仅占了一小撮!


    这么多人前去西边战场上也不过仅仅撑了一个多月,就被秦军给打败了!


    余下的三十五万人,还不知道究竟是死是伤?


    朝中唯一能打的主将项燕都深陷战场,生死不知,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不是只有等死了吗?


    “君上,臣,臣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今秦军攻势这般迅猛,不如咱们先劳烦太后娘娘出面担任使者同秦军议和?给秦军割些土地,稳住他们,等咱们楚国慢慢缓过劲了,兴许上天就眷顾我们楚人了?毕竟我们可是有八百多年国祚的大国了!只要给咱们喘息的时间,臣不信我军撑不过来!收拾不了秦军!”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园重提了“割地停战议和”的事情。


    若说大军出征前,还有热血反驳李园,要和秦军死战,报楚怀王之仇的臣子,眼下看到这对比极其强烈的战果后,也不得不倒向了李园。


    几乎是李园话音刚落后,朝中紧跟着就又文官、武将们纷纷应和他的话了。


    “是啊,君上,老臣觉得停战议和的事情其实也可以细想一想,眼下我军处于劣势,战场上又刚刚失利,无论是士卒数量还是士卒的士气都比不过秦军,不如先同秦军议和,让我军保留一些元气,我们是大国,只要有足够的喘息时间,仅仅再过七、八年的功夫就能长出一大批成年的青壮男丁,到时就有能力与秦军交战了!”


    “是啊!君上,臣附议!”


    “臣也附议!”


    “君上!先停战议和吧!”


    “君上,请让太后娘娘出面代表我军向秦军停战议和吧!”


    “君上……”


    “君上……”


    心中烦躁的楚王启,被下方嗡嗡嗡吵的官员们的议和声,给闹得心中愈发的生出戾气了,遂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地盯着李园冷声吩咐道:


    “来人!大战面前,李园妖言惑众、搅乱人心!速速将李园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一听到君上二话不说竟然要砍了自己?!


    李园简直都懵了!


    看着遵从王令快步走到他面前的两个宦者伸手架着他的两条胳膊,就准备像是拖拽一只死猪般,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李园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淡定模样了,双眼惊恐地看着上首,嘴唇发颤道:


    “君上!您不能这样对臣!臣可是李夫人的亲兄长,是先王的姻亲,是您的舅舅啊!您不能杀了臣!”


    熊启从坐席上站起来,冷漠地垂眸盯着下方吓得脸色惨白的李园,厌恶地说道:


    “你算寡人哪门子舅舅?寡人的舅舅是秦国的悼太子和孝文王,早就薨了!你李园只不过是个背叛原来家主,靠着自己妹妹裙带关系,谋求到今日官职的一个卑鄙小人罢了!”


    “寡人原本看在先王的面子上,能够容忍你继续待在朝堂上,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中,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将楚国的土地割给秦国,难道嬴政就会放弃让秦军继续进攻楚地了?!”


    “此战已经到了关乎我楚国江山社稷存亡的关键时候了!寡人早就说过,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喘息的机会!妄图割地求和,只有死路一条!”


    “寡人就算是王驾亲征!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向嬴政投降的!”


    “速速将李园这个贼人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诺!”


    架着李园两条胳膊的宦者忙死死地捂住李园的嘴,用大力气将李园给拖到了殿外。


    看到君上说砍人就砍人,其余附和李园的臣子们也不敢再说话了,全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给君上想破秦之策。


    ……


    太后宫中。


    嬴悦也听闻了在西边战场上,秦军大败楚军的事情,她坐在软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由有些失神。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一阵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声。


    嬴悦蹙眉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中年女子推开阻拦她的宫人们,一奔到自己面前就“扑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仰着头,痛哭流涕。


    看到来人,嬴悦眼中滑过一抹极其强烈的厌恶。


    这就是熊完从咸阳逃回都城后,通过黄歇的路子,进入宫中的李夫人。


    当年熊完匆匆逃回楚国后,无论如何在自己身边的后院、后宫之中播种,都迟迟没有孩子降生。


    后来,她无奈跟着自己儿子来到楚国。


    紧跟着,这位李夫人就进了宫,很快的被诊断出身孕,故而熊完生前颇为宠爱过她一段时间,可惜,十月怀胎,李夫人刚刚生下的孩子仅仅活了几天就咽气了。


    作为唯二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熊完怜惜李夫人,即便他薨前也特意嘱托了一句,让李夫人住在宫中荣养,而非同其他未开怀的宫妃们一块挪到王陵内守陵。


    熊完对李夫人怜惜,可是嬴悦却没有这份爱怜的。


    李太夫人一在自己宫中听到自己哥哥在朝堂上言语不当,触怒君上,已经被关押入大牢,三日后问斩的消息后,就慌张了。


    她知道自己不得太后的喜欢,但是为了救助自己的哥哥,还是废了一番极大的力气闯进太后寝宫内,一看到嬴悦这冷冷清清的模样,心中就是又气又怒,当即悲痛的抹眼泪道:


    “太后娘娘,请您帮臣妾劝一劝大王啊!”


