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穿秦后,从零开始养始皇》 1、出生出逃 孟冬时节,瑞雪初降,恰是秦赵两国在长平苦战之际,赵国都城邯郸内白茫茫一片,紧张的局势使得城池内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街道上的行人稀少的可怜,而在大北城朱家巷的一处富商宅院内,此刻宅内仆人们却忙得热火朝天,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行色匆匆地穿梭在产房内外。 头戴玉冠、身着玄色裘衣、面容俊秀的年轻男人正临窗而站,看着木制窗格外簌簌往下飘落的鹅毛大雪失着神。 他的脸色比窗外雪色还要苍白,一双眼尾优雅往上翘的凤眸红红的,浑身都散发着愁苦的味道,在其身旁则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着素色白衣,扭头望了一眼二人身后正传出阵阵女子痛呼声的产房,面露焦急地对年轻男人低语道: “公子,眼下时辰真的不早了,不韦已经拿出六百金贿赂了城门守将,若是咱们俩今夜不逃出邯郸,待到他日长平兵败的消息传回来,我们俩势必要被愤怒的赵人生吞活剥的吃掉!若是我们连性命都没有了,何谈他日壮大门庭的伟业!” 听到吕不韦的话,玄衣公子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痛苦了: “先生,还是再等一会儿吧,异人今晚要独自逃回秦国本就对不起赵姬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我现在连安心站在产房外等她生产完都等不了,那可真是枉为人夫与人父了。” 吕不韦闻言,看着嬴异人闭目流泪的难受模样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静静地陪着自己倾尽家产捧出来的“奇货可居”一起等着身后产房内新生儿的降临。 北国的冬日总是难熬的,没过多久,窗外的天色就一点点转黑了,呼啸的寒风愈发的凌冽了起来,雪花也变得越来越大了。 待到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夜给吞噬掉后,“哇——”的一声仿佛巨斧劈开混沌天地的响亮婴儿啼哭声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临窗而站,站的双脚都要麻木了,脸上神情也变得疲惫几分的俩男人精神一振,眼中一喜,几乎同时转过身子看向产房,嬴异人更是激动的脚下打了个踉跄,险些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 吕不韦赶忙伸手搀扶道:“公子,小心些啊!” 嬴异人咧嘴笑道:“先生,我无碍,你快扶我去产房门口看看。” 短短十余步的路,俩人相携着走过去,一个身材健硕的稳婆也欢天喜地地抱着一个白羊皮制作的襁褓从产房内走了出来。 厚重的门帘子在一起一落之间带出来了淡淡的血腥气。 稳婆瞧见堵在门口的俩大男人,脸上喜色更胜忙俯身道: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天大的弄璋之喜呦!您瞧瞧赵姬夫人为您诞下来的麒麟儿哭声多响亮!” 嬴异人循着啼哭声低头看向稳婆怀中的襁褓,即使这个瞬间他早已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但当他真的伸出双臂、双手颤抖的从稳婆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双臂怀抱着这个软乎乎、紧闭双眼哇哇大哭的小东西后,爹不疼,娘不爱,质赵多年,生活窘迫的秦公子简直是激动的语无伦次,一颗心就像是泡在温泉水中一样,酸酸涨涨的,眼睛也跟着发烫,险些流下热泪来,忙不迭地转头对着站在身旁的吕不韦高兴喊道: “先生,先生!我有儿子了!” 吕不韦跟着探头往襁褓内看了一眼,瞧着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不点哭声响亮,脸上胎脂虽未擦干净,但仍能瞧出来眼缝长长、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想来等小不点长大后,必定是一个身形伟岸的美男子,这才不负其父亲秦国王孙和母亲赵国第一美人的好容貌。 他满意的用右手捻着下颌上的短须笑了笑,又看向稳婆询问道: “赵姬的身体如何呢?” “公子和先生请放心,夫人的身体很康健,眼下只是因为生产脱力昏睡了过去。” 听到稳婆的回答,两个大男人悬了一下午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到了肚子里。 瞧着嬴异人抱着襁褓亲昵的模样,吕不韦再度开口笑道: “公子如今有后了,此乃天大的喜事,何不赶紧为小公子取个好名字?” 嬴异人敛眉想了片刻就垂首看着怀中哭声减小的儿子,喜悦道: “先生,子曰:政者,正也。” “我儿生于正月(先秦的十月),‘正’同‘政’,索性他的名字就叫‘政’吧。” “政?”,吕不韦嘴唇翕动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也跟着抚掌赞道: “善!” “《书》言,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政有日月星辰之意,念起来干脆利落,倒的确是个好名字,想来小公子日后长大了必定会如天上的日月星辰般,其光辉足以朗照万里大地。” 听到吕不韦这隐有深意的话,嬴异人眸中也滑过一抹笑意,若他与先生谋划的伟业能成,那他的长子未来必定如天上的日月星辰般万分耀眼。 可转瞬间那丝喜意又被冷酷的现实给打散没了。 瞧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郁了,嬴异人也低头不舍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怀中襁褓内小家伙柔软的脸颊,而后将襁褓递给稳婆,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环状龙形墨玉玦。 玉玦通体为黑色,玉身上有漂亮的雪花纹路,龙头龙尾相接的缺口处还衔着一颗滚圆的金珠子,金珠中间是镂空的,正面用秦字雕刻着“嬴”,背面雕刻着水纹玄鸟,一根编织结实的黑绳子从中穿过方便人佩戴在腰间亦或者是悬挂在脖子上。 此玉玦可不一般,既是秦国王室出生时宫廷所发放的信物也是保佑小孩子平安长大的吉祥物。 吕不韦瞧着公子异人将他那块代表秦王孙身份的墨玉玦放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后就珍而重之地塞进了襁褓里,而后又细细嘱托稳婆要好好照料赵姬和小公子,才凤眸通红的转头看着自己点了点头。 知晓公子异人这是做好离去准备了,吕不韦也不再耽搁,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异人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公子放心,赵姬的本家乃是邯郸有名的豪奢之家,不韦已经派亲信去给赵家送消息了,还留下了一大笔钱财,有赵家和钱财在,想必赵姬与小公子未来在邯郸的日子虽会过得艰难些但总归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异人垂眸点了点头,他作为秦国质子已经在邯郸待了多年了,眼下他的儿子虽然倒霉催的走了他的老路,但儿子有亲生母亲和嫡亲外家在旁边,想来在某种程度上是要比幼时孤孤单单来邯郸的他还幸运些的吧? 异人不确定的在心中这般思索着,脚下步子不停的随着吕不韦朝外走。 一玄色、一素色的两道身影快速走出大厅门,而后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夜里,独留下门外庭院雪地上两道浅浅的脚印。 待到大厅再度恢复安静,站在产房门外的稳婆才低头看着怀里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的小家伙心中一叹,嘴里用秦腔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道:“小公子刚刚出生,公子就不得不离开赵国了。唉,小公子也是个可怜见的,希望赵姬夫人醒后是个能顶事的啊……” …… 时至半夜,窗外的飘雪越来越大,片片飞雪中卷着小冰疙瘩噼里啪啦的砸在黑色的瓦片上,摆放在门口处的炭盆里不时爆出几颗红亮的火星子,收拾干净的产房内点燃着淡雅的熏香。 四周竖了一圈矮矮的围栏,围栏左右两边各留有一缺口的六足褐色松木床上躺着一个面容娇美的年轻女子。 女子肤色白皙透亮,容貌艳丽如灼灼逼人的怒放玫瑰花,此刻因为刚刚生产完,她的红唇显得有些苍白,被汗水浸湿的青丝黏在白皙的脖颈之上,平添了一丝楚楚之态。 赵岚卷翘浓密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那刻,下半身撕裂的疼痛也如铺天盖地的海水般霎时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痛苦的蹙了蹙眉,掀开眼皮,昏暗又奇怪、从未见过的古色古风装修风格就闯入了视野之内。 凭借着床头摇曳的烛光,待看清头顶之上的粗大房梁,以及盖在身上用兽皮缝制而成的被子,赵岚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愈发痛苦了。 她闭了闭眼,默默的消化着涌进脑海中的庞大记忆。 因为一场意外她从全网粉丝破千万的优秀三农博主变成了这个陌生古代一个豪奢之家的美貌女子。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会管贵族家的女儿或者贵族的姬妾尊称为“某某姬”,是以记忆中还有许多人喊原主为“赵姬”。 “赵姬”、“赵国”、“秦国”,赵岚轻声呢喃着这三个词,她在二十一世纪时上学早,十六岁就参加高考了,高中三年读的是理科,大学四年念的为工科,毕业后在超一线城市做了一年的打工人就身心疲惫,直接裸辞回老家镇子上做自媒体创业了。 苦苦奋斗四年后,她终于在自己喜欢的三农领域内,从默默无闻的小博主变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优秀博主,宣传了多种非物质文化遗产,还间接性地带动了老家镇子上的经济发展。 可以说赵岚从学生时代一直到踏入社会、开展自己的事业,她都没有过多时间和机会去了解历史,再加上多年时光洪流的无情冲刷,初中历史以及高一分科前学的那点子历史知识也早已被她还给了历史老师,某个朝代出名的皇帝或者大臣她多多少少能说出几个,可具体一些的东西她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了,堪称是历史渣中的历史渣。 故而此时的赵女士颇为无助,她边观察着房间内的布局装潢,边蹙着眉头苦思冥想调动着自己脑袋中那比宣纸还稀薄的历史知识,足足过了好大一会儿后,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处扒拉出来了点有用的东西: [赵、秦、韩、魏?] [秦晋之好?韩、赵、魏三家分晋?] [这似乎是历史老师曾经讲过的战国七雄中的国家,难道如今是那个混乱危险、人命如草芥的战国时代?] “战国战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越翻看原主的记忆,赵岚就愈发的确定此刻真的是在战国时代。 她用牙齿咬着下唇,水灵灵的眸子中闪过恐慌,紧抓着盖在身上的兽皮被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满脑子都充斥着“完蛋了”,“完蛋了”的思想,人家别的穿越者运气好的话都是一脚回到改革开放前,买房、创业、搞股票,靠着时代浪潮轻轻松松成为人生赢家,再不济回到唐宋元明清,也可以多多少少靠着现代的能力谋份出路,怎么轮到她就运气这般背,一脚回到两千多年前了呢? 两千多年前有什么呢? 连华夏大地都还没有实现大一统呢!还真是“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原身的记忆就像是放电影般,在赵岚脑海中快速播放着,脑袋是痛的,身下是痛的,心肝脾肺肾都是痛的,密集的痛苦像是涨潮的海水般汹涌,赵岚越想越委屈,一双桃花眼霎时间就红了。 她自认是个诚信友善的好姑娘,对待工作勤勤恳恳,对待旁人善良温和,怎么上天竟然会给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她的父母都五十多岁了,奶奶七十多岁了,外公也在她穿越前刚刚庆贺完九十四岁大寿,全家就她一个独生女。 即便她们家的家庭条件还算殷实,如今她来到这异世,也不用操心四位长辈余生的养老问题,可“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四位长辈可怎么接受的了呢! 越想鼻子就越酸,女子产后身体内的激素水平也与正常人不同,赵岚只觉得自己此刻简直要比窦娥还冤,晶莹的泪珠子也顺着通红的眼尾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个不停。 好一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娇美怜惜相。 “吱呀——”一声门扉响。《 》 2、他爹在哪 推开的木门声,打断了赵岚的离愁别绪,她循声扭头望去就瞧见一个看起来二十一、二岁圆脸杏眼的年轻女子梳着高马尾、身穿黑色窄袖衣裳、胸前斜穿着一副护心甲,腰佩短剑、英姿飒爽的怀抱着一个白色的羊皮襁褓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看见圆脸姑娘怀中的小襁褓,赵岚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这可真是哔了狗了!她好端端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五年的年轻富婆上辈子事业繁忙,连个男朋友都没找,怎么一来到这战国时代可就躺在床上生孩子了?! 别的穿越者都无痛当妈,白捡一个小奶团子,而她则是亲身经历了生产之痛的,原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抱着襁褓走到床边的女人看到正默默流着眼泪、神情哀怨盯着襁褓看的赵姬,误以为她已经知道公子异人今夜抛弃她与小公子独自逃跑回母国的事情了。 圆脸女子忍不住弯腰将怀中的襁褓轻轻放到赵姬身旁,用浓重的秦腔连说带比划地对着赵岚开口安慰道: “夫人,奴婢是公子和不韦先生特意给您找的剑客——花,花以后就会陪在您与小公子身边,贴身保护你们的安全。” “公子离开前还将他秦国王孙的信物——龙纹墨玉玦留给了小公子,给您留了话,说是请您安心的带着小公子在邯郸生活,待以后时机成熟了,他必定会来接您和小公子一同返回咸阳的。” 赵岚看着站在床边的女子嘴巴开开合合,她除了能听出来对方的话中带着点浓重的陕西口音外,一个字都听不懂对方究竟是在对她表达什么。 原主的过往于她而言,就像是看了一场“外语”电影般,她看了原主的“记忆电影”,赵语还没消化个七七八八的,这开口的陕西古腔调她能听懂才是稀奇了。 记忆显示,眼下各国的通用语是雅言,会说雅言的人多是贵族豪奢,原主会说赵语和雅言,平时也多是用雅言和她夫君沟通的,旁的六国语言,原主是一概不会的。 为了以防自己露馅,赵姬没有出声应和陌生女子,只是作出一副疲倦的模样闭上了眼睛不想说话。 花是不太善言辞之人,赵语虽会说但说的很不熟练,她看自己将实情说完,赵姬却没有给予她任何反馈的样子,只好无奈又干巴巴地将话语重复了两遍,而后就转身离去找厨娘给赵姬夫人准备吃食了。 等花离开后,安静的产房内就剩下了躺在床上的母子二人。 听着身旁清浅的婴儿呼吸声,赵岚忍不住再度睁眼侧了一下身子,用纤白手指往下拨了拨襁褓皮,瞧了瞧正闭眼睡在里面的小婴儿。 婴儿的皮肤皱巴巴的,身上的奶味很重,显然是刚刚被人喂饱肚子,此刻吃饱喝足的小家伙正将两只小手举起来放在耳朵边,攥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安然躺在母亲身旁熟睡着。 赵岚静静地凝视着小奶娃,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再度平躺身子看向房梁。 想来是因为她亲身经历了生育过程的缘故,故而她此时能很自然的将襁褓中的小娃娃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与责任,而没有自己坐享其成、抢占了原身遗留下的骨血的羞耻亦或者是消失的原主留给她一个拖油瓶来接手的恼火。 战国战国,身处这久远的大乱世,她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养大自己的孩子呢? 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啊! 情绪低落、身子疼痛的赵岚越想越糟心,没有半点初为人母的欢欣,甚至想着倘若她此刻撞墙自尽了,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到现代呢? 可理智告诉她,成功的机会渺小至极,更何况若是她贸贸然没了,那么她身旁的小婴儿没有母亲的庇护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中活到几岁呢? 生与死的念头就像是两头小斗牛似的在赵岚脑海中拼命角抵、打架,搅和的赵岚头疼不已,还是离去的花带着一陶罐热乎的鸡汤重新回到了产房后,两头小斗牛才停止了较量。 盛在陶罐中的鸡汤炖的很清淡,这个尚未经过张骞严选、郑和优选的古老时代,不仅食材匮乏,调味料也稀少的可怜。 赵岚瞧见鸡汤表面除了漂浮着几粒红枣外,就剩下了一些姜丝、葱花以及很小的薤白头,她盯着薤白头仔细看了看,才认出这乃是后世所称呼的野蒜头,而味道浓郁的大蒜头此刻还长在西域,等待着带它乔迁新居的张骞。 “夫人,快点喝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花将陶罐中的鸡汤倒进一个陶碗,又拿出来了一个匕(即:勺子),双手呈递给赵姬出声道。 赵岚点了点头,在花的服侍下喝下鸡汤,不出所料汤水中略带一丝苦味,而后又用盐水漱口时,她发现盐水也是苦的。 苦涩的盐巴再次加深了赵岚对战国时代的认知。 勉强用鸡汤将肚子填饱,困意也就跟着袭来了,眼皮子渐渐发沉,纠结半晌的赵岚只能先打定走一步、看一步的主意了。 闭眼前她再度侧身看了看身旁襁褓中的小婴儿,仍旧难以相信母胎单身多年的自己这可就做母亲了?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感慨世事的奇妙,这才疲惫地阖上眼皮、通过睡觉来恢复体力。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暗前,赵岚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孩子是有了,那孩子的爹在哪儿? 未等想起答案,她就一脚跌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北方的冬夜,寒风呼啸,雪花漫卷。 深夜时分,白皑皑一片的邯郸城中一座装潢富贵的宅院内的灯光次第亮起。 初来乍到的赵岚在睡梦中再一次控制不住地陷进了原主的“记忆电影”中。 【原主的娘家乃是赵国有名的富商,靠着在七国之间倒卖物资发的家,近些年还与北边的胡人有生意往来,家产极盛。】 【奈何身处士农工商的社会大背景下,赵家虽富足却不显贵,任何一个邯郸小贵族都能轻而易举地从其身上咬下来一口肥肉,是以赵家家主多年来都在变着法子的精心养育家中的女眷,以期将女眷们嫁入大贵族之家做姬妾来保佑家族平安。】 【原主虽然只是赵家旁支的女儿,但因为身段好、容貌佳,对音律舞蹈也颇有天赋,是以从小就被主家的人精心栽培以期未来原主长到含苞待放的年龄后,可以将其嫁入赵国公室、贵族之家,提升本家的门楣。】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享受了诸多家族资源倾斜的原主心中半点家族荣辱观都无,反而塞满了与英俊男子风花雪月的浪漫之事。用后世通俗的话来讲,原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国恋爱脑,是一个为了男人能心甘情愿地做出离家出走、抛弃家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的奇葩。】 【容貌艳丽的原主在十八岁这年,因为一次偶然邂逅就被一个来自卫国的儒雅大商人给吸引了心神,大商人姓吕,名不韦,家产比赵家还丰盈,在七国之中都有庞大的产业,是七国商圈中很有名气的大商贾。】 【遇到吕不韦后,原主就发誓非君不嫁,不顾家族反对,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偷偷离家成了那吕不韦养在邯郸大北城朱家巷的一个姬妾,收到消息的赵家家主险些双脚一蹬被活生生气死。】 【如今的时代,男女风气还是很开放的,没有后来朝代那般多用来束缚女子的森严礼教,女子的地位还没有遭受到士族阶级的疯狂打压,寡妇很吃香,能生育还自带财产,很受世人追捧。二嫁、三嫁之身更是寻常。】 【正当赵家家主放低心理期待准备将原主从朱家巷的宅院中捉回来,不做与王族公室、大贵族之家联姻的美梦,随便将原主二嫁给邯郸一个小贵族之际,原主不知怎得竟又摇身一变成为秦国一个质赵多年的落魄公子的姬妾。】 【即便那秦国公子在邯郸为质时,境遇颇为窘迫,吃不好、穿不好、甚至出行时连马车都没有,但在这个时候贵族和平民之间有天然的鸿沟差距,秦国公子再落魄,那人家的身份也是一国王孙,其母国还是居于西隅的虎狼之国,是寻常的邯郸小老百姓们万万欺侮不得的存在,是以赵家家主纵使是气得牙痒痒,也只好歇了将原主捉回家二嫁,哦不,三嫁的心思。】 【好在吕不韦不仅财大气粗还是个会说话的,知晓赵家的不满后就亲自带着礼物来到赵家本家的宅院里游说了赵家家主几次,一直给对方灌输,秦国公子异人长相不凡、胸有沟壑,未来必定是个有大出息的,半信半疑的赵家家主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原主的“自由恋爱”,还不时给予小两口些钱财支持。】 【……】 【原主常年练舞,身体好,去年春日,桃花烂漫时与吕不韦相遇,秋日丹桂飘香时又嫁给了秦国公子,今年刚开春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邯郸冬雪初降就进产房分娩了,而后换了个两千多年后的异世灵魂。】 【……】 一夜的时间疏忽而过。 做了一夜梦的赵岚睡的极其不安稳,睁眼时非但没有感觉轻松,反倒是更累了,像是在梦中又度过了一辈子。 她看了两眼房梁,扭头看向身旁,没有白羊皮襁褓,想来自己的孩子又被昨日那英姿飒爽的女子给抱走了。 身下虽还是痛的但经过一夜的记忆整合,昨晚那种仿佛有锥子在“梆梆梆”楔头骨的钻头之痛是没有了,那副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感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赵岚用双手按着身下的兽皮褥子慢吞吞的坐起了身子,打量了一番身下有围栏的六足木床,又用右手摸了摸喉咙,才试探性的用刚学会的赵语冲着产房门的方向出声喊道: “来人啊。” “夫人,您睡醒啦?” 夹杂着陕西口音的中年女腔,人未见,声先至。 门帘晃动间,一个身量中等、膀大腰圆的健妇走了进来,恰是昨日替赵岚接生的稳婆。 赵岚盯着面容带笑的中年妇人看了两眼,知晓这是原身夫君的乳母——桂。 桂和她的夫君,哦不,良人——壮,都是秦国人。 当年夫妻俩一同跟随着秦公子异人来赵国邯郸为质,作为奶娘、奶公,颇得公子异人的信赖,平日里一个掌管内宅,一个负责公子异人的出行,是这宅院里的俩内外管家。 桂走近床边,从怀中摸出那块墨玉玦,双手递给正坐在松木床上拥着被子打量她的赵岚,笑眯眯的俯了俯身: “夫人,昨个儿您休息的早,奴婢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您说,公子昨晚已经给小公子起了个好名字,还在离去前将自己的王孙信物留给了小公子。” 赵岚正低头用指腹摩挲着手中墨玉玦上的纹路,乍然听到妇人这话,茫然的抬头询问道: “离去?什么离去?” “秦公子,不,你说我良人离去是什么意思?”《 》 3、入院捉拿 看到赵姬这般困惑的模样,桂也是懵了,下意识就回道: “昨晚那个名叫花的剑客对奴婢说,夫人昨晚就因为提前知晓了公子独自离开赵国的消息,而难过的躺在床上流眼泪。” “奴婢以为您经过一夜的考虑,现在已经做好带着小公子去投奔母族亲人的打算了呢。” 看着赵姬的眼睛陡然瞪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桂也有些慌了,明白过来昨晚赵语水平一般的花必然是搞错赵姬夫人默默流泪的意思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忙抬起右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赶忙替自家主子找补道: “夫人,您切莫要动肝火,公子昨夜离开前还曾对奴婢千叮万嘱让奴婢和良人好好留在邯郸照顾您和小公子,待到公子在咸阳站稳脚跟了,必然会第一时间接您母子俩回去享福的。” “呵——原来我这还是碰上吃干抹净后就脚底抹油,抛妻弃子的渣男了啊。” 听懂桂的话后,赵岚的一张俏脸也瞬间黑了下来。 她这话说的浅白,纵使是两千多年前没有经历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古人也是能听懂的。 桂的脸色也霎时间变得不好看了,皱着眉头板脸道: “夫人,尊卑有别,您的身份只是不韦先生转送给公子的一个姬妾,即便您现在好运气的为公子生下了长子,但凭您如今低微的身份也是万万不能对公子有丝毫不敬的,背后数落公子之举更是万万不应该做的。” “怎么?他抛妻弃子还有理了?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了?” 赵岚简直都要被面前中年妇人说的话给气笑了,她又不是真正的赵姬,管她什么商贾之女和卑微姬妾的,眼下她只觉得憋得慌,自己哪哪都和这个陌生的古老时代合不来,说出口的话也像是连珠炮似的带着满腔怒火: “我和自己的母族亲人早已经闹翻了,现如今我和娘家人是个什么情况是你不知道?还是那嬴异人与吕不韦不晓得?” “秦赵多年来战事不断,两国之间是个什么样的冰火不相容关系,是你不懂?还是觉得我蠢?” “嬴异人干脆利落地丢下我和孩子独自逃回咸阳了,那么作为敌国逃跑质子的女人和孩子,我和孩子接下来究竟该如何面对来自赵王的愤怒与其他赵国大臣的责难?是你去应付?还是我去处理这些破事?” 看着赵姬俏脸通红、双目冒火的恼怒模样,听着耳边语调一声比一声冷的反问之音,桂的目光也变得左右游移了起来,不敢与赵姬对视了。 她惊讶的发现,眼下坐在床上的赵姬恍若是原来空有美貌、但没有脑子的花瓶草包美人,此刻突然注入了一个强大、聪慧的灵魂一样,与往日不同极了,想来这就是为母则刚吧?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却也总会在难熬的时刻给予母亲莫大的勇气。 桂心中既惊叹于赵姬分娩后,一夕之间的巨大转变,又有点被赵姬此刻咄咄逼人的气势给慑住了,她觑着赵姬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之色,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斟酌再三又低声道: “夫人,眼下情势急迫,您刚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小公子又那般小,这天寒地冻的,邯郸与咸阳又离得那般远,纵使是公子和不韦先生想要带着您和小公子一同离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赵岚眼睑低垂,仍旧冷着脸没有开口。 “咱退一万步来讲,纵使公子这个做法稍有不妥之处,可尊卑有别,您也不能骂公子什么,渣男啊”,桂羞的满脸通红讷讷道,“这词虽然是奴婢今日头一次听说的,但这词也委实不应该按在公子身上啊,实在是听着太不雅了。” 赵岚红唇紧抿,黛色的柳叶眉也越蹙越紧,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处处为嬴异人说好话的妇人,心中琢磨着如果自己真的要回母族生活的话,这桂她要不就别带着了?看见她就能联想到那丢下自己和孩子独自逃跑的嬴异人,委实是给自己添堵呐。 瞧着自己说了这般多的解释,平日里很容易读懂脸上表情的赵姬此刻仍旧是面如冰霜,桂心中也涌起了一抹不安。 原本她以为醒来后的赵姬夫人会伤心、难过的大哭来表达她对未来在赵国生活的苦恼以及对公子的不舍和思念,怎么着都不应该是现在这副公然辱骂公子、恨不得撸起袖子、拿着木棒“梆梆”往公子的脑袋上猛敲两棍的彪悍样子吧? 正当桂在心中琢磨着究竟该再替自家公子说些什么话来描补一番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喧闹的嘈杂声音。 “你们要干什么?我们这里可是秦国公子的住所!倘若尔等再往前一步,老夫将杀掉你们!” 一声沙哑粗粝的中年男声隔着门帘传进产房内,屋子内的二人都是一愣。 听到自己良人的怒喊声,桂面容大变也顾不上赵姬了,忙不迭的转身匆匆往外走。 坐在床上的赵岚也下意识用牙齿咬住了唇,整个人都懵掉了,难不成她的乌鸦嘴还真灵验了?前脚她刚刚说了赵王,这赵王后脚就派人来捉拿她这个被抛弃剩下的敌国质子的姬妾吗? 该死的!运气不会这么背吧? …… 桂匆匆忙忙的跑出产房、跑到大厅门外面,入眼就瞧见自家良人——壮和那个昨日才刚见到面的剑客——花,二人正拿着手中的青铜剑和一队赵人站在铺满白皑皑积雪的庭院内对峙。 赵人一行约莫十几个,各个身穿褚红色甲胄,精气神十足,俨然是平日里守护邯郸,专门保护赵王的王宫精锐。 领头之人身材高大,瞧着与公子异人年龄相仿,只是公子异人肤色白皙,而对方的皮肤则呈现淡淡的小麦色,若说前者是风光霁月的王孙贵族,后者就是唇角坚毅,浑身散发着浩然正气的沙场俊将。 英俊的相貌、精致的甲胄、不俗的气质,桂边在心中琢磨着领头之人的身份,边思忖着想来昨夜自家公子和不韦先生偷偷逃离邯郸的消息已经被赵王知晓了,是以赵王一大清早就派出身边精兵前来捉拿他们这些留守在庭院内的人了。 桂压下心中的焦急,强装出淡定的模样,大步上前对着堵在庭院门口的赵兵们皱眉道: “这庭院乃是我们秦国公子异人的住所,尔等怎敢清晨就闯门而入,大肆喧闹!” 李牧垂眸淡淡的扫视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伸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老母鸡般,阻拦他进入宅院逮捕罪人的健妇,冷声回道: “我王今早收到昨晚嬴异人违反质子公约,用重金贿赂看守城门的士兵,私自逃离邯郸的消息,雷霆大怒。” “眼下住在此庭院内的所有人都是帮助嬴异人逃跑的从犯,王命令我等前来捉拿尔等,将尔等一并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桂、壮、花三人闻言,心脏重重咯噔一跳。 如今秦赵两国正因为韩国的上党郡之争在长平展开激战,老将廉颇率军建筑壁垒,拒守不出,原本两国伤亡持平,你来我往,均有胜有败,可一个多月前秦军的战斗力陡然飙升,步步紧逼,打法凶猛,赵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邯郸内充斥着“廉颇老矣好对付,秦军不畏老将廉颇,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也”的言论,赵王恼怒于廉颇的战事失利,不顾大臣们的阻拦,执意启用新人,命马服子赵括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长平取代廉颇。 此刻赵括的大军刚离开邯郸没几日。 面对赵国伤亡人数远远多于秦国的残酷现实,桂、壮、花心知肚明,倘若此刻他们被关进赵国囹圄内了,怕是要必死无疑了。 他们仨死不足惜,可是赵姬夫人和小公子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三人不由互相对视了起来。 站在李牧身后的其余士卒们眼含恨意的紧紧盯着用眼神交流的桂、壮、花,恨不得直接将这仨来自西边的蛮夷秦人给就地正法! 产房旁边的侧室内刚刚拢好衣衫喂完小公子奶水的赵国邯郸新妇,也隔着木窗听到了庭院内传来的动静。 这个时代平民百姓们住的房子几乎无隔音一说,更何况院子内对峙的两拨人也压根没有压低音量,是以她将李牧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 她诧异地望着正在自己怀中闭眼睡觉的小奶娃,随之而来的就是满腔怒火! 前几日来找她做乳母的人可只是给她说这朱家巷宅院内的主人是来自卫国的大商人,压根就没有对她说,找她来是给秦国王孙生的小狼崽子喂奶水的呀! 想到自己的父亲、公公皆死在秦人手中,自己的良人也刚随着马服子——赵括将军前往长平战场,前途未卜。 新妇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狰狞了起来,她下意识就想用自己的右手将怀中这个小奶娃给活活捂死,满脑子都是:秦人的小狼崽子不应该存活在我们邯郸的土地上! 然而她的右手刚刚放在小奶娃柔软的小脸蛋上,小不点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恶意般,“哇——”的一声就瘪嘴大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门边也传出一声女子震惊的娇呵: “住手!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 4、移居囹圄 婴儿稚嫩的哭声与女子愤怒的娇呵声重叠响起,吓得邯郸新妇一个手抖,忙将自己作恶的右手给收了起来。 赵岚也忍着身下的痛意,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将被女子虚虚拢在怀中的羊皮襁褓给抢了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此时她的一颗心慌张的砰砰砰直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惊骇不已,如果她没瞧错的话,这个女人刚才的动作是想要捂死她的孩子吧?! 老天爷啊!这难道就是战国时代吗? 一个同样为人母的年轻女子竟然能毫不犹豫的亲手扼杀掉另一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吗? 受到惊吓的小不点在听到母亲熟悉的心跳声后,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吃饱喝足的小奶娃努力在赵岚怀中睁开一双蒙着水雾的大眼睛好奇的瞧着母亲。 这么大点的小奶娃是瞧不清东西的,赵岚低头看了一眼襁褓就瞧见小不点张嘴打了个哈欠又再度没心没肺地闭上眼睡觉了。 小东西是安稳了,可赵岚后背的脊梁骨还是发冷的,她眸光锐利的看着面前疑似她儿子乳母的女人,说出口的话音调虽然是冷冰冰的,但细听之下却发现是有颤音的: “我的孩子究竟有什么错?他昨日才刚出生,也不知道喝了你多少奶水,竟让你这般恨他,要背着我这个做母亲的活生生捂死他!” 在赵岚愤怒的仿佛能冒出火焰的目光下,邯郸新妇一时之间被吓住了,毕竟两方人的身份差距悬殊。 她下意识垂下脑袋不敢与赵岚目光对视,但想到院子内正站着他们赵国的士兵,以及自家那些死在秦人手中的男丁们,新妇就又从心底生出来了莫大的勇气,她抬起右手、双眼发红的指着赵岚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臧获!” “臧获,贱婢也!”乃是这个古老时代极其难听的骂人话。 没等赵岚出声,邯郸新妇就继续提高音量,气急败坏地大声吼道: “这些年,秦人在战场上杀了我们多少赵人,秦赵两国水火不容的关系是几岁幼童都知道的!” “你这个贪图荣华富贵的臧获,嘴里说着赵语,又身穿赵国衣裳,不想着远离秦人,竟然还为秦人的王孙生孩子!简直就是我们邯郸败类!你和你生的秦人小狼崽子都该滚回咸阳去!为何还要站在我们赵国的土地上?” 赵岚前世是斯文人,哪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泼妇对街似的叫骂,她一时之间都被这剽悍妇人劈头盖脸的呵斥给骂的怔愣住了,待在她怀中的小婴儿也被吼声给惊醒,再度瘪嘴哭了起来。 正站在庭院内与赵兵们僵持的桂、壮、花三人,听到屋子内传来的吼声与哭声,心中一跳,忙不迭的转身往大厅的方向跑。 李牧也忍不住皱了皱眉,示意其余人站在原地等候,他也抬脚跟在三人身后往大厅而去。 回过神的赵岚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心情简直是糟糕透了。 她强忍着心中翻涌的火气,双目直视着面前大吼大叫的女子,音调尽可能放平稳: “首先,我想让你明白,秦人和赵人的厮杀是两国君王的政治主张,无论我和我的孩子愿不愿意,我们母子二人都左右不了两国沙场上的事情。” “其次,身为赵人,你怨恨秦人,我能理解。” “若是你想要杀秦人泄愤的话,大可以也去学习剑法,学成之后,作为一个剑客,提着佩剑跑到两国边境上杀身强体壮的秦人,亦或是在战场上砍下秦兵的脑袋来为你的亲人们报仇,而非今日站在这屋子内,专挑软柿子来捏,左手拿着秦人给你的乳母酬金,右手则用你的乳母身份在这里扼杀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身体内流着秦赵两国血液的小婴儿来无能狂怒!” 新妇未曾想到赵岚说话竟然这般犀利,听到对方有理有据反驳的话,她一下子就被噎住了,原本嚣张的气焰也小了许多,后知后觉生出惧意,视线也开始变得左右游移。 可赵岚愤怒的话还在继续: “你还骂我臧获,又口口声声让我和我的孩子滚回咸阳去!那我且再问你,在韩、赵、魏三家分晋之前,秦晋之好持续多年,晋国上至王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同秦人成婚的多了去了?” “难不成你就能保证你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就没有混上一点点秦人的血液吗?若是旁的指责话语就算了,你竟然拿着婚事这点来攻击我和我的孩子,我瞧着你火气挺大,脑袋倒是糊涂的紧,也不知道究竟仗着哪家哪户的势寻找机会对着我们母子行凶了!” 妇人闻言仿佛一下子就被捏住脖子了般,整张脸涨得通红,可不是嘛,她家祖上还真的与秦人联姻过,家中目前还有活着的秦人亲属呢,这下子她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的往后退了几步。 “夫人!” 跑到侧室门前,恰好将两人对话听了个正着的桂、壮、花三人此刻望着赵姬纤长婀娜的身段,眸中惊讶极了。 桂、壮互相对视一眼,夫妻俩今日可真是开眼了,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娇滴滴,脑子里只有锦衣华服的赵姬竟然在关键时刻还有这么一张利嘴? 未曾与原主相处过的花,此时也眸子发亮地瞧着赵岚的背影。 嘴笨的她最崇拜的就是脑子清楚且拥有一张善于抓重点的嘴巴的人了,若这人还有一副好容貌,那简直就是在花的心尖尖上跳舞了。 若说昨夜她初次见到躺在松木床上眼尾通红、默默流眼泪的赵姬时,她尚且只把对方当作自己奉命保护的一朵惹人怜爱的娇花,眼下倒开始真的将赵岚当成秦人的王孙夫人看待了。 赵岚对三人的心理转变完全不知,即便冲着叫嚣的妇人反怼了一通,可她心中的怒火还未消散,任谁碰上这种糟心的天崩穿越开局都只想暴躁的发狂。 听到身后响起桂的喊声,她也抱着怀中哭泣的小东西转过身子,视线从神情各异的桂、壮、花三人身上一一扫视过去,而后停在了三人身后身穿褚红色甲胄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看着很精神,穿着打扮像是一位年轻将军,是未曾在原主的记忆中出现过的人物。 若搁在后面的朝代,一句“大人”几乎就可以称呼所有当官的,可现如今“大人”这个词汇的意思则多指的是家中长辈们,诸如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用来称呼官员的很少。 再者,秦人尚黑,赵人尚红。 赵姬思忖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应当是保护赵王的邯郸精锐,她边伸手拍着怀中哭泣的小东西进行安抚,边朝着门口走去,对着年轻男人俯身道: “赵姬拜见君子。” 站在一旁的邯郸新妇此时已经吓得不敢再张口说话了。 若是刚才没有旁人在,她敢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在小婴儿身上,可此时看着三个堵在门口怒视着她的秦人,又面对着她们赵国的年轻贵族,新妇简直是又气又羞,连连又往后退了几步紧贴墙根站立,恨不得让自己当场蒸发掉。 赵姬在打量李牧时,李牧也在瞧着赵姬。 早些时候,赵家为了能攀上邯郸城的高枝,可没少花费财力与物力来培养家中女眷的才艺与声名。 【赵国邯郸出美人。】 【富商赵家内养着赵国第一美人。】 这种话是赵家对外放出来的,就是为了吸引贵族们的眼光。 在这个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二十岁加冠的时代,赵家家主总想着一步登天的美事儿,妄图将赵姬嫁到赵王宫中,奈何一直没找到肯为他家引荐的贵族,就这样原主一直留在赵家,留到十八岁竟然被一个卫国大商贾给拐跑了,气得赵家家主捶胸顿足,肠子都悔青了,消息传到街头巷尾时,也是成为了一桩邯郸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年轻的李牧在酒肆时也是偶然听闻过这些事情的,此刻还未曾娶妻纳妾的他,乍然瞧见赵姬艳丽殊绝的美貌以及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视线往一旁避了避。 待他的目光下移看见被赵姬抱在怀中的襁褓后,他的眼底也不由滑过一抹复杂与不忍。 李牧平生的志向就是征战沙场,为国杀敌,赵岚刚才的话也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身处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秦、赵两国交战合该是青壮们持戈杠矛的在战场上热血拼杀,妇孺们何其无辜?她们什么都做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被迫陷入了这滩男人们争霸夺利的政治烂泥里。 思及这些,李牧心中一叹,抬起双臂,两手交贴,两个拇指朝上将双手往胸前推,未曾怠慢的向赵岚行了标准的一礼,话语的语气也比在院落里对着壮讲话时柔和了几分: “想来夫人就是嬴异人的姬妾吧?昨夜嬴异人冒雪逃离邯郸的事情已经被我王知晓,惹得我王雷霆大怒,故而今早命令我等将住在这庭院内的所有人移居囹圄。” “移居什么?移居囹圄?”《 》 5、身不由己 赵岚听清李牧的后半句话后,眼睛瞬间就惊得瞪大了,整个人也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般,这和她预想中的处置不一样啊。 按理来说,秦国嬴异人逃走了,那么她的儿子就会代替其父自动成为新的秦国质子,禁闭到嬴异人未曾得到吕不韦资助搬家前所住的邯郸质子府内就行了,怎么一上来就要压入大牢了? 赵王做出这般明晃晃撕破脸皮来打秦国王室的脸的举动,究竟是赵王为人太过年轻气盛,做事冲动了?还是战场上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气得赵王没耐心了? [眼下战场在长平,长平之战似乎,似乎是赵国惨败,被秦国名将白起前后加起来坑杀了四十多万士兵来着?好像还有个纸上谈兵的典故?] [若改日长平兵败的消息传来,那么我和我儿子的下场……] 从记忆的犄角旮旯处,陡然想起要命历史知识点的赵岚霎时间双唇失去血色,脸色惨白一片。 不知内情的李牧看着赵姬这般惊恐的模样,只得背过身子,接着道: “王命不可违抗,外面天寒地冻,若这庭院内还有马车的话,夫人可以带着小公子坐进马车内以免受冻。” “牧,牧会尽力帮助夫人在囹圄内打点,好让夫人住着舒服些。” 说完这话后,他就迈步离去了。 木窗外也紧跟着响起: “尔等要一一仔细审查这庭院内的所有人,只要是秦人全部押送到囹圄内,若是赵人或者他国的人,审讯过后,倘若非秦人奸细的就放走,暗中为秦人做事的也一并跟着压到囹圄内。” “诺!” “……” “你们要干什么?” “冤枉啊!小的就是个打扫庭院的人呀,不是什么秦人奸细啊!” “老秦人从不怕死,尔等赵狗只会欺软怕硬,等我秦人大军杀到邯郸来,势必为我报仇,灭你们全家!噗——” “……” 士兵的呵斥声、仆人们的哭天喊地声、看家护院老秦人的出口谩骂声,刀剑刺进血肉中的声音,声声入耳混作一团。 缩在墙根处的邯郸新妇听到窗外嘈杂的动静,抬起袖子紧张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像是一只老鼠般,脚步轻轻的贴着墙溜到了门外。 “夫人,我们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赵岚的脸色变化也被桂和壮看在了眼里,桂心中后悔不已,这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早知道赵兵来的这般迅猛,赵王一下令就要把人关入大牢,说什么昨晚他们都应该连夜让夫人去投奔母族亲人们的。 “怕什么!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护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危!” 四十多岁的壮“嗖”的一下拔出自己挂在腰间的青铜剑,全身肌肉鼓起,下颌上长的络腮胡须气得乱颤,作势要冲杀出去与赵兵拼了。 “夫人?” 花这是瞧明白了关键时刻桂、壮老两口都是靠不住的,只能寄希望于赵姬了。 她走到赵姬身旁担忧的看着赵姬和小公子,用还不算熟练的赵语低声喊了一句。 赵岚现在只觉得脑袋瓜嗡嗡的响,心中的慌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试问一直安稳生活在后世的普通小老百姓,哪曾见过这等骇人场面啊?她已经隔着窗户听到了外面有人死亡的哭声,看到了喷洒在白色窗户细纱布上的鲜红血液。 感受着怀中小家伙传递给她的暖意,赵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开口说话时上下牙齿却像是跳踢踏舞一样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拖——” “你们先慢吞吞的收拾衣物,尽量拖延时间,我们母子俩身份特殊,赵王的处置不一定会让所有人信服。” “我想总会有臣子愿意考虑当前的两国形势,出手救我们的。倘若,倘若我们母子俩真的命苦,注定要深陷囹圄,那么你们就多拿点厚的皮子,咱们带到牢中也能御寒些。” “夫人,唉,诺。” 壮也明白赵姬的话在理,随着嬴异人入赵多年也在邯郸憋屈了多年的他叹了口气,对着赵姬拱了拱手就忙不迭的跑去准备马车了。 花也麻利的跑到内室里收拾被子、褥子,夫人刚刚生产完是万万不能受寒的。 桂现在已经顾不上为赵姬的改变而惊奇与惊叹了,在紧张焦灼的情况下,她也开始不自觉地将赵姬当成主事人看待了。 她用粗糙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赵姬怀中的襁褓,眼中含泪的担忧道: “夫人,咱们大人怎么样都好说,可小公子刚出生,现在给他找的乳母跑了,您也没奶水,咱们如果被关进囹圄内,小公子可怎么养活呦?” 赵岚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脸,惨然一笑: “桂,你多去收拾些尿布,再去寻一只刚下崽的母羊随我们一并带到囹圄去,我相信赵王身为一国之主还是有一定度量的,想来他是不会为难我儿,让他住在囹圄内连一口羊乳都吃不到的。” “诺!奴婢这就去。” 桂也匆匆忙忙离去,独留下赵岚看着怀中小儿天真无邪的模样暗暗垂泪。 如果她能选择的话,她宁愿不生下这个孩子,身处这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不生岂不也算是一种善良? 可奈何人生在世,向来都是身不由己,唯有叹息啊。 …… 临近正午,飘了一天一夜雪的邯郸,降雪仍旧在持续。 四四方方的邯郸城如今大致被划分为四个区域,坐落在西北角的小北城庭院重重,街道宽敞整洁,与位于西南角的赵王宫遥遥相望,乃是赵国内达官显贵们的住所。 平民百姓们居住的大北城则位于邯郸的东北方向,在其正南方驻扎着保护邯郸与赵王宫的三万精锐,邯郸的重要囹圄也建造在这里。 纵使赵岚已经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了,可惜她运气不太好,终究没能等到来救她们的人,只得在赵兵们怒瞪又不耐烦的眼神中,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搂着襁褓在桂与花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壮也在赵兵们的看管下,慢悠悠的驾着马车,从大北城朱家巷里驶出来碾压着积雪朝着南部的囹圄而去。 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很快就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掩盖住了,马车后面这座由吕不韦贡献给嬴异人的庭院也被赵兵们用一把大青铜锁给锁的紧紧的,像是再也不会打开了一样。 …… “咳咳咳咳咳。” 一阵听着就让人感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透过木窗传到飘雪的廊檐下,惊飞了正窝在廊檐下鸟窝内睡觉的麻雀。 这是一座位于小北城核心地段的三进院落,院落内栽种着两棵古松,浓绿色的松针顶着白皑皑的积雪,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显得古朴又幽静。 木窗内,身子瘦削,头发、胡子斑白的老者正盖着灰色的羊皮被子躺在床榻上,他的眼角遍布皱纹,浑身上下都浸透着儒雅之气。 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簌簌落雪声,老者眼底满是担忧,他强忍着喉咙里像是缠着头发丝的痒意眯眼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哑着嗓子对陪侍在身旁的老家臣出声询问道: “车,今日城内可有什么要事发生?” 站在床边的车手中端着一个盛满了黑乎乎药汤子的小陶碗,药汤的苦味从陶碗边沿蔓延出来慢慢的将整个屋子都染得苦兮兮的。 看着家主病躯沉重的虚弱模样,车的眼睛就忍不住泛红。 作为赵国昔日顶级的政治家与外交家,多年前,面对虎狼之国的秦王稷时,他的家主都没有半点胆怯和退缩,曾通过“完璧归赵”、“渑池之会”两次壮举维护了赵国的外交尊严,还用谦逊的品格折服了脾气直爽火爆的大将军廉颇,使得廉颇将军袒露胸膛、羞愧的到蔺府门前“负荆请罪”,邯郸“将相和”的美谈得以传遍七国。 可惜再炽烈的太阳也总有要落山的时候,如今的赵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国力强盛的骑射大国了,继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后,随着赵王(赵丹)的继位,这些年赵国也渐渐开始走起了下坡路,国力日益衰败了,跟着赵国一起成长、见证过国力辉煌时期的大英雄也老了,病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根了。 车抬起袖子不着痕迹的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道: “家主,邯郸无事发生,太医令说您病得很重,这个冬季对咱们来说要紧的很,您现如今应该安心卧床修养,保重身体才是啊。” 蔺相如闻言,不由偏头瞥了一眼站在床榻旁的老家臣,无奈一笑: “车啊,你从来不会说谎,或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每当你说谎时,你的眼神总是会控制不住左右游移的。咳咳咳咳咳,快,咳咳说吧。” “家主,家主——” 看到蔺相如又剧烈咳嗽了起来,车忙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一旁的婢女,又俯身将自家家主从床上搀扶起来,轻抚着后背为其顺气。 “行了,我,咳咳,没事儿了。” 蔺相如抬手制止住车手上的动作,又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碗屏住呼吸将苦涩的药汤子喝了下去,温水漱口后才感觉将喉咙处喷薄往上涌的痒意压了下去: “快说吧,邯郸究竟又发生何事了?” 车抿着唇纠结了一会儿后,看着自家家主认真的模样,只得无奈叹气妥协道: “唉,还是一切都瞒不过家主啊,城内确实是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 “昨夜风大雪大,这不,秦国质子嬴异人竟然靠着一个名为吕不韦的卫国大商人资助,用六百金贿|赂了城门守将,俩人胆大包天的偷偷乘着马车逃离了邯郸!最让人不齿的是,嬴异人逃跑的时候把他在赵国的姬妾和孩子全都抛弃了,独自一人逃跑了。” “嬴异人有孩子了?” 蔺相如的眼中浮现一抹惊讶。 “是啊,家主,您说巧不巧?就在昨日下午那嬴异人的姬妾在大北城为他诞下了一个小公子,他竟然能这般干脆利落的抛下母子俩逃跑,可见也是一个心狠的主儿。” “嬴异人为何要偏偏在这个时候逃出邯郸呢?”蔺相如疑惑地询问。《 》 6、赵王赵丹 “嗯……”,车伸手揪了揪下颌上的胡子,思忖道,“老奴想来可能是因为西边的长平之战吧?” “咳咳”,蔺相如摆了摆手,蓦地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可长平之战现在已经到决战期了,怎么嬴异人早不逃、晚不逃,大王眼下前脚刚下令让括代替廉颇,后脚这嬴异人就抛下姬妾与亲生骨肉匆匆逃离呢?” “额,家主,这嬴异人逃跑的时间点也很关紧吗?” 车听得也有些晕乎了,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家主,昔日马服君曾在阏与之战中出其不意,大败秦军。秦人不怕廉颇将军独独害怕马服子赵括。” “老奴想来或许是因为前些天,马服子亲率二十万大军从邯郸奔赴长平战场的事情把那秦国质子嬴异人的胆子给吓破了。他怕等开春看到秦国战败,我们赵国贵族男儿们各个亮起拳头欺负他的事情发生,故而趁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听着车对马服子发自真心的追捧,蔺相如苦笑着摇头道: “车啊,括那孩子也算是我瞧着长大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我能不知道吗?” “奢生前都亲口说了,括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只会在家里读兵书。大王现如今单单依靠括谈论兵法无出其右的名声就贸贸然的让括取代廉颇去长平与秦军交战,这在我看来就像是用胶把调弦的柱粘死再去弹瑟一样不知变通啊。” “咦?家主不看好马服子吗?” 车很惊讶,他的家主明明与马服君的关系很好的。 “唉,我不是不看好括,括从小被奢带在身边教导,深谙兵法之道,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他父亲马服君那样的赵国名将。” “只是这孩子现在实在是太年轻了啊,以往括也没有指挥大军的实战经验,怎么能直接带兵出去打仗呢?咳咳咳,要知道他父亲像他这般刚及冠大时,咳咳,还只是邯郸一个没有声名的收税小吏呢。” 连着说了这么多话,蔺相如感觉喉咙又痒了起来,忙从婢女手中接过盛着温热蜂蜜水的铜杯。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车摇了摇头,面容变得有些复杂,“老奴听闻我王今早知晓秦国质子私自逃跑的消息后大怒,天刚亮就派李牧君子领着一队王宫精锐去把那先前嬴异人所住的朱家巷庭院给抄家了,还把嬴异人的姬妾和刚出生的儿子以及平日里伺候他的奴仆们全都关到了南面囹圄内,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想来已经传遍邯郸城了。” “咳咳咳,什么?大王竟然在这个时候将嬴异人的姬妾和刚出生的儿子关进了大牢?糊涂,糊涂啊!” 正端着青铜杯具低头喝温热蜂蜜水的蔺相如听完车的话后,眼睛惊得瞪大,右手一颤,铜杯脱手,杯中水尽数洒在了被子上,一张老脸也咳得涨红了起来,边咳边用手紧紧抓着老家臣的胳膊急声吩咐道: “车,咳咳咳,车,你快去备车,老夫这就要进宫面见大王。” 车从自家家主抓他胳膊的力道就深深感受到了此刻家主的焦急。 即便他担忧家主的身体,也不敢再耽搁,忙示意旁边的婢女们来为家主穿戴衣物,他自己则转身快步去准备马车了。 雪天路滑。 蔺相如披着斗篷被家臣们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则亲自坐在车驾子上,拉扯着缰绳赶车。 马车碾压着积雪一路朝着位于邯郸西南方向的赵王宫而去。 阴阴沉沉的天幕,打着旋儿往下落的雪花,凌冽的寒风,预示着今年是个难熬的寒冬。 蔺相如坐在车厢内不时咳嗽几声,外面天冷,离开点着炭盆的屋子,他的脑袋也变得清明了起来。 车轮滚滚往前,蔺相如用手摩挲着自己每到雨雪天就酸痛的膝盖,心中仍反复思量着嬴异人昨夜逃跑的事情。 待到达赵王宫后,他在车的搀扶下经过宫门口守卫的通传,脱掉鞋子,穿着白袜,脚步虚浮的踩着木地板进入了宫殿内,车则又转身走到宫殿外的廊檐下静静等候。 宫殿内摆放了数十个造型各异的青铜灯架,其上高低错落地点燃着上千根蜡烛,摇曳的烛光将昏暗的大殿照得亮堂堂的,显得脚下花纹繁复、色彩艳丽的地毯都漂亮的令人目眩。 二十岁出头的赵王正头戴冠冕、身穿红色的朝服,跪坐在上首的宽大漆案旁,与分坐在下首左右两边的叔父们——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说话。 宠臣楼昌陪侍在叔侄三人身旁。 “咳咳,老臣拜见君上。” 蔺相如走上前俯身作揖行礼,位于上首的赵王忙抬手示意殿内的宫人搀扶起蔺相如的身子,笑着询问道: “蔺公身体有恙,不在府中休息,怎么选择在这个点儿来寻寡人了?” 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也面有困惑的看向蔺相如。 唯独楼昌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忙从自己的坐席上起身支起支踵将蔺相如扶着到他坐席旁的位置坐下,笑道: “君上,外面雪下得如此之大,蔺公还选择冒雪前来,臣想蔺公多半是为了嬴异人那竖子前来的。” 赵王闻言脸上的笑容明显淡去了许多: “蔺公若是为了嬴异人前来劝寡人放过他的姬妾与孩子的,就请别说了。” 跪坐于支踵与坐席之间的蔺相如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咳嗽两声,哑声无奈道: “君上,老臣前来面见您确实是与秦国质子有关。” 听到不想听的话了,赵王忍不住蹙了蹙眉。 蔺相如不顾其难看了几分的脸色,继续哑着嗓子道:“老臣觉得嬴异人之所以选择在马服子代替廉颇将军做长平主将的这个关键节点匆匆逃离邯郸,是因为他知晓马服子战场经验不足,此番领兵作战很有可能会不敌秦军。” “若是长平之战赵国败了,到时君上必然会十分恼怒将怒火全都发泄在他这个秦国质子身上,因此他才会借着昨晚雪夜城门看守懈怠匆匆逃离邯郸的。” 平阳君、平原君二人闻言瞬间惊得瞳孔微张,整个大殿也变得落针可闻。 同样吓得心脏咯噔一跳的楼昌瞧见赵王霎时间转变得堪比锅底灰的黑沉脸色,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上首俯了俯身高声反驳道: “蔺公此言差矣啊!” “昌觉得您这就是病中忧思过度,想的太多了。” “君上,臣倒是与蔺公的看法完全相反。” “哦?楼爱卿讲讲。” 听着楼昌坚定的声音,赵王抬了抬右手,面容稍缓。 “君上,长平之战的源起乃是三年前秦、赵两国对于韩国上党郡的争夺,秦人虽然兵马骁勇,攻占了韩国的野王致使上党郡与南面的韩都新郑分割开来,变成了一块飞地。但那秦国乃是西边蛮夷,秦法严苛不得民心,是以上党的庶民们才不愿意变为秦人,全都冲着您而来,心甘情愿的跑到咱们赵国,当咱们赵民。” “是啊,秦王稷乃是七国之邪恶,但韩、赵、魏可是三晋一体,打断骨头都连着根呐。” 赵王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上刚蓄起没多久的短须,眸中滑过自得之色。 蔺相如闭了闭眼没吭声。 平原君赵胜视线移了移,面露尴尬。 平阳君赵豹眉头微蹙,不满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四弟,当初他坚定主张赵国不要上党郡,那秦王稷恶名在外,怎可能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秦国出了那般大的力气才使得上党郡变成了飞地,眼看着就要吞下这块肥肉了,赵国偏偏要越过太行山跑去摘桃子,秦国怎么会忍着不与赵国开战! 如果不是他四弟平原君利令智昏,非说赵国出动百万大军征战多日也不一定能打下这般大的领土,有便宜怎么能不占呢?与犹子(侄子)赵王站在一块接受了上党,赵国何苦掺和进秦韩之战,惹来今日这场大祸事呐! 唉!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君上,以往廉颇将军在长平的打法是固守不出,才使得这场大战持续到现在都没有决出胜负来。” 楼昌小心地瞧了赵王一眼继续道。 “是啊,廉颇将军老了”,赵王不喜欢廉颇是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一朝君主一朝臣,他不仅不喜欢廉颇,对于他父亲赵惠文王留下来的老臣们,平日里也多是怀有敬意,但不怎么用,遇上事情时他喜欢与赵国公室内的亲戚、年轻力壮的臣子们交流。 比如在三年前是否接受上党郡之事上,他就只在公室内找叔父们沟通了一番,最后采纳了四叔赵胜的提议。 去年春日里秦军攻占上党,秦赵两国持续了两年半的上党郡之争结束,而后秦军继续东进,逼近长平,初夏时长平之战爆发。 赵王再度采纳了他四叔赵胜的提议,派老将廉颇率领二十万大军赶赴长平与秦军真刀真枪的展开肉搏,可惜赵军初战即败,赵王就又和虞卿、楼昌商议,前者提议派使臣前去魏国、楚国寻求援军,合纵抗秦,迫秦求和,后者则主张派使臣前去秦国求和。 赵王继三年前上党郡决策失误后,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采用了楼昌的提议,派使臣郑朱到秦国谈判求和。 奈何郑朱一到秦国就被应侯范雎扣下了,秦国单方面大摆筵席,盛情款待郑朱,并且大肆对外宣扬郑朱使秦,秦方热情接待一事。 楚国、魏国听闻消息后误以为秦、赵已经达成合作了,担忧这两国联起手来反过头攻打魏、楚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出兵援助赵国呢? 是以郑朱求和失败,尸体尚温,长平的战事就在树荫繁茂的夏季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可惜经历了两次决策失误的赵王仍旧没有吸取到教训,尚且体会不到其父亲留给他辅政老臣宝贵之处的赵王端起面前案几上的青铜酒爵饮了一口酒水,丝毫不顾及蔺相如这个廉颇好友的面子,继续笑着奚落道: “廉颇将军勇猛了一辈子,今年也到古稀之年了吧?可惜啊,这人别管他年轻时多么锐意进取,只要一上了年纪就变得胆小了起来。” “寡人犹记得,在寡人年少时,秦将胡阳率军攻打重镇阏与,父王召来廉颇将军和乐乘将军询问能否率兵前去救援,两者都说‘道远险狭,难救’,偏偏赵奢将军就言‘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于穴中,将勇者胜’,当时寡人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中振奋不已,果然待父王任命赵奢为将后,赵奢将军连连出奇法率军火速赶往阏与,打赢了这场原本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事!同时也凭借着此次战功得封马服君!”《 》 7、赵括知己 “阏与之战意义重大啊!打赢此次战役的马服君不但为我赵国带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还狠狠的磋伤了那嬴稷嚣张不可一世的气焰,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山东六国,秦军不是不可战胜的!” 赵王越说越兴奋“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起双臂宽大的双袖擦过黑色的案几,慷慨激昂的大声道: “如今马服君虽已长眠于马服山,幸好他还为寡人留下了两位英勇果敢的马服子(长子赵括、次子赵牧)!” 看着赵王兴奋的模样,楼昌也忙跟着接话道:“是啊,君上!臣还听闻赵括将军滔滔不绝谈论兵法的能力更在其父之上,想必这就是荀子文章中所说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的道理了。” “昔日先王任命马服君征战阏与,如今君上譬如先王,知人善任,又派马服子率军二十万前去长平支援,臣料想那嬴异人必然是被君上的决断和马服子的才能给吓破了胆子!这个竖子肯定暗中担忧等到他日秦国兵败的消息传入邯郸,马服子率领大军凯旋后,他这个战败之国的质子遭受到咱们赵国王孙贵族们的欺侮,伤到自尊与面子,因此才胆怯的在茫茫雪夜内丢下姬妾与儿子,偷偷提前逃跑了!” “君上,楼卿的话细细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平原君赵胜思忖片刻也忍不住出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也,各国贵族们最重视的就是骨气与自尊了,当世君子们往往宁愿死去也绝不愿意遭受到侮辱啊!” “哈哈哈哈哈,楼卿和季父果然深得寡人之心啊,你们两位简直是将寡人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 赵王一扫心中郁气,开怀的抚掌赞叹。 “赵括将军谈论兵法的本事连马服君都比不上,寡人都不知道廉颇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带着二十万大军日日白白消耗着粮草缩在壁垒里不出去和秦人打!” “倘若秦军对面是白起,廉颇这种拒守不出的打法寡人尚能理解,可对面领军的明明是那尚且不到而立之年的秦将王龁!廉颇将军的年纪都足以当那竖子的大父了!竟然会被打的带着二十万大军一退再退?现在甚至把第一道防线——空仓岭都丢给秦人了!” 赵王不满的撇了撇嘴:“这仅仅大半年的战事消耗掉的粮草就不知凡几,若是寡人再不换掉廉颇和秦人决一死战,怕是赵国上下的粮仓内就连一粒豆子都没有了!” 蔺相如默默听着赵王发牢骚,紧抿双唇,搭在膝头上的双手下意识往下按了按,摇头苦笑,君上的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是实情。 自秦王稷四十五年起,秦军攻打并占领韩国野王,致使北边的上党郡变为了一块飞地,上党郡郡守冯亭转而带着庶民们与十七座城池投靠赵国,致使秦国到手的鸭子飞了。 秦军没有气馁,反而憋着劲接着打,次年往南打,秦军又占领了韩国的缑氏和纶氏,吓得住在新郑都城的韩王然连连告罪,直言上党郡归秦国所有,秦军这才罢休,转而调头往北。 翻过来年,年初秦军彻底占领韩国北部的上党郡后,也宣告着秦、赵两国僵持了七百多日的上党郡之争,秦胜赵败,然而纵使秦军占领了上党,秦王稷显然还没有停止怒火,继续命令秦军马不停蹄的往东逼近在长平与赵军开战。 截至到目前,对于秦国而言,上党之争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三年了,可对赵人来说,长平之战也才堪堪打了半年。 两军开战,每日两国的粮草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春耕,秋收两国都耽误了。 上党之争、长平之战持续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是两国军队在比了,而是两国国力在比拼了。 秦人虽苦战三年,还是远程作战,然秦位于雍州又有透明严谨的军功爵制,纵使秦军疲惫不已,仍期待着能够在战场上获得敌军首级来提升爵位,故而可以爆发强大的战意。 赵军虽然参与战事的晚,长平距离邯郸也近,但赵国地处冀州,种粮产粮不算多,远远比不上雍州之地土地肥沃,且赵军通过陆路翻山越岭的运送粮草的消耗比秦军通过水路运输还大。 秦军作战有明确的目标,秦军为使得秦国更强大而战!为自己拥有爵位后,生活更美好而战!可赵军又为之奈何呢? 如今的时代庶民们连姓、氏都无,识字率更是低的可怜,底下的士卒们大多不认识字,赵国的兵卒们连本国的制度都不甚了解,又何谈明白秦军的军功爵制?身处底层,他们与宫廷中的当权者们眼界也是隔着天与地的鸿沟的。当权者想要占便宜要邻国更大的领土,可士卒们却无此心,赵兵们只知道他们此番是为了韩国的上党郡而打仗,长平战事因韩国的土地而起,怕是几十万的赵军们即便嘴上不敢言,心里面也是不怎么情愿的,身处这般境遇中,赵兵们的战意可想而知了。 放眼看看,仔细想想,赵王不敌秦王,赵军不敌秦军,赵国国力也不敌秦国国力,在这粮草告急的关键时刻无论君上换不换廉颇,这场战事似乎赵国都胜利不了了。 单凭现状,赵国很大概率会败,赵括也几乎不可能胜利。 “咳咳咳咳咳”,思及这些,看透本质的蔺相如再度弯腰剧烈咳嗽了起来。 这次他咳的很厉害,咳的眼泪都出来了,刚到花甲的年纪竟然看着比古稀之年的廉颇还要苍老许多。 “蔺公!尔等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蔺公抚背顺气,送上蜜水!” 看着蔺相如咳得老泪纵横、面有戚戚然的模样,赵王不满的甩袖蹙眉。 站在红漆大柱子旁的内侍们忙闻声而做。 蔺相如伸手拒绝送到手边的青铜爵,双手按着坐席,身子略微踉跄的站起来朝着站在上首的赵王俯身道: “君上,老臣不赞同楼昌和平原君所说的话。” 赵胜愕然,楼昌抿唇,赵豹则是端起面前案几上的酒爵仰脖一口饮尽。 “蔺公此话是何意?” 赵王有些不耐烦的眯了眯眼。 蔺相如抬起袖子擦干眼泪,苦涩的笑道: “老臣曾亲眼见过嬴异人,这位秦国质子绝非是胆小鼠辈,他身为一国王孙,质赵时日子过得窘迫,出行时连马车都没有,却能穿戴整齐、闲庭信步的行走在邯郸的街道上,面对王孙贵族们的指指点点和明晃晃的嘲笑也能做到面带微笑的见礼,丝毫不往心里去,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心性坚韧,怀有大志向,能伸能屈之辈,怎么可能会是楼昌口中所说的因为害怕遭受到预想中的奚落与嘲笑就提前开溜呢?” “老臣建议君上即便是决议让赵括替代廉颇了,也请不要让廉颇将军返回邯郸,而是同赵括将军一块待在长平,两人咳咳咳,共议战事咳咳咳。” 由于这段话说得过于急切了,蔺相如话音刚落,再次忍不住低头剧烈咳嗽了起来。 站在其后的内侍忙拍着后背为其顺气。 平阳君赵豹动容,朝着蔺相如作揖道: “蔺公一生为我赵国倾尽心血,合该保重身体才是啊。” 赵王虽然很不喜欢听蔺相如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但他还是对这位可歌可颂、心忧国事的老者保留敬意的,遂强压下心中的不耐,也跟着进一步解释道: “蔺公快别说笑了,战场上若是有两个主将的话,难不成军令也得下两道吗?那么底下的士卒们究竟是听廉颇将军的还是听马服子的呢?” “寡人也直接给蔺公讲明吧”,赵王用右手摸了摸自己上唇的短须,笑道,“马服子不愧尽得马服君真传,他继承了马服君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气魄以及敏锐的战场嗅觉。” “西边长平的战事从去年初夏一直拖到冬月,如今过完十月岁首竟然又翻了一年,咱们赵军拖不起了,怕是秦军也八成濒临极致了,此刻已经到了两军决战的巅峰,形势急迫当为勇者胜也!” “马服子在出征前就已经来宫中与寡人详细说了他的作战计划,寡人和马服子相谈甚欢,恨不得引以为知己,秦军那边是年轻新将,王龁有锐意进取之势,那我赵军就也得换敢闯敢打的年轻新将!若像廉颇将军那般,双方年龄差距过大,思想水平也差的太多,老将连对方新将的心思都摸不清楚,怪不得只得缩在壁垒中面对叫阵日日不敢出啊!” “君上!”蔺相如面露哀伤的急切大喊。 “蔺公不必再言!” 站在上首的赵王,左手背后,右臂伸直严词拒绝。 殿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凝滞,赵豹和赵胜兄弟俩忍不住面面相觑,楼昌也视线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身穿红衣的内侍迈着小碎步低眉顺眼的走进来打断了蔺相如和赵王的沟通。 “君上,李牧君子前来复命。” “宣李牧觐见。” 赵王理了理衣袖,双手背后。 “诺。” 内侍再度垂首脚步细碎的转身而退。 清晨刚知晓嬴异人私自逃跑时,年轻气盛的赵王确实是险些肺都气炸了,现在说了一通话,又追忆了一番昔日马服君大败秦军的辉煌战事,贬低一番对廉颇的不满,他奇迹的发现原先滞留在胸腔中的火气竟然去了大半。 待李牧披着雪花来到殿内,声如洪钟地对着上首抱拳道: “君上,臣已经奉命将嬴异人的家眷押送到了邯郸囹圄内,秦人奸细也已经就地正法,其余赵国、他国之人审讯完毕确定与秦人无关后就释放了。” 赵王听到这话,满意的笑着颔首称赞: “李卿辛苦了。” 蔺相如见状,明白他是再也不可能阻止廉颇离开战场的事情了,心中悲叹不已,只得强提起精神又说起了别的话。 “君上,老臣觉得既然嬴异人已经逃离了邯郸,那么他的儿子就已经自动变成了新的秦国质子,如今两军交战,纵使您再为不满,也不应该将秦国这个刚刚出生的小质子关进囹圄内。婴幼儿体弱,太容易夭折了。”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小质子没了,秦人得知后,秦军出于气愤必然士气会变得更盛,当初咱们贸贸然接受上党郡就惹怒了秦王,若是他的这个小曾孙再出茬子,老臣担心那位秦王会打着为其小曾孙复仇的旗号,将再度进攻咱国别的城池,须知秦国的武安君白起还在咸阳未曾出动呢。” “这……” 赵王闻言浓眉也跟着皱了起来,面露犹豫,心中琢磨:[是啊,白起是秦国的战神,长平之战一打都打了大半年了,秦国都没有出动这个大杀器,保不准那老不死的嬴稷暗地里就有别的打算呢,不得不防啊!] 平阳君赵豹也顺势从坐席上站起来,跟着朝上首作揖道: “君上,臣认为蔺公此话有理,那小质子昨日才刚出生,若是真的在囹圄内出个好歹,其余诸国闻言怕是也会对咱们赵国口诛笔伐,骂咱们连个小婴儿都容纳不了,以后他国哪还敢派质子前来我国呢?” “是啊,君上,臣也附议!”楼昌大声道。 “李卿你觉得呢?” 赵王看向李牧这个如今唯一一个亲眼见过秦国小质子的人。 李牧想到赵姬母子俩的模样,毫不迟疑地拱手道: “君上,臣觉得赵姬母子俩也是受害者,他们母子二人眼下无端被嬴异人抛弃,母亲是赵人,小质子身上也流着咱们一半的赵血,若是小质子生在邯郸又长在邯郸,待到未来他长大后,他对赵国的态度完全取决于赵国对他们母子俩的态度。” “臣想,一个亲赵的秦国王曾孙与一个仇赵的秦国王曾孙,孰好孰坏其中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前者会让秦国膈应,可后者却对我赵国有大大的危害,再者,牧身为将士,打从心底里认为秦赵的拼杀合该是两国将领文臣们的明争暗斗,妇孺们何其无辜?” “这话说的倒是也在理”,赵王又用右手捻了捻胡须,看向他的四叔。 平原君赵胜也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道: “君上,臣听闻那小质子的母族乃是邯郸富商,商人位卑势小、目光短浅,宛如一只不起眼的蚂蚁,对我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姑且就将那小质子母子俩挪到先前嬴异人居住的质子府内待着吧,派兵卒们看守即可。” “行,也罢,也罢,那就按照季父说的来办吧。” 赵王抬手揉了揉额头: “时候不早了,寡人也倦了,尔等也打道回府吧。”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离去了。 赵豹、赵胜、楼昌俯身行礼后,也离去了,独留下蔺相如仍旧站在坐席旁,目光复杂的望着赵王离去的背影。 李牧是赵国伯仁人,他的父亲、祖父都在北边的代郡、雁门郡长年驻守抵御胡人。 他现如今在邯郸担任赵王宫精锐也是留在赵王身边刷刷脸,而后就赴任北上,从父、祖手中接过接力棒,长年驻守北境,守好赵国的北大门。 待在邯郸这几年,李牧也没少去拜访廉颇、蔺相如,甚至马服君在世时,他也曾多次前去讨教兵法谋略。 看着蔺相如脸上掩饰不住的悲伤与眼底挥之不去的担忧,李牧几步走过去搀扶着蔺相如,两人相携着走到殿外。 蔺相如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颗心也像是浸透在冰水中般。 “蔺公?” 李牧学着蔺相如的样子抬头看雪,不解其意。 “牧啊。” “嗯。” “今年冬天,邯郸的雪下得如此之大,想来北境和草原上下的雪会更大。” “是的,父亲前几日来信说北境的雪下得都有一膝之深了。”李牧叹气道。 “唉,雪大了,胡人的牛羊就要冻死了,等开春了你就去北境吧。” “是,蔺公!” 李牧伸手接过车递来的斗篷,双手一抖就将其披在了蔺相如的身上。 蔺相如看着面前笑着为他披斗篷的李牧,仿佛透过李牧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若他所料不错的话,那个年轻人很有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回到邯郸了…… 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了多年前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抱石投身于汨罗的苦闷与绝望,明明望见结局却无力更改,寻不到出路。 蔺相如的心里像是揣着一颗冷硬的石头般,沉甸甸的,眼神也从聚焦变得茫然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半句声音低小若蚊蝇振翅:“咳咳咳,牧,等离开邯郸后,你要将颇和奢教导你的东西牢牢记在心里,融会贯通,咳咳咳,赵国怕是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蔺公,您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啊?” 雪大,风大,蔺相如末尾半句连说带咳的话一出口就隐没在了风雪里,李牧未曾听清楚。 车跟在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蔺相如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未曾再重复…… 同一时刻,与赵王宫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邯郸南部高级囹圄内此时却是另一幅光景。《 》 8、父母来啦 人分三六九等,囹圄自然也是分着等级的。 这座由历代赵王直接管辖的高级牢狱被重兵层层看护着,占地面积不算很大,但被关押进去的人却是非富即贵,基本上都是在赵王心中留下名字的。 此刻在高级囹圄最内的一间牢房里发出来了“咩~咩~”的羊叫声。 浑身长着乳白色短毛的母羊被人用绳子栓在牢狱门的木栏杆上,桂和花俩人一个弯着腰挤羊奶,另一个则蹲在地上用小陶碗接着温热的奶水。 时至下午,牢房内的光线很是黯淡,发光源除了挂在牢房门前的两盏青铜油灯外,就是西墙上一个婴儿身子那般大的方形木窗了。 木窗下摆放着一张用厚厚稻草垫堆积起来的床,托李牧的福,稻草垫子还算松软,床上也铺了几层从吕不韦庭院内带来的兽皮褥子,赵岚此时正坐在稻草床上拥着从庭院内带来的羊皮被子,垂眸发呆。 她身旁的羊皮襁褓内则躺着安然熟睡的小奶娃。 狱中很冷,寒气也很重。 赵岚身冷,心也很冷,此时她有种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来的无力感。 昨日下午她刚穿越就躺在床上生孩子,今日下午就被连人带孩子的关押进了大牢内,两件事情都是她不能决定也无法解决的,赵岚感觉她眼下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中,她越是想拼了命的挣扎着往外爬就越是被强大的吸引力拉着整个身子往淤泥里陷落。 环境很糟糕,处境很不好,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前世那仅有的历史知识就像是万千丝线般在她脑海中飞舞缠绕。 [战国、战国时代之后应该是封建时代,历史课本上记载了最终结束这个乱世的人是两千多年封建帝制的开创者秦始皇。] [秦始皇名为嬴政,嗯……,华夏历史上第一个皇帝],赵岚想起了久远的高中历史课本必修一封面上那个头戴冠冕,身穿玄色服饰的威严帝王,眉头不禁蹙了蹙。 [我记得初中、高中语文课本上的文言文中总是会出现一个反派秦王,反派秦王行事嚣张又霸道,总是今天欺负这个王,一言不合就把人家扣押了,明天欺负人家那个王,让人家给他弹乐器还要史官记录在史书上。欸?不知道语文书中的这个秦王说的是不是秦始皇?不,不太对,好像语文课本中的大反派秦王说的不是秦始皇,原主记忆中就有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的故事,这似乎是十几年前发生的旧事?这么说的话课本中经常出现的反派秦王应该就是秦国现在掌权的秦王,那么秦始皇又在哪里呢?] 赵岚越想越头疼,忍不住用手指揉着额头,她记得前世时她五十岁出头的父亲就是秦始皇的铁杆迷,每逢冬月都要坐高铁去趟秦始皇陵,每次戴着老花眼镜在手机上刷到有关秦始皇的小视频时,都要学着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们在视频下捶胸顿足,惋惜不已的嚎叫着评论:“哎哟,我迷人的老祖宗啊!他只是想要一颗长生不老药有什么错啊!唐僧呐、唐僧!你为什么不自己钻进秦始皇的嘴里?” “……” “安老师,赵博主啊,你们俩不懂啊,倘若秦法没那么严苛,秦朝的赋税劳役没那么重,秦始皇晚年没有追求长生,没有吃乱七八糟的金丹,反而用正确的养生办法,保养身体,健健康康的活到七、八十岁,一切基建速度放缓,一切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政治举措慢慢来,那么秦朝的辉煌不知会持续多少代,汉高祖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再能干,他们俩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趴着了,咱们华夏的历史走向也肯定大变样啊!” 每当这时,她和母亲都会被老父亲那副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吃丹药的秦始皇给急哄哄地打包带到现代大医院检查身体的懊恼模样给搞得好笑不已。 往日在家中的温馨场景历历在目,父亲的话也一遍遍的回响在脑海里,对比眼下牢房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景象,赵岚鼻子一酸,忍不住双手抱膝,闭上眼睛心中连连叹气: [唉,若早知道有朝一日我会穿越到战国时代,说什么,我也要硬着头皮好好把《史记》和《战国策》看看的,上学时的历史课本上只写了秦朝宏观的知识点啊,什么三公九卿制、郡县制的,只写了秦始皇姓“嬴”名“政”,也没写秦始皇具体的人生经历啊?谁知道秦始皇究竟是秦国第几代秦王,爹是谁?娘哪位?人生经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秦始皇具体是哪一年出生,哪一年驾崩的呀!] [秦王秦王,想来这位千古一帝应该是生活在咸阳,自己这个赵国人怕是拍马也没有办法投靠过去抱这条闪闪发光的金大腿了,这究竟叫什么事情啊?果然上天会惩罚每一个不好好学历史的穿越者!身陷大牢,唉,看来这辈子的运气实在是差到离谱,刚穿越我就得被噶了。] 赵岚越想越沮丧,眼圈都忍不住发红了。 “哇——” 恰在这时,躺在赵岚身边的小奶娃突然闭着眼睛张嘴哭了起来。 桂和花忙起身走到稻草床旁边。 赵岚也伸手将自己儿子抱到怀里,双眼难掩悲哀的看着襁褓内扯着嗓子哭泣的小奶娃,低声喃喃道:“儿啊,咱们俩怕是要被人家给灭口了,唉,你那便宜渣爹想来是指望不上了。” 桂听到这话,吓得端着羊乳的右手一颤,看着情绪低落、浑身上下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赵姬,心脏咯噔一跳。 她不知道“产后抑郁”这个后世词汇,但她知道有一些女子生产完后确实会出现寻死觅活的事情。 从昨日下午到今日下午,赵姬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够大了!桂已经不敢在其面前提起公子异人分毫了,现如今眼看着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她和壮、花自然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给赵岚说她口中“娃的渣爹”给小奶娃起的名字。 赵岚当然此刻也压根不在意小奶娃叫什么,她连孩子的爹都不在意,自然一点儿都不想知道那个渣男会给自己儿子起什么名字。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襁褓,将哭泣的小奶娃递给桂,有气无力地说道: “桂,你把他抱到一旁去喂些羊乳吧,我估摸着咱们被关进来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宝宝想来不是饿了就是尿了。” “是,夫人!” 桂忙将手中的小陶碗递给旁边的花,又伸出双臂接过小公子,她此时的心情简直复杂极了,夫人喊小公子“宝宝”,这词听着虽然新鲜,但能感受到夫人对小公子的疼爱,然而夫人提起公子不是“渣男”就是“渣爹”的,唉,经此一遭,赵姬夫人怕是以后都要恨死公子了!纵使往昔对公子有再多的迷恋与爱慕,也会被这牢狱内的寒意給尽数磨没了的。 [唉!这烂怂的赵王!] 桂抱着大哭的小奶娃暗自碎碎念的骂,花将盛着温热羊乳的小陶碗双手递给坐在稻草床上的赵姬道: “夫人,您也喝些羊乳吧?” 赵岚点了点头,放下半拥着的被子接过小陶碗拿着勺子喝了起来。 “这可真是消遣我们的呀!咱们上午刚跑到大北城捉拿这些犯人,怎么才到下午就让咱们放人呢?” “别说了,顶上人做的决定哪容咱们反驳啊?快些把最后一间牢房中的人挪到质子府吧,别拖一会儿,那秦人的小狼崽子真的死在了牢狱里,咱们倒是没法和上面的人交差了。” 两个赵兵粗哑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入赵岚耳朵里,她捏着勺子的右手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瞧见桂和花眼中同样的诧异与惊喜。 紧跟着就瞧见俩身着红衣的面黑赵兵拿着一大串叮叮咚咚的青铜钥匙走到她们的牢房门前,一个低头用钥匙开锁,一个面露厌恶的隔着木栏杆的缝隙对着坐在稻草床上瞧着他的赵岚粗声粗气的骂骂咧咧道: “秦人在长平杀了我们那么多赵人!俺真是搞不懂大王为什么要放了秦人的小狼崽子!” 赵岚闻言一愣是赵王要放了她们? “让你别说了,你还说!” 低头开钥匙的士兵双手一拉把牢狱门打开,扭头冲着身旁的人呵斥了一声,而后才对着赵岚皱眉道: “尔等运气好竟然能让蔺公在大雪天里拖着沉重病躯前去宫中面见大王为你们求情。” “夫人现在虽以嫁为秦人妇,但也请夫人莫忘了,你也是赵人,受赵国的滋养才能长到现在,俺不指望夫人未来能记得母国的好,只希望夫人带着小质子挪进质子府内居住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给母国添乱了!” 赵岚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她能听明白第二个士兵心底深处隐藏着的那份对他们母子俩的怜悯。蔺公想来就是蔺相如了?她识趣的赶忙抬起双臂冲着赵王宫的方向俯身拜道: “赵姬在此多谢大王,多谢蔺公,感恩两位贵人愿意放我们母子俩一条生路,赵姬在此立誓,待赵姬平安出狱后势必会约束好小质子,不为母国增乱。” 站在门口的两个士兵闻言心中也舒服了许多,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兵卒脸色虽好看了些,但开口说话时还是粗声粗气的,拧着眉头连连摆手道: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快些收拾完东西随我们走吧。” 桂、花此刻自然是紧闭嘴巴降低存在感,收拾皮子的收拾皮子,牵羊的牵羊。 约莫一刻多钟后,赵岚就被花搀扶着走出牢狱,桂也抱着襁褓紧随其后。 等四个人站在囹圄门口时也远远的瞧见了被抓进男牢中的壮。 壮的模样已经不像来时那般威武了,他的胡子(耐刑)、头发(髡刑)都被剃掉了,青铜剑被收走了,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连身上穿的衣服也被赵兵的鞭子给抽破了,一缕缕白色的木棉花絮从破布中飞出来,露到外面的伤口也是血津津、青青紫紫的。 桂看到自家良人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壮却冲她憨厚的咧嘴一笑,只是被人毒打了一顿,受了耐刑、髡刑这种耻辱性的惩罚,没有被砍手断脚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他牵着手中的马车几步走到赵岚身旁,笑着俯身道: “夫人,他们没把咱的马车收走,您还是带着小公子上马车吧。” 赵岚抿了抿唇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后又转头看向囹圄的大门,心中暗自道: [说起来,我这次也算是在战国时代的囹圄内打过一次卡了,体验嘛,属实是不算好,以后可千万别再进去了!] “夫人,天上还飘着小雪呢,您快进车厢吧。” 抱着襁褓的桂看着赵岚盯着囹圄边看边露出自嘲的苦笑,不明所以,忍不住催促了一下。 “嗯,好。” 赵岚答了一句扭头收回视线,在花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桂也抱着襁褓进入车厢。 壮则跳上车架子,拽了拽缰绳,又如同来时那般在一队士兵们的押送下驾驶着车辆,一路碾压着积雪往东边的质子府而去。 与朱家巷用石砖砌起来的富商庭院相比,质子府的环境简直算的上简陋了。 黄土夯实做出来的土胚墙,茅草和瓦片搭成的屋顶,走进屋子内,放眼一看,除了瓦罐、案几、木床、坐席外,连个装饰品都无。 整座府邸空空荡荡的,除了“大”之外那就只剩下一个“大”了。 这足以瞧出来,在如今的时代,质子在本国是不受重视的,在他国也是不讨喜的存在,赵王压根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国送入邯郸的质子,连个表面工夫都懒得做。 好在厨房内放着半袋麦子、半袋豆子,还有一头母羊能挤着羊乳给小奶娃做口粮。 现状如此,赵岚也没的挑了,她已经十分疲惫了。 等桂将床铺给她整理好,自己又简单洗漱一番,她连晚膳都没吃就直接盖着被子沉沉的睡去了。 夜幕降临后,花待在赵岚的房间内守着熟睡的母子俩。 桂和壮老两口则坐在庖厨里,老两口抱在一起无声的大哭。 想当年他们跟随着公子异人前来邯郸为质,各种各样的人加起来林林总总不下数十人,此番遭难存活下来的竟然只剩下了他们老两口。 