    “今日上午西边战场上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到寿春,臣妾的兄长也不过是关心则乱,遂向大王提出来了希望君上能够派太后娘娘出面给秦军割地议和,从而能让我军得到几年喘息的建议,哪曾想君上雷霆大怒,不仅让宦者将臣妾的兄长给当场拉出朝会,关入大牢,还要将兄长三日后问斩!”


    “呜呜呜呜呜,太后娘娘,您说君上此举是不是太过冲动了,明眼人都看出来,此战我军打得异常艰难,臣妾的兄长只不过是为君上指了一条明路,君上就恼羞成怒了,可怜兄长一心为国,如今竟然落得这个凄惨的下场。”


    “臣妾和臣妾的兄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和君上攀什么姻亲关系,但是大王好歹也看在他夭折弟弟的面子上,给臣妾兄长一次改过的机会,大军压境,大王还冲动的在朝堂上斩杀重臣,岂不就是动摇民心吗?”


    “闭嘴!”


    “君上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


    熊启在前朝心烦意乱的解散朝会,前来后宫中寻自己母后时,就听到太后寝宫的人前来禀报,李太夫人为了救助自己兄长,故而硬闯太后宫的事情。


    他心中大怒,刚匆匆走到大厅门外就听到内部传来了母亲冷冰冰训斥李太夫人的话,熊启步子一顿,遂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起来。


    嬴悦坐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木地板上哭得双眼红肿的李太夫人冷笑道:


    “你不要妄图跑来哀家身边挑拨哀家和大王的母子情分了,快些收起你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的眼泪对熊完有用,对哀家来说只会让哀家厌恶!”


    “大王是楚国的国君,无论他做什么选择,哀家即便面上不说,但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你和你的兄长算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指使哀家做事了?”


    “太后娘娘。”


    看着一向冷情的秦国公主突然对自己劈头盖脸的痛骂,李太夫人简直都懵了。


    嬴悦伸出右手抬起了李太夫人尖尖的下巴,眼睛微微眯了眯,盯着李太夫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李彩,国难当头,你给哀家待在后宫里安分些。”


    “不要再拿着当年你那个只活了几天就夭折的儿子来给自己抬身份了!”


    “你难道真的以为熊完是个脑子蠢笨的?不知道你入宫前曾和黄歇不清不楚的吗?”


    李彩闻言惊得瞳孔一缩。


    下一瞬就看到嬴悦一脸厌恶的松开她的下巴,边用手帕擦着手指,边语气淡漠地幽幽道:


    “哀家奉劝你不要太过高看自己的身份了,也不要太过高看熊完生前对你的宠爱了。”


    “熊完早在咸阳时,哀家就发现他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宜繁衍子嗣,顾及着他的面子就一直没有告诉他。”


    “后来他和黄歇同谋抛弃哀家和君上急匆匆地逃回楚国,折腾了四、五年也没有再让身边的女子怀上一个孩子,凭他那性子,自然肯定就猜到八成他身体有问题了。”


    “为了安稳朝中局势,他费力筹谋将哀家和大王从咸阳迁到了楚都,你和你兄长就恰好撞了上来。”


    “你怀着身孕嫁入后宫,与你哥哥同谋,妄图瞒天过海,生下一个小公子,来谋夺启的太子之位,真以为哀家是眼瞎的吗?”


    “哀家乐意看着熊完给别人养儿子,可是熊完他却不乐意,你被诊断出身孕,恰恰好帮他解了不能生的围,但他却不会乐意看着黄歇的儿子做了王子,要不然你刚出生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才仅仅养了几日就夭折了?”


    “真以为熊完薨前开恩不让你和其他的宫妃一块去冷冷清清地守王陵,是疼爱你吗?”


    “呵他只不过是将你和你可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当成工具人来利用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和你兄长自认为计谋高超,殊不知你们兄妹俩在熊完眼中就是活脱脱的跳梁小丑!哀家脾气不好,快些滚吧,以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宫殿里养老,没事儿别来哀家面前乱晃。”


    “不可能,君上不可能骗我的。”


    乍然听到这从未料想过的“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李彩仿佛被一道惊雷给劈中,整个人都傻了,她满眼无措的垂下脑袋,眼泪汹涌地摇着头,满脸都是不愿相信。


    可是情感上不愿相信,理智还是令她控制不住地回想多年前,她儿子刚刚出生时候的往事。


    因为是怀着身孕进宫的,为了能够掩盖孩子足月生产的事情,她特意算准时间,在大王去她宫中时不慎摔了一脚,“早产”了。


    当时大王抱着襁褓时,那笑容明明异常灿烂,怎么,怎么可能是骗她,算计她的呢?


    “你说谎!肯定是你害怕我的儿子长大后会抢了你儿子的太子之位,所以你偷偷把我儿子杀了!”


    李彩突然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双目血红,如同疯魔一般,用手指着嬴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嬴悦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目直视着李彩红彤彤的泪眼,一字一句地冷冰冰道:


    “哀家还没有那么毒辣的心肠!”


    “若是你能争气些,哀家还希望你能早些带着身孕嫁给熊完呢!让熊完替黄歇养儿子!哀家就在咸阳内和我的启过安安稳稳的踏实富贵生活!才不会来到这楚地,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困境呢!”