偌大的质子府内眼下只剩下了两主三仆,朝不保夕,吃完这些麦子和豆子也不知道赵人会不会给他们再送食物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东西都无法保障了。 半夜时分,小奶娃尿了不禁瘪嘴哇哇大哭,守在一旁的花忙俯身将襁褓抱了起来。 睡梦中的赵岚隐隐约约听到婴儿哭声觉得头疼极了,她又做梦了,梦见她的父母正在家中的四楼仓库中理货,她爸爸接到了一个电话,瞬间泪流满面,妈妈当场晕倒,紧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和九十多岁的外公也昏厥倒地…… 花抱着襁褓再度回到屋子内时,瞧见躺在床上的赵姬夫人像是梦魇了一样,嘴里用她听不懂的话不知在嘟囔什么,眼泪将青丝都打湿了。 “唉……” 花轻叹一声将用羊乳喂饱肚子再度睡去的小奶娃重新放在了赵姬身旁。 兵荒马乱的一夜转瞬即逝。 晨光熹微时,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总算是停止了。 赵岚穿越而来的第三日。 上午辰时初,身着红色甲胄、手持着长矛的赵兵们团团包围着质子府。 守门的俩兵卒迎着光,远远的瞧见一辆牛车慢吞吞的碾压着白皑皑的积雪朝门口的方向驶来。 牛车停下后,两个穿着斗篷的中年夫妇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这对夫妇瞧着约莫三十六、七岁的模样,保养的不错。 男的面方目长、容貌俊朗,女的身姿婀娜、面容艳丽却不让人觉得媚俗,两者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汉子,汉子们扛着大包小包里面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二人单从长相和打扮上来看就足以说明应该是富贵人家,可是为何坐的是牛车而非马车呢? 士卒们正纳闷,等四人走近后,中年男人一拱手开口,守门的二人瞬间明悟了。 “哎呦!天这么冷,军爷们还在这里守门真是辛苦辛苦!” 赵康平边说边从袖子中掏出两块小金饼,讨好笑着塞给守门的俩士兵。 士兵们接过小金饼放在嘴边咬了咬,而后不着痕迹的揣进怀中,中气十足的训话道: “卑贱商贾快快离去!这不是尔等可以来的地方!” “是,是,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赵康平面露哀容的伏低做小道: “两位军爷有所不知啊,小的就是这质子府内赵姬夫人的父亲,只恨小的没有本事,女儿才被那秦人的王孙给抢走做姬妾了,现在那挨千刀的破女婿麻溜的逃走了,倒是留下小人的女儿和外孙在这儿做人质受苦了。这不,小的想着两位通融通融,让小的将这两袋粮食送进府内,这大雪天的总不能让这母子俩活活冻死饿死吧?” 站在左边的士兵闻言忍不住面露讥讽: “你们商贾的嘴巴就是会说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这邯郸城现在谁不知道你们赵家富商专爱攀高枝,如果不是你们亲自把女儿送给了那秦王孙做姬妾,如今你们女儿会遭遇横祸?” “军爷,天地可鉴啊!这都是外面以讹传讹的流言!”《 》 9、糖醋排骨 赵康平抬起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哽咽道: “小的就和两位军爷直说了吧,我们不是富商赵家的主脉,只是旁支,传到小的这一代两家之间的血缘关系那就愈发淡薄了,说句是远房亲戚都不为过。” “只是因为女儿打小容貌生的好,我们家的小生意又得依靠着主家才能生存,因此女儿小时候就被主家人不容分说的接走养了,平日里,我们俩等闲都见不到女儿呢,如今女儿大了,婚事我们俩更是插不上手,如果能选的话,小的宁愿女儿平平淡淡的嫁个寻常人家过安稳生活,哪用的着遭受此罪啊?”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俩兵卒瞧着面前这身高七尺多的中年男人当街说哭就哭,也是愣住了。 站在赵康平身边的安锦秀也是跟着抹眼泪道: “是啊,军爷,嬴异人逃跑的消息一传出来,主家人就跑到我们家里对我们发泄一通怒火,不仅把我们家从族谱中踢了出来,让我们好自为之,还说把女儿重新还给我们,以后他们就不管了,也禁止我们家再找上门寻求帮助,你们说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两位军爷想必家中也有孩子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夫妇俩位卑势小看到女儿遭此大难,在家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想去除了能想出来给这儿送些吃的,竟然什么也做不了。还请军爷们通融一二呐!” “这……” 俩士卒听到这话,想起家中几岁的孩子也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来,更何况揣在胸前的小金饼也是硬邦邦的,还带着赵康平的体温呢。 “这放不放人进去啊?” 左边的士卒看着右边的士卒询问。 右边的士卒伸手挠了挠脑袋: “头儿倒是也没有交代不让人进去探望赵姬。” 二人对视一眼,左边的士卒就用右手中的长矛指了指俩壮汉背着、挎着的大包小包蹙眉道: “你们的东西倒是带的还不少嘞,让这俩人把他们身上所有的包裹都放在地上一一打开我们俩得仔细检查一番。” “行,行!” “大虎、二虎快些照办。” 赵康平冲着俩八尺大汉说道。 大虎、二虎忙弯腰跟着做。 “军爷,您瞧这几个小麻袋里都只装了些寻常的麦子、黍米和稷米”,赵康平伸手从麻袋中抓起一把麦子赔笑道。 一个士卒将手中的矛往麻袋中扎了扎,前三个麻袋扎的很容易,等到矛插入最后一个麻袋时轻轻一扎竟然流出了血。 士卒们见状,眼睛瞬间惊得瞪大,左边的士卒更是一把抓住赵康平的衣领怒声暴呵道: “你们给这个袋子里装了啥?!” “军爷,军爷,别动手,这个袋子下面只是放了两只鸡和几小块羊肉,我们想着女儿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就拿些肉来给她补一补。” 安锦秀被突然暴怒的士卒给吓了一跳,忙弯腰将第四个麻袋上层的一小袋豆子取了出来,下面藏着的母鸡和羊肉也露了出来。 士卒看到东西,心中松了口气,这才松开赵康平的衣领。 赵康平瞧着俩士卒蹲在地上检查起了宰好的母鸡和切好的羊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刚才士卒抓他衣领的动作又急又猛,手劲儿也不小,别说把他妻子吓着了,他这个大老爷们也是吓得心脏重重咯噔一跳。 等俩士卒检查完麻袋的东西,确定里面没有藏青铜兵器才点头道: “行了,行了,你们带的东西没问题,过来登记一下名字和住址,我们哥俩给你们半个时辰,你们进去送完东西说一会子话就快点儿出来吧。” “哎哎,好的,好的,军爷们真是菩萨心肠啊,好人好人呐……” 赵康平闻言,忙用眼神示意大虎、二虎将打开的麻袋扎好口子,自己笑着报上了名字和住址,又用一连串的好话恭维了士卒们一番,才带着妻子和身后的俩仆人进入了质子府。 待四人走远后,左边的士卒脸色都忍不住发红了,开口道: “老弟啊,他娘的,商贾们可是真有一张巧嘴啊!怪不得都能赚大钱呢,刚才那话夸的俺都有些飘飘然想上天了。” “可不是嘛,我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多好话。” “不过,老哥,啥叫菩萨啊?” “那词俺也没听懂,可能是城外乡邑中的方言吧?反正听着像是夸人的。” “夸人的就好,商贾们就是富贵,现在城内粮食吃紧,这小商贾竟然一拿就能拿出四麻袋的肉和粮,啧!” “这话倒是没错,商贾们除了地位太低下外,日子倒着实过得挺好,唉,身处乱世他们也能活得有滋有味的,着实令俺羡慕。” “老哥,你这话讲的也不全对呀,应该说山东六国的商贾们活得舒服,你瞧瞧秦国的商贾,那日子憋屈的,可真是过得连狗都不如……” 赵康平和安锦秀没听到身后士卒们的讨论声。 夫妻俩一进入质子府,眉头就双双皱了起来,细看之下还能瞧见二人眼底深处隐藏着的担忧以及一丝微弱的希冀。 外面天寒地冻、银装素裹的。 眼下,王公贵族和广大庶民们一日都是两顿饭,然而前者在饭点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间食备着是绝对不可能被饿着的,可后者就惨了,绝大多数庶民们从早到晚都是饿着肚子的,渴了喝水,饿了也喝水,各个长得面黄肌瘦,一日两顿饭都是奢侈。 冬日天亮的晚,人起的晚,早膳自然也吃的晚。 赵康平几人进入质子府也无人通报。 赵岚等人正在屋子里用早膳。 质子府内一切资源都匮乏。 唯一的炭盆也放在赵岚和小奶娃的房间里。 在这可以说是处处漏风的土胚房内,到处都冷的紧,赵岚也没啥讲究的,直接让桂、壮、花三人端着陶碗进她屋子内一同用膳。 壮坚决不进,乐呵呵的端着陶碗蹲在屋子门口吃。 桂、花二人拗不过赵岚只好在屋子内的炭盆旁围着坐下了。 花没有和原主一起生活过,倒是只觉得赵姬夫人心善。 桂则更进一步感受到赵姬夫人是真的变了,由内到外都变了,自从夫人分娩后,人变的聪明、坚韧、待人和善了,却对公子异人的态度恶劣极了,桂也搞不懂这种转变究竟是好是坏了,她用筷子夹着陶碗中的麦粒吃的有些食不知味。 坐在床上的赵岚可不知道桂的心思,她的胃口很差,强忍着喝了半碗散发着豆腥气的豆汤,又在桂和花的双双劝导下勉强吃了两口麦饭,嗯,麦饭吃着是拉喉咙的,咀嚼完之后往下咽时险些没把赵岚给噎死,要知道这些麦子可不是嫩麦粒而是梆梆硬的熟麦粒直接扔在陶罐里添上清水煮的,硬度也想而知了。 别说赵岚没吃过这东西了,记忆中原主不管是长在赵家本家,还是待在吕不韦或者嬴异人身旁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食材匮乏,缺少调味品,饭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吃是另外一回事啊! 看着花大口大口地吃着豆子和麦子混合的饭,麦子上还沾着些没脱干净的麦壳子,赵岚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己的牙齿和喉咙又开始痛了。 “有人在吗?” 这时,房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 赵岚隔着木窗户听到动静,只觉得这声音陌生中带着些熟悉。 没等她多想,蹲在屋子门口的壮已经端着陶碗起身出去了,没一会儿,他就面色古怪的走到屋子门口,对着赵姬俯身道: “夫人,外面来了一对陌生夫妇,他们俩说是您的亲生父母,不是赵家家主夫妻俩。” 赵岚闻言心脏不由跳动了一下,转瞬就明白这是原主的血缘父母寻来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心虚和尴尬。 天下只有认不出父母的孩子,应该没有认不出孩子的父母吧? 她现在与原主可是差别大了,花未曾接触过原主,桂、壮和她一同遭难了,她只要不开口多讲,老两口就会把她的转变自然而然地归结到这次遭难后,“自己”走投无路、为母则刚、心性大变了。 原主父母可是知道原主的恋爱脑性子的,不会一眼就把她这个外来灵魂给看穿了吧? 赵岚越想心里越是上下打鼓,忍不住绷紧神经,按着身下的褥子在床上坐直身子,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对壮说道: “嗯,你让他们俩进来吧。” “诺!” 没一会儿,一对穿着斗篷的中年夫妇就相携着走了进来。 看到两人的样子,赵岚一愣,而后眼圈瞬间就红了。 无他,她今天早上醒来后照过铜镜,发现她和原主的长相可以说是有九分相像,说一句前世今生也不为过。 但她未曾想到在原主的记忆中出现次数不算多的亲生父母竟然也和她上辈子的爸妈长得有九分相像。 赵康平和安锦秀看到坐在床上的赵岚,心肝也是一颤,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夫妇俩默契的对视了一眼,是了!单看眼神就能瞧出来这绝对是他们亲生女儿! 顶着桂、花好奇的眼神,安锦秀眼睛略微发红的哽咽道: “岚儿这次遭罪了,也不知道想不想吃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了?” 赵岚闻言一双眼睛瞬间惊得瞪大:“!!!”《 》 10、长平之战 桂和花倒是听不太懂了,“糖、醋、排骨、鸡翅”这些东西她们俩倒知道是什么,但“可乐”是个啥玩意儿?闻所未闻啊。 与桂、花两者的疑惑不同,回过神的赵岚瞬间喜极而泣,哽咽道: “妈,不是,父!母!我是想吃的!做梦都想吃的!” “好孩子快别哭了,正坐月子呢。” 安锦秀再也忍不住了几步上前将赵岚搂在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大哭。 赵康平也强忍着眼泪,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上辈子他接到女儿出事的电话时,感觉自己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他眨了眨眼睛将泪意给逼退下去,转头对着站在旁边有些愣住的桂、花道: “让两位见笑了,前日内人在府中听闻女婿抛弃我们的闺女和外孙,独自逃离邯郸时,险些把眼睛都哭瞎了。我们过来时带了些粮食和羊肉放在外面了,你们不如先去外面整理一下物资,让我们一家人说说话?” “哎,哎!老爷和夫人聊吧,奴婢们先退下了。” 桂不是傻子,赵康平这不软不硬的话简直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一下子就隔空扇在了她这个公子异人的乳母脸上,也隔着老远扇在了逃跑的公子异人脸上。 换位思考一下,摊上这种不靠谱的女婿,人家做岳父岳母的没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全是因为便宜女婿的身份太高贵了。 她笑呵呵的拉着花退了下去。 母女俩的哭声也将睡在襁褓内的小奶娃吵醒了。 小奶娃闭着眼睛“哇——”的一声就瘪嘴哭了起来。 赵康平也走上前弯腰将睡在闺女身子内侧的外孙给抱了起来,眼中是满满的喜爱、崇拜和激动。 他站在床边,用手轻抚着襁褓安慰小奶娃又对着哭泣的母女俩笑道: “安老师,赵博主,快别哭了。” 赵岚吸了吸鼻子,安锦秀也擦干眼泪,一家三口互相瞅着而后破涕为笑。 前日下午、昨日一整天、今日上午,赵岚的心里一直很难受,既想念前世的亲人们又心忧今生的前程,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这下子瞧见父母了,像是一下子就有了靠山一样,心稳了,紧绷的情绪缓和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满腹委屈。 听着父亲用起了前世的普通话喊她们母女俩,赵岚也用普通话哭诉道: “爸,妈,你们俩是不知道啊,我这次碰上吃干抹净就溜之大吉的渣男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不要脸的臭男人!” 看着闺女满脸愤怒的模样。 赵康平和安锦秀哭笑不得的互相对视一眼。 顺势坐在床边的安锦秀从丈夫怀里接过外孙,低头看着小家伙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望着她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自家的历史渣闺女无奈地开口询问道: “闺女啊,你可知道你口中骂的嬴异人是谁吗?” 赵岚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恶狠狠: “还能有谁?秦王的孙子呗!纵使他身份再高贵也改变不了他就是个不负责任大渣男的事实!” “唉,闺女啊,你的历史知识实在是太匮乏了”,安锦秀摇头失笑,“你可知,嬴异人除了是秦王孙之外,还是秦始皇他爸啊!” “啥?秦,秦始皇他爸?!” 宛如劈头打下一道惊雷,听到这话,赵岚瞬间就呆愣住了。 “对啊,瞧,这就是秦始皇,闺女你生的。” 赵康平抬起右手指了指被妻子抱在怀里的襁褓。 “!!!” 怎么可能?她儿子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赵岚此刻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都开始嗡嗡嗡的响了,难以置信的看向襁褓,仿佛整个世界都突然变得玄幻了起来。 人生的境遇竟然是这般玄妙的吗? 她昨日在狱中时还乱七八糟的想着,秦始皇这条金光闪闪的金大腿,她身为一个赵国人怕是拍马过去也是抱不上的,哪敢料想她不仅早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不仅抱了,亲也亲了,这不净等着自己儿子长大后带她躺赢了? 瞧着自家女儿越来越亮的眼睛,赵康平、安锦秀不用问都知道他们闺女此刻在想什么。 赵康平直接一句话就无情的把赵岚做的躺赢之梦给敲碎了: “闺女,别做美梦了,秦始皇和他母亲赵姬上辈子在邯郸为人质时,可是遭受到了数不清的白眼、责难、欺侮与凌辱,险些连性命都没有了。” “要知道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对韩、魏、燕、楚、齐这五国的贵族们可是没怎么痛下杀手的,反而赵国的贵族们从上到下都险些被秦始皇给屠完了!这里面几乎各个都欺负过秦始皇母子俩,可想而知当年这一大一小在邯郸过得生活是多么艰辛了。” 听到父亲这话,赵岚也冷静了下来,蹙眉询问道: “爸,可是因为西边的长平之战?我记得长平之战赵国是大败的,前世听历史老师讲课时提过一嘴。” “那岂止是大败啊”,坐在床边的安锦秀插话,“后世记载,战国时代死于战争的人多达两百多万,而单单死于秦国武安君白起之手的就将近一百万人!而这其中半数的战绩都来源于长平之战,长平一仗秦国彻底把赵国打得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对,岚儿,你妈妈讲的不错,我给你详细的捋一下时间线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当年秦始皇母子俩会在邯郸过的那般凄惨了。”赵康平叹气。 赵岚闻言忙提起了精神,正襟危坐。 赵康平皱了皱眉,回忆道: “按照《史记》的记载,长平之战应该是在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四月,秦将王龁攻占上党后,继续东进在长平与赵军开战,赵王匆忙之间任命廉颇为将。这个开战的时间点和咱们现在处的世界的时间点是一样的。” 赵岚点了点头。 “四月两军开始打仗,一打就打到了七月,炎炎盛夏里,廉颇驻守壁垒不出,秦军数次叫战都把廉颇喊不出来,眼看没办法了,秦相范雎就让人带着千金跑来赵国实行反间计,大肆宣扬秦人不怕廉颇反而害怕马服子赵括,赵王年轻气盛啊,他既恼怒于廉颇战事失利又信了秦的反间计,就让赵括前去长平代替了廉颇。” “这点怎么和现在不一样?我在牢狱中听闻那马服子是前些日子才带着二十万大军前去支援廉颇了啊?” 赵岚疑惑询问。 “你说的没错,这个消息我和你妈昨日也听到了,咱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战国时代应该和咱老家那里的世界是平行时空,这个开战的时间点不重要,重要的乃是让赵括代替廉颇的事情一开始就是秦国的阴谋,要知道赵王这边用赵括代替廉颇,秦军那边反手就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用白起代替王龁做主将了!” “更绝的是,任命白起这事儿还是偷偷进行的,秦王把换主将这事情当作了秦军的最高机密,下令军中假如有谁敢泄露白起到战场的消息就立斩不饶!” “爸,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赵国目前上上下下包括在前线的四十五万大军们也都误以为此刻敌军对面和他们打仗的将军是王龁?” 赵岚说这话都忍不住开始打磕巴了,白起可是号称“人屠”的啊!自从上战场以来未曾打过一次败仗! 作为战国四大名将之首,别说赵括打不过他了,怕是赵括的父亲马服君还活着也不一定能打得过白起呢,这场仗单从主将而言,赵国就是注定失败的一方。 “嗯”,赵康平闭了闭眼叹气道,“谁说不是呢?” “赵括这个人也不能说他没有本事,只能说他经验不足,运气也太差了。” “长平之战到最后是比的秦赵两国的国力,秦国国力远胜赵国国力,不是赵括不厉害,而是白起太厉害了!就目前的实际情况来看,长平之战如果不寻求他国援兵的话,赵国不管换谁为主将最后都是一个字——‘败’!” “咱们不要用后世的认知来片面的给赵括定性,咱们单看看史书上写的秦军佯败而逃,赵括带大军前去追,被白起派出的两路精兵,一路断了赵括的后路,一路将赵括大军分成两段断绝了粮路。” “兵法言,十则围之。” “秦军的数量最多也不过六十万,单靠这些兵力秦军是围不了赵括大军太久的,抵不住秦昭襄王有魄力啊!一收到赵军被困的消息后,秦昭襄王大喜,立马从咸阳启程亲自赶到长平附近的河内郡,召集郡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每人赏赐一级爵位,赶赴长平战场彻彻底底的将几十万大军的后路、援军之路给围死了!” “赵军被围困后足足断粮了四十六日,那士兵们饿的都开始私底下偷偷互相残杀着相食了,就这样军队内部还没有发生哗变,赵括还能组织起精锐部队进行四、五次自杀式突围,最后突围失败,自己也被乱箭射死,从这点来看,赵括也不是后世人嘲讽的那般废物,还是很英勇的。” “身为将领战死沙场对其而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等赵括死了,那些赵国大军就全部被白起坑杀了吗?” “是啊,还不止那么简单呐”,赵康平长叹了一口气,“后人只抓着白起坑杀四十五万赵军来说,殊不知秦军也死伤惨重,前前后后死了近三十万人,这样一看两军的战损比差距不算悬殊。”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古老年代,这些赵军们拿起戈矛那就是兵!拿起耒耜那就是农!这么多人,对于白起而言若是俘虏回秦国养不起,放回赵国吧,那这长平之战就是白打了,最后只能‘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 “这话说的是啥意思?翻译过来那就是说白起欺骗这些赵军们,对他们说只要放下兵器投降就不杀他们了,赵军们信了纷纷放下兵器,然后转头就被秦军们尽数抹了脖子一一坑杀了!最后只剩下二百四十个不到十五岁的未成年被白起放回邯郸给赵人报信了!” 赵岚:“!!!” “等这些未成年小兵们回到邯郸后,长平兵败的消息传回来,整个赵国举国大震呐!注意,这时间已经到深秋九月了。” “按照现在十月岁首的算法,时间点已经是到四十七年年末了。” “爸上辈子爱看先秦时期的各种纪录片,其中《长平之战》的纪录片上就讲如今赵国全国的人口加起来差不多是三百多万,扣除掉一半的女性,余下的一百多万男性中再去掉老弱病残的人,基本上赵国现有的青壮年男性就是七十多万,秦军一举坑杀掉这四十五万赵军就相当于在四十七年年末,赵国每家每户都是披麻戴孝,家家挂缟素,户户有哭声。” 赵岚的心肝一颤。 “时间流淌,仅仅一个多月后的冬月秦始皇就在邯郸大北城朱家巷里出生了,说是秦始皇出生在长平之战的第二年,其实算算这中间的时间也就相隔一个多月。” “赵人们正悲痛不止呢,他们能不恨秦人吗?能不迁怒赵姬母子俩吗?” 赵岚听到“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间隔”心中沉甸甸的。 “不过好在历史上这个时候秦始皇身边还有他父亲嬴异人在保护着。” 安锦秀看着自家闺女都快碎掉了,也开口接话。 赵岚又转而看向自己的母亲。 “长平之战之后紧跟着就是秦赵两国的邯郸之战,在秦始皇出生的九个月之后,秦赵两国的邯郸之战又爆发了。” 赵岚:“……” 安锦秀抿了抿唇:“秦军这次攻打赵国的都城可是冲着灭亡赵国而来的,赵王简直是又气又怕要杀了嬴异人泄愤,嬴异人提前收到消息同吕不韦一起逃跑了,赵王转而要捉拿秦始皇母子俩杀了这一大一小泄愤,史书上写的是秦始皇母子俩是被他们母族的亲人们保护着偷偷逃跑藏匿了起来,我估计这种说法不太真实,应该还是有大臣求情了,秦始皇母子俩才算是保住性命得以在邯郸苟活了下来。” “妈,我觉得你的猜测有理,我在牢狱时听闻这次我和儿子能离开大牢就是因为蔺公拖着病躯冒着大雪前去赵王宫中给我们母子俩求情了。” “蔺公倒的确是个聪明人。” 赵安康不知该做何种表情,语气有些复杂: “秦昭襄王可是一个狠人,人家都说师出有名,这位战国大魔王别说‘师出有名’了,即使是‘无名’他说打哪个国家就打哪个国家。假如你们母子俩真的在牢狱中有了个好歹,他可能不会在意你们母子俩的死活,但绝对会兴奋的打着这个旗号再进攻赵国别的城池的。” “别觉得爸这话说的难听,事实就是这样,咱们知道秦始皇后来的丰功伟绩,但对现在的老秦王来说,秦始皇只是他数也数不清的曾孙中的一个。” “老秦王的曾孙有那么多吗?” 赵岚惊讶极了。 安锦秀点了点头:“秦始皇的爷爷也就是现在秦国的继任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嬴异人排行中间,闺女你想想二十多个儿子起码不生一百多个孙子?这随便算算老秦王就有一百多个曾孙了。” 赵岚绷不住了。 “爸妈,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嬴异人已经提前逃跑了,在这个时空中,这长平之战到现在还在持续,如果长平兵败了,我们母子俩又没有嬴异人保护,赵王会不会直接就把我们杀了啊?那毕竟是四十五万青壮士卒呢!” 赵岚眼睛都红了是真的被吓着了。 赵康平也在床边坐下从妻子怀中接过襁褓,眉头紧锁: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我怀疑若这方世界长平之战的走向真的与前世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别说你们母子俩了,赵家全族怕是都会被赵王给杀干净了,我和你妈妈作为亲生的外家就会首当其冲!” 赵岚一听这话更急了: “爸,那咱们要不然想办法直接逃跑吧?” “唉,傻闺女啊”,安锦秀知道女儿被吓住了,抬起右手摸着赵岚的脑袋摇头叹息道,“咱们纵使想逃也是没地方逃的,你们现在住的质子府已经被兵卒给包围起来了,我和你爸刚才带着粮食进来时还遭受了严格的检查,逃跑这事是没可能的,而且有嬴异人在先,你们母子俩的监管必然会变得更严格。”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儿巴巴的等死了吗?” 赵岚眼中含泪。 赵康平抚摸着怀中再度睡着的外孙,压低声音道: “岚儿,我和你妈妈昨晚足足想了一宿觉得为今之际怕是只有一个办法,可能能为咱们全家在这绝境中谋到一线生机,逃离既定历史上被屠杀、被霸凌欺辱的命运。”《 》 11、冒险计划 “爸,莫不是说你想把秦军那边用白起换王龁的事情告诉赵王?然后让赵王和赵国大臣们提高警惕,改变前线的战斗策略?” 赵岚蹙眉思忖片刻开口疑惑道。 赵康平点了点头,面容有些痛苦: “上辈子白起应该是在盛夏七月就暗地中去到长平了,我昨日听到的消息是讲上个月秦军在长平战场上突然变得异常凶悍,把赵军打得节节败退,而且此时空的长平之战已经持续大半年了,我怀疑老秦王应该是在咸阳坐不住了,等不及赵军这边换掉赵括,那边就已经悄悄的先把王龁给换成白起了。” “要不然说不通这个月来秦赵两军交战时,廉颇竟然连一次都没胜过!这不太符合逻辑,廉颇毕竟是老将了比王龁的实战经验丰富太多了。” 赵岚蹙了蹙眉,沉默不语,又听到她母亲叹气道: “这也不知道算什么事儿?” “前世,咱们一家,我妈山东人,我爸湖北人,俩人在新郑相识相爱安下了家,生下了我,我一出生就是新郑人。而老赵你家祖祖辈辈都是汴梁人,你妈妈又是东北人,按照这辈子的国界划分,咱们家是魏人、韩人、楚人、齐人、燕人,偏偏一朝穿越除了你妈妈仍旧是燕国人外,咱们其余人竟然全都变成了赵人,闺女现在又嫁给了秦人,生下了秦始皇,这一看,两辈子加起来单单咱们家就能凑出个战国七雄来。” 听到母亲的话,赵岚“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而后眼中又溢出悲哀来。 如今这战国七雄对于他们家而言是确确实实每个国都有“老祖宗”啊,周朝分封八百年,这混乱的春秋战国就打了几百年,从一开始的上层贵族们对着打,打到如今战国末期各国庶民们全都被战争裹挟着操起戈矛一起打,打来打去都是华夏一大家子在打。 “唉,现在六十万秦人要灭掉四十五万赵人,若是前世的话,我读史时只会觉得惋惜,但不会生出穿越一遭去改变长平之战结果的幼稚想法,毕竟统一之战必然是要死人的。” “长平之战的意义重大,它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转折点,如今赵国是阻挡秦国东出的最大阻碍,长平之战的胜利使得赵国元气大伤的同时也使得秦国覆灭六国真正变成大势所趋,其余六国再也无法阻挡秦军东出的脚步了。” “在咱们那个时空中,如果不是秦昭襄王在长平之战后没有选择白起继续往下攻打的战略,反而采用了范雎让韩、赵割地、推迟再战的提议,做出了错误的战略决策,若是真的让白起率领着秦军在长平之战后一鼓作气的打邯郸之战,怕是秦始皇刚出生,他的曾爷爷就把赵国给提前灭了。” 赵康平的话语中充满了惆怅: “可惜现在,咱们一家穿成了秦始皇的外家也被裹挟进了政治漩涡内,长平之战纵使再重要,咱们都得想个办法避免赵国大败的结果,陷入这两难的局面中,爸不得不承认,爸也是个怕死的,咱们只有先保住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才能有以后谈其他。” 赵岚看出了她父亲的痛苦,也明白父母的担忧,无非就是害怕他们若真的插手长平之战,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赵国没有像原时空中那样在战后元气大伤,未来秦国没法一统,天下若变成后世欧洲小国林立的局面的话,他们一家可就是穿越的罪人了。 思及这些,她不由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父亲抱着襁褓的胳膊,低声宽慰道: “爸,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你可不要当局者迷了,因为知道未来反而把自己给困住了,你应该这样子想啊,咱们穿越过来的那刻,这方时空的历史就已经改变了。既然秦国一统天下是必然的事情,或早或晚这个分裂的天下早晚都要被秦始皇给强力的合在一起,那么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老天爷让咱们穿越到这个长平之战还未结束的平行时空里,肯定就是想让咱们做些什么来改变原定的那个凄惨结局的。” “我隐约记得前世时历史老师说过,她老家是长平的,长平之战在整个世界的冷兵器战争史中都算的上是排名第一的惨烈,过了两千多年了,长平那地方都能挖出森森白骨来。” “兜兜转转的,咱们现在变成赵人了,继承了原主一家人的身体和社会关系,如果我不知道长平必败的事情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说心底话,我是有些寝食难安的。” 夫妻俩闻言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 安锦秀也用手肘捅了捅丈夫,无奈道: “你看看女儿都比你有魄力,再者我还不觉得你那计划能顺利生效呢,计划还没实施呢,老赵你就前怕狼后怕虎的,我瞧着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看到妻、女显然是在变着法子的支持自己,赵康平也来劲儿了: “安老师,瞧你说的,你还不相信我的智慧了?” “闺女,来来来,我给你讲讲老爸想出来的绝妙计划。” 赵康平把怀中的外孙放到床上,拉着妻女,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起来。 “闺女啊,我和你妈妈昨晚商议后,老爸准备这样做……” 一刻钟后,等赵岚听完自己爸妈的计划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脸上担忧极了: “爸,你这计划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虽说这是个迷信的时代,但是装仙人实在是太容易被人证伪了吧?” “闺女啊,咱们不是装仙人,是装作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了啊。” “你瞧瞧这个。” 赵康平边说边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长条的东西。 赵岚看到静静躺在她父亲右手中的火腿肠,一双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赵康平拍了拍脑门,笑着道: “我们俩看到你和外孙实在是太激动了,也忘了给你说了,除了爸妈外,你奶奶、你外公也都一起穿来了,咱们家整整齐齐的一个都没少,我们四个是在大前天也就是嬴异人逃跑那晚的半夜时分,一起穿越到了原主一家身上,咱家超市也跟着穿来了。” 赵岚先惊后喜,喜极而泣。 赵康平将火腿肠塞到闺女手中继续道: “岚岚,咱们一家子从后世而来,不管咱们怎么伪装时间长了总会被人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的,而且这一世咱们是邯郸的小商贾,在重农抑商的社会大背景下,咱们在赵国都是不起眼的小蚂蚁,秦国商鞅变法后,秦人更加瞧不起卑微的商贾们。” “正所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咱们除了自己硬气起来,谁都靠不住,在这个时代,谁都能轻轻松松要了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如果咱们不冒险一次,想办法靠着超市的物资和现代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扬名的话,就算咱们在赵国低调到尘埃里一直苟活到了秦始皇归秦的时刻,随着始皇帝一起到咸阳了,咱家低微商贾的身份不仅不能帮到你们母子俩,你们母子俩还会因为母族人被那咸阳的公室贵族们嘲讽讥笑。” 他边说边低头看着安然熟睡的外孙,摸着小家伙柔软的脸颊心疼道: “始皇崽前世在邯郸过的就悲惨,今生老爸穿成始皇崽的外公了,爸就有责任好好保护你们娘俩儿在这赵国平平安安、体体面面、快快乐乐的生活,身处乱世,咱们总得有个强大的护身符吧?再者若是咱们不套上一层玄学背景的话,咱家超市里的东西都没法往外面拿出来。” “爸就是想给你们娘俩儿拿出一罐奶粉都不敢往外拿。”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既酸涩又感动,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家人们,如果她没穿过来的话,保不准她的爸妈、外公、奶奶此刻正在现代社会中幸幸福福的过养老生活呢,哪会面临眼下艰难的处境啊。 想起昨晚做的梦,她不禁潸然泪下: “爸,妈,对不起。” “一家人说什么抱歉啊”,安锦秀用右手摸着女儿的长发,摇头笑道,“好在咱们一家人现在在战国时代又相聚到一块了,这就行了,在哪儿不是活啊?” 赵康平也点着脑袋,话题一转用右手指着床上的襁褓对赵岚询问道: “对了,岚岚有件事我得交代你一下。” “嬴异人逃走前给我外孙起名字了吗?” 赵岚闻言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爸,我比你们大概早了几个小时穿越到这儿,我是嬴异人逃跑那日的下午穿来的,一穿来就在产房生孩子了,晚上时听嬴异人的乳母说了他临走前已经给宝宝起好名字了,不过我这三天不是在生嬴异人的气就是在大牢里担惊受怕,也一直没顾上问嬴异人给宝宝起的名字。” “如果爸妈说宝宝是秦始皇的话,那他的名字应该就是‘嬴’姓,单字一个‘政’了。” 赵康平颔了颔首:“应该就是叫‘政’,秦王、赵王是一个祖先,他们都是嬴姓赵氏,现在秦国国力强大,建国也几百年了,说秦王一脉是‘嬴姓秦氏’也能说得过去。” “如今贵族们大多还是讲究的男子对外称‘氏’,女子对外称‘姓’那套,史书上记载秦始皇小时候跟着母亲待在邯郸为质那九年都是‘赵政’。不管这称呼是按照他的‘氏’来了,还是随‘母姓’了,眼下秦赵两国关系不好,咱们在邯郸还是管政儿喊‘赵政’,对外就说宝宝是随咱们母家的姓。” “假如爸的计划进展顺利的话,喊政儿‘赵政’在邯郸对他会是一种保护,也能让始皇崽这辈子在赵国的童年过得轻松愉快些,少点儿磨难、欺辱和白眼。” 赵岚点了点头: “爸,我懂。唉,前日宝宝的乳母知晓他是秦王孙的孩子都想背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偷偷用手捂死宝宝的。” “这话就算你不交代,在赵国我也是不敢喊宝宝‘嬴政’或者‘秦政’的。” 夫妇俩闻言心也是跟着被揪了一下,随后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 赵康平算着时间就带着妻子起身准备离开质子府了。 诚然,赵岚现在是很馋超市的零食的,但她明白若是贸贸然让桂、花看到火腿肠了,她是没办法解释的,只得又在父母临走前将火腿肠塞到了自己母亲手里,而后坐在床上依依不舍的目送着父母离开,在心中为父亲的计划期待着又担忧着。 …… 三日后。 老将廉颇不情不愿的在长平的战场上将手中的一半虎符交给了马服子赵括。 他自己颇为沮丧的回到了邯郸,未曾想却遭遇到了极大的冷遇。《 》 12、天降异象 赵王恼怒于廉颇这个月来在长平战事上节节败退,大大丢了他这个一国之君的面子!率领二十万大军缩在壁垒中大半年拒守不出的做法又使得赵国粮库白白损耗了那般多粮草!是以当七十岁须发皆白的廉颇穿着褚红色的甲胄路过家门而不入,风尘仆仆的前去赵王宫中寻赵王复命时,赵王连廉颇的面都没见,就厌烦的让内侍打发廉颇回府了。 “大将军实在是不巧,君上今日处理朝政事物繁杂眼下已经早早歇下了,您不如他日再找机会前来拜见君上。” 面白无须的内侍笑眯眯的讲着令廉颇一听就觉得心寒的话。 他瞥了一眼黄昏暮色,心中有苦说不出知道赵王这是不想见他,只得朝着宫殿的方向无奈拱手作了个揖,而后步子沉重的打道回府。 寒风凛冽,夜色渐晚,倦鸟归巢。 待到天色擦黑后,身心疲惫的廉颇骑着四肢疲乏的骏马回到了府邸。 未曾想到再度遭遇迎头痛击,非但没有感到家里舒心反而心里愈发添堵了。 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老家臣——阳,瞧见廉颇脱下甲胄、换上冬衣敛眉跪坐在坐席上。 他战战兢兢的捧来一大堆竹简。 等廉颇从阳口中得知原本追随自己的那几十个门客在知晓他被赵王冷遇,长平主将的身份也被年轻的马服子取代后,一个个的竟然来不及等他从长平战场上返回邯郸就已经纷纷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用竹简写了“辞呈”留到府中就到他处另谋高就了。 想起蔺相如早年间曾对他说过他供养的门客们对他的心不诚,可以共富贵怕是难以共患难。 那时他战功赫赫,不穿甲胄走起路来也威风极了,还大大咧咧的笑话蔺相如文臣就是爱小题大做的抓细谨之处,他们武臣粗犷,其门下的门客们更是率性肆意才好,没有那般多的规矩。 如今自己一朝失势才算是彻底看清楚了往日围在自己身边,自己拿着酒肉粮食供养出来的几十位门客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势力眼之徒!连他家前门处养的家犬大黄都比不过! 世态炎凉不外乎如是。 “呵,真是一群没良心、瞎了眼睛的乌龟王八羔子们!走的好,走的好啊!老夫祝你们以后多生娃子,生出女娃没屁|眼!生出男娃没卵|蛋!” 心中悲愤又憋屈的廉颇用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将“辞呈”竹简捏的嘎吱嘎吱响,而后“砰”的一下尽数丢在炭盆中,几十份竹简砸在黑色的木炭上溅起许多红亮火星子,在火舌的舔舐下,用细细麻绳捆扎在一起的竹简转眼间就变黑了。 站在旁边的老家臣阳,垂首低眉,默默听着他们家家主用粗话翻来覆去的将那一群白眼狼门客们一通好骂。 他在心中估摸着时间,约莫一刻多钟后,等听到自家家主嘴里的骂词开始重复了,也明白家主肚子里没有存货了,心中的火气差不多也应去了大半了。 果然等瞧见廉颇彻底闭上嘴巴像是懒得再在那群门客身上白费力气了,老家臣才俯身开口道: “家主,老奴让厨娘做了羊肉炖一直在灶上温着呢,您现在要用晚膳吗?” 折腾许久了的廉颇闻言也感觉肚子空空荡荡有些饿了,他先颔了颔首又摇头吩咐道: “阳,你去将羊肉炖盛进食篮子里,我带着去找蔺相如一起吃。” 老家臣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窗外的天色,本想对自家家主说声天色黑了,城中快要宵禁了,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吞咽回了肚子里。 他明白廉颇将军此刻心中不好受的紧,带着肉菜去寻蔺公,必然是要去找好友大吐苦水,寻求安慰的。 如今各国都是有宵禁制度的,原因就是夜晚黑灯瞎火的,黑夜能够遮掩掉一切罪恶,官员们为了方便管理,防止黑夜中盗贼嚣小、细作等作乱。 只要一入夜就会实行宵禁,不让人在街道上到处走了。 可惜除了秦国的宵禁制度能严格的管控住上到王孙贵族下到庶民百姓外,其余诸国的宵禁管控同赵国无二,纯属双重标准的样子货。 邯郸的宵禁只能够限制住住在大北城的庶民百姓,住在小北城的贵族官员们压根不将其当回事。夜晚该怎么行动就怎么行动,甚至赵王也经常在夜色中点燃上千根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准备好足够数量的吉金(青铜)鼎,宣召欣赏的臣子们夜入赵王宫中聆听乐音、观看歌舞、参加宴席。 老家臣阳再度对着跪坐在坐席上垂头丧气的廉颇俯了俯身就转身快速下去准备了。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竹篮子赶回到廉颇身旁。 廉颇从坐席上起身,也不掀开红布瞧一眼竹篮子中装的食物,直接从阳手中接过食篮子,大步流星的走到府门口换上一匹精力充沛的骏马,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提着食篮子,单手控马,一路风驰电掣的拍马骑过两条街,到达蔺府。 守在门口的护卫们瞧见廉颇将军了,忙快步迎上前。 廉颇将手中缰绳递给护卫,提着食篮子三步并两步的往蔺府中冲,将相和多年,他来蔺府多次,进蔺府就像是进自家府邸一样,闭着眼睛都知道路怎么走。 甫一进入蔺相如居住的种着两棵古松的清幽古朴院子,廉颇就佯装出笑意,扯开嗓子,嗓音粗粝的大声喊道: “蔺相如,蔺相如——,我回来啦!” 屋子内刚伺候着自家家主喝完药汤子的车听到院子外面独属于廉颇将军的大嗓门,忙快步出门迎了上去,低声道: “老将军切莫高呼,家主病体沉疴正在卧床静养。” 廉颇听到车的话,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忙将手中食篮子塞给车,自己几步上前进入了蔺相如的居室。 一进入居室就闻到了苦兮兮的味道,瞧见身子瘦削的蔺相如正坐在床上笑着朝他看来,廉颇大惊失色上前道: “蔺相如,短短大半年未见,你怎么病成这个模样了?我明明记得去岁初夏时你还好端端的。” “咳咳”,蔺相如轻咳两声,笑着摆手道: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熬过这个冬季我就无碍了。” 廉颇不信这个说辞,转头看向后脚拎着食篮子走进来的车,拧着花白的眉毛询问道: “车,你们家主这病是怎么来的?” 车瞧了家主一眼,看到家主对他投来的闭嘴眼神,车捏了捏手中握着的食篮子的木柄,豁出去道: “老将军回来了就有人能够管得住家主了,家主这病是去岁秋日染上的风寒,一直断断续续的咳嗽个不停,前几日风大雪大,嬴异人偷偷逃离了邯郸,君上一气之下将嬴异人的姬妾和刚出生的儿子全都关入了南部高级囹圄内,家主听闻消息后就执意要冒雪进宫前去为那母子俩求情,这不,一回到府中这咳症就变得愈发严重了。” 廉颇闻言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瞧着仰头看房梁避开视线不瞧他的蔺相如简直都气笑了: “蔺相如,你可真是能耐啊,你是六十岁不是六岁了,赵国离了你还不能转了?拖着病体迎着风雪去赵王宫中,你这是生怕自己的身体太康健啊!” “咳咳咳,车惯会危言耸听,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蚕蛹一样一出门就坐进马车里了,哪会有吹冷风的机会?” “你就嘴硬吧,你这老匹夫全身上下嘴最硬!” 廉颇听的心中心疼,说出口的语气却是嘲讽。 “呦~你还骂我老匹夫,你这老匹夫比我还老十岁呢!” 蔺相如抬起右手指着廉颇笑骂,视线瞧见车拎在手中的食篮子,不禁吸了吸鼻子,眼中一亮: “咦?咳咳咳咳,这香味是你府中厨娘做的羊肉炖吧?我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瞧见蔺相如作势要下床,廉颇比车的动作还快,直接两步上前,弯腰拎起放在脚踏上的软底鞋子,边帮着蔺相如穿鞋,边嘴上不饶人道: “你还想吃羊肉炖呢?别做美梦了,羊肉炖都是我的!车你快去给你家家主煮碗清热败火的苦菜汤来!” 车闻言看着自家家主脸上无奈的表情,瞬间崩不住乐了出来,忙快速拎着食篮子去厨房中让厨娘将里面的食物热了热,又准备了一壶温酒,一盆甜汤,一个小木桶盛着的小米饭,一盘炖菘菜,一盘清蒸鱼,一盘煮莱菔,配上羊肉炖,凑成四菜一汤,送入了餐厅里。 此刻,廉颇也搀扶着蔺相如来到了餐厅。 二人坐在支踵上跪坐于案几旁,车等奴仆尽数退下了。 瞧着廉颇嘴上嚷嚷着吃羊肉,一坐到案几旁却抱着酒壶一杯杯的喝了起来。 跪坐于对面的蔺相如不禁将双手交叉插在袖口中,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老神在在道: “怎么?在君上那里碰壁了?咳咳咳,知晓你那堆门客们没有半点用处了?” 听到这话,廉颇端着酒盏的右手一顿,而后将酒盏放在案几上,垂着脑袋,闷声道: “蔺相如,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啊?” 蔺相如闻言不由眼皮子跳了跳,在他的印象中廉颇一直都骄傲的像是天上的骄阳一样,早年间和他起冲突也是因为看不惯自己出身卑微通过宦者令缪贤的引进才得以面见惠文王,最后仅仅靠着嘴皮子之功,官职就位于他这个大将军之上。 相识相伴几十年早懂得廉颇是个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浑人性子的蔺相如看着眼前仿佛遭受重大打击像是落水狗的颓丧廉颇心中惊讶极了,敏感的意识到或许战场上有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由哑着嗓子摆手笑道: “廉颇你不老,你去瞅瞅人家谁像你这般一顿能吃一斗米,十斤肉啊?” 如今赵国的一斤相当于后世的250克,蔺相如的话也没有夸张,在另一方时空中又苍老了许多的廉颇客居在魏国都城大梁时曾面对如今赵王赵丹的儿子赵王偃派去考察他的使者,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要披甲上马来展示自己“不老还能用”。 可惜廉颇此刻的心气甚至还比不上那一时空更加年迈的自己。 他用右手摩挲着面前的案几,眼中罕见的出现了几分迷茫,叹气道: “蔺相如啊,我已经是古稀之年了,想来是真的思想僵化,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子了。” “咳咳咳,此话何意?别卖关子说的仔细些!” 蔺相如用手绢捂着自己的嘴咳嗽几声忙催促。 廉颇用右手食指在酒盏中蘸上酒水,将面前的铜盘子往旁边尽数一推,直接当着蔺相如的面在几案上绘制起了长平的舆图,边画边嘴里念叨着: “去岁四月时,我奉命带着二十万大军前往长平到了地方后就根据当地的山川走势、河水流向由西往东设置了空仓岭、丹河、百里石三道防线。” “秦人的大军控制上党郡后一路往东逼近,上党郡南面的三道重要路径尽数被秦军掌握,我注意到其中最重要的太行道像是一支长矛般直直的插在我设置的空仓岭防线和丹河防线中间。” “我担忧在我带着大军与秦人大军正面对抗时,那秦军会派一路大军通过太行道直接插到我后背将我包围起来,故而纠结再三就选择放弃第一道防线,直接退守驻扎在丹河防线和百里石防线之间了。” 蔺相如听到此处不禁蹙起了眉头: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丢掉空仓岭防线的啊?你为何不选择给君上讲清楚情况呢?” 廉颇撇了撇嘴: “君上年轻气盛做事毛毛躁躁的,哪能听得进我的话?他自己若是有心的话也能在舆图上看出来两军形势。” “可他一刻都等不得,只会给我不断的送信,催促着让我尽快带着大军走出壁垒与秦军拼杀。” 廉颇苦笑: “‘兵者,死地也’,打仗天时、地利、人和哪个都不能缺,君上坐在邯郸连长平的地形水流都搞不清楚,还真以为打仗就是两军排着队列直接你一戈我一矛的互戳啊?” 蔺相如静静听着廉颇发牢骚。 “咱们赵国粮草不足,七月里军中粮草就告急了。” “我一边给君上送信让他想办法筹集粮草,一边命令士卒们在沿丹河的山头上修建粮仓来震慑秦军。” “秦军隔着丹河以为我军打了三个月还有粮草,其实我那些粮仓里装的都是沙土啊!” 廉颇说到此处忍不住虎目含泪。 蔺相如心肝也是一颤,他虽然也知道送往前线的粮草愈来愈少了,但也没想到赵军竟然在盛夏七月里粮草就不足了。 “士卒们吃不饱我就更不敢带着大军出去打了,只能让士卒们不断加固壁垒,想着缩在里面和秦军耗,心里琢磨着秦军已经为上党苦战了三年了,纵使秦国有巴蜀之地,他们的粮食也不可能没有吃不完的那日吧?” “保不准我这边熬下去,秦军那边说熬就熬不下去调头撤军了。” 蔺相如听着直点头,是啊,形势不如人,无论是“战”还是“和”,主动权一直都在秦国那边。 “因为我心中有主意,故而七月、八月即便被君上数次来信数落、斥责我人老胆小,我都是听之任之,不往心里去,也不顺着君上的心思带兵出壁垒。” “可惜到了九月,就不行了。” “君上显然对我没耐心了,想把我换成赵括那小子!” “我就被逼的没办法了,只好将大军分成几路试探着出壁垒与秦军打,然后我就懵了。” “怎么说?”蔺相如身子不由往前探了探。 廉颇眉头紧皱,不解道: “四月,五月,一直到八月底,虽然丹河对面的秦军叫战、骂战的厉害,但两军偶有交手之时,我能看懂秦军的打法,明白王龁那小子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可是到去岁年末时,秦军的打法变了。” “变了?” “是的,变了!” “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我摸不清楚那边的虚实了。” “长平那边多山地,进入九月,秦军仍旧如往常那般派出一路大军前来我军壁垒前约战、骂战,以往我派出士兵走出壁垒前去迎战时,那些叫战的秦军眼睛亮的吓人像是看见荤腥的饿狼一样嗷嗷叫着就举起戈矛朝着我军扑来了。” “然而九月时,不知道是气温转寒还是怎么回事儿,那些叫战的秦军看到我军出来了,两军拼杀时打到正酣处,那秦军像是兔子一样眨眼就都调头跑没影了。 “调头跑了?”蔺相如低声喃喃。 廉颇叹气: “是的,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这样,我军只要一休息那秦军就跑来叫战,两军只要打到一块,秦军就毫不恋战的调头跑,有时候一日都得来三回,把我军搞得疲惫不堪,我的精神也一直紧绷着,生怕秦军半夜跑来强冲壁垒了。” “唉,这种打法我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与我长的脑子不一样?我搞不懂王龁那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更不敢派大军出壁垒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君上瞧我被秦军打的节节败退大怒,让括去做主将。” “这……” 蔺相如用右手捏着下颌上斑白的胡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精于外交,对战事真说不上什么有价值的话,连廉颇都迷茫了,那说明王龁那小子是真的有点子东西的。 “你觉得括有胜算吗?” 蔺相如面露紧张、眼含担忧。 廉颇闭了闭眼:“粮不够,人还少,经验不足,连我都琢磨不透那秦军在搞什么,括难。” 两位老者面对着面,案几上的羊肉炖冒着白色水蒸气。 窗外夜色浓郁,北风嚎叫。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车的惊呼声: “天呐,那是什么?天降异象吗?” 听到车大呼小叫的惊骇声音,廉颇、蔺相如也紧跟着走出房门瞧见东边夜色中的景象也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 13、仙人抚顶 夜色漆黑。 在没有光污染的古老时代里,若赶上天气好时,悬挂在夜空中的明月和繁星都显得十分的低,人若是站在房顶上仿佛只要踮起脚尖、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与星辰了,观星的官员们也能靠着肉眼仰头观察星象。 然而这几日邯郸的天气都是阴阴沉沉的,夜晚也瞧不见星星和月亮。 可今夜在一片浓郁如墨汁的黑暗中,东边夜空中由下往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五道亮如白昼的光束,光束并不算粗,但看起来却极具穿透力像是将粘稠的黑色给生生地扎出几个洞一样,更令人惊讶的是那白色光束中间还掺杂着几道极细的绿色光线,远远观望着让人感觉神秘莫测、不禁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诶?家主,您瞧那白光束变了,变了!” 随着车的惊呼,廉颇和蔺相如也眼睁睁看到那远处夜空中的白色光束闪烁几下后,竟然转变成了,红、橙、黄、绿、青、蓝、紫,最后七色融合变成了彩虹色彩,持续十几息后,五道虹光同时熄灭,几道极细的绿光也紧跟着消失不见。 “廉颇,这,咳咳,这等奇怪的光束我竟从未见过。” 蔺相如愕然出声。 廉颇也有些呆: “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奇异的亮光……” “咳咳,今晚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东边怎么会冒出这般异象?” 蔺相如眯眼不解。 车踮起脚尖惊诧地说道: “家主,老将军,老奴瞧着那些奇怪的光束似乎是从大北城的方向传来的。” “大北城平民百姓住的地方啊……”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十月)岁首,始皇生邯郸七日,夜,母家现冲天白光、绿光,后,白光转虹色,时人莫不惊,奔走惊呼,曰:异象降,逢乱世,圣人出也。”——《秦史·贤人篇·康平公列传》】 …… “呼——这房顶上的风可真大啊,把我的瞌睡虫都要吹没了。” 赵康平带着妻子安锦秀、母亲王季妞、岳父安爱学,一家四口站在房顶上高高举着手中会变色的强光手电筒和强光激光笔。 五道白色光束和四道绿色激光射向漆黑的天幕。 听到女婿吸鼻子的声音,穿越一遭骤然年轻了三十多岁的安爱学不由低声用普通话担忧地询问道: “康平,你这法子行吗?” 双手各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的赵康平张嘴打了个哈欠,强压下汹涌而来的困意出声答道: “爸,这怎么不行啊?咱们超市卖的强光手电筒的最远射程可是能达到1.5公里的,现在天上也没月亮,也没星星的,这手电筒的光束必然是会被人看见的。” 和儿媳妇并肩站在一块的王季妞(赵奶奶)也跟着道: “岚岚她姥爷,俺儿子的脑袋你还不相信啊?” “俺瞅着这手电筒的光就照得挺远的,真是没想到啊,邯郸的冬夜竟然这般冷,也不知道俺老家东北那疙瘩现在得冷成啥样子,肯定冻得嗷嗷冷。” 听到婆婆的话,安锦秀也是困意连天: “爸,咱们现在都是纯古人的身体,每人吞半片安眠药,没有事情吧?” “没事儿,安眠药的常规剂量是1毫克,咱们每人吃半粒才0.5毫克,这么点剂量很快就会被肝脏代谢掉的,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大损害,只不过如今我们的身体没有抗药性,服下药后可能会睡的时间长些,保不准一下子能睡十几个小时。” 安爱学边说边觉得眼皮子沉的厉害。 三日前,他女儿和女婿去质子府打探完情况回来告诉他和亲家母外孙女岚岚母子均安,生出来的小奶娃还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千古一帝秦始皇时,他和亲家母可是惊呆了。 一家四口凑在一起商量在这战国时代的生存办法。 女婿提出了在深夜中人为造出异象来,给他们一家套上一层玄学背景,扬一下名气,提升一下社会地位,更好的存活在这个乱世中。 大方向定下了如何实施又是一个问题。 亲家母提出在夜晚燃放烟花、爆竹,这话一说出口就被夫妻俩给双双否决了。 如今是冷兵器时代,各国都还没有火药,烟花、爆竹燃放起来虽然醒目但是动静太大不好控制,更何况燃放完之后空气中还会存在烟雾与气味容易被他人发现异常。 四口人商量一番后最终采用了他女婿提出来的用强光手电筒和强光激光笔来造势的办法。 灯具容易开关,好控制,且对木质结构的房屋来说不存在安全隐患。 只不过有一点比较麻烦。 女婿说为了使得“仙人抚顶、灌输智慧”这事情显得更加合理、更加神秘、更加可信,他们四个人得在异象出现后就得昏睡。 在昏睡中与仙人见面,在昏睡中被仙人教导,在昏睡中被仙人抚顶,这看起来很正常吧? 若要问为什么吞安眠药而非喝草药,那当然是因为前者方便且不会留有蛛丝马迹,后者配草药、煮草药、过程麻烦不说,若赵王派人来府中仔细查了,那些仆人们的眼睛也不是瞎的。 安爱学的年龄最大,他的困意也越来越重,王季妞也不遑多让。 “老赵,差不多了吧?我估计大虎、二虎听到动静怕是要起床赶过来了。” 安锦秀看到手电筒变完色后,转头对着丈夫喊道。 赵康平抬头看着光束点头道: “差不多行了,媳妇儿、爸、妈快点把你们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和激光笔关掉,收进咱们超市里。” 听到这话,安锦秀三人忙跟着照做。 安爱学身子晃了两下,抓住女婿的胳膊道: “康平,不行,爸要睡了。” 说完这话,赵外公身子一软就靠着女婿的身体出溜到了地上。 “诶?爸!” 安锦秀见状忙弯下腰检查老人的情况,就听到了她父亲的鼾声。 站在她旁边的婆婆王季妞也跟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后依靠在儿媳妇的腿上就闭眼睡着了。 “妈,这身体可真是一点抗药性都,都没,有,啊……” 安锦秀刚说完这话瞧了丈夫一眼就再也忍不住的蹲坐在地上与婆婆背靠着背、低着头睡着了。 “媳妇儿?” 赵康平一转眼就看见只剩下自己还站着了。 他眨着眼睛、强撑着困意,听到周遭隐隐约约传来了惊呼声: “天啊!快看天上有奇光……” “天降异象!天降异象啊!” “老天爷哟,咋还会有绿油油的光……” 府中的仆人们也陆陆续续朝着阁楼的方向而来。 大虎、二虎兄弟俩跑的最快。 他们是原主一家在上个月月底(秦王四十七年年末)从牙行里买回来的奴隶。 二人身高八尺,体内有一半胡人血统。 兄弟俩还没有来得及和原主一家四口相处,主家人就在几日前的深夜里集体换了个芯子。 “老爷!夫人!” “老太爷!老夫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瞧见人高马大的兄弟俩一前一后的举着火把,沿着木质楼梯跑上了阁楼的房顶。 赵康平冲着跑在最前头的大虎伸手激动的喊道: “大虎,大虎,刚才仙人的光束砸到了我们头顶上,老爷,老爷我……” 赵康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暗里,而后身子一歪,闭着眼睛倒在了岳父身上,鼾声连连。 跟在大虎身后跑来的一众仆人们闻言瞬间全都惊骇的瞪大了眼睛,纷纷抬头往夜空上看,别说仙人的影子了,连刚才那奇特的光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可这件事产生的风波却正像是一场龙卷飞般以阁楼为中心开始向整个邯郸城快速席卷。 正是准备宵禁的时候,腰间斜挎着青铜剑行走在大北城各条街道上驱逐庶民们回家的士卒们亲眼目睹了奇光从出现到变色直至完全消失的整个过程。 回过神来的众人忙在领头兵卒的指挥下分为两路,一路朝着西南方向的赵王宫快速奔去,另一路则飞快的前往奇光的消失之处,想要锁定目标,究竟是哪家哪户出现了这般异象。 …… 翌日,清晨。 赵王宫中的朝会上。 年轻的赵王戴着冠冕、穿着朝服、跪坐在上首的坐席上,脸上的神情瞧起来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期待,不时朝着宫殿门口的方向望几眼。 满朝文武按照职位的大小分别跪坐在左右两侧,神情、动作与赵王相差无二。 昨夜宵禁前大北城夜空之上出现的奇光绝大多数官员都亲眼瞧见了,虽说他们住在小北城里远远望着看不太分明,但那种奇幻的七彩虹光绝非人力能伪造出来的。 白日雨后出现彩虹是正常的,夜晚阴天也能看见七彩虹光那必定是仙家才能使出来的手段啊! 在万众期待之下,负责调查此事的李牧带着一卷竹简经过内侍的通报,穿着袜子匆匆步入宫殿内。 赵王和百官们瞧见李牧眼睛一亮。 赵王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变得更加挺直了,只见李牧双手托着竹简恭敬的俯身道: “禀告君上,昨夜邯郸奇光的事情,微臣已经查明,在昨晚宵禁前的一刻钟,七彩虹光出现在大北城一个赵姓商贾之家的阁楼上面。” “什么?异象降临在商贾之家?” 赵王听到这话瞬间愕然。 满朝文武也纷纷皱起了眉头,互相交头接耳的表露惊讶。 “是的,君上,微臣将赵商贾一家的情况全都记在了这卷竹简上。” 李牧话音刚落,低眉垂首的宦者忙双手从李牧手里接过竹简,迈着小碎步又转手呈递给了跪在上首的赵王手中。 赵王一拿到竹简就迫不及待的翻开,瞧见竹简之上写的内容后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这小商贾竟然与嬴异人有亲?” 听到赵王的话,百官们全都齐刷刷的将目光给重新移到了正直挺挺的站在打蜡光滑木地板的李牧身上。 李牧颔首道: “是的,君上,赵商贾名为赵康平,无字无氏,是邯郸富商赵搴的旁支亲属。” “他们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即是眼下住在质子府的嬴异人姬妾——赵姬。平日里赵康平经营着一间食肆和一间医馆,带着妻子、老母和岳父一起住,岳父姓安,是大北城的一个普通医者。” “除了主家四人外,府中还养了六个仆人,两个赵人和胡人混血的护卫,四个早年间从主家分来的奴隶,因为嬴异人逃跑事件,赵家家主赵搴大怒在前几天已经将赵康平一家踢出了族谱,还把早年间分过去的奴隶们也都重新带回本家了。” 赵王边听边低着头继续看着竹简上的内容,从头看到尾都只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商贾之家,没有瞧出任何出彩的地方。 跪坐在左边首位的平原君赵胜瞧见侄子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看向李牧询问道: “李牧君子会不会弄错了?” “一个小小的卑微商贾竟能引来天降异象吗?” 李牧朝着赵王拱了拱手,语气坚定道: “君上,微臣已经谨慎核实过了,昨夜奇光确实是出现在赵康平之家,据赵家的仆人们说他们瞧见天上的奇光时纷纷往府中的阁楼方向赶。” “待冲到阁楼之上时,主人一家四口已经昏睡过去了三个人,独独赵康平还勉强清醒着,不过他也只是抓着赵胡混血的护卫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他和他的妻子、老母、岳父被仙人发出来的奇光砸中恍惚间看到仙人之外就也跟着闭眼昏睡了过去。” “现在他们一家四口还都在府邸中昏睡着呢。” 赵王和众臣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冬日昼短,酉时初(下午五点)天就麻麻黑了,从昨晚奇光出现到今早辰时末(上午九点)的朝会,这中间起码已经过了八个时辰了,这一家子还真是睡着了,不是装睡啊! “可是喝药导致的昏睡?” 赵王打从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相信出身卑贱的小商贾会有仙缘? 李牧摇了摇头: “君上,微臣仔细审问过了,赵家府中仆人们都说主家四口人昨晚没有煎药、服药,他们四个人是奇光出现后才开始在阁楼内无缘故昏睡的,仆人们赶到时四个已经昏倒了三个了。” 赵王听到这话忍不住用右手摸了摸下颌上的短须,看向平原君询问道: “季父怎么看?” 平原君沉思片刻朝上拱手道: “君上,臣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事,不如先派宫中太医令前去那赵家瞧瞧看他们的昏睡症状,假如那赵家人有清醒的可以直接带进宫中询问情况。” 赵王颔了颔首看向其他臣子: “其余卿家们如何看呢?” 当庭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纷纷朝上拱手道: “臣等与平原君的想法一样。” 赵王见状当即对李牧吩咐道: “速速传寡人之令,即刻派遣太医令随李牧一同出宫到大北城给赵康平一家诊脉,如有清醒之人立刻带到宫中面见寡人。” “诺!” 李牧作揖转身退下。 留在殿中的赵王与文武百官们虽然开始讨论起了别的政务,但各个心里都惦记着奇光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 两鬓斑白的太医令被李牧带着一路风驰电掣的带到赵康平之家。 赵家的院子被身着褚红色甲胄的士卒们团团包围,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平民百姓。 富商赵搴听到风声也早早的派仆人围在门口观看,却是半点风声都打探不出来。 大厅内赵康平、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四人并排躺在坐席上,睡得正酣。 太医令挨个搭腕诊脉、掰开眼皮观察,不禁出声道:“奇怪啊,奇怪。” 李牧闻声跟着询问道: “这四人可是吃了昏睡药?” 太医令摇头答道: “君子,老夫未曾在四人身上嗅到药味,他们的脉象也很正常。” “喔……” 恰在这时,睡在首位的赵康平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呢喃。 李牧听到动静瞬间将目光移到了赵康平身上。 只见中年汉子伸手按着坐席慢吞吞的坐起身子,瞧见他和太医令后愕然的瞪大眼睛,惊呼道: “汝等是何人?为何会闯进我家?”《 》 14、掌管知识 时间过的很快,眨眼间赵王已经与臣子们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的政务了,临近退朝的时候,赵康平也被李牧以最快的速度拍马带到了王城内。 赵康平坐在李牧的马背后面,迎着吹面寒风与李牧共乘一骑,一下马就瘫软的坐在了地上。 李牧见状一惊忙翻身下马将瘫坐在地上的赵康平搀扶了起来,诧异地询问道: “先生不会骑马吗?” 自从多年前赵武灵王在赵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胡服骑射重大改革后,庶民之家只要有钱财买马的,家中女子们都可以骑在马背上溜达着跑几圈,更遑论青壮年男子了。 赵康平吞了吞口水润了下因为喝冷风太多而发干的嗓子,他不会骑马,但原主会骑,说心底话,即便他现在有原主的脑海记忆与肌肉记忆,可真的坐在马背上时还是感觉挺害怕的,毕竟现在还没有马蹬、高桥马鞍、马蹄铁,李牧的骏马背上只垫着一块软布,坐起来磨人不说,还危险的紧。 当然这种实话不能往外说,他只得叹了口气两手一摊的苦笑道: “君子有所不知啊,我从昨晚一直昏睡到现在,睡的手脚发软、饿的胃腹空空,全身上下都没有劲儿。” 李牧闻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头: “这倒是牧的疏忽了,只是因为君上急着见先生,牧骑马骑得过快了。” 赵康平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再晚些朝会就要停了,先生快些与牧进入赵王宫中拜见君上吧。” 李牧双手抱拳遥遥指向赵王宫。 “好!” 赵康平忙颔首应下,他已经在路上知晓昨晚灯光秀在赵国执政阶级中造成的巨大轰动了。 如今人们的起名原则倾向于给孩子起单字名,所谓“单字贵、双字贱”(此起名规则仅限于古代某些朝代),贵族们的名字大多都是单字。若碰巧姓氏一样,重名的机率就很大了。 赵康平跟随在李牧身旁朝着赵王宫快速走去,他一路上听着李牧自称“牧”不禁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我观君子英姿勃发、相貌堂堂,必是得君上看重之人,不知君子是哪里人氏啊?” 李牧听到这话不禁笑答道: “先生谬赞了,我是伯仁人,嬴姓李氏,人称李牧。” [李牧?伯仁李牧?!] 赵康平想起史书上的内容后,瞬间惊的瞪大了眼睛。 [李牧啊,赵国最后的守门人!赵国未来的武安君!] 《千字文》中有名句——“起翦颇牧,用兵最精”,前面两位说的就是秦国的战神白起和未来的彻侯王翦,后面两位就是赵国的廉颇和李牧了。 战国时代名为四大名将,实为“五大名将”,第五大隐形“名将”郭开凭一己之力向赵王赵丹的儿子——赵王偃进谗言冤杀了李牧,又在廉颇客居魏国大梁时,先一步用钱财贿赂了赵王偃派去考察廉颇身体状况的使者,纵使廉颇期待着能重新回到赵国,得到新一代赵王的重用,白发苍苍的老将特意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甲上马”也抵不过使者回邯郸后对赵王偃轻飘飘回答的一句话“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使得赵王偃以为廉颇老了不中用了,再也不提召回廉颇的事情,廉颇也在终日的期待下由希望一步步转为失望,直至最后没有了指望于楚国寿春郁郁而终。 [孝成王、悼襄王、幽缪王,赵国连出三代昏君,再加上冤杀、弃用名将,奸臣当道,这样的赵国怎么可能会抵得过自秦献公以来连连出明君、代代有名将大才辅政的秦国啊!] “先生,先生怎么了?” 李牧看到自从赵康平知道自己名字后就一副愕然不已而后神游天外的恍惚模样,不由好奇的喊了一声。 “啊!哦”,赵康平回神后不由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笑道,“君子见笑了,我饿的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李牧闻言也豪爽的笑道: “先生有机缘能得到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稍后必然会被君王用吉金鼎宴请的,还请再忍耐些时辰。” 赵康平瞧着眼前长得浓眉大眼的帅气小伙子,忍不住心中叹气,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一想到这般有才的年轻帅才在十几或二十几年后落得个那般凄凉的下场,他就有些惋惜。 [李牧的战场在北境,在于抵抗匈奴啊,匈奴的事情必定得在政儿执政时期得早早解决了,倘若坐等草原部落坐大,以后的子孙后代们就得吃苦了,李牧在赵国打匈奴是打,若是为政儿打匈奴呢……] 赵康平边在心中思索着,边脚下步子不停的跟在李牧身旁沿着长长的甬道走,不知拐了几道弯,路过了多少个岔路口,一座座巍峨高大的宫殿群就映入眼帘了。 受制于现有的生产力发展,战国时代各国王宫肯定不能像后世明清紫禁城那般修建的金碧辉煌的,但在赵康平看来,这个时代的王宫倒是修建的十分古朴大气,有一种大开大合的典雅美。 地基高高的宫殿,连绵不断的上千级台阶,高耸粗大的千年古木做梁柱,身材魁梧、身着褚红色甲胄的士兵持着戈矛排成长龙分站在台阶两侧,搭配上肃穆庄严的王宫氛围,以及萧瑟的冬日景致,整体景色看着还是很震撼人心的,使人站在千级台阶下都不禁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敬畏感。 角楼、箭楼、望楼、宫墙、长廊、云梯、檐角上入目所及还瞧见不少的玄鸟图案以及赵人喜欢的红漆装饰品,赵康平边不着痕迹的扫视着宫殿群的景色,边在脑海中幻想着秦王宫的模样。 待二人踏上千级台阶,守在宫殿门口的宦者知晓赵康平的身份后忙冲着李牧二人俯身行礼,转身进入通报。 “启禀君上,李牧君子已经将赵姓商贾带到,二人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殿内正议政事议的身心疲惫的赵王听到宦者禀报的话不禁精神一振,宽袖一摆,激动地开口道: “宣他们进来。” 随着一声声“宣李牧、商贾赵康平觐见”的宦者声浪高音传唤。 跪坐于案席上的文武百官们也纷纷往殿门口的方向望。 赵康平跟在李牧身后脱掉鞋子、穿着白袜、挺胸抬头、神情安舒的踏入殿内光滑油亮的木地板上。 跪坐在上首高处的赵王逆着光朝门口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真的觉得跟随在李牧身后的赵康平瞧着有几分很不一般的气质。 他又忍不住地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漆案上摊着放置的竹简,只见其上竖着记载着三日前赵康平带着妻子安锦秀坐牛车前去质子府看望独女时,在门口用小金饼卑躬屈膝、万般讨好守门士卒的事情。 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赵康平”与竹简上描述的“赵康平”相差甚远,商贾位卑势小,面见贵族们时会从骨子里不自觉的透露出几分谄媚来,仅仅几日的功夫一个人就能拥有这般大的改变吗?莫不是赵康平昨夜真的见到仙人,有了仙缘,由内而外脱胎换骨了? 赵王心中敲起了边鼓,狐疑万分。 跪坐在两边的重臣们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都平君田单、望诸君乐毅、虞卿、廉颇、楼昌等也都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长相堪称一句俊朗儒雅的中年男人,心中各有思量。 “牧拜见君上。” “君上,这位就是昨夜奇光的见证者——赵康平。昨晚宵禁前他曾在昏睡前亲口对府邸中的护卫说,他和他的妻子、老母、岳父昨夜被奇光砸中,见到仙人了。” “太医令也已经为这四人诊过脉了,确定四人未曾服用昏睡药,眼下除了赵康平外,另外三人仍在昏睡中,微臣就先将赵康平带来了。” 李牧俯身行礼,言简意赅的将自己所办的差事交代完。 赵王闻言点头笑道: “李卿辛苦了,找坐席坐下吧。” “诺!多谢君上。” 李牧作揖退下自觉的坐到了武将最末的席位,独留下赵康平站在大殿中央,直面头戴冠冕的赵王。 赵康平前世也就是一普通的超市小老板,平日里都是在电视上见到大人物的,如今和一国之主面对面,还是一个说让人把你拖出去砍了就能拖出去砍了的古代君主,若说心中没有半分紧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一想到背后的家人们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千古一帝,一颗因为焦灼而快速跳动的心脏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再配上他波澜不惊的神情,倒真的给人一种沉稳莫测的高深感,让殿内众人都不禁遗忘了这人其实是一个卑微如蚂蚁的小商贾。 诡异的十几息沉默、寂静后,年轻的赵王终究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上下打量着赵康平,开口询问道: “你就是富商赵家的旁系亲属赵康平?亲口承认昨晚在奇光中见到了仙人?” 赵康平也学着李牧刚才的模样朝着上首俯身道: “是的!庶民赵康平拜见君上,庶民昨晚也确实在炫目的奇光中见到了仙人。”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臣们瞬间将耳朵齐齐竖了起来,精神高度集中。 赵王也不自觉的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中满是对玄幻事物的憧憬: “仙人长何种模样?是哪一路神仙?有何本事?为何会独独找上你家?” 赵王的问题来的又急又多,赵康平不紧不慢地答道: “回君上的话,凡人不能直视仙人,仙人昨夜一直隐藏在璀璨夺目的奇光中,庶人只能听到仙人的声音,瞧不见仙人究竟是何面目。” 宛如迎头浇了一大盆冷水,赵王听到这话瞬间就感觉有些失望。待他瞥见挡在自己额前从冠冕之下垂落的珠玉九垂旒时,转瞬就又想通此理了,别说仙人不能被凡人直视了,他这个人间大王不也是不能被一般人直视吗?戴在头上的冠冕不就是既象征着自己的诸侯王身份,又能避免底下的人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吗? 推己及人,第一个问题赵丹很快释然,紧跟着就听到赵康平继续用不急不躁的平稳语调张口回答道: “仙人说其为掌管知识的神仙,能互通万事万物,联合古今中外,网络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 15、国破家亡 [掌管知识的神仙?文曲星吗?] 赵王和众臣们刚联想到此处,下一瞬就从赵康平口中听到了令他们耳目一新的表述。 “昨夜仙人刚刚在瑶池参加完王母娘娘的蟠桃会,骑着坐骑在九万里高空之上腾云驾雾之时,随意往下一瞥瞧见庶民一家四口的灵魂竟然散发着微光,掐指一算,算出庶民一家四口与仙人有缘,故而才会选择伴着奇光下凡于虹光中亲切地抚摸庶民一家四口的脑袋,为我们灌输智慧与各种各样的知识,使得庶民一家四口在昏睡过程中,脑袋变得更灵光,灵智也打开了,未来可以凭借卑微的身份与仙人教导的知识来帮助现世中的庶民百姓们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赵王与群臣闻言不禁惊得纷纷瞪大了眼睛。 从上古时代流传至今保留下来的神话传说与史料十分繁杂,如今各国的上流贵族们都是很讲究祭祀与占卜的,与地处中原的三晋之地相比,居于西边的秦国和位于南边的楚国更加迷信些,两者相比,楚国的迷信色彩堪称浓郁,国内的大巫极多,研究《易经》的人更是出门都会投掷个乌龟壳占卜一下吉凶。 “仙人之说”只要是编的有鼻子有眼的,放在任何一个诸侯国内都是很容易让人相信的。 尤其是在昨夜亲眼看见那绝非人力能伪造出来的奇光后,瞧着淡然自若的赵康平,赵王心中默念着“蟠桃会”、“坐骑”、“伴着奇光下凡”的奇妙话语,一颗心都被勾得痒痒了。 他甚至已经思维发散的联想到:[现如今天下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仙人为何会偏偏选择给我赵国子民们灌输智慧?这莫不是在间接性的认可寡人这个一国君主的执政能力?若是让其余诸国,尤其是那老不死的秦王稷知晓了此事,那老家伙岂不是得眼红的直接两腿一蹬给活生生气死了?] 这般一想,赵王不禁觉得大冬天里晒到了暖阳,通体舒泰,忙又紧跟着追问道: “先生口中所说的王母娘娘可是《山海经》中记载的西王母?” 赵康平点了点头道:“是的,王母娘娘既是西王母,也称呼为瑶池金母。” 赵王闻言眼睛变得更加亮了: “那么蟠桃又是何种仙物?” 群臣们也都不禁身体往前倾,此仙物听着就不一般啊。 赵康平同样应景的做出了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朝天作揖道: “回君上的话,蟠桃乃是王母娘娘种在蟠桃园中的仙物,日常由仙女们浇灌仙露,生长极为不易,乃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闻之即可长命百岁,吃一口就能长生不老啊!” “哦?世上果真有长生不老的仙物?!” 听到此话,赵王一激动直接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搁置在坐席之上的支踵也“扑通”一下应声而倒。 众臣们也都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谈论了起来,只要人手中握有了庞大的权势,过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哪个不想长长久久的永生下去? 赵康平看着赵王和满殿文武们因兴奋而发红的脸色,淡然的神情未变,直接一大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迎头给众人头上浇下去,打碎了满殿人的长生幻梦: “君上,仙人居住的仙宫中确实有长生不老之物,只不过此灵丹妙药都在九重天外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仙人言:凡人不会得长生,这乃是上天的规则,纵然是殷商的人皇与周朝的天子都不可能。” 这话一出口,群臣瞬间不吭声了,赵王一张欣喜不已的俊脸也瞬间垮了下来,身后的宦者早已将倒下去的支踵扶正,赵王也又甩了甩宽袖,跪坐于坐席之上,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喟然叹道: “若是寡人能和仙人同游仙宫,纵使明日就死去,也无憾矣。” 群臣听得纷纷点头。 赵康平却听得眼皮子重重一跳,没想到,他还是低估战国人对神鬼之事的迷恋程度了啊。 “那先生被仙人抚顶后可能夜观天象?” “不能。” “那懂得奇门遁甲之术?” “也不能。” 赵王眉头紧皱:“排兵布阵呢?” “回君上,不能。” 听到赵康平一问三“不能”,赵王心中不禁开始对他轻视起来了,用手摩挲着面前的漆案,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那先生脑袋里此刻装有何种新鲜知识是寡人不曾知晓的啊?” 赵康平再度俯了俯身,语气认真地说道: “回君上的话,庶民在昏睡的过程中被仙人灌输的知识涉及古今中外,林林总总太过庞杂,庶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讲何种知识让君上信服,不过。” “不过什么?” 赵王听到此处,语气变得更是不屑,瞧瞧看,庶民就是庶民,无学识、无内涵,纵使是被仙人教导学问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仙人抚顶也不堪重用!想来眼前的小小庶民昨夜得以见到的仙人在天上的仙宫中也不是什么功德无量的位尊之辈,说不准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散仙呢。 赵王是这般想的,群臣中的多数人也是这样子想的。 赵康平也敏锐的感受到了赵王对他瞬间降低的兴趣,他没有慌张反而神情分外凝重的说出了堪比霹雳雷电的惊悚之语: “君上,不过昨夜庶民在被仙人抚顶的昏睡过程中意外看到了西边的长平战场。” “哦?你看到了什么?” “庶民看到战场上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汇聚成川,等两军分出结果时,一方惨胜,一方几乎全军覆没仅仅存活了二百多个十二、三岁的未成年小兵回归母国,战败国经此一役举国上下元气大伤,青壮年折损了一大半,全国之内家家挂缟素,户户有哭声,掩埋在黄土里的森森白骨即便过去两千多年也还是能被人挖到。” 听到这话,整个大殿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脸色也变得不是太好看,毕竟赵康平所说的“一方惨胜”和“另一方全军覆没”都不是好选择。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还是对自己欣赏的年轻将领很看好的,忍不住大笑着抚掌感叹道: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这个结果,寡人也能预先预料到,马服子刚毅勇敢,论战能力超群,且秦人最害怕的就是马服子为将,马服子早在出征前就进宫与寡人谈论过他的作战计划,此战没有任何意外,到时我军必胜!秦军必然是惨败!只能灰溜溜的逃回函谷关内,再也无力与我赵国开战!” 看到赵王执政能力如此普通本人却无比自信的模样,赵康平是真心为前线的几十万赵兵们感到绝望了。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跪坐于两侧的大臣们,有的神情担忧,有的表情木然,有的则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多官员内也不知道多少人是真心惦记着赵国,又有多少人是暗中六国的细作。 外孙是秦始皇,几年之后,不出意外的话赵康平绝对会带着一家老小去秦国的,可若想能在去秦之前,在赵国安安全全的过日子以及拥有能让秦国大王与公室臣子们重视与尊重的资本,长平之战原本的惨烈结果绝对不能在此时空中重演。 瞧着赵王对赵括信心满满的模样,赵康平知道自己得换种语气与神态了,他直接甩袖冷笑一声,收起自己对一国君主的尊重神情,看了看上首的赵王又环视了一圈左右两边的官员们,提高音量、语气讥讽地说道: “大白日呢,我看赵丹你就别做美梦了!” 听到一介小商贾竟然敢这般大大咧咧的直呼赵王名讳,群臣皆惊,赵王先是错愕的一愣回过神来就是大怒,用手一拍面前的漆案怒吼道: “赵康平你放肆!莫不是你以为你被仙人抚顶了,寡人就不敢杀你了吗?” 赵康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抬起双臂语气激昂的大声道: “仙人为我赵康平灌输智慧,乃是想要让我多做对庶民百姓有利的事情!可康平今日在这大殿之上见衮衮诸公各个净做睁眼瞎子!不顾事实的差距只做白日幻梦,莫不是想要让赵国国破家亡吗?” 赵王的脸色黑沉的吓人,满朝文武的脸色也变得堪称锅底灰,唯有跪坐于武将末尾的李牧是真心实意的为赵康平捏了把冷汗,明明赵康平在路上与他共乘一骑时没有这般无礼狂妄啊! “寡人错了”,赵王冷笑着恶狠狠道,“寡人不应该只处死你,而应该赐你五马分尸才对得起昨夜你和仙人结缘一场。” “纵使赵丹你要将我五马分尸,我也要把仙人透露给我的机缘讲个清楚!” “诸位!赵康平昨日在仙缘中看到,赵丹用赵括取代廉颇老将的结果就是在长平之战中秦军将我国四十五万青壮士卒尽数坑杀,仅仅留下二百四十多个未成年小兵放回邯郸来报信!” “荒谬!来人速速把赵康平这个卑贱商贾给寡人拖出去五马分尸!”《 》 16、骂开心了 赵王气得俊脸通红连诸侯王的礼仪都不顾了,他将半个身子趴在面前的漆案上,伸出右手指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赵康平大骂。 站在殿门外的护卫门闻讯匆匆赶来。 朝堂乱了,人声鼎沸中,跪坐于坐席上的李牧不由身子微微起来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发须皆白的廉颇也抿着双唇,眉头紧皱。 “仙人赐我仙刀,谁敢动我!” 瞧见俩魁梧的士卒一冲上来就要抓自己把他拖出去砍了,情急之下,赵康平直接从超市中取了两把银光闪闪的不锈钢菜刀握在手里,声如洪钟的大喊,他这副当朝拔白刃的气势与当年的蔺相如出使秦国时抱着和氏璧威胁秦王稷要以头撞柱的神态也不遑多让了! 若说昨夜的七彩灯光秀还有许多人没曾亲眼见到,眼下赵康平这空手变双刀的本事是彻彻底底将满殿的人都给震撼住了。 俩捉人的士卒瞧着赵康平手中的钢刀,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虽然他们能瞧出来赵康平手中的刀尚未开刃,但普通人谁有凭空变物的本事?这果真是仙人才有的手段啊!不愧是被仙人的奇光砸中敢当朝指着君上的鼻子痛骂的彪悍汉子!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更是惊得失态,戴在脑袋上的冠冕垂旒乱晃,惊慌失措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径直躲在宦者们身后差点张口喊“护驾”。 当朝的百官们也都惊呆了,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更是吓得连连吞口水,兄弟俩从坐席上站起来用眼神示意俩士卒退下,而后前者抬起双手对着赵康平恭敬道: “先生莫恼,还是请好好说话,把仙人赐您的双刀收起来吧,昔日,先王去的早,君上少年继位,现在满打满算君上也刚加冠没几年,他年轻气盛容易说错话,但心中不是想对仙人不敬,对先生不敬的。” 赵康平看着满殿文武的惊骇样子以及赵王惶恐躲避的模样,心中也不禁自嘲了一下,他原本是想走沉稳讲道理的路子的,果然还是他自己还是想的太多了,对于赵丹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铁头娃,就应该一力降十会,怎么高调怎么来! 他抿了抿唇,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下又当着众人的面把两把菜刀收进空间内,瞧着满殿人全都松了口气,赵王更是下意识用手抚了一下脑袋上的冠冕,从宦者身后站出来了。 赵康平也再度开口高声道: “君上,我曾听闻没有一个将军不是从军营小兵做起来的,没有一个县令不是从基层官吏中磨练出来的,实践才是检验本事(真理)的唯一标准,马服子的年龄与您相仿,难道他嘴上论战的水平高超就能说明他实战水平也高超吗?” “他父亲马服君实战厉害,难道他儿子马服子就一定会厉害吗?须知虎父会生犬子,好竹也能长出歹笋来,君上让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人将军一上来就领几十万大军同虎狼秦军作战,在康平看来君上这种行为就是举着蜡烛上茅房——前去找死!” 赵王和群臣听到赵康平前面几句话时眼前一亮,这般通俗却凝结着无穷智慧的人类结晶之语是值得人回味无穷的,可赵康平紧随其后说出口明显不认可马服子作战能力与赵王任人水平的话就让赵丹听得刺耳极了。 赵王暗自咬牙生怒,真想再怒吼一声“快把赵康平给寡人拖下去五马分尸”,奈何刚刚赵康平露出的那一手已经明明白白向众人展现了“仙人”对其的喜爱,这般空手变物的本事谁能不说一句是“仙法”? 他强压着心中的火气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赵康平温声道: “寡人年轻愚钝,还请先生讲的仔细些,好让寡人听得更明白些。” 赵康平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也见好就收的朝着赵王再度作揖,语气略微放缓朗声道: “君上,秦军有六十万人,而我赵军只有四十五万人!秦军有土地肥沃的巴蜀之地供给粮草,而我赵国产粮并不丰盈!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后国力全面强盛,而我赵国的胡服骑射只是提升了军事实力!” “老秦王年龄大、阅历深、已经熬死了两代赵王,可君上却刚执政不足八年,您凭什么会认为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军还能胜利?” “这是凭借着什么呢?就凭你君上年轻?凭赵括年轻?凭赵军饥饿也能以一当十的用吗?!凭人家秦军是瞎子、傻子、聋子、瘸子、憨乎乎的站在原地让饿着肚子的赵兵举起戈矛戳呢?” “寡人,寡……” 听着这明晃晃近似打脸的数落,赵王气得嘴唇颤抖,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同时心中也委屈的紧,他父王在世时都没有这般训斥过他!赵康平这个小小商贾竟然敢当朝骂寡人?! 群臣的表情也很不好看,毕竟赵康平这是无差别攻击,君上出昏招,做臣子的不拦着,不也是昏臣吗? 想起那后世长平纪念馆中的尸骨坑,赵康平越说越气愤,音量也越来越高,激愤地骂道: “明明两军的差距就摆放在眼前,君上视而不见,衮衮诸公视而不见,妄图靠着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将领就来大败秦军,你们在瞎做什么白日梦呢?!” “怎么着,这天下还就你赵王与赵国臣子们聪明了?你们能把廉颇换赵括,人家秦王和秦国臣子们就不能把白起换王龁了?” “白起换王龁”一出口廉颇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些日子里脑子中困惑不已的事情一下子就捋顺了,不及他激动的张口,赵康平仍旧在火力满满的全力输出: “上党郡的地理位置明明那般重要,秦军只要一占领此地越过太行山就直冲邯郸!那地方处于战略腹地,衮衮诸公不从上党郡的重要位置来劝导君上,反而从‘贸然接受上党郡会引来秦军怒火’和‘接受上党郡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两种心理来做‘要不要占领’的决策,何等荒谬!” “说不占”的赵豹和“说占领”的赵胜只觉得脸上“啪啪啪”的被隔空打了俩巴掌,一张老脸瞬间变得滚烫了起来,其余压根没有被赵王喊来宫中商量上党郡之事的臣子们更是面面相觑。 赵王则是眼睛一亮,心中火气瞬间减半,听话只愿意听一半,原来赵康平的意思是说“寡人接受上党郡”的决策是正确的啊?! “赵国既然选择接受上党郡为何三年前不立即就派老将军廉颇带着大军去上党郡驻守?偏偏等到秦军攻占上党接着东进长平之时才匆匆忙忙的令廉将军去对抗秦军,还真以为冯亭一句带着城池和百姓们投靠赵国,上党郡就真的并入赵国的版图了?你们当人家老秦王是死的,还是觉得人家瞎了要暗暗吃下煮熟的鸭子到嘴飞了这个哑巴亏啊!” 赵王被此话狠狠噎住了。 “还有,既然选择大胆的接受上党郡了,赵国就应该有秦赵迟早会发生大战的觉悟!那么为什么不早早做好战争准备?明明知道国内每年的产粮量仅仅供够国内人吃,为何不早早的向其余国家买粮食做好战前的粮草储备?!” “先生,寡人,寡人今早的议政重点就是要派使臣到齐国向齐国借粮了!” 赵王眼睛一亮终于找准时机插话道,身子也挺直了,像是自己做出了一件英明决策一样。 哪成想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赵康平简直是气笑了,史书上都写了长平之战时赵国向齐国借粮,人家齐国压根不借的失败结局了。 他扯了扯嘴角: “君上以为自己是神仙吗?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了?你说要借粮人家齐王就乖乖借给你粮食了?” 赵王蹙眉。 “秦国这些年奉行的政策一直都是国相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齐国位于最东方毗邻海岸这么多年来一直与秦国的关系不错,齐湣王在位时更是与老秦王一同搞出个‘东帝’与‘西帝’,虽然这两王很快就迫于形势取消帝号了,但足以瞧出来齐秦两国现在是战略合作伙伴,眼下秦赵在长平开战,齐国作壁上观还不够,人家凭什么开口借给你赵国粮食呢?就凭着人家齐王建想得罪老秦王和你赵丹凑个哥俩好?” 又双叒叕地被骂了可偏偏赵康平这话骂到点子上了,赵王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天上午琢磨出来派使臣去东边齐国借粮食这事儿八成真的办不成、行不通、会失败啊! 赵丹虽然确实比不上他的祖父赵武灵王雄才大略,也比不上他父亲赵惠文王知人善任,可他也有一个祖辈、父辈没有的属性,那就是明晃晃的——“大才收集癖”,主打一个大才收集起来能不能用?用不用得上?寡人通通不管!欸?反正寡人就是把大才们费尽心思出钱!出力!出地!的收集到手里了!《 》 17、一战成名 他这种属性在《史记》上有最明显的三个例子来佐证: 名将乐毅,中山国人,后来中山国被赵武灵王所灭,又变为了赵人。 乐毅在小时候就聪敏非常,长大后恰巧碰上赵武灵王的沙丘政变,眼看一位雄主被活生生饿死在沙丘宫中,他转头就北上去了燕国,运气也比较好,碰上了明君燕昭王。 燕昭王恼恨于他父亲执政时齐国的齐宣王趁着燕国的子之之乱而举兵攻打燕国的事情,决心要一血前耻,给齐国好看!一继位就对内积极改革,对外招贤纳士,积蓄多年后,待齐国的齐湣王举兵灭掉宋国,独吞宋国这块大肥肉,惹天下众怒后,燕昭王抓紧机会命乐毅为上将军。 乐毅善用兵,也没有辜负燕昭王的重用,带着秦、赵、韩、魏、燕五国大军一路摧枯拉朽的朝着东边打过去,把强大的齐国打得七零八落的连都城临淄都被乐毅攻破,王宫内的奇珍异宝尽数被运到了燕国去,打得齐湣王不得不出逃,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被打没了,独独留下莒县和即墨两座孤城没有沦陷。 眼看着齐国就要亡国了,齐国的远房宗室田单显露出来了。 田单也是善用兵的大才,他带领齐军死守即墨,那时燕昭王已经去世,其子燕惠王(如今现任燕王的父亲,太子丹爷爷的爷爷)继位,燕惠王不喜乐毅,田单抓住机会实行连环反间计,先是让燕惠王用骑劫代替了乐毅,又在骑劫带兵围困即墨时,接着实行反间计,散播“齐军最怕看见被燕国俘虏的齐军的鼻子被割了”,“齐军最怕看见城外先祖们的坟墓被挖了”,燕军误以为真还真的跟着流言傻乎乎的照做了,割了齐军俘虏的鼻子,挖了齐国百姓们先祖的坟墓,这可把齐军们给气坏了,死守在即墨城内的齐军士气大增,田单见状就暗中聚集千余头壮牛,在深夜里大摆火牛阵,攻打燕军进行反攻,最后骑劫被杀,燕军惨败,齐国被攻陷的七十多座城池也被田单一一收回。 可以说乐毅和田单这一对命中注定的冤家对手,同病相怜的都被后续君主所猜忌。 乐毅为了活命无奈回到了赵国,田单在齐国功高震主也被逼的快待不下去了,二人失意,赵王赵丹可就得意了,他继位之初就先把乐毅这个大才收集过来封到观津,号“望诸君”,又不顾马服君赵奢的阻止,和他四叔平原君商议后,叔侄俩人用赵国七十多座大小城池从齐国把田单这个大才换到了赵国,封为“都平君”,并于继位的第二年让田单担任赵国的国相。 如今这俩大才都跪坐在大殿内默不吭声,而在另一时空内一年之后的邯郸之战里秦将郑安平(魏国人)带兵围攻邯郸失败转头投奔了赵王赵丹,赵丹直接接纳郑安平,大手一挥封郑安平为武阳君。 眼下已经收集俩大才的赵丹还没等到他的“武阳君”,却觉得自己的“大才收集信号灯”看到赵康平“蹭”的一下又双叒叕地亮起来了。 凡事都有个限度,赵康平把赵丹给骂得狠了,骂的狗血喷头,啪啪打脸,欸?赵王怒到极致反而觉得不怎么愤怒了,甚至觉得眼前的赵康平压根不是什么卑微小商贾!而是被仙人抚顶有真材实料的大才啊!大才怎么能没有脾气呢?!这样敢骂寡人像骂儿子一样的大才就让寡人收集进寡人的“大才文件夹”中“吃灰”吧!(划掉) 赵康平可不知上首赵王此时的心思转变,他情绪激昂的说到重点之处,正想再进一步抨击“赵国向齐国借粮”的愚蠢之处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眼一闭,身子一软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群臣见状皆惊。 刚做好心理建设的赵王简直比群臣的反应还大,他直接惊得在上首跳了起来,拍着手大声喊道: “大才!先生是寡人的大才啊!你怎么晕倒了?” 李牧也对刚才赵康平所说的一席话佩服不已,彻底被赵康平腹中的才华给折服了,听到赵王的惊呼,他忙从坐席上起身上前几步弯下腰查看赵康平的情况,而后对着站在神情焦急的赵王拱手道: “君上不用担忧,先生这是昏睡的时间太长,情绪又太过激动,腹中空空,饿晕了。” 赵王闻言心中长松了口气,忙对着宦者摆手吩咐道: “尔等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先生扶到内室喂先生喝蜜水。” “诺。” 宦者们忙动作麻利的抬起晕倒在地的赵康平往内室去。 跪坐于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神情各异,经历一番赵康平的激情输出后,众人有欣喜的,有皱眉的,还有忧心忡忡的。 白发苍苍的廉颇急得在坐席上直挠头,他现在心里有一种猜测,只觉得秦军那边必然是有猫腻的!他恨不得立马去寻晕倒的赵先生与其探讨一番秦军近来奇奇怪怪的战术。 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作为赵王的亲叔叔们,他们俩虽然也被赵康平暗中怼的汗颜不已,但听到刚才侄子口中所说的“大才”,脑筋也转过弯了,一想到赵国竟然得此“仙人抚顶”的大才,而其余诸国都没有,怒气也全消,也只有欣喜的份儿了。 楼昌这个赵王宠臣也同样跪坐于坐席上,单从他的外表上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冬天的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汗珠。 距离他不远的史官也是满头大汗,不过他是手太忙了,孔夫子的《春秋》言“笔则笔,削则削”,前者的“笔”就指的是毛笔了,不过现在还不太好用,得等到蒙恬改良毛笔之后,才会用着更顺手,而“削”则是毛笔的伴侣,相当于后世的“橡皮”,当人用毛笔在竹简或者简牍上写错字了,可以用“削笔”削掉而后继续写。 赵国的史官此刻正左手握着竹简,右手持着毛笔在上面奋笔疾书的记载着赵康平怒斥赵王与群臣的场景:【……康平曰:将军莫不出于士卒,县令莫不出于基层,实践是检验本事的唯一标准……】 看着一列列出现在竹简上的墨字,赵国史官眼睛越来越亮,他有预感等他这篇《赵康平见赵王》的文章写好后,必然会在七国扬名!说不准千年后还能青史留名呢。 此刻殿中群臣百态,因为低血糖而晕倒的赵康平可是不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赵国一战成名,得“仙人抚顶后”在赵国上层统治阶级的眼里彻底从一个位卑的小商贾转变成腹有大才,自此后这个人设立得从他头顶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 下午时分,天空再度变得阴阴沉沉的,没过多久又飘起小雪来。 大北城赵府。 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三人早已从昏睡中清醒,看着从宫中来的士卒们将他们家包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偏偏赵康平被带到宫中后迟迟不归,三人担心不已。 而在赵王宫偏殿内室中清醒后的赵康平也很是懵逼。 他被宦者一盏盐蜜水灌肚后就悠悠转醒了,没想到醒后赵王非但不想砍他的脑袋了,还眼睛亮晶晶的握着他的双手直呼:“康平先生大才!寡人只恨没有早点发现您的才干啊!”《 》 18、赵王设宴 被迫听了一通浓眉大眼的赵王对他“仙人抚顶大才”的喜爱之语后,赵王又马不停蹄的拉着赵康平参加小型宴席。 此刻宴席之中,赵王跪坐于上首,他的三叔平阳君赵豹跪坐于左边首位,右边首位是他的四叔平原君赵胜。 赵豹的右手边就是赵康平,而赵康平对面则是都平君田单。 望诸君乐毅、虞卿、廉颇、李牧、楼昌也在宴席之上。 史官坐在不起眼的地方。 分餐制之下,众人面前都各有一张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不同数量的吉金(青铜)鼎和吉金(青铜)簋,前者里面盛放着各类肉食,后者中放着各类素食。 坐于上首的赵王身份为诸侯王,按照《周礼》的规定,天子进膳时能用九鼎八簋,诸侯比天子的规格少二鼎二簋,卿大夫又比诸侯少二鼎二簋,高级士能用三鼎二簋,身份较低的士只能用一鼎。 这些青铜礼器是执政阶级才能用的,赵康平前世时只在博物馆中见到氧化后的青铜礼器,原主更是见都没见过,身为卑微商贾,穿衣服都不能穿好的,有钱也不能,只能穿麻,原主一家为了衣服穿着能不磨肉变得舒服些,偷偷的在衣服内部加了光滑的丝绸内衬,明面上看着还是不起眼的细麻布。 赵康平此刻瞧着面前冒着白色水蒸气的三鼎二簋,三鼎中分别放着羊羔肉、鱼肉和干肉,二簋内一个放着炖菘菜,一个放着黄澄澄的稷米饭,这是高级士才有的待遇,他的心情着实挺复杂的。 赵王其实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他是真的喜欢大才啊,他的儿子赵王偃未来立娼女为王后,废掉与正妻所生的贤明长子——公子赵嘉的储君之位,把娼后所生的儿子赵迁立为了太子,又提拔了佞臣郭开,嫌弃廉颇老了,不中用,等他儿子赵王迁继位后,又品行不端,连出昏招,听信了郭开的话冤杀李牧,成了赵国的亡国之君。 赵丹的儿子、孙子确确实实是昏君,可赵丹他本人更像是一个庸碌之君,脑子没那么聪明,看不远,遇事只喜欢和公室里亲戚、信任的宠臣们商量,偏偏又总是做出错误决策,秦赵两次大战——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全都让他碰上了,前者实在是被按在地上摩擦打得太惨了,后者秦王稷决策失误,秦国倒是输的挺惨的。 看到宦者侍女们将食物摆放在一张张案几上,又垂首低眉的脚步轻轻退下了。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举起手中的吉金酒爵对着下首的臣子们高兴道: “寡人今日能得到康平先生,简直是如鱼得水!自今日起先生就是寡人的谋士了,往后有先生辅佐寡人、教导寡人,我赵国必将年年昌盛!” 听到赵王这话,宴席上的众人眼皮子皆是一跳,李牧心中是真高兴,他忙双手举起吉金酒爵对着上首的赵王道:“微臣恭祝君上得此仙人抚顶的大才!” 赵豹、赵胜等人也纷纷举起酒爵恭贺赵王。 赵王喜悦的哈哈大笑。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赵康平也只好喝下了三盏赵酒,生产力在这里摆着呢,先秦时还没有蒸馏酒,口中酒水喝着像是啤酒。 来时进宫前,赵康平的想法只是想早早的扬名,提升些社会地位能在波谲云诡的秦赵争斗局势中保住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不让他女儿和外孙重走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后母子俩被赵人欺辱霸凌的凄惨老路,可现在他怎么突然就要当王师了?秦始皇的外公当了赵王的老师?这,这…… 不知赵康平心情的赵丹几盏酒水下肚后,眼睛发亮的对着自己新得的大才疑惑地询问道: “先生,你既言寡人派使者去齐国借粮的想法不靠谱,那么寡人应该去什么地方借粮呢?” 前世今生加起来,七雄之内每个国家都有他们一家人的老祖宗,《孙子兵法·谋攻篇》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统一之战是诸侯王之间的战斗,是华夏一大家子的内战,能少死点人就最好了。 脑海中思绪繁杂的赵康平听到赵王的声音,他尽数压下各种情绪,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来,他很清楚他此刻的想法,他现在是赵人,富商赵家也是一个大族,全族中加起来有近百个青年、少年小辈在长平战场上,不论未来如何,现在他只想救下这些人,不想这一时空中的后世长平也出现惨烈的万人尸骨坑,那可是整整四十五万赵人呐!再加上秦军战损的三十万,七十多万的“老祖宗们”,又不是外邦人,谁能忍心呢? 他蹙眉思忖片刻,觉得眼下的破局办法也不外乎赌一把,将另一时空中邯郸之战里赵国的做法提前一年搬出来,遂朝上拱手道: “君上,庶民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在国内筹备一批粮草运送至长平战场,先让士卒们有吃的,稳住士气。而后派使者不是去东边的齐国借粮,反而去南边的魏国和楚国借粮、借兵,联合魏、楚二国之力以合纵之态迫使秦军退兵求和。” 听到这话,坐在对面案席之位的虞卿眼睛一亮,早在去年初夏赵军初战失利,赵王想要求和时,他就说了派使者去魏、楚,求得这两国的帮助迫使秦军求和,然而他的话赵王没听进去,反而选择了楼昌派使者郑朱入秦求和的话。 楼昌闻言不禁暗自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向上首的赵王。 赵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先生,魏国、楚国现在还愿意出兵来救助赵国吗?” 赵康平想起“毛遂自荐”、“窃符救赵”两个成语,抿了抿唇回答道: “君上,倘若魏王、楚王知晓我们赵国现在的真实危险处境的话,令使者带着重宝前去面见两位国主,向他们透露我军眼下形势不利,很有可能会失败重创,到时唇亡齿寒,韩、赵、魏三晋一体,秦楚两国又有仇恨,想来魏国、楚国即便不会派兵援助我们,也会将信就信的借给我们粮草。” “只要有援助的粮草,我国大约还有二十多万的青壮年,眼下是孟冬,距离春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粮草到位,可派廉颇将军再度召集二十万士卒前去长平战场支援,到时我军驻守壁垒不出,秦军熬不下去会主动退兵的。” 听到即便再派二十万大军到长平战场上,秦军六十万人,我军六十五万人,打法仍旧是拒守不住,逼着秦军主动退兵,赵王的眉头皱的都要打结了: “难道先生如此不看好我军吗?若是真如先生所言,我军的兵力到时可是要比秦军还多几万人呢!难道我军还不能灭掉秦军吗?为何不能主动出击?” 赵康平:“……” 他叹了口气,直白的对着赵丹询问道: “君上,秦国废掉了世卿世禄制度,严格执行军功爵制,给底下的士卒们开了一条上升渠道,在秦军眼里,咱们赵军各个是人头、是换取爵位的工具,反而在我们赵军眼中这些秦人都是战力彪悍的虎狼,秦军士气极盛,我军遭受连连败事,您觉得两者之间的战斗力处于同一水平上吗?” “这……” 赵王面露难色,他也不是个傻子,这话底下的臣子们难道不知道吗?他们也心里清楚,但赵国的臣子们本身大多就是“世卿世禄”阶级,他们怎么可能会主动损害自己的利益?没看到当年秦国商鞅变法时,秦国老氏族们被商鞅整的多惨吗?他们眼馋秦国变法后国力变得强大是真的,可若是真的要在本国变法那必然是连连拒绝!因为商鞅是不可复制的,秦孝公也是唯一的,秦国“青山松柏”组合是在其余诸国都不能复制的。 在一片沉默之中,廉颇忍不住开口了: “康平先生,老夫有个疑问,想要与您探讨一下秦国这些日子来的奇怪战术。”《 》 19、不是王龁 “老将军请讲。” 赵康平心中有八成把握来猜测白起现在已经在秦军的队伍里了,眼下只需要用廉颇讲的战术来验证一下了。 众人听到廉颇的话也都纷纷将视线转向廉颇。 赵王忍着对廉颇性格的不喜,也静静听着。 廉颇用右手抓了抓脑袋上的白色发髻,皱着眉头道: “老夫在战场上待的时间久,对于两军的战事变化也是最清楚的,实际上从去年初夏一直到秋日,将近五个多月的时间里,老夫与王龁派兵互相打斗时虽然有失利之处,但王龁的打法老夫是能看懂的,也大致明白王龁那小子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可到九月深秋,岁末时,老夫就搞不懂王龁是怎么想的了。” “老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平原君赵胜不由插嘴询问。 廉颇瞧了他一眼,接着连说带比划,表情变得更加迷茫了: “到九月时,秦军那边的打法突然变了,每日秦军跑到我军壁垒前叫战、骂战时,老夫只要一派兵出去和他们打,每每打到正酣处,秦军毫不恋战的调头就跑,然而只要我军一休息,他们就又风风火火地跑来叫战,甚至一日跑三次,把我军搞得精神紧张、疲惫不已,老夫在长平战场上时就琢磨这事儿,回到邯郸了仍旧在琢磨,可惜老夫实在是想破脑袋都没想清楚王龁那小子到底是转什么性子了,脑子里都在想啥,他怎么每次打到一半就让秦军逃走呢?” 众人听到这情况也都有点懵,廉颇都想不通的事情,他们待在邯郸连长平地形都不了解,更搞不明白了。 赵王也知道这事儿,他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子看向赵康平询问: “秦军这种战法,康平先生可曾知道?” 赵康平的眼睛不禁睁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廉颇说的这种秦军打法他知道啊! 《史记·彭越列传》有写:“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 “游兵”就是“游击部队”,华夏游击战历史悠久,在史料上追溯源头时最早能追溯到汉高祖刘邦时期。 想一想先秦时期的史料本就残存的少,“战国时代”更是将星云集,战神白起使出游击战奇怪吗?一点都不奇怪! [怪不得,怪不得赵括会派大军前去追杀秦军呢!一次、两次、三次……赵军本就缺粮,如果秦军一日三次的跑来赵军的壁垒前挑衅,赵括年轻气盛能不带着大军追在秦军后面跑吗?] 赵康平心中激动,抚摸着面前案几的手指都不由自主的发颤,对于历史爱好者而言,日常从史书中记载的只言片语里推敲真实情况是一大美事,不管另一时空中赵括主动出击的真实情况如何,在此时空中,赵康平单单听廉颇讲的秦军战术就已经能清楚的看到接下来秦军的打算以及赵军几十万大军的埋骨之处了。 他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从坐席之上站起来高声道: “君上,老将军,若是康平所料不错的话,秦军这种战术正是仙人昨夜教导给康平的游击战。” “游击战?” 赵王不解,廉颇喃喃,二人同时出声。 “对!” “此战的精髓可以归结成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赵康平这话一出口,满室寂静,乐毅和田单愕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一种新的战术啊! 廉颇和李牧更是一下子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一老年一青壮,激动的脸色通红。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廉颇念着这十六个字,嘴唇颤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痴了,小声嘟囔道,“是的,是的,秦军就是这样子干,干的。” 李牧也难以置信,看着赵王和赵康平不解的询问: “君上,康平先生,秦将王龁如今还不到而立之年,他能使出这般高明的战术吗?” 赵王一愣。 赵康平则眼含赞叹的看向李牧,不愧是赵国未来的武安君,真的很会抓重点。 不及赵王、赵康平开口,廉颇怒发冲冠的当即大吼一声: “不对!不对!秦军对面的主将绝对不是王龁!”《 》 20、马服子危 他边说边在原地转起了圈圈,不自觉的就举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快速绘画着长平舆图,整个人都陷入了忘我之境中,自说自话道: “秦军为何要日日实行游击战呢?他们的目的不是要靠着那队游击军来打我军,而是要把我军引出来。引出来后呢?” “我军有三道防线,空仓岭防线已经被秦军占领了,第二道防线是丹河、第三道防线是老夫建造的百里石长城,倘如,倘若我军全部前去追击逃跑的秦军,丹河前面有河谷,河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再往西去就是秦军壁垒,丹河河谷!丹河河谷!” 电光火石之间,廉颇惊骇的瞪大眼睛,双手一拍高声吼道: “老夫明白了!老夫彻底想通了!秦军对面领兵的人不是王龁!而是武安君白起!自去岁九月之后秦军那边一直都是白起在和老夫交战!!!我军用马服子换下了老夫,老秦王的动作比我军还快,他早已经暗中用白起把王龁给换下来了!” “君上!赵括!快阻止赵括!我军绝不能走出壁垒主动出击!白起是要引蛇出洞,他用一路大军跑来我军壁垒前打游击战的目的不是要灭我赵军,而是要当作诱饵!想要把我军几十万士卒全引出壁垒,跟着秦军往西跑,困死在丹河河谷,断绝我军的援军之路啊!” [对上啦!]听着廉颇环环紧扣的分析,赵康平都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好”,他就知道这些臣子们没有一个是脑袋笨的,只要给出一点提示,绝对会有人想明白的。 让廉颇主动猜到白起已经在秦军中的事实,远远要比他自己主动说白起在秦军中的效果好太多了,前者能使赵军提高警惕主动想办法自救,后者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有些惊悚了。 试想一下,假如他连秦军最高机密都能一口道出来,这种“看透未知”的本领不会让各国诸侯看重,反而会令七国诸侯们忌惮不已,说什么都会噶了他的。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仍旧听得懵懵懂懂的,他还是有些想不清楚,咱们现在不是在说游击战吗?廉颇怎么突然就绕到白起身上了呢?秦军对面的主将是白起吗?秦军没有往外说啊! “君上!君上现在须速速派人前去长平战场告诉赵括,让他提高警惕,重视秦军游击战的新打法,咱们绝对不能上秦军的当!秦军对面的主将现在一定是白起!白起已经在丹河对面设好圈套等着我军去钻了啊!再晚些就要来不及了啊!” 廉颇都快要急哭了,整个人看起来都要碎掉了。 赵王不看他,反而看向自己的四叔: “季父以为呢?” 赵胜倒是听明白赵康平和廉颇的意思了,他现在整个人也都有点呆,看着侄子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君上,如果秦军对面是白起的话,马服子能打赢白起吗?” “没有‘如果’!秦军对面现在肯定是白起!若不是白起在领兵的话,老夫就把脑袋拧下来让众位当球踢!” 廉颇气得浑身颤抖,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赵王眨了眨他清澈又充满智慧的大眼睛,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赵括出征前来王宫中和他谈论他的作战计划时,曾笑着对他说: “君上,臣在家中时已经仔细研究过王龁的战术了,王龁不足为惧,臣不怕他,只要秦军对面不是白起,臣就有把握打赢秦军!” 已知“赵括打不赢白起”,又已知“白起很有可能已经悄悄替代王龁为秦军主将了”,那么就能推论出来“赵括打不过秦军主将”! 终于将整条逻辑链理清楚了的赵王惊骇的瞪大眼睛,再度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焦灼地大声喊道: “马服子危矣!” “寡人要立刻传令在国中收集一波庶民们的粮食,给马服子送去,还要让马服子改变战法拒守不出!” “不可!!”《 》 20-25 第21章 母子回家:【晋江正版独家独发三更合一万字更新】 听到大冬天的赵王还要再次从庶民百姓们的手中征收粮草,赵康平和虞卿眼皮子重重一跳,二人异口同声的大声阻止。 “为何?” 赵王看到二人否决的模样,目光移向两人。 虞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康平,而后对着上首的赵王耐心解释道: “君上,长平大半年的战事打下来,我国粮仓已经空了,底下庶民们家中的粮食就更少了,您若要再向庶民筹集军粮的话,庶民们就熬不下去了。” 赵康平听得直点头,也跟着道: “是的,君上,庶民和虞卿的想法一样,今年冬日邯郸的降雪量颇多,庶民住在大北城,知晓城内的庶民眼下很多家中都缺吃少喝的,这还是住在邯郸城内条件算不错的庶民,恐怕那些住在城外各乡邑、村落的庶民们家中怕是都要没有粮食吃了,您若是在这个时候向贫苦的庶民们征粮,不仅征不到多少粮食,白白浪费了宝贵的征粮时间,还会逼得赵国百姓们连今岁冬日都熬不过去了。” “这,那寡人应该去寻谁收集粮食呢……” 赵王闻言,脸上很是苦闷。 “向贵族富户征粮!” 赵康平和虞卿再度默契的撞上了脑回路,同时出声喊出来后,二人不禁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还感觉有些稀奇啊。 赵王左看看、右看看,瞧瞧自己收集来的俩大才,开心不已: “既然虞卿与康平先生都认为寡人应该向贵族富商征粮,那么季父和都平君就商量一下整理出个章程来,尽快征收出一批粮草运送到长平战场上。” “诺!” “诺。” 平原君赵胜和国相田单一前一后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作揖。 “君上,还有去魏国、楚国借粮、借兵的事情,楚魏两国能借给咱们兵卒最好,若真的不愿意借兵,也必须退而求其次的从这两国内借出足够能支援我军六十万的粮草。秦军对面是武安君白起在领兵,我军的危险处境以及唇亡齿寒的道理一定得让使者给魏王与楚王讲明白。” 赵康平拱手道。 “喔……”赵王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沉思,“若按照康平先生所说,此番出使楚国和魏国的使者身上的担子挺重的,人选也得精挑细选一下啊。” 赵康平颔了颔首表示同意。 他上辈子在纪录片上看到过,如今各国贵族们常用的双轮马车受制于路况和车轴质量,一日差不多最高能行驶七十公里。 魏国的国都大梁也就是他前世的老家汴梁,距离邯郸大约有三百公里,放在后世也就是高速三小时的车程,然而在战国时代,最少也得花费四日的时间才能赶到。 与赵国邯郸都城的稳定性相比,楚国的都城就很多变,这个自称“我蛮夷也”的神奇南方大国,民风同西边的秦国一样都很彪悍,湖北丹阳是楚人定基的第一个国都,而后因为战乱数次迁都。 在十二年前秦国大举进攻楚国,秦王稷与白起这对“大魔王+战神”的组合在鄢郢之战中大败楚军,不仅夺取了楚国大片土地,设立南郡,还把人家的国都郢都给攻陷了,宗庙与夷陵也焚毁殆尽,打得芈姓熊氏的楚王横(即:现任楚王,史称楚顷襄王,是昌平君的祖父)委屈巴巴的把都城从郢都迁移到了陈城。 陈城也就是后世豫省的淮阳,赵康平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前世的地图,心中估摸邯郸距离新的楚都大约得有四百公里,使臣至少也得花六日的时间才能到达。 这一来一去单单花费在路上的功夫就得半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使臣到了大梁和陈城后,说服魏王、楚王,让魏、楚两国遣兵调将、筹粮纳粮的时间,一切顺利也得足足花一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他闺女都出月子了,他外孙也满月了。 赵王心里还拿不定出使人选,视线一瞥瞧见赵康平想事情想的出神的模样,不由好奇地询问道: “康平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哦?哦!” 赵康平回过神来瞧见其余人都望向了他,不由坐直身子,蹙眉道: “君上,庶民刚刚是在脑海中计算咱们使臣到楚都、魏都,说服楚王和魏王的时间,一去一回最少怕是也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可长平战场上的事情不能拖,庶民认为最迟三日之内,战场上的马服子一定得收到白起在秦军为主将的消息,若迟一日怕是赵括将军就会钻进秦人设计好的圈套里了。” 赵王听的直点头,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又听到他四叔平原君紧跟着开口道: “君上,臣以为去魏、楚寻求联盟的事情委实太过重要,不如将在城中筹粮的事情挪给三兄,魏王圉和信陵君无忌都是臣的内弟,臣不才,愿意担任到魏国寻求援助的使臣。” 赵王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怎么把这层关系给忘记了! 他忙看向赵胜喜悦道: “季父,寡人听闻你的小内弟信陵君的年纪也与寡人相仿,魏无忌是个有才能的人,你去大梁时可否把无忌也请到我们邯郸担任官职呢?” 赵胜:“……” 廉颇、虞卿:“……” 赵康平也险些要绷不住了,这都到什么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了,赵王竟然还心心念念的搞他的大才集邮?! 他是知道“毛遂自荐”的故事的,忙拱手劝道: “君上,平原君,庶民认为魏国好说,现在难的是与楚国结盟,十二年前秦伐楚的大战已经把现任楚王横给打怕了,平原君乃是当世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庶民认为比起去魏国,您更适合去楚国劝服楚王。” “这……”,赵胜闻言不禁蹙起眉头,楚国虽然有春申君黄歇,但与他也不算熟啊,“那依照先生所言,若我去陈都的话,魏国该派哪个使臣去呢?” 赵康平将目光移到了赵胜对面的赵豹身上,出声道: “君上可派平阳君担任去魏国的使臣,平阳君出发前最好携带上平原君给魏王圉与信陵君的亲笔信,这样能增大说服魏王的希望。” 平阳君赵豹听到这话当即对着跪坐于上首的赵王拱手道: “君上,臣愿意前往大梁!” 赵王低头用手揉了揉额头,而后抬头道: “行!那就这样安排吧,叔父去大梁,季父去陈都,田相,田相就与虞卿商量着尽快在城内向贵族和富户收集一批粮草运往长平吧。” “诺。” 四人纷纷俯身作揖。 廉颇看着赵王迟迟不提再征兵的事情不由急了: “君上,您还得赶紧下令在国中征发二十万青壮男子做士卒啊。” 有了廉颇的提醒,赵王正想点头。 楼昌就小心翼翼地出声道: “君上,咱们国内现在最多也不过七十万的青壮年男子,这一下子就有六十五万的青壮年士卒去长平战场上,会不会太冒险了啊?如果胜利还好,若是……” 楼昌“若是”之后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效果已经达到了,赵王脸上的神情再度变得迟疑了起来。 廉颇恼怒的瞪了楼昌一眼,后者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赵康平知晓史书,遂对着赵王又道: “君上,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与秦军相比我军处于被动的一方,白起向来打的都是歼灭战,如果不趁着现在我军未被围困之时让廉颇老将军带着援军前去帮助马服子,等长平那几十万的士卒真的被围困在丹河河谷了,纵使您派再多的士卒、派再厉害的将领过去援助,也是鞭长莫及!回天乏术了啊!” 赵王听得身子一抖,纠结再三,而后摆手道: “行!那廉颇将军就负责征兵的事情吧。” “诺!”廉颇明白他这相当于再度起复了,眼中满是喜色。 楼昌则表情复杂的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赵康平而后又垂下脑袋。 宴席约莫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赵王写了一道发往长平战场的王信。 心中高兴的赵王像是已经胜券再握,了却一桩大事了一样,一杯酒一杯酒的喝,很快脸色就变得绯红了起来。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上首漆案的赵王眼神变得有几分迷离,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雕花木窗,看出天色渐晚,遂从坐席之上站起来走到偏殿中央对着赵王行跪拜礼道: “君上!庶民有个不情之请!” 赵王瞧见“上午时还嚣张骂他、当朝冲着他空手变双刀”的赵康平此刻竟然冲着自己大拜,强烈的反差感还使得他有些受宠若惊,不由张嘴打了个嗝儿,迷茫地询问道: “康平先生有何事想做啊?” 赵康平脸上愠怒,破口大骂道: “君上,您也应该知晓,庶民的女儿就是被那秦国嬴异人所哄骗还傻乎乎地给他生了孩子的赵姬!嬴异人这个没担当、不负责任的竖子!自己一个人拍拍屁股潇潇洒洒的逃回咸阳了,倒是留下庶民的女儿和外孙被关押起来为他赎罪了。” “嗝儿!” 赵王闻言控制不住的打了个酒嗝儿,因为醉酒有些木然的脑袋也恢复了几分清醒。 赵胜、赵豹等人也纷纷将视线移到了怒不可遏的赵康平身上。 听着赵康平一句不重复的怒骂秦国王孙嬴异人,赵王频频点头,眼睛越来越亮,楼昌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珠擦的袖子都湿了,坐在不起眼地方的史官更是用毛笔写字都险些写出火星子了。 “哈哈哈哈哈,康平先生,你这般痛恨嬴异人吗?” 赵王端着青铜酒盏笑得冠冕垂旒乱颤。 若说赵康平刚开始骂嬴异人还是因为这种行为在当下属于“政治正确”,可越骂越多后,他的心里真的憋着满满的火气。 前世他是旁观者,而今生他们一家已经成了局中人。 虽然史书上仅用一句“始皇与其母赵姬质赵九年”的轻飘飘话语就抹去了始皇帝的邯郸童年生活,但却抹不掉母子俩在邯郸遭受的九年苦难。 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五万赵人、邯郸之战又死了一波赵人,出生于两场大战中间的小不点儿在失去其父亲的保护后,和他柔弱漂亮又无权无势的生母在邯郸会遭受到多少毒打、霸凌和侮辱可想而知了。 史书上虽然没写这段残酷的岁月,但那些影视作品中可是演的有,比如母子俩走在邯郸街头上都有仇恨的赵民喊打喊杀,小小的始皇帝更是被赵国贵族子弟们三天两头的在街头上群殴,脑袋被按在水桶里欺负,这难道能怪赵人吗?两次大战基本上赵国的青壮年都被秦人杀光了,家家户户都有死于秦人之手的亲属,赵人焉能不恨? 而嬴异人那时在干嘛呢?一回到咸阳就又紧跟着娶了新的夫人,生下了新的儿子。 等在邯郸受苦受难的母子俩终于回到咸阳后,瞧见的就是心心念念的夫君/父亲有了新的女人/儿子,这简直是在给母子俩心坎上插刀! 更何况九岁的始皇帝回到咸阳后,也被那些老嬴家的公室族老们冷待。 始皇帝一生受的苦难不胜枚举,幼年被父亲抛弃、少年被赵人毒打、霸凌,十三岁接了父亲的班做秦王,上面还压着母亲、吕不韦、嫪毐三座大山,青年加冠后又被相依为命的母亲背叛,恋爱脑的母亲竟然为了情夫和他们的俩私生子想要杀了他,扶私生子上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背叛了他,小小的始皇帝没有被这些苦难打倒就已经是独一份的天选之子了。 而在这个时空里,他的独女穿成了赵姬还生出了始皇,幸好他这个老父亲也带着妻子、老母和岳父穿来了,假如他们四个长辈没有穿越来呢? 那到时历史重演,他女儿和外孙在长平之战后,得被赵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赵康平越想越气、越气越骂、越骂脸越红、越红声越大、越大话越糙。 “君上,我几日前去质子府内给赵姬母子俩送粮食了,一回到家里就有族人跑来府中劝我说,那嬴异人毕竟是秦国王孙,是庶民外孙的生父,不能太过无礼!” “他娘的!老子听到这话当场就举起大扫帚把那族人给赶出我家了!” “我现在是赵人!是老嬴一家子对不起我闺女和外孙在先,还凭什么要求我心向秦嬴?我赵康平又不欠他老嬴家的!我贱得慌去巴结那老嬴家吗?” “特么的!现在也就是嬴异人和吕不韦那俩兔崽子、王八蛋不在我跟前,这俩人若在我面前,竟然敢这般对待我姑娘,老子当场抽出仙刀剁了他俩!” “咔嚓!” 赵康平说到激动处竟然真的没控制好情绪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两把菜刀,左右手各持着一把,同时两刀下去把膝下的木地板都给砍出了两道深痕。 在场众人后背一凉,都下意识在心中为嬴异人点燃蜡烛默哀了,谁敢相信他岳父身为一个卑微小商贾,骨子里竟然是这般彪悍啊!楼昌更是连连吞口水,奋笔疾书的史官更是快把毛笔都给写断了! 赵王这下子已经是彻底不醉了,听了赵康平怒骂女婿的话,他甚至觉得康平先生骂他的话都不算骂,他的一双大眼睛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双手拍在漆案上大叫一声“好!” 赵康平收起菜刀,从空间中取出了三套透明的玻璃茶壶杯具,一一放在了面前。 众人眼见赵康平除了“仙刀”外,竟然再度凭空变出水晶壶与水晶杯,惊得眼睛都直了。 赵王眨了眨眼睛更是直接从上首漆案旁走下来,蹲在赵康平面前小心翼翼地查看静静搁在木地板上的水晶茶壶杯具。 只见每个水晶壶都配了四个水晶杯,水晶杯的杯壁上有漂亮的突起和褶皱,乍一看像是菊花纹路都刻在了上面,水晶壶的外表却很光滑,但这壶内却是双层的,夹层之中的壶壁上分别绘有山川溪水、四时花卉、大海白云,水晶透明度极高,图案色泽也十分明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先生,先生,这,这可是仙人赐给您的仙壶与仙杯?这水玉(水晶的古代名字)看着可真漂亮啊!” 赵康平跪坐在木地板上瞧着赵王想碰玻璃壶却不敢触碰的模样,遂拿起最右边其夹层内绘画着大海白云的玻璃壶双手递给赵王道: “君上,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嬴异人这个破烂渣女婿不为庶民的女儿和外孙考虑,可康平却只有这两个嫡亲的骨肉了,质子府内环境简陋又缺吃少喝的,现在天儿又这般冷,康平的女儿正在坐月子,外孙出生还不到一旬的功夫,一想起这母子俩在里面吃苦,康平和妻子、老母、岳父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啊!” 赵王爱不释手的摸着怀中漂亮的水晶壶,连连点头: “赵姬母子俩能得先生的爱护,真是一大幸事啊!” 赵康平又拿起“大海白云”玻璃壶配套的俩玻璃杯塞到了赵王的怀里,接着道: “康平希望君上能开恩将赵姬母子俩放出质子府,让娘俩儿搬到康平的府中居住。” “这……”,赵王眼中冒出一丝迟疑,现在那一大一小可是他手中的俩人质呢! “君上!康平的女儿虽然嫁给了秦王孙,但她还是赵人啊,康平的外孙身体内也流着一半赵人的血呢!” 赵康平把剩下的俩水晶杯也塞到了赵王怀里。 赵王低着头直勾勾的看着怀中的一壶四杯。 赵康平直接使出杀手锏,把剩下两套水壶杯具全都推给了赵王,做出一副肉疼的不舍模样: “君上,仙人可是说了平时用这种透明度极高的玻,不是,水晶壶和水晶杯喝热水,对身体极好,能养生呢!” “用这东西能养生?” 赵王惊呆了,左右两边的臣子们听到这话也都坐不下去了,纷纷探着脖子往地板上的水壶杯具上瞧。 赵康平点了点头,他这话可没有说错,现在贵族们使用的青铜礼器漂亮是漂亮,可这玩意儿却是铜、锡、铅等金属烧出来的合金,长时间用来加热、盛热食物可是会对人身体产生危害的,放在这医疗技术贫瘠的古老时代,人说噶就噶了。 可现代工艺流水线做出来的水壶杯具,虽然是千篇一律的模样,看着没有灵魂吧,但使用起来确实是安全了许多。 这种水壶杯具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毕竟在另一时空中得一直等到清朝乾隆时期,匠人们才能烧出本土化的透明玻璃和彩色玻璃,毫不夸张的讲赵康平取出来的三套壶具水杯现在就是价值连城! 赵王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要不够用了,看看怀中“大海白云”的水壶杯具,又瞧瞧地板上的“山川溪水”与“四时花卉”,最终还是败在了他的收集癖上,点头道: “行,寡人答应先生了,等明日你就去质子府把你的女儿和外孙接回府邸吧。” 赵康平听到这话大喜,又忙跟着道: “君上,何必等到明日?康平几日前去质子府里看望过女儿和外孙后,当日一回府就令内人带着仆人们给母子俩收拾房间了,只要君上同意康平今晚赶在宵禁前就能把那娘俩儿接回家中!” 赵王闻言不禁再度眨了眨眼睛,他也不是蠢的,赵康平越表现出对女儿和外孙的重视,就越证明他这个得仙人抚顶的大才软肋在哪儿。 赵康平也知道赵王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不在意,家人们确实是他的软肋,这也没什么好隐藏的,让赵王看到他能拿捏住的地方,才会对他们一家子老小更放心。 果然就如他所料的一样,赵王瞥了一眼窗外黯淡下来的天色,转头对着坐在末尾的李牧吩咐道: “李卿你待会儿再带着康平先生跑一回质子府,把赵姬母子二人带出来吧。” “诺!” 李牧抱拳。 “多谢君上!” 赵康平也欣喜不已的道谢,他按着木地板想要站起来时,瞧见那两道被自己砍出来的深痕不由有些尴尬地询问道: “君上,康平气性上头,鲁莽了,您这木地板赔偿起来得要多少刀币啊?” 赵王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要给他赔钱的,当然他也显然是忘记了平时压根没有人像赵康平这般彪悍无礼的。 他不由开怀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康平先生实在是一个妙人啊,喏单单先生给寡人这能养生的水壶杯具就是无价之宝,丹何需要康平先生补偿?” 赵康平瞧着被赵王紧紧搂在怀中,搁在他家超市卖89元一套的养生壶茶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二人互相对视而笑,楼昌不由咬住了唇,只觉得赵康平这人太厉害了,该莽的时候莽,该强的时候强,该傻的时候傻,这才短短半日功夫,赵王就从称呼他“要被五马分尸的卑贱小商贾”变到“自称‘丹’喜爱的仙人抚顶大才”了。 嘶赵康平这人着实恐怖啊! …… 赵王得到了心爱的“水晶仙壶”也没心思继续宴席了,仅仅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宣布散席。 宴席一结束,赵康平更是一秒钟都等不了,当即就拉着李牧去质子府了。 廉颇知道他不讨赵王的喜爱,也径直离宫打道回府。 然而赵豹、赵胜、乐毅、田单、虞卿、楼昌、史官均留在宫中团团围着赵王以及赵王获得的三套“水晶仙壶”。 史官忙的不得了既得把“仙壶”的模样描写出来又得把赵王和几位重臣的表情写下来,只恨世上没有能定格画面的神物! 时人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人还没老呢但却已经去世了的人比比皆是。 对于整日过着富贵生活的统治阶级而言,单单用“仙壶仙杯”喝水就能“养生”的疗效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虞卿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仙壶仙杯”上面收回来,而后对着赵王谏言道: “君上,康平先生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不出几日其余六国的诸侯就会陆陆续续知道这两日发生在咱们邯郸的奇事的。” “若是康平先生没有送您养生仙壶仙杯就罢了,如今送了,您应当从里面选出一套最喜欢的,其余两套,一套让平阳君带到大梁送给魏王,另一套让平原君带到陈都送给楚王。” 听到这话,赵王的俊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乐毅的年龄比廉颇还要大上几岁,当年骑劫身死后,燕惠王就后悔把乐毅赶走了,于是厚着脸皮给乐毅写信希望乐毅能重回燕国辅佐他,乐毅当即回赠了一封打脸的的《报燕惠王书》(这点存在争议,不细究),燕惠王眼见乐毅不会回燕国了,只好把乐毅的儿子乐间封为昌国君,有乐间这个儿子做纽带,白发苍苍的乐毅这些年也渐渐往返于赵、燕二国,被两国君上重视。 也正因为如此,赵王不敢让乐毅领兵,因为乐毅不是一心向着赵国的,田单也同理,在危难之间一手重新塑造了齐国,即便现在被齐王和齐国臣子们抛弃了,但身为齐国远亲宗室在内心深处还是放不下故国的。 待乐毅仔仔细细地欣赏完“仙壶仙杯”后,也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子接上虞卿的话,笑道: “君上,虞卿说的没错,如果使臣带上这两件重宝前去楚国、魏国寻求援助,会更能体现我们的诚意,同时也能让楚王、魏王相信康平先生的神奇之处,更高看我们赵国的实力。” 乐毅这话讲的一点儿都没有夸张,时逢乱世,将星云集、大才云集,如果一个诸侯国能够拥有一个有“仙缘”的大才坐镇,在这个古老的时代能带来的巨大能量简直都不敢想象。 君不见,《史记》上写,魏国有信陵君魏无忌,其为人贤明又受人爱戴,府中养着三千门客,作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有信陵君坐镇大梁,魏国十多年来都没有人敢进犯。 这就是大才的魅力和影响力了。 有“大才收集癖”的赵王更是能明白乐毅话语中的份量,他将视线来回在三套“仙壶杯具”中扫视,最后还是抱起了赵康平最先塞给他的“大海白云”那一套,无他,赵国地处内陆,赵王还没有见识过大海长什么模样呢。 “寡人就要这套了,叔父和季父各拿一套吧。” 平阳君、平原君闻言也跟着各自抱起了“山川溪水”与“四时花卉”的养生壶。 等赵王让宦者用热水把养生壶清洗过后,泡上蜜水给每位喜爱的臣子用青铜爵倒了一盏蜜水后,臣子们喝了“仙壶水”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色也彻底擦黑,零星小雪渐渐转大。 赵康平也在李牧的带领下赶到了东边的质子府。 持着戈矛守门的士卒们在朦胧夜色中瞧见二人比肩联袂的一起赶来,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小人拜见君子。” 看到对李牧躬身行礼的俩汉子仍旧是前几日他与妻子来时见到的二人。 赵康平也不禁在心中松了口气,想来有他那俩小金饼的打点,这俩人总不会进入质子府内欺负他女儿和外孙的。 李牧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不等俩人开口询问,就直接说明来意: “君上有令,康平先生乃是经仙人抚顶的大才,自今日起你们就不用在质子府这儿看守赵姬母子二人了,去传令让包围质子府的士卒们也都退下去吧。” 两个汉子听到这话,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忙转身打开质子府的大门。 待赵康平和李牧进入质子府大门时,俩士卒不由往赵康平脸上瞥了一眼,心中的感受真是复杂极了。 想起前几日赵康平在他们二人面前卑躬屈膝、掏金子讨好的模样,再对比今晚稳重淡定、处变不惊的神情,谁不念叨一句:“人生的境遇真是不可说啊!” 质子府内很空旷,李牧没走几步就站到了一处背雪的地方,对着赵康平笑道: “康平先生,您自己进去寻赵姬夫人吧,牧就在这儿等着了。” 赵康平知晓李牧这是在避嫌,毕竟他闺女现在正在坐月子呢。 他感激的朝着英俊的帅小伙点了点头就又加快了步伐。 哪曾想,他刚刚走近厅堂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赵康平心中一惊忙三步并两步的往里冲。 “咦?老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壮就准备出门去看了,恰好与走进大厅的赵康平撞了个满怀。 赵康平对着满脸诧异的秦人汉子询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壮是吧?” 壮略微有些懵的点了点头。 赵康平伸手指着院子的方向匆匆交代了一句: “长话短说,我今个儿是奉赵王之命来接我家姑娘和外孙回娘家住的,赵王派来的人就在院子外面,你先去整理马车吧,咱们得赶在宵禁前回到大北城。” “嗯。嗯?” 壮下意识的应答了一句等听清赵康平整句话后彻底愣住了。 “来不及多说,你快去准备吧,时候不早了。” 赵康平在赵王宫对嬴异人那一通怒骂,骂到最后是真的带上真情实感了。 说他心眼子小也行,反正他现在心中对老嬴家的怒火还没有消散,看见嬴异人留下的忠仆们也很难控制好情绪不去迁怒,时间紧张,他不想和壮多聊,直接迈腿绕过这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陕西汉子,快步往哭声传来的房间走去。 “哎呦,老奴的小祖宗呦,您就喝口米汤吧。”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包在襁褓内的小奶娃在赵岚的怀中哭得震天响,握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一张小脸哭得都发红。 赵岚看着心疼不已,也没办法。 恰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普通话。 “岚岚,爸爸来啦!” 抱着襁褓的赵岚闻声一愣,下一瞬就瞧见站在门口的花拉开木门,她的父亲就顶着满脑袋的细碎雪花进入了昏暗的房间内。 赵岚见状一喜,正想下意识用普通话应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切换成了赵语: “阿父,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赵康平进入房间后,边弹着脑袋上的雪花,边快速观察了一下。 看到他闺女正盖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外孙在女儿怀中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哭。 那个名为“桂”的妇人正站在床边弯着腰一手端着个小陶碗,一手捏着个小木勺子给小不点儿喂什么东西。 名为“花”的年轻女剑客一脸担忧的瞧着小奶娃。 他边上前走,边对着闺女答疑道: “岚儿,为父已经得到了君上的认可,君上让为父今晚就带你和外孙回娘家住。” 三个女人听到这话,全都惊呆了。 赵康平来到床边看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外孙,心疼坏了,忙指着小奶娃询问道: “岚儿,我外孙这是怎么了?” 赵岚叹气道: “阿父,我没有奶水,这两日那母羊产奶量变少了,政儿不够吃,小婴儿又饿得快,没办法我就让桂给他熬米汤喝,可这些米都是未舂干净的碎米,熬出来的米油不多,米汤政儿又喝不下去,总是饿的哇哇哭。” 赵康平一听更是心疼,几日前他还没有给自己套上玄学背景,自然是不敢往外拿空间里后世那些食物的,送到质子府的粮食也都是糙米之类的。 “这儿有热水吗?” “有的。” 花开口答道。 赵康平也瞥见了盛在陶罐子里冒着白色水蒸气的热水。 他直接从空间中取出来一罐子最贵的婴幼儿奶粉和一个盖子是天蓝色的,杯子是透明玻璃的奶瓶。 刚好走到门口的壮,一直盯着赵康平的花,扭头看陶罐子的桂,三人见到赵康平空手变物品的举动,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花更是愕然的指着赵康平怀中的奶粉罐子和玻璃奶瓶惊呼出声道: “老爷,你的是什么东西啊?” 抱着哭泣儿子的赵岚听到声音下意识往自己父亲的方向望去,瞧见她爸爸拿在手中的东西后也惊得眼皮子一跳,她老爹这是急着给外孙找吃的忘记隐藏技能了? “哦?这个啊?” 赵康平可比他闺女淡定多了,他做出一副憧憬又恭敬的模样说出了令桂、壮、花险些晕倒的震惊之语: “难道你们昨天晚上没有看到那七彩虹光吗?我们一家子灵魂有亮光,引得仙人下凡给我们一家子赐下仙缘抚了顶,还给了一些仙物呢。” 昨晚睡得早的赵岚完全不知道她老父亲在说什么。 睡的晚的桂、壮、花也隔着老远瞥见那冲天光束的三人:“!!!” 看着老父亲手上动作娴熟的开奶粉罐子,冲洗玻璃奶瓶,而后用热水冲泡奶粉,将奶水滴在手背上试温度,嫌水太热还拧开盖子加了点儿凉白开。 赵岚心中长松了口气,这下她和她儿子可是能光明正大的吃好东西了。 “呦呦,政儿不哭啦,姥爷给政儿泡了香香甜甜的奶粉哦” 看着一米八的老父亲故意夹出夹子音逗外孙,刚出生没几天的小不点儿仍旧哇哇大哭。 赵康平虽然眼馋始皇崽可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寒气还未消散,只能把泡好的奶粉递给女儿。 赵岚拿着奶瓶放到儿子嘴边,小不点儿立马无师自通的吸了一口。 后世的奶粉不仅味道好,而且富含各种各样的营养成分,香甜的奶粉一入口小不点儿也知道哪个口粮味道好,立马就不哭了,大口大口“吨吨吨”的喝了起来,没一会儿奶瓶就空了一半。 赵康平一脸姨母笑的看着闺女和外孙,瞧瞧这是我闺女,瞧瞧那是我外孙,母亲美,儿子可爱,哎呦,怎么都看不够啊。 桂瞧见赵老爷带着仙物来喂养小公子,一下子把她和花都衬得没有用武之地了,简直都要哭了,知道自家公子这是亏大发了,如果他们公子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邯郸呢?只要再晚上几日的功夫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一瓶奶粉下肚,小奶娃张嘴打了个哈欠满足的睡去。 赵康平也赶忙收拾妥当带着闺女和外孙上马车,在李牧的看护下往大北城而去。 夜色渐深,在家中足足等了快一日的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三人终于在宵禁前的半刻钟看到大虎跑来禀报道: “夫人,老太爷,老夫人,老爷从宫里回来了!已经到府门口了。” 早已在家中等的心中焦急的安锦秀听到这话,忙带着老父亲和婆婆急匆匆的去家门口迎接赵康平。 哪曾想三人刚走到府门口就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驶来了,马车前后都还跟着有士卒。 三人正不解时就瞧见马车停在府门口,赵康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看到丈夫,安锦秀高兴的喊道: “老赵,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赵康平则对着自家媳妇儿挑了挑眉头,而后拉开车帘子,自带欢快配音的对着站在门口的三人大声喊道: “铛铛铛铛铛,夫人、阿母、岳父,你们瞧我把谁带回来了。” 三个人好奇的往车厢中看,当他们在朦胧夜色中瞧见坐在车厢中抱着襁褓的漂亮女子时,全都惊住了,而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冲昏头脑的狂喜: “岚岚!” 安锦秀用右手捂着嘴巴惊喜的落泪。 “哎吆!俺孙女和重孙总算是回来了!”王季妞喜悦的两手一拍大腿。 安爱学也喜不自胜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赵岚看到母亲,以及“久别重逢”(指:隔着两千年的时空)的祖母和外公也不禁喜极而泣的笑着哽咽道: “阿母,大母,外大父,岚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现在我回家了,带着儿子回家了。”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2章 嬴家基因:【盛世美颜始皇崽】 …… 今日的一切对于赵国的文武百官们来讲委实太过玄幻了些,活了这么多年,哪曾亲眼见到有人胆敢像骂儿子一样的骂一国君上!更别提赵康平空手变双刀的举动,这简直是颠覆了群臣们的三观! 待朝会散去后,对跟着赵王到王宫偏殿参加小型宴席的几位重臣们来讲,赵豹、赵胜等人受到的冲击力则更大,与那两把只能看没能摸到的“仙刀”相比,他们可是真真切切的摸到了能养生的“水晶仙壶和水晶仙杯”,还有幸喝了盛在“仙壶”中的蜜水,可真是要被赵康平的“神仙”举动震惊一百年了,是以赵国的许多官员们今夜都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与臣子们不同,赵王则躺在王宫的王榻上盖着丝绸做的锦被,睡得香甜极了。 赵丹今日很开心,他不仅得到了一位被“仙人抚顶”的大才,还得到了“仙人”才能使用的水壶水杯,如果不是担心睡梦中不小心把“仙壶仙杯”给打碎了,赵王恨不得抱着自己新得的宝贝睡觉。 与赵王拥有同款好睡眠的还有住在大北城的赵岚一家子。 自从穿越以来,赵康平、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已经过了好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今日总算是给家人们套上了一层玄学背景,既不用担心被赵王砍脑袋了,也能正大光明的将空间中的东西拿出来用了,故而一家四口在窗外的风雪催眠声中睡得很沉。 赵岚也躺在母亲和祖母给她收拾好的房间里,盖着从空间中取出来的新的棉质床单、枕头和羽绒被,听着木窗外的簌簌落雪声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距离她木床不远处则放着一张安爱学这几日加班加点请木匠做的摇篮小床。 小小的始皇崽躺在外祖母给他布置的小床内,身体外面裹着他的太姥姥用空间中的大羽绒被改造的羽绒小襁褓,干爽的小屁屁上穿着外公给他取的纸尿裤,饿了就撇嘴嚎两声,立马就有香甜的奶粉喂进嘴里,舒适的居住环境使得小奶娃睡得极其香甜、一张小脸都睡得粉扑扑的。 时至半夜,坐在摇篮小床旁边看守小奶娃了俩时辰的桂瞧见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与她换班。 待花走近后,桂给她指了指放在案几上的陶罐子和奶粉罐子,而后凑到她耳畔声音极低道: “花,赵老爷给小公子用的尿布果然神奇,再多的尿都能吸收了,你下半夜不用惦记给小公子换尿布的事情,只需要在他饿的时候拿着那水晶奶瓶喂奶就行。” 花点了点头。 桂也没再多说,完成接班任务后就脚步轻轻的打着哈欠回房间补觉了。 ……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 翌日清晨,赵岚睁开眼睛后看到陌生的房间装潢,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回到娘家了,不由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双手按着身下的棉质床单慢慢起身后,探着脖子往床边的摇篮小床里瞧了一眼,没看到襁褓,她也没在意,顶着满头茂密的青丝,边打着哈欠,边用她母亲教给她空间取物的法子,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想象她家超市的模样。 他们家的超市建在老家镇中心,占地大约五百平,是用她那早逝的爷爷留下的两块宅基地拼成的。 超市在乡镇中属于中型超市,地下建了一层,地上建了六层半。 长辈们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比较念旧,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 超市的负一层既是他们家的停车库又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里面放了不少老物件,诸如被淘汰的农具啊、纺织机啊、爆米花机啊等等都待在里面挤灰。 地上第一层就是售卖寻常超市常见的东西,比如:蔬菜粮食、肉类水果副食品、锅碗瓢盆等物,总结一下就是“吃的、喝的、用的”全都在第一层。 第二层则售卖的是四季衣物以及大人、小孩、老人们的鞋子、帽子等穿戴用品,虽然后世的网购已经很发达了,但镇子上的百姓们有事没事时还是会常去他们家超市二楼购买性价比高且质量不错的衣物、鞋子。 第三层比较特殊,也是他们家与别的超市相比的特色地方。 三楼共有四个店铺,东边俩相连着打通的店铺是她外公的诊所和药店,西边的俩店铺,一个较小的是她奶奶的裁缝店,另一个较大的店铺则是农资店。 老家地处农业大省,即便乡镇以及周围村子中的大部分农田都被大户承包开始机械化种植了,可百姓们家里总归或多或少有片小菜地,是以他们家农资店主打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粮食种子、蔬菜种子进行售卖,因为她母亲爱种花,还给农资店里补了一批各类常见的花种,除了这些林林总总的种子外,农资店中还有几十袋子的尿素、化肥、杀虫药、杀草药啊,常用的农具例如镰刀、铁锹、锄头、喷雾器等等不胜枚举。 因为有这四个店铺在,他们家超市每日的客流量都不算少。 这三层楼就是平时顾客们活动的地方了,顾客从超市前门进入后,可以沿着超市中央的三层旋转楼梯,从一楼慢慢逛到三楼。 而三楼以上的区域就是他们家人平时待的地方了,若是前世时家人们想要上四楼,可以走超市后门东侧的步梯,也可以走超市后门西侧的小型箱式电梯,为了安全和私密性,这两处地方平日里除了他们家人外,都是不让旁人进的。 乘着电梯到达超市第四层就会发现,四层是两个大房间,前者有四百多平是仓库,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排排货架,货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后者是特意让人修建的冷库,冷库里面储存着需要冷藏和冷冻的肉类呀、果子啊、饮料、速冻食品等等。 与此同时四楼还是个分界线,四楼以下都可以说是超市区域,四楼以上的两层半则是他们的家。 五楼、六楼都是四室两厅一厨一卫的布局,平日里她的奶奶和外公住在五楼做室友,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六楼。 六楼之上的宽大露台上有半层透明建筑是她老父亲特意找工人搭建的阳光房。 阳光房是平时她们一家子晾晒衣物、晒太阳看书休闲、运动的地方,里面放了不少小型健身器材,还有她母亲养的喜爱的花。 阳光房之外的空余露台则被她奶奶用木栅栏、木框子、钢丝网圈起来做成了整齐的菜园子、果园子,一年四季都是生机盎然、充满了生活气息,也给她的三农博主事业贡献了不少出镜画面。 这就是赵岚前世的家与超市的布局,说是她家超市跟着他们一家五口穿来了,其实是家和超市一起穿来了。 赵岚努力的在脑海中回想着超市的模样,可惜过了半晌,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别说从空间中取物了,她的精神像是压根就进不去超市一样。 新的一日再次尝试失败的赵岚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响起了父亲的敲门声: “岚岚,醒了吗?方便进去吗?” 赵岚忙开口应了一声: “哎!方便!” 下一瞬,赵康平就抱着襁褓和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四大一小进入了房间。 “闺女,你瞧,我外孙正睁着眼呢!” 赵康平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襁褓搁在床上,一脸痴汉的喜滋滋笑着示意自家女儿看。 赵岚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未满月的小婴儿一日差不多能睡二十多个小时,白日时往往清醒个十几分钟就会再度闭眼睡去,能看到其睁眼的时间少之又少。 此刻看着小不点儿睁着又大又长、黑白分明的漂亮丹凤眼瞧着她,即使赵岚知道这般大的小奶娃还瞧不清楚东西,也不禁被自己儿子那漂亮可爱的模样给萌到了。 奶奶王季妞也疼爱的看着小曾外孙,操着大碴子味的东北口音笑道: “岚岚啊,奶奶我咋瞅咋喜欢这个小东西,你说说他咋能长得这般好呢?” “我瞅着政儿的长相可是要比那前世电视上的童星们还好看嘞!” 外公安爱学也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点头笑着应和: “这孩子不愧是始皇崽啊!这般小就能看出来长了一张干翻六国的贵气脸啊!” 他们一家子在一起说话时,都会自动切换成前世普通话。 这中间隔着两千多年,纵使是桂、壮、花和大虎、二虎等人听到了,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聊天内容相当于上了十级安全密码锁。 安锦秀听到自家老父亲的话,不由失笑: “爸,瞧你说的什么叫做长了一张干翻六国的脸?” “唉,咱们现在穿过来,我亲眼看见始皇崽的长相后才知道《史记》上描写始皇帝说‘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真是离谱透顶了!” “哼,始皇帝简直是奋六世之余烈,背七世之黑锅!” 作为祖龙铁粉的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话,瞬间来劲儿了,拉着一张脸吐槽: “安老师,让我说的话,尉缭子那糟老头子说的话纯纯是在黑我家政崽!胡亥把老嬴家杀的几乎绝嗣了,项羽杀进咸阳后还把子婴也砍了,秦始皇家没后人了,往后那些用儒家治国的帝王臣子们就一个劲儿的黑始皇!若是骂秦始皇说他‘暴君’吧,这点我这个铁粉还会捏着鼻子辩证的看一下,毕竟他统治期间确实不爱惜民力,大造手办,不过这也是封建帝王贵族们的通病,说句难听点的话,因为在这些封建统治阶级眼中看来庶民、黔首压根不算人。” “可黑始皇相貌这点,我就不能忍了,要知道老嬴家可是有大力士基因的,那可是清一色一米八、一米九的大高个子!老嬴家远的先祖恶来那可是能和野兽搏斗的猛士,近的祖先就现在秦国那老秦王赢稷同父异母的哥哥秦武王赢荡,当初可是跑到洛阳举大禹时期的九鼎虽然绝膑而死了吧,但人家举得那九鼎重达千钧,可是要比项羽后来举得鼎重的多了多,谁敢不说一句大力士?” “除了这大力士基因外,再细数一下排位,政儿他是第三十五位秦王,老嬴家传承了几百年,就算那喂马的先祖非子长得一般,这几百年的美人基因优中选优下来,王子公孙那就没一个长得一般的。” “更何况政儿他曾爷爷嬴稷可是被称为‘昭襄王’的,我给你们翻译翻译啥叫‘昭襄王’?” 赵康平边说边掰起了手指: “古代的谥号中‘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闻周达曰昭’,‘辟土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单单‘昭襄’二字就说明政儿他曾祖父也就是语文课本中那战国大魔王长得又帅又能打!” “昭襄王的母亲宣太后那也可是楚国中有名的野性美人,还有政儿他爸,那赢异人,虽然我生他的气吧,不过他肯定也长得不错,如果那小子长得不好看的话?能被吕不韦当成‘奇货’?未来能被华阳太后看中当成嗣子?” 赵岚听到此处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自己儿子的便宜父亲,一个肤色白皙、长相风光霁月的落魄温柔贵公子,不得不说,嬴异人那张脸确实是长得挺赏心悦目的,能迷住原主的恋爱脑,迷惑不了自己这个事业脑。 “我说这么多啊,就是为了批判那些无脑黑始皇容貌的喷子们!现代人只要懂点遗传学的人就都能明白老嬴家的基因是真不错,大高个、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清一色的能打美男子,秦始皇的真实模样可是一等一的陕西猛汉,身高一米九八,佩剑七尺,剑的长度换算成厘米就是一米六二呢!这不随身带个曹老板!” “我嘞个乖乖呀!那这老嬴家是吃啥长得,咋长的恁高嘞,和那打篮球的明星一样。” 王季妞是四位长辈中文化水平最低的人,作为一个出生于东北农村的五零后,老太太只有小学文凭,懂得的历史知识比赵岚这个历史渣还少,也是在场听的最认真的人,老太太勤劳能干又性子虎,上辈子丈夫早逝,她一个人又种地又做裁缝,拉扯大了一子三女,很受老家乡民们的尊重,谁提起老太太都是竖个大拇指,只不过她这口音一出口就自带喜感,放在当下是一个特别好的捧哏。 果然赵康平一听到母亲的话,更兴奋了,边说边做拔剑的动作,眼睛发亮的连说带比划: “对啊,妈,人家秦始皇就长那么高,快两米的大个子看人都有满满的压迫感!要不然那荆轲刺秦时,我家政儿怎么必须是‘王负剑、王负剑’才能把佩剑拔出来呢?就是因为他的个子太高大、佩剑又太长、他的臂长短于剑长,若是直接从上往下的拔剑危急关头他拔不出来啊,必须得将剑背在身后剑尖朝上,剑柄朝下,这样由下往上拔才能拔出来!” “不得不说,我家始皇就是霸气!剑拔不出来时被荆轲举着匕首逼的绕着千年古木做的粗柱子跑,剑一拔出来一剑就把荆轲给砍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越说越喜欢,我家始皇崽真是太厉害啦!姥爷亲亲!” 说开心了的赵康平低头“吧唧”就在宝贝外孙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诶?你们说政崽是不是听懂我们在夸他了?他在笑呢!” 听到赵康平的惊呼声,其余四人全都低头看向小不点儿。 赵外公前世是个三零后,是个有文化的老大夫,不过他的文化都在医术上,历史知识也不算多,今日听了这么一通女婿对始皇帝的辟谣和科普,也是刷新了他对秦始皇的认知,看着女婿抱着小曾外孙又惊又喜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 “康平啊,政儿现在可听不懂咱说话,小婴儿会社会性微笑,这么大点的孩子只要身子舒服冲谁都会笑,小不点现在视力还是很模糊的,只能朦胧间看到人脸,却瞧不清楚相貌,他马上就又要进入下一个睡眠周期了。” 安爱学说的很准,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小不点儿就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小脸蛋在光滑的丝绸小羽绒襁褓皮上奶乎乎的蹭了蹭就睡着了。 五个大人看着他的动作,瞧的心肝都要萌化了。 “天啦噜!太可爱啦!我儿子简直就是睫毛精,你们看他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又直,眼睛一闭就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这长大后得迷倒多少七国少女啊!” 赵岚在脑海中幻想着一米九八的大始皇,用右手撑着脸,低头看着自家长着盛世美颜的始皇崽,满脸慈母笑。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快门声从她脑袋上方传来,赵岚懵逼的抬起头就瞧见他老父亲手中拿着拍立得朝着睡着的小家伙脸拍了两张照片,等照片出来后老父亲满意的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拿出手机打开摄像机录了个小视频。 赵岚:“???”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啊?” 安锦秀也看的有点儿懵逼。 赵康平捏着手中的两张相片传阅着让几人看,喜悦的说道: “我这不是在记录始皇崽的成长之路吗?以后我每日都要给政儿照相,录视频!” “等以后他长大了我就给他看看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未来碰上秦国史官了,我还要再拿给史官看,要让他们真实客观的把我家始皇崽的长相记在史书上,还要在绢帛上留下各个时期始皇崽的画像,这些东西好好保存下来,可都是珍贵的史料!我倒要看看我有图有真相,这个时空中到底还有谁能黑我家始皇的容貌!” 听到这话,安锦秀没绷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岚和她奶奶、外公也不由捧腹失笑。 室外寒冷不已,室内却温暖如春。 一家六口待在房间内其乐融融,外面突然响起了大虎的声音: “老爷,夫人,老太爷,老夫人,赵搴家主来了,现在正在前院大厅等着见老爷呢。” 赵康平闻言脸上笑容一滞,转头看着妻子不解地询问道: “媳妇儿,赵搴那老小子来寻我干嘛?前几日不就已经把咱一家踢出族谱了吗?” 安锦绣蹙眉道:“商人重利,可能是因为前天晚上咱们家灯光秀的事情被他知晓了,昨日咱家有士卒包围他进不来,今早士卒们撤走了,他就跑来探寻消息了。” 听到女儿的话,安爱学也用右手捋着胡子幽幽插话道: “康平,你昨日在赵王宫中办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咱们家现在短时间之内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不过背负盛名这事是把双刃剑,处在乱世人有盛名了能增大活下来的概率是不假,不过到时候来咱家攀关系的人肯定也少不了。咱们一家来历特殊,政儿的身份也特殊,你要把握好这其中的分寸,咱们家的人际关系越简单越好,多了都是牵绊。” “嗯,我晓得了,爸,你们先一块用早饭吧,我去前院看看赵搴是要干什么。” 赵康平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就转身离去了。 安锦秀也招呼着家人们准备吃早餐了。 …… 前院的待客大厅里,赵搴正跪坐在坐席上等待赵康平。 他今年四十八岁,比赵康平大十岁,个子很高却长了一双聚光的小眼睛。 作为赵国大富商,赵搴在奔五的年纪也保养的不错,穿着外面是细麻、内衬为丝绸的冬衣,伸手接过仆人为他端来用陶杯盛的热水。 作者有话说: 【注】 1、“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史记》 2、“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闻周达曰昭’,‘辟土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来自网络上的谥号解释。 感谢在2024-05-14 22:45:532024-05-15 19:2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玲珑骰子安红豆、始皇的糖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赵搴来访:【邯郸的“最新消息”】 他正准备低头喝热水,却瞧见棕色的杯中泡着一朵黄澄澄的菊花还有几粒红枸杞,菊花吸饱水沉在杯底,空间中取得含糖量高的干枸杞飘在水面上,赵擎不禁抬头诧异地看着仆人询问道: “你为什么要往我喝的热水里泡药材?” 是的,药材!除了早些年巴国、蜀国因为有茶树,当地人会喝些茶饮品外,其余诸国的人们到现在也还没有喝茶的习惯,更是不知道茶叶的味道是什么,华夏的茶文化从一开始人们煮茶时葱姜蒜往里面丢的浑浊茶汤一步步变化为后世各种清茶和花茶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期的。 眼下长在南方的茶树,陶杯中漂浮着的清肝明目的菊花与补血补气的红色枸杞子对于时人们来说都是药材,平时一般都是不碰的。 贵族们口渴时,大多会喝蜜水或者甘蔗汁,富户们也不缺钱,冬日会让仆人们用柴火烧热水喝,再往里面放些饴糖,排除掉这两类不是有权就是有钱的少数人外,广大庶民们的生活就惨了,没权没钱,一年四季基本上都是在喝冷水,体内寄生虫很多,寿命也是最短的。 听到赵家家主发问,仆人正想开口应答,恰巧赶来的赵康平就笑着高声道: “搴兄,这是我岳父前几日配的菊花枸杞茶,说冬日喝了对身体好,这不,我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就放在厅堂中用来待客了。” 赵搴看到赵康平后,也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今时不同往日了。 虽然赵康平昨日在赵王宫中的事情还没有对外传出来,但赵搴看到前夜赵康平家中的奇光以及听到他去了赵王宫后当日就顺利地把女儿、外孙从质子府接回来的消息就知道这个他往日里瞧不上的旁支亲属此刻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未尝手中的花茶就忙笑着开口恭维道: “哎呀!我真是羡慕康平老弟你啊,有位岳父医者,安老爷子配这个,这个菊花枸杞茶闻起来清香扑鼻,真是不错。” 关系一般的成年人的人情往来中许多时候都掺杂着满满的利益得失,往往非常虚伪。 赵康平也跪坐于坐席上,抬手示意赵搴同坐,二人脸上带着同款的灿烂笑容,像是前几日闹得急赤白脸的不愉快之事压根就没有发生一样。 “搴兄别只闻啊,你低头尝一尝,味道喝着也不错。” 赵康平笑着对赵搴推荐。 赵搴闻言,只好深吸了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没想到味道不但没有他想象中的古怪,反而出奇地好喝,比单单喝白水要有滋有味的多。 他诧异的又低头看了一眼陶杯中的茶水,脑海中都已经开始琢磨这种菊花茶能否放进店铺中售卖了。 赵康平也坐在对面的坐席上,伸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菊花枸杞茶,低头大喝了一口后,将陶杯搁在面前的案几上,开门见山地对着赵搴询问道: “搴兄有话就直说吧,你今日来家中寻我是为了何事呢?” 赵搴又连着喝了两口菊花茶才将手中的陶杯放在面前的案几上,看着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满脸堆笑地说道: “康平老弟,为兄前几日真是昏了脑袋了,才在不清醒的时候办出了混账事!” “你也知道为兄毕竟是赵家的一族之长,万事都得以家族为先,不瞒你说,其实啊,我当时是听到赢异人那竖子私自逃离邯郸的消息心中太害怕了,担心君上会一怒之下把咱们这些卑微的商贾娘家人都给砍脑袋了,才不得不忍痛把你们一家挪出了族谱。” “这事一办完,当日为兄就后悔不已,晚上跪在祖宗们的牌位前,看着祖宗们的牌位痛哭流涕、连连捶胸口,难受万分啊!” “你说说,咱们毕竟是一个老祖宗,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身处这列战频频的乱世中家族内合该抱为一团取暖,才能更好的活下去,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康平默默听完这话,笑道: “搴兄,我十岁时阿父就没了,我和阿母多亏靠着族里的帮助才能活到现在,族中对我们的小家有恩,这份恩情我是记在心里的。” 赵康平说出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其实,他这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命运还挺相似的。 上辈子,早年间他家境还算可以,小小年纪就背着他母亲给他做的书包上学了,可惜十四岁刚念高二时,父亲生了一场急病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一家支柱说塌就塌了,也不像今生这般还有族人帮忙,那时他底下有三个妹妹,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三岁,中间的二妹也不过五岁刚出头。 为了减轻母亲的养家负担,他当时就嚷嚷着要从高中退学,那时他脑袋聪明是被老师们看重的尖子生,老师们知晓他要退学的消息后非常惋惜,组团到他家中连连劝他母亲就算再苦再累也得再让他读一年书,说康平有个高中学历总是好的。 他母亲王季妞将老师们的话听进心里就咬着牙非让他把高三读完,他也很争气高考考上了大学,但无奈家中实在是没钱读书,底下还有三个妹妹要养,故而他骗母亲说没考上大学,一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抹着眼泪偷偷把它给撕了,此后再也不想大学的事情,整日就想着如何赚钱养家。 十五岁的他尚未成年,就跑去建筑队中给包工头做小工,累死累活的干一天只能拿到两元钱。 他干了三年建筑队小工后又卖过水果、卖过衣服,想尽各种办法搞钱将大妹和二妹都供成大学生,三妹也念了初中,家里的经济情况大大好转后,才像个旋转的陀螺终于停下来,长松了一口气,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 那时他二十六岁,眼看着儿时的玩伴都生儿育女了,正头疼去哪里寻媳妇儿,机缘巧合下就认识了在乡镇中学当语文老师的安锦秀。 安锦秀是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乡镇中学,担任老师的,新郑人,父亲是大夫,母亲是护士,老两口四十多岁才生下的独生女,自然千娇百宠。 两个年轻人意外相识、相知、相爱后,结婚有了赵岚,婚后第二年岳母就去世了,那时岳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没了老伴眼看精神头都不好了,无须老婆开口,赵康平就跑去新郑将岳父接到了汴梁同他们一起生活。 赵岚三岁大准备念幼儿园了,赵康平也撸起袖子开始自己的第三次创业,在镇中学附近开了一间小卖部。 早上骑摩托车带着老婆、女儿去上班、上学,先送老婆去中学,顺道再把女儿送到幼儿园,而后他就去小卖部看店,算着时间接女儿放学,接老婆下班,回家系上围裙操起锅铲切菜做饭,白手起家一点点将小卖部做大,用十年的时间才有了后来乡镇里货物齐全、客流量颇多的中型超市。 他本就是聪明好学之人,空闲时间会看各种各样的书,看不懂的还会去请教老婆的老师同事们,在搞钱期间他又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念了成人本科,搞过股票,在房价还没开始涨时就慧眼独具的贷款在喜欢的大城市里买了几套房,后来房价水涨船高,他们家也算是实现了初步的经济自由。 正因为前世赵康平就吃了大半辈子父亲早逝、无人帮助的苦,今生他知道在族中的帮助下,原主比他幸运多少,是以他心中是真的对全家被踢出族谱这事情没有多少怨恨,也是发自真心想救助那些在长平战场上的族中小辈们。 听着跪坐于对面的赵搴从“原主”的曾祖父、念叨到祖父、现在都开始念叨他早死的亲爹了,话里话外就一个中心思想康平老弟,前几日,老哥我把你们全家踢出族谱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呐! 听肉麻话听得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的赵康平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摆了摆手,打断赵搴的亲情施法大招: “搴兄,我理解你的难处,别说你害怕家族被岚儿良人的事情拖累了,前几日我也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全家老小脖子顶上的脑袋因为赢异人那小子,一觉睡醒就搬家了。” “我也知晓你今日过来究竟是想打探什么。” 赵搴追忆往昔了那么多事,说的连他自己都快给自己洗脑成功认为本家与赵康平这个旁枝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呢! 终于从赵康平嘴里听到他想听的话了,赵搴也立刻变得正襟危坐,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中年汉子。 赵康平也直视着赵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搴兄,我不糊弄你,我们一家现在确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脱胎换骨的改变了!” 赵搴瞪大了眼睛:“!!” “前夜我们家的阁楼上面也确实是出现了七彩虹光,这是和九重天之上的一位仙人分不开的,我们一家人运气比较好,有幸被仙人的奇光砸中,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还给予了少量的仙物,昨日赵王派士卒把我匆匆忙忙地带到王宫中也是因为此事。” “康平老弟可是说的真的!” 赵搴“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起来,惊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高声呼道。 赵康平淡定的点了点头:“我与搴兄说的话就是昨日在赵王宫中与君上说的话。” 即便赵康平敢欺骗他,但总不敢胆大包天的欺骗君上吧?赵搴心里一琢磨,聚光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大商贾的精明就从眼眶中溢出来了,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拍手赞叹: “好啊,好啊,咱们祖上总算是再次冒青烟了!” 他将右手攥成拳头猛的拍到胸膛上,懊悔不已地说道: “唉!康平贤弟!为兄可真是愚钝啊!往日里总是大费周章的培养家中女眷们,想要通过嫁女这条路子,来攀上邯郸的高枝提升咱们家的门楣,没有想到咱们家最高的枝头竟然是老弟你啊!” “择日不如撞日,依愚兄看来,贤弟我们现在就赶快去寻族老,让族老重新把你们这一支移进族谱里,再焚香祭酒把这一幸事告诉给祖宗们知晓吧!” 瞧着赵搴喜滋滋的模样,赵康平就知道这个老小子在心中打什么鬼主意了,无非就是想要靠着他好不容易给他们家套上的这层玄学背景来方便他这个本家家主,更好的在赵国、在七国敛财。 “仙人”光环是来救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给始皇崽早早的积累政治资本,方便他从空间中取后世物品造福如今的庶民百姓们的,可不是给予富商方便,为其造势的。 看着赵搴都等不及了,直接从对面坐席上站起来,走来他身边要乐颠颠的拉着他的胳膊出门去寻族老了。 赵康平伸手制止住赵搴,笑着道: “搴兄,你的好意康平就心领了,费时费力的将我们家重新记在族谱上就不必了。” “嗯,好说好说,什么?不必了?” 刚听完赵康平前半句的感谢之语就心花怒放的赵搴等听清后半句的拒绝之语后,整个人都傻眼了。 赵康平点了点头从坐席上站起来,拉着赵搴的胳膊,未等对方开口,就叹气道: “搴兄有所不知啊,昨日我拜见赵王时,听到君上与臣子们商议长平战事,廉颇老将军实战经验丰富,从秦军新的战术游击战里推断出此刻秦军对面领兵的主将已经由年轻将领王龁替换为武安君白起了。” “游击战”这个词赵搴没听过,但“白起”这个杀神之名在天下诸国都如雷贯耳啊! 知晓白起恐怖之处的赵搴脸色“唰”的一下子就白了,想起族中那些前往战场的小辈们,这里面可是有他的亲儿子和亲孙子的。 赵康平观察着赵搴的表情,接着道: “搴兄,国内的粮仓已经空了,长平几十万大军饿着肚子与虎狼秦军战斗,胜算稀薄,君上正头疼呢,费劲心思想要在民间筹集军粮的。” “如果搴兄仅仅想要提高赵家的门楣的话,康平有一计。” “什么计策啊?”赵搴心不在焉地开口询问,实话说,听到“白起”的名字后,他的脑袋瓜就开始嗡嗡嗡的响,心中一团乱麻,有点见识的人即便不懂白起的战术也知道秦国这个武安君在战场上就没有打过败仗,而且无一例外的战败一方都会被秦军杀干净。 如果他的儿子、孙子们没法从战场上回来,他的家业再庞大也无人继承又有何用? 赵康平拍了拍赵搴的胳膊,安抚道: “搴兄也不必如此悲观,君上和廉颇老将军已经有了应对白起的法子,只不过眼下最关紧的事情就是筹集军粮。” “估计这两日,国相都平君和虞上卿就开始在邯郸的小北城和大北城向贵族和富户们征收大量的粮食了,赵家富商的名字也是在君上那边挂着呢,身处国家存亡的危机时刻,本族的富贵是万万保不住的,既然主动或者被动都得被顶上人要求献粮,搴兄不如主动带着头去给君上献上大批粮食。” “你想想若是战事成功了,君上一高兴,看到你赵搴这般心忧国事岂不给你封个王商?你有君上做靠山了,在邯郸哪个贵族还敢动不动就从你的钱袋子里掏钱啊。” “这……”,赵搴闻言眉头都快皱的要打结了,诚然,赵康平即使不愿意并入家族,但这话也算是给家族往后的发展指出了一条明路,可商贾们大多都是贪婪的,往外主动掏钱基本上就是让他们自己割自己的肉了。 法子不错,可着实是肉疼啊! “贤弟,你现在本事比愚兄大,你老实告诉为兄,此战我赵国胜算大吗?” “若是赵军能吃饱,后续的二十万援军能顺利赶到长平,马服子能稳住气,长平之战的胜算大概有五成吧。” “才一半?”赵搴诧异。 “一半你还嫌少啊?搴兄,你要知道咱们现在是在和白起打仗啊!你忘了十二年前楚王被白起打得大面积割地、迁都、王陵也被焚烧殆尽的事实了嘛!” 赵搴被赵康平突然提高的音量吼的身子一激灵,身子颤颤巍巍的小声道: “贤弟说的话在理,那为兄就以家族之名主动给君上献上粮食。” “你准备献多少?” 赵康平好奇的询问。 赵搴伸出一根指头。 赵康平眼睛一亮: “十万石粮草?” “那哪能啊,一万石!” 赵搴挺胸抬头,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 赵康平:“……” “搴兄,你可大方些吧!你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在赵王那里提升家族门楣的,几十万大军,你献上一万石粮草,这就是不起作用的毛毛雨,君上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 “康平比不上搴兄家大业大,可是准备暂时把食肆给关门了,除了留够家中人吃的粮食外,其余的粮食全都送到战场上去的。” 赵搴听到赵康平这般大的手笔,又忍痛举起了一根手指。 赵康平抚额: “搴兄,两万石也不行!你最少献上十万石粮草!而且要尽快!要趁着顶上人还没有开始筹集军粮呢,你就提前一车车的把粮草运到小北城去!”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有家?如果长平之战赵国败了,族中小辈们回不来,你的家业也会没有人继承的!难不成你还准备跑到咸阳经商嘛?” 又被吼了,赵搴只觉得赵康平被仙人抚顶后胆子也增大了,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以前见到他这个家主时可是唯唯诺诺,半天蹦不出一句话的。 当然这也能理解,毕竟赵康平的生父去的早,孤儿寡母不依靠族人压根活不下去,族人没趁机吞了他家那点子产业不是心慈手软而是看不上。 “行吧,行吧,那愚兄今日回府后让仆人整理一下物资,后日就用板车将十万石粮草运到小北城。” “这还差不多,搴兄你可要记得机会只有一次,你献的越多被君上看到的机会越大。” “嗯,晓得晓得!”赵搴肉疼不已的点头。 “那搴兄还要带着康平去找族老吗?” “这,这个……那个……” 赵搴眼神游移,投靠君上这法子真不错,赵王这条大腿抱着多粗啊! 如果赵国倒霉,长平战场上那一半的机会败了,到时候赵人得多恨秦国?若是知晓赵康平的外孙就是秦国留下的小质子不得愤怒的跑来大北城把赵康平的家和食肆、医馆都给砸了?! “仙人”光环再好用,那也抵不住无数赵人的拳脚啊!比不了给赵王当王商的实惠啊! 看着赵搴犹豫的模样,赵康平也不得不在心底感慨一声这老小子真的是精明,若有好事不说他也会抢着挤到前面干,稍微有一点风险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头,这是大商贾逐利忘义的本性罢了。