    “倘若你和你兄长没有那般贪心,黄歇率领五国联军伐秦失败后,你和你兄长没有火急火燎的落进下石,多次向熊完进谗言,让熊完将黄歇给赶到吴城了,哀家还高看你几分。”


    “毕竟一个出身一般的女子,敢做着让熊完给别人养儿子的打算,平平安安地将自己儿子生出来,甚至想要将鱼目做珍珠,妄图靠着让自己儿子做楚国太子,成为楚国下一任大王,自己好母凭子贵做楚太后!”


    “如此有野心、有胆量、还敢豁出去干的女人,哀家纵使是不认可,但心里也会生出几分佩服,可是你却实在是拎不清,既要又要还要,手段也太过卑劣,才让哀家厌恶、不喜!”


    “快些从哀家这里滚出去!”


    李彩又气又悲,双眼流着眼泪就跌跌撞撞地掩面跑走了。


    熊启也忙顺势躲到了屏风后面,双眼惊得瞪大,着实是没有想到前来寻自己母后竟然还能听到这一桩密辛!


    自己那个只活了几天的夭折弟弟,其实是李太夫人和黄歇的儿子吗?自己父王明知道李太夫人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为了掩盖自己身体不好、不能生育的事实,所以才看着李太夫人将她的儿子给生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了。


    自己母后虽然看着整日什么都不管,其实把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母后对父王十年如一日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咸阳抛妻弃子的往事吗?


    来寻自己母后本是想要让头脑静一静的熊启,晃了晃脑袋,等他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寝宫时,不禁苦笑着闭了闭眼,只觉得怨不得他们楚军打不过秦军呢,这些年,他们楚王室也早就从上到下地烂透了。


    三日后,李园人头落地。


    项燕的尸首也被几十个年少的楚军俘虏给送回了项府。


    亲眼看到项燕的尸首,听到年少士卒带回来的“八万楚军战死,二十七万楚军被秦军俘虏”的噩耗后,寿春上下,举城齐悲。


    项籍趴在自己大父的棺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项梁抹着眼泪使劲儿拉大侄子都拉不开。


    距离项府不远处的春申君府内。


    黄歇正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


    当年他被先王驱逐到吴城,后来因为先王病重、紧急迁都的事情,他又被太子启从吴城召回钜阳,用尽最后的精力辅助太子启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黄歇的身子就挺不住了。


    眼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第269章 黄歇逝去:【一个剑客】


    闭眼躺在病榻上的黄歇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了极为悲痛的哭声,忍不住睁开了昏花的眼睛,看着面前模模糊糊的景象,遂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


    “风,外面发生何事了?”


    名为“风”的老者是跟了春申君大半辈子的门客,他亲眼见识到了这位当世四公子之一的贵公子,年轻时的风采,也陪在他身边,一路见证这位贵公子是如何因为兵败之事,而晚节不保,结局凄楚的。


    听着家主声音沙哑的询问,风忍不住记不走到病榻前跪坐下,用袖子擦着眼泪,对着气若游丝的春申君开口低语道:


    “家主,一个多月前秦军出动了六十万大军进攻我国西边境,大王急急忙忙凑出了四十万楚军交给项燕老将军率领,前去西边战场上抵挡秦军,奈何秦军攻势太过迅猛,我军失败了。”


    “项燕老将军战死,今日尸首刚刚送到寿春,项府内的人正在给老将军处理后事。”


    黄歇闻言不由难过地闭了闭眼。


    年轻时他陪着先王在咸阳暗中畅想等到有一日回到楚国后,一定要大干一场的往事,仿佛正想昨日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几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先王薨了,项燕战死了,楚军大败了,连他也要咽气了,人活于世,称心如意者极少,事与愿违者极多。


    看到自家家主闭眼默默流泪的模样,风心中也难受的厉害。


    他想了想又吸了吸鼻子道:


    “家主,今日还有一件喜事,您可知道,先前那个背信弃义的李园,仗着您的势进入朝堂,后来反而还在您失势的时候落井下日的小人!如今总算是恶有恶报了!”


    “风听闻他因为战事在朝堂上言语不当,不知死活的攀扯太后娘娘,从而惹怒了大王,大王一气之下让宦者将其当场拖出了大牢,在劳中关押了三日,今日中午已经斩首了!”


    “君上此举也算是大大的给家主消气了!”


    黄歇闻言脸上不由显出一抹复杂。


    李园可谓是让他和先王关系产生隔阂的一个导火索。


    先前李园将他貌美的妹妹献给自己做歌姬,后来他保举李园入朝为官,没想到竟然抬举了一条饿狼。


    李园得势后又意外让先王知道了他的妹妹甚是貌美。


    一个歌姬、一个妾在这年代都是贵族们之间说转送就转送的。


    先王那时急需要寻找能生养的美人,为他开枝散叶,李彩生的好,又是他身边的人,他与先王的关系也好,遂在李园的花言巧语,以及李彩的娇羞之下,他虽然心中不舒服,也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可是,令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这兄妹俩为了能够抱上先王的大腿,竟然买通了大夫。


    当他听闻大夫说,李彩没有身孕,可以入宫侍奉大王的话后,就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待到大半年之后,宫中突然传出李夫人不慎摔了一脚,令小公子早产,可惜早产的小公子身体赢弱,仅仅活了几日就夭折了的消息,那时他还为大王遗憾,没想到大王好不容易归楚后生下了一个小儿子,竟然没有保住。


    一直到许多许多天之后,等他发觉君上渐渐疏远他了,直到他因为打了败仗,被君上驱逐到吴城后。


    远离朝堂的黄歇才终于慢慢将这些不显眼往事的细枝末节给串联起来,又按着蛛丝马迹寻找到了当年李园兄妹俩糊弄他的证据。


    兴许在他将李彩献给先王,先王意外得知李彩怀有身孕时,就误会他满怀野心了吧?