当然在赵康平心里看来他可不是什么大商贾,顶多算一个食肆小老板和医馆小老板罢了(赵外公是医馆的医者,属于技术人员,不管事儿也不管钱)。 果然等赵搴“这个……那个……”纠结好一会儿后,才拉着赵康平的双手惋惜道: “贤弟啊,你是知道的,愚兄心里是有你,有你们的小家的,当年把岚儿接到本家也是为了更好的培养她。” “族老们毕竟年纪大了,抱着那么多竹简修一次族谱也挺劳心费力的,从今往后你就是为兄的亲弟弟,你只要有事情让愚兄帮忙,愚兄打断骨头也要帮你!” 赵康平:“……” “等愚兄回家后就和你嫂子商量商量,把小孙子给你送来。” “什么?什么给我送来?” 听到赵搴这急转弯的话,轮到赵康平懵逼了。 赵搴捋着下颌上的胡子,挤眉弄眼地笑道: “还能干嘛?让我小孙子给你当亲孙子,养老送终呗!” “要不然你底下没儿子、也没孙子,留着绝户呐!” [你特么的才绝户呢!]赵康平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在如今这时代,他只有一个女儿在外人眼里看来的确以后是绝嗣了。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挤出一抹笑容: “搴兄的好意康平心领了,过继孙子的事情就不必了,我这年纪也不小了(在战国),也没那个心思生儿子了,女儿生的外孙身上也流着我赵康平的血,以后好好把外孙养大,他会给我养老送终的。” 赵搴愿意过继孙子,不是惦记吃赵康平的绝户,虽然也打的有稀罕赵康平脑袋上“仙人抚顶”耀眼光环的心思,但更多还是和赵康平谈了心后(他自认为)关系亲近了,作为“嫡亲的兄长”,他有责任给“嫡亲的弟弟”留个香火,说话都硬气了: “贤弟啊,你看着长了一张聪明脸,脑子怎么转不过来弯呢?那外孙,外孙,就是外姓的孙子!那小质子是秦国的小王曾孙,怎么能给你这个赵国的商贾外公养老送终呢?归根到底还是咱们族内同姓的孙子更亲近呐!” [滚吧!快滚吧!]赵康平在心里面骂骂咧咧,架起赵搴的胳膊就往外面推。 看着赵康平冷着脸的严肃模样,赵搴一点儿都不怕反而更勇了: “贤弟,你还是太年轻了!不听愚兄的话,你早晚会吃亏的! [老子上辈子的年龄比你这老小子还大几岁呢!] 赵康平又在心里吐槽一句。 等把赵搴推出前院大门后,看着这老小子还一副你不识好人心的样子,赵康平冷笑道: “搴兄,我们家的香火传承我心中有数,就不劳你费心费神了。” “在我看来儿子、女儿都一样,孙子体内有一半外姓人的血,也是外姓人生出来的,而外孙体内有一半本姓人的血,还是从自家姑娘肚子里出来的,外孙子、外孙女唯有更亲没有不亲这个说法。” 赵搴闻言一愣,这话听着倒新鲜。 “秦嬴对不起我赵康平的小家在先,嬴异人丢下我姑娘和刚出生的外孙麻溜的逃跑,事前要保密,我理解我不怪他,可他事后甚至到如今都没有派人来我家告诉我一声,让我有机会提前安排一下岚儿娘俩儿的出路,这简直就是从未把我这个小商贾的岳父看在眼里!” “是!我赵康平是没有一个好出身,位卑势小,也比不上他老嬴家的王室家大业大、位高权重!但我赵康平不吃老嬴家的米,不喝老嬴家的水,不欠他老嬴家的,更是不怕他老秦王,我话搁在这儿了!你要记得从今往后,我们家可没有什么秦嬴小质子,也没有啥老嬴家的小王曾孙,我外孙随我姓,姓赵,名政!是老天爷送给我赵康平的大宝贝!没有孙子,我家政崽也会给我这个外公养老送终的!” “虎子们,关门!” 赵康平气愤的一甩袖子,看门的大虎、二虎“砰”的一下就把红漆的木门给重重的关上了。 站在门外的赵搴碰了一鼻子灰,看着关闭的大门,后知后觉弄明白了赵康平的心思: [赵康平这可真是变胆大了啊!敢把秦嬴的小王曾孙给当成自家的亲孙子养,从老秦王家里往自家扒拉人,一个字牛!] 不知道赵搴在大门外想什么的赵康平,被赵搴搞了一肚子火气之后,跑到他闺女的房间里抱起他家始皇崽亲亲蹭蹭喂了一瓶奶粉才觉得心中舒服了。 …… 两日后,始皇崽出生的第十一日,冬日的北国难得放晴,邯郸的天空瓦蓝瓦蓝的。 住在小北城内的田单和虞卿还没有理出来如何从贵族富户们手中掏粮食的章程呢,就先等来了赵家富商赵搴用一辆辆板车穿街过巷、声势浩大送来的十万石粮食。 雪天路滑不好走,赵王派去给马服子送王信的王宫士卒翻山越岭后终于到达了赵军的壁垒内。 潜藏在赵国的秦国细作自从见到邯郸的奇光异象后就马不停蹄的大路转小路,足足花了快五日的时间,才从邯郸赶到了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 看着国相府的黑漆大门,骑在马背上、身着黑衣、疲惫不已的细作露出来了忠诚的笑容。 嗯……,受制于现有的消息传播速度,忠诚的细作拿到上线给他写好的信筒子后,一刻也不敢耽搁,拼了命的往母国赶,终于他为又帅又能打还超长待机的战国大魔王和睚眦必报的聪明应侯范雎带来了邯郸五日前的“最新消息”。 第24章 三方反应:【我军必胜!】 在另一时空中,超长待机五十六年,熬死六国加起来足足十五位君主的秦昭襄王,现如今,六十六岁,今岁是大魔王执政的第四十八个年头。 冬日的邯郸飘了几场雪,北风冷飕飕的,位于西边的咸阳,天气也是寒冷的滴水成冰。 若说秦国目前最耀眼的战神是武安君白起的话,那么最风光无限的文臣当属应侯范雎了。 范雎者,名“雎”、字“叔”,魏国人,被秦王稷封为应侯,君臣二人间的关系极好。 应侯总是会被秦王稷拉着双手亲切地称呼为“范叔”,可惜这是老年范雎才有的幸福待遇。 大约二十五年前的范雎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早年间的范雎还只是魏国一个不起眼的穷困潦倒小伙子,但他人穷志不穷。 那时候的范雎拥有一个远大的梦想希望能在乱世中游说诸侯,为魏王做事,报效自己的母国。 可惜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窘迫的家境支持不了范雎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囊中羞涩的他迟迟找不到入朝的门路,为了生计,只好先跑到魏国中大夫须贾家中做了一名舍人。 当时名将乐毅带着燕、楚、魏、赵、韩五国大军声势浩大地去东边伐齐,齐国都城临淄沦陷,被乐毅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时,多亏田单连环反间计+火牛阵的大招“唰唰唰”地落下去,才得以力挽狂澜,将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齐国重新收拾收拾复国了。 魏昭王(现任魏王圉和信陵君的父亲)瞧见齐国这绝地求生的惊天大逆转,以及在匆促接班即位的齐襄王(现任齐王建的父亲)和田单手中开始重新变得蒸蒸日上的齐国,想起往昔齐国的强大就心生惧意,派中大夫须贾前去东边的齐国搞外交,想要使魏齐两国重修旧好。 须贾奉命出使齐国时就把他聪明能干的舍人范雎一并带上了。 奈何二人入齐后,遭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齐襄王对“嚅嚅而无言”的须贾破口大骂,极其不礼貌,反而对范雎这个小小舍人很看重,知晓范雎是个有能力的,想要留下范雎在齐国做客卿。 年轻的范雎是个讲究诚信与忠义的人,对齐襄王说,他与主人须贾既然一同从魏国出来,那就必须得一同回到魏国去,他若是独自留到齐国了,就连人都不算了。 齐襄王一听这话,更是钦佩范雎,心中琢磨着既然不能给范雎官职那就给他些钱财与肉食吧,让人赐给范雎“十斤黄金以及一些牛肉和酒水”。 范雎推辞不敢受,须贾这个正经使臣听到消息后怒火中烧,他不愿意承认范雎的本事比他大,反而还钻了牛角尖,心里琢磨着:好啊,你范雎必然是暗中将魏国的机密偷偷告诉齐襄王了,要不然齐襄王对我这般不礼貌,反而敬重你这个小小舍人?这是何道理? 心中有嫉妒并且已经戴上有色眼镜的须贾就命令范雎接下齐襄王赏赐给他的牛肉和美酒,退回那十斤黄金。 范雎一看主人都发话了,自然也就跟着照办了,涉世未深的他美美的吃完牛肉、喝了齐酒后,下半生的命运也将被彻底改变。 这次二人出使齐国,须贾给魏国丢了脸,反而是范雎在齐襄王面前维护了魏国的外交尊严,然而等二人回到魏国后,待遇再次反过来了。 手中没有证据的须贾恼怒范雎在齐国受到的重视,就跑去找魏国的国相魏齐说了他琢磨出来的范雎向齐国泄密的猜想。 魏齐一听这话当即大怒,也不调查就认定范雎必然是偷偷告密,背叛魏国了!身为魏国的公子,他立刻派人去将范雎抓起来严刑拷打,范雎在迷茫、恐惧和惊慌中被结结实实地毒打一通,肋骨被硬生生地打断了,牙齿也被打得掉了好些个,整个人险些被魏齐活活打死,只好在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屏住呼吸诈死。 然而纵使他装死也逃不过魏齐的侮辱,魏齐瞧见范雎“死”了,就嫌弃地让仆人将范雎的“尸体”卷进草席扔进茅厕内,还召集宾客让人全都解开裤腰带冲着范雎的“尸体”撒尿便溺。 范雎都快被折腾死了,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忍耐了下来。 最后在魏人郑安平和秦王稷派来出使魏国的臣子王稽的帮助下,范雎化名“张禄”九死一生的逃出魏国。 等马车到达秦国函谷关的那一刻,忠诚热血的魏人“范雎”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睚眦必报的秦人“张禄”。 一晃二十多年的光阴如流水般逝去。 范雎这个战国末期最厉害的战略家,靠着首创的“远交近攻”策略,在七雄争霸的纷乱背景下,给秦王稷指明了一条秦国称霸天下的明路。 最厉害的乃是,“远交近攻”不仅功在当代,更是利在千秋,直到三十多年后,始皇帝统一六国时也离不开范雎这个伟大的外交战略,甚至时间绵延到两千多年后国人还在研究。 或许是因为年轻时遭受的苦难太多,钻研谋略又太过耗费心神,是以才五十多岁的范雎就已经发须花白,远远瞧着像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古稀老者。 作为眼下让赵国用“赵括换廉颇”这个极其重要的反间计项目的策划者、实操者、统筹者,范雎需要时刻监控邯郸的情况。 他穿着厚实的大毛衣裳,跪坐于府邸的几案旁,边看着细作送来的邯郸五日前的最新消息,边不时咳嗽几声。 等将一小卷竹简看完后,他的眼中罕见的出现几分迷茫,眉头紧锁片刻,随后拿着竹简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守在旁边的仆人们吩咐道: “马上备车,我要去拜见君上。” “诺!” …… 巍峨庄严的章台宫坐落于渭水之南。 自从老嬴家将秦都从雍城迁移到咸阳后,章台宫就变成了包括秦惠文王嬴驷在内,及后代历任秦王居住、办公的地方。 上午辰时末,戴着通天冠的秦王稷将斑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编成发辫盘在脑后,身着玄衣,跪坐在宽大的黑色漆案前,聚精会神的看着竹简。 这些年来,他保养的很不错,单从外表上来看要比应侯还年轻许多。 长着一张老嬴家一脉相承瘦长脸的秦王稷,下颌微方,一双又大又长的丹凤眼没有因为老迈而变得混浊,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看起来愈发精明,执政手腕也十分老辣。 他靠着内有范雎辅政,外有白起打仗,在天下大杀四方,抢占了不少他国土地的同时,名声自然也是黑得五彩斑斓的。 若说始皇的黑锅有许多是被后来朝代给故意抹黑的。 那他的曾祖父的名声可不是被人“黑”的,作为当之无愧的战国大魔王,秦王稷用他坦坦荡荡的行为告诉世人:寡人就是这般“黑”!寡人想打你的国家,抢你家的地,那寡人就打你!别人讲究师出有名,寡人就不讲!说今天打你就绝对不拖到明日! 这也就不奇怪为何在后世语文课本的文言文课文中,大家只要一瞧见“秦王”二字就知道战国经典反派角色又双叒叕地出现了! 若说秦王稷对他的“黑名声”苦不苦脑,显而易见他是不将外界对他的看法瞧在眼里的,可有一件事情却让大魔王很是头疼,那就是继承人的问题。 十年前(秦王三十八年),被秦王稷视作继承人的悼太子前去魏国当质子,可惜仅仅过了两年,悼太子就在魏国去世了。 长子没有了的秦王稷大怒,于次年命令秦军攻打魏国,夺取了邢丘、怀邑二地后,又过了一年就无奈的将他三十七岁的次子安国君柱改立为太子。 安国君从小到大本就不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怎么都没想到活了一把年纪的他竟然会这般偶然的接了兄长的班。 等他做了六年储君后,安国君才发现原来太子这个职业如此难当,他在很多方面其实都是不太能令他的父王满意的。 可惜长寿的大魔王就二子一女,长子去世了,女儿也嫁给了楚国派来秦国当质子的楚太子熊元(即:现任楚王横的长子,史称楚考烈王)。 除了嬴柱外,他已经没有其余儿子能选择了,次子虽然比不上长子聪慧,好在孝顺、听话。 在暖意融融的宫殿内,六十六岁肚子上没有一点赘肉的老父亲正在兢兢业业的办公,四十三岁的儿子正跪坐于旁边的几案上,一一阅读着父亲批过的竹简。 太子柱长的身宽体胖,想的很开,他的身材没有老父亲好,长的也没有老父亲英俊,身体也比不上老父亲强壮,看着老父亲精神矍铄的模样就知道是个长寿的,保不准他得走哥哥的老路死在老父亲前面。 有老父亲在前面顶一天,他就省心省力的度过一天,所以他一点儿都没有储君的焦急。 待秦王稷将案几上的竹简全都批完,正准备询问自家胖儿子对今日朝政的看法,一个身着黑衣的宦者就低眉垂首的迈着极轻的小碎步走进了殿内,对着跪坐在几案旁的父子俩俯身道: “禀报君上,应侯在外面求见。” 埋首于漆案上的父子俩闻言,几乎同时抬起头往外瞧。 秦王稷用宽袖一扫漆案,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宦者大笑道: “快去请范叔进来。” “喏!” 宦者忙转身退下。 太子柱也很有眼色的从自己的坐席上起身,乖乖退到了侧边的坐席上跪坐,将与老父亲离得最近的坐席留给老父亲心爱的大臣。 范雎拿着手中的竹简缓步进入殿内,不等他冲着自家君上俯身行礼,就被大步迎上来的秦王稷拉着手,边说边笑着往坐席前走: “这几日雪下得大,天儿冷得厉害,范叔身体不好不是在府中修养吗?怎么这个点儿进宫来寻寡人了?” 君臣二人在坐席上跪坐下,太子柱支棱起耳朵,默不吭声地充当背景板。 范雎将手中装在布袋子里的竹简恭敬的双手递给秦王稷,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道: “君上,这是今早我们在赵国的细作送到臣府上的邯郸情况。” “臣瞧了上面把这个正月(十月)内,从月初赵括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长平后一直到五日前邯郸发生的所有大事全都一一记录了下来,还请君上过目。” “哦?是吗?” 秦王稷闻言遂从范雎手中接过布袋子,拉开抽绳,掏出里面的竹简,从右往左一列列的竖着看了起来。 哪曾想,他刚看了两列就诧异的蹙了蹙眉头,看向他那已经做到侧边坐席上的次子开口询问道: “柱,你可还记得早年间你那个派去邯郸做质子的儿子异人?” 冷不丁从老父亲口中听到询问有关自己儿子们的事情,太子柱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道:“异人?” “怎么?你忘了?” 瞧着胖儿子满脸比他还迷茫的模样,秦王稷不由诧异的往上挑了挑他斑白的眉毛。 感受到老父亲略带嫌弃的目光,太子柱瞬间打通了遥远的回忆,从犄角旮旯处想起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韩国木讷女子以及一个像是小透明一样毫不起眼的儿子。 他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老父亲俯身道: “父王,儿臣想起来了,异人是韩国王姬夏姬给儿臣生的孩子,儿臣不喜欢夏姬,她生出来的孩子也与常人不太一样,故而儿臣对他们母子俩印象并不算深刻。” “怎么个不一样法?仔细说说。” 秦王稷就俩儿子,太子柱却有二十多个儿子,他现在属实是无法与胖儿子共情因为儿子太多,而对不喜的儿子不熟悉是何种感受。 太子柱微微拧眉边回忆边继续道: “这孩子刚出生时身上有一大块黑色胎记,看起来透露着不详,再加上新生儿都是爱哭的,他却不怎么哭,一岁多时,儿臣将他抱在膝头上逗弄他,他也不笑,那时儿臣就觉得他是一个怪异的孩子,所以给他起了个异人的名字。” “后来我国需要派王孙前去战国邯郸,儿臣从儿子们里面选了一圈,最后就给您推荐了异人。” 秦王稷听到这话努力调动起思绪想要回忆一番他这个名叫异人、宛如透明人的孙子究竟长什么模样,可惜他一丁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想不起来,紧跟着就听到胖儿子反客为主地询问道: “父王,如果儿臣没有记错的话,算算时间异人那孩子应该也已经在邯郸待了有十余个年头了吧?他是有什么事情吗?” 回忆节点打不通的秦王稷选择放过自己,边低着头接着往下看竹简,边随口对着胖儿子答道: “没什么事情,只不过月初的时候异人违反秦赵两国定下的质子公约,趁着雪夜城门看守松懈,与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卫国大商贾用重金贿|赂邯郸看门守卫,私自逃离邯郸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这两日他们就能到咸阳了。” 太子柱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睛就又听到老父亲朗声笑道: “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自家孩子回来就回来了,又不是别国的质子偷偷摸摸地从咸阳逃跑回他们母国了。” “柱,不管怎么说,异人这些年都算质赵有功,咱们秦人是按照功劳封爵的,即便你不喜欢异人母子俩,等这孩子回来后也别太过冷待,莫让功臣寒了心。” “喏,儿臣谨记。” 太子柱对着老父亲俯了俯身,而后又整理了衣袖再度坐回了坐席上。 “咦?柱,这异人逃跑的当日他院中的女人还恰好给他生了个儿子。” “那孩子竟已经在邯郸娶妻生子了?” 听到老父亲惊讶的语气,太子柱也愕然地瞪大眼睛。 “殿下,公子异人在邯郸不算娶妻,只是从那大商贾吕不韦手中接受了一个转送的邯郸姬妾。” 入宫前就已经看完整篇竹简的范雎转头对着太子柱笑着开口解惑道。 “那女子是何身份?”太子柱又问。 “小商贾之女。” 范雎答道。 听到这话,太子柱就又垂首看起了竹简,对儿子异人的婚事也不在意了,秦国的商君变法是严厉打击商贾的,异人娶的出身卑微的赵女,在秦国公室内连正经的夫人都算不上。 秦王稷虽然没说话,但心中与胖儿子的想法所差无几。 他一眼扫视过竹简上记载的赵家富商的事情,平平无奇的商人之家,不值得注意。 紧跟着,等他瞧见竹简上写,他的孙子异人前脚逃离邯郸,后脚赵王就把异人留在邯郸的姬妾和儿子抓入了囹圄内,母子俩还是靠蔺相如的求情才从囹圄内挪到了质子府得以苟活下来。 这下子秦王稷心里难得有些不舒服了,他的孙子们有上百个,第四代的曾孙们更是数都不数不清。 他原本对这赵国邯郸的商贾女子和她生出来的不知道该在王族中排多少号的小曾孙是不太在意的,但看到赵王对母子二人的处理方式,瞬间被气笑了,联想到早年间他和自己的母亲宣太后在燕国当质子的那些年,也是过得很不如意的。 秦王稷皱着眉头、加快速度将竹简剩下的秦字看完后,瞧见结尾处写“公子异人的孩子降生第七日,邯郸夜空中出现玄妙的七彩虹光,原因不明,真相尚在努力探寻中”,秦王稷握着竹简的右手不禁一顿,继而将竹简递给一旁的宦者吩咐道:“传给太子瞧瞧。” 宦者忙照做,太子柱也双手接过新竹简恭敬又认真的低头看了起来。 秦王稷用右手食指点着面前的漆案,对着宠臣笑道: “范叔,怎么看待邯郸近来发生的事情。” 应侯微笑道: “君上,在赵括带领二十万大军到达长平那刻,赵人在长平之战中就会注定失败!” “臣的反间计马上就要见到结果了,明年的今日就是赵国几十万大军的忌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范叔深得寡人之心啊!” 秦王稷开怀大笑,活脱脱一个大反派奸计终将得逞的嚣张模样,双手摊开讽刺地嘲弄道: “赵丹那乳臭未干的竖子也就会点儿子欺负女人和小婴儿的本事了,难不成他还以为将寡人孙子的一个姬妾和她生的儿子一并关押入囹圄内,就能来踩我秦人一脚,迫使寡人停止对长平的攻伐脚步吗?” “呵幼稚!荒唐!赵王一脉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听到自家君上的感慨,范雎轻咳两声也笑道: “君上,赵丹本人当然不足畏惧,只是赵国的几个重臣尚需要我们忌惮罢了。” “范叔说的对啊!” 由应侯的话,秦王稷回想起当年那和氏璧明明都已经到他手中了却被人家几句话又重新骗走、紧跟着又在渑池之会上威胁他让他给赵何(赵惠文王)击缶的头铁蔺相如、在长平战场上拒收壁垒大半年不出兵的老将廉颇、以及后来被赵王花大力气收集起来的望诸君乐毅、都平君田单,大魔王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有几分扭曲。 他们老秦人几百年来都过着半放牧半农耕的生活,整日不是 在与西边的戎狄打仗就是在和东边的三晋和楚国打。 一代代从战争中成长出来的老秦人各个都不怕死,个子都比山东六国的人长得高大,频繁的战事使得秦国从来都不缺少名将,可这民风彪悍的西陲国家还是缺乏底蕴,多少年来都养不出土生土长的大才。 大魔王的祖父秦孝公嬴渠梁的辅政大才商鞅,乃是卫国人,卫国算魏国的附属国,商鞅因为在魏国发展的不好看到孝公的招贤令才往西而行入的秦国。 大魔王的父亲秦惠文王的辅政大才张仪仍是魏国人。 甚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秦武王赢荡重视的辅政大才甘茂也不是秦人,而是来自南边的楚国。 再加上如今的应侯范雎,同样来自魏国。 秦王稷对魏国这个人才市场真是羡慕嫉妒恨,看着范雎日渐衰老的模样,他忧心忡忡的拉着应侯的双手,拍着范雎的手背真诚地说道: “范叔乃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寡人一刻都离不开范叔呐,你比寡人的年纪还小,可一定得重视自己的身子骨,范叔病了,寡人忧心的紧。” 听到自家君上这话,即便因为早年经历而变得冷心冷肺的范雎一颗心都像是泡在温水中般暖融融的。 他也反手握住大魔王的双手,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言辞恳切地说道: “君上放心,臣必定会辅助君上打烂六国,称霸天下的!” “咳咳咳咳咳”,太子柱突然咳嗽出声,引得正互诉忠肠的君臣二人“刷”的一下全都往向了他。 在老父亲犀利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太子柱不由缩了缩脖子,举起手中的竹简,弱声弱气地说道: “父王,应侯,那邯郸奇光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对待呢?” 应侯敛眉沉思道: “殿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认为邯郸奇光的事情八成是赵王用方士搞出来的虚假手段来稳固赵国民心的。” “是这样吗?” 太子柱用右手捻着下颌上的胡子,小声道。 “呵”秦王稷冷笑一声,抬了抬胳膊,宽大的黑色丝绸袖子如水般从案几之上划过,他用修长的右手食指指着不远处屏风上挂着的长平舆图,万分笃定地对胖儿子说道: “柱!你要记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管是白光、虹光都得给寡人变成黑光!” “武安君,我秦国之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待武安君将赵军围困起来的当日寡人将会亲自前往河内郡征收兵役,我秦国士卒们因为上党郡之争已经吃了三年的苦了,庶民们也勒紧裤腰带的饿了三年了!” 秦王稷朝着舆图的方向,下巴微抬,一双凤眸中尽是能燎原的勃勃野心,自信不已地总结道: “没有意外!此战我军必胜!” 太子柱看着老父亲光芒万丈的意气风发模样,眼中尽是崇拜。 应侯听着自家君上对武安君的天然信任以及不输于他的宠爱,脸上的笑容虽未变,眼中却不由滑过一抹暗淡与忌惮。 …… 此刻在几百里之外的长平战场秦军壁垒内,年轻的秦将王龁正如太子柱看秦王稷一样,双眼亮晶晶的瞧着一个年纪与大魔王相仿的老者。 老者身高八尺,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正在目不转睛地瞧着长平的地形图。 他的面容很俊朗,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儒雅内敛,像极了一个整日里竹简不离手的学者,偏偏这位不是文臣,而是秦国所有将领们心中的神明武安君白起! 作为一个出身普通、地地道道的老秦人,白起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士卒做起,一生征战沙场七十多次,无一败绩,只要跟着武安君离开函谷关打仗,几乎每一个秦军都能获得敌君的首级,拥有战绩可以提升爵位。 这一个多月来,看着武安君随便动动手指就将丹河对面的赵军搞得晕头转向、疲惫不堪的,王龁激动又尊敬地拱手颤声道: “武安君,您能教我一下您这段时间制定出来的新战术吗?” “我在夜晚仔细研究了您的战术,觉得它虽然看起来简单,但甚是精妙,可惜小辈愚钝,总是不得其中的要领,掌握不了您战术的精髓,故而今日厚着脸皮,冒昧地向您请教,还请武安君教教我!” 听到王龁的话,武安君白起也不由转头看向身旁热血的年轻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看着武安君这般模样,王龁眼中的亮光不禁暗淡了些: “武安君是小辈冒昧了。” 听到这话,白起就知道王龁误会他的意思了,他不由叹了口气,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 “王龁,不是老夫不肯教你。” 王龁的眼睛“唰”的一下又亮了起来:“!!!” “主要是老夫也不知道该如何讲解我这个多月来的战术。” 王龁闻言有些不解: “武安君如果不理解您的新战术,为何会运用的如此娴熟又有效果呢?” 白起摇了摇头,腼腆地笑道: “老夫真的总结不了新战术的精髓,只是老夫看到长平的地形图后,下意识就知道应该这样子打了” 王龁:“!!!”[武安君真乃白虎星君下凡也!] “王龁!” “卑职在!” 白起眯眼严肃道: “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我军一日两餐变三餐,好好养精蓄锐,最迟后日,赵括就挺不下去要带着所有赵军冲出壁垒了!” “诺!” 王龁拱手作揖大声应和。 在丹河对面的赵括也在此时打跑了今日份跑来壁垒前挑衅叫战的一路秦军。 不出所料,那批如苍蝇般的秦军与他带领的精锐赵军打到正酣处时,毫不留恋的撒丫子就调头跑,跑的速度还很快,一会儿就没影子了。 一日,两日,三日,天天早上都这样搞一次,把赵括搞的烦不胜烦,又不能有丝毫放松,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烦躁。 待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后就看到了自家君上派来的王宫士卒。 身着红衣的士卒,瞧见往日里身材高大又雍容英俊的马服子仅仅出征了大半个月就变得有些灰头土脸,精神萎靡的模样,不由一愣,而后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子对着赵括大声道: “小人拜见马服子,君上有王信给马服子!” “括接王令。” 头有些痛的赵括声音嘶哑。 士卒将布袋子双手呈递给马服子,赵括接到手里,拿着布袋子跪坐在几案旁,拉开抽绳,从布袋子中抽出一卷竹简,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的漆泥未有损害的痕迹,而后才怀揣着几分好奇,用小刀挑开漆泥,摊开竹简。 待一列列墨字闯入他眼帘的那刻,赵括瞬间惊得从坐席之上站起来,瞳孔紧缩,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第25章 援军西去:【古老时代的冷意】 【马服子,秦军主将已经由王龁换为白起,秦军采用了一种名为游击战的新战术,此战术的精髓乃是……】 赵括快速将一小卷竹简从头看到尾,而后连连无意识地吞咽口水,整个脑袋瓜嗡嗡嗡的响,额头上布满冷汗。 [此刻敌军对面跟我交手的人乃是白起吗?] [我刚才打跑的那一批烦人苍蝇似的秦军是“游击部队”,目的是要把我大军全都引出去,困死在丹河河谷,断绝援军吗?] 赵括只是对自己的兵法素养太过自信,但却不是个傻子。 这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大半个月前早在出征前,他就在赵王宫中对自家君上说了,只要敌军对面不是白起,他就有很大的把握能战胜王龁,可如今白起还真的来了,不仅来了,还都已经暗中与他打起来了。 双腿有些发软的赵括弯下腰摩挲着几案坐在坐席上,握在右手中的竹简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闭上眼睛、连连做着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敌军是白起的话,无论我军换成谁来做主将,打法都得是廉颇将军先前的拒守不出。] 心中有了决断后,赵括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眸底有一种深深的破釜沉舟意味,整个人的气势都没有先前的烦躁,变得稳重、小心谨慎了起来。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再度起身走出营帐对着持戟的护卫声音沙哑地吩咐道: “速速传令将五个副将全都喊到我的营帐内!” “诺!”持戟护卫大喝一声。 赵括站在营帐门前,隔着千千万万个赵国士卒,眯眼往西望: [白起,我军若重新缩回壁垒等待粮草与援兵的话,你敢强硬地带着几十万大军前来冲击我军的壁垒吗?] …… 翌日清晨,无须白起开口,王龁就嗷嗷嗷叫着带着游击部队前去赵军壁垒前挑衅了,然而今日上午赵军不知道转什么性子了,他坐在战马上能远远地瞧见先前与他交过手的赵军副将站在修的高高的壁垒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但王龁却敏锐的感觉到对方像是看透他的目的了一样,就那般静静的站在高处瞧着他们秦军用各种各样的粗鄙之语在壁垒前骂。 从暖阳出升一直到日头临空,秦军的游击部队骂得嗓子都哑了,壁垒中竟然连一个赵军都没有。 即便是冬日,扯着嗓子大声叫骂也是很耗费力气的,王龁也跟着游击兵们一起张口骂那站在壁垒上的赵军副将了,他用高亢的秦腔连绵不绝声地从“你赵括特么的就是只缩头乌龟,敢不敢出来和你爷爷交个手!”骂到“你赵军特么的各个是鳖孙孬种,活该你们生出孩子没屁|眼!” 可怜王龁骂得嗓子都要冒烟了,浑身发热汗,肚子里的荤话、脏话更是全都重复着骂了好几遍都看不到赵括的影子。 瞧着周遭士卒们满脸通红的疲态,王龁只得咬了咬牙齿,抬起右臂一挥,不情不愿地领着游击部队调头回去西边的壁垒。 站在高处的赵军副将瞧着像是一条黑龙般乌泱泱退去的秦军,他们没有像往日那般撒丫子跑,而是慢吞吞的离去,像是仍旧不甘心,想要将他们赵军从壁垒中引出去一样。 副将遂抬起手从两只耳朵中掏出了两团布,边揉着耳朵往壁垒之下走,边骂骂咧咧地道: “狗屁王龁骂得真脏!你特么才是缩头乌龟,你生的孩子才没有屁|眼呢!” “你们秦国人各个心都脏!” “尚,敌军退去了吗?” 正在碎碎念破口大骂王龁的司马尚听到主将马服子的声音后,抬头四望,瞧见正站在营帐前冲他招手的赵括时,眼睛一亮,忙止住骂声,朝着马服子跑去,大声笑道: “将军,王龁已经跑走了,我瞧着他今日就没有以前那般神气了!” 赵括笑着点了点头,撩开营帐示意司马尚进入壁垒。 司马尚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在另一时空中的司马尚也是抵御秦军的赵国将领,他虽然没有跟着赵括死在长平战场上,却在三十年后同李牧一样,因为郭开的谗言,李牧被赵王迁冤杀,司马尚虽然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却也被赵王赵丹的孙子尽数夺走官职与兵权,废成庶民了。 司马尚跟着赵括一前一后的进入主将营帐,瞧见里面还跪坐着另外四个副将。 无一例外,他们六个人全都是年轻将领。 大半个月前,赵括到达长平战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变廉颇手下的副将任命问题,当然这也不算什么,毕竟每个主将有每个主将的打法与脾气。 廉颇年老以“守战”为主,他原先提拔的副手都是清一色的老将,打法沉稳。 赵括年轻以“出战”为主,他新换上来的五个副手也都是年纪与他相仿的新将,实战经验或许不足,但锐气却是老将们远远没有的。 六个年轻将领围坐在几案旁,案几上摊开放着赵王送来的竹简。 司马尚眼睛发亮地开口道: “马服子,我真想马上结束长平战事,好回邯郸去看看那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先生。” “我昨晚一直在琢磨康平先生口中所说的游击战精髓,实在是太精妙了,越是钻研就越是有味道,不知道仙人还教导给康平先生别的战术了没有。” 其余四个副将听到这话,也认可地点头,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君上这份竹简的话,他们原定计划明日就会带着几十万大军全都冲出壁垒与秦军决一死战了,毕竟……壁垒内是真的没什么粮草了。 若他们真的明日贸贸然冲出去了就直接中了秦人的奸计!怕是到死都不知道他们其实不是败给了王龁,而是败给了白起! 放眼天下,现如今哪个将领不怕秦国武安君呢? 如果倒霉的在战场上碰上武安君白起,身为主将不要妄想着打败白起,而是要想尽各种办法在白起手中活下去。 虽然这种说法很有些“涨秦军士气,灭我军威风的话”,但却是赤|裸|裸的无奈现实。 白起在战场上就是“神明”,在这个赛道上他至今无人能敌。 赵括伸出右手拿起搁在案几上的竹简,用指腹摸着上面写的墨字,眉头微拧忧心忡忡地说道: “即便君上的王信已经为我们堪破了秦军给我军早早布下的迷障,可战场上瞬息万变,咱们不能保证白起会不会再次改变战术。” “现在先这样子拒守不出,尔等需将不日后廉颇将军会带二十万大军和百万石粮草前来壁垒中援助的事情告诉底下的士卒们,稳住我军摇摇欲坠的士气。” “诺!” 五位副将纷纷抱拳领命,走出营帐前去布置。 另一厢,王龁也带着游击部队回到了秦军壁垒内。 在白起的营帐内,嗓子沙哑的王龁抱着水囊、仰起脖子就是一通牛饮。 等感到喉咙被温水滋润过后,没那般疼痛了,他才抬起右手用手背豪爽地抹去嘴边的水渍,向他心中的“白虎星君”抱怨道: “武安君,赵军今日不知道怎么了?不管我怎么骂那副将,他都不带着士卒出来和我军打!” 白起握着手中的竹简,儒雅地笑道: “无碍,人都有惰性,你明日不要上午去骂战,让士卒们好生休息,明日夜里跑去袭击赵军壁垒。” “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战术都是虚妄,赵军没粮了,五日之内赵军必然会因为饥饿发生哗变,十日之内势必要被我军困死在丹河河谷内不得出,此战我军必胜。” 发须斑白的老者腼腆的笑道,嘴边泛起一个浅浅的酒窝,能瞧出来年轻时期的武安君必然长了一张看起来十分乖巧的脸。 王龁眨了眨他满是崇拜的星星眼,连连颔首。 …… 又过了一日,王龁遵循武安君的命令,带着游击部队夜袭赵军壁垒,司马尚带着一路赵军如同往日那般走出壁垒与王龁大军拼杀。 瞧见情况与以前一样,王龁放下心来,与赵军打到正酣处他就带着游击部队调头跑了,可惜夜色浓郁之下,王龁没能注意到,他带着游击部队撒丫子跑得快,司马尚所带领的赵军回头撤退的速度一点都不比他慢。 一日,一日,又一日,接连过了七日。 儒雅又内敛的武安君有些微笑不起来了,在他的意料之中,赵括那小子早就应该挺不住要率领着大军往外出与“王龁”决一死战了呐,怎么赵军还缩在壁垒内不出来呢? 赵军虽然没出壁垒,但情况确实很不好,壁垒内的粮仓空了,不知是谁最先喊出来去岁廉颇将军设立的几个粮仓内盛的都是黄色的沙土,别说米粒了,连一颗豆子都没有! 士卒们听闻消息瞬间慌神了,虽然这些时日内,他们从一日两餐减到了一日一餐,甚至有时候每人只有半个粗糙的麦饼,但底下的兵卒们没有过度担忧,因为他们一远远地瞧见廉颇将军修筑的几个锁着青铜锁的粮仓,就觉得心安,会默默安慰自己,这是一场持久战,他们赵军不会缺吃的,廉颇将军修建的粮仓内还堆放着许多粮食呢! 可惜当看到那些黄沙土时,饿着肚子的士卒们大半年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眼看军中马上就要发生哗变,五个副将当即按照前几日与主将商讨好的计划,把手底下的百夫长全都聚集起来,站在空空荡荡的营地广场上,赵括站在广场内的最高处,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我赵军的几百位百夫长们!括在此宣告,咱们军中目前确实是没有粮草了,可是诸位不用担心!再过几天,廉颇将军就会带领着二十万大军与百万石粮草来支援我们!” “老秦王阴险狡诈、不讲武德,早在去岁九月就偷偷摸摸的用武安君白起换下了年轻的将领王龁!我们现在不是在和王龁交手,而是在与白起拼杀!” 百夫长们闻言纷纷害怕的瞪大了眼睛,腿肚子发软:“!!!” 赵括见状当即高高举起双臂,脖子上青筋直冒,更大声地吼道: “二三子们是不是都害怕了?!” “老实说,你们怕!我也怕!纵使括的父亲马服君还活着,家父也会对白起心生惧意的!” “可惜我们惧怕是没有用的!白起打仗向来打的都是歼灭战!所到之处,鲜血染红地面!不留任何活口!” “众位百夫长们好好想一想,咱们身后就是邯郸!若是长平失守,虎狼秦军们就会一鼓作气的越过太行山,冲到我们赵国,攻陷我们的都城!杀光我们的亲人!夺走我们的粮草!将我们的家人变成他们秦人当牛做马的奴隶!将我们的兄弟们的脑袋伪装成他们在战场上获得的首级来提升爵位!” “二三子!此战,我军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不破不立!敌军强大!敌军不讲武德!敌军不要脸面!我们现在不是为了韩国的上党郡在战!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在战!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人不遭受秦军毒手而战!” “我们没粮了!秦军也快没粮了!我们的援军马上就到!秦军的援军还没有影子呢!” “从今日起,括允许二三子宰杀手下的马匹!我们吃马肉!喝马血!举起戈矛为了我们的家人而战!死守壁垒不出!严防秦军硬攻!等待援军!等待粮草!等待熬过这个寒冬后与家人们沐浴着暖意融融的春光一起漫步在邯郸街街头上!” 等赵括将心里琢磨出来的鼓舞士卒的话全部喊出来后,出了一身的热汗。 整个广场寂静了几息后,几百位百夫长瞬间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呼喊道: “死守长平!保护家人!杀马匹!吃马肉!喝马血!攻破秦军!活捉白起!” 百夫长们的呼声震天响,一阵阵浑厚的音浪如涨潮的海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几十万士卒们涌去。 当日中午,赵军壁垒内就纷纷宰杀起了马匹,晚上就吃到了马肉。 马肉粗糙其实是不好吃的,但对贫困的士卒们而言,怕是龙肝凤胆也就是马肉这个味道了。 赵括预想的不错,待将实情告知大军们,大军们虽然会害怕白起,但一想到家人们,吃着手中的马肉,就有勇气与秦军决一死战了。 寒风凄凄,他站在壁垒放哨的土胚高楼上,在漆黑的夜色中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秦军壁垒的方向。 …… 待到天光熹微,黎明将起时,从邯郸逃离后绕道韩、魏两国足足用了将近二十日的时间,风尘仆仆的赢异人与吕不韦才终于看到了巍峨高耸的函谷关。 穿着玄衣的公子异人走下马车,凤眸含泪的走到函谷关门前,不顾守门士卒们怒瞪的眼神,脚步踉跄的跪在黄土地上,亲吻着脚下的泥土,哽咽道: “母国,我回来了!” 身着素衣的吕不韦也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灰尘,几步上前搀扶起跪在地上的赢异人,高兴道: “公子,我们快些入关吧,迟则生变呐!” “嗯,我听先生的。” 公子异人从黄土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角的泪水,收起心中的激动,从怀中掏出“验”和“传”带着吕不韦朝着守关的士卒走去。 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卒们检查了赢异人的验、传后,知晓他的身份竟是在赵国邯郸为质十余年的秦王孙子后,立马恭敬地闪到一旁,打开关门,让公子异人的马车进入关内。 不知道赢异人和吕不韦已经回到秦国的老赵一家人,正在用早餐。 将近二十天大的小奶娃在每日几瓶奶粉的喂养下,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许多,黑黝黝的胎发、又黄又少的眉毛,圆圆一张白嫩小脸,乌溜溜的丹凤眼镶嵌在其上,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具灵气。 白嫩嫩的始皇崽去掉襁褓穿着太姥姥给他做的小小的羽绒棉袄和羽绒开裆裤(仍旧是用羽绒被改造的),躺在摇篮小床里,漂亮的丹凤眼虽然还看不清楚东西,但从襁褓中挣脱出来的两只奶乎乎的小手却很喜欢抓握反应。 赵康平站在小床前,手中拿着一个改造过的原木逗猫棒,逗猫棒的底端原本拴着一个藤编小球,小藤球被赵康平去掉,换上了从空间内取得毛绒绒的布老虎。 生于秦王四十八年正月(十月)的始皇崽生肖属虎。 小不点儿似乎也很喜欢黄黑相间的布老虎,即便看不清楚外公的长相,但每当布老虎晃晃悠悠的到他跟前了,小不点儿都举起两只小手、抬起两只小脚,双手双脚并用的想要把有他半个身子那般大的毛绒玩具占为己有,牢牢的抱住。 “啊~~” “哎呀,政崽又没抓着!” 眼看着小不点儿要抱住布老虎了,赵康平当即就抬高逗猫棒,始皇崽小手抓握两下空气,也不恼,像是困极了,张开小嘴打个哈欠就要睡觉了。 赵康平见状遂转头对着花开口,正想让花去把奶瓶取过来,就感觉右手中的逗猫棒一沉,他下意识往小床里看,就瞧见小不点儿四肢并用的抱紧布老虎,张开小嘴想要往上咬。 赵康平一愣,立刻解下逗猫棒上拴着的布老虎搁在外孙的怀里,俯身将小不点儿,连人带物的从摇篮小床内抱起来,哈哈大笑道: “我家政崽真可爱啊!还会声东击西地骗姥爷!” 始皇崽自然是听不懂外公的话的,他咬了咬布老虎,意识到这不能吃后,立刻瘪起嘴想要哇哇大哭。 站在一旁的安锦秀眼皮子一跳忙从花的手中接过温热的奶瓶,将奶嘴塞到了小不点儿嘴里。 喝到香甜的奶粉,始皇崽瞬间就对怀中的布老虎不感兴趣了,闭上眼睛“吨吨吨”地美美吃起了口粮。 没一会儿奶瓶就见底了,小不点儿再度呼呼大睡。 赵康平拿起帕子擦了擦外孙的小嘴,重新将睡着的小不点儿放进了摇篮小床内,拉起羽绒被盖在始皇崽身上,又顺手把毛绒玩具搁在床尾处。 等头上戴着羽绒帽子、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赵岚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时,就看到她的父母都守在摇篮小床前,拿着手中的手机和拍立得,对着今日份的始皇崽开启一通拍拍拍、录录录! 守在一旁的花早已经从一开始看到手机和拍立得的错愕和惊恐,变成现在的波澜不惊了。 赵岚走到儿子床前,瞥了一眼父母手中拍好的相片,无奈地笑道: “阿父,你一个月照一次就行了,天天照,我瞧着政儿都没有什么变化。” “闺女啊,你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子,你不记录下来,等你意识到孩子变样时,那就已经长大了。” 赵康平探着头看了看妻子刚才录下“始皇崽驯服布老虎”的珍贵影像,满意的点了点头。 瞧着父母乐此不疲给外孙照相留念的兴奋样子,赵岚索性笑笑也不再说什么了。 “康平,康平啊,有士卒来寻你去宫中议事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赵奶奶的声音。 赵康平闻之忙转身往外走。 他虽然被赵王嘴上称为谋士了,但身上却是没有一官半职的,平素也不用去赵王宫中议政,怎么今日就要让他去西南方向的王城了呢? 心中疑惑的赵康平瞧见身着红衣甲胄的士卒后,不等他开口,对方就立马朝着他抱拳作揖道: “康平先生,廉颇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和贵族富户们的百万石粮草都已经征集好了,君上预备今日乘着王车亲自将援军与援粮送出邯郸城,特此派小人前来邀您同去观礼,送行。” 赵康平闻言眼睛也不禁亮了起来: “是吗?没想到田相和廉颇将军行动速度还挺快的。” “走走走!我与你同去!” 赵康平笑着与士卒离开家门。 这几天,他也试着骑马了,算是勉强掌握了原主的骑马技能。 等他到达王城时就看到赵王戴着冠冕、身着红衣,意气风发地坐在王车上,跟随在二十万运粮食的大军后面,慢吞吞的往西边的邯郸城门而去。 赵康平骑在马背上,拉着缰绳,李牧、虞卿一左一右的骑在他的两边。 他边走边细细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别看他穿来大半个月了,可他连贵族官员们生活的小北城都没去过,只来过两次王城,其余时间都猫在家里。 看着车队出了王城后,路边的房子就越来越矮、越来越简陋,待到走出邯郸城后,他看到城外的景象,惊讶极了。 只见道路两侧尽是面黄肌瘦的庶民们,有的庶民瘦的两侧脸颊凹陷,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中间一点肉都没有。 饥饿的庶民们远远的望着运送粮草的车队,却无一人敢上前,他们当然害怕持戈佩剑的精锐王宫士卒们,可这不是最关键的点,要知道人饿极了,见到粮食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 庶民们没有冲上来喧闹着抢粮,而是静静的目送着粮草远去,是因为前后加起来有六十五万的赵国青壮年男丁不是已经在长平战场上了,就是正在前往战场的路途中。 那一车车的粮草是给他们的父亲、儿子、良人吃的…… 因此连连吞咽着口水的饥饿庶民们没有一个想要冲上来抢粮的。 即便赵康平早已猜到了这个时代底层庶民们的生活必然是苦的,但等亲眼看到城外那些庶民们的模样,还是惊得心肝一颤。 若说在大北城瞧见土胚茅草房时,还能评价一句此户的房屋修的很简陋,可在城外,土胚茅草房都是好房子。 放眼四望,许多房子都是一个简陋的茅草窝棚,在几场雪下过后,窝棚坍塌的不计其数。 然而路过的贵族官员们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一样。 现如今的贵族们似乎天然的和庶民们是两个物种。 如果不是今日赵王心血来潮要出城相送援军的话,绝大多数官员们压根都不会来城外的,寒冷的天气里,住在舒适的大宅子内猫冬不香吗? 前世时,赵康平不是没有吃过苦,他自己也是从穷小子一点点打拼出后来的家业的,但他敢说他上辈子在电视上都没有见过这般穷困潦倒的庶民们! 因为看的投入,赵康平没注意到他坐下的马匹都渐渐往右边挪,逼得虞卿都不得不拍马往前挪了两步,待到马匹走到路边时,马的前蹄一个打滑,突然一个踉跄,赵康平一个不妨身子往右边滑,他一惊,忙手脚并用的夹紧马腹、双臂搂住马脖子,好险没被甩下马去。 “康平先生,您无碍吧!” 跟在赵康平左边的李牧见状忙伸出长长的右臂抓住了赵康平的马绳子。 “没事儿,好像是马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浑身惊出一身冷汗的赵康平在李牧的帮助下重新在马背上坐直身子后,冲着李牧笑了笑,而后拽着缰绳往后瞧,就看到未融化的雪堆中出现了半个人的身子。 赵康平:“!!!” 说是人还不太贴切,那雪地中的东西简直就是个皮包骨头的骷髅架子,皮肤青紫的“骷髅架子”下半身已经没有了,被动物牙齿啃过的牙印在天上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赵康平惊骇的瞪大眼睛,“呕”的一声就弯腰吐了起来,险些再次从马背上滑下去。 看到赵康平的异常,李牧也困惑的往后望了一眼,迷茫的对着身旁的赵康平询问道: “康平先生,您怎么了?” 赵康平边吐边指着身后的“骷髅架子”惊悚地喊道: “牧!牧!你没看到路边的雪堆里有死尸吗?” 赵康平说着都不敢往后望第二眼,李牧听到这话又往后扫视了一眼,脸上无悲无喜,语气淡淡,说出口的话却让赵康平浑身的汗毛都一下子竖了起来: “康平先生不要惊慌,冬日路边有冻死的庶民很常见,咱们往前走,您估计会看到更多死尸的。” “呕” 赵康平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胃中一酸,再次控制不住的弯腰呕吐了起来。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贵族富户们不到十日的功夫就能征收出百万石粮草,饿成皮包骨头的庶民们却埋尸在路边雪堆中。 “朱门酒肉臭,路由冻死骨。” 亲眼目睹杜甫诗句描写画面的赵康平趴在马背上吐的七荤八素,泪眼汪汪的,整个人从头冷到脚。 自穿越以后,赵康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古老时代往他四肢骨髓里浸透到森森冷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8 23:08:432024-05-19 15:5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星记2瓶;hong、千篇一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25-30 第26章 寡人打你:【大战开启】 待目送着最后二十万大军彻底变成看不见的小黑点奔赴长平后,赵康平已经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秦赵的局势究竟会变得如何,实话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唯一能看明白的是如今赵王和他都在与秦人进行一场豪赌。 赵王的赌注是国内几乎全部的青壮年男丁,押上了赵国的国运,而对于赵康平来说,他正在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为赌注与史书上那个既定、凄惨的长平结局展开拉扯与博弈。 天色迟暮时,呼啸的北风刮得愈发厉害了。 赵康平骑在马背上心情沉闷地被寒风推着回到了大北城。 因为呕吐的厉害,他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瞧见丈夫面如菜色的走进府内,安锦秀有些莫名,不知道赵康平是怎么了。 看到一家老小待在温暖的房间内围坐在一起看始皇崽喝奶的和乐模样,赵康平心里又酸又涩的,听到妻子的询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苦笑,这一日他看到冻死在路边的死尸和森森白骨简直比他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都多,城外的世界才特么是真正的战国时代! 贵族们瞧见路边的死尸像是看到死蚂蚁一样各个无动于衷的,而他这个后世人看见那些七零八落、尸首都不全的死人,却恶心反胃地差点儿把肠子都给吐出来了。 半夜时,整个赵府都静悄悄的陷入了沉睡。 安锦秀梦见自己好像正在火焰山取经,身边热得厉害,她睡意朦胧的伸手往旁边摸,待右手摸到赵康平滚烫的身子时,不禁手指一颤,瞬间睁开眼睛从梦中清醒了,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从空间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就往赵康平身上照。 白色的光束照在中年汉子通红的脸庞上,安锦秀瞳孔一缩,忙抬起右手摸了摸赵康平的额头,从手心上传来的温度令她心肝也是跟着一颤,她忙用双手轻轻推了推赵康平的身子呼喊道: “老赵!老赵!” 可惜这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高烧的厉害。 安锦秀慌里慌张的披上衣服走下床,举起手电筒就往她父亲的卧室内跑。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赵府从上到下都变得慌乱了起来。 在这个小小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一场高热也能轻轻松松的要一个壮年汉子的命。 赵岚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按着床单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正守在摇篮小床边等着给始皇崽喂夜奶的花,迷迷糊糊地询问道: “花,外面怎么了?” 花也隔着木门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担忧的对着坐在床上的赵姬说道: “夫人,奴婢听着似乎是老爷起高热了。” “起高热?”睡的脑子很是不清楚的赵岚无意识地跟着念叨了一句,等反应过来花的意思是说她父亲半夜发高烧了。 赵岚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当即掀开身上的羽绒被,趿拉着地上放着的(从空间中取得)棉拖鞋就往外面跑。 “夫人,外面冷呢。” 花瞧见赵姬披散着青丝,连个大毛衣裳都没披,忙抓起赵奶奶给赵岚做的羽绒冬袍往前追了几步塞到了赵岚怀中。 赵岚边穿上羽绒外袍边步子急促地往她父母的房间赶去,甫一进入内室就瞧见大虎、二虎焦急地站在门口,她父亲嘴上起着干皮,脸色通红的闭眼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她外公正低头坐在床边诊脉,母亲和奶奶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爸爸,又不时望向她外公,观察着家里唯一一个医者的表情。 “妈,阿母,我阿父怎么突然发高烧了呢?” 赵岚几步走到床边俯身用柔软白皙的右手手心摸了摸自己父亲滚烫的额头,心焦道。 安锦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哽咽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你阿父傍晚从外面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问他怎么了,他也什么都没说,洗漱泡完脚后就不发一言地上床,盖着被子闷头就睡了,好端端的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烧了。” “岚岚她姥爷,康平怎么样了?” 王季妞明白前世今生他们一家子都可以说是靠着赵康平才撑起来的,前世丈夫早逝,儿子为了养家可以说是吃尽苦头,瞧着儿子现在烧的人事不省的模样,她忍不住说话都带出了哭腔。 安爱学给女婿诊完脉就把赵康平的右手放了回去,又掰开女婿的眼皮子观察了一下,蹙眉道: “康平心神不宁,受到的惊吓太大,又在外面吹了太长时间的寒风,寒意入体才发高烧了。” 赵岚闻言有些困惑地询问道: “姥爷,我阿父白天不是随着赵王去送援军出城了吗?会受到什么惊吓呢?” 安爱学瞧了一眼前世生在好时候的外孙女,没有吭声。 他上辈子活到九十多岁,年轻时可是经历过战乱的,再加上他就是大夫,看惯了生死,即便不出邯郸城也能猜到如今这时代寒冬几场雪下过后,住在城外的底层庶民的生活得是个什么凄惨情况。 前世比安爱学小了二十岁的王季妞虽然没有像亲家公一样经历战乱,但她年轻的时候却遇到过大饥荒,想起上辈子那三年的饥荒时候,青黄不接的,人们没吃的,剥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前两类东西人吃了起码还能排出来,观音土吃到肚子里可是能活生生把人给胀死。 这古老的时代缺吃少穿的情况,简直是比前世大饥荒还恐怖,毕竟饥荒总会过去,可现如今底层庶民们的饥饿得足足延续上千年。 有前世的经验做参考,王季妞脑子很快就转过弯了,似乎是明白儿子为何到城外转了一圈回来就生病了,她皱眉叹气道: “岚岚,你阿父应该是白天在城外看到有百姓在这个冬日被饿死或者冻死在路边了,以前你爸,不,你爹他没遇到过,估计冷不丁看见这些尸首时被吓懵了。” 赵岚听到奶奶的解释,忍不住心疼的看向她爸爸,在她心里,她父亲一直都是个硬汉,鲜少看见这般脆弱的时候。 “阿父,康平这病严重吗?” 安锦秀也抹着眼泪看向自己的老父亲。 安爱学从床上起身安慰面前眼圈通红的三个老、中、青女人,温声道: “放心吧,康平的身子骨不错,我去煎碗药喂他喝下去,差不多天亮时就能退烧了。” 说完这话,安爱学就招呼着站在门口的俩虎子去庖厨内生火。 赵岚听到这话却惊讶极了,瞧见大虎、二虎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切换回普通话,对着她母亲询问道: “妈,我爸这不得喝空间里的退烧药吗?” “我姥爷怎么跑去厨房煎草药了?” 安锦秀用手指揉着额头,压低声音道: “岚岚,因为你现在没法从空间里拿东西,我们也一直没告诉你,咱家那个空间现在只有负一层、一层和二层开放了,其余的楼层,意识都进不去。” 赵岚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话,忍不住满脑袋问号,没见过穿越金手指只给一半的啊? “妈,进不去是什么意思啊?” 赵岚听不懂就问。 王季妞接话道: “岚岚,平时俺们只要一想着进超市,脑海中就会自动出现咱家那栋六层半的楼,现在除了一楼、二楼外,其余楼层都藏在白云彩里,我们四个轮流尝试了许多回,都发现只能取负一层、一楼和二楼的东西。” 赵岚:“!!!” “那之前你们吞的安眠药不是从三楼药店拿的?” “不是”,安锦秀抿了下红唇,“当时你姥爷想起来咱地下车库的车抽屉里有个救急小药箱里面放的有几个创可贴、一瓶碘伏和半卷绷带,你爸有段时间开着车到外地去考察货源,考虑到在宾馆里认床睡不着出发前就从三楼药店拿了一瓶安眠药,那药剩了半瓶没吃完就顺手被你爸丢到了小药箱里。” “前几日吞的安眠药就是从车里拿的,包括手机、拍立得都是从车里拿的,咱们穿越前空间里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就一直是什么样子,手机拿出来用没电了,丢进空间里后再拿出来还是98%的电。” 听到这话,赵岚瞬间生出浑身冷汗。 诚然空间内一楼和二楼的物资对他们很重要,可若想更好、更有保障的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三楼里的药店、农资店也是万万离不开的,更甚至,后者才是重中之重啊! 毕竟,没有一楼和二楼的物资他们一家人只是在战国时代吃不好、生活缺乏便利罢了,缺药、缺各种后世的优质种子,保不准一个小病就能要了他们一家子的命! [三楼及以上的楼层怎么会进不去呢?] [为什么独独我进不去空间呢?难道是因为我穿越时不在老家吗?] 原本一直以为自家空间就是“地下车库+超市+家”,四位长辈的意识想进哪一层就能随便进的赵岚,现在知晓真相后,不由心乱如麻,无意识的用贝齿咬着红唇,在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庆幸的是赵外公煎的草药,药效发挥的很快,昏睡中的赵康平被媳妇掰开嘴喂药,他似乎潜意识也知道自己病了,故而黑乎乎的药汤子被喂进嘴里时,他没有因为苦味而闭嘴不喝,反而自动吞咽了起来。 等一碗草药灌进肚后,约莫凌晨寅时初,赵康平的体温就慢慢退下去了,呼吸声都变得没有那般粗大了。 安锦秀见状当即将还处于身体恢复期的闺女以及上了年纪的老父亲和婆婆全都赶回房间睡觉了,她自己一个人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静静等待着。 赵岚回到房间后,瞧见花正在给她儿子喂夜奶,小不点儿闭着眼睛噙着奶嘴“吨吨吨”的喝着正香。 想起她父亲说过的话:“在这个乱世里,始皇本人就象征着统一,象征着周朝分封八百年后华夏终于等来了和平。” 赵岚不禁盯着小婴儿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花敏锐的感觉到赵姬夫人出去一趟后,情绪变化的很大。 她将吃饱肚子的小公子再度放回了摇篮小床里,转头对着赵岚压低声音地询问道: “夫人,老爷的身体如何了?” “没事了,高热已经退了。” “那就好!”花长松了一口气。 赵岚现在也没有半丝困意了,她招呼着花在坐席上坐下,头一次问起了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原主长到十九岁,一次邯郸城都没出过,虽然从小被主家当成联姻对象养育,但锦衣华服、高枕软卧的幸福生活却是一天都没少过的。 听着赵姬夫人的询问,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只得说: “夫人,奴婢觉得现在各诸侯国的庶民们应该都是过得大差不差吧,我们秦国虽然法令严苛了些,秦人们不是种田就是打仗,但已经比孝公之前的老祖宗们日子过得好太多了,平时秦人们只要努力在田里忙活,不说吃饱吧,凛冬之时饿死、冻死在路边的还是少的。” “楚国位于南边,那地方暖和,庄稼也比其余国家长得好些,想来这个时候有冻死的人,估计也不会太多。” “齐国在东边有大海,自二十多年前五国伐齐后也没有出现别的战乱,其余诸国大部分时候又都得从齐国买盐巴,齐人整体上是要比别的诸侯国的庶民都有钱的。” “韩、赵、魏是三晋,气候也都差不多,眼下这三国的处境其实挺相似的,明君们都已经去世了,当政的不是昏君就是庸碌之君,估计庶民们日子过得挺一般的。” “燕国最靠北,大雪连绵着下,有时候一下都是一膝盖深,自燕昭王去世后,燕国的发展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不用想,今岁降雪量这般多,燕国肯定冻死的人极多。” 赵岚听到这话,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是闷闷的,还是那一句话,七雄内都有她家“老祖宗”,现在死的都是“自家人”,不是“外邦人”,只要不是崇洋媚外的没有一个后世人能对眼下“老祖宗们”遭受的苦难闻之不心疼的。 而此刻的赵康平心中更是难受的紧。 一场高烧把他烧的脑子都糊糊涂涂的,平时压在原主潜意识的东西都跑到了显意识层面。 这些尽是不好的感受。 赵康平在梦中瞧见: 【一场蝗灾,蝗虫像是一大片乌云般遮天蔽日的在农田上飞过去,眨眼间眼看着要收获的麦子就变成空杆了,当年赵国发生大饥荒,饿殍遍野,百姓换子相食。】 【大灾之后就是大疫,城外有些乡邑里一村一村的死。】 【秦、赵战火不断,十人上战场,归来二三人,还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 这些不好的记忆如水面下的冰山一样,平时原主不去想,赵康平更是没见过。 梦里前世今生的景象交替着呈现,赵康平像个看电影的旁观者,险些都要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二十一世纪在镇子上开超市、闲来没事就驱车跑到黄河滩钓鱼的快乐老板赵康平,还是战国时代在邯郸城有个小食肆和小医馆靠着主家的庇护才能勉强于乱世中苟活下来的唯唯诺诺赵康平。 两辈子的记忆在飞速打乱重组。 安锦秀感到手中的大手发颤,瞥见正在经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做梦)的赵康平,忍不住出声喊道: “老赵!老赵!” 妻子的声音朦朦胧胧从远方传进耳朵里,赵康平猛的睁开眼睛,噩梦般的内容也在他脑海中如退潮的海水般快速退下去。 赵康平满头大汗的坐起来,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坐在床边的妻子嗓音沙哑地询问道: “媳妇儿,我这是怎么了?” 安锦秀抬起右手摸了摸赵康平的额头,眼圈泛红地说道: “你还问怎么了?咱们一家人同担当、共进退,你心里有事就给我说呗,你把难受的事情全都憋在心里,我问你你也不讲,硬生生的憋出一场高烧来,瞧你出息的,半夜把一家子都折腾起来,要是草药不起作用,我瞧你就烧死算了!” 说到最后,安锦秀再也憋不住了,趴到丈夫怀中就大哭了起来。 空间三楼进不去,没有后世退烧药,她能不怕吗? 看着自己媳妇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康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又是觉得好笑,又觉得自个儿像是真的理亏似的,他用大手轻轻拍着媳妇儿的后背安哄道: “安老师,行了,行了,是我赵老板的错行了吧?以后有啥事儿都给你商量着来,你不想听也絮絮叨叨地给你讲,行不?” “本就是你的错!” 安锦秀嘟囔一句。 “嗯嗯,就是我的错,媳妇儿你瞧瞧这是什么?” 正趴在赵康平胸膛上闭眼哭的安锦绣突然感觉自己手背上有点儿冰冰凉凉的,她疑惑的睁开眼睛就瞧见右胳膊上挂着一个东西。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对着赵康平询问道: “老赵,你哪儿来的听诊器?” 赵康平挑眉: “安老师你自己用意识进空间看看。” 安锦秀闻言忙用双手抹掉脸上的眼泪,集中精神想空间,只见脑海中那栋六层半的楼房,原本围在三楼的厚重白云彩淡去了些。 “这,这是三楼的药店开放了?” 安锦秀惊奇地看着赵康平。 赵康平颔了颔首,笑道: “看来我猜测的不错,老天爷既然让咱们带着空间穿来了,肯定不是只让咱们睁眼看着不能用的。” “空间会一步步的全部开放,像手机系统一样不断升级,虽然我现在摸不清楚这其中的升级规律,总之空间发生改变是真的。” 安锦秀听到这话瞬间破涕为笑。 “这样我是心里真舒服了,要不然看着咱家那剩下四层半里的东西,明明能记起来有什么东西,却看不着、摸不着,我心里实在是憋的慌。” 赵康平继续笑。 安锦秀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渐明,从床边站起来对着丈夫说道: “我让桂在厨房里熬了些小米汤,你是现在喝,还是再休息会儿,待会儿喝?” “不用给我单独做了,我起来洗把脸,待会儿大家一起吃早饭吧,我有事儿找岚岚。” “行,那我去厨房交代一下。” “好。”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天光大亮了。 昨晚一大家子都没休息好,不过用完早饭后,精神头还行。 赵外公看到自己的三楼药店开放了,很是开心,前世时药店和诊所是打通着的,相当于这下子他惦记的药以及一些医疗器具都能从空间里拿出来了。 等戴上听诊器又给女婿仔细瞧了瞧身子骨,知道女婿无碍后,安老爷子就招呼着车驾驶着马车送他去小医馆坐诊了。 瞧着亲家公的店铺“开张”了,王老太太也惦记上自己的裁缝店,以及裁缝店隔壁的大农资店了,心心念念着想赶紧把里面各种好布以及菜种、粮种取出来些。 不过这还不急。 赵岚看着他爸妈一吃完早饭就跑到她房间里,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阿父,阿母,你们找我想干什么啊?” 赵康平抿了抿唇,皱着眉头询问道: “岚儿,我昨日到城外瞧见许多百姓们住的屋子都被大雪给压塌了,现在还只是孟冬,接下来的十一月、十二月气温会更冷,我记得你搞过那个火炕的事情是吧?” 花守在摇篮小床边,听着主家一家三口的话听得似懂非懂的。 赵岚闻言不由眨了眨美眸,她前世有一个视频拍摄的就是造火炕的流程,点赞量和评论量挺高的,为此她还特意跟着奶奶坐高铁跑去她奶奶的东北老家找舅爷拍了一圈他家花花绿绿的东北大炕,遂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是的,阿父,我是知道怎么做火炕的。” “不过火炕也得烧柴火,如果按你的说法,现在城外的百姓们住的都是窝棚的话,他们怕是也没法子造火炕吧?” “住在大北城内的人倒是可以趁着这些日子不下雪,盘个炕,晾干,再冷些时候就不用怕了。” 听到闺女这话,赵康平想想还真是,就他看到城外那些坍塌的茅草窝棚,又小又破,就算是炕盘起来了,柴火和碳烧起来都是要刀币的。 安锦秀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蹙眉想了片刻,眼睛一亮插话道: “欸,老赵,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之前去新疆玩时,在那里看到的地窝子啊!” “是啊!我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记了!” 听到媳妇儿的提醒,赵康平眼睛一亮,忙抬起右手拍了拍额头,前世时他和媳妇儿有一次跟着旅游团去新疆玩儿,在沙漠地区碰上了一种极矮的土建筑,导游小哥当时讲那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保留下来的地窝子,这种简陋的土建筑在沙漠地带比较常见,能防风固沙,冬暖夏凉,唯一的毛病就是通风效果很差。 在后世时地窝子自然是用处不大了,可对如今城外那些住窝棚的庶民们来说刚刚好,地窝子虽说通风效果不好吧,但若真的能住进去,纵使是下大雪,不说别的,底层庶民们起码能窝在里面熬过这个缺乏食物的凛冬。 赵岚听着父母的话,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地窝子的信息,她虽然没有亲自拍过修建地窝子的视频,但这东西她知道原理,也能画出来。 她笑着道: “阿父,我觉得阿母说的地窝子更适用于城外的庶民,你要是需要的话,待会儿我将火炕和地窝子的制作过程都画出来,你过几日给赵王送去。” “好啊!好!” 赵康平听到这话,也不想别的了,连连拍手称赞。 守在一旁的花听得眼皮子重重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赵夫人口中所说的“新疆”是哪里,也不知道“火炕”和“地窝子”究竟长什么模样,但她大概听懂了眼下一家三口谈论的内容是要修建个什么奇怪的土建筑能让城外的贫苦庶民们靠此熬过这个冬天。 诚然,赵国的庶民需要防寒保暖的好用之物,秦国的庶民也是需要的,毕竟西边的风沙大,秦国的冬日虽然冷不过燕国,但比三晋地区要寒冷是真的。 [唉,如果公子在这里就好了……] 花想起母国心里有些难受,低着头没有吭声。 一家三口已经脑袋凑在一起商量防寒保暖的事情了,也没有顾得上往摇篮小床的方向瞧,自然也不知道花的心思。 赵康平背对着花,用普通话在闺女耳边碎碎念低声道: “岚岚,爸知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把纸从空间里取出来用了,可纸张所代表的是更先进的生产力,关系重大,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用的时候,爸待会给你拿块白布,你用毛笔把那火炕和地窝子如何修建画上去。” “我先找匠人在咱家盘个火炕,院子的空地建造个地窝子,看看防寒的效果如何,有成品了就去王城里寻赵王。” 赵岚听到这话忙点了点头。 …… 一日后。 丹河西岸的秦军壁垒内,当白起从斥候的嘴中知晓廉颇又率领了二十万赵军与百万石粮草正在火速朝着长平方向驶来时,短暂的怔愣过后,瞬间反应过来: 他代替王龁为主将的消息已经被赵人知道了! 王龁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情报也有点傻了,满脸懵逼的看着他的“白虎星君”不解地询问道: “武安君,您在营帐内的消息是军中的最高机密,君上也早已下令谁敢泄漏您的所在就格杀勿论的,现在赵人怎么会徒增援军呢?” 白起眉头紧皱: “可能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王龁你现在速速去整兵,挂上老夫的旗帜,趁着廉颇援军未至,我们今夜就带着大军尽数越过丹河去强攻赵军壁垒!” “诺!” 王龁抱拳领命匆匆走出营帐。 白起也跪坐在几案旁,握着毛笔快速在竹简上写下了几列墨字,递给旁边的小兵道: “你去将老夫的信八百里加急传回咸阳交给君上!” “诺!” 小兵双手接过竹简就转身跑走了。 身着一身黑色甲胄的白起取出旁边的地形图,摊开看着,边看边在心中叹气。 除了已经被他们秦军占领的空仓岭防线外,廉颇还有丹河防线,以及用大石头建造的百里石防线。 在另一时空中,白起就是靠着将赵括的几十万大军引入丹河河谷后,用最少的兵力绕到丹河西侧的赵军第三道防线内,抄了赵军的老家,与秦王稷带领的河内郡援军牢牢的占领着百里石防线,相当于最后是他们秦军用廉颇修建的百里石长城硬生生地围困死了赵括反攻的后路。 百里石长城修建的十分牢固,按照白起先前的规划,他是想用赵军亲自修建的壁垒来把赵军给堵死的。 他一切的战术都是得等赵括带着大军走出壁垒后才能施展,如果赵括也学廉颇的样子拒守不出的话,他若还是用原先的计划去悄悄绕到赵括后背偷袭百里石长城的话,不仅占领不了这处要地!还会直接被后续赶来的廉颇同赵括联军,前后夹击的包围吃掉! 没有办法!现在只能打个时间差趁着廉颇未至强攻赵军壁垒了! “嗐!怎么会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儒雅的武安君低吼一声,一掌拍塌了面前的案几。 …… 半夜时分,赵括正穿着红色甲胄躺在营帐内合眼休息,突然听到急促的战鼓声,他瞬间惊得从土榻上站起来,只见门口的持戟护卫突然冲进来,对着他抱拳大声道: “报告将军,秦人的大军倾巢而出夜半跑来强攻我军壁垒了!” 赵括闻言,“唰”的一下抽出腰间的青铜剑大喝一声: “迎战!” …… 漆黑的冬夜里,秦军将攻城的云梯靠在赵军修筑的高高黄土壁垒上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站在壁垒之上的赵军抱着大石头往下砸! 秦军像是蚂蚁一样被砸下去后又有更多的人飞快的往上爬。 戈声、矛声、北风声、声声入耳,两军正式厮杀在一起。 秦赵两军都不伪装了,秦军黑色的旗帜下方高高飘扬着武安君的旗帜,赵军红色的旗帜下方高高飘扬着马服子的父亲马服君的旗帜。 隔着黄土胚造就的壁垒,秦军为秦人而战!赵军为赵人而战! 战斗残酷有激烈,天光刚刚擦亮时,壁垒之下就堆积出了高高的尸首山,鲜血将黄土浸染成深红。 …… 又一日,咸阳,章台宫。 当邯郸第二批细作的竹简还没有送到范雎府邸时,自信满满的秦王稷就先一步收到了从长平而来八百里加急的武安君信件。 待瞧见信上写,战场上的秦赵局势转瞬就变,廉颇率领了二十万大军与百万石粮草马上就要到战场上时,秦王稷大怒,拍着黑色的漆案愤愤不平地吼道: “怎么会这样?!寡人明明下令不能让任何人泄露武安君为主将的消息!为何赵人还是知道了!” “是谁?!究竟是谁泄露了我军的最高机密!寡人要活剐了他!” 看着老父亲怒火中烧的模样,站在旁边的太子柱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雎看完武安君送来的竹,简眉头也皱的能夹死苍蝇了,心中同样也想不通,他刚刚废了那般大的力气让赵王用赵括换了廉颇,眼看着反间计就要瞧见结果了,怎么转瞬之间这个绝妙的计策就黄了呢? “父王,武安君请求派兵卒、加派粮草增援。” “咱们要不要派蒙骜上卿在国内尽快征收粮草和兵卒前去长平支援呢?” 太子柱小声询问道。 “来不及了!” 秦王稷从坐席上站起来,两条宽大的黑袖子拂过案几,凤眸中的熊熊怒火像是要毁天灭地: “寡人现在就启程亲赴河内郡征兵!为我秦军鼓舞士气!” …… 始皇崽出生的第二十四日。 他躺在邯郸大北城的摇篮小床里“吨吨吨”地喝着香甜的奶粉,约莫七百公里外,他六十六岁的曾祖父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乘着战车昼夜不停地赶到距离长平最近的河内郡,召集郡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每人赏赐一级爵位,亲自领着兵卒,奔赴长平战场支援他的武安君。 而在距离邯郸三百公里远的魏都大梁。 四十多岁的魏王圉已经接待了好几日来自赵国邯郸的平阳君了。 平阳君赵豹跪坐在魏王宫内,看看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套夹层之内绘画有“山川溪水”的“仙壶仙杯”,容貌艳丽、肤色白皙,长得貌如好女的龙阳君也坐在魏王圉身边满脸惊奇的轻轻触摸着纯净度极高的“水玉”筒杯。 这俩人见面对他和和气气的,留着他吃、留着他睡,就是迟迟不开口说派援兵、援粮去长平的事情。 平阳君赵豹有点坐不住了,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几案,忿忿不平地看着坐在上首二人询问道: “魏王,龙阳君,你们二人究竟派不派兵与粮增援我国?” “如果你们不愿意帮助我国,老夫就要把仙人赐下的仙壶仙杯通通拿到齐国去了!不会再在你大梁浪费时间了!” 跪坐于上首的二人闻言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几日他们俩听着平阳君口口声声说秦国的武安君在长平偷偷摸摸地打仗,这个秦军最高机密他们自然是没听到的,是以二人也不愿意相信赵国现在是真的处在极其危险的时刻。 毕竟另一时空中的“窃符救赵”的背景乃是“长平之战赵国人被坑杀掉四十五万人后,赵国紧跟着发生的邯郸保卫战”,眼看着秦军都开始进攻赵国都城了,魏王再傻也是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的。 可惜现在没到那时候,魏王是真的对平阳君口中那番“唇亡齿寒”的言论紧张不起来。 他捋着下颌上的胡子,风度翩翩地笑道: “欸,平阳君你切莫心急,寡人就算要派兵增援你国,也得搞清楚状况啊。” “寡人现在已经派人去信陵给无忌送信了,待无忌从信陵赶到大梁与寡人和龙阳君商量后,我方自然会给汝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赵豹闻言不由闭眼生闷气,这话他明知道是魏王圉的拖延之词,偏偏还不能反驳。 十七年前,二十多岁的魏王圉刚刚继承王位时,他的胞弟魏无忌还是个几岁大的奶团子。 魏王圉那时还是很疼爱自己的亲弟弟的,登基第二年就给弟弟封为了“信陵君”。 然而这些年随着魏王圉的年龄增大,信陵君的名声渐渐增大,信陵君的名气要比他的大侄子太子增要大多了。 魏人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觉得若是信陵君能代替太子殿下接君上的王位可多好啊。 为此,这些年来父子俩都开始不自觉地防备起亲弟弟/亲叔叔了。 信陵君也是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加冠后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自己的封地内,鲜少来都城。 凭借现在的消息传播速度,谁知道什么时候信陵君才能听到“赵国使臣来大梁请求增援”的事情啊。 瞧着平阳君赵豹闭眼生闷气的模样,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微微勾唇一笑,眼中尽是对怀中“仙壶仙杯”精巧工艺的称赞,如此纯净的“水玉”不仅能做出“夹层”,夹层之内竟然还绘有这般漂亮、色彩艳丽的“山川溪水”,果真是唯有“仙人”才能制造出来的器物啊! 魏王圉眼里泛着亮光,琢磨着该怎么把怀中的“仙壶仙杯”占为己有,而后泡一壶甜甜的蜜水与自己宠爱的龙阳君对饮。 恰在此时,一个宦者拿着一个布袋子急匆匆的走进来,对着上首的魏王圉俯身道: “禀报君上,有人从秦国河内郡送来了老秦王给您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听到“老秦王”三个字,魏王圉、龙阳君和平阳君全都愣住了。 三人心中同时滑过一个想法:[老秦王的信件怎么会从河内郡送来] “呈上来给寡人瞧瞧。” 魏王圉放下怀中的“仙壶”蹙眉道。 “诺!” 宦者忙脚步轻轻的上前。 跪坐于下首的平阳君赵豹抿紧薄唇,忧心忡忡地盯着宦者手中的布袋子。 魏王圉解开布袋子,只见里面只有一根长竹简,连漆泥都没有。 待在他身旁的龙阳君也好奇的往魏王圉手中的竹简上瞧,只见其上只竖着写了一列墨字: 【魏圉,汝若敢兴兵助赵!寡人就打你!】 感谢在2024-05-19 15:50:472024-05-20 15:3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间一壶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dyd退20瓶;妙喵5瓶;大大快更新3瓶;晋江的氪金人2瓶;玲珑骰子安红豆、扶春共筏、39330921、染紫、千篇一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三国合纵:【您需要今夜逃离咸阳!】 多么嚣张!多么狂妄!多么霸道! 魏王圉单单看着长竹简上的内容就能自动在脑海中脑补出来秦王稷那张“七雄邪恶之首”的脸! 他气得拿着竹简的手指都在颤抖,而后魏王圉一怒之下他就怒了一下。 四十多岁的俊朗男人紧抿双唇,他甚至都不敢把竹简折断,而是重新将长竹条塞回了布袋子里,拉紧袋口的抽绳,宽大的丝绸袖子轻轻拂过几案,任谁都得感慨一句,优雅! 优雅的魏王圉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身旁的貌美龙阳君。 龙阳君也被竹简上的墨字给狠狠噎住了,这般不要脸又直白的威胁之语是那虎狼秦君的口吻没错了。 他借着宽袖的遮挡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捏了捏自家君上保养得宜的修长左手,以表安慰。 平阳君不是瞎子,单单看着上首二人瞧见竹简后脸上骤然变化的表情,联想到西边那老秦王的跋扈性子,眼皮子一跳,心中就暗道一声:[不妙!] 为了避免眼下就听到魏王圉拒绝出兵、出粮救助赵国的回答,平阳君一改刚才生闷气的冷脸,从坐席上站起来笑呵呵地朝着上首作揖道: “魏王,豹突然想起来驿站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先离去不留下叨扰了。” 说完这话,他不等跪坐于上首的二人出声,就礼仪周全地微笑着转身离去了。 待赵豹一走,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也立马躺到龙阳君的怀中,脑袋枕在其腿上接着欣赏起了“仙壶仙杯”,将赵豹的请求抛之脑后,把老秦王的威胁之语也扔到一旁,满心满眼都只有怀中漂亮的水壶杯具。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驿站的平阳君明白老秦王那枚竹简上写的内容必然是威胁魏王不得向赵国伸出援手的话。 若想事情出现转机,现在就不能再在魏王圉和龙阳君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穿着丝绸白袜,缓步行走在驿站打蜡光滑木地板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捻着下颌上的胡子思忖半晌,心中有了主意: [好啊,你魏王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与亲弟弟商量吗?老夫现在就去信把你弟弟从封地喊来!] 想好就干! 平阳君忙令随行门客,取出绢帛和毛笔。 他跪坐于案几旁,撩起宽袖,将赵国进来出现的“奇光”、“仙人抚顶的大才”、以及“长平局势”的事情一一全写了下来。 待绢帛上墨迹干涸后,他将其卷起来塞到竹筒子内,在开口处封上漆泥,又把出发前他四弟赵胜写给小舅子信陵君的竹筒子,用丝绸带子缠在了一起,喊来自己马上功夫最好的一位青壮门客,认真叮嘱道: “汝现在悄悄带着两个信筒离开大梁,去信陵找到信陵君,一定要将两个信筒子交到他,这关乎到我们此次出使魏国的目的能否达成,万分重要!” 门客闻言立马将两个信筒子揣到怀中,抱拳大声喊:“诺!” 天色擦黑之时,平阳君目送着自己的门客伪装成驿站的仆人从后门溜了出去,他捋着胡子庆幸,还好这是魏都而非秦都,否则单单宵禁将至,他的门客怕是连大梁门都跑不出去了。 如今的信陵就是后世豫省的商丘,距离都城大梁约莫一百五十公里。 揣着信筒子的门客一逃出大梁门后,就一路拍马火速往东边的信陵而去。 等他中途换了两匹马,跑了一日一夜后,终于在信陵寻到了信陵君,还顺利地把两个信筒子交给了信陵君。 眼下刚刚加冠没几年的信陵君还远远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名气高到能养三千门客,坐镇大梁,能在十几年之内让天下诸侯不敢侵犯魏国的顶级大才。 他在知晓平阳君门客的来意后,遂拿着两个信筒子走进书房,跪坐在漂亮的漆案前,就着蜡烛的昏黄光线,拆开两个信筒子看起了信件,发现平阳君赵豹和他姐夫平原君赵胜给他写的信,内容大差不差,都是想要让他说服自己的兄长,可以快速出兵、出粮、到长平支援赵军,与赵国、楚国联起手,三家达成合纵同盟一并击退秦军,磋伤老秦王的东出锐气。 捏着手中两块绢帛,魏无忌不由抿紧了两片薄唇,他将修长的手指微攥敲打了几下面前的楠木几案面考虑了一会儿后,就拿着两封绢帛,吩咐车夫驾车载他去寻自己比较信任的一位老门客。 这位老门客家境贫寒,姓“侯”名“赢”,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原本他是在都城大梁看守北面的夷门的,一次偶然与信陵君相遇后,魏无忌知晓这位老者是个腹中有才华的隐士,费了一番周折,特意乘着马车,空出左边尊贵的座位去邀请侯赢,成为自己的门客。 年纪很大的侯赢看到了信陵君的诚意,也索性从大梁搬到了信陵不时为家主信陵君出谋划策。 深夜时分,原本正在睡觉的侯赢听到仆人禀报信陵君来了,他心中一惊,忙从床榻上起身,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前去厅堂,甫一进入就瞧见自家年轻的家主正跪坐在坐席上,浓长的眉头轻蹙,似乎是遇到了难事。 他忙几步上前拱手道: “赢拜见公子。” 耳边传来苍老的男声,魏无忌循声转头瞧见白发与胡须都有些凌乱的侯赢,不由抱歉地笑道: “打扰先生安眠了,只是消息来的突然,时间迫切,故而无忌就深夜驱车前来寻您了。” 侯赢连连说不敢,他顺势在魏无忌身旁的坐席跪坐下,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不知公子是为何事烦忧呢?” 魏无忌轻叹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两份绢帛递给侯赢道: “先生还请先看看这两封信吧,一封是赵国平阳君写给无忌的,另一封是无忌姐夫平原君送来的。” 侯赢听到这话忙伸出双手接过了绢帛,就着身旁的烛光认真看了起来,他看的很快,等他仔细阅读完绢帛上的内容后,花白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邯郸什么时候出现了七彩虹光?] [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仙人吗?仙人抚顶后竟能使得一个唯唯诺诺的卑贱小商贾变成敢当朝冲着赵王空手变仙刀的大才吗?] [秦、赵两国的长平局势真的有这般危急吗?向来野心勃勃、嚣张的坦坦荡荡的老秦王会偷偷摸摸地派武安君白起前去战场?] 不得不说,看完两封绢帛的侯赢心头上也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浮现,绢帛上所写的内容,他们待在信陵不仅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还远远地超出了他的认知。 侯赢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遂将绢帛卷起来再度递给信陵君,低声询问道: “公子是怎么想的?” 魏无忌闭眼答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平阳君在信上写他有送给王兄的养生’仙壶仙杯’为证据,我认为等我到大梁后,若能亲眼见到此物,那么这两份信上所写的内容基本上就有八分可信度了。” 侯赢闻言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着点了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瞧着自家年轻英俊的家主满脸郁闷的模样,他不由又开口询问道: “公子可是因为平阳君明明到大梁好几日了,君上却一点儿都没有派人前来信陵告知您的心思,而伤心吗?” 魏无忌抿了抿薄唇,睁开长目,嘴边浮现一抹苦笑: “无忌的心思向来都瞒不过先生,想起往昔兄长对我的疼爱,再对比起如今的处处防备,无忌实感心累又心酸。” 侯赢听到这话就眯眼笑道: “公子何须苦恼至此?所谓远香近臭,公子已经待在信陵好几年了,何不趁着现在年轻身子骨好,去他国看看风景?” “赢瞧着绢帛上所写的赵国最近发生的奇事就挺吸引人的,公子大可以趁着此次平阳君出使魏国的机会,随他一并去邯郸看看。” “公子的姐姐和姐夫都在邯郸,您出身高贵去了那里也不会受委屈,再者”,侯赢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些,“若信上写的那被仙人抚顶的大才赵康平,其腹中真的有东西的话,这是上天赠送给赵国的一场机缘,赵国势必会跟着受益,公子客居邯郸也能使魏国跟着受益,咱们能间接性达到赵、魏共享’仙才’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 魏无忌听到侯赢的这个提议,不禁有些心动了,他毕竟现在也才二十多岁,正是喜欢新鲜感的年纪。 侯赢微笑着再添了一剂猛料: “公子,无论您愿意不愿意,您和太子殿下的年龄都拉不开差距,即便您待在信陵什么都不做,随着时间的推移,君上和太子殿下也会越来越防备、排挤您,这无关亲情是否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浓转淡了,全赖于权势诱人心。” “既然您在魏国会引得兄长与大侄子忌惮,不如另辟蹊径,北上去到赵国,等您离魏国离得远了,君上和太子殿下瞧着您无心魏国的王位,看着放心了,您兄、叔、侄三人之间的亲情才会因为距离增远而变得像多年前一样浓郁起来。” 魏无忌边听边颔首,摩挲着手指,过了良久后才叹息道: “先生所言有理,那就请先生明早与无忌一同乘车回大梁拜见王兄,待我们亲眼看看那’仙壶仙杯’是否真如信上所言的那般精巧漂亮,再说其他吧。” 侯赢忙抱拳道:“诺!” 翌日,上午。 信陵君就带着几十位门客与平阳君送信的那位门客一起轻车简从的从封地出发,沿着黄土路一路西去,前往都城大梁。 …… 位于大梁之南,约莫一百五十公里开外的楚国都城陈城。 只比兄长晚到两日出使之国的平原君赵胜,此番出世楚都,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不顺利。 顺利的乃是,同位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此刻还同楚太子熊完一起被秦王稷扣押在咸阳做人质,尚未回到楚国,这意味着平原君想要说服楚王出兵、出粮援助赵国的阻碍少了一人。 不顺利的乃是赵胜遇到了同他兄长一样的问题。 身处大巫颇多的楚国,尤其是迷信色彩极其重的楚都内,平原君赵胜带着他出发前在府中所选的二十名门客,一并进入楚王宫中拜见楚王。 将近五十岁的楚王熊横人如其名,个子长得又高又大、身材圆滚滚的,一张圆脸之上长着一双像黑豆子的小眼睛,头戴冠冕,发须斑白地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一拿到平原君献给他的那套夹层之中绘有“四时花卉”的“仙壶仙杯”,楚王横的一双小眼睛就“嗖”的一下亮了起来。 无须平原君多费口舌,他就相信了不久前赵国邯郸的夜空中确实有仙人临凡为赵人赵康平一家子抚顶开灵智的事情,还对赵康平是大才的描述深信不疑。 只是在这般迷信的国家,碰上了这般玄妙的事情,楚王横关注的重点也彻底跑偏了。 他抱着怀中光滑的“水晶仙壶”跪坐于上首,连连追问着跪坐于下首的平原君:赵国大北城夜晚中出现的七彩虹光究竟是如何进行光束变换的?那被仙人抚顶的赵康平大才在赵王宫内空手变双刀时究竟是哪只手中先有了刀?“仙壶仙杯”是从天上的仙宫而来的,平日里如何用凡间的法子进行保养?若将甘蔗汁盛进“仙壶”之中喝起来的滋味究竟与盛放在青铜壶中的有何不一样? 平原君说话的速度都赶不上楚王横提问题的速度,从日出到日中,平原君刚提起两句楚、赵、魏合纵抗秦的好处,下一瞬就被楚王横叉开话题重新引到了赵康平这个“仙人抚顶”的大才身上。 显然楚王横对三国合纵之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现在只恨不能亲眼见一见那神奇的空手变双刀的赵康平! 与另外十九名门客跪坐在一起的毛遂听着这二人的谈话都忍不住有些烦躁了,说了半天,一句没提到重点! 早在从邯郸出发前,平原君就已经为自己挑好了十九位门客,在平原君门下苦等三年都没有找到机会展示自己才华的毛遂,抓准机会当即创造了“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俩成语,不顾其余十九位同僚的轻视,厚着脸皮跟着平原君一同出使楚国了。 此刻听着这二人就那么丁点儿“仙人临凡”的事儿,楚王横愣是拉着平原君一遍又一遍的问,甚至详细的让平原君将赵康平的外貌长什么样子都给描述了出来,恨不得问清楚赵康平的脑袋上究竟长了几个发旋,才能引得一场“仙缘”,有用的话一句不讲,没用的话堆了一箩筐。 毛遂咬着牙忍啊忍啊,待听到楚王横满意的哈哈大笑,高高举起怀中的“仙壶”嚷嚷着说他现在要立刻举办宴会,邀请公室的亲族以及宠爱的大臣一同来宫中参加盛宴,欣赏“仙壶仙杯”,品尝盛在“仙壶”之中的养生甘蔗汁时,跪坐于下首说的口干舌燥的平原君,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毛遂是彻底在自己的坐席上坐不住了,他“唰”的一下子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顶着满殿人的不解,沿着台阶边上前边笑眯眯地冲着楚王横拱手道: “楚王,小人知晓这仙壶之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开关,只要轻轻按一下那个小东西就能使得冲泡在里面的蜜水与甘蔗汁喝起来更加养生。” “是吗?” 楚王横闻言忙又低下头细致的查看了一下怀中的仙壶,外表十分光滑,哪有什么小开关啊? 跪坐于下首的平原君和其余十九位门客也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毛遂这是想干什么。 “有的,有的,楚王您只要把仙壶交给小人,小人就指给您看。” 楚王横听到此处,不由蹙眉询问道:“先生是什么身份?” “小人乃是平原君的门客。” 听到毛遂原来只是一位身份卑微的舍人,楚王横立刻不屑地撇嘴道: “你的主人刚才都没有给寡人讲到仙壶有小开关,你这个小小的舍人怎么可能会知晓其中的奥妙?” 毛遂闻言心中到不禁惊奇,万万没想到楚王竟然长着脑子啊?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道: “欸,楚王您有所不知,这仙湖上的小开关藏的地方实在是太隐蔽了,小人的家主也没有看到,唯有小人这个负责看守仙壶的人知道那个小东西在哪里。” “不如您把仙壶给小人,小人指给您看?这是在您的地盘上,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毛遂说的这般笃定的模样,连跪坐在下首的平原君都对自己的眼睛生出了怀疑,莫不是他真的没瞧见仙壶之上有个小开关吗? 赵胜瞥了一眼自己的其余十九位门客,瞧着他们也是满脸不解的样子,不由抿紧了双唇,等着毛遂接下来的动作。 楚王一想毛遂这话说的也没错,这是在自己宫中难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吗?还是探索仙壶的养生功能比较重要,遂伸出两条胳膊将怀中的仙壶递给了毛遂。 哪曾想,毛遂刚刚伸手接过仙壶,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一下子将养生壶高高举起来,怒目瞪着楚王横,做出一副要把养生壶砸在他脑袋上的彪悍模样。 跪坐于坐席之上的楚王见状大惊失色,头上的冠冕都被吓歪了,边手脚并用的往后爬,边高声大喊道:“护驾!快护驾!” 站在一旁的宦者们也都慌了神,刚才不还是好端端的聊着仙壶的小开关吗,怎么转眼间就变惊险的刺杀了?! 平原君和余下的十九位门客瞧见眼前的惊天大反转,心脏也是重重“咯噔”一跳,万万没想到毛遂的性子竟然这般莽?他这是要干什么,想让他们这一群人直接死在陈城吗?! 不等平原君张口呵斥,毛遂就对着慌慌张张在地上想要爬走的楚王横大声喝道: “楚王!你若是再敢往前一步,遂就将手中的仙壶砸到你脑袋上,你大可看一看究竟是你让护卫把遂的脑袋砍了快,还是几步之内遂把你的脑袋砸开花快!” 楚王横闻言立刻吓得不敢动弹了,将瘫软的身子翻过来看着面目狰狞的毛遂,连连吞着口水,惶恐地询问道: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毛遂冷哼道: “楚王,小人只是想要给您好好讲一讲三国合纵对楚国的好处,您不愿意听小人的家主讲,那就让小人和你好好聊一聊这其中的道理吧。” 楚王横的喉结滚动,用求助的小眼神看向待在台阶之下的平原君。 平原君此刻脑袋瓜也“嗡嗡嗡”的响,他现在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打着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眼前的毛遂比起另一方时空中的他已经收敛许多了。 要知道,在另一方时空里,毛遂没有“仙壶仙杯”做接近楚王的借口,看着从日出到日中,合纵联盟都达不成,那个“毛遂”可是更加勇猛,直接按着腰间的佩剑走上台阶,用剑威胁楚王好好听他讲话的。 眼看着平原君不接受他的求救信号,楚王横没有办法了,只好强装淡定将半仰躺的姿势,调整为跪坐,连坐席都不敢挪地方,连支踵都不敢要,直接跪坐在了木地板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就对着毛遂强颜欢笑道: “壮士想对寡人说什么呢?” 毛遂仍旧是那副高举仙壶要砸下去的骇人模样,翘着胡子大声道: “楚王,小人曾经听闻古时的商汤仅仅用七十里的土地就做了天下的王,周文王更是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就让天下诸侯臣服与他,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士兵众多吗?” 听到毛遂一开口就引用上了古代贤人的事迹,这是当代有才华的人陈述自己观点的口头禅,楚王也不禁皱了皱斑白的眉毛,有了往下听的兴趣。 毛遂细细观察着楚王横脸上的表情,接着往下道: “非也,非也,这两位古代贤人之所以能取得这般大的成就,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兵卒多,而是因为他们能及时的把握住对自己有利的形势,从而得以对外展现自己的威风。” “是这样的,壮士说的话有一定道理。”楚王横听的点了下头,平原君和余下的十九位门客也将这话听到了心里。 毛遂冷笑一声接着提高音量: “如今楚国的领土很大,有方圆五千里,国内持戟的士卒更是多达上百万人,这般强大有霸王之资的楚国原本应该是没有人敢招惹的,然而白起当年还只是一个年轻将领就敢带着几万人进攻楚国,一战就攻破了你们的郢都,再战就烧掉了你们楚王一脉的夷陵,三战就明晃晃的侮辱你芈姓熊氏的先祖!这般百世相结的仇怨,我们赵国人听着都觉得羞恼,而你楚王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竟然不怨恨秦王吗?” “谁说寡人不怨恨嬴稷那老小子的!”被毛遂当面揭短的楚王横这下子是直接被戳到了痛处,简直是又气又恼又觉得丢脸,一张老脸由青转白而后变得面红耳赤的。 “既然您怨恨老秦王,那眼下就更应该与我们达成三国合纵联盟了!君上,您得明白,若是您此番错过长平之战中赵、魏、楚三国联盟抗秦的机会,你们熊氏一脉就再也别想要找到好机会来磋伤虎狼秦军了!” “这……”,楚王横听到还是逼他结盟的消息,眼中满是纠结之色。 毛遂眯了眯眼,直接抱着怀中的仙壶转过身子对着站在下首都快看愣住了都平原君开口道: “家主,遂瞧着楚王早已经被秦国武安君打得没有半点胆量了!咱们还是赶紧拿着仙壶仙杯离开楚国,快些去东边的齐国,与齐王商量结盟抗秦的事情吧!” 平原君现在已经彻底看明白毛遂在打什么主意了,也跟着对楚王拱手道: “楚国君上,胜对不住了,只怪门下的舍人太过忧心赵国的安危了,又为楚国过往在白起手中遭受的苦难而羞恼,故而才以下犯上冲撞了您。” “我回去后势必会好好教训他的,唉,既然您不愿意与赵国合纵的话,胜也就把仙壶仙杯带走了,告辞!” 说完这话,赵胜一点儿都不犹豫,直接转身抬脚往外走。 毛遂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仙壶仙杯”都放到了旁边那个他们从邯郸带来的雕花小木箱子里。 瞧见这群赵国使者们是来真的!楚王横立刻就急眼了,忙伸出右手大声阻拦道: “平原君且慢,壮士们也请留步!” “寡人刚刚仔细想了想,遂壮士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寡人愿意与赵、魏结成三家同盟,一同对抗秦国,可惜筹备粮草太耗时了,寡人担心会延误长平战机,不如寡人派出十万楚兵援助赵国,可行?” [行啊!怎么不行?!]平原君闻言心中一下子就乐了,不由与毛遂互相对视了一眼。 毛遂顺利接受了自家家主的信号,当即又大声地询问道: “楚国君上,口说无凭,你可敢与我们歃血为盟?” 楚王横此刻已经彻底稳住心神了,恢复了他作为一国君上的威严,甩一甩两条宽袖,笑呵呵地说道: “有何不敢?” 毛遂直接打蛇随棍上的,对着站在楚王左右两侧的宦者说道: “那么楚国君上就赶紧让你身边的人去取一个铜盘子,再去取来鸡血、狗血和马血,您同遂与遂的家主,还有余下十九位舍人一同歃血盟誓吧!” “可!”楚王横颔了颔首。 站在旁边的宦者们忙跟着照办。 约莫半个时辰后,歃血盟誓的仪式结束,表明合纵盟约签订完成。 毛遂就将怀中盛着“仙壶仙杯”的小木箱子在楚王横眼巴巴的目光下重新还给了楚王,还凑上前给楚王说了一通“保养仙壶仙杯”的好办法,硬生生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楚王哄的一愣一愣的,说的眉开眼笑的,连他先前对自己的冒犯都不在意了。 待平原君要带着二十位门客告辞时,楚王都不由拉着毛遂的双手亲切地说道: “遂壮士,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寡人以后还请你再来楚国做客。“ 出使目的已经达成,自己也成功让家主看到了自己“脱颖而出”的本事,也打了另外那十九个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同僚们的脸,让他们现在感到蹭了自己的功劳而羞愧不已,毛遂也很开心,连连对着楚王笑眯眯地颔首。 等一行人离开楚王宫回到驿站之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平原君也忍不住拍着毛遂的肩膀笑着称赞道: “先生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单单通过眼睛来判断人了,您说的没错,您的确是有脱颖而出的本事,您那三寸舌头的本事威力惊人竟能抵得上百万雄狮,待我回到邯郸后,一定把您当成府中上宾!” 毛遂拱手笑道:“多谢家主。” 平原君捋着胡子笑了笑,转而又皱起眉头担忧道: “先生,我这边现在算是有惊无险的完成君上交给我的任务了,就是不知道魏国现在什么情况,三兄的出使不知一切顺利否?” 毛遂听到这话想了片刻,笑着回答道:”君上,魏国的实力没有楚国强,遂认为魏国很可能不敢出兵援助赵国,但有信陵君在,可能会出粮。“”是吗?“ “哈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看看先生的猜测是不是准确无误的。” 若是此刻远在大梁的平阳君能听到二人的谈话,就会连连夸赞毛遂的确聪明,所料无误呐! 此刻,魏国都城,大梁。 从信陵赶到都城的信陵君,一入大梁门就急急忙忙地带着侯赢去宫中拜见自己的王兄。 魏王圉与和龙阳君听到信陵君来王宫了,二人稍微一思索就明白必然是平阳君派人去信陵传信了。 涉及两国邦交,兹事体大,魏王圉也没多说什么,当即让宦者将自己的亲弟弟喊到跟前来,还给胞弟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了那套绘有“山川溪水”的“仙壶仙杯”。 魏无忌和侯赢亲眼见到这绝非现在的人力能造出的漂亮器物后,也双双惊的瞪大了眼睛。 二人明白过来,平阳君和平原君信上所写的内容不是虚假的。 魏无忌当即对着自己的兄长开口谏言道: “王兄,无忌原本进宫前还对长平战事持怀疑态度,如今进宫后亲眼瞧见这般漂亮精巧的水壶水杯都被平阳君跑这般远送给您了,可见赵王在邯郸是真的心急需要找帮手,长平那边战事吃紧呐!” “现在韩国基本上已经被老秦王打废了,若是长平一战,赵国也被秦国打废了,三晋之地就只剩下我国还挡在秦国的东出之路上,怕是秦国下一个目标就会追着我军猛打,唇忘齿寒,赵、魏、楚看来现在必须结成三家同盟来合纵抗秦了。” 魏王圉点了点头,他拿到那枚老秦王从河内郡发来的竹简后,虽然被秦王稷威胁了很生气,但到底也不是傻子。 想想看,那老秦王都亲自跑到河内郡了,秦国下了这般大的力气,可不就是想要凭着长平一战一举把赵国打废嘛! 可话又说回来,老秦王的威胁之语他敢不听吗? 优雅的魏王圉表示,他不敢不听! 他叹了口气,从身旁的龙阳君手中接过那个装着长竹简的布袋子,递给胞弟道: “无忌,你自己看看吧。” 魏无忌疑惑地伸手从自己的兄长手中接过布袋子,掏出里面的长竹简,看到上面写着的嚣张之语后也忍不住眼皮子狠狠地跳了跳,虽然这竹简上连个落款都没有,但天下之间敢直呼自己王兄的名讳,还用这种仿佛老子要打儿子的语气来讲话的,除了那虎狼秦君没有第二个人了。 站在信陵君身旁的侯赢视线一转也瞥见了长竹简上所写的内容。 看着自家公子紧抿薄唇,愤怒又憋屈的模样,他不由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道:”君上,公子,现在选择与赵国、楚国结成抗秦联盟的事情可以说是很明智的,这老秦王只在竹简上写了若是咱们敢兴兵助赵,他就要派秦军来打我们的话。” “那我们索性就不派援兵,咱们直接给赵军提供粮草,让赵国的士兵吃饱肚子和秦军大战三百回合!这般秦赵两国在长平消耗兵力,对我国而言就是间接发展兵力了。” 魏王圉闻言长目一亮,正想抚掌赞叹,转而又犹豫道: “若是真如老先生所言,咱们向赵军援助了粮草,等秦王稷知晓消息后,会不会抓着咱们援助粮草这点,反而头来进攻我国呢?“ 侯赢摇头失笑: “君上若想要更稳妥的点子,赢也有办法,还请君上现在派人将住在驿站的平阳郡请入宫中,老夫亲自和他谈,保准我国不仅不会吃亏,还能顺利与赵国、楚国结成同盟,再从赵王手中赚到一大笔钱。” “一举三得的好事,君上可敢让老夫一试?” 魏王圉听到侯赢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再说什么了,对着身旁的宦者吩咐道:”速速去请赵国平阳君入宫。’ “诺!” …… 驿站内。 平阳郡一看到自己派出去送信的门客回来了,还说信陵君已经入宫拜见魏王了,就一直在驿站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焦灼地等待着。 待看到驾着马车前来迎接他进王宫的宦者后,赵豹更是一刻也没敢耽搁,立刻穿好鞋子,坐上了马车。 魏王宫内。 侯赢瞧见匆匆而来的赵国平阳郡后,也没隐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平阳君,我国君上与信陵君商议完后,愿意与赵国、楚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共同对抗秦国。” “不过,我王有两个条件需要你们赵国答应。平阳君可能做的了你们君上的主儿?” 赵豹一听魏王愿意结盟,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等听到侯赢的第二句话,没有立刻应承而是蹙眉道: “老先生先把你们的条件讲出来,让我来衡量一下。” 侯赢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呵呵地说道: “不瞒平阳君,我王先前已经收到了老秦王从河内郡送来威胁我王不得兴兵助赵,否则会进攻我国的王信。” 平阳君听到这话,也没有意外,他不用看就能猜到竹简上会写什么。 “我们魏国现如今的实力比赵国、楚国两国都弱,不能公然对抗老秦王,还请平阳君谅解。 “嗯,我谅解”,赵豹面容平静的淡声道,“老先生,不用再兜圈子了,你直接讲你们的俩条件吧。” 侯赢点了点头笑道:”我军虽然摄于老秦王的威严不能增兵助赵,却愿意将国中粮仓内的三十万石粮草先卖给商贾,而后平阳君可以寻大梁的粮商,从这些商贾手中再把这些粮草买回去,请放心,我们的粮商们会免费帮你们将三十万石粮草运到长平,支援你们赵军的。” 平阳郡闻言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淡了些,没想到魏王圉看起来很是不精明,这开口的老头子倒是精明的很! “支援粮草”与“掏钱买粮”可完全是两码事! 看着平阳君不开口,侯赢也不着急,魏王圉、信陵君、龙阳君都已经自顾自的端起“仙杯”喝起盛在“仙壶”之中的蜜水了。 瞧着面前几人不紧不慢的样子,赵茂心中暗自唾骂一声,想起长平的敌强我弱的局势,只好按耐下性子点头道: “这个条件,我可以替我们君上答应,不过我此次出使魏国时没有带多少刀币,如何花钱买粮食呢?” “欸,这个好办”,魏王圉咽下口中蜜水,优雅地笑着插话道,“平阳郡可以给寡人用绢帛写个欠条,等长平事毕,寡人派人拿着欠条去寻找赵王要钱即可。” 平阳君勉强笑着应下,又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侯赢用右手捻了捻胡须,继续道: “我国信陵君乃是平阳君的弟弟平原君的小内弟,信陵君眼下有意去邯郸客居,拜访那位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康平先生。” “我国的第二个条件就是,既然我们三国要达成同盟关系,赢认为也应该共享仙人大才。” “若是康平先生再有仙物拿出来,我魏国也应当占据一份,这个平阳郡可能做的了主? 平阳君:[&] 赵豹在心里骂骂咧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自忍耐下想要撸起袖子冲上前打这个发须花白的老家伙的冲动,勾唇嗤笑道: “康平先生乃是我国君上亲口承认的谋士,他手中是否还有别的仙物,我不知道。” “不过在我前来魏国之前,君上曾表示他听闻信陵君是个有才能的人,还想要邀请信陵君到邯郸担任官职,若是我国君上听到信陵君想去赵国客居的消息,想来肯定会很高兴的,倒是信陵君想要去结交康平先生这事儿不太好办,康平先生不爱出门,信陵君能不能有缘与其结识那就看信陵君的本事有多大了!” 赵豹气得甩了一下宽袖。 信陵君朝着他拱手道: “多谢平阳君道提醒,王兄,以无忌看来咱们现在就速速与平阳君签订合纵盟约吧。” 信陵君冲着自己兄长眨眼笑道。 魏王圉看着弟弟这般俊颜含笑的模样,心中反倒有些难受了,毕竟这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可一联想到自己儿子的储君之位能否稳固,魏王圉就咬牙狠下心闭了闭眼,颔首道: “行,龙阳君你快些去取笔墨来,寡人要速速与平阳君签订合纵盟约。” 龙阳君瞧了一眼这几年关系别扭的兄弟俩,不由心中一叹,赶忙下去准备了。 信陵君虽然嘴角在笑,眼底却满是落寞。 平阳君见状心中又有了别的思量,只不过没吭声,待看到龙阳君写在绢帛上的盟约后,他仔细瞧了瞧没问题,遂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改上了赵王的私印。 盟约一式三份,赵豹带回邯郸一份,另一份得从大梁送到楚国。 怀揣着怀中新鲜出炉的合纵抗秦盟约,赵豹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说这个过程磕磕绊绊的,但还好结果是好的,也算是完成了他大侄子交给自己的出使任务了。 他倒是要看看,三国合纵联盟,秦王稷还能敌否? …… 始皇崽满月的当日。 赵、魏、楚三家结成联盟、合纵抗秦的消息像是长着一双翅膀一样飞快的朝着秦国、韩国、齐国、燕国飞去。 没等处在长平的秦王稷收到消息,待在咸阳跟着楚国太子熊完已经质秦六年多了的春申君黄歇就已经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待得知母国内自家君上已经派出十万大军随平原君一到道前去长平支援了后,春申君大惊,赶忙跑去公主府寻自家太子殿下。 楚太子完,原本正带着自己三岁半的儿子熊启玩耍,听到仆人禀报春申君前来的消息后,遂让仆人将儿子抱下去休息。 他自己则去前院与春申君会面。 熊完早些年在齐国做人质,如今又在秦国做人质。 秦国的朝堂上楚系实力一直不算小,再加上他本人长得身材高大,相貌不错就被秦王稷唯一的公主相中做了驸马还生下了一个聪明机灵的儿子。 与刚刚回到咸阳向公室子弟讲述了他在邯郸落魄遭遇的秦公子异人相比,他这个楚太子在咸阳的日中倒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秦王稷的孙子有上百个,孙子多了不稀罕,可女儿却只有一个,外孙也仅仅有一个,倒是对他的儿子启很是宠爱,小家伙刚过完三岁生日,就被他的外大父册封为了昌平君,倒是比他这个父亲还在老秦王跟前有脸面。 跪坐于前院坐席上的春申君瞧见太子完后,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上前小声说道:”太子殿下,臣有大事禀报,我们找个私密的地方说话。’ 熊完闻言心中一紧,忙点头带着春申君去了书房,开口询问道: “歇,究竟发生何事了?你为何会如此惊慌?’ 春申君拍着双手焦灼地低声喊道: “殿下,大事不好了!您现在需要赶紧逃离咸阳回到楚国去!” “这是为何?” 太子完不解地蹙眉询问道。 春申君黄歇叹气道: “殿下,臣刚刚收到母国那边的消息,长平局势发生骤变,现在赵、魏、楚三国合纵结成联盟来共同对抗秦国。” “君上更是已经在楚国派出十万大军前往长平支援赵国了!” “什么?此消息可是真大?” 熊完闻言瞬间惊呆了。 春申君艰难地点着头:“殿下,千真万确!” “歇估计要不了多久秦国的应侯也会收到消息。” “为了您的安危,您不能再待在咸阳为人质了,您今夜必须得赶在宵禁前逃跑出咸阳城,等到出了函谷关秦人就奈何不了您了。” “可是老秦王已经亲自出发去河内郡征兵了,秦人真的抵不过联军吗?” 熊完面露难色。 春申君摇头道:“臣看秦国这次挺悬的,若是长平,秦军胜利了,老秦王回来后知晓君上派兵援助赵国的事情只会骂您一顿,可若秦国战事失利,凭借那位的性子保不准一怒之下杀了您!” 太子完听的心脏“咯噔”一跳,抿唇纠结道: “可若是孤独自逃回楚国,公主和启怎么办呢?” 注: 本章中,毛遂劝服楚王的话,参考了《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2】本章中,根据剧情需要,将楚考烈王的儿子昌平君的年龄改小了几岁,史书上昌平君的名字未被记录下来,原本有学者认为丞相启就是昌平君,这种说法随着里耶秦简的出土已经被推翻,昌平君“史失其名”,本文中喊他“熊启”,真人究竟叫什么不知道。 第28章 熊完逃跑:【秦王稷的女婿逃跑了】 “公主在哪儿呢?” “她这两日身体不舒服,一直在房间卧床休息呢。” “那小公子又在哪儿呢?” “启刚才被仆人抱下去了。” “那不就得了!” 春申君皱着眉头低声吼道: “殿下!大丈夫何患无妻?何患无儿?” “秦国的妻子没了等你回了楚国后可以再娶,儿子不要了,以后还可以再生,但您的身份贵重,不能有任何闪失!” “看看几年前的秦太子,悼太子仅仅去魏国做了两年质子,人就没了,反倒是让老秦王的次子安国君捡到了一个储君之位,由此可看出性命是最重要的东西,若性命没了,所有的东西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您这些年在他国战战兢兢的做人质,反倒是您同父异母的弟弟负刍一直陪伴在君上身旁,若是您在秦国出了意外,那么如今的负刍就是未来的安国君!您甘心吗?!” 太子完被黄歇吼的心肝一颤,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都不由攥成了拳头,怎么会甘心呢?不想当君主的太子不是好储君! 他抿着双唇,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的浮现自己妻子和儿子的容貌而后尽数被楚王宫的巍峨景象所代替,与一国的君主权势比起来,何人不可舍?何人不可弃?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时眸底已是满满的野心。 太子完伸出双臂拉着春申君的双手担忧地询问道: “歇你说的没错,那孤应该如何做才能顺利逃离咸阳呢?” 春申君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太子完作揖道: “殿下,歇来时所乘坐的马车还停留在府邸外,您与歇的个子相仿、也年龄相仿,可以换成歇的衣物,装扮成臣,用搁在马车内臣的验、传,赶在宵禁前火速逃离咸阳,一直往楚国的方向跑,直到跑出函谷关为止。” 太子完闻言心中感动不已,忙追问道: “那春申君您呢?咱们俩一同来了咸阳,如今不一起回到陈城吗?” 春申君摇头苦笑道: “殿下,我们两个想要同时逃离咸阳是不可能的,幸好臣与 应侯的关系处得还不错,等您逃走后,歇得留在咸阳这边承担老秦王的怒火。” “时间紧迫,殿下别犹豫了!再晚等应侯收到消息后想到您,您再想要逃就来不及了!您赶紧与臣互换衣服,低着头离开公主府,而后乘上马车,一直往东去,别回头!拼命逃离咸阳!” 太子完咬了咬牙颔首拱手道: “完多谢歇的救命之恩!若他日完能顺利继承王位,必定与您做一辈子互不猜忌的君与臣!” 熊完说的话也是为人臣子最期盼能在君主心目中保留的形象。 在咸阳携手做了六年多质子的二人相视一笑,忙低头解着自己的衣服,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太子完换上黄歇的衣服后,他就低着头顺着墙根低调地溜跑出了公主府,一乘上停在府邸门口的马车就催促着驭者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咸阳城。 黄歇也侧着身子躺在书房的木塌上盖着被子,任哪一个仆人进门打扫时瞧见了都会以为“太子完”看书看累了,正合眼休息呢。 二人联手在公主府内上演了一场胆大包天的狸猫换太子,然而一点点擦黑的夜色掩盖住了这场大戏的踪迹。 …… 在赵康平一家五口的穿越蝴蝶翅膀煽动下,此方时空中的很多人、很多事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一日,他那远在咸阳的姑祖父熊完,史称“楚考烈王”,比另一时空中的“他”提前四年抛妻弃子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匆匆逃离咸阳,而他的儿子熊启也比另一时空中的昌平君晚出生了八年,小家伙还没有在父亲的熏陶下对母国产生深厚的感情,父亲就提前抛下他和母亲独自逃跑了。 熊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始皇崽的经历是有些类似的,可他比始皇崽幸运太多的就是他有一个强大的外祖父,而且很受秦王稷的宠爱,即便他的父亲是敌国太子,也不影响他本人在咸阳的优渥生活。 次日,上午。 三岁半的小家伙启如同往常那般蹦蹦跳跳的去寻自己的父母。 阿母仍旧卧床修养,他就眼睛亮晶晶的抱着小木剑去寻阿父,然而却没能找到自己的父亲,待听到仆人讲太子殿下在书房中睡了一晚上后,小家伙就兴冲冲地倒腾着小短腿儿去书房,万万没想到竟然推开门就看到了穿着他父亲衣服的黄歇。 熊启仰着脑袋,看着眼前陌生又有些熟悉感的高大男人简直惊呆了。 他人小见到黄歇的次数也少,忘性也大,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少就会被遗忘。 看着面前明明不是自己的父亲却偏偏和父亲打扮一样的“陌生人”,小家伙又气又怕,几乎是下意识就举起小木剑对着黄歇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穿我阿父的衣服?” 站在小昌平君后面的仆人们见状忙吓得伸手捂住了嘴,看到面前春申君的打扮再联想到楚太子一晚上都没出现的事实,瞬间明白今日大清早的公主府内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瞧着站在门外的仆人们慌里慌张地跑去寻秦公主,小昌平君更是丢下手中的小木剑扯着嫩生生的嗓子哇哇大哭着喊“阿父”。 春申君本人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氛围里很是淡定的走出了书房,他瞧着东方慢慢升起的红日,不由会心一笑。 一晚上过去了,太子殿下的速度即便再慢也肯定已经远远地逃离咸阳城了。 等秦人这边去追赶时,太子完必然连函谷关都出去了。 冬日的咸阳难得遇到今日这般好的红太阳,可惜,他很有可能以后再也瞧不到了…… …… [质于秦的楚太子完抛妻弃子私自逃离咸阳了!] 继秦公子异人在邯郸抛妻弃子的逃回咸阳后,秦王室内的舆论再次炸开了锅。 身体本就不舒服的秦公主嬴悦从仆人口中听到自己亲自挑选的驸马,给他吃,给他住,给他生了个聪明机灵的儿子,还帮着他在父王跟前多次维护脸面,被她捧出一颗真心对待的男人竟然转瞬之间就“啪啪啪”地打了她的脸面,打了她父王的脸面,打了秦国的脸面,丢下她和自己的儿子逃回母国了,赢悦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床榻上。 可听着儿子稚嫩的哭声,感受着心中的悲愤与滔天怒火,她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眼睛通红地对着仆人吩咐道: “立马准备马车,本宫要进宫拜见二兄。” “诺!” 秦王宫内。 代父监国的太子柱听到自己妹夫昨晚偷偷逃跑的消息后也险些傻了。 他脑海中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前几日,老父亲刚看到应侯送进宫的邯郸竹简时,知晓他那透明人一样的儿子异人从赵国逃跑了,曾大笑着说道:“罢了,咱们自家孩子回来就回来了,又不是别国的质子偷偷摸摸地从咸阳逃跑回他们的母国了。” 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 看着面前哭的像个泪人的妹妹悦,抱着怀里哭累了在他怀中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圆脸睡着的外甥启,太子柱的一张脸也黑沉的吓人,看着面前的范雎询问道: “应侯,我们应当该怎么办呢?” 范雎面露羞愧的拱手道: “太子殿下,楚太子私自逃跑咸阳的事情是臣失职,臣已经将共犯黄歇压入了囹圄内,目前长平局势骤变,赵、楚、魏三家合纵已达成,黄歇不能贸然处置,得等君上从长平回来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办。” 太子柱听到这话左臂搂着睡着的外甥,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叹息道: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 范雎抿唇视线低垂,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让他精心设计的反间计“啪”的一声就碎掉了。 太子柱和范雎想不通,嬴异人和吕不韦也是满头雾水。 看着面前身着素色冬衣的吕不韦,嬴异人不禁蹙眉道: “先生,为何异人会觉得心中这般不安呢?楚完匆匆逃离咸阳这事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吕不韦也叹了口气: “公子,不韦也觉得蹊跷的厉害,只恨现在因为长平战事,不韦在邯郸留下的商铺中的人没法把消息传递给咱们,若是想要搞明白情况,只能等了。” “公子,前日不韦去拜访了应侯,应侯给不韦指了一条明路能让咱们顺利接近华阳夫人。” “哦?先生快些讲一讲。” 嬴异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已经回到咸阳好几日了,只见了父亲太子柱一面,见了几面生母夏姬,却一次都没有收到自己大父秦王稷的召见,也没有机会接近华阳夫人。 原本他在秦国王室内就是个小透明王孙,如今即便从邯郸归来,有质赵于秦的功劳,仍旧在王室内可有可无。 生母无法给他给予任何政治上的帮助,他现在迫不及待想给自己寻一个身份高贵且受宠爱的“嗣母”。 华阳夫人年轻貌美,来自楚国,深受父亲宠爱,是他最好的选择。 奈何他还凑不到人家跟前献殷勤。 跪坐在坐席之上的吕不韦身子往前倾,对着坐在对面的嬴异人压低声音道: “公子,应侯对不韦说,华阳夫人平时很宠爱自己的弟弟阳泉君又很听自己姐姐的话,若是我们能顺利与阳泉君和华阳夫人的姐姐搭上线,再去接近华阳夫人,说服她收养您为嗣子,这事儿就不难办了。” 嬴异人用手指敲打了几下二人之间的几案面,思忖半晌后,对着吕不韦作揖笑道: “那异人就等候先生的佳音了,若未来异人的门庭真的光大了,先生的门庭必然会跟着变大!” 吕不韦也笑着还礼道: “不韦会拼尽全力帮助公子实现抱负!” 二人互相对视着笑。 木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往上攀升,而后又渐渐滑落到西边的地平线。 …… 长平,秦军壁垒,武安君营帐内。 昏黄的烛光在青铜灯柱上摇曳,将帐中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晃动的烛光就像如今人晃动的心情一样。 穿着一身黑色甲胄的老秦王跪坐在坐席之上,将手中记录着赵、魏、楚三家合纵结盟的竹简捏的咯吱咯吱作响。 他冷笑着骂道:“好啊,好啊,赵、楚两家出兵,魏家出粮,三国的分工真是明明白白,寡人倒是要瞧一瞧你们这三家的联盟究竟牢不牢固!” “啪!”秦王稷愤怒的将胳膊在几案上一扫,就将堆放在几案上的一卷卷竹简全部扫落到了地上。 竹简噼里啪啦的砸在冷冰冰又浸透着寒意的黄土地上,这个声音也重重砸在了营帐内唯一的主将和几个副将心头上。 大魔王回到咸阳后知道自己的女婿跑了,愤怒地大吼道:”熊完!熊完!寡人要杀了你!” “武安君!寡人的武安君呢?寡人要进攻楚国!” 赵康平抱着刚满月的始皇崽溜达过来,吹了个口哨:“哟!真巧,我的女婿也逃跑了!” 始皇崽:“啊~~~” 【注】 1、楚考烈王的名字可以叫“熊完”,也可以叫“熊元”,在《史记春申君列传》中写的是“熊完”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而在《史记楚世家》中写的是“熊元”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 本文中选取“熊完”做名字。 2、熊负刍,楚王负刍,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考烈王的兄弟,一说是楚考烈王的儿子,本文选取前者说法,设定熊负刍是楚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第29章 战争结束:【回家啦!回家!】 跪坐于自家君上对面的年轻将领王龁和其余三位同僚全都惶恐地低下了头。 跪坐于四人之前的武安君白起也紧抿着双唇,默不出声,静静地等待着自家君上发泄火气。 只感觉自己血压都要升高了的秦王稷,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隔着几案将自己的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与他仅仅相隔一米的武安君,咬牙切齿地询问道: “武安君,楚、赵、魏三家合纵抗秦,我秦军能抵否?” 武安君白起拧眉思忖半晌,忍不住叹气,认真的看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秦军现在不能抵,他日能抵!” “如何说?” 头一次从自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武安君口中听到“不能抵”三个字,秦王稷只觉得分外刺耳,一双凤眸都危险的眯了起来,像是一头威严遭到挑衅的狮王一样紧紧地盯着白起。 白起面不改色地答道: “君上,时机已变,先前我军的形势胜于赵军,然而此时风向已变。” “即使我军能靠着硬战强自攻破赵军的第二道防线,赵军后面还有第三道更加牢固的百里石长城在等着我军。” “为了夺取韩国的上党郡,我军已经马不停蹄地苦战了三年,先与韩军打,紧跟着又与赵军打,现在还得面对不久后就会赶来的楚军,优势很显然已经不在我军这边了。” “我军疲惫,秦民饥饿,赵军现在有了数量远比我军要多的援军与援粮,而且士气高涨,若是再这样苦战下去也是徒增伤亡,长平,长平此战已经攻不下来了。” 秦王稷闻言“啪”的一下重重将双手拍打在了黑漆几案上,一张老脸气得通红,怒发冲冠地大声吼道: “是谁?究竟是谁泄露了我军的最高机密!” “查!在士伍之中一个个士兵的给寡人查!在咸阳内一个个文官的给寡人查!纵使是要在朝堂内外掀起滔天巨浪也必须要把这个泄密的人给寡人揪出来!寡人要用三千刀生生把他活剐了!” “武安君!” “臣在。” “现在我军的出路究竟在哪儿?” “君上,我军需要暂时妥协,趁着楚兵和魏国的粮草尚未到达长平之时,派人越过丹河向廉颇和赵括谈论停战的事情,与处于邯郸的赵王议和,转回头巩固我军夺下的上党郡,到达咸阳后尽快选派官员进入上党郡治理我国新增领土。” “待到他日时机成熟后,起将会亲自领兵再次进攻长平,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覆灭赵国,以解君上此刻心头之恨!” “善!” 秦王稷从坐席上站起来,闭上长目,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后才睁眼低头看着王龁吩咐道: “王龁与赵国停战议和的事情,寡人就交给你去处置了。” “诺!” 面红耳赤的王龁忙拱手应和。 …… 翌日,清晨。 丹河东岸,赵军壁垒内。 已经汇合的廉颇和赵括紧绷着神经等待着白起今日攻壁垒的大军,未曾想却瞧见秦军竟然开始将云梯往西边搬了,甚至夜晚守在赵军壁垒之下的秦军都开始排成长龙往丹河西边的秦军壁垒内撤退了。 “廉伯父,秦军这边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站在哨楼之上登高远眺的赵括头也不转地对着并肩而站的老将军廉颇询问道。 廉颇也皱着花白的眉头,中气十足地说道: “你问老夫,老夫去问谁啊?” “不过这阵势看着像是秦军要撤兵了。” “撤兵?”赵括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头。 恰在此时,穿着红色甲胄的司马尚满脸喜色地跑到了哨楼上,激动地对着二人大声喊道: “廉颇将军,马服子,王龁那边刚才派来了一个士兵说是要停战与我军议和不打了。” “停战议和?” 一青一老闻言难以置信地同时惊呼出声。 王龁边点头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帛,抖开绢帛凑到两人跟前,笑道: “是啊,秦军不愿意再继续硬攻了,要与我们君上商议议和的事情。” 廉颇听到这话忙伸出大手接过绢帛仔细看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赵括也探着脑袋往绢帛上看,越看眼睛越亮,这是王龁的亲笔信,其上还盖有武安君的私印,果真是要停战了!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打仗了!” 廉颇哈哈大笑,拿着绢帛的两只大手却忍不住发颤。 赵括心中也长松了口气,虽说现在还没有统计战损人数,但是单单看着这些时日内壁垒之下的尸体都是红衣多于黑衣。 即便很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秦军目前无论是整体实力还是个体实力都要强于他们赵军,再这般继续打下去,秦军死的惨,赵军亡的多,秦、赵两军拼杀,魏国、楚国、燕国倒是应该很乐意瞧见这场面。 “司马尚,速速派人将此绢帛送回邯郸,让君上决断。” 廉颇将手中的绢帛卷起来递给司马尚大声吩咐道,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高兴。 “诺!”司马尚也高声答道,一接过绢帛就欢天喜地的转身跑走了。 当“秦军愿意停战议和”的消息在两军之中慢慢传开之时,已经在战场上奔波了三年的秦军们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是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都放缓了。 赵军壁垒内赵人们可是要比严肃的秦军们热情奔放多了,现如今各国以十月为岁首,得等到汉武帝时期确立正月为岁首,华夏子民才会有“欢度春节”的概念。 可现在赵军们一听到秦军不继续攻击壁垒了,各个开心的像是后世百姓们要欢度春节了一样,如果不是此刻正在军营里,赵人们就要撒欢儿跑着唱歌了。 …… 当长平战场上秦军要议和的消息传到赵王宫时,赵康平也恰好在宫中。 他这些日子里带着仆人们将家中院子里的黄土胚地砖掀起了一大半。 在前院的空地上挖了个一米深、三米长、两米宽,四四方方的土坑,围着土坑用土胚砖搭建了半米高的矮墙,矮墙之上又搭了几根木椽子,用细长树枝编成的筏子盖在其上,将湿乎乎的泥巴糊上去就成了他闺女画在白布上的地窝子。 等地窝子一晾干,赵康平就在目瞪口呆的仆人们以及俩虎子和桂、壮、花的注视下,抱着稻草垫子钻进地窝子睡了一晚上。 底层庶民们可用不起被子,现如今衣服都是能带进坟墓的陪葬品,盖着稻草垫子睡觉窝在地窝子里的赵康平亲身检验了地窝子的质量以及防寒保暖的效果后,十分满意。 念着火炕还没有找到适合的匠人着手盘,地窝子晚推广一日,寒冷的冬夜里就会多出几个冻死的战国庶民。 赵康平忙带着地窝子的图,坐着壮驾驶的马车,进入了赵王宫,未曾想到竟然会亲耳听见西边战场上的好消息。 赵王仍旧是听话只挑拣着自己愿意听的内容来听,一听到秦军议和的消息,他当即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高兴地大声喊叫: “哈哈哈哈哈,马服子不愧是马服君的儿子啊!昔日马服君打败了秦人,现在马服子长大了,连武安君白起都不敢与他硬拼!” “寡人的眼光真不错,看来我们赵国的马服君再次回来了!” 赵王很开心,特别开心。 可满殿的人之中,除了盲目自信的赵丹外,其余臣子们都不是傻的。 虞卿脸上扬起笑容,真好,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他最初提出来的寻求魏国、楚国结盟合纵抗秦,逼秦停战求和的路子上。 此番赵国能打出和秦国停战议和,双方半半开的局面,这哪是马服子的功劳啊,明明最大的功劳是守了大半年壁垒的廉颇老将军,以及 众人纷纷看向赵康平,这个胆敢当朝指着赵王鼻子痛骂,还空手变双刀的“仙人抚顶”大才。 赵康平却没有注意到臣子们明里暗里向自己投来的视线,他现在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废了这般大的劲儿,终于避免了史书上记载的赵人被坑杀掉四十五万人以及秦军战损三十万的惨烈结局! 从史书“旁观者”变成史书“局中人”的赵康平很开心,发自肺腑的开心,不禁由衷地在心底感慨一声:[不打仗了,真好啊。] ……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三日。 秦赵两国正式达成最终协议,停止长平之战,以丹河为分界线将赵国的长平之地一分为二,丹河以西加上韩国上党郡的七十多座城池全部属于秦国的新增领土,丹河以东仍旧属于赵人。 为期七个月的秦赵大战总算是在周赧王五十六年,秦昭王四十八年、赵成王八年的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降落时,彻底落下帷幕,两军也把战损人数统计出来了,秦军伤亡人数前后加起来共计九万,赵军伤亡人数总计为十四万,两国战损比接近一比一点五。 相当于绝大多数士兵都在此次大战中侥幸存活了下来。 上党郡彻底划分到秦人的新增领土内了,可惜上党百姓们多达八成都不愿意成为秦人,在此时空中未曾跟着赵括死在长平战场上的原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在呼啸的寒风里,眼睛通红的抹着眼泪带领着拖家带口、排成长龙的三十多万上党郡庶民们跟在几十万赵军的队伍后面,不得不背井离乡,沉默地朝着赵国而去。 上党郡的七十多座城池随着百姓们的出走,也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秦王稷紧抿双唇,心中很是愤怒又有点哑火,他想不通为何原韩国的庶民们不愿意成为他们秦民,非得跑到赵丹手下当赵民。 现在上党郡打是打下来了,控也控制住了,却白白流失了大量的人口,只剩下了方圆百里的土地,似乎上党郡从韩国的一块“飞地”变成了他们秦国新增的一块“白地”。 秦王稷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他一时半会儿却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难道我秦国的风评在这天下之间就这般差劲儿嘛?我秦王稷如此不得其余六国的民心嘛? 哼!大魔王不愿意想他们秦国的不好,也不认为自己不好,而是羞恼地甩袖带着余下的五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回国。 他回国还不愿意原路返回非得率领着五十多万大军继续南下在占领的韩国野王徘徊,吓得韩王然又割掉了野王附近的五个城池给秦国之后,大魔王才总算是像顺毛勉强被顺舒服了的狮王带着他忠诚的大军们朝着秦国奔去。 对于楚国而言,长平之战中十万楚军嗯,重在参与。 十万楚军只是白白溜了一趟腿,作为南边的援军好不容易跑到长平了,连秦军的影子都没打着又得启程调头回楚国了。 魏国的粮商们也是如此,三十万石粮草刚千辛万苦的运到长平,赵国就以战事已结束为由,不愿意掏钱买粮食了,魏国的粮商们不得不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也同楚军一样原路返回。 无形之中,因为战事而结成的三家合纵联盟,在战事刚刚结束之后就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痕。 …… 十一月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 赵国的青壮年男丁们几乎都上了战场,留下的庶民中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亦或者是妇孺、残疾人,他们无助的看着洁白的雪花透过他们茅草窝棚的空洞慢悠悠的飘下来。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家里就飘着零星小雪,瘦弱的妇人抱着怀中瘦巴巴、皮肤冻得青紫、瘦的像个小猴子的孩子正抹眼泪时,只见家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口出现了良人高大的身影。 …… 白皑皑的雪花落在了赵国,也降临在了秦地。 勒紧裤腰带的秦国庶民们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父亲、良人了,凛冬又至,唉,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自己上战场的亲人。 恰在此时,秦国各个乡邑内突然传来了兴高采烈父亲喊儿子、妇人唤良人、稚童叫阿父的声音,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庶民们抹着眼泪走出家门口,望向村口的方向,翘首以盼地迎接从远方归来的士兵们。 …… 邯郸的雪花下得又紧又密。 赵康平一家人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揪心时刻后,如今尘埃落定,他们总算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彻底改变了他们被史书写下悲惨命运线。 赵康平很开心,高兴的从空间内取出了一件啤酒拉着自己的老丈人喝酒,硬生生的用几瓶啤酒把自己灌醉了,不顾老丈人怒瞪的眼神就搂着他媳妇儿傻笑。 赵奶奶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拿着空间的剪刀裁剪着顺滑的丝绸,准备给小曾外孙和孙女做新的小羽绒袄和羽绒开裆裤/羽绒冬袍。 始皇崽在一个月内已经喝光三罐奶粉了。 满月的他长得白白嫩嫩的,满身软乎乎的奶膘,漂亮的丹凤眼又清澈又满是灵气,脑袋上戴着虎头帽,身上穿着金黄色的老虎衣服,脚上还穿着虎头鞋,两只小手腕上带着俩拴着镂空虎头和清脆铃铛的小金镯子,脖子上还挂着长长的银质长命锁,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满身的行头都看起来充满着金钱的味道。 已经能看清楚东西的始皇崽,每日清醒的时间增长了,喝完奶后的他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就不愿意躺在他的摇篮小床内了,嗯,有毛茸茸的布老虎都不行。 赵岚抱着软乎乎的儿子站在屋子内的雕花木窗前,透过朦胧的窗户布,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她知道自己和儿子再也不会走上另一时空中被赵人毒打、欺辱、霸凌的老路了。 而他怀里的小家伙却完全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窗户外面的景致显然对他很有吸引力。 胖乎乎的小不点儿在赵岚怀中探着小身子,伸出小胖手照着柔软的窗户白布戳呀“啊~啊~啊啊~” …… 冬雪降临掩盖掉了长平的山林中被鲜血浸透成深红的土地。 战争终于结束了,不用再打仗了,赵人很开心,秦人也很开心,唯独韩人,准确的说是心中担忧韩国国事的韩人们集体破防了。 秦人与赵人围着他们的上党郡打,韩国就一南一北两块大的领土,再加上西北一个小角。 现如今秦人夺去了韩国一半的领土,赵人夺去了韩国十分之三的人口。 心中有韩国的韩人们在这个凛冬之际远远望着北边已经彻底从韩国版图划掉的上党郡哭的稀里哗啦、肝肠寸断的,其中有一个穿着极为考究,哭得整个人都险些快要碎掉了的年轻人。 他长得很英俊,乃是韩国一位刚及冠的公子,名为“非”。 今日一共更新字数八千五。 始皇崽挥舞小手:【啊~~~咿呀!】 感谢在2024-05-22 15:50:312024-05-22 20:1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绝望的灵魂6瓶;大大快更新2瓶;千篇一律、玲珑骰子安红豆、尘宸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色衰爱弛:【应侯的心路转变】 秦赵七个月大战的纷争与结束使得天下之间的各种势力都在凛冬之际如水中鱼儿般有的积极力争上游,想要在乱世中侍奉明主得以获名获利,有的则悄悄钻进了更深的水底,想要通过更进一步的隐世来躲过这肉眼可见越来越混乱的世道。 两国停战议和,战损比一比一点五,赵国的廉颇和马服子凭借着地缘优势、魏国、楚国的支持与秦国战无不胜的武安君最终在长平战场上打出了“和”的局面,简直是让作壁上观的齐王建、燕王荤,以及委屈巴巴的韩王然,三国君上大跌眼镜的同时,也纷纷派细作前去邯郸打探消息,想要弄明白,平平无奇的赵丹究竟是如何在白起手中打出了这场扭转乾坤的战事的!老天爷那秦军主将可不是王龁而是白起啊! 别说齐国、燕国和韩国了,连与赵国结盟的魏国、楚国经此一战都开始重新评估赵丹的执政能力以及赵国如今的实力了。 向来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一出手就是歼灭战的武安君打出了他人生第一场“议和战”,秦国输了嘛?没有!那秦国胜了嘛?似乎也没有。 战果随着陆陆续续归乡的赵国、秦国士卒的口口传播,赵人举国上下欢腾一片,秦人除了高兴家中的父亲/儿子/良人苦战三年多后终于回家了,心中也不禁感慨,原来武安君是“人”不是“神”啊,也不是每一场仗,武安君都会带领着秦国的士卒们将敌军全部歼灭的。 就连范雎在府邸中捏着写有战报的竹简时,也不禁生出了恍惚,他觉得自己内心是很拧巴的,诚然,作为反间计项目的一把手,他当然希望长平之战中秦国能胜,最好是大胜,但是按照白起的打法,过程不论,结果必然是赵国四十五万大军尽数死在武安君之手,为他的耀眼战绩再加上一笔庞大的数字。 这对赵人来讲是毁天灭地的灾难,可对秦人来说却是一场泼天富贵,这预示着跟着武安君上战场的秦国士卒们都能有敌军人头可以获得亦或者是升级爵位,赵国也将彻底被秦国打得一蹶不振。 这种结果是范雎能预料到的,却也是他心中不可说的忧虑。 秦人以功劳封爵、升爵,白起现如今就已经是“封君”了,若是给他再添上四十五万赵军战绩,甚至长平之后,白起直接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覆灭赵国,这般天大的灭国之功,能给白起封什么呢?列土给他封“王”吗? 别说范雎发愁,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嫉妒了,秦王稷心中肯定也会在为覆灭赵国而高兴的同时,但一瞧见自己那“平庸”的儿子,以及二十多个“平庸”的孙子们,他就也会为白起的天大功劳而发愁,他现在已经老了,可秦国所有的将领们都把白起当作战神来看待,以白起马首是瞻,他能压得住白起,而他的儿子、孙子们能压得住白起吗?此念头只要一升起就会彻底压不下去了。 这就恰好验证了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赵国惨败之际,白起想要一鼓作气打邯郸之战时,韩、赵派来的说客苏代用“武安君覆灭赵国后,功劳之大必为三公,应侯到时可甘居于人下嘛”的言论戳中了范雎心底那抹晦暗,遂向秦王稷进言,“君上,秦军打了三年仗了,秦军疲惫,秦民饥饿,不如咱们让韩、赵两国割地,让秦军们歇一歇再打邯郸之战吧?” 白起闻言很愤怒说必须得一鼓作气的进攻邯郸。 秦王稷或许心中也有担心白起功高震主,到时陷入封无可封的尴尬纠结之境,也或许是听了范雎的话觉得让秦军歇一歇也没什么,总之史书证明他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没能在长平之战后听白起的话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反而想着等韩、赵割地,谁知这两国到头来反悔了,不仅不愿意割地给秦国了,还寻来了楚军的援助,寻来了窃符救赵的魏军。 看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的大魔王大怒!当即要令秦军去攻打邯郸,白起却生病了,他无奈只得派别的将领去打,可谁都打不下来,秦军伤亡极多,只好又去寻白起,白起却不愿意去打邯郸了,说时机已失,诸侯已至,攻不得,然而那时大魔王已经彻底打红眼了,《战国策》中一句“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如君不行,寡人恨君”这话说的多重,有多伤人,怕是大魔王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结果就是白起不去打邯郸,被贬黜为小小士卒,身上所有的官职被一撸到底,而后被赐王剑,引剑自刎,自刎前的白起在十一月的大冷天中望天长叹:“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过了许久,他才又低头叹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想通了的白起就坦然自裁了,引得秦人怜之,全部都在凛冬之际祭祀武安君。 邯郸一战,使得老秦人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东出优势给一战打没了。 白起凄凉身死的下场与三十年后王翦被封为“彻侯”【秦国军功爵制度第二十级最高级爵位】的待遇,二人功劳都大,对比鲜明,完全展现出了大魔王的名声确实本来就是黑得坦坦荡荡、黑得五彩斑斓的,而他的曾孙始皇名声被抹黑的比大魔王更黑,其实始皇才是个真的仁义的,在始皇手下办事,只要你确实有大功,自己不飘(即:让始皇喊他“仲父”最后自杀的吕不韦),始皇本人是不会杀一个功臣的。 而在本时空中由于赵康平一家人的巧妙插手。 赵国四十五万人逃过了被该被坑杀的命运,也算是间接救了白起的性命,秦国“大魔王+战神+应侯”的“王将相’的黄金组合也没出现破裂的痕迹。 这些明里暗里的东西尽数藏在风里、云里、土里、无数的局中人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晓了。 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转向朦胧木窗外的朝阳,暖日初生,他心里没有半点郁闷与拧巴了,反而目光灼灼的,只有无尽的战意,他发现自己先前是太过小看赵丹,轻视了赵国的臣子们了,如今秦人被逼暂时求和,可秦人不服,秦人敢战!秦人要战!秦人他日再战! 与应侯心中跌宕起伏的心路不同,嬴异人、吕不韦二人看到战报时险些要郁闷死了。 一个多月前,二人与雪夜之中匆匆忙忙逃离邯郸不就是觉得武安君一上场,赵括必败,赵国那四十五大军也必然活不下来,不愿意倒是被愤怒的赵王威胁性命才抛下赵姬和刚出生的小奶娃急哄哄的逃离邯郸了嘛? 可现在仅仅就过了三十多日,特么的赵国扭转乾坤了?这让这二人如何泰然处之呢? 虽说政治家心里除了权势之外,情情爱爱呀、姬妾儿子啊,全是浮云,关键时刻尽可抛弃,可人活于世上,名声也是重要的,脑袋上同那楚太子熊完一样顶个“抛妻弃子”的黑帽子,这好看吗? “唉,先生,早知如此,咱们,嗐。” 公子异人满脸懊悔的叹了口气。 吕不韦虽然也想在心里骂娘了,但他毕竟是大商贾,做生意嘛,赔了、赚了、商情转瞬而变多正常啊。 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对着嬴异人笑道: “公子,长平和战的结果也是有利的,起码赵姬和小公子现在在邯郸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嬴异人想了想也点头同意,就又听到吕不韦说道: “公子,不韦这些日子已经用钱财与珍宝打通了阳泉君和华阳夫人姐姐的路子,他们二人愿意明日上午带着不韦前去拜访华阳夫人,公子这两日就要在家多练习练习楚语,倒时若被华阳夫人召见,她一看到您穿着楚国的服饰,嘴里说的也是她母国的语言,必定会很开心的,能提高收养您为嗣子的几率。” 嬴异人闻言瞬间凤眸一亮,将长平的战果以及刚刚浮上心头对邯郸的赵姬和儿子的羞愧之情尽数抛之脑后,紧紧握着吕不韦的双手笑道: “让先生破费了,若异人真的能被华阳夫人看重作为嗣子,他日异人门庭大了,必然分给先生秦国的土地来与您一起治理秦国。” 吕不韦听的心中舒坦极了,朝着赢异人作揖道: “请公子放心,不韦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公子达成心愿的。” 翌日,上午,太子府。 华阳夫人半躺在华丽的软榻上,塌尾跪坐着两个女仆给她轻轻锤着小腿。 他的姐姐跪坐在一旁的坐席上。 室内点燃着淡雅的熏香。 今岁三十的华阳夫人保养的极好,长得十分貌美,很受太子柱的宠爱,六年前,安国君被改立为太子后,紧跟着就把华阳夫人立为了正夫人。 可华阳夫人受宠多年膝下却迟迟没有一儿半女的,心中也是很遗憾的,听闻今天她的姐姐和弟弟将会联手给她推荐一名能解她心头遗憾的卫国大才时,华阳夫人决定亲眼见一见。 低眉顺眼的宦者走进内室,用尖细的嗓音对着华阳夫人禀报道: “夫人,阳泉君带着人来拜见您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话遂从木塌上侧着盘腿坐直身子,懒洋洋地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诺。” 宦者转身退下,没过多久,阳泉君就领着一个穿着素色冬袍冬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华阳夫人美眸一转,越过给她行礼的弟弟,视线扫到中年男人的穿着打扮,瞬间怒了: “姐姐,阿弟,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不是说要给我引进大才嘛?带来一个卑贱商贾是想要做什么?!” 吕不韦听到这话脸上瞬间感觉火辣辣的,忙垂下了脑袋。 阳泉君忙赔笑道: “姐姐莫恼,若是弟弟与长姐给您说了您要见一个商贾,以您的脾性必然会见也不见的,只能先瞒着您了。” 知晓自己妹妹的脾气,华阳夫人的姐姐也忙上前打圆场道: “是啊,华阳,你先莫生气,这个吕先生虽然只是一个卑贱商贾,但他的确很有头疼,在六国之间生意做的颇多,说话也很有道理,你先耐下性子听一听吧。” 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屑与厌恶,蹙着细长的眉不耐烦地说道: “先生要于本夫人说什么就快说吧!” 吕不韦抿了抿双唇,商贾卑贱,他来到秦国已经在各个贵人面前遭受了许多次诸如眼前的贬低对待了,这没让他气馁,反而更加增大了他一定要改换自己门庭,获得权势的野心! 他挺胸抬头,不卑不亢的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朝着华阳夫人拱手道: “夫人,不韦曾听闻,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 【注】: 1、《战国策》:“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2:“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3、“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史记吕不韦列传》 感谢在2024-05-22 20:11:482024-05-23 12:5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x33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他眸好亮26瓶;清颖15瓶;Cx330 13瓶;烁日暖阳、达菲紊芷10瓶;周郎顾5瓶;千篇一律、玲珑骰子安红豆、32734592、湳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30-35 第31章 应侯喷水:【公子子楚】 作为楚国懂得诗书礼乐的贵女,华阳夫人自然也是个识货的人,一听到吕不韦刚开口就讲出来了这般言简意赅、值得往深处细品的话,知道她的姐姐和弟弟没有夸大其词,眼前这个身着素衣的卑微商贾的确是腹中有才华的,蹙着的细眉不由变得舒展了些,也有兴趣往下听吕不韦接着讲了。 华阳夫人的姐姐和阳泉君见状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仔细观察着华阳夫人脸上神情的吕不韦也稳住了心神,继续不卑不亢地侃侃而谈道: “夫人因为出身高贵且年轻貌美,从而能在太子殿下的后院之中杀出重围,被殿下宠爱多年,册立为正夫人。” “可惜花无百日红,夫人总有要朱颜衰退的那日,到时候会有更加年轻美貌的女子陪伴在殿下身边,那时夫人还能确定您仍旧是被殿下最宠爱的那个吗?” “这……”,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般直白又血淋淋的事实,华阳夫人也不由用贝齿咬住了红唇,面露迟疑。 吕不韦就继续往下道: “夫人与殿下恩爱多年,现如今您还貌美,您与殿下之间的情谊自然是你侬我侬,可时间如白驹过隙,您膝下没有公子,太子膝下却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儿子们背后也都有他们的亲生母亲,等到未来,殿下百年之后,殿下的儿子继位了,那时您没有儿子,也没有殿下的宠爱与看护了,难道新的君上会仅仅因为您正夫人的身份就会对您比对他的亲生母亲还好吗?” “这在不韦眼中看来,都是夫人在将来会遇到的难题啊,如果您不趁着现在有能力为自己寻找一条可靠的后路早早部署,怕是以后的日子就会失去现有的奢华、尊贵与优渥啊。” “是啊,妹妹,你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以后可怎么办呢?姐姐每每在府中想到这里都为你发愁。” 华阳夫人的姐姐也跟着劝道,阳泉君也是频频点头。 华阳夫人沉思半晌,挥手示意为她捶腿的婢女们尽数退下,而后满眼认真地看着吕不韦说道: “先生既然把本夫人未来的困境讲的这般清楚,想来今日来寻华阳可是有了为我分忧的良策?” 听到华阳夫人的自称从“本夫人”变为了“华阳”,最后变为了“我”,明白自己说的话恰巧戳到了华阳夫人的痛点之上,吕不韦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稳重可信了。 他颔首道: “夫人所料没错,您膝下目前缺少一个孝顺贴心的嗣子,太子膝下也缺少一个聪明伶俐的嫡子,只要您愿意从太子殿下的二十多个儿子中选择一名尊重爱戴您的庶子寄养在自己名下,努力撮合他变成太子殿下的接班人,那么您未来即便到白发苍苍之时都不用担忧会失去如今的舒适生活了。” 华阳夫人用涂着丹蔻的纤细白皙手指轻轻地点着身下的软榻,过了良久后,才开口叹息道: “可惜我平素时与太子膝下的公子们相见的次数少,也不知道究竟该选哪个做嗣子好啊。” “夫人不必苦恼,不韦有一位特别合适的公子推荐给您。” “是何人?” “这人乃是在赵国邯郸质赵多年,最近刚刚回到咸阳的异人公子。” “异人?” 华阳夫人的眉头不由又皱起来了,仔细回想了一番竟然想不起这位公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在良人的儿子们里又排行第几。 “你说的这个异人公子,他的生母是谁?” 华阳夫人好奇地询问道。 “公子异人的生母乃是韩国的贵女夏姬。” “哦,夏姬”,想起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讷韩国女人,华阳夫人点了点头,“那你说的这个异人,他又有长处呢?” “回夫人的话,异人公子在邯郸为质时,多次遭遇赵国公室贵族们的轻视与怒骂,可是公子的内心很强大,全都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他时常因为您与太子殿下而暗自落泪。” “这是为何?”华阳夫人听到吕不韦后半句话很是诧异。 “这是因为公子他从心底里把您这个正夫人当成他的嫡母看待,一想到他处在邯郸,无法时时地孝顺您与太子殿下就会羞愧的落泪。” “不仅如此,公子异人还会讲楚语,了解许多楚国的风土人情,常常在邯郸对外讲,他的父亲是秦人,生母是韩人,但是楚人才是他最为尊重的嫡母,若有人说他是楚女的儿子,他就会很开心。” 即便知道大商贾嘴上功夫了得,十句话里面保不准有八句都是假的。但亲耳听着这么贴心的一席话,华阳夫人和她的姐姐、弟弟还是感到心里暖呼呼的,一下子就在脑海中对公子异人生出了“于秦国有质子之功”、“内心坚强”、“尊敬父亲、爱戴嫡母”、“亲近楚国”的好印象。 “异人那孩子在邯郸为质子,秦赵的关系不好,想来这些年他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我这个做嫡母的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良人膝下竟然还有个这般好的儿子,合该喊他来府内瞧一瞧的。” 吕不韦闻言忙拱手道: “夫人,不韦敢以项上人头作为担保,异人公子乃是太子殿下二十多个儿子中最适合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对待的,夫人一看到他就会喜欢他的。” “哈哈哈哈哈,是吗?” 华阳夫人环顾左右,瞧见姐姐和弟弟都点头了,她摸了摸自己漂亮的指甲,笑着道: “今日恰巧无事,索性就派人去把异人喊到我跟前看一看吧。” 阳泉君从坐席之上站起来,对着华阳夫人笑道: “姐姐,不如我亲自跑一趟去把异人公子接来?” “可。”华阳夫人点头。 阳泉君忙转身甩着袖子喜滋滋的往外去了。 吕不韦也被华阳夫人赐下了坐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待听到宦者再次进入内室禀报阳泉君和异人公子到了。 华阳夫人就提起精神望向门口,瞧见跟在弟弟身后个子高大、年轻英俊的男子时,眼睛一亮,无他,只因为这俊朗男子穿着一身楚国的衣裳,打扮完全就是楚国的贵公子。 “异人拜见嫡母。” 公子异人走到华阳夫人跟前三米多远的位置站定,双膝跪地,俯身大拜,用楚语满怀感情的高声喊道。 看着赢异人这般模样,听着熟悉的母语,华阳夫人的眼睛都不禁湿润了,穿着丝绸薄袜子,走向软榻,亲自将赢异人扶起来,微微仰着脑袋细细打量,温文尔雅,长眉凤眸,白皙皮肤,高鼻梁,是一个美男子。 人对好看的人与物总是会不自觉的欣赏的,她笑着道: “异人,你确实是个好孩子。” 赢异人满眼孺慕的看着面前的贵妇人,声音中含有着恰到好处的依恋,温声道: “嫡母,比起异人这个名字,孩儿更喜欢您喊我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华阳夫人满脸困惑。 吕不韦不禁嘴角上扬,视线下垂。 “是的,这个名字是孩儿在邯郸时自己给自己取得,孩儿在赵国为质子时,生活窘迫,总是会受到赵国贵族们的欺侮,那时孩儿就想若是孩儿是您的亲生孩子那该有多好啊,肯定就没有人敢欺负孩儿了。因此孩儿就暗自给自己起了个叫’子楚’的名字,对外常常说楚语,穿楚国衣裳,还对旁人说,孩儿在咸阳有个高贵漂亮又仁慈的嫡母,嫡母是楚人,孩儿就是半个楚人的儿子,是以叫’子楚’。” 嬴异人的声音温柔又真诚。 华阳夫人的心像是被一个柔软的小毛球给轻轻摩挲了两下,越看眼前的年轻人越满意,当即拉起他的右手轻拍道: “子楚这个名字好啊,比异人这个名字好,子楚,阿母知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以后可要多多来府中看望阿母。” 嬴子楚一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发红的颔了颔首,二人当即就亲亲热热的喊起了“阿母”与“孩儿”,让人乍一看误以为这本来就是一对嫡亲的母子呢。 …… 两日后,傍晚。 刚监完国乘着马车从秦王宫中回到府邸的太子柱一到家中就听到仆人禀报,自己宠爱的华阳夫人身子不适正躺在床榻上休息。 太子柱不由一愣,忙抬脚往华阳夫人的院子里赶,瞧见眼泪汪汪的爱妻忍不住惊讶的上前将美人搂在怀中,边用大手给她擦拭着眼泪,边闻声询问道: “华阳,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华阳夫人对着太子柱哽咽道: “殿下,您对我这般好,可惜我一直没有能为您生下一儿半女的,我心中很是难受。” “唉,孩子的事情强求不来,你即便不为我繁衍后代,我也是对你好的。” 太子柱轻拍着华阳夫人的后背安哄道。 华阳夫人也用双臂搂着太子柱的腰,声音沉闷地说道: “我知道殿下喜爱臣妾,以后臣妾能走在殿下前面当然好,可万一呢,若是到时候殿下百年了,臣妾膝下没有一个孩子,未来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呢?” “哼!孤倒要看看究竟谁敢这般胆大包天地欺负孤的正夫人!”太子柱冷哼道。 华阳夫人撒娇:“可是良人,人心易变啊,你疼爱我,焉知道几十年后你的那些儿子们会不会尊重我呢?人家都有自己的亲生母亲,谁会愿意真心对待我这个不熟悉的嫡母呢?” “哈哈哈哈,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华阳夫人伸出如葱白段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太子柱的胸膛,软声道: “华阳想要选个孝顺我的孩子收为嗣子,良人不也得早晚选个孩子当继承人吗?” 太子柱抬起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子,想了想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笑道: “你是有看重的人了吗?” 华阳夫人从太子柱怀中坐起来,拉着他的双手温声道: “是的,臣妾不敢隐瞒您,前两日姐姐和弟弟带来了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卫国大商贾,他曾在子楚落魄时帮助过子楚,吕先生本人也很有才干,我瞧着子楚很得我心,想要让他当我的儿子,未来他生出孙子、孙女了,我也好得以享受一下寻常人家里孙辈绕膝的天伦之乐。” 太子柱闻言不禁拧起了眉头,不解地询问道: “夫人,子楚是谁?孤还有个叫这种名字的儿子吗?” 华阳夫人娇嗔他一眼,眼圈通红地说道: “良人,子楚是异人在赵国被赵人欺负时,自己暗中给自己取的名字,他在邯郸当质子时日子过得很辛苦,一想到您与臣妾就暗中落泪,只恨他自己离得太远没有办法来孝敬我们。” “华阳看着子楚长得好,而且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很像是我们俩亲生的孩子,您把子楚给臣妾做儿子,好不好嘛?” 华阳夫人摇晃着太子柱的胳膊再度撒娇。 “异人……” 太子柱念叨着这个不熟悉、不疼爱、以往也不看在眼里的儿子思忖半晌,而后笑道: “行吧,既然你这般喜欢子楚,那孤就让子楚给你做嗣子。” “殿下对华阳最好了!” 华阳夫人钻进太子柱怀中,玩着他的手指笑道: “那我们俩明日就一起雕刻个玉符将子楚计为嫡子,良人可有时间?” 太子柱想了想王驾行得慢,差不多到大后日他的老父亲才能回到咸阳了,早点把嫡子确定下来,到时也能告诉父亲,来用这桩喜事冲淡父亲知道妹夫私自逃离咸阳后的怒火,遂笑着点头:“有的,那就明日吧。” ……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九日,他的生父嬴子楚被华阳夫人正式收作嗣子,确立为嫡子,吕不韦还被太子柱指给嬴子楚做老师。 这样以来,原本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让人瞧不起的“透明人王孙+卑贱大商贾”的组合瞬间在秦国的王室公族中名声大噪,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投资大项目也“嗖”的以下就完成了一大半的业绩。 远在邯郸的赵康平一家人此刻还不知道逃跑的便宜女婿终于在咸阳初步达成所愿了,始皇崽也直接躺赢。 小不点靠在他外公的怀抱中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抱着玻璃奶瓶“吨吨吨”的喝着香甜的奶粉,就“唰”的一下子轻轻松松地将与他同时竞争的上百个堂哥、堂弟们甩开了八百米远,直接躺赢进入了老嬴家的“继承人队伍”里,获得了“第四代准继承人”的资格证。 …… 始皇崽出生的第四十日,他的曾祖父父战国大魔王和他忠诚的武安君也终于到达了咸阳。 从次子口中听到他已经确立了嫡子就是从邯郸归来的原名嬴异人,现名嬴子楚的透明人孙子后,大魔王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反正他的胖儿子资质没有他已逝的长子好,他也对胖儿子所生的所有儿子们没什么过高的期待,“平庸”的胖儿子生了“平庸”的二十多个儿子,在他看来全都一个样子。 可当他疼爱的女儿悦带着疼爱的外孙启进入宫中对他讲他的女婿在他前去长平打仗期间,与春申君黄歇联手瞒天过海演了一场大戏,已经偷偷逃离了咸阳,秦王稷大怒,当即怒吼着要杀掉被压入囹圄内的春申君。 应侯闻讯赶忙赶到宫中劝道: “君上,臣知道您因为楚太子的逃跑时间怨恨黄歇,可是黄歇杀不得啊!” “凭什么杀不得!” 秦王稷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狮王一样,拍打着漆案大吼道: “寡人都能把楚怀王扣押到咸阳关到死,熊横那老小子都被寡人打得不得不迁都了,寡人连两代楚王都不怕,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楚国臣子杀不得!” “范叔,寡人告诉你,黄歇寡人杀定了!寡人不但要杀他!还要把他的脑袋盛到盒子里送到楚国!让武安君领兵去打熊横,杀掉熊完,用他的鲜血来抹掉我秦国王室受到侮辱!来洗去寡人的心头之恨!” “若不是寡人的公主喜欢他,他一个楚国的屁小子能在我咸阳享受到了优渥的生活?呵寡人真是给他脸了!给他楚国脸了!竟然敢让这竖子在咸阳城内抛弃妻子!” “寡人要让他熊完知道得罪寡人会是什么下场!!!” “君上!!” 应侯简直是欲哭无泪啊,他知道自家君上如此恼怒是连带着把在长平受到的气,以及赵、魏、楚三家结成合纵同盟的火气全部加在一起发泄到了自己那逃跑的便宜女婿身上。 君上可以被怒火短暂的冲昏头脑,可他这个国相不可以。 应侯等着秦王稷的怒火渐渐平息后,接着劝道: “君上,您不杀黄歇得到的好处,绝对要比杀掉黄歇的多。” 秦王稷抿唇没吭声。 应侯见状又道: “春申君乃是当世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在天下诸国都很有知名度,被认为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他与楚太子感情深厚,知晓楚王横派了十万大军前去长平支援,担心您会愤怒的杀掉楚太子,黄歇身为臣子自然要为了自己本国的储君考虑,甘愿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在秦国都城帮助楚太子逃跑。” “等他的这个行为传出去后,怕是天下诸国的人都得感慨一声春申君的忠诚与风度,您若是贸贸然的杀了他,那么怕是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会骂您,骂秦国是蛮夷。” “楚国才是蛮夷,南蛮子!寡人的秦国哪里不好?哼一群不识货人的人!” 冷静下来的秦王稷已经能把应侯的话给听进去了,可还是嘴上不饶人。 应侯宠溺的看着自家君上,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君上,您的风评在天下之间好不好?秦国的风评在天下之间好不好?难道您自己心里没有个数嘛? 他又进一步说道: “这是臣不让您杀掉黄歇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现如仅的楚王横他因为父亲楚怀王客死于秦的事情,对我们秦国一直是怀有恨意的,他疼爱的小儿子负刍也是对我秦国生恨的,可是太子完却是您的女婿,他又与黄歇交好,若是他日等楚太子继位做楚王了,太子完必定会重用黄歇。” “我们秦国想要顺利东出,南边的楚国就绝对不能给我们添乱!” “现在楚太子完已经逃跑了,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了,若是您杀了黄歇,太子完也会同他的父亲和庶出弟弟站在一起的仇视我们秦国,这对秦国将会很不利。” “若是您开恩放掉黄歇,送他回到楚国,他必然会帮助楚太子顺利继位,到时这二人会对您怀有感恩之心,对公主和昌平君怀有愧疚之心,对我秦国是一件利好的事情。” 秦王稷皱着眉头,用手指敲打漆案半晌,冷笑道: “范叔说的话是有道理,看来寡人是不能杀黄歇。” 应侯点了点头。 “可是欺辱了寡人和寡人的公主也是事实,如果这般轻松的放过黄歇了,寡人心中是不情愿的。” “那么咱们私下里打黄歇一顿?” 应侯小声地说道。 “不不不,范叔咱们既然要让黄歇好好的回到楚国就不能在明面上落下口实。” “那君上的意思是?” 秦王稷嘴角一扯,溢出个讥讽的笑容: “寡人是很仁慈的,从今日起让囹圄内的人连着三日给黄歇的饭食里加巴豆,三日过后,送他回楚国,若是黄歇拉肚子拉死了,那可是他本人水土不服,身体不好,不管我秦国的事情,谁也别想把屎盆子扣在我秦国上面!” 应侯:“……”[黄歇要是知道了,怕是宁愿被毒打一顿吧。] “就这样定下吧,黄歇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范叔寡人接下来有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处理。” 秦王稷目光灼灼的看着应侯。 应侯恍惚间都瞧见自家君上的眼底窜起了三丈高的熊熊烈火,只见自家君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此番长平的局势发生骤变,必然是我秦国内部出现了叛徒!在大军回国的过程中武安君和王龁已经仔细审查了兵中所有的士兵,没有在士卒里发现这个泄密的人!” “君上的意思是说是文臣里面有向赵丹偷偷投诚的人?” 应侯拧眉。 “没错!” 秦王稷攥紧俩拳头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吱咯吱作响,愤怒地说道: “范叔明日要在文臣中仔细查验,寡人倒是要瞧一瞧谁想送全族人去死了!” 范雎也很想知道究竟因为哪个竖子才让自己巧妙的反间计给黄掉了,忙拱手道:“诺!” …… 在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内,关押在囹圄内的春申君拉肚子拉的虚弱无比,奄奄一息的被牢中的兵卒们给扔到了马车上,朝着楚国而去。 应侯也在一一排查文臣中的“奸细”使得文官们各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看谁都觉得是“秦奸”,瞧谁都像内里是“赵贼”! 这可把昔日的赵臣,如今的秦臣楼缓给搞得头疼不已,偏偏也没办法,谁让他是赵人呢? 咸阳官场内的气氛霎时间就变得万分紧张了起来。 始皇崽出生的第四十四日。 白日里又为“奸细”的事情忙活了一日,毫无所获的应侯傍晚之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府邸里。 仆人忙迎上来恭敬地说道: “家主,一个时辰前我们在邯郸的细作送来了赵国这些时日内的最新消息,比上次多许多,足足装了一麻袋的竹简呢!” 应侯闻言不禁嘲弄地说道: “仗都打完了,消息现在送来还有何用处?” 仆人闻言忙垂下了头,心中也暗自为细作们叫屈,战事打得火热如火如荼时,邯郸的管控也严啊,送消息的速度自然也会变慢。 “也罢,你去把竹简拿来让老夫瞧一瞧吧。” 范雎跪坐于坐席上,声音略微沙哑的说道。 “诺!” 仆人忙高兴地转身下去,没一会儿就扛着一麻袋的竹简返回了。 应侯刚端起青铜杯喝蜜水,瞧见那足足有半人高的麻袋险些被口中的蜜水给呛住,同时心中也疑惑,邯郸究竟有多少消息,竟然让细作写了这般多的竹简。 待仆人将竹简全部倒出来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盛绢帛的竹筒子。 等仆人将成卷的竹简和竹筒子一一在几案上放好后就脚步轻轻的退下了。 应侯端着蜜水铜杯跪坐在见案旁,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就随意的翻开一捆竹简,只看到开篇就写着: 【邯郸奇光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乃是赵国大北城的小商贾赵康平一家有幸得到天上的仙人抚顶,灌输智慧,注:此人乃是公子异人姬妾赵姬的亲生父亲。】 “噗”应侯被呛得瞬间把口中的蜜水喷了出来。 【注】 1、本章中吕不韦说服华阳夫人的话,参考了《史记吕不韦列传》 感谢在2024-05-23 12:50:402024-05-23 20:0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aind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20瓶;大大快更新8瓶;水星记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玄鸟偏心:【国师】 …… 敏锐的意识到或许事情另有玄机的应侯忙放下手中铜杯,慌忙地用袖子将溅到竹简边缘上的水滴擦去,顺着竹简上的内容一列列看下去。 一个个墨字映入他的眸中,应侯的眼睛就瞪得越来越大,看竹简的速度也愈来愈快,一卷竹简瞧完就忙不迭地拿起另一卷竹简看。 一卷一卷又一卷,旁边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应侯看墨字的速度逐渐减慢,他额头上生出冷汗的速度却翻倍的增快。 待到将一麻袋的竹简都尽数看完后,范雎几乎是双手发颤地打开信筒子,从里面掏出来了七、八张白色绢帛。 看完绢帛上的字与画,应侯整个人都恍惚了,他木然的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这哪是秦国出奸细了!明明是赵国出高人了! “君上!君上!” 回过神的应侯双手按着几案面几乎是跳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就转身往外跑。 一直陪侍在身旁的仆人都被惊得懵住了,伺候家主二十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瞧见应侯这般惊骇的模样。 瞥见窗外彻底变黑的天色,他也忙跟着边喊边追了出去: “家主,家主,外面要宵禁了,您不能去拜见君上呐!” 是的!到咸阳宵禁的时间了,纵使是国相也不能违反秦国的宵禁制度的。 应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仆人从马车上搀扶回房间里,洗漱泡完脚后,他整个人躺在床榻上盖着被子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睁眼“赵康平”,闭眼还是“赵康平”,这个年龄比他还要小二十多岁的男人是彻底将应侯的脑袋塞满了。 范雎满脑子都想的是竹简上所写的一个个墨字,几乎是睁着眼睛一点点看着窗外夜色逐渐退去,天色一点点变亮。 等到天光大亮后,在仆人的劝说下,范雎端着青铜碗草草地喝了几口小米汤,就让仆人将竹简和信筒子重新放进麻袋里,他带着一麻袋的“最新消息”坐在马车的车厢里连连催促着驭者往秦王宫赶。 …… 上午辰时末,章台宫内。 头戴冠冕、身着黑衣的秦王稷正跪坐在漆案前同脱下甲胄,换上藏青色冬衣的武安君聊着赵、魏、楚三家联盟后的军事实力。 忽见宦者脚步轻轻地迈着小碎步走进来躬身禀报道: “君上,应侯带着一麻袋记载邯郸消息的竹简前来拜见君上了。” 秦王稷闻言同范雎昨晚刚听到仆人禀报时的反应是一样的,不由看着白起摇头叹息道: “武安君啊,你瞧瞧咱们细作送消息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啊,仗都打完了,消息才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白起听到这话忙拱手道: “君上,这也怨不得细作们,实在是邯郸距离咸阳的路途太远了,战事期间各国细作的消息都送的慢,不仅限于秦人细作。” “哈哈哈哈哈”,秦王稷被自家实诚的战神逗笑了,伸手甩了一下宽袖,将面前几案上的竹简往旁边推了推,头也不抬地对着宦者吩咐道: “宣应侯进来。” “诺。” “君上,臣要不先退下?” 白起低声询问。 “无妨,邯郸的消息势必大部分都与长平战事有关,武安君也一起瞧瞧。” “诺!” …… 应侯快步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扛着麻袋的宦者。 瞧见白起也在场,他对着白起点了一下头,白起颔首回礼时看到范雎憔悴的模样瞬间呆愣住了。 只见脸色憔悴的应侯对着秦王稷语气焦急地俯身拜道: “臣拜见君上。” 将几案面整理好的秦王稷听到声音,笑着抬头,望见范雎脸上那浓重的俩青黑色眼圈以及俩险些快垂落到脸颊处的眼袋,愕然惊呼道: “范叔,你是昨晚一宿没睡吗?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应侯看着自家君上面容红润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说道: “君上,长平战事的泄密问题臣已经查明了,我们秦国没有出现岔子,而是赵国那边出了高人。” 二人听得莫名,秦王稷更是张口就问: “范叔这话,寡人怎么听不太懂呢?” 应侯怜悯的望了自家大王一眼,招手示意身后的宦者将麻袋中的所有东西都取出来一一摆放在君上面前刚腾干净的宽大漆案上。 望着眨眼间刚变空的漆案再度堆了满满一案面的竹简,成堆的竹简旁边还隔着一个信筒子,秦王稷困惑的望向范雎。 范雎在武安君身旁的坐席跪下,脸色不太自然地说道: “君上,您疑惑的一切都能从这堆竹简里找到答案,您先瞧瞧吧。” 瞥见白起,他抿了抿唇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臣昨晚已经将这些消息都看完了,武安君也可以瞧一瞧。” “是吗?” 看出来范雎此刻有些有口难言的模样,秦王稷倒是来了兴趣,想要知道究竟是遇到什么事情才让自家应侯这般为难。 他顺手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身旁的白起笑道: “武安君也看看,咱们俩一起瞧瞧范叔今日的葫芦里到底在卖的什么药。” “诺!” 武安君伸出双手接过竹简,好奇的翻开,瞧见其上最右边竖着的标题乃是《廉颇问赵康平秦军战术》,他不由往上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仅仅看了两列,瞧见“游击战”三个字时,白起就惊得瞪大了眼睛。 秦王稷也拿起一卷竹简翻开,他拿的是赵国史官写的《赵康平见赵王》。 “这是什么东西?” 秦王稷嘴里嘟囔了一句,就边往下看边出声念道: 【康平曰:“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为天下庶民而来。上党之郡,战略腹地,秦军得,越太行,直冲邯郸,险地,赵必得!】 大魔王不由蹙了蹙眉: 【……康平空手变双刀,刀指王鼻怒曰:险地,赵既想得,何不早驻兵哉?赵既想得,何不早准备乎?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昏君见昏臣,丹要亡国!】 [世上竟然还有空手变物的奇人哉?竟然敢有人当朝痛骂赵丹?] 秦王稷心中大骇,嘴上不念了,忙加快速度往下看,一卷竹简翻完后,他忙不跌的又拿起新的竹简看了下来,瞧见这卷竹简的内容是写赵康平驳斥赵丹想要去齐国借粮的计策有多么愚蠢,反而提出了向魏国、楚国借粮的可行性。 “秦国与齐国是战略合作伙伴,赵国、魏国、楚国应该结成统一战线。” “战略合作伙伴”、“统一战线”,秦王稷大声念叨着这两句话,整个人都激动的身子发颤,这词听着新鲜,细细琢磨意义重大啊! 他捧着手中的竹简,凤眸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声音发颤地看着应侯询问道: “范叔,这,这赵康平究竟是哪位大才,他说话不卑不亢,字字戳重点,浑身都是胆,还能引得天降奇光,仙人抚顶,结得仙缘,如此凤毛麟角的珍惜大才,寡人为何从未听说过他?” 不等范雎开口,武安君也难掩激动地举着手中的竹简指着一列墨字对着秦王稷说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他还很懂战事,原来是在他的一句话启发下,廉颇才从臣去岁九月采取的新战术里猜到我军换主将的最高机密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往白起的方向上看,只见褐色的竹简上写着一列刺目的文字: 【王可用括替颇,焉知秦不会用起代龁者乎?】 大魔王的瞳孔一缩,终于找到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秦国泄密者”了! 可这人不是他秦国的!更是不算“奸细”! 不知自家君上此刻瞬间心态就崩了的武安君像是找到宝了一样,满眼放光地又感慨地说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他是真的懂战术啊!