    因为李园之死而想起如此多陈年旧事的黄歇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风见状忙拎起一旁案几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水,想要用小勺子舀着喂给春申君,没想到小勺子送到自家家主嘴边时,却被家主给侧头避开了。


    黄歇忍着喉咙中的强烈痒意,对着风沙哑地开口道:


    “风,我觉得杯中的水有些烫嘴,你去兑些凉水端来。”


    风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从坐席上站起来,拎起陶壶就往外走了。


    待房间内只剩黄歇一人后,黄歇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身子往床边努力倾斜,艰难地用发颤的右手将案几上的陶杯给拿到手中,照着案几一角给狠狠砸去。


    陶杯破裂的瞬间,无数大大小小的碎陶片立刻扎进了黄歇的手心里,又顺着指缝往外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黄歇垂眸,神情淡漠地看着紧紧攥在右手中的碎陶片,转头看着窗外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快速回溯了自己这一生。


    有对、有错,有幸运、也有遗憾。


    在大军压境、生命垂危之际,那些能放下,亦或者放不下的往事,通通都幻化成了过眼云烟,全部都不重要了。


    宁愿这样一日熬一日地在病榻上苦熬着,等秦军攻破寿春城后,变成亡国贵族,苟延残喘,不如趁着他神智清楚、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时,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黄歇闭眼将右手中握着的尖锐又锋利的碎陶片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狠狠地划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滚烫的鲜血顷刻之间就在床上洒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当风拎着用凉白开兑成温水的陶壶回到房间门口时,恰好看到自家家主流了一脖子的鲜血,轰然闭眼将身子往后倒的景象。


    风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白了,手中陶壶坠地,陶片混着温热的清水洒了满地。


    “家主!”


    “家主!”


    可惜,他的家主已经永远都听不到了……


    ……


    早已失势的春申君,在府内猝然病逝的消息在楚军大败的战争阴云之下,并没有在寿春城掀起多大的波澜。


    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听到这个不详的消息后,忍不住摇头叹息,春申君也没了,自此当世有名的四公子全部都变成往事了。


    项燕虽然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但是他甚为四十万楚军的主将终究算是打了败仗。


    即便项府内的人极其悲痛,也不能将项燕风光大葬。


    项燕为楚国打了一辈子的仗,可惜最后的丧礼办的却非常的潦草。


    原本性子毛毛躁躁的项籍在看到大父冰冷僵硬的尸首后,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一样,变得异常稳重了起来。


    待到将大父的丧事处理完,深夜之中,项籍双眼红彤彤的来到自己小叔叔的院子里,寻找到了自己正跪坐在坐席上,望着窗外明月发呆的季父。


    他不禁声音沙哑地开口喊道:“季父。”


    项梁闻声遂转过头,瞧见站在门口神情憔悴的大侄子后,遂招手低声唤道:


    “籍,你进来吧。”


    项籍抬脚走人房间,在自己小叔叔的对面跪坐下后,就用通红的重瞳双眸紧紧盯着自己小叔叔的眼睛,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


    “季父,您是不是在大父出征前就猜到这场战事我军会失利的结果了?”


    项梁闻言忍不住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后,才声音喑哑地低声回答道:


    “籍,在你大父出征前,将我喊到书房时,就对我说了,他不觉得此番他能带着楚军战胜秦军,他老人家还对我说,给你取了一个‘羽’字,让我收到兵败的消息后,不要犹豫立刻带着你逃出寿春,去乡间野地内隐居也好,去别的城池内隐姓埋名也罢,父亲大人说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也有八百年的国祚了,气数已尽了。”


    “他只希望我们叔侄俩能顺顺利利地逃出这列国伐交频频的战事,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也不要想着为他报仇,往后余生,叔侄俩相互扶持,平平安安地过完接下来的日子就行了。”


    项籍听到这番话,瞬间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到一起,手背青筋显露,两行眼泪从红彤彤的眼眶中汹涌地流淌个不停。


    他紧紧看着自己季父的眼睛,不死心地哑着嗓子询问道:


    “季父,我有抗鼎之力,你和大父也曾说过我有霸王之姿,如今我未壮,等我长大了,我不相信我不能带着楚军大败秦军,为大父报仇!”


    看着大侄子痛苦的执着模样,项梁苦笑着摇头道:


    “籍,你还小,对诸国之间的认识还比较浅薄,对天下的形势也看得不甚明白,若是有一丝一毫机会,我纵使是豁出性命也会将你培养成不世出的霸王名将,有朝一日,带领楚军,踏平函谷关,活捉嬴政,为父亲报仇的!”