先前王龁曾问臣能否教他一下臣的新战术,可惜这是臣下意识的行为,臣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讲解臣的新战术,然而赵康平只听廉颇复述战场上的形势,就把臣的新战术总结了出来,提名为游击战,还把精髓也总结出来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妙哉!实在是总结太凝练精准了,唉,臣只知道怎么打,若让臣来总结还真的不如他这般会提取重点。“ 秦王稷闻言不由将破碎的心态整合到了一起,眼睛变得更亮了看着应侯大声询问道: “范叔,快些告诉寡人,这个大才究竟住在邯郸何处?寡人现在就要派人去把他请到咸阳封为国师!” 跪坐于坐席上的应侯坐立不安的避而不答讲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不仅懂战事,他还懂民事,手中还有仙人给他赐下的仙物。” “那个信筒子里放了几张绢帛,里面分别绘画着他拿出来的三套水晶仙壶仙杯和双刀的模样,以及他本人的画像。” 秦王稷听到这话,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简打开信筒子,从里面掏出来了厚厚一卷绢帛,一一打开后翻阅,瞧见白色的绢帛上用毛笔画出来的漂亮“水晶壶和水晶杯”时,大魔王的眼睛都嫉妒地发红了,说出口的话也酸得像是陈年老醋: “凭什么赵丹!魏圉!楚恒!这三个庸碌之辈都能有机会用能养生的仙壶与仙杯!寡人这般英明之人,只能看图?天下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道理?” 应侯不敢吭声,武安君也紧抿着双唇。 秦王稷羡慕嫉妒恨的翻过三张壶杯图,瞧见赵康平的画像时不禁用手捋着下颌上的呼吸,满意地笑道: “康平先生长相不凡,不愧是能引得仙人抚顶的俊朗之才。“ 他仔细看了看赵康平的画像,将其五官容貌记在心里后,又放下一翻只见这张绢帛上画着一个又矮又奇怪的土建筑。 秦王稷看了两眼没看懂,遂用双手将绢帛撑开示意武安君和应侯看,满脸不解地询问道: “范叔和武安君能看懂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吗?” 武安君瞧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道: “君上,臣瞧着像是小山洞。” 应侯说道: “君上,这个土建筑在一卷小竹简上特意写了用处,这乃是一种名为地窝子的简陋土建筑,造价十分低廉,建造起来也很容易,只需要在地上挖好四四方方的土坑,周遭建起半人高的矮墙,用几根木椽子和树枝编成的筏子做顶盖在矮墙上,糊上湿乎乎的泥巴晾干就是一个比茅草窝棚安全、结实的避风洞,贫困庶民住进去后,除了通风不好外,却能冬暖夏凉,赵康平已经在他家院子里挖了一个地窝子,抱着稻草垫子钻进去住了一晚,很温暖。” 秦王稷闻言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画有地窝子的绢帛,连连赞叹道: “上天眷顾我秦人,还真是缺什么就来什么,寡人前些日子还发愁今岁冬日降雪量这般大,我秦人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与牲畜了,若贫困庶民们能住进这冬暖夏凉的地窝子里,康平先生单单凭借这地窝子的功劳就可活人无数!” “范叔咱们需要马上将这地窝子在我秦国推广,最迟在本月底要让我秦国所有的贫困庶民们都住进这地窝子里。” “诺!臣记下了。” “了却寡人了一桩心事,寡人很开心。” “康平先生真不愧是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啊,他的智慧真实用!” 秦王稷笑弯了凤眸,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满眼小星星的看着应侯吩咐道: “范叔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派人去将康平先生请到我咸阳,寡人要封他做我秦人的国师!” 应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神左右游移地尴尬笑道:”君上,怕是如今不能。“”为何不能?’ 秦王稷拧起了斑白的眉头: “我秦国实力强大,最重视人才了,寡人要封他国师,一下子就能让他赵康平从商贾变成士族,改换门庭,他为何不能来?” “君上,人家或许不愿意来?” “什么???”大魔王满脑袋问号。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武安君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 应侯伸手摸了摸鼻子,小声道: “君上,咱们与邯郸的消息差是五日,最后一卷竹简上写了,赵丹在宫中举行欢庆宴席对长平战事论功行赏时,把赵括封为了马服君,将带着三十万庶民进入赵国的冯亭封为了华阳君,还把康平先生从他的谋士正式封为了赵国国师,有官印的。” “这已经是五日前的邯郸消息了,想来赵康平现在已经是赵国国师,领着俸禄的正经赵国官员,改换门庭了。 秦王稷:“!!!” 大魔王机械的眨了眨自己的因为嫉妒而发红的眼睛,将手中的竹简捏得咯吱作响“啪”的一声丢回漆案上,摊开双臂看着自己的两位肱骨之臣,万分不甘地低声吼道: “秦国与赵国乃是兄弟之国,几百年前明明是一个老祖宗,玄鸟何其偏心?为何老祖宗就偏爱造父一脉?对我非子一脉如此不公?范叔!武安君!寡人实在是想不通!养马的究竟比赶车的差在哪儿了?为何我秦国在收纳人才的运气上每次都要比赵国差?”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晚了一步气得牙痒痒的秦王稷,咬着牙齿猛地将胳膊在案几上一推,满案的竹简和竹筒子都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一卷竹简滚到武安君面前慢慢展开。 这卷竹简就是昨夜应侯看见的第一封竹简。 大魔王是随手拿的竹简也没按照顺序来,是以大部分的竹简都翻完了,反而是这开篇的竹简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应侯,第二个看到的就是武安君了。 瞧着上面写的一列列墨字,白起的心脏砰砰砰直跳,总算是明白应侯为何今日会嚅嚅而无言了。 哪里是玄鸟只偏爱“驾车的后人”,明明是玄鸟先把饭喂到了“养马的后人”嘴边,谁曾想直接被“非子的后代”看也不看,甚至连锅都掀了,才让“造父的后代”捡了个大漏。 看着自家君上嫉妒的眼睛都快要滴血了,实诚的武安君捡起面前的竹简举起来,示意战国大魔王看: “君上,您瞧瞧这个,” 心中烦躁的大魔王拧着眉头转头望,只见褐底墨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姬者,貌甚美,何许人也?邯郸富商之女也,其子乃秦王曾孙政,其父乃赵国国师康平也!其夫乃是质赵公子秦异人也,异人已逃,康平大怒曰: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 “轰”仿佛炎炎火山瞬间喷发。 十一月的大冷天里秦王稷满脸涨红,双手重重的拍打在漆案上近乎咆哮地对外面大声吼道: “来人!快来人!速速传嬴柱、嬴异人进宫面见寡人!取寡人之佩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3 20:09:262024-05-24 17:5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iana 215瓶;章鱼11瓶;烁日暖阳、魔悟到怪10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6瓶;惊鸿影5瓶;亚胡娃娃2瓶;零分关税、玲珑骰子安红豆、清水盈盈、天晴无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暴打子楚:【父子挨打!】 …… “异人”自从改名为“子楚”被立为嫡子后就搬到了太子府的侧院中居住,这样一来既方便他与华阳夫人培养感情,又能接受自己父亲的教导。 子楚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满意。 吕不韦因为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得到了太子柱的认可,被正式指给公子子楚做老师,身份地位大大提高了,他也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满意。 可谓说,二人认为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当秦王所派的宦者匆匆赶来太子府内,宣太子柱与公子异人立即进秦王宫中拜见君上时,公子异人刚刚陪着自己的父亲与养母用完早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跟着吕不韦学习。 待瞧见府中的仆人脚步急促地走进他读书的房间内,俯身禀报道: “公子,君上急召您与太子殿下入宫,殿下已经坐到马车上了,让您快赶过去。” 子楚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玉冠看看歪了没有,对着吕不韦笑道: “先生,子楚就先入宫了,待回来后再跟着您读书。” 吕不韦也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欣慰地笑道: “公子终于等到君上的召见了,想来他必定会问您如何看待长平战事与赵、魏、楚三家合纵的事情,公子可根据不韦教给您的说法加上自己的理解,阐述观点给君上听,记住,您讲的好不好不重要,但一定要让君上看到您在这两件事情上是殚精竭虑的思考,并且形成自己的理解了,作为一国继承人能独立思考很重要。” “是,子楚记下了!” 嬴子楚伸手按着漆案从坐席上起身,对吕不韦作了个揖就兴冲冲地笑着随仆人走了。 等进入宽大的储君车厢内后,瞧见正闭眼跪坐于坐席上休息的父亲,嬴子楚先行了礼,而后跪坐于父亲身旁,又是憧憬又是忐忑地小声道: “父亲,子楚离秦多年,已经好些年未曾到大父跟前拜见了,心中有些紧张。” 太子柱闻言遂睁开眼睛看向身旁温润如玉的儿子,即便他多年前因为这孩子身上的黑色胎记和性子而不喜欢他,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变了,这个儿子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是以短短几日朝夕相处下来,他倒是真的对子楚有了几分喜爱,再加上晚上华阳夫人的枕头风,他已经彻底把子楚看成了他的继承人。 望着儿子孺慕的眼睛,他不禁伸出大手拍了拍子楚的胳膊,宽慰道: “子楚,你无需紧张,你大父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对小辈还是可以的,再者你于秦有质赵之功,与你大父有相同的在他国担任质子的经历,想来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嗯,孩儿明白了。”嬴子楚也笑弯了凤眸,不禁在脑海中幻想出等到达宫中后,自己大父夸赞他的模样。 太子府与秦王宫离得不算太远。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太子柱与嬴子楚就到达了秦王宫内,秦王稷的满腔怒火还没消下去半点,就听到宦者前来禀报,父子俩到了。 拿着软布擦了好一会儿青铜佩剑的秦王稷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弧度: “很好,宣二人速速进来。” “诺!” 低眉垂首的宦者转身离去,武安君和应侯悄悄将身下的坐席往后蹭了蹭。 身着黑衣身高相仿的父子俩一胖一瘦、一前一后的穿着丝绸白袜缓步踏进了光滑的章台宫木地板上。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砰”的轻响,随之而来的就是仿佛瞬间暗了一个度的内殿,走在其父身后的子楚疑惑的往后瞧了一眼,而后瞬间明悟大父的年纪大了,老人怕冷,宫殿门得速速关闭。 唉就是门一关,这内殿变得没那般亮堂了,看起来暗暗沉沉的让人心中不太舒服。 太子柱走到距离漆案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俯身道: “儿臣拜见父王。” 紧随其后的嬴子楚也收起脑袋中关于内殿亮不亮的乱七八糟思绪,崇拜的看着自己跪坐在漆案前的祖父,激动的跟着俯身道: “子楚拜见大父!” 秦王稷仍旧用软布擦拭着手中的青铜剑剑身,瞧也不瞧俯身行礼的父子俩,随口道:“就地坐下吧。” “就地?” 太子柱环顾四周,发现平日里这内殿起码有七、八张坐席,可惜今日仅有两张,一张应侯占了,另一张武安君占了,连支踵都没有多余的,他不由疑惑的瞧了自己父亲一眼。 嬴子楚幼时也没有来过几次章台宫,更别提十几年过去了,他更是不知道此宫内的规矩与摆设是如何的,看到没有别的坐席与支踵,他也不是没在邯郸过过苦日子,当即就跪坐在木地板上了,只是没有直冲,臀部直接压着小腿肚很不舒服,坐不了一会儿就得换个支踵。 瞧家儿子说“跪”就“跪”,太子柱也不好说别的了,跟着就地跪坐下去了,可惜他胖,平日里有支踵还好,如今是真的“跪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腿肚上,让他整个人不舒服极了。 偏偏今日的老父亲瞧起来脑袋上像是飘着一块厚重的乌云一样,周遭青铜灯架上的蜡烛将其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映衬着老父亲手中的青铜剑箭身极其锋利。瞥了一眼武安君和应侯面无表情的样子,太子柱忍不住在心中反思自己了,他这些日子监国时兢兢业业的,除了将子楚立为嫡子外,也没干别的事情啊? 怎么今日这三个人瞧着都不太想搭理他呢? 心中不解的太子柱看着迟迟不开口的老父亲。 整个内殿只有五个人,很安静,除了能听到秦王稷拿着软布擦剑的声音外,其余人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得分明。 太子柱跪坐的很不舒服,一刻钟的时间里忍不住挪了好几次姿势,但摄于老父亲的威严,他也不敢站起来。 跪坐在他的斜后方一米远的嬴子楚虽然感觉小腿压的都要麻了,但为了给大父留下个好印象,他一直在强忍耐着,面上还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又过了一刻钟。 太子柱已经满头大汗了只觉得两条小腿已经麻木的失去知觉与他的上半身分离了。 嬴子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仍旧能坐着不挪动姿势,可惜他脸上笑不起来了。 即便他再不了解自己的大父,单单感受着如今殿内古怪的气氛,他心中就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已经彻底将他来时他大父拍着自己肩膀表扬的幻想场面抛之脑后了。 太子柱看着擦了小半天剑身的老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内殿的安静: “父王,您今日看起来很是压抑,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秦王稷将手中的青铜佩剑放在面前的漆案上,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的胖儿子,叹息道: “柱啊,寡人今早与武安君已经从应侯口中得知了长平战事的泄密真相,非我秦人这边出了纰漏,而是赵人那边出了一位十分聪明能从细微战术变动中窥到我军临阵变换主将的最高机密。” “寡人有心想要将这位大才请入咸阳封为国师,可是赵丹已经先一步这样做了,寡人很是嫉妒,心中藏着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万分不甘。” 父子俩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原来父亲/大父是在生赵丹那个竖子的气啊! 不及太子柱开口,嬴子楚就拱手冲着漆案的方向拜道: “大父,子楚质赵多年对赵丹的秉性还是有自己的认识的,此人没有他大父赵武灵王的英明神武,也比不上他父亲赵惠文王知人善任,赵丹目光短浅且往往会把自己的喜爱和厌恶全都放到臣子身上,依靠爱与恶来给人升官、贬官,罔顾臣子本身所获得的功劳,像他这种庸碌之人是不可能会长久的留住人才的,子楚想大父喜爱的大才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弃邯郸而去,投奔咸阳了。” “哦?”秦王稷闻言惊喜的看了自己的透明人孙子一眼,出声询问道: “寡人未曾想到,子楚你竟然将赵丹看的还挺透彻的。” [得到大父的表杨了!] 嬴子楚高兴的合不拢嘴忙又跟着道: “大父,孙儿有一些浅薄的见解,全赖平日里父亲和不韦先生的教导。” “不错”,秦王稷随口夸了一句,而后双眸像是黑豹盯着猎物一样,紧紧地盯着子楚询问道: “子楚,你在邯郸待了多年,你知道赵康平,赵先生?” “赵康平”,嬴子楚疑惑地重复出这个名字,而后诚实地摇头道: “回大父的话,子楚未曾听说过,也不认识此人。” “哦”秦王稷拉长声音。 武安君和应侯又悄悄将坐席往后蹭了蹭。 嬴子楚倒是也没有说慌,他是真的不认识赵康平!前年他与赵姬初相识时,赵姬二嫁给他,赵家本家的家主得到消息后很生气,他自视身份高贵,看不起一卑贱商贾,自然也不会去找赵家家主,还是吕不韦前去找了赵搴,给他疯狂灌输“异人未来必定大有出息的话”,才让赵搴给咬牙忍下了继吕不韦之后,赵姬给自己找的第二个“良人”。 在这期间嬴子楚也好,吕不韦也好,甚至包括赵搴在内,这三个人都没有把“赵姬”的亲生父亲“赵康平”看在心里。 笑话!我堂堂一秦国王孙,我赫赫一有名卫国大商贾,我赵家一族之长,我们三个人办事情需要知会你“赵康平”一个唯唯诺诺,依靠主家的庇护才能勉强在邯郸生存下来的小小商贾吗? 是以,嬴子楚连赵搴的面都没见过,哪还可能去见自己更加卑微的“岳父”呢? 秦王稷将视线从孙子脸上转到儿子脸上,挑眉询问了相同的问题: “柱,你也不知道康平先生吗?” 太子柱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如今知道的赵国有名有姓的人物,遂也诚实地摇头道: “回父王的话,儿臣不知。””唉看来玄鸟的确未曾偏心。“ 听着老父亲/大父这莫名其妙的感慨,太子柱与嬴子楚简直是一头雾水。 武安君和应侯都同时垂了脑袋,只想捂脸,这真的是“非子的后代”不争气,怨不得人家“造父的后代”跟在后面捡大漏啊。 秦王稷神色莫名地低头看了看面前案上已经被宦者们重新整理好的竹简。 他从一堆竹简中取出来那两卷《赵康平见赵王》以及《廉颇问康平秦军新战术》文章,“砰!砰!”两下就一前一后的照着父子俩的脑袋上丢去。 竹简来的又快又狠,没等父子俩反应下来,头上的冠就被打歪了,额头生疼,一卷竹简顺着额头往下滑落到他们的怀中,白皙的额头上也出现了几道红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脑袋瓜生疼的父子俩连个闷哼声都没有敢发出来,拿着手中的竹简不知道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到老父亲/大父张开尊口道: “你们俩打开竹简看一看吧。” “诺!” 父子俩忙听话的翻开竹简,内殿的光线有些昏暗,不过还好摇曳的烛光能看清楚褐色竹简上的墨字。 二人虽然自知,他们不能和老父亲/大父相比,但也不是像赵丹一流那般的庸人,看到竹简上的内容,二人瞬间明白老父亲/大父为何要这般恼怒了! 如此这般珍稀的被仙人抚顶的大才,秦国若得不到,人家愿意为赵国卖命,这简直是比杀了老秦王都难受!怨不得老父亲/大父会这般生气! 太子柱羞愧的说道: “父王,儿臣会想办法用重金、重位来请康平先生从邯郸入秦,到我咸阳担任官职的。” 嬴子楚也双眼难掩激动与可惜的跟着道: “大父,康平先生懂战事且有一场奇缘,凭赵丹那庸碌的性子,他必不可能会甘愿一直停留在邯郸,以孙儿看来,他的才能足以担当我秦国国师一职!”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父子二人倒是比谁都识货啊!” 秦王稷放声大笑。 太子柱与嬴子楚也跟着笑。 单单看着这三人相似的笑容都能瞧出来这确实是亲生父亲、亲生儿子、亲生孙子没错了! 武安君和应侯闭了闭眼,有些不忍直视了,默默的在心底里为父子俩点上来两根蜡烛。 果然紧跟着,三代人欢乐和笑的场面转瞬即逝,秦王稷笑声一收,两只大手拿起案上的一卷卷竹简,宛如攻城时所用的投石机一样,“唰!唰!唰”的一卷卷竹简像是密集的褐色大雨点子,朝着跪坐在三米远外的太子柱和嬴子楚的脑袋噼里啪啦的打去。 父子俩瞪圆着凤眸看着一卷卷竹简来势汹汹地径直朝着他们的脑门飞来,躲是不敢躲多,只敢闭上眼睛。 “砰!砰!砰”竹简拍到太子柱和嬴子楚脑壳子上的声音听着极其响亮。武安君和应侯单单听着都觉得脑壳痛。 约莫十几息后,除了那卷记载着赵康平身份的开篇竹简外,漆案上所有的竹简、包括那个盛着绢帛的竹筒子都被秦王稷砸到了父子俩的脑袋上。 要知道这可是整整一麻袋半人高的竹制品啊! 看着被竹简埋了半个身子的父子俩,应侯和武安君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此刻父子俩脑袋上的冠已经是彻底歪到一旁去了,竹简将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勾乱了。二人的额头、脸颊,脖子上尽是被竹简砸出来青青紫紫的痕迹,子楚年轻,他的皮肤还是比他父亲嫩一些的,额头上白皙的皮肤青紫中带着血津津的伤口,眼皮子也红肿的老高,若父子俩以这般尊荣走出章台宫去,保不准不到下午,宫中得传出老秦王要废掉太子,废掉“嫡孙”的流言! 瞧着父子俩委委屈屈的忐忑不安模样,秦王稷嘴角一扯勾出一抹残忍的微笑,声音森然: “你们二人现在给寡人将所有的竹简都好好看一看,然而告诉寡人康平先生的才干究竟有!多!少!” “诺。” “诺……” 父子俩忍着脑袋上的痛意,怀中,身侧,腿边尽是竹简,随手捞一卷就能看。 太子柱左手拿起了竹筒子,右手也刚好拿起了记载《地窝子》的小竹简。 嬴子楚泽拿起了赵康平提出赵、魏、楚三家应该结成统一战线的竹简。 父子俩抿着双唇认真的看起一列列墨字,即便已经知道赵康平是个很有才干的人了,可当那些看起来新鲜,但却充满着深意的词汇映入二人的眸中时,父子俩的眼神都变得深了起来,呼吸声也跟着变大了,等看完手中的竹简/信筒子后,父子俩慌忙捡起新的竹简看。 你一卷我一卷,你看我的,我看你的。 父子俩边看着竹简,边将手攥成拳头锤着膝盖长吁短叹,或为康平先生的好计策而感慨,或为了这般一位大才竟然效力于赵国而可惜、懊恼。 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父子俩总算是看完所有的竹简了。二人的眼睛亮的像探照灯一样。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二人都已经不自觉的忽略掉身上的酸痛与麻木了。 武安君怜悯的看了看父子俩的膝盖,不出意外,等二人离去时得让人背着回太子府了。 父子俩可不知道武安君的心思,二人凤眸亮的惊人,眼巴巴的望着老父亲/大父,自认为已经彻底弄明白大魔王的心中想法了。 太子柱当即拍着胸膛高声感慨道: “父王,儿臣此刻的感受与您是一样的!玄鸟何其不偏爱我秦氏一脉!竟让赵氏一脉得到了这般仙人抚顶、智慧如此实用的大才!柱我不服!” 嬴子楚也跟着大声喊道: “大父,您不要生气,孙儿一定会帮您将康平先生请到咸阳的!得不到康平先生这样的大才!孙儿死不瞑目!” “那你就去死吧!” 秦王稷“嗖”的一下就举起案几上的最后一卷竹简朝着嬴子楚的脑袋快速投去。 这卷竹简又迅又猛,甚至有了破空声。 嬴子楚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太子柱从老父亲冷硬的语气中听出他父王此刻上是真的想让自己儿子去死的,他眼皮子一跳,忙伸出左手挡了一下,“啪嗒”一声竹简被他截胡,掉落到了他的左腿边。 太子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左手都要被竹简给打掉了,六十六岁的老父亲身体素质相当好,不若于壮年时拿着藤条抽他与哥哥的力道啊。 嬴子楚也被吓懵了,呆呆的看着被老父亲挡下来的竹简,随后惶恐的看向漆案,只见他拿身高一米九,身材伟岸的大父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者。 秦王稷从坐席上慢慢站起来,右手拎着七尺长的青铜剑,穿着白色的丝绸袜子,一步一步的踩着脚下打蜡的木地板,向他们父子俩走来。 三米的距离,秦王稷每一步的落地声都像是一个闷鼓声一样落在父子俩的心头上,让二人胆颤心惊。 嬴子楚的瞳孔增大。 太子柱慌忙的翻开最后一个新竹简,瞧见其上写着:【赵姬者……其父乃是赵国国师康平也……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 嬴柱错愕的瞪大眼睛,“啪”的一下就举起右胳膊抡圆,甩出自己的大手,重重的将一巴掌拍打在了不孝子的左脸上。 集中精神正关注着自己提剑大父的嬴子楚,玩玩没想到在他身前的父亲竟然在这关键时刻“背刺”了他?! 没有丝毫防备就被父亲重重一巴掌甩在脸上,嬴子楚的身子瞬间就被打倒侧着身子趴在了地上,这倒不是他身子太弱了,而是他父亲太胖了,两百多斤的陕西大汉,那大手厚实的像是熊掌一样,再加上老嬴家的大力士基因,那一巴掌虎虎生风的扇在人脸上,啧怕是分分钟能引起一场脑振荡。 不懂什么是脑振荡的子楚只觉得父亲那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扇的眼前阵阵发黑,脑袋瓜“嗡嗡嗡”的直响,他的左半张脸瞬间红肿的老高,耳边也传来父亲的怒吼声: “嬴异人!嬴子楚!怪不得你大父今日会如此生气呢!” “你还有脸问康平先生是谁?他可是你的岳父啊!” 脑袋都快晕的要宕机的嬴子楚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脱口反驳道: “不可能,子楚还没有大婚哪来的岳父?” “啪!” 太子住又反手给儿子了一巴掌,好了,这下子左右对称了,嬴子楚的右半张脸也红肿的老高了。 不知道算不算“负负得正”的关系。 一巴掌下去嬴子楚只觉得头晕眼花,不偏不倚的两巴掌下去,他的脑袋估计是挪到正确的位置上了,他又觉得晕乎乎的脑袋瓜变得清醒了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以及藏在眼底的恐惧,吞着口水讷讷道: “大父,父亲,您两位是不是弄错了?子楚还没有大婚,哪来的岳父呢?” 嬴子楚这话说的有错吗?其实也没错,对于一国王孙来说,自己姬妾的父亲倒是真不算他正儿八经的岳父,无他,身份上够不着。 不等太子柱再开口,嬴子楚只觉得自己的眉心一凉,他惶恐的抬起头,就见到身高极具压迫力的大父提着右手中的青铜剑将翻着淡黄色哑光的锋利剑锋抵在他的眉心间,剑锋的冷意顺着他的皮肤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再随着血液传进他的四肢百骸中。 在这一刻,嬴子楚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冷冻住了,他清楚的感知到,他现如今在自己这个雄才大略的大父心里只是平平无奇的上百个孙子中的一个,换掉他,让他别的二十多个兄弟来做“太子嫡子”无甚差别。 他可有可无。 太子柱看着父亲的剑尖也觉得嘴巴发干,他也感受到了父亲现在是真的想杀掉自己这个“嫡子”的。 是啊,那位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原本应该是他们秦国的,却被自己儿子给亲手搞丢了。 秦王稷冷冰冰的声音幽幽传到樱子楚的耳朵里,像是一把重锤一样一下下的碾碎了嬴子楚心中最后的那丝侥幸。 “对,你是没有大婚,可你在邯郸已经有了儿子,生你儿子那个姬妾赵姬就是赵康平的亲生女儿,还是他唯一的孩子!” “轰” 嬴子楚只觉得脑袋中的火山也瞬间喷发了,自己仿佛已经被他大父抵在眉心上的青铜剑给从上到下的劈成两半了! 他眼皮子狂跳,嘴唇也是上下发抖。 秦王稷一声比一声更冷的话语透过耳膜传进他的耳道里: “我老秦人祖祖辈辈与戎狄斗!与山东诸国斗!斗天斗地斗万物!从不知怕为何物?” “可你却只是担心自己的性命就在战事结束前,于雪夜中偷偷逃离了邯郸,抛下自己的姬妾,抛下自己的儿子,抛下你外家一群人。” “你自己身份高贵,作为一国王孙都还会担忧在长平之战中若赵国惨败,赵王必会杀你泄愤,怎么不想一想,你的姬妾刚刚生产完,你的儿子刚刚出生,你的外家只是一个卑微小商贾,主家的家主都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捏圆搓扁,赵丹若是想要要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更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赵康平一家老小灰飞烟灭了!” “而你寡人的王孙却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自己一个人讨回来了!你是回来了!可是你却把寡人的大才!把能让秦国上下、四百多万子民跟着享福的大才给落到赵国了!” ‘你把寡人的大才还回来!!!” 秦腔高亢,秦王稷的声音本就很大,说到最后时几近咆哮了! 青铜剑尖划破嬴子楚的皮肤,有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高鼻鼻梁往下滑,一滴滴的滑落到了嘴唇里,味道很咸又有些苦。 太子柱不敢吭声了。 他儿子若是逃跑时能负起责任再苦再难也将自己的姬妾与刚出生的儿子带回秦国,纵使是赵康平之后被仙人抚顶了,他也会惦记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想办法费劲从邯郸跑到咸阳来。 若是他儿子没有逃跑,留在了邯郸,赵康平的得到仙缘后,也不会进赵王宫中为赵王指点迷津,而是会想办法回帮助女婿,带上一家老小一起在波谲云诡的战争阴云之下一大家人逃到秦国。 可惜啊,可惜,他儿子却独自一人同吕不韦逃回了咸阳! 在秦赵大战中,赵王本就怨恨秦人,他儿子逃离的时间点又那般凑巧,简直就像是给赵丹的怒火上生生的加了一把柴,添了一把油!把赵丹气得直接将他儿子刚生产完的姬妾先是关到囹圄内,而后又看押入质子府。 赵丹没有顺手将赵康平一家子收拾了,不是赵王心慈手软、网开一面,而是这一家子小商贾的身份属实是太过卑微了,像是一只弱小的蚂蚁,赵王看不见,也无需他亲自动手,赵搴这个族长以及邯郸其余的商贾都能你一口、我一口的把赵康平一家生吞活剥的吃掉! 就像竹简上写的那样赵康平大骂“贱婿远遁”,何为“贱婿”?这不是指嬴子楚身份卑贱,而是人家赵康平看不上他这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压根不觉得这种生死关头,抛开姬妾与儿子独自逃命的秦国公子能当人家的女婿,而是把他看成了一个提供“种子”的赘婿,“外孙改姓矣”! 嬴子楚没把赵康平看在眼里,人家老赵又何曾将其看作女婿! 赵康平为赵王效力有错吗?一点错都没有!别说人家的身份原本就是祖祖辈辈的赵国邯郸人,为赵王办事,担任赵国国师根正苗红,凭什么舔着脸的为你秦国咸阳人办事? 人家得到仙人抚顶,背后有了仙缘,早已今非昔比,“贱婿”的逃跑行为简直是在逼着赵康平一家老小去死! 老嬴家确实对不起人家赵家,凭什么不让人家恼怒?凭什么不让人家生恨呢?难道就因为你老嬴家谐音姓“赢”凡事都会赢嘛了吗? 赵康平此人身体内具有一种大无畏的反抗精神,不惧怕秦王稷威严的名声传到其余诸国将会引得才子、游侠纷纷前来投靠,被史官写到史书上也能落下个“不畏权贵!铮铮铁骨”的好名声。 秦王稷?太子柱?嬴子楚? 老秦家厉害嘛? 确实很厉害!可人家赵康平不惧怕也不稀罕! 抛弃人家独女与外孙在先,危急关头半点儿不顾人家一家老小的性命,这般的亲家,他老秦人听了也会觉得臊得慌,没有脸面,何谈让人家入秦为秦人效力? 即便是捆绑来也不行?! 三套能养生的漂亮“水晶仙壶与仙杯”、两把银光闪闪的仙刀,说拿就拿出来,说送人就送人了,谁知道人家手中究竟还有多少仙人赐下的仙物。 人来了,心不在,又有何用? 武安君和应侯看完这场“父慈子孝孙儿叫”的闹剧,见到该说的都已经讲明了,该打的也都打的鼻青脸肿了,不由从坐席上站起来,一左一右的上前拦住秦王稷的青铜剑。 武安君叹气道: “君上事业至此,您即便杀了公子子楚也不行,还是想办法让他取得康平先生的原谅,风风光光的娶了康平先生的独女,给予赵姬王孙正夫人的位子,也好让您那个改姓的小曾孙变成小嫡曾孙呐。” 应侯也跟着道:”君上,武安君说的话有理,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您,不是,咱们秦国肯定已经在康平先生心中没有任何好感了。子楚公子毕竟是赵姬的良人,是康平先生外孙的生父。” “眼下子楚公子不仅是您的孙子,太子的儿子,还是仙人的女婿,夫凭妻贵,父凭子贵,康平先生因为恼怒可以不认子楚公子这个女婿,赵姬,赵姬先不提,可那小王曾孙身体里流着的血液总是子楚公子的血脉不错吧?” “若是您现在把公子子楚杀了,那倒是主动将康平先生一家的联系给斩断了。” “您的小曾孙都改姓了,若是生父也没有了,算是再无什么牵绊了,估计用不了几年,人家就在邯郸有新的继父了,肯定还是康平先生从子楚公子身上吸取教训后,在邯郸中精挑细选的贵族俊才,那时您的曾孙可与老秦家再无瓜葛了。” 秦王稷:“!!!” 太子住:“!!!” 嬴子楚:“……” 秦王稷将两位肱骨之臣的话听进了心里,遂将青铜剑从孙子的眉心移开,太子住见状也不禁松了口气,即便往昔对着这个透明人儿子宠爱稀薄,但也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总不能亲眼看着老父亲杀了他吧? 谁知下一瞬太子柱只觉得自己的眉心一凉,只见他老父亲将青铜剑尖从他儿子眉心处,挪到了自己的眉心间! 太子柱惶恐的瞪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他老父亲嫌弃的脸。 秦王稷用右手中的青铜剑剑身“啪啪啪”地拍打着太子柱的胖脸,拧着斑白的眉头,不满地骂道: “嬴柱,你儿子有眼不识泰山,怎么你这个做老子的也不认识真人?” “你怎么也能不知道赵康平呢?” 太子柱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心中暗道:[父亲!别说我了,你这个做大父的不也是刚知道赵康平吗?] 可这实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尴尬的说道: “父王,上次邯郸细作送来的竹简信息记得太过简略了,只写了赵搴本家的事情,也没提赵康平这个赵姬亲生父亲的事情啊。” “儿臣看那赵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邯郸富商,故而没有把亲家一家放在眼里,这是儿臣的错误,儿臣回府后立刻派人去给亲家送信送礼,交流感情。” 瞧见胖儿子说话时,那长长的凤眸挤成一根线,心中有气的秦王稷更是嫌弃地骂道: “嬴柱!你的名字叫柱,你也不能吧自己吃成一根柱子啊?” 只觉得一根利箭直直朝他飞来,插在膝盖上太子柱是真的想哭了,不带这样的啊,父亲,你平时怎么不说我胖了!现在这般骂我!简直是迁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太子柱拱了拱手,委屈巴巴地说道: “父王,儿臣晓得了,以后每顿膳食,儿臣都会少用些的。” 嬴子楚此刻也咬着唇将唯一没看到那卷开篇新竹简也看完了,他已经彻底弄明白了一切,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抛弃赵姬与儿子的行为,故而在他逃离邯郸的第七日就给他甚至不知道的外家一家人泼天的仙缘,为其抚顶,为其灌输智慧,翻遍史书也不见这般离谱的。 公子子楚苦笑着摇头,他果然是个没有福气的,幼年时不受宠,父亲不爱,母亲木然,被送到邯郸十几年,他也是在赵人们的冷眼中长大的。 加冠后纳了一个貌美的姬妾,谁知道一年内也没有看出来他姬妾的本家与亲生父亲究竟有何神奇之处,任谁瞧了都是平平无奇的卑微商贾,有何值得他这个秦国王孙前去结交一个卑微姬妾的“父亲”,去喊他“岳父”呢? 上天何其薄幸从未关照过我嬴异人!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眸中含着眼泪,对着秦王稷俯身大拜道: “大父,此番长平战事中我秦国骤然失去优势,一切罪责尽数由子楚背负,赵姬与政儿永远都是子楚的责任,康平先生一家的怒火也由子楚想办法扑灭。” “孙儿会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他们,也会努力尽早请岳父一家人心甘情愿的入秦的。” “父王,儿臣有一计,可以瞬间扭转如今的风向!” “何计?” 秦王稷淡淡的看向同样被竹简砸得鼻青脸吃,右脸上还被自己的剑身排出一道道红痕的胖儿子。 武安君和应侯也好奇的看向太子柱。 只见嬴柱笑道: “既然现如今的一切都是子楚私自逃离邯郸引起的,那么直接把子楚重新送到邯郸当质子不就行了?” 武安君闻言眼皮子重重一跳,应侯的嘴角也抽了抽。 嬴子楚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父亲只想破口大骂:[汝是吾亲爹否?!] “父王,您觉得此计好吗?” 太子柱眼含期待的询问老父亲。 秦王稷的太阳穴跳了跳,抬起右脚一脚就将胖儿子踹翻在地,拿着手中的青铜剑就“啪啪啪”地往嬴柱地脑袋上敲打,边拍着边咆哮的骂道: “好个屁!” “你嬴柱不要脸寡人还要脸呢!” “亏你想的出来!你把嬴子楚重新送回赵国去,让赵丹怎么看,让其余诸国怎么看!” “你是不是想让燕荤!赵丹!魏圉!韩然!楚横!齐建一起笑话寡人,在山东六国骂:你特娘的老秦家就是个眼皮子浅的!你老秦王下贱!你孙子为了性命,抛妻弃子,不顾外家一家人的性命匆匆忙忙逃离邯郸,现在看到人家赵康平一家人被仙人抚顶今非昔比了就又眼巴巴的把孙子送回邯郸了,你下不下贱?!” “嗷嗷嗷父王,儿臣知错了!” 秦王稷一脚脚的踹在胖儿子的臀部,青铜剑啪啪的照着胖儿子的脑袋上敲,可怜太子住嗷嗷叫,护住脑袋护不住腚,连爬走都不敢。 惨!太子柱是真的惨! 看着父亲的惨样,嬴子楚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武安君和应侯则是云淡风轻的互相看一眼,这不很正常嘛?君上他脾气其实还是可以的,只要你不真的惹到他,大魔王是不会发这般大的怒气的。 守在殿外的宦者们听着里面叮叮咚咚、噼里啪啦的声响以及掺杂在其中太子柱和公子子楚此起彼伏的哀号声,也不由抬头看着冬日上空难得的晴好暖阳感慨一句:君上真不愧是随了宣太后的好身体,是历代秦君中身子骨最好的一位,听着里面的动静就知道君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这样的体格子再活个十年肯定不是问题。 …… 咸阳今日的天气好,远在七百公里外的邯郸,天气也不错。 冬日的暖阳晒在人身上舒坦极了。 快两个月大的始皇崽仍旧从头到脚穿的像是个小老虎似的,浑身的奶膘又香又滑又软。 赵岚抱着儿子,正在庖厨内看她奶奶在陶盆中用豆子发出来的豆芽。 细长的黄豆芽泡在水里看着晶莹剔透的煞是好看,小家伙努力在母亲怀中伸出小胖手从里面抓起一根豆芽就想要往嘴里塞。 赵岚见状眼皮子一跳忙将儿子手中的豆芽夺掉,换上奶瓶,奶嘴塞进了小家伙的嘴里,始皇崽用两只小手抱起玻璃奶冰瓶就“吨吨吨”的喝了起来。 赵康平看着老母亲发的豆芽,不由捡起一根塞到嘴里尝了尝,而后拍手笑道: “不错,不错。” “豆芽吃着和咱家空间里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感谢在2024-05-24 17:56:592024-05-25 13:3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妖粟60瓶;谢邀,文化传承问题交47瓶;李家30瓶;fpj12345、咸鱼一躺、啾啾、柠檬不萌、青青子衿20瓶;喵叽、虾爬子有宾拔、160607 10瓶;菱妲7瓶;Icey 5瓶;周郎顾4瓶;长长久久2瓶;零分关税、46536294、暮离、湳西、始皇的糖星星、君子如玉LZJ、一研为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寡人有疾:【豆芽】 站在赵康平身旁的安锦绣也点头笑道:“阿母种田弄菜的本事确实是很高的。” 听到儿子和儿媳的夸赞,王季妞眉开眼笑的。 站在对面的安爱学也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亲家母,你可别小看了你侍弄庄稼的本事,你上辈子种田织布那手艺,放到现在,你这可是会被农家子弟们追在屁股后面跑的农家贤人。” 王季妞闻言不由惊讶的瞪大眼睛,她是一家人中学历最低的,对这个古老时代的了解也是最少的。 别看原主活了这般大的岁数,还是从燕国嫁给赵父的,可原主有“姓”就说明祖上同“安家”、“赵家”一样都曾经阔过,可惜现在落寞了。 作为一个商贾家的富贵小老太太,原主是不太管事儿的,对外面的情况也认识的很浅,良人在时依靠良人,良人不在了就依靠儿子,而后就换成了她这个长得面容极其相似,同样从东北而来的“王季妞”。 看着亲家公说的满脸笃定的模样,王季妞也忍不住开心地询问: “岚岚她姥爷,你没骗我吧?就我上辈子那手艺能被人家农家的人追捧?” 安爱学笑道:“嗯,我在医馆中坐诊时也接触到了不少邯郸三教九流的人,我听闻城外那些农田中庄稼都长得可差了,一是现在的种子没咱后世改良了那么多代的种子质量好,二就是因为现在百姓们种田可没什么章程一说,农家倒是有人研究种田的法子和窍门,可广大庶民们连字都不认识,种田的手艺原始的很,说句刀耕火种都不为过,连怎么追肥都不懂,我瞧着亲家母你上辈子的种田本事顶呱呱!若是让农家子弟们瞧见了肯定会哄着你写书的!” “真的哈?” 王老太太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就她这小学学历也能写书了? 赵康平用右手指着陶盆中的黄豆芽笑道: “阿母,岳父讲的话可不是哄你开心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康平举起一根黄豆芽,卖了个关子。 “豆芽啊!你不看的真真的吗?” 王季妞觉得儿子是不是有些傻了,刚才还吃豆芽呢,现在指着豆芽问她是什么。 “噗” 眼看丈夫卖关子失败安锦秀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赵岚和赵外公也跟着笑。 瞧着长辈们都笑了,始皇崽也咧开小嘴露出来他尚且无意义的社会性微笑。 “不是,咋都笑了呢?这不就是黄豆芽?难道它还是绿豆芽?” 王老太太又道。 看着母亲的模样,赵康平是明白了以后啥事儿都还是和老太太说的直白点比较好。 他拿着手中的黄豆芽对老母亲讲道: “阿母,这是黄豆芽没错,但它可不只是黄豆芽,您在大冬天里在厨房中将黄豆芽给发出来了,这可不只是给咱家添了一种菜这般简单。” “现在的人还没开始吃面粉,贵族富户们平日里都不吃麦饭的,嫌弃麦饭吃着拉喉咙,麦饭是广大庶民们吃的食物,可这豆子基本上人吃的很少,大多都是用来喂牲畜的,真的到没东西吃的地步了,庶民们才会咬牙吃豆子的。” “天呐,这般好的豆子,外面的人都是用来喂牲畜的?” 王老太太满脸惊讶,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原身的记忆,还真是这样,豆饭“她”从未吃过,反倒见过仆人将煮熟的豆子用来喂猪、喂牛、喂马。 她前世就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乡镇老太太,后半生家境好了,她也十分简朴,一想到这般好的豆子全用来喂牲畜就忍不住一脸可惜地说道:“唉,看来现在的人还不知道豆子的好啊。” 赵康平点头道:“是啊,咱们知道豆子营养价值高,可这玩意它嫩的时候吃起来还不费牙,成熟的豆子就算煮汤喝那滋味先不提,最主要的是豆子他吃多了会胀气啊,容易肠胃出问题,在这个小风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里,肠胃出问题可不是小事儿,人说噶就噶了。” 赵岚也跟着道: “奶奶,我阿父说的事情我能作证,之前我和政儿刚从大牢挪到质子府时,那质子府内就只有半袋麦子和半袋豆子,除此之外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亲口尝了那麦饭,麦壳子都没有脱干净,吃到嘴里真的拉喉咙,桂、壮、花更惨,他们仨的陶碗里还是半碗麦饭、半碗豆饭掺着吃,当日一顿豆麦饭吃完桂就觉得肠胃不舒服。” “您把吃了会胀气的豆子变成美味的豆芽,清水煮着都好吃,能不厉害吗?” “那我可是真没想到小小豆芽竟然还这般厉害!” 王老太太这下眼睛变得特别亮,她斗志昂扬地说道: “康平,别说黄豆能发芽了,绿豆照着我的法子也能很快发出豆芽来!豆子种在泥土里能长出豆芽,用温水发也能在冬天的灶台旁发出来,豆子还能用来磨豆浆,做豆花,做豆腐,做豆腐脑,做豆腐皮,有我在,咱家的豆子大开发就包我身上了!” “好好好,包您身上了!” 赵康平被老太太像是要上战场冲锋的模样给彻底逗乐了,他又道: “阿母,我昨天就把岚岚给我画的石磨图送到石匠家里,让石匠给咱家打出个石磨,到时候能将麦子磨成面粉,还能磨豆浆做豆腐,到时候咱们家有面粉了,也可以将空间中的面粉拿出来吃,不外乎就是更精细些,白了些,也不算太出格。” “哎呀,那你这个动作得快些,我吃那小米饭都吃的厌烦了。” 老太太摇着脑袋,一脸嫌弃。 全家人不禁又被逗乐了,主要是王老太太满嘴东北话,那个口音单单听着就让人有喜感。 “啊~啊~” 始皇崽喝饱奶后又对豆芽感兴趣了,想要伸着小胖手去抓放在陶盆中的豆芽,赵康平忙从空间中取出个拨浪鼓,对着外孙“咚咚咚”的摇晃两下,成功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他连拨浪鼓带人的从闺女怀中接过来,刚准备将小家伙抱进屋子放进摇篮小床里哄睡,就看到大虎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到庖厨门口,惊讶地对他喊道: “老爷,您让小的查的事情查清楚了。” 赵康平闻言笑着转头对家人们解释道: “我之前不是把地窝子的图交给赵王推广了吗?估计这也差不多一旬的功夫了,就让大虎去城外看看地窝子是不是已经建造很多了。” 大虎闻言满脸尴尬地说道: “老爷,您想错了,现在城外连一个地窝子都没建成呢。” “听到了吧?连,不是,虎子你说啥?连一个地窝子都没有建成?” 赵康平脸上的表情从欢笑转边成错愕。 “咚咚咚!” 待在他怀中的始皇崽也用小胖手拍打着拨浪鼓的鼓面,奶声奶气地“啊~”了一声。 赵岚也惊讶不已地上前蹙眉道: “大虎你是不是弄错了?我那图画的很清楚,即便庶民看了不认识字也知道怎么建造,这都差不多十天了,盘个火炕都能盘好,怎么地窝子不行呢?” 大虎摆了摆手,连连摇头道: “老爷,姑娘,小的真得是跑到城外去转了一圈的,还问了住在城外的庶民,他们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地窝子,也没听里长、亭长说要领着他们建造冬暖夏凉的矮房子。” 赵康平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外孙重新递给女儿,冷笑道: “不用问大虎了,问题不是出在赵王身上就是出在下面的臣子身上,我现在进宫问问情况。” 赵岚点了点头。 安锦秀也面有忧色的望向他父亲与婆婆,心中忧心忡忡地想道:[难道是因为现在战事结束了,她家老赵又正式在赵国担任官职了,有人看不上他家,故而在地窝子这件事情上打压他们?] 知夫莫若妻。 安锦秀是这样想的,赵康平坐在马车的车厢内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前几日的欢庆宴中被赵王封为国师,赐给他城外百亩的好田还有小北城一处三进的宅院。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原身的曾祖父留下来的,那时他们家与主家的亲缘关系紧密,家中的房子还挺大的,占地最起吗八百平,也是三进的院落。 念及始皇崽的秦王曾孙身份,赵康平担心等他们一家若是搬到权贵云集的小北城内,到时候在他们大人的疏忽下,那些赵国贵族的小孩儿们会在背地里欺负政儿,再者小北城寸土寸金的,那处小宅院也没他现在住的院子大、住者舒服,他就当场给拒绝了。 难道因为这事儿,赵王觉得自己打了他的脸面了吗? 可是不会呀?他之前那般举着不锈钢菜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赵王的鼻子痛骂,赵丹事后不也没有惩罚他吗? “老爷,到地方了。” 外面突然想起壮的喊声,赵康平遂下了马车,一路往赵王宫而去,路上碰到的人全都恭恭敬敬地冲他俯身喊“拜见国师”。 赵康平摆了摆手就把宫中的寺人婢女们欣喜的不得了,由此可见,他现在这个“仙人抚顶”的大才在赵王宫中是很得民心的。 待到达赵王住的寝宫后,赵康平站在门外等着宦者禀报,谁知却看到赵王穿着一身红色的朝服,喜滋滋的迎到门口,拉起他的胳膊就边往里面走,边高兴地询问道: “国师,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寻寡人了?” 赵王的惊喜可不是装的,主要是赵康平这人给他赐千金他不要,赐奴仆也不要,赐给他小北城的豪宅他也不住,平日里也不爱出门。 现在也没有严谨的上朝制度,直到汉朝皇帝也才五日一临朝,平日里除非赵王遇到事情了让宦者去把某些官员喊到宫里议事,其余时候官员们都是有很多空闲时间的,赵王能看到赵康平来主动找他,能不开心嘛? 看着赵王这般高兴,赵康平不由打消了心头上那套“忌惮论”。 等被赵王拉着胳膊在坐席上坐下后,看着赵王的大眼睛,赵康平直接开口见山询问道: “君上,康平已经把地窝子的图绢给您好些天了,怎么一直不见您在民间推广呢?” “这……这个嘛”,赵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住了。 看着赵丹转动着他那智慧的大眼睛想要找幌子糊弄他,赵康平又道: “君上,您有问题就直说,康平看看能不能帮您解决。” 赵丹闻言不由用右手撑着腮帮子,苦恼地说道: “国师,原本寡人也是想要在民间推广地窝子的,可有人对寡人说,那地窝子建起来会破坏我赵国风水,还是不建的好。” 赵康平听得满脑袋雾水:“此话是怎么讲的?” 赵王用右手捋了捋他下颌上的短须,左手摩挲着他面前的漆案,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 “国师,寡人知道你心善想要为贫困庶民做些事情,一个、两个地窝子建起来还不算什么,可是成千上万的地窝子密密麻麻的建起来包围着都城,从上空看起来多像一个个坟包啊,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将会大大的破坏我赵国的国运与风水,还是不建比较安全。” 赵康平来时想了一路,各种猜测都做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会从赵王的嘴里听到这般离谱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露出个宛如和风沐雨的微笑,看着赵王的大眼睛,温声询问道: “君上,康平冒昧地想要问您一个问题。” “国师请讲。”赵王满脸疑惑。 “您小时候可曾被先王打过脑袋,脑袋有疾否?” 赵王:“???” 第35章 个人IP:【爱拼才会赢】 赵王听明白赵康平这是在拐着弯的骂他脑子有病,他瞬间就怒了,然而想起那两把银光闪闪的“仙刀”,赵王的怒火又像是迎头浇上了一盆冰水霎时间就哑火了。 他也不说话了,就用那双充满智慧的大眼睛,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赵康平,那眼神仿佛就在说:[寡人对国师还不好吗?康平先生怎么能这般说寡人呢?] 奇迹地看懂赵丹眼神的赵康平忍不住双手覆盖在脸上,深深地从额头开始由上往下地抹了一把脸。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丞相看阿斗的心情了,摊上个饭喂到嘴边都能被人忽悠的不知道该怎么吃的“傻子”主公,打不能打,骂也没用,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想办法将道理掰开揉碎了灌输进赵王那比水母还光滑的大脑里了。 赵康平深吸一口气,对着赵王连说带比划地讲道:“君上,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赵王闻言眼睛一亮,忙脱口道: “国师,寡人知道这话是《荀子王制》中讲的道理,王宫的藏书阁中储存了许多名家典籍。” 赵康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荀子最先提出的,只是后来被李二陛下发扬光大了。 他瞧着因为答对问题而看起来有些洋洋自得的赵王接着询问道: “君上,听闻道理和验证道理是两回事,如果您知晓道理却不想着按照道理说的内容去付出实践的话,您纵使是将天下贤人讲的所有道理都记在脑子里,把七国的贤人全都聚集到赵国,您也是没有能力治理好您的国家的。” “喔……” 赵王听得似懂非懂,不由下意识伸手抓了抓他的下巴,看起来很费解。 为了避免这个脑回路奇葩的国君将思路拐到其他地方,不等赵王胡思乱想,赵康平就又出声打断了赵王的思绪,像是教导一个小孩子要懂得的道理般,举起双手示意赵王看他的动作。 瞧见赵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赵康平先是转转自己的右手,而后又转了转左手,对着赵王极其认真地讲道: “君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右利手,康平的右手就象征着您,左手就代表着您下面的臣子们,两只手合起来代表着如今赵国整个的执政阶级,赵国就相当于正在波谲云诡的乱世中往前游动的船舟,而赵国三百多万的庶民就相当于万千水滴,正是有了这些水滴的推动,赵国这条船舟才能有动力往前前进。” “您与底下的臣子们掌握着这条船舟的行进方向,也是船上的主宰者和决策者,你们平日里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这条船舟在水中前进时究竟朝着哪个方向走。局势混乱,前途未可知,前方究竟是绿洲还是暗礁,围绕在周边的水滴不知道,你们掌舵的人其实也不知道,为了能让这条船舟能在乱世中好好的行驶起来,就需要掌舵的人万分小心。” “常言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是在康平看来无论是治大国还是治理一方郡县,手中掌握着权力的人都得小心谨慎的来。” “您要知道庶民是没有决策的权利的,您一个好的政令能让全国上下的庶民们都跟着享福,可若是您脑子发昏做出来一个错误的决策,那底下的三百万庶民就要跟着遭殃了,庶民们生活的水深火热,那么包围着这条船洲的水滴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浪大风大即便再大的船舟也会被周边的水流给倾覆。” “一个庶民或许不起眼,但是千千万万庶民们聚集起来将会凝聚出一股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能直接推翻一个领土像七个赵国这般大的强大国家,让国家的君主改朝换代,这才是荀子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啊。” 赵王闻言大眼睛眨了又眨,如今距离陈胜吴广在华夏大地掀起第一次农民起义,高调地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热血之话,还有几十年的光阴。 在眼下贵族们眼中看来,庶民就是卑贱和弱小的代名词,甚至住在城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底层庶民更是连人都不算,是以看着赵康平一本正经地表达着“庶民们其实是很强大的”,这种与主流认知完全背道而驰的话没能把赵王吓得毛骨悚然,反而逗得哈哈大笑: “国师你是在逗寡人吗那些庶民们没权没势没兵器,如何与执政者较量?” “若是像康平先生这种住在大北城家中或多或少有些产业的庶民吧,您若说他们厉害,寡人也会承认一下,可那些住在城外的茅草窝棚内的庶民中还会出现厉害的人物吗?” [怎么不会呢?人家陈胜不就是‘瓮牖绳枢之家,氓隶之人,迁徙之徒’,这妨碍人家站在田地头上发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时代强音吗?] 看着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的赵丹,赵康平面无表情的在心中直骂:[这算什么基因的反向进化?老秦家和老赵家明明是一个老祖宗,瞧瞧人家西边老秦家“奋六世之余烈”,再瞧瞧咱眼前这老赵家的宝贝蛋(丹)“结三代之傻叉”,从上到下昏君奸臣占满了,这样的赵国能不灭吗?” 人往往气到极致后就会平静下来了,赵康平也不说话就这般面无表情的直勾勾瞧着赵王。 赵王笑了好一会儿,看着赵康平的眼神渐渐也觉得没趣儿,用手指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赵康平发现和赵王这人是讲不通道理的,赵丹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独立思考,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 无论执政阶级怎么想、怎么做,底下的庶民都是无辜的。 赵康平是真得很想让赵国的贫困庶民们赶紧住上地窝子,时间不等人,他也当即脸色一冷,直接又从空间中把两把不锈钢菜刀取出来,“砰”的一下就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殿中的寺人和婢女们见状瞬间吓得秉住呼吸,小腿肚子都发软,没有当场跪下还是顾虑到国师毕竟不是一国君上。 看着赵康平一言不合又空手变双刀,赵王的眼睛也惊得瞪大了,又急又怕的用手指着横着躺在漆案上的双刀,小声询问道: “国师,你怎么又把仙刀拿出来了?” 赵康平淡淡的扫视了他一眼,出声道: “君上,既然您这般相信那个给您讲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与国运的人,康平自然也得把仙刀拿出来帮助君上衡量一下这人的说法对不对!” 赵王:“!!!” “君上,康平就是与仙人结缘的人,能不知道一个诸侯国的国运和风水究竟该怎么算吗?” “我来告诉君上,对于一个诸侯国来说,国中庶民们生活的好与坏直接关乎着这个诸侯国的国运与风水,若是广大庶民们有吃有喝,冬日里不会被冻死,那么这个诸侯国就会人丁兴旺,人是一切,君上和臣子们看不起庶民们,那么好,你们以后就不要吃粮食了,因为粮食是庶民们一粒一粒种植而后又一粒一粒收割的!尔等看不起庶民们,也就不要吃肉了,因为牲畜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是庶民们一顿一顿喂养出来的!尔等看不起庶民们也请不要穿衣服了,因为你们身上从内到外的丝绸衣料全都是由庶民们用一把把桑叶喂给蚕,由蚕吐出来的!明明是底下广大又沉默的庶民们每日当牛做马的辛勤劳作,才让这个诸侯国能正常运转,让上层贵族们整日享受优渥的生活,让赵国这条船能往前不断行驶,肉食者是得利者,凭什么你们到头来还要这般看不起做为付出者的庶民们呢!” “说!赵丹你把听懂的东西给我讲明白!” 赵康平又伸出双手拿起双刀重重的往漆案上一拍,赵王瞬间吓得身子抖了一下,万分惊恐的瞧着气势突然变得十分可怕的国师。 若是安锦秀现在在这儿就会奇迹的发现,她家老赵现在的态度、语气与表情简直像极了她们学校中的教导主任,嗯……赵丹,赵丹同学嘛就是那个因为不好好学习做人的道理而在周一升国旗时被赵主任揪出来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承认自己错误的反面典型。 “仙刀”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原本就没有自己思想的赵王瞬间又被带偏了,他拧着眉头,满脸苦恼地说道: “那依照国师的意思,寡人得立即在民间推广地窝子了?” “要不然呢?” 赵康平拍着漆案怒吼,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升上来了: “君上,您觉得成千上万的地窝子从上空中看起来很像是坟包,那么您有没有想过,城外的那些贫困庶民们如果没有这般简陋的避寒所的话,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他们本身就没有什么粮食可吃,又饿又冷,再下两场雪,他们就能直接进坟墓了,不对,我这话说得还不算严谨,坟墓也是康平这种住在城内的庶民才能有刀币去修的,城外那些人死后连个坟包都没有,直接抛尸荒野被野兽啃食了!” “那些劝君上不要修建地窝子的人不是蠢就是毒,亦或者就是六国的细作!他们就等着君上做昏事,让我们赵国的庶民们在这个凛冬内人口锐减,等到他日春暖花开之际,别的国家就会再来攻打我们了!” 赵王闻言“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瞪大着眼睛惊呼道: “原来地窝子不会破坏我赵国的国运与风水啊。” 赵康平:“……”[算了,算了,和听话只愿意挑拣着听的傻子计较什么呢?] 赵王绕过自己的漆案走到对面的赵康平漆案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案面上不锈钢菜刀的刀背,然后眼睛发亮地对着赵康平说道: “国师今日给寡人讲了这般多的道理,寡人现在已经听明白地窝子是个好东西,不会损害我赵国了,寡人明日就下令让底下的臣子们在民间推广地窝子。” “不能等明日,今日就下令,地窝子早建起一日,庶民们就能少死好些个。”赵康平黑着脸道。 “哦。”赵王乖乖点点头。 赵康平看的头疼,幸好这人不是他儿子,要不然他会忍不住上前给赵丹甩大耳刮子。 “君上,除了推广地窝子的事情,您还得让底下的人定期处理城外那些冻死的死尸们,全部将其火化后划出一块地方埋进去。” “国师,这又是为何?”赵王这是真没听过,怎么还得给死去的庶民收尸呢? 赵康平抿唇,一脸严肃地说道: “君上,处理死尸这种事情一点儿都不能马虎!现在是冬日,天气寒冷还不会出什么事情,可是若再过两个月,春暖花开后,气温升高了,那些路边的死尸也会腐烂释放出各种各样的病毒与细菌,这些东西会飘进空气里,钻进土壤里,渗到地下水中,春季本就是流感,也就是风寒的高发期,这些死尸很有可能会带来疫病,疫病是极其可怕的,它可不会因为人的身份究竟是庶民还是贵族,来区别对待,只要人沾上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君上,你记住了吗?” 赵王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做“病毒和细菌”,但一听是死尸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就明白这绝对不是好东西。 疫病,他也怕。 他当即颔首道: “明白了!国师,寡人也会把定期处理死尸的事情也一起交代下去的。” 赵康平点了点头拿起漆案上的两把菜刀当着赵王的面又收回了空间里,看到赵丹这小子“嗖”的一下又变成亮晶晶的大眼睛。 他只能在心中叹气:[带不动就是带不动!和赵丹沟通简直能快速消耗掉他的心力。] 瞧着赵康平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赵王不由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忍不住拉着赵康平的胳膊询问道: “国师,你是要回府了吗?” 赵康平颔了颔首,看着赵丹面有不舍的模样,念着这个脑子不太好用的年轻人其实年龄也和他闺女前世时差不多大,他不禁伸手拍了拍赵丹的肩膀劝道: “君上,你没事儿的话就换上常服多去宫外走一走,了解一下大北城的庶民是怎么生活的,邯郸城外的底层庶民们又是过得什么样的水深火热的日子。” “您一直待在王宫里,住在繁华的王城里,是不接地气的,做出来的决策也不会对赵国有利的,康平的话是认真的,一国庶民们能有吃有喝,冬日不被冻死,这就是一个诸侯国最好的风水与国运,庶民们生活好了就会努力种田,国库中就能收到更多的赋税来进行建设,他国百姓若是瞧见这个国家内的民众生活过得好,不用兴兵去攻打,他国的百姓就会自发的往这个国家涌,这在兵法上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在治国之道上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 “唉,您好好想一想吧。” 赵康平难掩失望的又拍了拍赵丹的肩膀,而后俯身告退,转身就走。 赵王看着赵康平离去的背影不由抿紧了双唇,他能从国师身上感受到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可赵丹很困惑,寡人都能让秦国武安君打出生平的第一次“议和战”,寡人难道不强大吗? …… 赵康平可不知道在自己离去后,赵王这个大聪明又开始自负的给他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了,他只感觉和赵王聊天简直像是自己上辈子刚走出学校去工地上当小工搬砖一样身累心也累,他走出王宫,瞧见壮,直接上了马车,而后一言不发的往大北城的方向驶去。 冬日天短,等二人回到赵府时,夜色已经悄悄蔓延遮盖住了邯郸的天空。 赵康平进入家门径直往后院走去,壮则去前院停马车了。 正坐在后院大厅内等待着赵康平的众人,看到赵康平满脸疲惫的回来了,安锦秀忙快步迎了上去,满脸担忧地询问道: “老赵,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事情解决了吗?” 赵岚、安爱学、王季妞虽然没有出声询问,但也是满脸关切的看着赵康平。 赵康平跪坐于一张坐席上,顺手接过花给他端来的菊花枸杞茶,一口气将陶杯中的水喝光,才看着面前的家人们说道: “事情算是解决了吧,赵王没有忌惮我,是底下的臣子们对他说围着邯郸修建成千上万的地窝子,从上空俯瞰的话就会像是一个个坟包围住了赵国都城,这样子会破坏赵国的国运与风水,把赵王忽悠瘸了,所以赵王才不敢建造地窝子了。”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一言难尽,别说,这种荒唐的借口正常人的脑子还真想不出来,果然赵国的执政阶级从上到小都是很让人费解的。 赵康平摩梭着手中的陶杯叹息道:“好在我已经把道理给赵王讲清楚了,他会让底下人立马推广地窝子,还把岳父交代给我要早早处理死尸的事情一并给他说了。” “眼下咱们就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赵王这让别人三两句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的性子,我是不敢再把推广其他东西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了,还是我们自己来吧。” “阿父,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赵岚好奇的询问道。 赵康平抬了抬下巴,众人顺着赵康平的动作看向了躺在婴儿车里,吃饱肚子后,穿着羽绒棉袄和羽绒开裆裤,双手双脚并用地抱着布老虎在玩耍的始皇崽。 赵岚伸手将婴儿车推到自己父亲面前。 赵康平看着躺在里面正用小手捏着布老虎的耳朵,疑惑的与他大眼对小眼,看了半晌不禁被逗乐了: “既然赵王不中用,那我就带着政儿在赵国搞个大IP,让这个IP从赵国起源一步步的在天下诸国发扬广大,多年后让全天下的庶民们只需要听到这个大IP就明白有好日子过了。” 赵康平说得含含糊糊的,安锦秀几人也听得不太明白,不过大致的用意是知晓了:赵王不要的民心,老赵/儿子/女婿/我爸准备帮助政儿早早收集起来了。 跪坐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花目光也闪了闪。 …… 两日后,赵康平总算是听到大北城有人谈论地窝子的事情了。 五日后,邯郸城外总算是有里正和亭长开始组织着庶民们挖地窝子了。 而在七百公里外的咸阳。 秦国的制度放在如今是碾压六国的,不仅因为其严谨,还因为秦人现在已经懂得标准化和流水线生产了。 比如:秦军们平日用的箭,箭簇,箭杆子大小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在战场上拔下来的箭镞还能插到其余人的箭杆子上使用。 是以当秦王稷下令要在全国推广地窝子后,底下的臣子以及更下层的基层官员们就同样开始了流水线和标准化的地窝子大建造。 每个地窝子挖多深,矮墙修多高都有统一规定,修木椽子的只修木椽子,用树枝编造筏子的就专编筏子,用水和泥搅拌黄泥巴的也只做这件事情,故而当赵国的人还在哼哧哼哧、组织混乱的有挖坑的,有编筏子,有修矮墙的,秦人这边简直就像是在旱地拔地窝子一样,宛如雨后蘑菇般一个一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地窝子就出现在了地面上。 苦等五日了的秦王稷总算是再度等来了邯郸的消息。 他与武安君、应侯、太子柱、嬴子楚一起做到一块,五个人像是分析高深的典籍一样将这五日内赵康平一家的动态以及赵康平与赵王说的话进行围读,一遍一遍的分析。 看着赵康平对赵丹循循诱导的话,秦王稷简直是嫉妒死了: “这就是老天爷说得傻人有傻福吗?赵丹那个笨蛋怕是赵何都没有这般给他讲道理,康平先生竟然能把高深的道理讲的这般形象,怕是连三岁稚童都能听懂了。” 范雎、白起、嬴柱、嬴子楚也纷纷点头,不得不说,他们也从康平先生的话中汲取了营养,以前单看荀子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时,还没有太深的感觉,为何听了康平先生的话就能感觉到“成千上万的庶民们聚集的一起是真的会产生一股子可怕的力量呢”? 嬴子楚又是羞愧又是庆幸地说道: “大父,父亲,有岳父教导政儿,想必政儿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 “对,到时候政儿肯定会和寡人一样英明神武,把你和你没用的父亲一起踩到泥沼里。” 秦王稷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脸上的青紫还未褪去,脑袋上还缠着白色纱布的父子俩闻言不由同时心虚的抬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子。 秦王稷没理会这俩不争气的而是看着范雎,认真地说道: “范叔,赵姬大母说的黄豆冬日生豆芽的法子,你需要尽快找人试试,如果能成功的话,也要赶紧在咱秦国推广,现在秦民们正饥饿呢。” “诺!君上,臣记下了。” 看着众人瞧完竹简后都没有发表疑惑,实诚的武安君忍不住开口发问了: “君上,太子殿下,应侯,子楚公子,请问这竹简上所写的‘爱劈’是什么意思呢?起愚钝怎么看不懂呢?” 四人闻言纷纷仰头看房梁的看房梁,低头瞧地板的瞧地板,这就是为何他们不说话的愿意,嗯,因为他们也看不懂…… 秦王稷轻咳两声,看向自己的胖儿子,拧眉说道: “柱,没听到武安君询问吗?你快点来给武安君解释解释。” 太子柱瞪大眼睛:[???] 瞧着老父亲眯眼的犀利目光,他的胖脸一抖,灵机一动的对着好奇朝他看过来的武安君说道: “武安君,据柱所知,这竹简上的‘爱劈’二字应该是细作手滑之间写错了,康平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想说‘爱拼’。” “爱拼?” 武安君蹙眉不解。 嬴子楚也接话道: “是的,武安君,子楚认为父亲的话讲的有道理,正如大父之前说的那样,我老秦人能有现在傲然于天下的姿态就是因为我们老秦人爱拼爱斗,故而才会赢得现在强大的国力,所以康,不是岳父口中所说的必然是‘爱拼’二字没错。” 武安君看向秦王稷。 大魔王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 “是的,我秦王一脉姓‘嬴’,‘嬴’同‘赢’,康平先生应该是在教导政儿从奶娃娃这般大时就要牢记‘得民心者得天下,爱拼才会赢’,故而才会这般强调‘爱拼’二字,只是细作有空耳听错了而已。” “原来如此!” 武安君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 作为在场脑子最聪明的人,应侯总觉得秦王祖孙三代人的解释有那些牵强,可他也不知道“爱劈”是何意思,可对下一卷《邯郸消息》的到来变得更期待了。 感谢在2024-05-25 18:09:152024-05-26 15:1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y沈、妖粟50瓶;大大快更新40瓶;bobo 20瓶;36162182、纸上雪、张小丽10瓶;惊鸿影、辞忧5瓶;君意3瓶;漂流瓶2瓶;云栖松花糕、大鱼酱酱、一研为定、湳西、染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35-40 第36章 新的招牌:【相亲相爱一家人】 不知道远方的老秦家正在分析着自己言行的赵康平,在确定这次地窝子是真的开始在赵国陆陆续续生根后,他就撸起袖子开始设计自己在战国时代的个人IP了。 诚然,一个多月前,他为了能在战争的阴云下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费劲心思给自己套上一层玄学背景没错,但他可是真心不想在这片土地上搞玄学崇拜。 洋人的神话中总是会表达许多神从天上下来帮助黎民,将神进行人化,故而有普罗米修斯冒险盗取火种的故事,而在东方,华夏的神话与其刚好相反则是将人进行神化,故而同样面对“火”,上古时代的故事记载的乃是燧人氏钻木取火为华夏子民带来了火种,被封为“火神”。 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很务实的,不管你脑袋上的光环有多大,假如没用的话那就屁都不是,可若是有用,那就极其得民心了,因此赵康平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后,下一步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淡化掉他在世人眼中给自己人为制造的“玄学”光环,而是想让赵国庶民们切切实实从一件件利事中认可他赵康平本人。 他有一个野心,这个野心很大很大。 他希望未来有一日赵国的百姓、甚至是天下的百姓提起他时,第一反应不是“仙人抚顶”,而是他赵康平切实创造出来了什么什么,发扬了什么什么,到时他唯一的女儿赵岚,唯一的孙辈始皇崽将会受益无穷,等到那个时刻,六国不用费劲派重兵前去攻打,从内部爆发的起义就能令其不攻自灭,这样一来统一之战就会比另一时空中少死许多人,还会增大人们对“统一王朝”的期待感与认同感。 一幻想出这个场景,赵康平就不由激动的热血沸腾。 他找来两块白布铺在漆案上,右手拿着沾有墨水的毛笔屏气凝神的在上面各写了一列字,而后将正躺在婴儿车中玩布老虎的外孙抱到怀里,指着白布上他写的墨字,看着小不点儿清澈漂亮的丹凤眼笑道: “政儿能给姥爷写的两张字上按两个小手印吗?” “啊” 戴着金黄色虎头帽的小不点对着赵康平发出小奶音,还想要伸出小胖手去抓案几上的白布。 赵康平被逗笑了。 老嬴家的人本就脑袋聪明,始皇崽又喝了五、六罐的后世富含各种各样营养物质的奶粉,别看他才这么大丁点儿大,其实他的小脑袋发育的很不错,甚至要比另一时空中这般大的“他”发育的还要好,虽然两个月的奶娃娃只会发出来不明意义的小奶音,但却对大人的情绪变化感知的十分明显。 若是大人将话对他多重复几遍,始皇崽是能听懂大部分的。故而,当赵康平耐心的将自己的话笑着对外孙连说带比划地讲了几遍后,小家伙总算是听懂他外公的意思了。 赵康平伸出右手将墨迹涂在左手上,而后“啪”的两下各自在白布上印出自己的手印来,随后他拿起仆人递来的湿布擦赶紧手上的墨迹,又用毛笔将政崽的小右手手掌上也涂了墨汁,将自己干净的右手往白布上放,又指了指政崽黑乎乎的小右手。 “啊啊啊!” 小不点儿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一会儿后,丹凤眼一亮,也咿咿呀呀的举起他的小右手像是盖章一样“啪”的一下就印在了白布上,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赵康平的左手旁边。 赵康平眼睛一亮,毫不吝啬的给外孙竖了个大拇指,忙将另一块白布也放到小家伙手边,温声道: “来!政儿,和刚才一样再来印个你的小手印。” “啊!” 小不点儿笑呵呵的“啪”又往另一张白布上拍了一个小手印。 “哎呦!不亏是我家的孩子,真聪明!” 赵康平亲了亲小奶娃的脸颊,又用温水给政崽的小手洗干净,将小家伙放到婴儿车中,示意仆人给他推下去喂奶。 随后赵康平撑开漆案上的两块白布,只见上面分别写着两列墨字: 【康平医馆华夏人的医馆[赵康平的左手印][始皇崽的小右手印]】 【康平食肆华夏人的食肆[赵康平的左手印][始皇崽的小右手印]】 看看字、再看看俩手印,赵康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另一时空中秦朝的灭亡诚然有很多因素,让赵康平看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六国百姓在秦国统一天下后,经历了八百年的分封制,赵、魏、燕、楚、齐、韩的庶民们尚未能从心里转变成“秦民”,是以始皇一驾崩、愚蠢又残暴的胡亥一上台,在六国残存贵族们的鼓动下,天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起义造反活动,使得刚停止战争了十四年的天下,再度卷入了战争的阴云里。 如果他从现在就开始给天下的庶民们灌输大家都是一家子人,七雄打来打去都是自家人在打自家人的思想,给庶民们的心中留下“我们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种子,会不会等以后秦朝建立起来后,其余诸国的百姓们会很容易的接受这个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呢? “华夏”这个概念目前已经有了,只是还不太出名,他若是对外宣扬大家以后都是“秦人”,必然出门就会被赵人殴打,即便他是国师也会照打不误,可他若是另辟蹊径宣扬天下诸国都是“黄帝、炎帝、嫘祖”的后人呢?我们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各国庶民都是华夏人,强化“华夏人”这个词会不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呢? 赵康平心中很期待,也有很大的把握,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靠着一件件好事让他两块白布上所写的两列墨字在赵国、在天下出名。 他深吸一口气喊来大虎和二虎对着兄弟俩交代道,让他们拿着他的两块白布去寻木匠和石匠分别按照他白布上所写的内容雕刻出来两块木匾额和两块石碑,木匾额挂在食肆和医馆门上,石碑树立在食肆和医馆门前,用新的招牌替换掉原先平平无奇的“赵家食肆”和“赵家医馆”。 大虎和二虎都不认识字,认真记下自家老爷说的话后就带着白布匆匆出门去了。 赵康平也没闲着当即就让仆人们将家中的所有豆子都找出来,前去寻找母亲了。 当王季妞从儿子口中听到过几日他要重新将东市的小食肆开张,连着几日都卖生豆芽和煮豆芽这两种东西时,不由纳闷地说道: “康平,食肆里只卖豆芽,不卖别的啊?” 安锦秀思忖道: “老赵,你这是想要在短时间内借助食客们的嘴将豆芽打出名气?” 赵康平点头道: “对,从地窝子上我就已经看出来想让赵王从上往下的推广好东西是不可能了,与其想办法哄着让赵王努力,不如靠商人们的本事。” “发豆芽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住在城外的庶民们学会方法后也能发,所以我想着在食肆里卖几天豆芽,食客尝到熟豆芽了就会买生豆芽,这样一来不出几日必定会有其他商贾寻上门来或者买发豆芽的方子,或者与我合作一起卖豆芽。” “我又不准备靠着豆芽发财,到时候若有人来家里问了,直接把法子告诉他们就行了,商人们见到赚钱的门路了,不用旁人催,他们都会陆陆续续的将豆芽卖到赵国各处,而后流传到他国,慢慢的让全天下的庶民都知道豆子变成豆芽后有多么美味。” “豆芽往外传播时自然也不会绕开咱家的食肆,我要让咱家的新招牌与豆芽以及未来林林总总的好物深度绑定,直至到达别人一听到咱家的招牌名就心生好感,心生信任的地步,到时政儿想做什么事情路人缘都是嘎嘎高,何愁大事不成?” 正跪坐在婴儿车前拿着奶瓶给小公子喂奶的花,背对着众人听到赵老爷这话忍不住心肝一颤。 赵岚也听得很认真,而后突然对着她父亲眨眼道: “阿父,如果咱们手中有一个能记录声音传播声音的东西,咱录一段关于豆子变豆芽的俏皮话,让大虎、二虎赶着牛车白日里在邯郸城外各乡间慢慢转悠,会不会也能提高豆芽的知名度呢?” 听到闺女的话,赵康平的眼睛一亮。 跪坐在一旁的安爱学也笑道:“康平,我瞧着岚岚的法子行,现在豆芽你倒是可以免费将法子传给所有人,可接下来的豆腐、豆花等其余东西你卖给别的商贾时倒是可以收些费用,或者技术入股,咱们用这些钱能办其他事情。” 赵康平顺着岳父的话往下想了想就明白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了。 “豆芽”和“豆腐”可不一样,发豆芽可以说是家里只要有个陶盆就行,可是“豆腐”这东西虽然原材料也是豆子,制作流程也简单,但是单单“石磨”这个工具就是绝大多数庶民用不起的,更别提制作豆腐花费的力气了,让庶民们自己制作豆腐用来吃,还不如他定个低廉的价格让商贾们制作豆腐、拿到市集上、食肆中进行售卖。 在这个食肉不容易的时代,豆腐这种优质的植物蛋白可以说是全年龄段的养生佳品了。 他笑道:“岳父,你说的没错,到时候像豆腐这种东西,我会和商贾们亲自谈技术入股的分成问题,咱们再把经销商也都划出来,收到的这些钱成立一个慈善与发展基金会。用基金会的钱来帮助那些老弱病残、没有生存能力的贫困庶民们,若是还能吸引到一批百家学者前来就更好了,我们未来可以办所华夏学院,然后传播“华夏子民一家亲”的理念,再把咱们懂得的那些知识传播到天下诸国,让天下人全都跟着受益。” “善!” 赵外公捋着下颌上的胡子夸赞道。 安锦秀和赵岚也连连点头,钱的作用不就是用来买物资吗?他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缺什么都不会缺物资,再多的刀币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个数字罢了,还不如趁着政儿年纪小时用刀币来多多做好事,提前为其在天下间积累民心。 看着一家人说得热火朝天的样子,王奶奶也激动的从坐席上站起来,撸起袖子就道: “那咱们都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现在就去找陶盆、陶罐子发豆芽,过几日食肆一开张就能卖了。”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喊仆人们拿起盆盆罐罐到庖厨内帮忙。 三日后。 一直明里暗里关注着国师府动态的赵国贵族官员们以及其余诸国的细作们瞧见赵家在大北城东市的食肆和西市的医馆都换上了新招牌。 如今人们商铺的招牌多是高高挂个布做幌子,乍然一瞧国师府家里的俩铺子又是在门上挂匾额的,又是在门口树立石碑的,别说贵族们觉得新鲜了,走过路过的庶民们即使不认识字的都得站在门口往里面瞧几眼,看看这铺子是干什么用的,毕竟爱看热闹也是华夏人从古至今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因此赵康平这个在赵国自带流量的国师,食肆还没有重新开业就引来了不少关注度。 又过了两日,“康平食肆华夏人的食肆[大手印、小手印]”这个名字长长的新食肆热热闹闹的在东市开张了。 住在小北城的官员们一直关注着食肆的动态,当即就让仆人们拿着刀币前去食肆里探明情况了。 …… 与此同时,咸阳的秦王宫内。 秦王稷祖孙仨又与武安君和应侯欢聚一堂,收看起了最新一期的《邯郸消息》。 五日的时间足够秦王宫的寺人在庖厨内发出许多盆豆芽菜了,是以今日早膳刚刚喝上豆芽汤、吃上煮豆芽的秦王稷瞧见竹简上写的内容后,再次破防了。 他盯着太子柱与嬴子楚的眼神很好理解:[你们俩不争气的!快把寡人的大才们还回来!] 这次竹简与上次竹简的不同就是,除了赵康平外,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和赵岚的笔墨也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以赵康平为主,但其余四人寥寥几笔所写的东西也能透露出来,这四人肚子里也是有东西的! 这哪是在邯郸里落下了一个大才,明明是落下了一串大才! 看着自家君上的脸色越来越黑,浑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沉,为了避免再看到上次“父慈子孝孙儿叫”的混乱场景,武安君再度像个好学的学生一样,不懂就发问了: “君上,太子殿下,应侯,子楚公子,不知是不是起平日里只关心战事,对名家典籍了解的太少的缘故了,这卷竹简中的好几个词语起都不明白。” “何为‘计数入鼓’?何为‘精销商’?何为‘集金汇’?” “嬴柱!” 心中有火气的大魔王突然伸出双手重重拍打了一下漆案,近乎咆哮的喊了胖儿子一声。 太子柱被吓得浑身一颤,惶恐的看向老父亲,只见老父亲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道: “你来给武安君解释解释!” “诺。” 瞧着老父亲那仿佛想要拿着青铜剑把他砍了的模样,太子柱边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边转动着脑筋连蒙带猜地说道: “武安君,据柱的理解,康平先生毕竟是出身于商贾,那么他肯定就很懂商事说的这些词语的意思应该是通过卖豆腐吸引来很多商人,把他们的名字和代号记下来每人发一面鼓叫做‘计数入鼓’,这些‘入鼓’的人就是康平先生信任的人,而后康平先生会在这么多信任的‘入鼓’商人中优中选优,把精英人士称为‘精销商’,再从这些‘精销商’中收取一部分刀币,成立一个汇集金钱的铺子叫做‘集金汇’,难得的是康平先生做这些事情不是为自己一家一姓谋利,而是为贫困庶民们谋福,唉,柱身为秦国储君,在这方面也对康平先生自愧不如。” 秦王稷跟着夸道: “没错,康平先生一家都是怀有大爱的,不愧是我老嬴家的亲家!” “唉,可惜亲家对我老嬴家误会太深了,寡人可是很有良心的。” 感觉自己又双叒叕被点了的嬴子楚不由再度缩了缩脖子降低存在感。 武安君蹙了蹙斑白的眉头,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太子柱对康平先生一些新鲜词的解说总有种奇奇怪怪的意味,可若是顺着太子柱的解释往下细琢磨,感觉也能说得通,可惜,康平先生本人不在咸阳,他可是真得很想与对方聊一聊战术的! 瞧着应侯看完竹简半天都不说话,秦王稷不由看向范雎询问道: “范叔,你在想什么呢?” 应侯望向大魔王,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你说康平先生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他为何一定要给自家的食肆和医馆上都冠上‘华夏人’三个字,每个人做事情都有一定目的吧?康平先生既不要赵王赏赐的千金、豪宅、奴仆,他为何自己做生意赚到的刀币也要用在庶民们身上呢?” “再者看竹简上的意思,康平先生还有想要建造学院的意思,学院,学院,顾名思义应该是和齐国的稷下学宫差不多,臣觉得康平先生似乎在下一盘大棋,他以天下为棋盘,以各国为棋子,所图甚大,可惜臣所见所思有限,实在是想不通康平先生一家究竟是在为何事做准备。” 秦王稷拿起摊开放在漆案上的竹简眯眼道: “不管何事总之肯定是善事,一家人能所思所想都为贫困甚至卑贱的庶民来谋福利,就是至善之人,寡人相信善良的人所做的事情肯定也是善良的,再者竹简上字里行间所写的东西都能瞧出来康平先生这是为政儿铺路,可是究竟是在铺什么路?估计也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答案了。” “竹简上写政儿每日喝的奶水都是康平先生拿出来的名为‘奶粉’的东西,细作特意写了,这是在诸国都没有见过的东西,甚至政儿喝水用的水晶奶瓶都和康平先生送给赵丹、魏圉和楚横的养生仙壶仙杯是一种材质,包括政儿穿在身上的也是轻飘飘却和皮子一样保暖的衣物,平日里还会躺在一种有篷子的精致小车里推着走,康平先生一家对政儿如此好,寡人相信他们做的事情也肯定是对政儿有利的事情,政儿乃是寡人的曾孙,对他有利那必定就是对我秦国有利,所以寡人不着急,静静等着,总会从康平先生所做的事情中看出名堂的。” “君上言之有理,是臣想太多了。” 应侯面有愧色的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秦王稷甩了甩宽袖,朗声笑道:“范叔何错之有?你的所思所想也是为了让我秦国好,让我秦民好,寡人性子粗,由范叔为寡人细心筹谋,寡人很放心。” 应侯闻言心中感动不已,再次对着秦王稷作揖道: “君上,臣定会想办法让康平先生一家早日入秦的。” 武安君叹气道: “应侯,话虽若此,可如今盯着康平先生一家的人越来越多,不仅赵王不会轻易放康平先生一家离开赵国,听闻魏国的信陵君也进入邯郸了,信陵君是当世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名声还不错,不知道等他与康平先生接触以后,会不会有心劝康平先生一家搬入大梁,为魏国效力。” 听到白起这话,几人霎时间全都沉默了,武安君这话夸张了吗?一点儿都不夸张,自从长平战局扭转好,六国开始重新评估起了赵丹和赵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康平先生一家的光芒已经彻底掩盖不住了。 如今他们强大的秦国反倒成了被人挑选的一方,唉,这滋味的确是不太好受啊。 秦国的五人在章台宫中沉默的喝着宦者陆陆续续送上来的豆芽鸡汤。 邯郸内,赵康平的食肆重新开业的第一日,门槛都险些被踩塌了。 感谢在2024-05-26 15:11:552024-05-26 21:1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音39瓶;柠檬不萌、张小丽10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8瓶;加更6瓶;杂食怪5瓶;我想吃过桥米线、咕噜、玲珑骰子安红豆、湳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豆芽爆火:【家中来客】 如今一市斤是后世的二百五十克,赵康平在家中准备了两百多斤的豆芽,一百斤生的,一百斤煮熟后,顾虑到庶民们能用到的调味品有限,就只放了点盐巴凉拌了之后,就让大虎、壮和桂带到东市的小食肆内进行售卖了。 也是开始做实事时,赵康平才发现一个问题就是他手中目前可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大虎和二虎原本是家中的护卫,六个仆人是做粗活的,这八个人一个字都不认识,桂、壮、花倒是认识字,但这仨人毕竟是嬴子楚留下保护政儿母子俩的,平时没事儿的时候都喜欢围在政崽身边,花更是除了休息的时间眼睛就不离开政崽,有他们仨在,赵康平倒是不用担心闺女和外孙的安全,也不会与老秦家彻底断掉联系,无论现在如何,未来政崽总得回到秦国继承王位,这是他与家人们嘴上不言、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若是想要实现自己的计划,单单靠着如今家中的这些人是万万不够的。 赵康平难得头疼了起来,好在豆芽菜比他预料之中的还受欢迎。 凛冬之际本就没有什么蔬菜,菘菜和后来的白菜差不多,莱菔与后来的萝卜相似,不过两者都没有后世的好吃,莱菔更是又小又细吃着还有一点儿苦味,怎么都不可能像是赵康平空间的大白萝卜、胡萝卜一样生吃凉拌着都好吃,故而上午辰时初食肆刚刚开始售卖豆芽菜,不管是尝没尝过熟豆芽的全都围着去买生豆芽,仅仅过了两个多时辰,所有的豆芽菜就销售一空,这还是因为赵康平为了让更多人吃到豆芽菜,特意定下了每人限购两斤生豆芽、一斤熟豆芽的量,否则的话怕是仅仅开张一刻钟就会有人直接将所有的豆芽菜给包圆了。 …… 小北城,廉府。 十一月的大冷天内,廉颇赤着上半身手中握着长矛在空旷的院子里挥舞的虎虎生风,即便已经年逾七十了,但老将军的身材仍旧很精壮,长矛发出来的破空声很响亮。 他的老家臣车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家主,有人来访。” 车黑着一张老脸,满眼不高兴的说道。 廉颇闻声遂停止练武,宛如投标枪一样随手将手中的长矛往十米开外的沙坑里丢去,长矛就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伴着“嗖”的破空声冲着沙坑飞去,直至半根长矛都埋进了黄色的沙土里,尾端乱颤。 老将军边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汗水,边接过仆人递来的冬袍披在身上,看着老家臣表情不太好的模样,他不由疑惑地询问道: “是谁来了?” 车望着自家家主汗津津的脸,生气地说道: “家主,是您之前那几十位门客来了,当时他们不是听到您被马服子,不是,马服君代替了主将之位后就纷纷留下辞呈就跑走了吗?现在看到战事结束您又重新变成将军了,所以又来投奔您了。” 听到这话,廉颇不由嘴角一扯,讥讽地说道: “那车你就直接把他们赶走吧。” “家主,赶不走啊,那些人全都待在前院,非说要见您,还特意跑到大北城的国师食肆内买了一种什么豆芽菜说来找您赔罪。” “老奴念着这些人毕竟先前在您身边待过,担心强硬地把他们轰走,他们会跑到外面败坏您的名声,因此只好先让仆人把他们领到前院的大厅内跪坐着,来寻您过去瞧瞧了。” “是吗?那老夫倒是要好好听一听他们究竟要同老夫说什么赔罪话了!” 廉颇将擦湿的帕子丢给仆人就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车忙转身跟了上去。 …… 正或站或跪坐于前院坐席上的几十个中年男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大厅门的方向,期待着廉颇老将军的到来。 他们几十个人离开廉府后,原以为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谁知却没有一个贵族愿意收留他们,想起当日在廉府上吃喝不愁的日子,众人心中后悔不已。 一看这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廉颇老将军就又恢复往昔的地位了,是以众人聚集到一起商量完后,一见到国师府下的食肆重新开张了,想着国师是现在邯郸的新贵,故而一群人忙早早的跑去东市买豆芽,只可惜买豆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食肆的门槛都快被踩塌了,每人还限购,纵使他们几十个人跑去买,也只买到了四斤生豆芽和两斤熟豆芽。 食肆和其他铺子一样都不提供装豆芽的器物,前去买豆芽菜的人大多都是提前端着陶盆、陶罐子去的,贵族们的仆人倒是拿着青铜器具,长得人高马大的大虎守在食肆门口,维持秩序,桂和壮一人负责称量,一人负责收钱记账,两口子配合默契,一视同仁,无论来者是贵族的仆人,还是普通庶民都按照赵老爷在府中提前交代的让人排队购买,先到先得。 门客中的领头之人望了一眼面前陶罐和陶盆中盛着的熟豆芽和生豆芽,豆芽菜随便煮一煮都有好闻的清香味道,是现在的炖菘菜和炖莱菔不能比拟的。 领头之人闻着熟豆芽的气味不由吞咽口水,瞧着脆生生的生豆芽也不禁眼馋。 “廉老将军。” “老家主!” 耳畔处传来同僚们热情的呼喊声,领头之人抬头往门口一瞧就见到了精神矍铄、发须花白的老将军,他忙用眼神示意跪坐于两侧的俩同僚抱起陶罐和陶盆,笑呵呵地走上前拱手作揖道: “多日不见家主,家主的风采依旧啊。” 廉颇淡淡的瞥了一眼领头之人,这个往昔他奉为府中上宾的中年男人,如今再瞧竟是半点儿高人的风采都无了,眼角眉梢尽是谄媚,也不知道他以前的眼睛得瞎成什么样子才会觉得这人哪哪都好呢。 他撇嘴讥讽道: “先生说笑了,老夫只是邯郸一普通的老将,担不起诸位一声家主,二三子从哪儿来就回到哪儿去吧。” 看着廉颇毫不遮掩的嫌弃脸色,众人脸上的笑容都不禁僵住了。 领头之人更是腆着一张脸,满脸诧异的说道: “廉老将军,您的思想为何如此陈旧呢?” 廉颇:“???” 车:“???” “世间交朋友的道理本来就与市井之上做买卖是相通的,在您风光得势时我们这些人都聚集在您身边,当您陷入低谷时我们到他处另谋高就,现在您又被君上启用了,我们重新投奔过来与您共事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您为何要如此阴阳怪气的呢?” 听到领头之人倒打一耙的不要脸话,廉颇简直惊呆了。 他气得老脸通红用手指着开口之人的鼻子,难以置信地对着众人骂道: “尔等可真是会说啊!竟然能把见利忘义的行为说成老夫的观念陈旧,还骂老夫阴阳怪气!原本老夫还以为往日只是瞎了眼高看二三子的品行了,如今看来也不全怪老夫,毕竟尔等能行出不要脸的事情,还能大言不惭的站在这里说道,连牲畜都不如!老夫那么多年的供奉全是供到牲畜肚子里去了!” 被廉颇怼的脸红脖子粗的众人也都怒了,领头之人更是装的不装了直接对着廉颇开口就骂道: “廉颇将军,您已经老了,您也不瞧瞧您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破脾气,吾等愿意投靠到您的门下也是您的造化!君上将年轻的马服子册封为马服君,将外来的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册封成华阳君,都不愿意给您封君!您难不成还以为君上把您重新启用了就会重用您吗?” 瞬间被戳到心中痛点的廉颇像是一头愤怒的老狮子一样,指着大厅门口的方向就怒吼道: “滚!滚!汝等快些给老夫滚出去!” 领头之人甩袖冷笑道: “廉颇老将军,吾等告辞后希望您不要后悔!” “二三子,走!我们去大北城投靠国师去,国师如今门下空空,到时必定会有吾等一席之地!” “走走走!” “未曾想到廉老将军竟然如此迂腐,跟着他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几十号人你呼我、我唤你的,比肩联袂地嚷嚷着往外走。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车气得头顶都快要冒白烟了,这让人不知道情况的还会以为是他们家主对不起这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呢!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地上只剩了一个盛着两斤煮豆芽的陶罐,以及一个盛着满满新鲜生豆芽的陶盆。 车担忧的望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家主一眼,嘴巴有些发干地说道: “家主,那些没皮没脸胡咧咧的人都是说的屁话,您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儿,老夫不在意,往外传话我廉颇以后任何一个门客都不会收了!” “诺!那陶罐和陶盆中的东西,老奴也去把它们丢了吧?” 廉颇顺着车的视线看向放在地面上的陶盆与陶罐,瞧着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禁走上前蹲在地板上瞧了起来,不解地询问道: “车,这是什么东西?” 车也几步上前蹲在廉颇身旁解释道: “家主,老奴去喊您时听到那些人讲,这些东西似乎是一种名为豆芽的蔬菜,是国师在家中用黄豆催发出来的。” “现在国师是城中的新贵,今日他家在大北城东市的食肆重新开张了,许多小北城的贵人们都派仆人前去那边捧场了。” “是吗?”廉颇闻言当即从陶盆中捡起一根生豆芽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车见状大惊失色,脱口就喊道: “家主,咱们都还不知道这豆芽菜的情况呢,您怎么就直接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廉颇咀嚼完口中的豆芽菜眼睛一亮口感清脆! 他忙又从从里面抓起了一根生豆芽塞到了身旁车的嘴里。 车正说着话嘴里出现了食物,他下意识就咬了一口,鲜嫩的豆芽“咔嚓”一下就被咬成两段,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忙吞下嘴中的食物,有些不敢相信的对廉颇说道: “家主,未曾想到黄豆那般坚硬,发出来的豆芽菜竟然生吃都这般爽口,比菘菜和莱菔的味道要好许多嘞。” 廉颇笑着点头道: “国师不愧是一位奇人啊,竟然能把吃了会胀气的豆子变成如此美味的小菜。” “车,你快把这些生豆芽和熟豆芽都盛到食篮子里,老夫现在就带着去蔺府找蔺相如同食。” “诺!” 看着自家家主还有吃豆芽菜的心情,车忙眉开眼笑的跑去庖厨内寻食篮子了,至于这些豆芽菜乃是那些没良心门客们送来的有何关紧呢?他们也不敢往里面下毒,只要敢送自家家主就敢吃!再者前些年他们家主用好吃好喝的款待他们那么多年,吃他们些豆芽菜又怎么了!是以车和廉颇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 等车将豆芽菜都盛进食篮子里后,廉颇当即就单手拎着食篮,前去寻找蔺相如了。 另一厢,骂骂咧咧从廉府上离开的中年男人们一出小北城就乌泱泱一群的往大北城而去。 今日的天气还算不错,暖阳晒在人身上很舒坦。 新做的石磨也在赵康平家的中院空地上安家了。 赵康平抱着两个月大的外孙站在磨盘前,正与老母亲指点着仆人们将泡好的黄豆放在石磨中进行研磨,石磨下放着俩大大的陶罐子,一个用来盛磨出来的豆浆,一个用来盛磨出来的豆渣。 看着泡大的黄豆慢慢被研磨碎,一股股白色的豆浆顺着石槽滑进下方的大陶罐里仆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王季妞也满意地抚掌笑道: “真不错,看来今天晚上咱们一家就能喝到煮豆浆了。” “啊” 难得被抱出屋子的政崽也很高兴,小不点儿可能误认为磨出来的白色豆浆是他平时喝的奶粉,还咿呀咿呀地指着陶罐中的豆浆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赵康平心中也松了口气,瞧着仆人们推磨的动作,他不由蹙着眉头暗想: [现在做够家里吃的豆腐倒是还能让仆人们推磨,可若是想要在食肆内卖豆腐,依靠人力就不行了,家中有马,有牛,看来得买两头驴子。] 想起驴子,赵康平又控制不住地联想到了骡子,身为驴子和马的杂交物种,骡子既有马的敏捷又有驴子的吃苦耐劳,更可贵的是这种动物的寿命还比马和驴子长,可以说除了不能繁衍后代外,骡子简直是农家做劳务的好帮手! 可话说回来了,现如今有骡子吗?赵康平努力回想了一番,他隐隐约约记得另一时空中早在商周时期人们就发现骡子了,等到春秋战国时期骡子更是被当成观赏动物传到中原之地被贵族们视作马与驴两种不同动物生出来的祥瑞饲养在家中了,只不过骡子的数量稀少的可怜。 他努力回想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骡子相关的信息,反正母驴能生出驴骡,母马能生出马骡,他大不了再去买两匹驴子,两匹马进行杂交试试。 “老爷,老爷,咱们府上来了一群人说是想来投奔您做门客的。” 二虎风风火火的从前院跑到中院,对着赵康平喊道。 赵康平循声抱着外孙转过身子,好奇的朝着前院的方向瞧了一眼,心中倒是有些惊喜,他刚觉得手中没有人能用就有人来找他上门应聘了。 “啊” 政崽也用小手指着前院的方向奶声奶气的叫着,似乎看了好一会儿磨豆子的过程已经对这个东西不感兴趣了。 赵康平瞧着小不点儿如此兴奋的模样,将外孙打横抱着边往前院走,边对着身旁的二虎询问道: “二虎,你可知道这些人有多少?他们是什么来历?” 二虎也是头一次碰到有人前来投奔自家家主,他也很激动,连说带比划地对赵康平说道: “老爷,小的没仔细数,差不多得有四、五十位,他们也是有来头的,以往都是在廉颇老将军府中办事的。” “等等你说他们以前是谁的人?” 赵康平停下脚步看向二虎。 政崽也边吃着小手,边歪着脑袋看着二虎。 二虎不明白自家老爷为何会突然停下脚步,他又重复道:“那些人说他们在廉颇老将军府邸上待了许多年,对邯郸各个贵族家的情况都有个大致的了解,很能干的。” “不用了,直接打发他们走吧。” 想起史书上所记载的廉颇那群门客的自私德性,赵康平就摇头转身往中院走,去看那群心中没有忠义的“小人们”还不如重新去看磨豆子呢。 二虎伸手挠了挠脑袋,看着家主抱着小公子走远了,他也只好跑回前院打发那些人回去。 待从二虎口中听到国师竟然不收他们这些人,几十号人全都傻眼了。 领头之人更是吃惊地看着二虎询问道: “小兄弟,你可向国师说了我们这些人的来历?我们可是从廉颇老将军府里出来的。” 二虎身体内有一半胡人的血统,这也就注定了他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含蓄之人,从自家老爷的态度就瞧出来老爷是很看不上这群人的,他也不想与这些人废话,只是摆摆手,敷衍地说道: “说了,说了,我们老爷不准备收你们做门客,尔等快快离开赵府吧。” “这怎么可能呢?”领头之人完全不相信二虎说的话,在他心中认为国师毕竟出身卑微,若是见到他们这些先前为老贵族做事的人愿意投靠到他门下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必然会亲自前来迎接他们做门客的,怎么可能不会收留他们呢?!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啊,快点走,快点走,别逼我用大扫帚赶你们。” 二虎连驱带赶的将几十号人赶出大门。 眼看最稳妥的“下家”都黄掉了,这下子几十号人才彻底慌了。 下午时分。 廉颇与蔺相如待在一块,二人美美的吃完一顿豆芽菜。 当廉颇听到从他家离去的那些人转头去大北城寻国师,连国师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赶出赵府后,瞬间乐了,跪坐于坐席上笑得前仰后合的。 蔺相如也知道廉颇近来心里不舒服,自己这位好友的梦想就是能在赵国封君,可他们这位年轻君上做事情的确令人寒心,只顾自己的喜好与憎恶,不看臣子们的功劳与大小。 任谁看都能瞧出来在此次长平之战中,廉颇的功劳是要大过赵括的,可在欢庆宴上赵王却未曾给廉颇升官,反而给年龄比廉颇小几十岁的马服子封为了“马服君”,这般明晃晃的差别对待,别说廉颇这个当事人心灰意冷了,他这个几乎隐退在府中的老臣都瞧不过去了。 “咳咳咳咳咳。” 看到蔺相如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廉颇也笑不出来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好友的后背,一脸担忧地看着好友说道: “蔺相如,不如我带着你去国师府寻国师的岳父瞧一瞧病吧?” “寻国咳咳,国师的岳父?”蔺相如惊讶地出声反问。 廉颇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对!先前国师曾在朝堂上说过,当日奇光出现时他们一家子都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了,小北城中盯着国师一家的人不少,我听闻自从奇光出现后,前去国师家那个医馆看病的人都多了起来,似乎是国师岳父的医术水平提高了不少,不过因为那医馆建在大北城的西市,平日里去看病的还多是大北城的庶民,小北城这边的人还挺少的。” 蔺相如听到这话,不由摇头苦笑道: “还是等气温转暖再说吧,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现在出门吹到风都得咳嗽一天。” “唉,君上若是如此目光短浅,像国师那种大才迟早都会留不住的。” 廉颇也端起漆案上的青铜酒盏抿了一口酒,无奈地说道: “留不留的住,那也不是咱们这种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能管得了的。” “国师的外孙现在听说是改姓了,由此可见国师现在对秦王那边也不热络。” 蔺相如摩挲着自己面前盛着温水的铜碗,喃喃道: “改姓好,改姓好啊,那小娃娃若是出生在咸阳肯定千好万好,可出生在邯郸还想要快快乐乐长大的话,顶着母家姓总好过比父家姓安全。” “咳咳咳,听你讲了那么多国师的事情,我倒是真想见一见赵康平了。” “你赶紧把身子养的好些,能出门了我亲自带你去大北城。” “唉,希望吧……” 蔺相如叹气,他的目光瞧着射在木窗白色窗布上的日光,低声喃喃: “今日你那群前门客跑去寻找国师碰壁了,不过也算是提醒那些正关注着国师一家的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国师现在身上有正经官职,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乌泱泱的人跑到大北城前去自荐做门客了,咳咳,邯郸想来会变得很热闹。” 廉颇闻言也跟着颔了颔首,他也有这种预感。 接下来的几日,在赵康平的猛推之下,豆芽这种爽口小菜很快就在邯郸城内有了知名度,赵王亲自尝了豆芽后,立马就爱上了,忙让宫中的寺人们每日都在宫中发豆芽。 住在大北城的商贾,以及前来邯郸做生意的商贾,瞧见豆芽卖的如此畅销也有些坐不住了。 赵康平给豆芽定的价格是很低廉的,一个刀币能买两斤生豆芽,一斤熟豆芽,诚然这般低的价格,在商贾眼中是赚不到多少利润的,可所有人都瞧出来了这个同样是从商贾之身、成功改换门庭的国师是很懂经商之道的。 从给食肆换木匾额、在门口立石碑特意给他们的招牌解释意思,阐明什么叫做“华夏人”,“大手印”是国师自己的,“小手印”是国师唯一的外孙的,这般用意商贾们虽然看不懂,但他们却瞧见了单单这个换招牌的举动就能让路过的庶民们全都忍不住好奇心凑在石碑前瞧两眼,不认识字的庶民们看不懂也会莫名觉得这个食肆很厉害的样子,听到有认识字的人大声念石碑上的内容,路过凑热闹的庶民们听一耳朵也能一下子就把国师的食肆给记住了。 更别提限购、不分身份贵贱、排队先到先得的这些举措,简直闻所未闻,更是达到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宣传效果,使得住在邯郸城外的贫困庶民们都听到了城内住着一个叫“赵康平”的国师,开了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食肆,买着一种很美味的小菜。 小小的豆芽在一波波声浪中名气越来越大,彻底将其引爆的还是因为国师拿出了一种能发出声音的奇物。 大虎和二虎赶着牛车慢悠悠的在城外各乡邑的黄土路上溜达,刚刚搬进地窝子内或者正在挖地窝子的贫苦庶民们就听到牛车上传来一段清晰的年轻女声: “豆子好,豆子妙,温水泡一泡,发出豆芽全家笑” “你好奇康平食肆中卖的美味豆芽是什么滋味吗?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一点都不难学!二三子们快些找出家里的陶盆跟着康平学习发豆芽吧,首先我们需要找出家里不吃的黄豆……” “咿咿呀呀啊啊啊啊咿呀咿呀” 女声讲完发豆芽的全过程后就会响起一段婴儿开心的稚嫩小奶音,两段声音连起来不断的从牛车上重复着想起来。 听到声音的贫困庶民们纷纷从地窝子亦或者是茅草窝棚中跑出来,又是震惊又是敬畏的看着从牛车的车厢中传出来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俩后世的大喇叭在放录好的声音,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车厢中的女子和小婴儿声音可真大!真能说话啊! 牛车所到之处就会在后面跟上一大串的人。 有聪明的人听了两遍记下发豆芽的法子后就如获珍宝的跪在黄土地上朝着牛车的方向磕了个头,随后就赤着脚踩着冰冷的黄土地跑回简陋的家中急急忙忙地寻出黄豆和陶盆发豆芽了。 脑子愚笨的人足足跟在牛车后面走了两里多地,嘴上不断的重复着女声说的话,等终于记住发豆芽的流程后,才喜不自胜的跪地磕头,而后也调头往家跑。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背着行囊沿着脚下的黄土路往西边而去,他从北边的燕国而来,二十岁刚出头就开始游历各诸侯国,想要寻找一个能被诸侯重用的机会,可惜因为他的相貌实在是太奇特了,属于走在人群中都会让路人生出“好怪!再看一眼!”,没看清楚的人甚至还会忍不住拐回头看两眼的稀奇程度。 赵国与燕国紧挨着,他原以为自己在赵国能谋得一官半职,谁知连看好他的贵族都没有,白白的在赵国停留了小半年,盘缠都要花完了,男人终于决定离开赵国往魏国、韩国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只能去西边的秦国看看了。 唉。 男人已经走了好远的路了,鞋子上尽是尘土。 正当他又累又渴准备掏出自己背在身上的陶罐子和火折子去向庶民们讨些水,蹲在路边,煮点小米汤喝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有些奇怪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和稚嫩婴儿的声音。 这使得男人不由扭头往后瞧,只看到俩长相有些相似的年轻小子正赶着牛车,慢吞吞的朝着他的方向驶来,牛车后面还跟了一大群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贫困庶民们。 当牛车从他身边驶过时,他清楚的听到那奇怪女声和婴儿声,正一遍遍地重复着说“豆子好,豆子妙,温水泡一泡……咿咿呀呀……”。 听着这连一丝丝音调改变都没有的女声和婴儿声像是压根不用歇息一样,一遍遍的说着什么发豆芽的话,男人惊得瞪大眼睛,险些把他背在背后的行囊都给吓掉了。 那看不见的车厢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男人看不懂但他却大受震撼! …… 同一时刻,住在大北城内的赵康平和安锦秀也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这几天,他们一家人已经在家中喝了好几顿煮豆浆、吃了好几顿煮豆腐、豆腐脑了,全家人商量了一下,需要去市集上挑选两头牙口好的驴子,另外再买两匹马一并带回家,边扩大豆腐的生产量,边实验造骡子。 夫妻俩把刀币都给拿够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刚走到前院大门就瞧见有一辆装潢的低调又富贵的马车恰巧在他们府门前停下来。 穿来两个月了,赵康平一家子第一次在家中迎来了客人。 感谢在2024-05-26 21:17:042024-05-27 19:4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梧桐管家、臧否几50瓶;璃殇悲歌40瓶;他眸好亮35瓶;炸毛兕子20瓶;墨上书、柠檬不萌10瓶;不吃酸菜余女士8瓶;加更6瓶;大风起兮、看文不看评论了5瓶;长长久久4瓶;辞忧、linglingda 2瓶;吴季荣、不知道叫什么好、玲珑骰子安红豆、7242265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大梁分铺:【信陵君做客】 “这是谁啊?” 安锦秀诧异的对着身旁的良人询问道。 赵康平也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也想不通谁会往他家里来。 等到驭者跳下车架子,伸手拉开车厢的木门后,夫妻俩就瞧见一个发须花白、身材精瘦的老者先从车厢中出来了,而后紧跟着一个二十多岁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浸透着优雅与贵气的英俊男子也微笑着踩着马凳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瞧着来人的衣着打扮像是中原之地的魏人,思及这些天邯郸流传着的消息,赵康平当即眼睛一亮。 年轻男子也踩着台阶走到府门前的空地上对着夫妻俩作揖道: “魏无忌拜见康平先生,拜见康平夫人。” “不敢,不敢,康平拜见信陵君。” 赵康平忙同样弯腰作揖道。 回过神的安锦秀也忙跟着俯身还礼。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怎么都不敢相信第一个正儿八经来他们家做客的人竟然会是魏国的信陵君! 诚然,战国四公子的名气从如今直到后世都很大,但赵国的平原君赵胜有“杀妾”之名,贸贸然接受上党郡更是在史书上落下个“利令智昏”的评价,楚国的春申君最终晚节不保,死得窝窝囊囊的,齐国的孟尝君更是因为赵人觉得他身材矮小不是想象中的魁梧身材而嘲笑了他,他就与自己的门客们杀光了几百赵人,捣毁一个县后离去,这三人的行为放在人命如草芥的战国时代似乎不算什么,甚至还会因为符合如今“名声比性命更重要”的主流思想而得到时人的称赞,可对生活在安稳后世的人来说有的行为就很让人无法接受,甚至生出不适感来。 与这三位比起来,魏国信陵君无论是名声还是名气都要更好、更高些,他不仅是汉高祖刘邦年轻时期的偶像,最重要的是信陵君与上辈子的赵康平乃是隔着两千多年光阴的老乡。 瞧见“老家”来人了,别说赵康平心中高兴了,安锦秀这个嫁到汴梁的人也很开心。 夫妻俩这种没有隐藏的好感自然是让信陵君接收到信号了。 他心中虽然也略微有些惊讶,但赵国国师夫妇俩给他的初印象也很不错。 信陵君抬起自己的右手指着跟在身后的老者向夫妻俩笑着介绍道: “国师,国师夫人,这位老者乃是无忌最亲近的一位门客姓侯名赢。” “侯赢拜见国师,拜见国师夫人。”老者也笑呵呵的俯身道。 [“窃符救赵”这一重大项目的提出者!] 夫妻俩跟着还礼笑道:“侯先生,好。” 两方人都互相打过招呼了,望着夫妻俩这副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魏无忌忍不住羞愧地拱手道: “对不住,看来是无忌失礼了,应当提前找人来给贵府说一声的。” “无妨,不是什么关紧的事情,外面风大,信陵君快进入寒舍坐一坐吧。” 赵康平伸出右臂做出请的姿态。 信陵君再度作揖。 二人一前一后的抬腿跨过府门槛,紧随其后的是安锦秀与侯赢。 跟在最后面的驭者怀抱着高高一摞的大小锦盒,仆人们见状忙上前帮忙。 甫一进入国师府内,魏无忌就忍不住打量起了这个邯郸新贵的居住环境。 只见前院空空荡荡的,除了中间约莫五米宽的土胚地砖仍然保留着外,两侧的地胚砖都被掀了个干净。 前院西侧是一溜的木板棚子,里面停着马车、牛车,还有几个用土胚砖修建出来的半人高的四四方方无顶建筑,前院东侧的空地上则用木栅栏圈出来了许多片小空地。 看着这与繁华完全沾不上边,质朴的像是农家院子的布局,魏无忌不由询问道: “敢问国师,您家这前院为何要掀掉如此多的地砖呢?东边的四方围挡是作何用处?西边的木栅栏又有其他妙用吗?” 听到年轻人的问题,赵康平也笑着道:“信陵君有所不知,我东边挨着马棚、牛棚的围挡是修建了几个猪圈、羊圈,准备等天气暖和了就往里面养些小猪崽,小羊羔,西边木栅栏是准备养些鸡鸭鹅,开垦出几片小菜田,到时候吃肉吃菜也方便些。” 信陵君闻言不由有些错愕,这已经超出了他对贵族富户们的“朴素”认知,谁家有权有势或者有财的人不是尽量将自己的府邸修得富贵精致逼人,怎么还有贵人给自己家里养牲畜、种菜的? 康平国师果然行事与众不同!难怪能想出来将黄豆催发出美味豆芽来吃呢! 跟在魏无忌身后的侯赢可是过了快一辈子苦日子的,他看着国师府前院的布局倒没觉得奇葩,只觉得国师是个会过日子的,等到春暖花开之际,这前院必然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过他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康平国师,您和家人如果想要吃家禽牲畜的话,多养些羊羔就行了,何必养豕彘那种肮脏又低贱的动物呢?” 听到侯赢的话,赵康平不由笑了出来。 如今从头到脚都是宝的猪猪因为猪圈或是与茅厕紧挨着,或是就直接建在茅厕下方,猪猪整日吃的东西可想而知是十分恶心的,再加上因为没有从小经历阉割小手术,猪肉不仅闻着腥臊,里面还有许多寄生虫,是贵族富户们眼中公认的贱肉,庶民们也吃的少。 可对赵康平一家而言,眼下的“二师兄”可是很有吸引力的,因为现在的“二师兄”还不是后世从海外引进的白皮猪,而是华夏本土的黑猪,三分肥七分瘦,只要喂“二师兄”吃的食物干净些,等到杀年猪时必定很美味。 他也伸手点着西侧的猪圈对着二人解释道: “信陵君,侯先生,豕肉之所以低贱是因为豕彘整日吃的东西恶心而且缺乏了最重要的阉割过程,康平准备等开春后到市集上买几只刚刚出生的小豕崽子,用刀噶掉它们的蛋,这样以来被阉割过的小豕崽子就会失去世俗的欲望,整日再喂给他们吃些麦麸、豆渣等搅拌到一起的干净食物,这样以来这些小豕崽子们每日就会吃了睡,睡醒接着吃,长肉长膘很快,肉也干净没有腥臊味,到时候等岁末时杀掉随便用香料腌制一番,滋味都是很不错的。” “豕彘其实从头到脚包括尾巴都是宝啊,炮制豕肉是很值得庖厨们花时间精心琢磨的。” 信陵君和侯赢听到这话都不由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主要是赵康平说的这话是在冲刷主流认知,身为一国国师不但要公开宣扬“贱肉美味”,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着刀给豕彘噶蛋?!简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 望着二人目瞪口呆的模样,赵康平无奈摇头失笑,也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多说,现在没有实物妄图想要改变时人的固有认知是很难的,等到他的食肆里开始售卖美味的猪猪肉时,时人就知道豚的正确养法和吃法了。 他伸手示意二人随他进入前院大厅,安锦秀则笑着颔首与魏无忌和侯赢告别,直接穿过中院门往后院而去了。 待赵康平、魏无忌、侯赢,三人在坐席上跪坐下后,仆人们很快就给三人面前的漆案上端来了用陶杯盛着的菊花枸杞茶。 瞧见赵康平伸手端起陶杯就喝,素日里多是喝甘蔗汁和蜜水的魏无忌和侯赢也在心中踌躇几熄后,端起陶杯喝了起来,万万没想到甜丝丝的茶水一进入嘴里倒是让二人忍不住又连着喝了两口。 魏无忌低头看着在陶杯中自由舒展的黄橙橙菊花,目光变得更深邃了起来,短短一会儿的接触就让他感觉出来赵康平这个人的确是个妙人,做事很随心,说他不讲究吧,他竟然会想着用药材来泡水喝,说他讲究吧,他身为国师之尊却不用青铜礼器,还要在家中种菜养牲畜,实在是个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难道这就是庶民和贵族融合到一起相结合起来的“仙人抚顶”大才的正常表现吗? 不知道自家家主心思的侯赢年纪大了,口味自然也变得清淡了,他以往觉得蜜水喝起来太甜,如今的菊花枸杞茶倒是难得很符合他的胃口,遂不禁指着陶杯对着赵康平开口询问道: “康平先生,您这杯中水倒是滋味很不错。” 赵康平笑道:“这是我岳父搭配出来的菊花枸杞茶,喝起来清肝明目、增补气血,很适合冬日喝,侯先生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稍带些回去。” 侯赢闻言不禁老脸一红,他这仿佛显得自己有多馋嘴似的,可是活到七十多岁了难得碰上喜爱的饮品,他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魏无忌想起赵康平岳父的医者背景,也笑道: “康平先生,这菊花枸杞茶,无忌也觉得喝着好,您大可以让安老先生放在医馆里售卖。” 赵康平笑着颔首:“以后有机会了,会进行售卖的。” “信陵君选择今日来寻康平,想来也不是因为这一碗花茶吧?” 说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魏无忌又增添了一个对赵康平的了解,他也不准备绕弯子了,直接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无忌在大梁时就已经从平阳君的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康平先生的奇事,也在王兄那里亲眼看到了您送给赵王的水晶仙壶仙杯,如今无忌与侯赢先生来到邯郸又亲眼见到了您设计出来的地窝子,以及催发出的黄豆芽,不由深深的被康平先生的实用智慧折服了,故而今日我们二人来寻您是想要与您谈合作的。” “信陵君谬赞了,地窝子,发豆芽,是康平家人的智慧,我只是因为身份合适所以进行推广了而已。” “您想要与我合作什么呢?”赵康平好奇的询问。 “无忌希望地窝子能让我魏人也修建,我魏人也能吃上豆芽菜。” “可。” 听到赵康平一点都没犹豫就点头答应了,反倒是让魏无忌来时在腹中准备的一肚子说服的话都没有地方往外说了。 侯赢也惊讶地说道: “康平先生,虽然如今魏国、楚国与赵国结成了联盟,但是您这般愿意将您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惠及我魏人吗?” 赵康平摩挲着手中暖融融的陶杯笑道: “不知二位可曾知晓,我们家的食肆和医馆的匾额上都有‘华夏人’三个字?” 二人点了点头。 赵康平轻叹一声,目光也变得有些悠长: “于两位而言,康平是赵人,于其他地区的赵人来说,康平又是邯郸人。这种说法是往越来越精确的小范围来讲的,可若是往大范围来讲,康平既是赵人也是华夏人。” “不管信陵君和侯先生相不相信,在康平心里,韩、赵、魏、齐、燕、秦,天下七雄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长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模样。” “我们都是两千年前黄帝与炎帝组成的华夏部落与蚩尤经历激烈的大战胜利后,一代代人繁衍下来的炎黄子孙,我们都是华夏人,是一大家子人。” “正是因为是一大家子人,被仙人抚顶,康平瞧见长平之战原本的惨烈战果时,既担忧自家一家老小被愤怒的君上给杀掉,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几十万的‘自家人’折损在长平,故而才会不自量力的凭着卑微的身份前去赵王宫中拜见赵王的。” 魏无忌听得很认真,侯赢也下意识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他们二人也已经读过了《赵康平见赵王》这篇文章,知道原本赵康平说服赵王时就言,在奇光中瞧见“长平战场上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汇聚成川,一方全军覆没,一方惨胜”是长平之战的原定结果。 “倘若秦军主将白起打得不是歼灭战,而是将缴获敌人首级转变成俘虏敌人个数,赵人就算兵败也不会被杀死的话,即便康平看到秦胜赵败的结果,也不会出手插入战局的,可是这只是康平的痴念罢了,唉,秦人的军功爵制乃是秦人的根本,如今各国粮食都有限,即便把赵人俘虏了,秦国也养不活那么多俘虏,故而,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除非等到某一天天下出现了高产的作物,能够达到亩产千斤,天下人能吃饱了,想来到时战败国的士卒们就可以做俘虏了吧?” 魏无忌和侯赢听到这话,全都控制不住的瞪大了眼睛,他们俩怎么都没想到原本今日只是想来谈商业合作的,竟然会意外地听到康平国师追溯远祖、分析天下局势,思考“高产作物改变秦人军功爵制”的“不切实际”想法。 是的!不切实际!太不切实际了! 信陵君忍不住笑着摇头感慨道:“康平先生,无忌听出来您的心是好的,按照您这种说法,如今天下皆是华夏人,都是炎黄子孙没错,可是世上哪会有能亩产千斤的粮种呢?” “秦国上有虎狼之君,下有虎狼之师,对于山东六国的人来说属实不是一个好去处。秦人在战场上收割山东诸国士卒的人头来换取爵位的行为,和割韭菜也没什么差别。正是因为秦人爱打歼灭战,武安君白起一出手敌军又无一生还,再加上秦法还严苛,秦风太彪悍,是以秦国才不得山东诸国的民心啊!” “您瞧瞧韩国上党郡那三十万庶民宁愿背井离乡、迎着寒风来赵国,也不愿意待在家乡受秦人的管辖,由此可见三晋之地的庶民是很不喜欢秦国的,可我魏国地处中原,诞生了许多贤人,大梁的风水是极其养人的,康平先生有机会倒是可以来我魏国一观。” 赵康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中也忍不住对前世的家乡生出怀念。 信陵君这话虽然直白却也没说错,秦国的风评现如今的确是很不好的,秦人们上到老秦王下到庶民在山东六国的庶民眼中全是“虎狼”、“蛮夷”的代表。人家南边自称“我蛮夷也”的楚国风评都比秦国要好些,是公认的自由烂漫民风的代表,可见眼下七雄之中,秦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在舆论场上垫底垫底! 眼瞧着话题再谈下去就要越扯越偏了,侯赢不由咳嗽两声,重新将焦点移到了“合作”上。 他笑眯眯地看着赵康平说道: “康平先生,您是真的有博爱的胸怀,才能毫无差别的将我们魏人与赵人一同看待,可引进地窝子和豆芽,也只是我们公子所说的一件小事,我们是有更深的交易想要与您达成的。” “更深的?” 赵康平满脸不解。 魏无忌颔首笑道: “是的,康平先生的食肆最近很是受欢迎,不仅赵国的商贾们在关注,我们魏国前来邯郸行商的人也在关注,无忌不仅想要在魏国大力宣传黄豆发豆芽的事情,还想要让康平先生在魏国都城大梁开一家食肆分铺,铺子可以直接从无忌名下的铺子里挑选,无忌心甘情愿的赠送,食肆如何经营也全赖先生自己的安排,赚到的钱也都是先生的,不用给无忌分分毫,无忌也不会插手干涉,只不过邯郸食肆内有的东西,我大梁食肆内也要有相同的,先生以为如何呢?” 赵康平听到这话简直惊呆了,信陵君这是什么大方的神仙举动啊!无偿送他魏国都城旺铺、无偿送给他魏国的经商市场,还不用给分红! 现如今的大梁是天下有名的繁华之地,一想到他能在两千年前的“老家”土地上也开铺子,赵康平就不禁浑身的血液都激动的沸腾了。 他也眼睛发亮地直接点头道: “既然信陵君出手如此阔绰,不瞒您与侯先生,康平心中也是有个妄想,希望有一日我康平食肆能像雨后竹笋般在天下各地都扎根,让全天下的庶民都能吃到经济实惠亦或者是价格略高的美食!” 听到赵康平竟然有这般大的经商心,魏无忌也愣住了,忍不住开口劝道: “康平先生,您这又是何必呢?您好不容易才改换门庭了,您若是这般经商,生意做到全天下,或许会被人骂您是卑贱商贾,与名声有碍的。” 赵康平笑着摆手道: “信陵君,康平的出身没什么好隐藏的,我在当官前就是商贾,不仅我是商贾,我的列祖列宗们往上翻许多代也是商贾。” “在我眼中看来,商贾有好商和奸商之分,康平之所以想要把食肆开遍天下是真的想要让绝大多数庶民们都吃上豆芽,豆腐,豆花这种便宜却对身体好的食品。” “豆腐?豆花?这两种食物也是康平先生用黄豆新做出来的美味小菜吗?” 魏无忌抓住了关键词,疑惑的询问。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二人招手道: “还请信陵君和侯先生随我前来。” 魏无忌和侯赢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也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三人边走边聊又穿过中院门。 中院与前院乍一看其实布局差不多,除了中间约莫五米宽的道路没有掀掉地砖外,两侧院落的空地上大部分地砖都被掀干净了。 干粗活的四个仆人们正围在东侧空地上的石磨周边忙活着磨豆子。 魏无忌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场景,忍不住指着东边询问道: “康平国师,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哦,那边仆人们就是在磨黄豆准备做豆腐、做豆花、煮豆浆用的,这三样东西是康平过些日子想要往食肆中放的新食物。” 瞧着自己的话音刚落,二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赵康平直接带着他们走到石磨前,向其展示了一下何为豆浆,何为豆渣。 “豆浆放进陶釜内煮到沸腾喝起来很好喝,放些蜂蜜或者饴糖滋味会更好,豆渣,豆渣。” 赵康平下意识是想说豆渣与面粉混合起来用油煎后是豆渣饼,想起来现在还没有磨出面粉,没有铁锅,只好话到嘴边咽下去换成:“豆渣人吃着会拉喉咙,还会肠胃不舒服,用来喂养牲畜是极好的。” 魏无忌和侯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眼看日光也快到申时了,此刻距离吃晚膳还早,但是能吃一顿补充能量的下午茶。 瞧着信陵君出手如此大方,又是“老乡”,赵康平遂热情地发出邀约: “信陵君,侯先生不如随我一同尝一尝这新鲜的豆制品?” 确实很好奇豆制品口味的二人忙拱手道: “多谢康平先生,有劳了。” 赵康平又笑吟吟地带着二人进入中院大厅。 这几日,大虎、二虎、桂、壮都在外面忙活,仆人们也得磨豆子,府中人手不够,花倒是像块砖一样哪里需要往哪搬。 待三人都在漆案前跪坐下,赵康平下意识就想要喊人去庖厨准备食物,一转眼就瞧见了一直像个影子一样沉默地跟在自己身旁的花。 他忙出声吩咐道: “花,你去后院找夫人,让夫人准备三小碗热豆浆,三小碗甜豆花,三小碗咸豆花,三碟子煮咸豆腐带过来。” “诺。” 花俯身告退。 侯赢忍不住说道: “康平先生,会不会太多了呀?” “不多,不多,这些东西吃着不占胃。” 二人闻言只好笑着静静等待了。 没一会儿,花就拎着一个大大的三层食盒子回来,一一给三人面前的漆案上放了一碗豆浆,一碗甜豆花,一碗咸豆花,以及一碟煮咸豆腐。 魏无忌和侯赢看到黄豆做出来的食物竟然是奶白奶白的,豆花盛在褐色的陶碗里看起来十分的光滑软嫩,用木勺子轻轻碰一碰还摇摇晃晃的,卖相十分不错。 信陵君更是没忍住拿着木筷子戳了戳豆腐,未曾想到豆腐轻轻一碰就戳出来一个洞,俊朗的年轻人直接惊得瞪圆了眼睛,瞧着有几分傻乎乎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名满天下的贵公子了。 赵康平瞧见信陵君的模样都被逗笑了,心中也不禁感慨,瞧瞧同样都是一国贵公子,怎么自己那便宜女婿就和人家信陵君相差如此之多呢。 他笑着拿起木勺子,端起陶碗,往嘴里送了一口咸豆花。 信陵君和侯赢见状也忙跟着照做,前者吃的是咸豆花,后者吃的是甜豆花,豆花进入嘴巴里,滋味在味蕾上绽放,二人的眼睛全都亮起了小星星。 魏无忌看着赵康平笑道:“康平先生真是大才!无忌原以为豆子变成豆芽就已经很好吃了,未曾想到豆花也如此美味。” 侯赢更是激动:“赢已经七十多了,牙齿都要掉光光了,豆芽菜都嚼不动,但今日这豆花一送进嘴里就像是直接滑进了喉咙里,此种美食简直是太适合没牙的小娃娃和老人吃了!” 赵康平跟着道:“是啊,豆花,豆腐,豆浆就是康平下一步准备力推的食物,这些东西别看是用便宜的豆子做的,可却是养身子的好食物,广大庶民们吃不起肉,吃豆腐,吃豆花,喝豆浆都能增补许多营养,小娃娃常吃豆腐长得聪明,大人常吃豆腐能活得时间更长。” 二人听到这话更是欣喜不已,虽然“营养”二字听不太懂,但是这词一听就让人感觉有“健康”的积极意义。 魏无忌和侯赢也不在多说什么,俩人忙低头吃了起来。 等尝过甜豆花和咸豆花后,信陵君当即道:“无忌喜欢吃咸豆花。” 侯赢则笑道:“赢爱吃甜豆花。” 赵康平不由往上挑了挑眉,而后失笑。 他道:“中原人的口味是最包容的,北方人和南方人爱吃的,中原人都能接受,康平比较爱吃两掺豆花。” “两掺豆花?难不成是将甜豆花和咸豆花搅和到一起吃?”信陵君听到赵康平的话,不由拧着眉头,满脸纠结。 侯赢也看着漆案上的两种豆花,脸上戴上了一层痛苦面具。 “哈哈哈哈哈哈,非也,非也。” 赵康平被二人脸上生动的表情给逗乐了,笑道: “等以后有机会了,康平做出两掺豆花后再让两位尝一尝吧。” “也好。” 二人纷纷笑着颔首。 赵康平看着自己碗中的咸豆花,忍不住怀念起前世的胡辣汤掺豆腐脑,拿着不锈钢勺子,一口胡辣汤,一口豆腐脑,再配上两根油条,一顿吃起来十分舒坦的中原早餐。 不急不急,他们空间内就有胡辣汤料,豆花都有了,两掺豆花还远吗? 赵康平回味着前世的美好早餐,吃的很开心,信陵君和侯赢也吃的很开心。 对于华夏人而言,一起吃饭就能拉进关系,一顿简单的豆制品就瞬间拉进了三人的关系。 他们三人很开心。 五日后,咸阳,章台宫。 等着应侯带着最新一期《邯郸消息》入宫的秦王稷看着自己面前的豆芽菜,很不开心。 这些日子以来,《邯郸消息》已经渐渐在一些咸阳高层中流传了起来。 文臣武将们几乎都知道了“赵国的赵康平被仙人抚顶后很有才干”,了解到了长平战事的“泄密真相”,也知道了前些天为何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会被自家君上打得鼻青脸肿的,脑袋上足足缠了半个月的白纱布,甚至太子殿下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使得宫中一度传出了“君上要废太子,重新敲定‘嫡孙’的离谱流言。 别说咸阳的官员们吃惊了,待吕不韦从公子子楚口中听到邯郸那一系列惊天大逆转的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 谁敢想象他一个堂堂卫国大商贾,又是掏钱又是送物的,舔着脸结交咸阳贵族们,为自己的“奇货可居”大项目添砖加瓦,哼哧哼哧在咸阳奋斗了这般久,也只是成为了王孙老师,在咸阳官场上还没捞到一官半职的。 人家赵康平,自己也不知道的“前岳父”,可已经实现弯道超车,顺利改换门庭,被赵王任命为“国师”,摇身一变从比他弱小许多的小商贾成为“邯郸新贵”了! 如果不是吕不韦是真的心性坚韧,在商海中多年乘风破浪,他在看到这般强烈的对比时,保不准道心都得崩溃。 其实细究一下就会发现吕不韦和他资助的公子子楚,二人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从政治层面来说,他们俩是有共同目标的合作伙伴,可从人际关系上来说,因为一个“赵姬”,俩人又是“前夫哥”与“现任弟”的关系,都是赵康平口中所说的“没有担当、不负责任的贱婿”! 吕不韦足足在心中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算是彻底接受了赵国离谱的事实。 也正是因为知道“赵康平”的人越来越多了,秦国的地窝子已经大面积铺开,豆芽都成官员家里每日必发的小菜了。 围读《邯郸消息》的人群也扩大了,人群从原先的五人小团队扩大为了十人。 今日又双叒叕地到了《康平先生你说我在咸阳偷偷地听》“跨国”黄金档节目五日一更新的时候了,武安君早早的带上了自己的老搭档蒙骜上卿,以及中年将领蒙武、俩年轻将领王龁与王翦往秦王宫而去。 比起王龁,白起其实在心中更看好稳扎稳打的年轻将领王翦,只是现在前辈们的光环太耀眼了,王翦此刻在军中还没有什么名气,但武安君却对秦王稷说,他坚信在未来军中接他班的人必定会是王翦。 秦王稷就松口让这个年轻人加入了围读队伍中。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带来了吕不韦。 上午辰时末,秦王祖孙仨,武安君五将领,外加一个吕不韦,守在章台宫中心心念念地期盼着应侯的到来。 直到应侯终于领着扛着半麻袋竹简的宦者赶到章台宫时,九个人的眼睛瞬间变得像是探照灯一样。 读!大家围在一起读!仔细研读这五日一更新的连续长篇竹简! 果然仅仅过了两刻多钟,秦王稷是最先看完竹简的,也是最先发出咆哮秦腔的: “寡人着实是没有想到,魏无忌年纪轻轻竟然如此狡诈!我秦国那点儿不好?!他骂寡人不得山东六国的民心!” 太子柱也跟着道: “是啊!父王,魏无忌这是当着康平先生的面黑我秦国的名声!他魏国有大梁,那我秦国的咸阳又差在何处?!” 嬴子楚也道: “父亲说的有道理,魏无忌能在大梁让岳父开食肆分铺,我咸阳也能开分铺!” 听到儿子和孙子难得说话说到自己心里了,大魔王遂伸手捻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凤眸看向应侯说道: “范叔,你要在宫外寻找一个铺子,寡人要在咸阳开最大最好的康平食肆咸阳分铺!” “对!我们的咸阳分铺一定要比魏国的大!”太子柱跟着道。 “还要比魏国的好!”公子子楚插话道。 瞧着祖孙仨一碰上“信陵君说了句大实话”就恼羞成怒了,冷静的应侯一口敲碎了祖孙仨的计划,脱口就否决道: “不行!” “君上,太子殿下,子楚公子放弃这个想法吧!” “我们开不了康平食肆的分铺!” 实诚的武安君也叹息地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君上,太子殿下,子楚公子,难道您三位忘记了吗?咱们现在是在暗中观察康平先生一家,如果咱们直接在咸阳开了康平先生的食肆分铺子,不是暴露了吗?” 秦王祖孙仨:!!![糟糕!怒火攻上心头,忘记了!] “难不成寡人就眼睁睁看着魏无忌在康平先生面前黑寡人吗?寡人明明很得民心(仅限秦国)!” “范叔,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秦王稷凤眸怒瞪,摊开双臂,满腔怒火。 应侯将视线移到竹简上所记载的“廉颇将军府上几十位前门客妄图想要成为国师的门客,却在国师府内连真人都没有见到就铩羽而归之事”,眼神变得深了些,手指摩挲着竹简,幽幽道: “君上,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魏国可以派信陵君去邯郸,我们自然也可以派人前去邯郸。” “康平先生如今门下空空,他如今又是让石匠做门客的,又是推广豆芽,还打算推广豆腐、豆花、豆浆的,这般多的事情,康平先生纵使是会分身也忙不过来。” “我秦国有的是人才,打包送去些不就行了吗?” 听到应侯的话,大魔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想起自己两个月大的小曾孙,曾孙身边只有三个忠诚的秦人守卫着还是太少了啊! 他忍不住将视线在武安君五位将领上一一滑过,瞧见蒙骜时,不由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蒙骜上卿,若是寡人未曾记错的话,你们家是有一个嫡孙的对吧?” 冷不丁被自家君上点名了,蒙骜下意识就回答道: “君上,不是一个,是俩,蒙武上个月刚给臣添了个小孙子。” 秦王稷闻言看向蒙武,蒙武忙拱手道: “是的,君上,臣有一大一小俩儿子,大的名‘恬’,小的还未起名。” “大的几岁了?” “今岁十五。” “十五了啊,是个半大小子了……” 感谢在2024-05-27 19:42:202024-05-28 18:5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今年三岁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老书虫40瓶;吃货路上的滚滚37瓶;是罗生哦、你的甜茶、木有枝、溜溜的软糖20瓶;红呀黑的18瓶;22661923 10瓶;我今年三岁啦、南城5瓶;尼糯3瓶;嫚2瓶;江曦、南北瑞星、不知道叫什么好、玲珑骰子安红豆、桑榆非晚、51541316、63216517、加更、54934299、筱荷、你才是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蒙恬蔡泽:【赵府进人】 从十一月下旬豆芽开始爆火一直到十二月上旬,豆芽菜仍旧以一种火热的势头全城热销。 赵康平都让大虎、二虎赶着牛车带着俩大喇叭去城外各乡邑宣传豆芽的催发过程了,是以慢慢的不仅庶民家中开始发出豆芽了,大北城的其余食肆里也推出了豆芽菜,美其名曰:“康平豆芽”,就与地窝子一样,雅名“康平窝”。 一些小贩子更是推着板车战战兢兢的买起了豆芽菜,瞧着国师府没有半丝要打压抢生意的势头,才开始挺起胸膛、眉开眼笑地吆喝:“卖豆芽康平豆芽!新鲜的豆芽菜哩!” “不嫩不鲜不要刀币哩” 天气愈寒,邯郸城内的气氛就越热闹,或许赵国的人还没有感受到国内发生的变化,可其余诸国前来邯郸做生意的人能明显地感受到随着“康平窝”和“康平豆芽”的推广,赵国三百多万的庶民们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从秦赵大战的阴影中走出来,邯郸像是一颗强有力的心脏,正在以它为中心向着整个赵国贡献着新鲜充满活力的“血液”,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往此地涌。 有信陵君的牵线搭桥,三百公里外的大梁都城内,一间处于黄金地段的两层旺铺挂上了新的木匾额,门口也树立了一块石碑,只等有足够多的豆芽菜发出来后就开张了。 大梁百姓们在万千布幌子中乍然瞧见这般新颖的给自家铺子“打广告”的举动,路过铺子的庶民们都会忍不住抬头瞧瞧铺子大门之上悬挂着的“木匾额”,而后再瞅瞅石碑上刻的魏字。 有一位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家住大梁,是地地道道的魏国都城人,他的家境很不错,平日里基本上都是在家中读书,今日天气晴好,他闲来无事出门乱逛,乍然瞧见围在食肆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不由好奇的凑上前就听到魏人们七嘴八舌地在讨论: “俺记得这铺子以前似乎是信陵君名下的吧?之前是卖羊肉炖的!” “对对!俺也记着嘞,俺就是从信陵来的听说信陵君现在不在封地住了。” “信陵君不是来大梁了吗?” “哪有,信陵君已经走了,之前那不是秦赵大战吗?赵国来咱魏国寻求援助,听说信陵君随着那个赵国的啥啥君去赵国了。” “啥?俺们信陵君咋能去邯郸嘞?”一个魏人的声音都要急哭了。 “恁带哭腔干啥?信陵君是去邯郸做客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没瞧见这铺子都要重新开张了,肯定就是信陵君在邯郸有什么动静了。” “难道二三子还不知道吗?”一个挺着大肚子、商贾打扮的魏人突然开口了,将围观人群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走上前看热闹的年轻人也瞧向了他。 魏商左手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右手捻着自己下颌上的胡子,一脸自得地说道: “赵国出了位被仙人抚顶的人物,原本只是邯郸一商贾,现在被仙人灌输智慧后,变得特别聪明,被赵王封为了赵国国师,人家赵国师想出来了个叫地窝子的矮建筑,还在自己名下的食肆里售卖一种用黄豆催发出来的豆芽菜,呦,那个菜鲜的呦,生吃嘎嘣脆,熟吃喷喷香。” “信陵君已经与那赵国师达成合作了,要不然二三子以为城外那些突然出现的‘康平窝’是怎么来的?还有这食肆名字‘康平食肆华夏人的食肆[大手印][小手印]大梁分肆’,一瞧就说明以后邯郸康平食肆内有的东西,大梁分肆都会有,咱们魏人也有口福了。” 听着魏商这话,围观的魏人们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年轻人则凑到石碑前看到其上竖着刻着“天下诸国,韩、赵、魏、楚、燕、齐、秦,七雄争霸原是自家人在打自家人……我们都是黄帝、炎帝、嫘祖所带领的华夏部落的后人,是炎黄子孙……今有赵人赵康平,愿意在天下建造第一间华夏人食肆,无论您是哪国人,走过路过都莫要错过,康平食肆,华夏人的食肆,谁进来吃了都说好!【注】:天下食肆万万间,请认准康平大手印、康平外孙小手印这一独家防伪标识,莫要找错地方呦” “呵有意思。” 年轻人还是头一次瞧见有人刻碑是用大白话来写的,而且断句间都留下了一个字的空隔,不需要路人多读什么书,只要识字都能看懂石碑上所写的是什么。 他抬头眯眼望了望门上的木匾额,又四处张望记下了食肆的位置,随后退出人群,甩着宽大的袖子转身离去。 这位年轻人单名一个“缭”。 …… 大梁的东南方向,约莫一百五十公里远的楚都陈城。 时间进入十二月,天儿也是冷的。 楚王熊横像是他的名字一样,仿佛冬日也需要冬眠一般,整日抱着他盛着蜜水的水晶养生壶,待在楚王宫中昏昏欲睡。 他的长子秦王稷的逃跑女婿太子完领着春申君匆匆忙忙地赶到楚王宫中时,就瞧见自己的父王/自家君上侧着躺在软榻上,盖着丝绸被子,像是熊抱着蜜罐子一样,搂着养生壶,呼呼大睡。 二人不由无奈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春申君在咸阳囹圄内被暗中喂了三天巴豆,拉肚子拉得快虚脱了才终于回到陈城,身子都消瘦了一圈。 他瞧着自家太子,不由小声道: “殿下,君上正在安眠,不如咱们稍后再来?” 太子完俊脸发黑,压低声音道: “歇,一天十二个时辰,天一冷,父王能睡十个时辰,靠着苦等,完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父王清醒?” 黄歇闻言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就瞧见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俯身大声道: “父王,仙!人!来!啦!” “仙,仙人在哪儿?” 熟睡中的楚王横一个鲤鱼打挺从软榻上坐起来,最关键的乃是他搂在怀里的养生壶,连一滴蜜水都没有洒出来,这般又胖又灵活的身子把黄歇看的目瞪口呆。 抱着心爱蜜水壶坐起来的楚王横左瞧瞧、右看看,哪有什么仙人的影子,只有他的长子和春申君,以及一些当背景板的沉默宦者们。 提不起精神的楚王横张嘴打了个哈欠,蹙着斑白的眉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完,你把寡人喊醒是要干什么?” 看着自己父王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模样,太子完险些都要急死了,他高声道: “父王,您可知道地窝子?知道豆芽?” “那是什么东西?”楚王横兴趣缺缺地询问道。 “唉”!太子完将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击在自己摊开的左手心内,连说带比划地快速道: “父王!您没有关注过赵国与魏国的消息啊!就是您整日挂在嘴边的那个送您养生水晶壶的邯郸结仙缘的大才赵康平,他琢磨出来一种适合贫苦庶民们居住有冬暖夏凉之效的康平窝,以及将平日里只能用来喂养牲畜的豆子催发成美味豆芽的法子,现在赵国、魏国的贫苦庶民们都在风风火火的挖康平窝、赵国更是千家百户都发起了豆芽。” “魏国的信陵君都把康平先生的食肆开到了大梁了,咱们楚国竟然还没有听到动静,由此可见我们已经远远地落后了啊!” “什么?仙人造出来新鲜东西,必然是好东西!怎么赵丹没有派人来通知寡人呢?” “平原君不是说好,只要三国结盟后就共享仙人大才的智慧吗?” 楚王横一下子就瞪大了自己像黑豆子一样的小眼睛,放下怀中的养生壶,穿着丝绸白袜子,边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急躁的走来走去,边在嘴里骂骂咧咧道:“赵胜这般不诚信,真是对不起他四公子的称号啊!” 看着自家君上又气又怒的模样,陪侍在身旁的老宦者忍不住躬身道: “君上,前些天邯郸那边确实给您送来了一个信筒子,您是不是忙忘了?” 听到老宦者的话,太子完和春申君全都将目光移到了站在台阶之上的楚王脸上。 楚王横闻言小眼睛一亮,忙用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是啊,寡人想起来,寡人太忙都忘记看了。” “那竹筒子在哪儿?快些给寡人找出来!” “诺!” 老宦者脊背微驼,眯着眼睛跑到一旁的宽大漆案前翻找了起来。 瞧着那堆积的满满一漆案的竹简与信筒子,有许多甚至连漆泥都没有挑开,再看看自家父王/君上一个哈欠地连着一个哈欠打,太子完和春申君只想捂脸,这是忙忘了吗?这显然是睡忘了吧! “啊,君上,找到了,找到了!” 待老宦者在满案的漆案旁足足翻找了一刻钟的功夫总算是找到那个从赵国送来的信筒子了,他忙喜滋滋的双手捧着信筒子与小刀片,将其恭敬地递给了楚王。 楚王横一手接过信筒子,一手接过小刀片,挑开筒子口前的红色漆泥,从里面抽出几张绢帛,用他的黑豆子眼从头到尾看完,不禁撇了撇嘴。 瞧见自家父王和君上的表情变化,太子完和春申君都不禁心脏咯噔一跳,莫非绢帛上没有记载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太子完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出声询问道: “父王,邯郸来信可说了什么?” 楚王横不满地说道: “这绢帛上除了画着地窝子和豆芽菜,介绍了地窝子如何搭建,豆芽菜怎么催发外,关于康平先生的事情半点儿没写,无趣!” 太子完和春申君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这说明平原君还是很讲诚信的,赵国有好东西了,没有瞒着楚国这个南面的结盟国。 太子完眼睛发亮地说道: “父王,这康平窝和豆芽菜就是康平先生提出来的,不如您将信筒子给儿臣,儿臣前去民间推广,到时若消息传到邯郸了,说不准康平先生听到后,知道您如此重视他琢磨出来的好物,一高兴就前来楚国游历了,到时您不是就能亲自与康平先生交谈了?” “妙啊!”楚王横听到长子的话,立刻将小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忙让老宦者将信筒子交给自己的长子。 太子完拿到信筒子如获至宝,眼睛发亮。 楚王横又打了个哈欠道: “完,你和春申君去推广这,这康平窝和豆芽菜吧,寡人很忙,不要有事没事的都来叨扰寡人,寡人年纪大了,很累的。” “诺!儿臣知晓了。” “儿臣告退。” “臣告退。” 太子完和春申君忙俯身行礼。 “嗯,去吧。” 楚王横重新坐回软榻上摆了摆手,瞧见自己的长子和看重的臣子都退下后,熊横就再度钻回被窝里,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歇,等一下,孤忘记问父王邯郸的消息是隔多久送来一次楚都的。” 太子完出声喊住黄歇。 春申君听到这话,也不由蹙眉道: “殿下,那我们拐回去再问一下君上吧。” “知完者歇也!” 楚太子心情极好的对着春申君往上挑眉。 黄歇也不由勾唇一笑。 二人转身原路返回,万万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刚走到楚王寝宫外就听到鼾声如雷。 瞧见盖着被子搂着养生壶睡得正香的老父亲,太子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 邯郸城内,成千上万的大小商贾们全都在盯着国师府东市的食肆内。 千等万等之中,总算是在十二月下旬等来了康平食肆上新的三种豆类新食物豆浆、豆花、豆腐。 这些日子以来,赵康平简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上旬时,他与妻子安锦秀到市集上买回来了两匹马、两头驴子加上家中现有的一匹马,一头牛,前院东侧靠着墙一溜的木棚子是占满了。 为了能杂交出骡子,赵康平直接将两匹母马、一匹公马与一公一母两头驴子养在一块。 中院的石磨旁边又添了两个石磨。 八个仆人分成两班配上两头驴子,在三个石磨间穿梭忙活,总算是能勉强做出供给食肆的豆制品了。 豆芽菜的火爆已经让“康平食肆”成了邯郸最出名的食肆。 庶民们也习惯了这个食肆买食物要限购,还要排队,早买早得的路子。 一听到食肆上新了,全都一窝蜂的涌来了。 豆浆有生豆浆和熟豆浆之分,盛在两个大陶缸子里,白嫩嫩的豆花盛在大陶罐里,豆腐切成小块、一小块半斤重,整齐的码放在竹排子上。 大虎、壮和桂基本上已经习惯在食肆忙活了,虎子维持秩序,夫妻俩一个卖,一个收钱记账。 食肆内的队伍早已排成长龙,从门内排到街道上。 “您需要什么?” 壮看着面前端着陶盆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询问道。 鼻尖闻到豆浆醇香味道的中年庶民眼睛在三种豆制品上扫来扫去,忍不住吞咽着口水,询问道: “这三种食物怎么卖呢?” 壮握着手中的长柄大木汤勺指着三种东西介绍道: “盛在缸里的是豆浆,左缸是生豆浆,右缸是煮好的熟豆浆,瞧见这长竹筒了吗?装满就是一升半,四口人喝是没有问题的,一个刀币能买两筒子生豆浆,拿回去放进陶釜内煮至沸腾就能喝,熟豆浆因为用了柴火,比生豆浆贵些,一个刀币只能买一筒子。” “豆花比豆浆浓稠,我手中的大汤勺子满满舀一勺差不多半斤重,四勺子一个刀币。” “豆腐每块半斤,两块一斤,一个刀币能买三块,三种东西大人、小孩都能吃,都是国师用黄豆做出来的,豆腐吃着能当素肉,对身体好。” 中年人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手中的陶盆不小,能装不少东西,忙开口道: “那我要买三块豆腐!八勺子豆花!” “对不住啊!东西有限,只能三选一,且每种食物最多只能买俩刀币的量。” 中年人听到这话,不由傻了。 桂瞧了一眼他怀中的陶盆将自家呆头呆脑的良人挤到一旁去,笑眯眯地说道: “您是第一次来我们食肆买东西吧?” 中年人点了点头,桂笑道: “我们食肆东西有限,向来都是限购的,我瞧着您怀中的陶盆挺大的,不如买两筒子生豆浆带回家中煮熟后,全家人都能喝。” 中年人闻言觉得桂说的话有理,遂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两枚刀币说道: “那就给我来两筒子生豆浆。” “好嘞!” 桂接过他递来的陶盆,动作麻利的往里面灌了两筒子生豆浆,随后递了过去。 中年人兴高采烈的捧着一陶盆的豆浆转身离开了。 康平食肆新上的三种食物仍旧没出乎意料的热销,仅仅过了俩时辰,所有的豆制品包括豆芽菜销售一空。 与此同时,二虎也赶着牛车游走在大北城与邯郸城外的乡间黄土路上,所到之处留下一段清晰的女声: “豆浆香,豆花嫩,豆腐好,常吃豆制三宝,小孩长高长胖,大人各个活到老” “康平食肆上新啦!美味豆三宝!就等你来!” “咿呀咿啊啊啊昂咿呀啊” 仍旧是一遍遍重复的女声与婴儿声,仍旧是牛车所到之处,庶民们纷纷从地窝子里钻出来跟在后面边听边看。 可惜没有石磨,庶民们压根不可能做出豆制品,此次录音中没有讲豆浆,豆花和豆腐的制作过程,然而这缺不妨碍,庶民们跟在牛车后听稀奇。 有人道:“我怎么觉得那车厢中的女声好像没什么变化,婴儿声音变得似乎大了些呢?” “那能不大吗?你去城内看一圈就知道了,那女声中的康平食肆就是国师家的铺子,铺子的名字里有俩手印,小手印是国师外孙的,这女子的声音应该是国师女儿的,小婴儿的声音想来就是国师宝贝外孙的。小孩儿一天一个样,说不准等到明岁咱们就能听到国师外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说话了。” “原来如此!他日我也进城瞧一瞧。” …… 食肆内,等劝走最后一个不死心的客人,让他看清楚空空如也的陶缸、陶罐,与一个豆腐渣都没有的竹排子后,客人才不得不遗憾的甩袖离开。 大虎、壮和桂正准备收拾完台面,锁上食肆门离开时,一队穿着黑衣,脑袋上梳着斜发髻,走路如风的秦人们进入了食肆门。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正低头忙活的三人头也不抬的说道: “对不住,食物全都卖完了,请客人明早再来。”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音开口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听到用熟悉的秦腔唱的《秦风无衣》,正在拿着细麻布擦竹排子的桂和壮,心肝一颤,忙抬起头来就瞧见一个穿着黑衣,背着箭筒,浓眉斜飞似长剑,一双长目如寒星,身姿挺拔像修竹的小少年与他身后七、八个的高大秦人汉子。 大虎也循声抬头往门口看,作为赵胡混血,大虎只能听懂赵语和胡语,瞧着堵在食肆门口仿佛空气都染上几分冷意的黑衣人们,大虎困惑的用右手挠着脑袋,嘟囔道: “这唱的是啥玩意儿?” 壮和桂已经走出柜台,激动的上前道: “汝等可是公子异人派来的?” 小少年闻言不禁一愣,想起出发前大父和父亲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矜持的颔了颔首。 …… 大北城,赵府内。 穿着羽绒衣服,戴着虎头帽子的始皇崽正趴在暖和的火炕上,努力“啊啊啊啊”地想要试着练习自主抬头,这是大多数月龄满三个月的小宝宝可以掌握的技能。 随着小不点儿的使劲,他软乎乎像是嫩豆花的脸颊肉颤悠悠的。 今日联系了一会儿,可惜始皇崽还是没学会自主抬头。 赵岚伸出双臂将儿子抱到怀里,接过花递来的奶瓶,让小不点儿抱着喝奶。 赵康平躺在宽大的火炕上闭目养神,最近可是把他累坏了。 既要与信陵君那边派来的管理大梁分肆的魏商交接事务,又要应对源源不断来寻他面试,自荐要做门客的人,可惜赵康平面试了上百个人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的。 天气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了,医馆中看病的人也变多了。 安老爷子一个人坐诊,看病,抓药的忙不过来。 他闺女安锦秀上辈子从小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会按着方子抓药的,故而安锦秀就去医馆给自己老父亲帮忙了。 王奶奶仍旧泡在庖厨内研究制作豆皮。 待到天色擦黑时,安爱学、安锦秀、大虎、二虎、桂、壮都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了。 随着一大家人用完晚膳,桂、壮两口子一直瞧着心不在焉的。 正当赵康平和安锦秀陪着外孙玩耍完后,夫妻俩准备回房间洗漱泡脚歇息时,门外突然传来仆人的禀报声: “老爷,夫人,咱们府邸外面来了一个秦人,他说要来给老爷做门客。” 正守在修有火炕的房间内闲聊的一家子人听到这话,不由提起了精神。 “秦人?政儿他父亲这是终于想起政儿母子俩了?” 穿来快三个月的赵康平不满的往上挑了挑眉。 赵岚也抿了抿红唇,看了看正躺在火炕上,抱着拨浪鼓,双脚朝天乱蹬着玩儿的儿子。 “老赵,还是把人喊进来看看吧。外面天儿挺冷的。”安锦秀说道。 赵康平将两只大手合在一起,五指交叉的捏响了一遍,冷笑道:“我倒是要瞧瞧我那好女婿派人来是干嘛的。” 跪坐在不远处的桂、壮不禁垂下了脑袋,花见状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二虎,开门去把那人喊过来。” 赵康平对着跪坐在门口的二虎吩咐道。 二虎在暖和的炕屋内困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老爷的声音,忙从地板上爬起来,一路小跑的冲进室外的夜色内。 没一会儿二虎的大嗓门就在门外兴冲冲地响了起来: “老爷,来了一个秦人小少年。” “带进来。” “哎!” “走走,快进去,外面冻死个人哩。” 二虎对着身旁的黑衣小少年喊道。 小少年用他还不甚流利的赵语颔首道: “多谢。” 待二虎推门进来,满屋的人都往门口望,听到动静,躺在火炕上的始皇崽也歪着小脑袋往门口瞧。 小少年一进入门就与赵康平视线对了个正着。 原以为便宜女婿会派来一个威猛陕西大汉的赵康平一家子瞧见走进来如修竹的俊秀小少年,全都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小子拜见国师,拜见国师夫人,拜见国师母亲,拜见国师岳父,拜见国师姑娘,拜见,拜见国师外孙。” 听着小少年操着不熟悉的赵语弯腰拜了一圈。 赵康平遂从坐席上站起来,拧着眉头对着只堪堪到他肩膀的小少年开口询问道: “你今年几岁了?” “回国师,小子今岁十五。” 赵康平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糊弄我!山东诸国用年龄十五岁来给男丁区分成年否,你们秦人可是用个头来区分的,就你这顶多一米六的个子,在秦人还属于未成年呢,你有十五岁?” 小少年闻言不由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子,用稚气未脱的声音道: “国师,小子出生在秦王三十五年岁末嗯,岁末的最后一天,刚出生一岁,第二天就两岁了,今岁是秦王四十八年,就是虚岁十五的。” 古人确实基本上都是按照虚岁算年龄的,一出生就是一岁,一翻过年就是两岁。 按照后世的算法,始皇崽是月龄三个月大的小宝宝,在如今其实就是一岁了。 赵康平在心中算了一下时间,一言难尽地说道: “感情你现在才十三周岁零三个月大?” “额……对。” 敏锐的感觉出来赵国师对自己年龄很不满意的小少年,忙开口道: “国师先生,您别看小子年龄小,但我很有用的!我的剑法很好,射箭的准头也很高,请您收下小子做门客吧!” “不行,我这儿不要未成年人做门客,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赵康平摆手,心中对便宜女婿的不喜又加了一笔,这是什么傻叉女婿?一上来就给他送来个未成年?!怎么着?还想要让他养着啊? 看到国师不要他,国师夫人,国师母亲,国师岳父,国师姑娘也都摇头拒绝,甚至躺在那不知道什么床榻上的小娃娃都不感兴趣的将小脑袋重新转了回去。 小少年急了立刻单膝跪地对着赵康平大声道: “小子蒙恬出身将门之家真的很能干的!请国师先生收下小子!” 刚转过身子的赵康平听到小少年的话,眼皮子重重一跳“唰”的一下就转过身子低头看向单膝跪地的小少年,满眼愕然地开口询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安锦绣也满脸难以置信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赵岚也想起上辈子读书时那反复背诵默写的《过秦论》中的经典段落“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她不禁笑着将自顾自在暖炕上捏着布老虎的鼻子玩耍的正欢的政崽抱到怀里,指着门口的小少年,示意自家儿子看,同时在心中感慨道:[政啊,你还没长大呢,你的蒙大将军就先来找你了。] 蒙恬不知道为何国师一家人听到自己名字会如此惊讶,他的大父蒙骜虽然现在在秦国已经被封为了上卿,他父亲蒙武也是秦军中的知名将领,可惜他们家祖籍是齐国的,在秦国的根基目前也就是他大父、父亲两代人,与老秦贵族们相比,根基还是很浅的,是以一听到老秦王有意将自己送到邯郸来保护秦王稷认定的第四代曾孙继承人,蒙恬当即就启程北上了。 桂、壮、花也被自家老爷的反应给搞得迷惑了,难道蒙氏一族在秦国的名声已经经营的如此之大了吗? 看着英俊的小少年不开口,似乎是被吓住了,赵康平当即弯腰将单膝跪地的小少年薅起来,眼睛发亮地询问道: “我来问你来答。” 蒙小少年点了点头。 “你大父可是叫蒙骜?” 蒙恬颔首:“是的,大父乃是秦国上卿。” “你父亲可是秦将蒙武?” 蒙恬跟着点头:“是的。” “让我猜一猜,嗯……你叫蒙恬,那想来你还有个弟弟叫蒙毅喽?” 听到“蒙毅”二字,蒙小少年瞳孔地震,而后一双长目秒变星星眼: “国师先生真乃神人也!恬的弟弟刚出生一个多月,父亲还没有给他起名,母亲是想给他喊‘毅’的!” “哦……”赵康平笑呵呵的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努力回想着上辈子的记忆,欸?蒙恬好像是比始皇大几岁的,又似乎是与始皇同龄的,也像是比始皇小几岁的,毋庸置疑,现在的蒙恬似乎早出生了几年。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安锦秀笑着点了点头。 夫妻俩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赵康平对着眼前的小少年说道: “恬,你年龄还是太小了,我不能收你做门客,否则就是压榨未成年人了。” 蒙恬一听自报家门都不行,险些都要急哭了,脱口就道: “没关系!恬很能干的!恬愿意被国师一家压榨的!” 赵康平闻言不由被逗乐了,摇头失笑道: “我门下如今尚未收到满意的门客,我手中的事务也很繁杂,你无力做好的。” 蒙恬听到这话不禁眸光暗淡的垂下了脑袋,完蛋了,任务完不成了。 “不过,我外孙倒是缺个玩伴,你可愿意住在我府上陪他长大,一同练武,和他一起读书?” 听到这急转弯的话,蒙恬霎时间再度亮起星星眼,看向正戴着虎头帽,一脸好奇望着他的漂亮小奶娃,当即猛点头,拱手作揖道: “恬之所愿!” 下一瞬,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蒙小少年瞬间脸色通红、耳朵、脖子红了个彻底。 赵康平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三岁的小少年正是胃口大如牛的时候,吃的多,饿的快。 他笑着看向自己夫人。 安锦秀也笑着走上前,对着蒙小少年温声道: “你随我来,庖厨内温着有豆花,我给你舀一碗。” “嗯,多谢国师先生,多谢夫人。” 蒙小少年红着脸随同国师夫人走出炕屋,等到庖厨内后。 安锦秀捋了捋袖子,掀开盛着豆花的陶釜木盖子,左手端着一个大陶碗,右手拿起大木汤勺舀了满满一大碗的豆花,而后对着蒙小少年询问道: “恬,你是爱吃甜食,还是爱吃咸食?” 古人对甜味是有执念的,小少年不好意思地说道: “夫人,小子爱吃甜的。” 爱吃甜食能把匈奴打得嗷嗷叫的蒙大将军。 安锦秀眸中尽是笑意,拿起小木勺子从蜜罐子中舀了大大一勺子的蜂蜜加进了陶碗中。 待到小少年吃到美味的甜豆花时,瞬间惊得瞪圆了眼睛。 …… 守在门外远远观望的秦人士卒们,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正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猜测着蒙骜上卿的嫡长孙什么时候会被国师赶出门时,蒙小少年已经捧着大陶碗,拿着木勺子,吃甜豆花吃的头都埋在碗内抬不起来了。 当夜,蒙小少年顺利在赵府内安家落户,还被安排进了中院带火炕的炕屋内。 他很想提起精神出门去寻士卒们打一声招呼的,可是洗漱泡完脚后的小少年,肚子饱饱的,暖炕热乎乎的,被子和枕头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捏起来异常柔软,小少年一沾上暖炕就疲惫的沉沉睡去了。 ……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一点点大亮。 新的一天赵家人开启了新的忙忙碌碌。 蒙小少年一夜好眠,清早,精神奕奕的从中院跑到赵家人居住的后院。 赵康平看到小少年,当即笑着招手道: “恬,快过来用早膳,今早喝羊肉汤!” 蒙小少年眼睛一亮忙迈腿跑过去。 羊肉汤内加了不少空间内后世才有的香料,闻起来几乎没有一点羊肉的膻味,从未尝过的美味羊汤进入蒙小少年的嘴巴里后,香味在舌尖蔓延,小少年再次如昨晚一样吃得抬不起头来。 看着蒙小少年吃的如此香的模样,赵康平一家子都开心不已。 赵康平将吃饱肚子的外孙从婴儿车中抱起来,看看政崽,再看看小少年,行了,未来这俩人就养在一块吧。 用完早膳后,王奶奶又去庖厨了,安外公和安锦秀坐着马车去医馆。 赵岚抱着儿子回炕屋内画农具的图绢。 赵康平带着蒙小少年熟悉赵府的布局。 大虎、桂、壮仍旧带着今日份的豆芽,豆花,豆浆和豆腐赶着马车去食肆开门了。 二虎也赶着牛车出门了,车厢内放着俩录音大喇叭。 大喇叭是充电款的,从空间内取出来的电量很充足,白日用完电后被赵康平回收进空间新的一天拿出来后电量就恢复成穿越前的满格电了。 牛车晃晃悠悠的走着,重复播放的女声和婴儿声在大北城洒下一路,渐渐的在城外乡邑也响了起来。 一个月前出现在邯郸城外,身着素衣、长相奇特的男人,此番再次出现在乡邑的黄土路上时,整个人看起来落魄极了,背在背上的行囊都消失不见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上个月他刚刚走出赵国,到达韩、赵、魏三国边境的三不管地带就被一伙强盗给打劫了!不仅把他最后的盘缠抢了!竟然还把他煮饭用的炊具也给抢了! 男人简直欲哭无泪,无奈只得又回到了赵国。 身上没钱、没粮,他几乎是一路讨着饭回到邯郸的。 幸好现如今有了地窝子,还有了黄豆发豆芽的法子。 有学问、识字的人在庶民们心中是有崇高地位的。 赵国乡间的庶民们看到这长相奇特的回头率百分之两百的燕国男人,虽然不能给他珍贵的粮食,但是豆芽菜还是能给的。 男人就这般吃了一路的豆芽菜,睡了一路的地窝子,一个月都在听庶民们谈论国师赵康平。 待走在黄土路上远远地瞧见那发出古怪声音的牛车后,知晓这就是赵国师府的人,男人瞬间激动了,连忙撒腿朝着牛车跑去,大声喊道: “壮士!壮士!我要去给赵国师做门客!” …… 时至中午,当赵康平抱着外孙,带着蒙小少年在中院里瞧着王奶奶指挥着仆人和驴子拉磨,用麦子磨面粉时,就看到二虎提前了小半日赶回到府里激动地边跑边喊道: “老爷,老爷,有个长相奇特的燕国人说他肚子里盛着的学问满的都要溢出来了!非让小的带他来寻您当门客。” 看着风风火火跑来的二虎,赵康平不禁往上挑了挑眉: “二虎,你在哪儿碰上的燕国人?” 站在石磨旁的王奶奶和蒙小少年也一脸好奇的望着二虎。 二虎连说带比划地讲道: “老爷,小的是在城外的乡间黄土路上碰见的,那男人非说他很有才华,小的听他说话文绉绉的,硬是挤到咱们牛车的车架子上坐下,催着小的带他回来,小的就只好先赶着牛车回城了。” “成年了吗?”赵康平问。 二虎点头道: “他说他今岁三十,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是人长的磕碜了些,穿的衣服也太埋汰了。” 赵康平颔了颔首,抱着怀中的外孙道: “他在哪儿?” “在前院,蹲在东侧木棚子那里。” 赵康平抬腿就往前院而去,原本正在津津有味看磨面的蒙小少年也迈步跟了上去。 一个月前,始皇崽还只能被姥爷打横抱着,现在他已经三个月大了,可以被斜着抱了。 赵康平抱着小奶娃,带着小少年走到前院,远远的就瞧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素色袍子、脑袋上的发髻也很凌乱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他家木棚子前,嘴里念叨着: “怪哉!怪哉!怎么能把驴子和马养在一个厩里呢?难不成还指望着马和驴子一起生崽子吗?” 赵康平听到这话倒是没忍住笑道: “先生猜对了,康平正是指望着马和驴子一起生崽子呢。”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男人心中一惊,忙从地上起身,转过身子就对着出声的方向落落大方地俯身作揖道: “燕人蔡泽拜见康平国师。” 赵康平听到男人的自称,看到男人抬起头后的长相,瞬间呆住了。 跟在他身旁的蒙小少年瞧见站在对面的男人模样,也惊得瞪圆了眼朝天鼻、端肩膀、秃额头、塌鼻梁、罗圈腿。 玄鸟在上!奇哉!天下间怎么还有人能将这些短板全长到身上的啊! 被姥爷斜着抱在怀里的始皇崽从头到脚穿得金光闪闪,富贵逼人的,他淡淡的往男人脸上瞧了一眼,而后瞬间瞪大漂亮的丹凤眼,用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外公胸前的衣服,做出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自主抬头的动作。 小家伙的瞳孔地震,满脑袋都是问号,他每天睁眼看到的人不是俊朗儒雅就是美丽动人,或者是五官端正的普通人,三个月的始皇崽今日乍然瞧见长相如此奇特的人,真是怪的让他忍不住一看、再看、三看! 小小的始皇崽被大大的蔡泽的容貌震撼的惊为天人!嗯,最后四字,这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 第40章 猜到秘密:【肥皂】 蔡泽游历天下多年,阅人无数,早已经对别人初次看到他相貌的震惊模样免疫了。 有意思的是,他从眼前这个邯郸新贵的国师眼中看到了惊讶、错愕、稀奇与狂喜,从黑衣小少年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惊奇,而那个被高高搂在怀里的小奶娃的眼神最好玩儿,小家伙瞧瞧他,再瞧瞧自己姥爷,最后看看黑衣少年,漂亮的凤眸中尽是“震撼”,仿佛自己的存在颠覆了小家伙初初形成对“人”这种生物的认知了一样。 不知蔡泽此时脑中所想的赵康平是真的心中激动不已,他低头瞧一眼蒙小少年,又望了一眼蔡泽,最后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一声:[始皇崽不愧是此方天地中的气运之子!这般小就能吸引来他的蒙大将军和四朝老臣纲成君!] 而被喜悦冲昏头脑了的傻佬爷显然是忘记了,如今这些人可不是冲着他外孙来的,反倒是冲着他来的。 他当即笑着道: “蔡泽先生长相奇特一瞧就不是一般人!康平观先生风尘仆仆,一路艰辛的赶路,不如先让仆人伺候着沐浴,再用些膳食,随后再与康平细谈?” 蔡泽闻言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同时心中还有一股子暖流涌动,来时听赶车的小伙子讲了一路,康平国师见了一百多个人都没有选出一个满意的门客,他还以为单凭自己的样貌也会被拒之门外的,未曾想到国师对他甚是好说话。 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俯身道: “让康平国师见笑了,只是……” 赵康平瞧见蔡泽两手空空,身上别无长物,瞬间明白了蔡泽的羞赧,笑道: “蔡先生若不嫌弃的话,可以沐浴后先穿康平的衣服,家母给康平刚做了一套新的冬衣,还未穿。” 蔡泽红着脸,小声道: “多谢国师,泽,喜不自胜。” “无妨,应该的”,赵康平笑了一声,又转头看着二虎吩咐道,“虎子,你带蔡先生到中院挑个炕屋落塌,再让仆人烧几桶热水送进去沐浴,最后去石磨那儿寻老夫人取冬衣。” “哎,好嘞!” 二虎对着蔡泽先生笑嘻嘻地喊道: “先生快随小的来。” 蔡泽也快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脏污了,脸红、脖子红、耳朵红着又朝赵康平作了个揖就抬腿快速跟着二虎往中院的方向走了。 趴在姥爷怀里的始皇崽还忍不住用小手扒着姥爷肩头,抬着小脑袋去看远去的蔡泽。 赵康平感受到怀中小家伙的动作,一低头瞧见小不点儿脸上那生动的震撼表情,忍不住被逗得哈哈大笑。 蒙小少年听到赵康平的笑声,不由微微仰头看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先生,您很喜欢那位蔡先生吗?” 赵康平垂首看着小少年笑道: “蔡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仆人们瞧见我将马和驴子养在一起都觉得不可思议,蔡先生竟然能一下子联想到生崽子的事情上,这足以可见他是个脑子很活跃的人,他就是我想象中能做不少事情的满意门客啊。” 听到赵康平的解释,蒙小少年的眼睛也瞪圆了,用手指着东边的木棚子,说话都打磕巴了:“国,国师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马和驴子明明是不一样的动物,竟然能在一起生,生崽子?” “啊,咿呀” 始皇崽挥舞了两下小手,似乎也是在应和蒙小少年。 赵康平瞧见蒙小少年的反应,心中也有些惊讶,若说在此时空中,三晋之地尚且没有发现骡子还能说得过去,秦国可是数代与戎狄作伴的,最早的骡子似乎就是最先被善于养殖的少数民族给偶然发现的。 他沉思半晌对着蒙小少年道: “恬,凡事不要轻易设限,马和驴子的亲缘关系挺相近的,兴许有一日它们结合在一起真的能生下一种新的动物,我母亲善农事,她老人家会一种嫁接的手艺,可以把长得更甜的桃树与长得更多的桃树结合在一起,种出更甜、桃更多的桃树,马很机敏,驴子很勤劳,或许未来我们真的能见到一种又机敏又勤劳的小动物,倒时家中的劳务就会轻松许多了。” 蒙小少年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国师母亲真是一个非常能干又神奇的老太太啊! 他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珠子一转就笑道: “国师先生说得不对。” “嗯?怎么不对啦?” 赵康平好奇。 蒙小少年眼中发亮地连说带比划道: “假如真的如国师先生所说的那般,驴子和马生出小崽子了,那必然是大大的祥瑞!国师想着让小崽子长大后干活,可能赵王一听到消息就激动不已的跑来把小崽子抱走,放进宫中当观赏动物了。” “哈哈哈哈哈,恬,你也很聪明。” 赵康平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蒙小少年所说的可不就是另一时空中骡子的发展路子嘛人家小骡子产量稀少的可怜,可是贵族们才能饲养的祥瑞观赏动物!而他满脑子只想着让骡子拉磨干活。 听到自己被表扬了,蒙小少年不由觉得耳根子发烫,自己说了什么嘛?怎么就有夸奖了呢?在家中大父和父亲可是对他很严肃的,只有母亲才会夸赞他。 想起家人,蒙小少年心中被夸赞的喜悦不禁淡了些,毕竟还是个未成年人,从咸阳出发赶到邯郸都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 他不由看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先生,恬可以给家中人写信吗?” 想起蒙氏一族对秦国忠心耿耿,三代忠良最后落下个那般凄凉的下场,赵康平就忍不住心中一叹,看着小少年眼中的期待,颔首笑道: “当然可以,我母亲正在教导仆人们磨面粉,面粉能做许多好吃的,保持干燥还能存放许久,你到时能随信一起让人给你的家人带回咸阳尝一尝。” “真的吗?恬,多谢先生!” 蒙小少年惊喜不已的俯身作揖,心中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打起家书的草稿了。 这就是应侯的阳谋了,像魏国送信陵君入赵那般把蒙骜上卿的嫡长孙送到邯郸,人家蒙小少年还是个半大孩子,待在遥远的他乡想念家人很正常吧?给家人写信介绍国师一家人对他的态度,在国师府吃到什么、见到什么、有何稀奇感受,都碎碎念的讲给远方的家人听,这很正常吧?蒙骜这个做大父的还是秦王忠诚的臣子,在长孙的信中发现了对秦国有利的好东西,而后急匆匆地进宫面见秦王,秦王通过蒙小少年的信才意识到赵国原来出了一位这般优秀珍稀的大才!想要邀请大才入秦,结识一番,这很正常吧? 如此多明里暗里的打算自然都是大人们的筹谋,蒙小少年可不知道这般多深处的东西,他接到的任务又困难又简单被国师收下做门客,接近秦王曾孙、保护他! 前者因为年龄太小已经失败了,后者却轻轻松松的达成了,连蒙小少年都想不通为什么昨晚国师一家子听到他自报家门后会对他的转变如此之大。 “走吧,恬,我们回中院去吃些东西。” 赵康平抱着开始打哈欠的外孙转身,这些日子里全家人包括仆人们都很辛苦,老赵一大家子已经开始一日吃三顿饭了。 “诺!” 蒙小少年闻言,眼睛霎时间就变得亮晶晶的,忙欢天喜地的迈腿跟上。 短短一夜、一上午,蒙小少年就喜欢上了国师一家子以及国师家的美味膳食。 另一厢,正在暖融融的炕屋内舒适泡澡的蔡泽听到木门声响起,转头一望,就瞧见二虎捧着一身藏青色的冬衣绕过竹屏风走到他的浴桶前笑道: “蔡先生,这是老夫人让小的给您送来的衣物,她说您先穿着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她再帮您修改。” 蔡泽闻言心中再度控制不住地划过一股子暖流,他的肩膀比一般人高也比一般人宽,即便不抖开看赵国师的衣服,他都能猜到冬衣肩部的地方必然会穿着紧、不舒服。 看着二虎放下衣服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瓶与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蔡泽边拿着软布给自己搓着澡,边好奇的对着二虎询问道: “小兄弟,我听闻康平国师的母亲也是燕国人?” “对!我们老夫人的母家是燕都东北方向的,听说那里很冷,您与我们老夫人的口音听起来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喔”,蔡泽回想了一下他母国的大致舆图,遂笑着道,“是,我家与老夫人的娘家离得还挺远的,老夫人娘家那边确实很冷,你从怀中掏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啊?” “啊,这个陶瓶里盛着的是我们家老太爷熬制的洗头发的东西,能杀跳蚤可好用了!方盒子里的东西是用来洗衣服、洗手、洗澡搓灰。” “老太爷说病从口入,如果不讲卫生的话就会生病的。” “哦?你把那俩东西给我瞧瞧?” 蔡泽闻言来劲儿了,身子往前倾,双臂趴在沐桶边缘朝着二虎伸出双手。 二虎先将陶瓶递给蔡泽,蔡泽拔掉陶瓶口处的木塞,鼻尖凑上前闻了闻,陶瓶中有很浓的草药味,他能分辨出来的就有皂角、侧柏叶似乎还有淡淡的人参。 在这时代,年纪轻轻就能周游天下还学富五车的人,家境自然是很不错的。 蔡泽家里也挺有钱的,他知道贵族富户家中也常常会煮些草药水来沐发,陶瓶中盛着的洗发水没有令他感到多惊讶,可当他放下陶瓶又伸手接过二虎递来的木盒子,一打开木盒子瞧见里面竟然躺着一块方方正正、表面细腻光滑、颜色呈现淡淡的黄色与褐色的膏体状东西。 他困惑的从木盒子中将其取出来,因为手上有水,蔡泽无意识稍微摩挲了几下膏体,上面就出现了泡沫。 蔡泽从未见识过此物,他不由望着正弯腰忙活的二虎诧异地询问道: “小兄弟,这是什么东西啊?” 