    “可是”,项梁停顿了一下,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苦涩了,“如今的秦国无论内政、外交、还是战事,全面开花,无一处不强大,甚至许多楚人都觉得秦人变得没有那么坏了。”


    “眼下的秦国早已经成为一个无人能奈何的庞然大物了,除非依靠上天降下灾祸来,想要靠着人力,我想已经没有人能够推翻、制止这个可怕的诸侯国了。”


    听到季父的话,项籍的一颗心也瞬间变得拔凉拔凉的,直至沉入谷底。


    他虽然性子顽劣,但是也知道季父的脑袋要比他聪慧许多,看问题的目光也比他独到许多。


    如果季父说,他长大了能灭秦,还会尽全力帮助他,那他项籍只要默默等待,总有一日能实现这个宏大的梦想。


    可是连去世的大父都说“楚国气数尽了,不要让他为楚国报仇、为大父自己报仇”的话了,小叔叔一副心如死灰的沮丧模样,自然也不会帮他覆灭秦国了,项籍忍不住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躁动不安的灭秦之心也被萧条的现实给打击的渐渐有些凉了。


    叔侄俩相对无言,枯坐到了天亮。


    夜幕上的明月一点点滑落,麻麻亮的天空之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远在楚国西边战场上的王翦丝毫不知道,他刚刚灭掉项燕,项燕待在寿春的长孙项籍就野心勃勃地想要长大后反过来攻打、覆灭秦国了。


    失去最后一道保护屏障的楚国,仿佛就像是没了牙的纸老虎。


    余下的五十八万秦军镇压着二十七万的楚军俘虏,并控制着楚军俘虏,如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地朝着楚国都城的方向,由西往东推过去。


    楚国一个个城池被秦军占领。


    楚王的不幸,对秦王来说是大幸!


    待在章台宫内的秦王政在将华阳太王太后的葬事全部处理完后,就收到了前线的士卒送回咸阳的战报。


    年轻的秦君在认真阅读完王翦亲自书写的漂亮战报后,忍不住凤目明亮的愉悦畅笑了起来,当即就握着信封急匆匆的乘车去了国师府。


    等他来到自己外家时,刚巧就看到夕阳西下,自己姥爷正站在前院里,拿着一把大花剪,戴着草帽、仰着头给一些长得不好的果树修枝,嬴政立刻兴奋地迈步上前笑着喊道:


    “姥爷!”


    “王翦果然大胜了!”


    正在专注给果树修枝的赵康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外孙熟悉的爽朗笑声,让他忍不住一个手抖,“咔嚓”一下剪断了一根好枝条。


    老赵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缀着青涩小果子的枝条正感觉有些可惜呢,就看到自己高大的外孙像是一阵风般涌到他跟前,直接就将一个信封送到他面前,凤眼亮晶晶地高兴道:


    “姥爷,您别忙着修枝了,快些看看王翦送回来的战报吧!”


    瞧着外孙万分愉悦的模样,老赵也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大花剪,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抽出信封的信纸就蹙着花白的眉头看了起来。


    看着泛黄的信纸上记载的一列列大篆墨字,老赵心中一时之间忍不住感慨万千,王翦此番灭楚之战打得比他前世的史书记载还要快速,还要漂亮!


    四十万楚军一朝倾覆,楚国这下子是彻底被秦军给打废了。


    瞧着姥爷淡定的模样,秦王政可是一点儿都不能淡定,他俯身捡起自己姥爷腿边的大花剪,直接“咔嚓”、“咔嚓”,边修建着果树的枝条,边一脸后怕的庆幸道:


    “姥爷果真料事如神!幸好当初政听姥爷的话,让王翦老将军担任秦军主将,还带了六十万兵卒去灭楚,才能带来如今一片大好的战局!”


    “倘若当时政真的听了李信的话,让李信带领二十万秦军,去对抗率领四十万楚军的项燕了,怕是如今胜利的就是楚军,大败的反而是我们秦军了!”


    老赵点了点头,这点儿确实是这样,史书上一个个墨字已经明确的写下了李信伐楚注定会失败的事实。


    瞧着外孙心情舒畅、笑容满面地一根根给果树修枝、疏果,老赵想了想遂将手中的信纸塞回信封里,看着外孙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政,楚国是如今你天下一统最大的阻碍了,眼下项燕一死,楚军遭受重创,秦军攻占寿春,覆灭楚国只是时间问题了。”


    “你姑祖母还健在,熊启毕竟是你曾大父生前疼爱的外孙,到时楚国覆灭了,你准备怎么对待他们母子呢?”


    嬴政闻言握着大花剪修建枝条的双手微微一顿,而后继续边修枝,边出声答道:


    “姥爷,姑祖母永远都是曾大父膝下唯一的公主,等到王翦攻破寿春城了,自然是要好好将姑祖母接回咸阳,重新送到他的公主府内,继续荣养的。”


    “至于熊启”,嬴政微微抿了抿唇,声音冷淡地说道,“等寿春城破了,王翦将他活捉了之后,我会将他送去王陵,让他用往后余生去陪伴曾大父的王魂的!”


    老赵听到这话也不由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道:


    “不错,我看这安排可以,若是你曾大父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的安排想来也是很欣慰的。”


    听到姥爷的称赞,秦王政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大了,转而想起今日燕国使臣托宫中宦者转告给他的话,他就转头看向自己姥爷笑着道:


    “姥爷,政还有件喜事想要告诉您。”


    “什么喜事?”


    老赵一脸疑惑道。


    嬴政像是回忆往事一般,笑着感慨道:


    “姥爷可还记得燕丹?”


    “当然记得。”


    听到外孙突然提起燕丹,老赵心头猛地一跳。


    “姥爷在府内想来没有听到消息,此番燕国安排使者来咸阳祭奠华阳大母时,是由燕丹一手在极都安排的。”


    “虽然政没有接近这些燕使们,但也听闻他们在华阳大母的葬礼上哭得非常尽力。”


    老赵闻言心中已经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下意识看着外孙蹙眉询问道:


    “政,你可知道燕丹派来的使者叫什么名字?”


    嬴政看到姥爷突然变得一脸严肃的模样,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还是想了想,诚实地摇头道:


    “姥爷,这些天我事务繁杂,还未抽出时间去了解全部使者的信息,只记得燕国派来的正使似乎是一名剑客,姓什么我给忘记了,名字是叫做轲。”


    “轲”,赵康平拧着斑白的眉头,低声念叨出来了这个字。


    嬴政并未注意到自己姥爷神情中的异样,仍旧继续往下说道:


    “现在华阳大母的丧事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楚国的使者和齐国的使者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咸阳了,原本燕国的使者也要启程了,可是今日他们借宫人之手,为我转交了一封燕丹的亲笔信。”


    “燕丹在信纸上写,他非常认同姥爷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也非常看好秦国一统天下的未来。”


    “他明白自己的母国国小民弱,根本无力同秦国进行抗衡,所以想要主动将燕国的督亢之地献给秦国,希望能在一个隆重的典礼上,由燕国的使臣将随身携带的督亢地图献给我,到时秦军覆灭燕国后,能不要动燕王室,让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当个富家翁就行。”


    “我思及幼时我们全家仓促之间逃离邯郸时,燕丹对我们给予的帮助,所以想要过几天在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到时亲自召见燕丹派来的使者。”


    看着外孙愉悦的模样,赵康平的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他转头看着西边渐渐滑落的红日,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无论时空如何流转,兜兜转转之间,燕丹还是用“督亢地图”当成肥美的大诱饵,派剑客荆轲来刺秦了。


    在强大的蝴蝶翅膀扇动之下,许多人、许多事的轨迹线都已经被扇的面目全非了。


    即便知道“荆轲刺秦”,秦王政没有受伤,但是自己就这一个嫡亲的外孙,老赵根本不敢用史书的经验来豪赌分毫。


    他看着红彤彤、金灿灿的落日幽幽叹息道:


    “政,莫要掉以轻心了,丹当时年仅五岁就能够为了寻求让自己母国变强大的法子,从即都南下跑到邯郸做质子,燕国的存亡在他心中占据了极大的分量。”


    “我不认为他会心甘情愿的将督亢那块宝地无偿献给你,就是来换取你一个富家翁的承诺。”


    “姥爷,您的意思是?”


    看着自己姥爷神情凝重的模样,嬴政的笑容也渐渐散去了。


    “政,如果我是燕丹的话,我知道燕国灭不了秦国,燕军也打败不了秦军,但是却有一个风险极高、收益极大的法子若是我派一名剑客做使者,打着为你献地图的名号接近你,出其不意的用利器刺杀你了,只要有十分之一的胜利希望,燕国就能迎来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


    听到自己姥爷一字一句说完的话语,嬴政的一双浓黑剑眉微蹙,神情也跟着变得分外凝重了起来。


    第270章 燕使入宫:【献宝】


    当夜,一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咸阳驿站的黑色屋脊上。


    躺在床榻上的荆轲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忍不住有些辗转难眠。


    截止今日,距离他带着使者队伍进入咸阳城已经过去整整一旬的时间了,这些天里,他除了带着使者队伍站在秦王陵寝内,远远地哭着祭奠完秦国的华阳太王太后外,别说接近秦王嬴政了,他甚至连秦王嬴政的面都没有见到!


    眼看着楚国的使臣和齐国的使臣完成祭奠的差事后,都陆陆续续告辞,从咸阳启程,返回寿春和临淄了。


    荆轲真是担心,他所带领的燕国使臣队伍也要被秦人给驱逐离关了。


    为了能够快些见到秦王嬴政,赶紧完成太子殿下交给他的任务,荆轲只好想办法贿|赂了宫中的宦者,让其将太子丹特意写给秦王嬴政续旧的信件转交给秦王政。


    如今整整一日过去了,他也不知道秦王嬴政究竟看没看到太子殿下所写的亲笔信,会不会召见他。


    [唉。]


    心事重重的荆轲忍不住看着头顶之上昏暗的粗大房梁幽幽叹了口气,而后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直至接近黎明,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有鸟儿清脆的啼鸣了。


    不知不觉熬穿了一夜的荆轲这才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雨滴、鸟鸣声慢慢睡着了。


    ……


    翌日,清晨。


    荆轲正在闭眼熟睡之中,还没睡够一个时辰,就被窗外一阵突然响起来的激烈狂吠声给吵醒了。


    听着愤怒的“汪汪汪”大叫声,他一惊,忙睁开眼睛,抓起手边的青铜长剑,弹射般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就警惕地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


    只见湿漉漉的院子内,那个年仅十二岁,被太子殿下派来给他充当副使的将门少年,正在逗弄驿站内喂养的几只大黄犬。


    不知秦舞阳究竟做了什么令狗嫉恨的事情,几只大黄犬正在发疯般地追着秦舞阳狂吠,而秦舞阳则动作灵巧“蹭蹭蹭”地就爬到了院子内的大树上,一脸悠闲的坐在湿润的大树杈子上晃悠着两条腿。


    几只大黄犬看到追不上秦舞阳了,只能齐齐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粗糙的树干,仰着狗头冲着坐在树杈子上的秦舞阳狂吠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狗语,但也知道狂吠不止的黄犬们骂的很真情实感!


    荆轲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脸都黑了。


    他蹙了蹙眉,抬起右手用手指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的额头,心中后悔,十分的后悔。


    如果他早知道秦舞阳其实就是个长得个子高大,看着唬人,其实内里很毛毛躁躁、很虚的跳脱少年的话,他根本不会同意太子殿下的提议,带这个性子一点儿都不稳重的少年跑来咸阳完成刺秦大计的!


    可惜,他给予厚望的好友并为前来易水边寻找他。


    心烦加困倦的荆轲忍不住将玻璃木窗打开,冲着悠闲地坐在大树杈子上晃悠双腿逗狗的顽劣少年拧眉大声喊道:


    “秦舞阳!你不要再逗狗了!你身为使臣应该稳重些,快些回你自己屋子内待着吧!”


    正居高临下,逗狗逗的高兴的秦舞阳,一听到荆轲的吼声,下意识拧眉望过去,不出所料又看到荆轲那晦气的一张严肃脸,他忍不住不满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出身将门之家的他可是实打实的贵族,而荆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太子殿下过活的卑微剑客罢了!


    太子殿下竟然会让荆轲担任正使,让他担任副使!


    实话实说,秦舞阳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他觉得若是他能担任正使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完成刺杀秦王嬴政的大计了!


    因为看不起荆轲的出身,所以性子高傲的秦舞阳就装作没听进荆轲的吼声,仍旧自顾自地在晃悠着双腿。


    荆轲见状眸光一深,正想要再度骂秦舞阳,就看到院子内匆匆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青年。


    单看来人的打扮似乎是宫中的精锐士卒,荆轲也不敢耽搁,忙匆匆穿好衣袍和鞋子,抬脚往外走。


    蒙毅跟着驿站的仆人来到院子时,入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大树叉子上晃腿逗狗的燕人少年,也听到了住在屋子内的燕国正使对少年的训斥声。


    他将视线转到大树底下的几只黄犬身上跟着一旁的仆人们见状立刻匆匆上前,拽着大黄犬脖子上的项圈,就准备将几只黄犬给带走。


    大清早被顽劣的两脚兽少年给一脚踹翻饭盆、踢走它们心爱的大骨头,黄犬们简直是气死了!一路追着讨厌的两脚兽少年就狂吠。


    在仆人们的牵引下,几只黄犬不情不愿地被拽着脖子上的项圈给牵走了。


    秦舞阳看到没有乐子了,也无趣的扒着树杆下了树。


    “敢问壮士是”


    匆匆从房间内走出来的荆轲,离蒙毅还有七、八米远,就笑着拱手出声询问道。


    秦舞阳也跟在荆轲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过来。


    蒙毅直接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言简意赅道:


    “荆正使,秦副史,我是大王身边的侍卫,蒙毅。”


    “原来是蒙毅先生!幸会!幸会!轲早在燕国时就听闻秦国的蒙上卿,有一对极为出挑的孙子,全都是康平国师门下的弟子,同我们燕国的太子殿下是同窗师兄弟呢。”


    荆轲闻言忙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语气愉悦地称赞道。


    跟在其后的秦舞阳则忍不住低头撇了撇嘴,小门小户出身,真是没见识!


    蒙毅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不变地对着二人说道:


    “荆正使谬赞了,毅今日来驿站之中是替君上给两位使臣传话的。”


    “大王昨日在章台宫内阅读了燕太子给大王书写的亲笔信非常感动,知晓燕太子欲要主动为秦国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也非常喜悦,特意准备在三日后的上午辰时末,于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亲自召见两位使臣。”


    “到时两位使臣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们大王献上燕国重宝!”


    荆轲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点头俯身道:


    “多谢蒙毅先生辛苦跑一趟,前来告知轲这个消息,等到三日后,轲必然会准时入宫拜见秦王君上的。”


    站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虽然也跟着荆轲的动作俯身行礼了,但是他的眼中却滑过一抹迟疑。


    传完大王的话后,蒙毅也没有在驿站之中停留,直接转身告辞了。


    荆轲目送着蒙毅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口处,忍不住微微眯了眯,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秦舞阳已经表情变得犹豫了。


    一场大雨落下后,将咸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刷的分外干净。


    雨日结束后,秦都接连三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六月初四,上午,辰时末。


    章台宫中正举行着隆重的九宾礼。


    头戴通天冠、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腰佩六尺秦王剑的秦王嬴政正闭眼跪坐在上首宽大的黑色漆案旁。


    下首左右两侧的坐席上也满满当当的跪坐着百官们。


    此刻听着恢弘又庄严的的礼乐声,文武百官们瞧见已经从朝堂上退下好几年的国师竟然也出府来参加九宾礼了,心中都不由有些惊讶,但转念思及此番派燕国使臣来咸阳献宝的燕太子丹也恰恰是旧日里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之一,原本有些惊奇的官员们也就不再多想了。


    一个黑衣宦者匆匆走进大殿对着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俯身询问道:


    “君上吉时已到,是否宣召两位燕国使臣入殿?”


    秦王政闻言遂睁开狭长的凤目颔首道:


    “宣!”


    “诺!”


    随着一阵阵宣“两位燕使入殿”的高亢秦腔从大殿之内传到大殿之外,而后又顺着殿外的士卒传到千级台阶之下,双手打横,捧着一卷地图的荆轲神情一肃,立刻捧着手中的地图,抬起右脚踩着面前千级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跟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则捧着一个木匣子,此刻木匣子内自然盛的不是秦国叛将的脑袋,而是一匣子沉甸甸的美玉,是为了荆轲用匕首刺杀秦王时,丢出美玉帮着荆轲砸秦王嬴政的。


    在千级台阶之下一站就站了半个时辰,从东边的红日刚刚露出一个头,一直站到红日彻底冉冉升起,秦舞阳站的额头都冒汗了,听着从大殿之中传出来的庄重礼乐声,瞥见台阶两侧高高飘扬的黑色水纹玄鸟旗和那一个个手持戈矛、个子高大、身形见状、虎目圆瞪垂眸看他的宫廷精锐士卒们,心中有鬼的秦舞阳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忙惶恐的垂下了头。


    走在前方的荆轲也没有顾得上去看身后少年的表情,等到他捧着长长的地图图卷走完千级台阶之后,站在巍峨宫殿前的宽阔高台之上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在宦者的注视之下,脱下鞋子,抬起右腿迈过黑色的宫门槛,挺胸抬头的大踏步走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秦舞阳也跟着脱了鞋子,硬着头皮、捧着木匣子,跟着走了进去。


    两个手中捧着物什,身穿水蓝色长袍的燕国使臣甫一走入大殿,跪坐在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就纷纷齐唰唰地将视线望了过去。


    荆轲本就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必死之心进入大殿的,故而表情倒是还能稳得住,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仍旧是落落大方的望前走。


    而跟在他后面的秦舞阳实质上就是个虚张声势的顽劣少年,一看到秦国官员们打量他的视线,他心中的怯意一下子就显露在了脸上,整个人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捧着匣子,低下了头,这副一看就让人觉得心虚的模样瞬间让百官们都察觉到了异样。


    坐在御阶之下的赵康平也在眯眼打量着这两个在靠着刺杀秦王嬴政得以在史书上留名的燕国使者。


    荆轲和他之前幻想出的模样长得差不多,是一个身形挺拔、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男子。


    而跟在荆轲身后、捧着木匣子的副使秦舞阳就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燕人少年。


    自认为自己小小年纪能杀人,旁人不敢与他对视,就觉得自己英勇的不得了了,其实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一到真正肃然的大场面就露怯了。


    赵康平在打量着面前的荆轲和秦舞阳,跪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也在垂眸静静地打量着淡定的青壮剑客和假装淡定的燕人少年,抚摸着腰间秦王剑的剑把,看着二人走到大殿中央之后,就一前一后的站定。


    名为荆轲的青年剑客将他打横捧在手中的地图图卷对着自己高高举了举,随后就扯开嗓子、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


    “燕国使臣荆轲奉燕国大王和太子殿下之命,携副使秦舞阳入章台宫,来无偿给秦王君上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还请秦王嬴政笑纳!”


    站在荆轲身后的秦舞阳在荆轲话音落下后,也将自己捧着的木匣子高高举了举,声音略微发颤地用雅言说道:


    “燕国副使秦舞阳奉燕国太子之命,为秦王君上献上珍稀美玉一木匣。”


    听到身后秦舞阳微微发颤的声音,荆轲忍不住抿紧了双唇。


    幸好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似乎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妥之处,还一副性质颇高的模样,对着荆轲笑道:


    “昔日寡人在邯郸时与燕国太子曾有过几年交往,难得燕丹能够认清天下大势,主动献上督亢地图来向秦国投诚,寡人心中很是欣慰,将地图给寡人呈上来,寡人想要仔细看一看。”


    站在御阶之下的黑衣宦者听到这话,立刻迈腿走到了荆轲面前,想要伸手接过荆轲打横拖在手中的长长的地图卷,没想到却被荆轲手一移,给避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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