二虎闻声抬起头,蹙着眉头用右手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这个东西好像叫啥子皂来着。” “皂?” “难不成这也是老太爷用皂角制作的?” “不是老太爷,陶瓶中的东西是老太爷熬制的,这个方东西是前些天我们家姑娘刚做出来的,叫,叫,对,叫肥皂!” “这玩意儿可好用了!你就拿着这个东西在身上一抹,然后轻轻搓一搓,皮肤就能干净好多。” 二虎眼睛发亮地说道。 “你家姑娘做的?”蔡泽眸中划过惊奇。 与普通庶民比起来,他还是有些见识的,之前在院中见到的那个穿着黑衣的小少年可不像是一般的秦人,似乎是秦将家的孩子。 康平先生身为赵国国师能把一个秦将家的孩子养在身边,这只能说明他身边也有秦人。 联想起之前秦赵大战时,秦公子异人匆匆逃离邯郸后,邯郸城内所流传着的秦异人的姬妾乃是赵家一富商的女儿。 康平先生姓“赵”,他家虽不算富商,可他的本家却是赵国有名的大富商。 回想起,刚才在前院里瞧见的那个从头到脚都穿得金光闪闪的奶娃娃。 小娃娃被康平先生斜着抱在怀中,最开始未被他容貌震撼时,淡淡的瞥他一眼,那漂亮的丹凤眼中可是透露出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淡漠与睥睨天下之感的。 [那奶娃娃不会就是秦王的曾孙吧?!康平先生的女儿不会就是秦异人的姬妾吧?!] 蔡泽被自己的联想给惊的右手一颤光滑的肥皂就脱手滑到了浴桶里,他忙手忙脚乱的伸出双手像是抓鱼一样去抓水中的肥皂。 尚不知道蔡先生仅仅通过“肥皂”就已经猜出他们家最大秘密的二虎,脑袋还停留在蔡泽的问题上。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回答道: “这当然是我们家姑娘做的!不仅肥皂是我们家姑娘做的,包括地窝子还有这屋子里的火炕都是我们家姑娘给老爷画的。” “只是夫人常说什么什么夫无罪,怀什么有罪,如果被邯郸其余贵族知道我们家姑娘能耐了就会引起什么鱼,所有就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了我们家老爷身上了。” 二虎的心思很单纯,他觉得既然老爷让他蔡先生住进府里了,蔡先生肯定就是自己人了。 姑娘很厉害,府中人尽皆知,没什么不能给“自己人”说的。 蔡泽蹙着眉头道:“你家夫人可说的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惹人觊觎’?” “啊,对对对!”二虎笑着点头如捣碎。 “等先生在我们家住的久了就会发现,我们老爷一家人都各有各的厉害哩!” “嗯嗯,厉害,真厉害!” 蔡泽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手背上带的泡沫也被蹭到了额头上。 他边拿着肥皂往自己身上抹,边抿着双唇重新在心中评估起了赵康平一家的实力。 原本在路上时,他以为康平先生只是一个拥有大气运从而得以顺利改换门庭的大才,自己前来当他的门客,以后的上升路子无非就是经过康平国师的推荐进入赵国的执政阶级。 可是如果赵康平的女儿是秦王孙的姬妾,外孙又是秦王曾孙的话,这人未来究竟是待在赵国,还是前往西边的秦国呢? 这关乎自己的前程啊。 蔡泽边搓着澡,边想得很投入。 而在他沐浴的过程中,在西市的医馆和东市食肆中忙活了大半天的安外公和安锦秀,以及大虎、桂、壮、花也正在往府内赶。 当住在后院的赵岚从父亲怀里接过睡着的儿子,从父亲口中听到又有一个史书上的知名人物进入她家时,赵岚不禁眨了眨美眸,对蔡泽没有生出一点反应。 她对历史的认知只停留在后世历史课本和语文课本的文言文中,课本上有的人物她知道,没有出现她一概不知。先秦时期的电视剧、电影、文学作品她也统统没看过,诚然嬴异人、吕不韦、蔡泽等人在《史记》上能占一席之地,可在浩渺的五千年华夏历史长河中,他们还远远不够格像是始皇这般被画成封面待在一代又一代历史课本上。 不过在知晓蔡泽很能干后,赵岚还是很开心的,毕竟父亲的忙碌是她看在眼里的。 当蔡泽在中院沐浴完穿上赵康平的衣服被二虎领着来后院吃午膳时,安爱学、安锦绣等人也恰巧回到了府里。 今日的午膳是羊肉汤加豆腐脑。 美味没有一点膻味的羊肉汤,搭配上白嫩香滑的豆腐脑。 蔡泽和蒙小少年一样跪坐在一块,吃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蔡泽在七国之间都喝过不少羊肉汤,可从未像是在国师府这般,一口热汤下肚后又香又鲜的险些让他灵魂出窍。 美食进入嘴里,他瞬间将什么秦异人的姬妾、秦王的曾孙统统抛到脑后。 他蔡泽!为了这一口美味的羊肉汤也要待在国师府里! 在用膳的过程中,正是因为蔡泽只顾埋头吃了,倒是未瞧见国师夫人看见他的反应可是与国师本人相差无几,很值得耐人寻味的。 待干瘪的肚子被填饱后,处在暖融融的炕屋内,过了快一个月颠沛流离生活的蔡泽现在只想躺着。 赵康平见状当即就让他回中院炕屋中歇息,蔡泽为国师的善解人意感到很暖心,打着哈欠回到中院内,同昨夜的蒙小少年一样身子一躺在火炕上,脑袋沾到软绵绵的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的。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9 17:55:042024-05-30 18:4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岐路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才是几酱24瓶;19281988 16瓶;岐路歌、小、大西瓜10瓶;加更6瓶;山间一壶茶4瓶;月遇丛云3瓶;等风来io、手撕鸡炒饭好好吃、linglingda、菱妲、筱荷、桑桑、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亚胡娃娃、莫倚微、南北瑞星、32734592、不知道叫什么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40-45 第41章 赵家除夕:【过年啦!】 昨夜是蔡泽自从离家后睡得最香、最踏实的一晚,兴许是身下的火炕与身上的被子太舒服了,也可能是因为辛苦奔走多日总算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各方面都比较符合胃口的家主,拥有了一个能在未来跻身于一国执政阶级的宝贝机会,是以他一觉无梦、睡的极沉。 睡醒后的他他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而后从火炕上坐起来,推开被子下床,找到自己搭在竹屏风的衣服,甫一穿在身上就感觉到了不对,他忙转头去看自己的肩部,发现昨日还紧绷绷的部位,今天穿着已经很宽松了。 想起昨天用午膳时,同样来自燕国的王老太太只是拿手在他肩膀上比了几下就交代他睡前让仆人将冬衣给她带过去修一下。 他原以为老太太得有空闲才能做这事儿,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动作这般快。 蔡泽摸着修改后分外舒适和温暖的冬衣,眼睛不由略微发红。 即便他在离燕前已经找唐举相过面,他坚信自己的容貌真得不是一般人才能拥有的,心里也确定他日必然会拥有一番造化,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自从入赵以来他屡屡碰壁,遇到的贵族们不是看着他的容貌当成什么稀罕滑稽景,就是一脸嫌弃的眼神,没有一个肯收下他的。 甚至在他心灰意冷决定离开赵国时,老天也不作美,刚到三不管地带就被强盗们给抢了,无奈颠沛流离地一路讨饭回邯郸,这段路上自然见识到了数不清的冷眼与怜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总算是有回报了。 蔡泽细细打量着屋中的布局,说实话,这里其实是比不上他家装潢的富贵的,可是 他满眼发亮地走到暖炕前,弯下腰又是轻敲又是摩挲的,这般温暖的炕床他从未见过,如果能和地窝子一起推广到母国,凛冬之际得有多少燕人活下来啊! 看完暖炕,蔡泽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盖的被子和睡的枕头,无一例外,非常柔软,里面填充的内芯绝对不是皮毛或者芦花这类的东西。 昨日没精力分辨,今日就能看出来国师府内的一切都值得好好琢磨。 “笃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蔡泽忙转身走去开门就瞧见仆人俯身道: “蔡先生,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是自己在这儿吃,还是到后院和老爷一起吃呢?” “我随国师一起吃。” 想起昨日午膳的美味羊肉汤,蔡泽眼睛发亮地说道。 恰在这时,睡在他隔壁的蒙小少年听到动静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看着小少年满脸发红、身上仿佛都往外透露着白色水汽的模样,蔡泽就知道人家起得比他早,像是已经晨练了好一会儿了。 蒙小少年瞧见自己的“邻居”后,忙作揖道: “蔡先生早上好。” “恬小郎同好。” 蔡泽笑着颔首。 他昨日用膳时就已经从小少年口中得知他是秦国蒙骜将军的孙子。 堂堂秦国上卿的嫡长孙心甘情愿地跑这么老远来邯郸,要不就是为了国师前来,要不就是为了国师的外孙而来。 总之,这已经足够使他这个旁观的局外人清清楚楚地判断出: 【一、康平国师对秦国很有新引力!】 【二、国师的外孙必然是秦王曾孙无疑了!】 不知道蔡泽差不多已经将他入赵目的给看穿了的蒙小少年,对着站在门口打量他的蔡泽,笑着招手道: “蔡先生,我们快些去后院寻国师啊。” “昨日你睡的早,下午的时候王大母就已经领着仆人们磨出来了许多面粉,国师说今早吃新鲜美味呢!” 蔡泽闻言眼睛更亮了,赶忙抬腿对着小少年喊道: “走走走!我俩同去!” 一青年、一少年步子急促的往后院而去,前来传话的仆人都险些追不上他俩,足以看出二人此刻急着吃早膳的心情是非常迫切了。 专门修了一个大暖炕,用来做餐厅的大屋子与庖厨挨得很近。 餐厅内早已经摆了许多张案几与坐席。 当二人匆匆忙忙赶到餐厅时就瞧见国师一家子都已经到了。 国师女儿正领着仆人们将一碗碗、一盆盆、一盘盘冒着白色水蒸气的食物往案几上放。 国师正抱着他外孙喝奶,小家伙今日脱掉了他金光闪闪的富贵打扮,脑袋上戴着的虎头帽都换成了红色的,从上到下穿得红彤彤的,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银光闪闪,配上灵气满满的一双丹凤眼,单单是小娃娃抱着奶瓶“吨吨吨”喝奶的气势,就让人不禁感慨这奶娃娃瞧着真是与寻常婴孩相差甚远。 “泽拜见家主!” “恬拜见国师先生!” 二人走到赵康平身前弯腰作揖。 赵康平将待在怀里的外孙换了个姿势,对着面前的二人笑道: “泽、恬,你们找案几坐吧,今日可是个吉祥的日子,咱们吃点儿不一样的。” 蔡泽和蒙小少年忙笑着点了点头,二人不约而同的又坐了昨日的两张相挨着的坐席。 待看到案几之上摆放着的食物,二人都不由愣住了,竟是除了昨日吃过的咸味卤鸡蛋外,其余的食物他们都不认识。 想起赵康平说的吉祥日子,又望了一眼喝奶的小娃娃穿得分外喜庆的模样,蔡泽不禁朝着跪坐在主位上的国师笑着询问道: “家主,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赵康平点头笑道: “是啊,蔡先生,恬,今日乃是腊月三十,腊月的最后一天,今日一过,春天就不远了。” “康平一家都很喜欢这一日,在我看来这一天可是要比九月的最后一日更适合做岁末,今日乃是辞旧迎新,告别冬日,期盼暖春的好时候啊,值得欢庆一番。” “再加上,昨日母亲也带着仆人们用麦子磨出了好几袋子面粉,咱们今天一起尝一尝麦粉的口感。” “泽和恬若是过几天需要给家人送家书的话,可以每人捎一布袋送回去,哈哈哈哈,这就算是康平给两位的家人们赠送的新春礼物了。” “新春?” 蔡泽听了赵康平的一通解释,不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上念叨着这俩字。 如今各国的历法还是不统一的,有用颛顼历,有用殷历、有用夏历或者鲁历的。 秦赵同源又都是颛顼的后代,是以用的都是以“十月”为岁首的颛顼历。 蒙小少年听到赵康平这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毕竟年龄还小,见识有限,游历诸国的蔡泽却从赵康平这话中敏锐的感受到莫非康平国师还有想要改变历法的打算吗? 若是推广一下美食倒还不算难事,修改历法,嗯算是改变人的固有认知,这事儿可不太好办啊。 看着蔡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赵康平不禁再次在心中感慨一声这人是真聪明啊,脑子触类旁通,不过他现在可没有想改历法的心思,这完全可以等到始皇一统天下后,启用更符合二十四节气的新历法就行了。 如今碰上“除夕”,再加上喜获大才,心情好,有感而发罢了。 “阿父,菜上齐了,可以用膳了。” 等赵岚看着所有人案几上的食物都齐整了后,遂走到父亲身边笑道,而后弯腰将喝完奶正拎着空奶瓶上下摇晃的儿子抱起来,放到了仆人推来的婴儿车内。 安锦秀作为家中的女主人,也跟着对两位客人,介绍起了案几上的新食物: “蔡先生,恬,咱们今早吃的食物大多都是用麦粉制作的,麦粉又可称呼为‘面粉’。” “喏,今早上盛在陶碗中的汤叫做蛋花面疙瘩,码在陶盘中的食物名为饺子,倒在小碟子内的是醋汁可以用来蘸着饺子吃,搭配上旁边研制好的莱菔干清脆爽口,用来配咸卤蛋味道也是不错的。” “庖厨内准备的食物很多,不够吃的话可以让仆人们接着上。” 瞧出来今日这一家子是发自真心的高兴,蔡泽和蒙小少年也笑着拱手道: “多谢夫人。” “哎呀,快些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吃小米饭吃得厌烦,早已盼着吃面食的王老太太一句迫切的东北口音又把众人逗笑了。 安爱学也对着新加入这个家的蔡泽和蒙小少年,捋着胡子笑道: “蔡先生,恬,饺子可是别名叫叫娇耳的,今日吃了饺子,接下来都不会冻耳朵,可要多吃些啊。” 蔡泽和蒙小少年闻着鼻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迷人气味,嘴中唾液都忍不住分泌了,忙对着安老爷子点了点头。 看着赵康平已经笑着开始拿着筷子夹起一个淡黄色的胖饺子在陶盘中蘸一下醋就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二人也忙学着赵国师的动作,夹着饺子蘸醋放进嘴里。 当皮薄馅多的饺子皮在嘴巴中咬破,掺杂着胡椒的羊肉馅就流进了舌面上,蔡泽和蒙小少年没有防备被热馅给烫了一下,却不舍得吐出口中的美味,忙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巴,细细感受着新食物的滋味。 饺子皮分外柔软又有嚼劲,馅料也美味无比,配上酸醋一催,二人只感觉一口饺子下肚,整个身子都要愉悦地从坐席上飘起来了。 没有任何一个北方人能抵抗住面食的冲击,抵得住碳水带来的兴奋满足感。 二人此刻只感觉饺子入口,天下我有! 毫不夸张地讲,蔡泽和蒙小少年险些都要幸福的哭出来了,二人忙不迭的加快吃饺子的动作,一个接着一个,瞥见国师女儿端起面汤喝了,二人也跟着有样学样的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香醇的面汤,滑滑的蛋花,一口进肚,暖意直接从嘴巴涌进了食道里,一路往下,整个身子都暖活了起来。 别说蔡泽和蒙小少年吃面食吃的抬不起头来,赵岚也对今早的面食赞不绝口。 她前世时曾做过一期石磨磨面的视频,拍摄前查过不少面粉的相关资料。 后世时物资大爆发,面粉的种类也五花八门的,单单按照种类用途就可细化分为做面包专用的、饼干专用的,根据精度又能分为特质一等、特质二等、普通粉(等),更别提根据筋力强弱还能分为无筋、低筋、中筋、高筋面粉,可在这般多林林总总的面粉内,若说最好吃、最有营养的莫过于用石磨古法磨制出的面粉。 她还清楚地记得百科资料上有写:“石磨面粉,在低速低温的研磨下,面粉内的分子结构未被破坏,最大限度的保留了面粉内的多种营养物质,甚至石磨面粉内的胡萝卜素含量可是要比其他面粉整整高了十八倍!” 这种原始磨面的法子,做出来的面粉呈现淡黄色,是麦子本身的颜色,色泽自然是没有空间中精细面粉那般漂亮,可是经过纱布细细的筛过几遍后,口味与空间内的面粉相差无几,甚至要比普通面粉还更有营养些,完完全全的绿色健康食品,一口饺子咬下去,麦子的醇香掩都掩盖不住。 正躺在婴儿车内的政崽瞧着旁边母亲吃得香喷喷的模样,似乎也馋了,不由挥舞着自己的小手,戴在手腕上的金镯子与铃铛、虎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赵岚低头一看儿子躺在车内流口水的模样,不禁哭笑不得的放下手中的筷子将他从车内抱出来。 看见案几上的食物,小家伙伸出小手就奶声奶气地“啊啊”叫着想去抓陶盘内的胖饺子。 赵岚将他的小手抓回来,看着小家伙忽闪忽闪的丹凤眼,好笑地说道: “政儿,你不是喝过奶粉了吗?你连一颗牙都没有还想要吃饺子?” “咿呀!” 奶娃娃在空中抓握了几下自己的小手,像是在回应母亲“他没牙也能吃!” 瞧见这小不点儿一脸认真的肉嘟嘟模样,众人全都被逗乐了。 跪坐于女儿旁边的安锦秀更是被外孙可爱又机灵的样子给逗得浑身笑得直发颤,右手中握着的筷子都夹不起饺子了。 安外公也笑弯了眼睛,对着外孙女开口道: “岚儿,你拿个小勺子喂他喝口面汤尝一尝。” 听到老太爷的话,站在一旁早已忍俊不禁的仆人忙给自家姑娘拿来了小公子专用的木勺子。 赵岚看着小家伙馋的口水直流的小模样,拿着勺子无奈地从自己碗中舀了一勺子面汤喂到儿子嘴边。 小家伙用两只小手抱着母亲的手腕,大眼睛亮晶晶的将热乎的面汤,喝进嘴里,而后蹙起淡黄色的浅浅小眉头,细细砸了一下小嘴,和他喝的奶粉是完全不一样的口味。 “啊呀” 政崽又摇晃起了小手,意思是还要! 赵岚却摇了摇头,她轻轻戳了戳小家伙微鼓的小肚子笑道: “政,你看看你的小肚肚都鼓起来了,再吃你就得挤食了。” “啊” 婴儿本身是区分不出饱和饿的,小家伙感受着母亲的动作,也用小手像是拍西瓜一样拍拍自己的小肚肚,似乎他也是知道自己已经饱了,没有像寻常婴儿一样需求未达成而哭闹。 奶娃娃只是待在母亲怀里,用小手抓着母亲身前的衣服,一双漂亮有神的丹凤眼望望母亲,瞧瞧案几上的食物,再看看众人案几上的食物嘴巴中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小下巴流个不停,将戴在脖子上的红色荷叶边围脖都给打湿了。 当然这倒不单纯是因为馋的,小婴儿的口腔肌肉还正在缓慢发育,牙齿也慢慢的在牙龈中生长,原本就是要流许多口水的。 蔡泽眸中也尽是笑意,他边吃着饺子,边瞧着对面穿得红彤彤的小娃娃下饭,越看越觉得这娃娃真是不一般,单看脸就觉得长得太聪明了,甚至他怀疑这般大点儿的奶娃娃是能听懂人话的,只是不会讲话罢了。 他细细观察了一圈赵家人的容貌,男的儒雅,女的貌美,一家子之间的氛围非常和乐又充溢着满满的温情。 蔡泽咀嚼着口中的美味,想起昨日乘着牛车回城时,从二虎嘴里听到,国师可是当着他们赵家的族长破口大骂秦公子乃是“贱婿”的。 他瞥了一眼身旁吃饺子吃得不亦乐乎的蒙小少年,忍不住眼神变得深邃了些。 赵国师一家的感情这般好,如今在赵国的发展势头也很迅猛,秦王一家目前对其应该是没什么吸引力的。 或许对于国师一家来说,秦公子异人所起的作用就是提供了一颗漂亮聪明、出身高贵的“种子”? 在国师一家子的心中可有可无,作用:重在参与? 这般一想,蔡泽可就乐了,一想到不可一世的老秦王或许正在咸阳羡慕嫉妒恨的暗自吃瘪,他的一双眼睛就笑眯成了一条缝,心中有预感,未来在国师府内的生活必然吃的好、喝的好、住的好、还有不少乐子瞧。 瞧着对面奶娃娃脸上生动的表情,他觉得今日的早膳吃起来味道更美了! …… 虽然现在人们还没有过春节的概念,可时人往往也会在今日击鼓驱逐“疫疬之鬼”,算是“除夕”节令的缘起。 待始皇统一天下后定下“十月岁首”,这种历法得一直等到汉武帝上台后才会修改历法,定下“正月岁首”,是为“元旦”。 一直到汉朝亡了,到西晋才会诞生“除夕”这个名称,往后拉过一千多年的时间进度条,时间进入民国时期人们为了与公历的“元旦”区分开,才正式定下农历大年初一为“春节”,故而在漫长的古代史中,古人过年其实是在“庆贺元旦”、“庆贺岁首”,“庆贺新春佳节”是后世人的喊法。 可老赵一家子可不计较这般多,在他们的心中今日才是正儿八经的要过年了。 对于北方人而言,大年三十的早上不吃一顿肉饺子都不叫过除夕,晚上一大家人也得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吃顿年夜饭。 除夕可是大团圆的时候,怎么能干活呢?! 故而今日的邯郸城百姓们破防了早早的跑到东市的食肆准备抢食物,却瞧见木门上面悬挂着一个“歇业三日,欢度腊末”的木牌子。 …… 这顿“除夕早膳”老赵一家人吃的很满意,蔡泽和蒙小少年也吃得很尽兴。 用罢早膳后,赵康平与蔡泽就开始聊,二人面对着面跪坐于坐席上,从新奇的面食早膳聊到火炕的推广,聊治国之道、聊民生多艰、聊天下诸国的局势,聊各地的风俗习惯。 蔡泽可是真真切切在天下跑了好几年的,赵康平这辈子虽然连邯郸城都没怎么出过,可他前世时也是爱各地晃悠的,再加上他杂七杂八的书读的很多,无论蔡泽说起什么,他都能接起来,还能在后世信息大时代中知道的东西串起来给蔡泽讲述不少别的新颖知识,俩人越聊越尽兴,越谈越投机。 蒙小少年跪坐在一旁旁听,看着这二人聊到兴起处双手交握、眼睛发亮的一个叫“家主”、一个亲切地喊“泽”! 二人聊的酣畅淋漓,他也听的热血沸腾,只感觉今日这一场旁听下来所学到的东西简直比他往日在府里时跟着大夫请来的夫子学一个月的东西都多。 不过这可就苦了,跪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充当端茶倒水角色的花了。 即便她是专业整合信息的,乍然听着赵老爷和蔡先生前一刻还在聊商事,说着若想要让更多人吃到面粉、豆腐必须要扩大生产建造场坊的事情,下一刻这二人就蹦到了长平之战中秦赵议和、赵、魏、楚三家结盟后,对燕国、齐国、韩国来说有什么样的险情亦或者是机遇,天下的局势刚聊了一会儿,紧跟着二人又跳到他们生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蔡泽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说道: “家主,曾子言‘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泽认为咱们生活的世界是‘天圆地方’的。” “天圆地方说”是大多数古人的宇宙观,赵康平捋着下颌上的短须,笑着摆手道: “泽,你这话说的是不对的,咱们其实生活在一个圆球上,圆球可以称呼为‘地球’,地球无时无刻不在自身旋转的同时又绕着太阳旋转,地球自传一天就是一日,绕着太阳旋转一周就是一年啊。” “什么?家主你的意思是说咱们正待在一个圆球上?” 学富五车,却从未听到如此惊世骇俗之话的蔡泽一下子震撼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蒙小少年也惊呆了,嘴巴大的能吞掉一个鸡蛋。 赵康平知道他说这话目前是在推翻主流认知的,他不急不慢地指着木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天色,又笑道: “泽,恬,你们俩瞧,过不了多久,咱们这儿就要黑下来了,说明地球已经渐渐旋转到了太阳的背面,而在地球另一面的人马上就会迎来黎明。” “家,家主说这话可有什么根,根据吗?” 蔡泽读了那般多的书自然不会是轻易相信这种离谱的说辞的,可却不妨碍他被赵康平所说的话给震撼的嘴打磕巴。 赵康平笑着颔首: “泽,如果你从邯郸出发一直往西走啊走啊走,总有一日你会重新回到出发点的,若是你以前去过齐国看过海边的景色,你还会发现海边打鱼回来的船舟总是先看到桅杆再一点点看到船身,假如天如圆盖,地如棋盘,人们可是直接看到整条船由小慢慢变大的,这俩例子就能证明天圆地方的说法是不对的。” “邯郸出发”这个例子蔡泽现阶段是无法证实的,可海边船舟的例子他是真的瞧见过,细细回想一下,还真如国师所说的那般。 蔡泽整个人都不由傻了。 蒙小少年则不解地举手,积极发问道: “国师先生,如果按您的说法,我们待在一颗球上面,为何我们不会掉下去呢?” “是啊,咱们为何没有掉下去呢?” 蔡泽也喃喃出口发问。 赵康平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婴儿车,笑道: “这乃是因为我们脚下这个地球存在一股地心引力,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样牢牢的吸引着我们,将我们按在地上,果子成熟后会往下落,而非往天上飘,也是因为这股引力的存在。” “这中间牵涉到一门学问,名曰‘物理学’,此门学问就是专门向咱们讲授身边诸多自然现象的道理的。” 赵康平边说边从坐席上站起来,甩着两只宽袖意气风发道: “我们随着地球的旋转一起旋转,是以咱们感受不到脚下地面的活动,可是地球旋转一日我们就有黑夜与白昼的区分,地球绕着太阳旋转一周与太阳的距离也会有近有远,故而我们又有了春夏秋冬四季之分。” “鸟儿为什么能在天上飞?人为何不行?若是人也有一双翅膀是否也能克服地心引力往天上飞呢?” “时间是否有长短?宇宙是否有尽头?打雷时为何会先看到闪电再听到雷鸣?” “雨是怎么来的?雪又是如何形成的?为何彩虹只在雨后出现,又为何谭清疑水浅呢?” “为何下雪不冷化雪冷……” “为何……” “为……” 穿越以来好久没有精神如此愉悦的赵康平越说越兴奋,慢慢都陷入了忘我之境。 “我们身边这么多现象都值得我们仔细研究,这就是物理学想要教给我们的道理啊。” “除了物理,还要一门学问名为‘化学’,化学告诉我们经过剧烈运动后,全身发酸是因为身体内产生了一种名为‘乳酸’的物质……” 赵康平从黄昏一直说到夜色降临,他从物理扯到化学,又从化学谈到生物,聊到数学,说到文学,最后又扯到人类起源,七国同祖的话。 蔡泽听得浑身颤抖,满脸通红,只感觉双手都在发颤,瞧见不远处的案几上摆放着有竹简和笔墨,他眼睛一亮就冲过去伏案书写了起来。 贵族的门客和学者的弟子其实都会记录家主/老师的言行的。 陷入忘我之境的赵康平仍旧在得啵嘚啵的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躺在婴儿车中的奶娃娃从兴奋的“哎咿呀”叫着,变成撇嘴哭时来表达他饿了,赵康平才从一种痴迷的过程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弯腰将外孙从婴儿车中抱起来,一转头就看见蒙小少年一副目瞪口呆的惊骇模样,蔡泽更是疯了一样,发髻凌乱、满脸通红的趴在案几旁奋笔疾书的写着什么,花整个人都看起来有点呆,一副脑子已经宕机的傻样。 他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喉咙想要冒烟了。 政崽被姥爷抱起来后已经不哭了,泪眼朦胧的望着姥爷。 赵康平走到案几旁,低头朝着蔡泽手中的竹简上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基本上都是他刚才所说的内容。 他不由满脑袋问号: “泽,你把我的话都记下来干什么?” 蔡泽手上的动作不停,几乎是浑身发颤的仰头看着满脸不解的赵康平,他服了!他蔡泽今日是真心实意地被国师腹中的才华给折服了!老天爷,这就是“仙人抚顶”的大才魅力吗?! 他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家,家主,您,您知道您今天所说的内容有多恐怖吗?它将会带来一种全新的认知,让天下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您这些学问传出去后,天下人将会把您所说的这些总结为一种新的学问名为康平学。” 赵康平:“???” “家主,您如今的才华足已经可以像墨子、荀子那般收徒弟来传播您的学问了。” 赵康平闻言不由眨了眨眼睛,他有这般厉害吗? 他倒是未来有办学院的宏伟理想,到时他妻子教导后世有用的文化知识,女儿教导简单的理工科知识,他母亲教农学,岳父教医学,诸子百家在学院中各有他们的领头人,有专门的资金来资助他们搞科研,到那个时候不会发愁统一天下后会官员不够用了。 在这之中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统一管理杂事的,从未想过自己教书的模样。 他自己之所以没有蔡泽和蒙小少年那般只感觉脑子经历了狂轰乱炸的迅猛感受,也是因为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后世各学科的入门知识,虽然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感受,可他来自后世,知道这个古老时代百家争鸣的学科思想诞生了数不尽的学问,是以总会不自觉地给这些高大上的学问增添无数层滤镜,对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产生不了明晰的定位,再者也有他到目前为止也未曾见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学者的缘故。 看着整个人都激动的有些亢奋的蔡泽,他抱着怀里吃小手的奶娃娃,好奇的看着自己目前唯一的门客,满眼期待地询问道: “泽,按你这说法,不久后会有墨家、农家的人前来投靠我做门客吗?我现在很需要这两类学者,可惜如今来寻我自荐的基本上都是儒家的人。” 蔡泽此刻只觉得自家家主看起来既聪明又有些傻气,难道在家主心中墨家和农家子弟都是专心埋在器物或者田地中干活的,一点时事都不关注的吗? 他苦笑着说道: “家主啊,您所说的这些话若传出去,倘若墨子还活着,保不准都得跑来邯郸找您了。” 赵康平惊得瞪大了眼睛。 安锦秀不知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自从穿越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瞧见老赵的精神如此愉悦。 看着里面的人不聊了,她才笑着走进去对着几人说道: “老赵,行了,年夜饭都做好了,先去餐厅用晚膳吧。” 瞧见外婆了,饿得小肚子干瘪的始皇崽忙撇着小嘴朝着外婆伸出两只小手:“啊啊” “哎呦,我们政儿也饿了。” “姥姥抱你去喝奶。” 安锦秀笑着上前接过小家伙转身就走。 赵康平也将魂不守舍的蔡泽从坐席上薅起来,喊上蒙小少年和花去用膳。 蔡泽像个灵魂还没稳固的木头人一样被自家国师拉着去餐厅。 蒙小少年则满眼小星星的欢快跟在二人身后。 花晃了晃脑袋只感觉自己脑袋要炸了,等几人离去后,她才走到案几旁边弯腰整理着缭乱的竹简和笔墨,边飞快的记下蔡泽写的每一个墨字。 当夜,赵康平一家穿来的年夜饭再次美味的超出蔡泽和蒙小少年的认知。 王老太太和孙女竟然整整做了一只烤全羊! 一整只嫩羊不知道是如何腌制的,外表金黄油亮其上撒着翠绿的小葱花,羊皮烤的万分酥脆,内里的肉质又极其鲜嫩,蘸上安外公不知用的什么香料打碎研磨后制作的蘸料,整个口味都是咸、香、脆!好吃的险些让人吞舌头。 活了快三十年的蔡泽头一次知道什么是有滋有味的生活,看着赵家一家子和美的模样。 他也忍不住笑了,他从这一刻决定了,以后彻底奉国师为主,无论国师是要长长久久的留在赵国,还是未来有一日西去入秦,他蔡泽这第一个门客都要跟在国师身后!甚至他觉得跟着国师,要比当一国的执政阶级还要精神愉悦!身心舒畅! 这是因为什么呢? 蔡泽拿着手中的大块烤羊肉大口大口的从骨头上撕扯着肉,又端起陶碗中盛着的甜面汤喝了一口,感觉肉有点腻后又咬了一口烤面饼。 他只感觉整个人现在都要幸福的由内往外地冒泡泡了。 蒙小少年更是想要幸福的哭起来,若说山东诸国的人还懂些享受,秦人们整日脑子里可只有种田和打仗两件事情,他活了十三年零三个月,就没有吃过这般好吃的烤羊肉! 餐厅内的蜡烛摇曳,火炕烧的正旺,屋子内温暖如春。 最先填饱肚子的赵康平抱着自己的外孙看着全家人吃年夜饭,心中很高兴。 政崽待在姥爷的怀里,仍旧是抱着他的奶瓶边“吨吨吨”的喝着,边不时松开奶嘴,瞧着众人吃的烤羊肉流下亮晶晶的口水。 不知何时,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出现了一点点白色。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打着旋儿的往下落,而后夜色逐渐褪去,雪花越下越大。 赵府白了,大北城白了,整个邯郸城都被白茫茫的雪色给笼罩住了。 一个个地窝子变成了一个个雪包子,团团围绕着这座三千多年都没有改过名字的古城,躺在里面的贫苦庶民们盖着稻草垫子翻了个身子,伴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风雪声,睡得正沉。 …… 翌日,天亮后。 政崽还是打扮的像个如意红包一样,从上到下红彤彤的,一双小手抱着一个红布做的红包,里面塞着不少小金豆子低头就往上咬,嘴里没有一颗牙,白白流下了一滩口水。 赵岚也一睁眼就看到床头放的压岁红包,瞥了一眼儿子没有在他的摇篮小床里,她再度蹭了蹭羽绒被就卷着被子翻身睡起了回笼觉。 安外公和王奶奶给家中的小辈们全都准备了红包。 如今的社会性质正处于奴隶制慢慢向封建制过渡的时候,奴隶都是可以被主人随便打杀亦或者是发卖的。 当八个做粗活的仆人,做护卫的大虎、二虎陆陆续续拿到主家给的红包时,全都忍不住眼睛湿润了,红包里面的刀币其实就只有十八个,取九九如意的意思。 可对于这些性命被主家人一手拿捏的“奴隶”们来讲,在国师家中过日子说不出为什么就只觉得心中热乎。 桂、壮、花拿到红包时也是心中感慨万千,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待蔡泽和蒙小少年得知赵家人不仅喜欢庆贺腊月末,还觉得在一月的第一日给亲近之人发红包能带来一整年的吉祥如意后,忙千恩万谢、双眼发亮地伸出双手从两位老人那里接过这份祝福。 对于赵康平一家而言,“除夕夜”的雪断断续续地下到“大年初二”。 “大年初三”食肆和医馆重新开业,老赵一家子开启“新一年”的忙忙碌碌。 蒙小少年也碎碎念地写了许多卷竹简,盛在麻袋中足足装了小半袋。 他与蔡泽都拿到了一袋子麦粉,差不多有他半人高。 难得安定下来的蔡泽也捋起袖子给远在燕国的家人写了一封家书,托人连家书带麦粉的送回家去。 蒙小少年也把家书、面粉袋子全部交给租住在距离国师府不远处院子内的秦人士卒们。 秦人士卒告别小少年后,就整理了一下竹简和物资。 在蒙小少年的万千期待里,个子高大的秦人士卒将最新一期的《邯郸信息》、第一期的《蒙恬家书》的家书,包括那半人高的布袋子面,全都放在了马车上。 黑色的马车碾压这积雪使出邯郸城,一路往西进入函谷关,而后到达咸阳,驶过咸阳的街道,路过蒙府而不入,一并运到了……章台宫里。 第42章 政崽百天:【寡人要进攻邯郸!】 随着蒙恬的入秦,细作整理的消息也能放在明面上与蒙恬的家书一同离开邯郸,是以应侯也无需在府中等着接收细作写的竹简与信筒子了,算着时间一听到仆人禀报带有蒙氏一族标识的马车从赵国而来,碾压着街道上未融化的积雪,径直往渭水之南的秦王宫而去后,应侯也当即乘着马车去宫里。 武安君也同理,一听到消息忙喊着蒙骜、蒙武、王龁、王翦往宫中赶。 太子柱得到消息的速度最快,太子府也离秦王宫最近。 故而当应侯、武安君五将领紧赶慢赶同时到达章台宫时,经过宦者的通传,甫一进入内殿,就看见秦王祖孙三人正跪坐在坐席上,瞧着放在殿内中央木地板上的一个大麻袋和一个布袋子傻乐,吕不韦虽然没敢像秦王祖孙仨那般情绪外露,但他的一双眼睛也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地板上放着的俩大袋子。 大麻袋和布袋子都是被塞得鼓鼓囊囊直挺挺地树立在木地板上,足以可见此次从邯郸得到的消息极多。 对于追五日一更新的长篇竹简追得分外辛苦的十人围读团队来说,今日简直就是天降大批“米粮”,一顿足以吃到噎的“精神大补汤”! 瞧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未等应侯、武安君等人俯身行完礼,秦王稷就忙挥动黑色的丝绸宽袖,迫不及待地说道: “尔等快些找坐席坐下,寡人真是等不及想要立刻打开袋子瞧一瞧康平先生最近又做什么事情了!” 听到这话,同样万分期待的六人忙高兴地俯身道: “喏!谢君上!” 待六人纷纷在坐席上跪坐下,蒙骜与蒙武看着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拿着小剪子先将缝在麻袋口上的麻绳剪断,从中取出来了一卷卷竹简分别往秦王稷、太子柱、公子子楚,以及他们这些臣子和吕不韦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父子俩不由紧张的屏住呼吸,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竹简内容过多,将竹简上记载的内容复制多份使得每人都有一套竹简,同时看同样的内容,显然是不现实的。众人只能看完自己手上分到的竹简,轮流交换着看对方手中的,这样慢慢轮一圈才能把一麻袋的竹简看完。 蒙骜和蒙武一拿到分到的竹简,瞧见其上所封着的黑色漆泥上印着一个“恬”字,就知道这是长孙/长子写的家书了。 父子俩不由吞了吞口水,心中既担忧又期待,长孙/长子毕竟还是未成年,平生第一次出远门,还是跑出秦国大老远的前去赵国邯郸,他们做长辈的自然也会跟着心中担忧,可“王命不可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如今他们蒙氏一族在秦国的根基实在是浅,机遇与挑战并存,若长孙/长子能得到康平国师的认可,从小就与秦王曾孙处好关系,未来长孙/长子的前程不可限量,蒙氏一族也将会在秦国发展的越来越好,最起码能保证三代富贵与显赫,故而他们心中也是感激秦王基于信任给予他们家的宝贵机会的。 怀着复杂情绪的父子俩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而后才心怀忐忑的用小刀片挑开漆泥,翻开竹简。 蒙骜一瞧见自己竹简上熟悉的长孙墨字,眼圈就忍不住红了,只不过上面所写的内容,让他瞧的满脑袋问号。 蒙小少年的家书全篇都是碎碎念的大白话,很符合一个小少年的阳光性子,按照一日一记的形式,连日期和天气都标注在了卷首,读起来非常令人有代入感,仿佛小少年就站在家人们面前诉说着他最近的生活,写的很好就是有些废竹简: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见信如晤,恬问安。】 【……】 【今日有个长相奇特的燕国人姓“蔡”名“泽”来赵府中投奔国师先生做门客了。国师先生说蔡先生的脑子很活跃,一瞧见他把毛驴和马匹养在一起就联想到了生崽子的事情上。】 【……】 【当恬从国师先生口中听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希望并期盼着毛驴和骏马这两种动物生出新的既勤劳又敏捷的新动物时,恬很震惊又觉得不可能,但是国师先生能在邯郸一口猜出恬有个弟弟名为“毅”,足以瞧出来国师真乃神人也!故而恬决定以后没事的时候多去前院的木棚子看一看、转一转,瞧瞧国师先生养的驴子和马匹究竟能不能生出祥瑞小崽子来……】 [这都写的什么和什么啊?毛驴和骏马若能生出小崽子来?岂不是野猪也能上树了?]蒙骜看完这卷竹简,真是啼笑皆非。 跪坐于他身旁的儿子蒙武,此刻脸上的懵逼不比他父亲少多少,因为他手中拿着的是他儿子的美食分享录: 【秦王四十八年腊月三十邯郸阴转雪】 【今日是腊月末,国师先生一家都很高兴,政小公子都脱下了他金光闪闪的富贵衣服,从头到脚穿得红彤彤的。】 【早上恬在国师家里吃到了麦粉,麦粉呈现淡黄色,是国师的母亲王大母带着仆人们指挥着毛驴用石磨磨硬硬的麦子磨出来的,王大母对我讲这些粉末既可以叫“麦粉”也可以叫“面粉”。】 【……】 【面粉用白纱布筛过几遍很细腻,王大母将面粉做成蛋花面疙瘩汤和烤面饼,搭配上她亲手做的咸卤鸡蛋,吃起来万分美味!恬一顿就吃了仨卤鸡蛋!王大母乐得合不拢嘴,只说“能吃是福”!恬无缘,从未见过大母,可从王大母身上,恬能感受到大母的爱,想来这也是因为大母在天上正在保佑着恬吧?】 看到长子提及了早逝的母亲,蒙武不由鼻子发酸地眨了眨眼睛,逼退涌上来的泪意,继续往下看: 【晚上国师先生一家又做了烤全羊!外焦里嫩的烤全羊,整整一只嫩羊,不知道是怎么腌制的,没有一点羊膻味,反而满身金黄的流油,是王大母和她的孙女岚姑娘一起做的,国师的岳父安大父还做出来碾碎的香料,将烤羊肉撕下来蘸上香料,滋味简直好吃的出乎意料!实在是太好吃了!恬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烤羊肉!好吃的险些让我把舌头都给吞掉了……】 山东诸国懂享受,也可以享受,可秦国的商君变法可是从上到下都限制“享乐”这件事情的,“享乐”会耽误人种田,会耽误人打仗,那就不要给我“享受”!也不要给我“欢乐”!老老实实的给秦国种田!给秦国打仗! 看着长子在家书上大肆描写烤全羊多么美味,多么好吃,蒙武既馋又不禁暗自瞟了一圈自家君上、太子殿下、子楚公子正低头看竹简的模样,他在心中叹息:[儿啊,爹知道你多喜欢烤全羊了,可若是君上祖孙仨瞧见了,会不会觉得你爱享受啊?] 看到身旁的王龁看完手中的竹简后与自己交换,蒙武也只好将手中“烤全羊”的竹简与其换了一下。 等他拿到新竹简后,好家伙,一看卷首的日期,还是“烤全羊”的续集: 【一月的第一天,政公子仍旧穿得红彤彤的。】 【国师先生说他们一家子不仅喜欢庆贺腊月末,还有在一月的第一天发祝福红包。】 【安大父是赵府中年纪最大的人,其次就是王大母,他们两位老人给府中的小辈们都发了一种里面盛着钱的红布包。王大母说红包是长辈们在新春之际给予小辈们的压岁钱,一岁一红包,收到红包的人在接下来的一整年内都会有好运气!恬第一次拿到红包!很高兴!特意给大夫、父亲、母亲、弟弟说一声……】 蒙武眸中不由滑过笑意,长子的满腔喜悦已经从竹简上透露出来了。 【一月的第三天,国师先生知道恬和蔡先生要给家人们送家书,特意让我们俩每人到庖厨内取了一布袋子面粉随着家书一起送到家里,让家里人尝一尝,国师先生说这是他给蒙、蔡两家人送的新春礼物。】 【……】 【母亲,面粉可以用来煮面汤,岚姑娘说石墨磨出来的面粉吃起来很养人,您刚生完弟弟,要多多喝点甜面汤,注意身子。】 【甜面汤的口味很好,吃烤全羊时,政小公子喝了一瓶奶粉后还看着面汤流口水,岚姑娘就拿着小勺子喂了政小公子一口面汤,小公子喝了一口都还想要喝第二口!可惜岚姑娘担心他吃太多会积食,说什么都不再喂他喝第二口了。】 【……】 【政小公子没有牙齿,他平时只能喝奶粉,奶粉应该也很好喝,闻起来香香甜甜的,国师家中养的有一只母羊,国师先生让恬每天喝一大碗煮羊乳说是能长到八尺高!恬想,政小公子喝了奶粉,看起来很是聪明,弟弟应该也需要喝奶粉,等以后恬问问国师先生,他有没有多余的奶粉卖给恬……】 看到长子不仅惦记着自己刚出月子不久的母亲,还顾及到了小儿子,蒙武一个粗犷汉子都忍不住想要落眼泪,只觉得长子太孝顺了,看的窝心。 “蒙上卿,我这手中的竹简也是您孙儿的家书,写的是他到达国师先生府中的第一晚,国师听到他的周岁年龄本不想要收他入府,等知晓他自爆家门的身份后,才决定把他留到府中给政小公子当玩伴的故事。” 坐在将领之末的年轻将领王翦看完手中的《蒙恬家书》后,遂从坐席上起身拿着手中的竹简走到位于武安君旁边的蒙骜面前俯身笑道。 蒙骜闻言忙将自己手中看了两三遍的“毛驴和骏马生崽子”的竹简与王翦交换了一下,一拿到新竹简就忙接着看孙儿的家书。 【……国师先生一家的态度转变让恬也想不通,虽然恬不能给国师先生做门客,可是能留在赵府就很开心啦!】 【国师先生的妻子安夫人领着恬到庖厨内吃了一大碗甜豆花,滑滑嫩嫩的,一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太美味啦!实在是不敢相信这般好吃的东西竟然是用以前只能喂养牲畜的黄豆子制作的。】 【晚上睡觉时,恬被安排进了中院的炕屋内,听护卫二虎讲“火炕”是岚姑娘画出的图,也是岚姑娘在府中的各屋子内仔细观察后,选出来合适的打炕位置,而后国师才寻来了匠人将府中许多房间都改造成了炕屋。】 【“暖炕”和“地窝子”真是两个保暖防寒的神器!炕床烧得热热的,恬躺上去立马就睡着了……】 蒙骜仔仔细细的看着长孙写的家书,不由借着低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用粗粝的手指摸了一下泛红的眼角。 人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拥有旺盛的表达欲,看着孙儿进入赵国后,话都变得比在家里时还多,写的家书中字里行间都能瞧出来他在赵府里,国师一家子对他都很好,他适应的也很好。 蒙骜悬了大半个月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跪坐在他身旁的蒙武也是连连吸着红鼻子。 即便家中人都知道蒙恬入赵利大于弊,他的妻子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做母亲的总会心疼孩子,故而蒙恬离开秦国这大半个月,每晚蒙武上床休息时都会被冷着一张脸的妻子一脚给狠狠地踹下床,他也知道妻子心中对长子无法说出口的担忧,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悻悻地抱着被子到书房里躺在榻上睡。 如今长子的第一封家书总算是传回到秦国了,这下子好啦,等他离宫时将这些盛在麻袋中的家书背回家里,岂不是将妻子感动的眼泪汪汪的,今晚就能顺利爬上床了? 蒙武这般一想象,一下子就眉开眼笑的。 蒙小少年的家书写的最多,一麻袋中大多数竹简都是他的碎碎念,还全部放在上层,是以好几个人拿在手里的竹简都是小少年的大白话家书。 武安君拿到的竹简上写的乃是蒙小少年旁观康平先生与蔡泽先生详谈时的观后感,蒙恬从他的视角写出了他对康平国师腹中才华的惊叹。 【……恬听到国师先生与蔡先生谈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蔡先生言“天圆地方”,国师先生言“我们待在一个圆球上,圆球名地球”。】 【地球自传的同时还在随着太阳公转,地球自传一周我们地面上的人就有了白天与黑夜,绕着太阳转一周我们于是就诞生了春夏秋冬四季。】 【夏天时因为地球与太阳离得近,所以我们会觉得热,同理冬天时,天气寒冷就是因为地球与太阳离得远了,而我们之所以没有从这个圆球上掉下去,是因为地球内部存在一种名为“地心引力”的神奇力量,这种无形的绳子牢牢的拉住了我们,正如果子成熟后是往地上落,而非往天上飞一样,我们受引力的拉扯也不会飘起来,不会从圆球上掉下去,国师先生说这些都是一门名为“物理学”的学问想要向我们讲述的道理。】 【恬寻思着“物理、物理”,想来就是讲述事物之间联系的学问吧?墨家人应该很喜欢这门学问。】 【……】 【国师先生和蔡泽先生真是太有学问了!他们谈天说地,盛在肚子里的学问满的都要溢出来了,恬只是跪坐在他们身旁听他们谈论,从中学到的东西都比往日在府中跟着夫子学一个月的学问还多……】 白起原本也是“天圆地方说”的支持者,可看到竹简上写的“从邯郸西行出发”和“海边船舟”的俩例子时,前者目前无法验证,后者他居于内陆也没有见过海,但想起在大河边的码头时,他也曾远远望见远处驶来的小船也是先看到桅杆而后才能看到船身,莫非我们真的如康平先生所说的那般待在圆球上的吗?“天圆地方说“是错误的吗? 白起拿着手中的竹简不禁深思了起来。 跪坐于他对面一排坐席末尾的吕不韦,他拿到的竹简是白起手中竹简的上篇,其上所记载的乃是蒙小少年听到赵康平和蔡泽谈论的商事: 【……国师先生说,若想要让更多的庶民吃到豆制品、吃到面粉,必须扩大现有的豆制品和面粉的生产规模。】 【蔡先生提出的办法是修建个场坊,里面多放些石磨,采买更多的奴隶,将奴隶分成几班,排出流水线,每班奴隶只负责一部分步骤,这样能增大产量,提高生产速度。】 【而国师先生却补充说,他想要拉着邯郸的所有商贾们一起做这桩生意,市场很大,一家是吃不完的。】 【他想要组建起商会,让商户加盟进来,在赵国各地都修建起一模一样的豆制品场坊、面粉场坊,里面放多个石磨,商贾可以用奴隶,也可以在农闲时聘请庶民做工,为其发工钱,庶民们可以直接在场坊中买现成的豆制品或者面粉,亦或者是背着自己家的麦子、豆子到场坊内让里面做工的人用石磨将他们的麦子和豆子进行加工,庶民们只需要支付相应的加工费就可以了……】 吕不韦的祖辈们都是经商的,他家的发家路子和赵康平的本家其实差不多,最早都是靠着倒卖物资、低价买下再换个地方高价卖出,一买一卖之间慢慢积累出的第一桶金。 竹简上所写的“蔡泽所提出来的建造场坊,流水线生产”,不算太稀奇,换他也能想出来,可“前岳父”所提出来的“组建商会,大小商贾加盟”、“入股分红、统一管理”、“聘请农闲时的庶民做工发工钱”的理念对于如今的奴隶制社会来言实在是太先进了!先进到吕不韦从来未曾想到过! 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商贾被先进的商业理念冲刷的心神激荡,满脸通红,眼中的光亮甚是吓人,恨不得跑到邯郸抱着自己“前岳父”的大腿开口喊“亲爹”! 跪坐在主位漆案的秦王稷,以及漆案方向稍微偏斜的太子柱和公子子楚,祖孙仨拿在手中的竹简也是蒙小少年的家书。 秦王稷透过蒙小少年的笔墨,看到了一家勤劳能干、朴实无华的“新贵”,赵康平全家即便翻身改换门庭了,仍旧保留着普通庶民的纯朴,虽然吃的食物好,睡的也好,但是这都是源自于人家的巧思,作为邯郸新贵,家中的装潢很是一般,甚至都没有蔡泽这个普通的燕国有钱人家装潢的富贵,他看的心中很是感慨。 别看如今秦国和秦王的国库与私库现在是富起来了,这都是商君变法的功劳,在秦孝公之前,老秦人上到国君下到庶民各个要多穷有多穷。 瞧着赵康平一家发达了还能如以往一样,这般性子让秦王稷也不禁想到以前老秦人们筚路蓝缕的创业期,心中特别复杂,只觉得怪不得人家看不上他那不成器的孙子,换他也看不上! 唉,亲家一家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不可一世的秦国君上都觉得汗颜不已,自家竟是除了权势外,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太子柱这个从安国君捡漏为一国储君的陕西壮汉,没有像老父亲那般拥有少年时为质子的苦难经历,是以也对赵康平一家“位尊后仍是质朴生活”生不出多大的感慨。 可他却从蒙小少年的字里行间内感受到了赵家无与伦比的凝聚力和亲和力,这种“爱”的力量是在各国王族中都从来没有出现,也不会出现的。 因为王族中的血是冷的,亲情中也是交织着权势与满满利益的。 正如前些日子内,他老父亲一怒之下甚至想要杀了他的“嫡子”,把自己这仅剩的儿子往死里打一样,这在王族中很正常,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看着赵康平一家人的相处,太子柱却不由生出一种恍惚感来,不敢相信同承一脉的未来虎狼秦君养在这般有温情的一家人里,以后他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王族是冷心冷肺冷情的为了无上的权势能养出万物皆可舍弃的“虎狼之君”,这样的君主只能仰头看太阳,是看不到脚下卑微如蚂蚁的庶民的,当然王族如此,贵族亦如此!秦国如此,天下诸国亦如此!哪个王族人,哪个贵族人会把庶民当成人看? 可是赵康平会!他的家人们也会!这个刚刚该换门庭不久的邯郸新贵,明明手上掌握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巨大力量,完全可以将黄豆发豆芽的方子牢牢掌握在手中,独家卖黄豆芽,单靠这一种小菜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可是赵家人却无偿分享给所有庶民,甚至黄豆做出来的豆浆、豆花、豆腐也都是价格低廉的无法想象,为何现在还没有商贾去投靠赵康平,是因为商贾们傻吗?这是因为这些美味的豆制品被赵康平定的价格太低了,低到商贾一看到这微薄的利润都不想去干,倘若豆制品卖出高价,怕是赵家的门槛都得被踩踏了。 秦国虎狼之君只能养出同样的“小虎”,政这个出生在虎年的“小虎崽子”被养在了心软如羊的外家里,太子柱想象不出来他这个孙子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只能预见他将会与历代秦君以及天下诸国的国君都不同,因为他的外家会给他的心中灌输“爱”,满腔的“爱”,灌输“仁”,对待赵国庶民,天下庶民的“仁”,会从奶娃娃时期就教给他“得民心者得天下”,“爱拼才会赢”,这个小孙子如果能被好好培养起来,太子柱即使看不到未来,也能猜到他政,孤的“嫡孙”将会成为秦国最特殊的一位国君! 与大父、父亲关于“淳朴”和“仁爱”的关注焦点不同,嬴子楚的焦点在“赵姬”身上。 他攥着手中的《蒙恬家书》,紧抿着两片薄唇,眉头拧得都险些要打结了。 人都是视觉动物,男人尤其是。 他前年能在吕不韦府上一眼看中“赵姬”,自然是因为这个女人容貌长得极其出挑。 他不是不知道“赵姬”的性格,这女人就喜欢长得英俊的男人。 以往长相儒雅的吕不韦将“赵姬”迷得心甘情愿地离家出走,愿意成为吕不韦养在大北城的一个姬妾,后来遇到自己这个秦国王孙同样被迷得不要不要的,愿意和自己的本家家主对着干,恨不得天天和自己风花雪月。 可是他看着蒙小少年家书中所写的能画出“地窝子”和“火炕”聪明灵秀的才女会是他那个整天脑子里塞满了情情爱爱和华服美食、容貌甚美脑子却甚是愚蠢的“姬妾”?! 瞧着蒙小少年言,赵府上上下下从未有一人提及过他这个逃跑的出身高贵的女婿,甚至往日里整天用痴迷的目光望着他的“赵姬”都未曾在桂、壮、花三人面前询问过一声他在秦国的情况,连打探的兴趣都没有,仿佛他的存在只是帮助“赵姬”把“政”给生出来了一样? 嬴子楚只觉得有些离谱,又有一股子闷闷的心中不安感,只觉得无形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已经彻底远离了他,且一去不复返。 与满殿人津津有味看大白话的碎碎念家书不同。 跪坐在武安君对面的应侯自打拿到宦者分给他的竹简后就一直蹙着眉头竹简看。 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满殿人都是《蒙恬家书》,唯独他拿到手中的竹简是压在一堆家书下面的《邯郸消息》。 范雎拿在手中的一卷竹简,内容凝练,完全就是蔡泽用言简意赅的笔墨写出来可以对外传播让全天下所有读书人研读的文章,只见文章卷首处写着《康平学社会运行的两大规律》: 【……】 【康平曰,曾闻,马氏贤者,言,古今中外,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律无外乎二,一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矛盾,二乃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矛盾。】 【生产力,生产关系。两者辩证也,前者为基,后者为形。】 【上古,器具简陋,生产力低,人苦,粮少,禅让制也,后器具改善,生产力高也,粮多,私有制生,公禅让转为家天下也。】 【历经夏商,周分封天下,初始善,余后八百年,天子弱、诸侯强,生产力高也,分封不适,未来行郡县,天下统一也。】 “啪嗒” 瞧见此篇文章,应侯捧在双手中的竹简瞬间摔落在木地板上,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拿着重棒猛烈地击打了一下! 他整个人两眼发直,仿佛石化成了一尊雕像呆呆地跪坐在坐席上,像是完全待在真空中,与身边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竹简落地的声音也都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看到范雎瞧完手中的竹简后,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呆滞。 秦王稷不由疑惑地出声喊道: “范叔,你怎么了?” 可是应侯却充耳不闻,仍旧是一副灵魂出窍,无知无觉的模样。 吕不韦和应侯的坐席是同一排的,他不由从坐席上起身,躬身来到应侯身旁,伸出右手轻轻触碰了应侯一下。 哪曾想他的手指刚摸到应侯的肩膀,范雎就像瞬间神魂归位了一样,整个人“唰”的一下从坐席上跳起来,如同疯魔一般,高兴地举起双手在大殿内跑了起来,边跑边兴奋的高声喊道: “康平先生,圣才也!雎悟啦!” “雎彻底领悟啦!” 众人冷不丁的全都被应侯突如其来的癫狂给吓着了,吕不韦都不由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天地可鉴,他可对应侯什么都没做啊! “范叔!” 秦王稷更是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满殿跑的肱骨之臣大喊了一声,可惜没有一点用。 他瞥见范雎坐席前掉落的竹简,不由蹙了蹙斑白的眉头,离开坐席走到范雎的坐席前,弯腰捡起木地板上的竹简,拧着眉头看了起来。 众人见状也都猜到必然是竹简上所写了什么,才把应侯给“逼”成这般的疯癫模样了,全都从坐席上站起来,围到了秦王稷身旁,探着脑袋往褐底墨字上瞧。 这一看,秦王稷霎时间惊得瞪大了凤眸,太子柱、公子子楚、武安君等人也全都变得目瞪口呆,只因为竹简上所写的东西读起来太振聋发聩了。 古往今来,天下间出了多少位圣人学者,讲授了多少种思想,可从未有人如此这般直白的讲清楚整个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究竟是如何的,从上古至今究竟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着人类社会向前发展! 假如摸清楚这其中最基本的运行规律对于聪明人而言岂不就是提前窥见未来的天下演变形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吗? “一统、一统!” 大魔王念叨着这个词,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整个人都险些从地板上飘了起来,他激动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看着还在满殿疯跑的范雎喊道: “范,范叔!” 范雎边跑边朗声大笑道: “远交近攻!远交近攻!” “哈哈哈哈哈哈哈,七雄争霸的结局就是一国灭诸侯,平天下!我悟啦!我范雎明悟啦!” “砰” 大喊一声道出自己感悟的范雎被喜悦冲昏头脑,当即就两眼一黑,重重晕倒在了地板上。 听到自己应侯喊出来的“灭诸侯!平天下!” 秦王稷也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君上!” “父王!” “大父!” 看着秦王稷满脸通红,想要晕倒的模样,武安君,太子柱和公子子楚忙惊得伸出手,搀扶住老秦王。 “武安君,武安君。” “君上,白起在。” 武安君忙搀扶着自家君上的胳膊,一脸担忧的望着大魔王。 秦王稷用大手紧紧攥着白起的衣袖,呼吸不畅地断断续续说道: “武,武安君,帮,帮帮寡人,寡人要进攻邯郸!进攻邯郸!迎康平先生一家入秦!” 说完这话,秦王稷也两眼一翻地激动晕了。 “君上!君上!” 白起的眼皮子重重一跳,满殿的人也都瞬间慌乱了。 看着晕倒的老秦王,再瞧瞧倒地后人事不省的应侯,太子柱忙慌里慌张地跑到殿外对着守在门口的宦者大声喊道: “快去喊太医令!” “速速宣太医来章台宫!” 宦者们瞧见太子殿下惊慌失措的模样,也都不由慌乱了,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心惊肉跳,忙撒腿去喊太医。 另一厢,完全不知道自己前几日与蔡泽说的话全被老嬴家知晓了的赵康平,正喜滋滋的拿着拍立得和手机给他的外孙拍“百天像”。 三个多月大的始皇崽今日仍旧穿上了他金光闪闪的富贵衣服,脑袋上戴着毛茸茸的虎头帽,脖子上挂着银质长命锁的小家伙丹凤眼亮晶晶的,软乎乎的小身子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母子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有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二人的脸上。 母子俩嘴角上扬,看着姥爷、姥姥、太姥爷和太姥姥的方向露出相似的灿烂笑容,只听“咔嚓”一声响,一大一小的明媚笑容就被定格在了相纸上。 母子合照完后,始皇崽穿着金灿灿的衣服独自躺在暖炕上被他的姥爷全方位、各角度的拍了一组“百日写真”,而后被他姥姥换成秦人喜欢的黑衣服,又拍了一组照片,紧跟着又被他太姥姥换成了赵人喜欢的红衣服,又拍了一组照片,最后是他太姥爷提议从空间二楼取出来了现代小娃娃的服装,政崽穿着现代小婴儿的衣服又双叒叕的拍了一组写真。 诚然始皇崽是很喜欢拍照环节的,他不是头一次看到相机和手机了,现在越来越大的他,脑子也愈来愈聪明,已经学会了一看到姥爷和姥姥手中出现的相机和手机就熟练地摆出各种姿势了。 始皇崽出生的第一百天,北国的初春开始逐渐升温,冰雪也慢慢地消融,春寒在一步步的消退,整个大地都在努力摆脱冬日的寂寥,走向万物复苏。 于小小的始皇崽而言,这一日他在赵国都城邯郸的母族人很高兴,母亲,姥爷,姥姥,太姥姥和太姥爷看着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他,激动的哈哈大笑。 他远在秦国都城咸阳的父族人也很高兴!他的父族亲人们以及忠心的臣子们喝到了一大锅浓浓的“精神大补汤”,精神万分愉悦,甚至他的曾祖父战国当今的大魔王都高兴的在章台宫里晕倒啦!由此可见,今日真是令人高兴的一日,应当被秦国史官拿着笔墨用竹简记入史册,好好留给后世人瞧一瞧。 感谢在2024-05-31 15:59:212024-06-01 18:5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兜子2015 50瓶;喜欢正太的迷妹36瓶;言27瓶;梦归更三20瓶;莲拂音海11瓶;Nancy 10瓶;一枝白术、施汝6瓶;遥遥xyc、椰壳煮鸭梨5瓶;蕴卿2瓶;你才是几酱、CY、湳西、尼糯、栖栖遑遑、水星记、zh、江曦、不知道叫什么好、linglingda、木木、等风来io、888lj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加盟食肆:【空间升级】 待喜极而昏的应侯被太医令给一碗草药灌下肚,掐着人中掐醒后,躺在软榻上的秦王稷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瞧见老父亲醒了,太子柱忙凑上前一脸担忧地询问道: “父王,您感觉如何了?” “寡人无碍。” 秦王稷的目光在胖儿子的脸上一扫而过,又飞快的瞥过孙子,随后落在武安君和应侯二人脸上。 他按着软榻坐起身子,左手抓着白起,右手抓着范雎,凤眸极其明亮,声音难掩激动地说道: “武安君,范叔,康平先生已经一语道明白未来的天下形势了!一统!寡人想要一统天下!武安君和范叔可愿意辅佐寡人完成这项伟业!” 应侯瞧着自家君上野心勃勃的凤眸,满脸为难地叹息道: “君上,臣自然也是打心眼里想要看到您能够覆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可惜现在的时机尚不成熟,东边的齐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发生战事了,齐国的实力并不弱于我秦国多少,楚国虽然被武安君打得再次迁都了,可若是想要覆灭楚国也是很不容易的,更别提赵国此次经历长平之战后存活下来的青壮年也有不少,还有康平先生、信陵君坐镇邯郸,秦国的实力虽然强悍,但是还没有强悍到能覆灭一个诸侯国的地步。” 听到应侯这话,大魔王不由嘴唇紧抿,只感觉心在滴血,瞥见旁边的儿子和孙子,更是胸腔中窜起一股子怒火,他当即抬起双腿,“砰砰”两脚下去,一脚一个就把围在软榻前的不成器儿子与不肖孙子给踹翻在地,甩动了一下宽大的黑色袖子,用右手指着仰躺在地上的父子俩大声地咆哮道: “嬴柱!嬴子楚!康平先生这样的大才原本应该是要为寡人效力的啊!” “寡人一想到这般能一语道破未来局势的大才此刻竟然住在邯郸,被赵丹那样的笨蛋收到门下了,寡人就恨得牙痒痒!夜不能寐啊!” 冷不丁被踹翻在地的太子父子俩闻言忙惶恐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朝着软榻俯身大拜,额头紧贴着木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秦王稷咬了咬牙,又将视线收回来,如同昏迷前一般,紧紧地拉着武安君的左袖,蹙着斑白的眉头认真地询问道: “武安君,寡人想要等今岁秋收结束后就再次举兵进攻邯郸,威胁赵丹让他用康平先生一家来换取停战议和,你可能为寡人领兵作战顺利迎回康平先生?” 武安君抿唇沉思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实诚地回答道: “君上,正如应侯刚才所言如今不是一统天下的时机一样,现在也不是进攻邯郸的好时机,魏国的信陵君客居在邯郸,康平先生也正在大力推广他家的食肆,赵国人现在的士气很高,氛围也很积极向上,我秦国若秋收后前去攻打,魏国必定会出兵援助,倒是我秦军远程作战不占优势,赵人会拼死保护他们的都城,邯郸之战,秦军只会失败不会胜利!还请君上三思啊!” 如今的秦王稷远远不像另一时空中的他一样在长平之战后被韩、赵欺骗大怒在邯郸之战中打红眼,从而丧失理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应侯说的话很中肯,武安君讲的话也是事实。 他松开武安君的袖子,伸手扶额,语气满是怅然地叹息道: “难道上天注定寡人就不能完成统一天下,覆灭六国的伟业吗?” 看着自家君上满脸郁闷的模样,应侯、武安君等人心中也很是不好受,明明能看到天大的功绩却偏偏完不成,这岂不是在毛驴面前吊了一个美味果子,只能看,摸不着,更吃不着!对于心中有强烈野心的君臣们来讲,这简直是比杀了他们都难受。 应侯不忍心地拱手劝慰道: “君上,现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唯有您是最英明的君主,我们秦国的实力也是最强的,臣相信六国已经存活不了多少年了,未来统一天下的国君势必乃是我们秦君!”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由扯了扯嘴角,指着那趴在地板上的父子俩,嘴上讥讽道: “范叔,寡人同你的想法一样,寡人也坚信未来唯有我们秦王一脉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可惜啊,寡人或许是看不到秦国覆灭六国那一日了。” “呵连寡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觉得指望寡人这废物一样的儿子与废物一样的孙子有用吗?” “废物”一号太子柱听到老父亲嫌弃的话语,不由满脸委屈的眨了眨眼睛,但心里却不觉得老父亲说的话有错,嗯,他很有自知之明,他覆灭不了六国,保不准他连他老父亲都活不过。 “废物”二号嬴子楚虽然也是趴在地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但他的一双凤眸却极其亮,里面尽是熊熊能燎原的野心,他与自己父亲的想法不同。 大父老了,父亲也老了,而他正值青壮!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能让他顺利继位,他绝不相信等到他成为秦君之后秦国的实力还不能覆灭六国?!一统天下这个伟业,他嬴子楚势必要努力完成! 应侯听到自家君上惆怅的话语,也不由轻叹了一声,君上八成瞧不见统一天下的盛景,他估计在有生之年也是看不到的。 实诚的武安君则干巴巴地安慰道: “君上,您无需如此忧愁,您若觉得您的儿子和孙子不行,不还有小曾孙吗?您可莫要忘记了,您的曾孙政是康平先生的心头宝,如果未来秦国势必要统一天下,那么说不准就是您的曾孙完成这项史无前例的雄伟事业呢!” 太子柱听到武安君的猜想,瞬间瞪大眼睛:“!!!” 嬴子楚则心中好笑地暗自摇头:[武安君啊,你也太小看我嬴子楚的能力了,不用等到我儿子做秦王,我若为秦君必然在有生之年统一天下了!] 不得不说,武安君的话也算是歪打正着安慰到了秦王稷,他笑着摆了摆手从软榻上走下来,看到趴在木地板上撅着臀部的父子俩越看越碍眼,又当即抬脚照着父子俩的臀部狠狠地来了一脚,看到父子俩乖乖的滚到一旁去了,他心中的火气才感觉稍微平复了下来,长叹一声: “武安君的话也有道理,看来寡人还是先专注于当下努力帮助秦国提升实力吧,幸好玄鸟还是保佑我们非子一脉的,寡人的儿子和孙子不成器,曾孙倒是个有运道的。” 前胸、后臀各挨了一脚的太子柱听到老父亲口中毫不遮掩的嫌弃,简直是欲哭无泪,满腹委屈嚅嚅不敢言,公子子楚则满腹热血沉默不做声。 穿着丝绸白袜子的秦王稷又踩着木地板走到蒙骜、蒙武父子俩跟前,伸出双手拍了拍父子俩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骜,武,你们俩可是培养了一个好孙子、好儿子啊!” 听到自家君上对长孙/长子的夸赞,父子俩忙喜不自胜地俯身说道: “君上,您谬赞了,蒙恬那小子纯属就是运气好,如果不是您愿意给予蒙氏一族宝贝的入赵机会,蒙恬那小子也不可能有机会住进康平先生的府邸啊。” “是啊,君上,父亲说的没错,没有您的支持,蒙恬安能有今日之造化?” “欸,两位爱卿此言差矣”,大魔王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眯眯地说道,“蒙恬能得到康平先生的喜欢,得到康平先生一家的喜欢,自然就说明这个孩子确实有本事,与寡人可没什么关系,你们俩瞧瞧,寡人不成器的儿子和孙子倒是和寡人有直接关系了,他们俩不还是被人家康平先生一家嫌弃的连提都不愿意提?曾孙都给改姓了?” 太子柱:“……” 嬴子楚:“……” 蒙骜父子俩听到这惨烈的对比,也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魔王眸中精光一闪,又继续道: “康平先生给两位爱卿送了一布袋子麦粉。” 蒙骜闻言忙福至心灵地俯身道: “君上,臣愿意将麦粉交给君上处理,没有君上就没有蒙氏的今日,如果他日蒙恬还拿到了康平先生赠送给他的其余东西,臣都愿意交给君上一并处理。” “哎呀!爱卿真是处处为寡人着想,乃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啊!” 秦王稷伸出双手在蒙骜的双肩上连拍三下,十分满意地笑着夸赞。 蒙骜激动的老脸通红,下颌上的斑白胡子都几乎往上翘了起来,就听到自家君上接着道: “蒙爱卿,你既然接到了蒙恬的家书又拿到了康平先生送给你的礼物,那么是不是也得给蒙恬回封家书?给康平先生写封回信呢?” 蒙骜边听边点头: “是的,君上,臣准备回府就写。” “欸,蒙爱卿何必回府在写,来来来,寡人和应侯教你写……” 大魔王笑呵呵的拉起蒙骜的手就朝着漆案走,应侯也笑眯眯的抬脚跟上。 蒙骜满脑袋问号的被自家君上按在漆案旁。 太子柱、嬴子楚、武安君、蒙武、王龁、王翦、吕不韦就瞧着蒙骜跪坐在漆案旁,秦王稷拿来一卷空白竹简铺开在蒙骜面前,应侯亲自将毛笔蘸上墨水塞到蒙骜的右手里。 大魔王笑眯眯地说道: “蒙爱卿,寡人边说你边写。” “康平先生,骜与您神交已久……” 蒙骜明悟了原来“他”现在成了“君上”的笔替。 …… 待到写了满满一卷的“蒙骜回信”后,大魔王从头看到尾很满意,喊来宦者取了一个葫芦瓢和三个丝绸袋子,给蒙家父子俩分了两瓢的淡黄色面粉,给武安君和应侯各挖了一瓢面粉,随后剩余的面粉都是大魔王的。 蒙骜和蒙武俩人喜不自胜,武安君和应侯也很激动,王龁、王翦、吕不韦羡慕的看着这四人,一瞧见太子柱和子楚公子俩人连一个指甲盖的面粉都没有拿到,两个年轻将领与一个大商贾心中愈发羡慕这四个肱骨之臣了。 …… 翌日,清晨,邯郸。 安锦秀一睡醒就如同往日那般将意识沉浸在空间里准备瞧一眼,万万没想到今日她的脑海中刚浮现出空间的影子就把她惊了一跳。 赵岚母亲忙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推着身旁的良人喊道: “老赵,老赵你快醒醒。” “怎,怎么了?” 睡得正香的赵康平被妻子给一激灵喊醒,瞧见妻子满脸红光的激动模样,他不禁困惑地打着哈欠,嗓音微哑地询问道。 “你快进空间看看,空间有变化了!” 安锦秀用普通话喜悦的低声道。 赵康平闻言瞬间瞌睡虫全部驱散完了,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意识沉浸在空间内后就发现了,原本围绕在三楼处的白云彩已经消失了,三楼的大农资店和裁缝店全都开放了。 “咱们空间又升级了?这是因为什么呢?” 赵康平心念一动,左手捧着一包菜籽,右手拿着一捆彩线,蹙着眉头不解地喃喃道。 安锦秀从他手中拿过菜籽,捏了捏塑料包装,低声道: “老赵,咱们来捋一捋现在的事情。” “你看上次空间升级,药店和诊所开放是因为你跟着赵王去送廉颇将军的援军、援粮前去支援长平,回家后高烧,第二日药店和诊所就开放了,对吧?” 赵康平点了点头。 “然后现在这差不多是过了两个月,这些日子内长平议和了,秦赵两国加起来我们相当于是间接救了几十万条性命,再加上推广出的地窝子,豆芽菜,豆腐,豆花,豆浆,咱们家自从穿越以来就没有闲下来过,会不会这空间是按照拯救人的性命数量来累积功德的,一下子憋到政儿昨天过了百天后,就给咱升级,把整个三楼都开放了?” 听完妻子的猜想,赵康平也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子笑着点头道: “安老师,那若是按照你这种猜想的话,岂不是咱们现在放手去干,推广别的利民之物,保不准等政儿周岁了咱们空间还能再升个级?” “这我哪能猜到?如果空间升级和做好事没有关系的话,我实在是想不通还能把这升级结果归结到什么东西上。” 安锦秀蹙着细眉,略微苦恼的轻声道。 赵康平一乐伸出右手捏了捏妻子的脸颊肉,赶在安锦秀要伸手拍他前一秒一翻身就从床榻上滑了下去,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安老师,你管它空间究竟是因为什么升级的呢?它升级当然好,它不升级咱们也拿它没办法不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吧。” “我去看看咱爸妈那边有没有动静。” 说完这话,赵康平就喜滋滋地光脚踩着木地板拿起搭在竹屏风上的衣服一溜烟的跑出了屋子。 坐在床榻上的安锦秀看着赵康平嘴上说着“不在意空间升没升级”,背影却欢快的像是兔子一样就差蹦跶起来了,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待到用早膳时,蔡泽和蒙小少年就发现国师一家人今日不知道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一家人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赵岚虽然仍旧没法与空间建立联系,但从父亲口中听到整个空间三楼开放的消息,也是止不住地高兴。 三楼的大农资店对于他们家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农资店一开放,等天气暖和了,前院那几片木栅栏隔出来的小菜地就可以种想吃的水果和蔬菜了。 政崽也感受到了外家人的喜悦,小家伙边抱着他的奶瓶喝着奶粉,边不时挥舞几下他的小手。 待用罢膳食,赵康平就把蔡泽喊到书房中详谈了。 …… 几日后,国师府就对外放出了国师有意组建“华夏康平[大手印][小手印]商会”,在赵国各地筹建康平食肆的分肆的消息。 商贾只需要带着自家食肆加盟“康平食肆”就能获得康平食肆中所有食物的制作方法,后续还会陆陆续续获得国师府独家提供的调味香料,知晓康平国师这是想要大力推广他食肆中的食物,并且带着大量商贾一同发财时,听到风声的赵国大小商贾们全都兴奋了。 可当听闻如果有商贾想要加盟进商会不难,但是想要将食肆改为“康平食肆”的分肆时,不仅每一家铺子需要先交纳一百金的加盟费,所开设的店铺也得全部按照康平国师的要求装潢、管理、待客,所获得的收益每年也需要缴纳两成给国师府后,许多小商贾直接熄灭了想法,知道这把高端局不是所有商贾都能玩的。 一些中型商贾也有些望而却步,诚然,他们很眼馋国师食肆的名气,也很眼馋国师食肆内陆陆续续推出来的新鲜美味食品,可若是自己开食肆还得受国师府管辖,不仅加盟得掏钱,加盟进去后相当于每年都得给国师掏出一部分收益,商贾的本性大多都是贪婪的,这种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的行为,与生生割他们的肉无疑!故而小商贾被拦在了外面,中型商贾不敢下场。 大商贾们可是精明无比的,一百金的店铺加盟费对于他们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他们更关心的是国师府后续是否还能拿出来足够多有吸引力的新鲜食物。 赵家族长赵搴可是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国师府的消息,当初他听了赵康平的话成为第一个在长平战场中给赵王献上粮草的商贾,不仅在赵王跟前有了名字,后来还受到平原君的邀请到他的府邸上参加了一场宴席,自此后邯郸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贵族敢从他身上掏银子了。 赵搴知道那些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可不是怕了他这个赵家族长,而是忌惮如今今非昔比的赵康平! 赵康平作为如今赵家最有出息的人,赵搴恨不得能搬到赵康平的家里居住,成为国师身上的一个挂件,可是赵康平实在是太低调了,他家的食肆现在挺高调的,然而国师本人却低调的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一趟门,让邯郸的商贾们想要与这个新贵偶遇都做不到。 眼下听到赵康平放出来的风声,赵搴这个邯郸有名的大富商直接闻着味道就凑了上去。 赵康平也猜到了赵搴会是第一个上门的大商贾。 待从仆人口中听到已经将登门拜访的赵搴领进前院待客大厅后,他对着恰巧走到身前的花吩咐了一声,就忙带着蔡泽和蒙小少年去到前院,走进大厅后当即对着跪坐于坐席之上的赵搴拱手笑道: “搴兄,多日不见,你可一切安好啊?” 看到赵康平领着俩人进入大厅了,赵搴眼睛一亮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听到赵康平还愿意喊自己“兄”,他心中喜悦但人却没飘。 如今的时代,贵族和庶民中间是隔着一道鸿沟的,对于赵康平这个新贵而言同样如此,人家能尊敬地喊他一声“兄”,他可真不敢如往常那般喊赵康平一声“弟”了。 赵搴也忙对着赵康平俯身作揖道: “搴拜见国师。” “不用多礼,搴兄坐吧。” 赵康平在搴兄对面的坐席坐下,蔡泽与他紧挨着,其次是前来旁听学东西的蒙小少年。 看到赵康平坐下了,赵搴也重新跪坐回自己的坐席上。 “搴兄,你此次前来寻我可是为了华夏商会而来?” 赵康平开门见山地笑眯眯询问道。 赵搴也将自己精明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隙,讨好着笑道: “是啊,国师名下的食肆如今可是邯郸城中最出名的食肆,您的经商实力所有商贾们有目共睹,国师性子爽利,搴也不兜圈子了,搴愿意追随在国师身后,国师指哪儿搴打哪儿,愿意出钱出力的帮着国师一同把华夏商会建设好。" 听着这老小子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赵康平也没有和他卖关子: “搴兄,我懂你的心思,知道你信任康平,可是你家的刀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咱们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你也不用乱扯其他有的没的表忠心,我商会的规矩是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改变的。” “做生意这事儿有赔就有赚,风险与机遇并存,不管是谁家的食肆想要加盟变成我们家食肆的分肆都得需要在门上挂我们东市食肆的华夏人木匾额,门口也得树立华夏人石碑,每加盟一家铺子都得给我赵康平掏一百金,而且铺子一年的收益也得交给我两成,无论前来食肆购买食物的买家身份是高贵还是低贱,加盟我的商会就都得遵守我食肆内的规矩,一律排队,先到先得。” “这些规矩说来简单,想要做到可并不容易,搴兄,你可是想好了?” 第44章 政崽长牙:【晋江文学城赵搴加盟!】 赵搴挺胸抬头,满脸笃定地高声道: “搴与国师乃是一个老祖宗,搴的家与国师的家也是同气连枝,搴在赵国各地约有一百八十家食肆,愿意全部加盟进国师食肆内!与华夏商会共进退!” 看着对面精明的老小子慷慨激昂地像是要宣誓一样,赵康平不由端起案几上的花茶抿了一口,又笑道: “难为搴兄如此看的上康平,信任康平,我既然有信心办商会自然也不会让愿意跟着我干的商贾们吃哑巴亏。” “这些时日内去寻搴兄的商贾可多?” 赵搴瞟了一眼赵康平脸上的神情,瞪大聚光的小眼睛,挥舞起两条胳膊,夸张地说道: “国师猜的可真准啊!自从国师改换门庭后,前来寻搴攀交情、扯关系的人可是乌泱泱的一大群,赶都赶不走!” “邯郸的商贾们就没有不想通过搴与国师结识的。可搴知道国师的性子一向喜静,所以也不敢带着这些人贸然上门叨扰。” “哦?” “那搴兄,你觉得前来找你的这些人中可会有人愿意一起加盟进我的食肆里吗?” 赵搴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沉思片刻回答道: “搴不瞒国师,这些天前来寻找骞的商贾们家中的生意也都做的很大,里面有不少都是聪明人。” “搴相信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肯定也是能看到华夏商会的巨大发展潜力的,如果国师愿意见他们一面,他们必定会哭着求着捧着金子来加盟进您的食肆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陶杯,勾唇笑道: “搴兄对康平坦诚相待,我也自不会隐瞒骞兄,商会组建起来,确实大有用处。加盟食肆只是我现在的规划,是希望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我食肆内售卖的新鲜食物在赵国全面铺开。等以后食肆发展规模壮大,不用再多废什么心神后,我还会开豆制品加工场坊、清洁用品生产场坊、麦粉生产场坊等等与食肆一样可以加盟、在赵国各地可复制的铺子。” “现在这些市场都还是一片空白,康平敢言,加入商会的商贾越早,他们以后发财的机会就越大。” 从长平之战献粮提议上,赵搴就敏锐的认识到如今的赵康平不是一个会说空话的人。 他说商会有的赚,那必然是有的赚! 单单听着就觉得热血沸腾的赵搴不禁身子前倾,满脸好奇地对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豆制品加工场坊’搴琢磨一下倒还是能理解,可这‘清洁用品生产场坊’、‘麦粉生产场坊’又是何种东西?" 赵康平对着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正站在不远处的花招了招手。 花忙提着手中的三层食篮子走到赵骞面前的几案旁,在赵搴不解的目光中,打开食篮子,从最上层取出来了一方湿帕子、一个戴着木塞子的细口陶瓶、一个中间有隔断的木制方盒子。 赵搴看的满脑袋问号,紧跟着就看到面前英姿勃发的年轻女子又打开食篮的第二层、第三层从中取出来了四个陶盘。 只见四个深褐色的陶盘之上放着或成半球型、或成月牙型的淡黄色的虚胖食物,赵搴不用上手摸都能感觉出来这些从未曾见过的淡黄色食物吃起来必然非常柔软。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这盘子中的食物就是您最近刚刚做出来的新鲜美食吗” 赵康平笑着颔首: “是的,盘子中的四种食物由左往右分别叫做馒头、烤面饼、饺子,包子。” “这四种新鲜食物都是家里人用面粉,也就是麦粉制作的,是我下一步准备放进食肆内进行售卖的东西。” “搴兄,可以先尝一尝口味。” “那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搴朝着赵康平略微一拱手,就拿起搭在篮子边缘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而后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了一个约莫幼儿拳头那般大的淡黄色馒头,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此物就发生了形变,却没有像豆腐那般碎掉,证明这种食物是可以放在板车上游走在街道上吆喝着售卖的。 他用两根手指掰开一块馒头放进嘴里,麦子的醇香味道霎时间就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在唾液淀粉酶的分解下,他还从馒头中吃到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从未曾吃过的口感!从未曾尝过的味道! 馒头的口味远远超出赵搴的预期,他心中大惊,忙又拿起与手中的馒头差不多大、顶部有一道道褶子的食物放进嘴里。 包子一入口,赵搴就不敢相信的低头看,这里面竟然还是有馅料的! 如今贵族富户们是很爱吃肉酱的,各种肉酱都是用来拌着小米饭、黄米饭吃的,还从未有人想过将肉酱一类的东西塞到某种食物里一起咬着吃。 赵搴头一次吃到有馅料的美味包子可不就惊喜坏了? 看着跪坐于对面坐席的赵搴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馒头的大口大口吃着,蒙小少年都不禁吞了吞口水,只感觉自己又饿了,好在也快到国师家中用午膳的点了,他尚能忍耐。 待赵搴风卷残云的吃光包子,馒头,又把仨蒸饺和宛如幼儿手掌那般大的烤面饼吃下肚后,四个陶盘彻底光了。 赵搴也觉得噎得慌,忙端起案几上的菊花茶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后,才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饱嗝,双手抚摸着自己微鼓的肚皮,一双眼睛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对着赵康平大声夸赞道: “国师真乃神人也!竟然能把难咬动的硬麦子变成如此美味的食物,这些麦粉制品怕是只要是有牙齿的人都能咬动!在搴看来,这些食物一旦进入食肆内进行售卖肯定会比豆制品还要受欢迎!” “那是当然,豆制品顶多只能算一种菜或者饮品罢了,麦粉做出来的食物可是能与小米饭、黄米饭一样当成主食吃的,老少皆宜,安能不受欢迎。” 赵搴一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坐席都不由自主往前移了移: “这般好吃又新奇的主食,国师准备定价几何?” 赵康平笑道: “既然是新主食,那它们的定位自然就是让绝大多数庶民都能吃得起,到时候一个刀币能买四个这般大的馒头,俩包子,六个蒸饺,两个烤面饼。” 赵搴闻言脸色瞬间就垮了,感情这新主食卖起来也没有什么大利润啊。 他苦笑着询问道: “国师,您是不是对住在邯郸城内的人有误解呢?” 赵康平蹙眉道: “搴兄此话是何意呢?” 赵搴叹气道: “是,邯郸城内的穷人是不少,可富人也极其多啊!您卖豆制品也好,面粉制品也好,全都是冲着穷人们去了,难道您就不想赚富人们的钱吗?” 明白赵搴这是觉得面食定价太低廉了,赵康平不由往上挑了挑眉,笑道: “搴兄,你可曾听闻四个字‘薄利多销’,你可不要小看这些面食,它们虽然便宜,但是如果你一日能卖上万个馒头,上万个包子,你还是有的赚的。” “再者”,赵康平抬起右手指着赵搴面前案几上四个陶盘旁边的细口陶瓶和方形木盒子笑道,“搴兄,陶瓶中盛着的洗发水与方盒中盛的肥皂就是我为有钱人准备的清洁用品,也是未来清洁用品加工场坊中准备批量制作、售卖的。” “洗发水?肥皂?” 赵搴嘴上念叨着这俩陌生的词语,先拿起细口陶瓶,拔掉木塞,凑上前闻,立马就有浓浓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赵康平接着开口介绍道: “搴兄,你可别小看你手中这陶瓶中盛的东西,里面可是放的有皂角、侧柏叶、何首乌、人参须等等好药材,熬制出来这一瓶草药水可是得耗费许多柴火的,每次沐发时只需要用少量的草药水倒进温水里将脑袋放进里面泡一泡,不仅能清洁头皮、发丝里不生虱子,还能使得头发茂密、柔韧、黑亮不轻易分叉,你觉得贵族富户们可会喜欢这种洗发水?” 赵搴闻言,不由惊讶的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陶瓶,他平时沐发时也会用皂角水,但也没有瓶中这般多的草药放一起煮沸,毕竟是药三分毒,不懂的药材乱放在一起,有毒怎么办? 看着赵搴拿着陶瓶激动的脸发红的模样,赵康平当即又说道: “搴兄,你再打开方盒子看看肥皂。” 赵搴听到这话,忙从善如流地放下陶瓶,拿起木盒子,一打开盒盖就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像是幼儿手掌那般大的方形膏体。 膏体呈现淡淡的黄色,其上雕刻着精美的四时花卉,静静地躺在木盒黑色的底布上,搭配起造型古朴的方盒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艺术品,闻起来也有淡淡的清香味。 赵搴大惊: “敢问国师,这肥皂的作用是用来干什么呢?” “去油去污,肥皂不仅能用来洗手、沐浴身子,还能用来洗衣服,只需将肥皂蘸上一点水轻轻一搓就能打出肥皂泡泡来,搴兄手中这块肥皂可是羊油皂,常用来清洗身子还能使得皮肤变得光滑呢,你说贵族富户家的太太、姑娘们听闻这种效果后可会喜欢?” “喜欢!肯定喜欢!别说富太太们喜欢了,连我这个大老爷们听国师讲了,都恨不得能赶紧拿清水用肥皂搓一搓手,试一试呢。” 赵搴像是捧着两种宝贝一样,眉开眼笑地捧着木盒子和陶瓶,满眼放精光: “国师,你这洗发水和肥皂准备定价几何?” 赵康平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笑道: “这两种东西目前都不能量产,而且制作流程也很是繁琐,康平准备一瓶洗发水定价十金,一块肥皂定价十二金,搴兄觉得如何?” “便宜!还是太便宜了啊!” 赵搴轻叹道: “国师,你这可是独一份的买卖啊,你要定成每瓶洗发水一百金、每块肥皂一百二十金都有大把大把的贵族抢着要。” “贵族们的心理可是不怕东西便宜,就怕你东西价格不高昂,配不上他们尊贵的身份!” 看着赵搴一副懊恼恨不得他给自己定价的模样,赵康平也是惊了,果然他还是太保守了,他也只能做个超市小老板,瞧瞧人家赵搴赵国有名的大富商。 不过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十金、十二金,扣除掉原材料、扣除掉人力成本,已经有极大的利润了。 他摆手笑道: “搴兄,价格不会定那般高,若真定成百金了,那么小贵族们不就被揽到门外了?” “草药洗发水和肥皂都是消耗品,贵族富户们采买回去肯定用起来很快,毕竟这般长的头发,家里又那般多的人呢,洗发水和肥皂肯定卖的很快,只是如今我们家也做不出太多肥皂和洗发水,若是以后想要往外售卖的话,必须得建造场坊,只靠我们家来生产,那肥皂和洗发水就只能当成亲朋好友之间赠送的礼物了。” 赵搴听得连连点头,这下子他对“华夏康平[大手印][小手印]商会”的前程更加憧憬了,忍不住瞟了一眼对面云淡风轻的赵康平,恨不得能时间倒流回三个月,用大耳刮子抽死那个要把赵康平一家踢出族谱的自己! “搴兄,肥皂和洗发水以后咱们可以再详细谈,现在咱们还是先说马上就要上新的面食。” “康平可没有说大话,面粉大有可为,我们家的人用面粉轻轻松松就能做出上百种面食,康平如今拿出来的这四种面食也只是因为它们方便携带,方便对外售卖罢了。” “康平有意将在本月二十日,下午申时初在府里举行一次麦粉宴会,到时宴会上将放许多种用麦粉制作的新鲜美食。” “搴兄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带着家人朋友们一起来参宴,到时候肯定会重新认识麦子这种农作物的。” 赵搴听到这话,一双小眼睛都快笑没了。 这可是低调的国师第一次在府邸对外设宴,含金量可想而知了! 他忙抓紧机会抱大腿,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地作揖道: “搴多谢国师的信任,待回府后必定会多多宣传华夏商会的事情的!” “搴今日就想要带着家中的一百八十个食肆加盟入康平食肆,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赵搴伸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蔡泽,对着赵搴笑道: “搴兄,这是我的门客蔡泽先生,从燕国而来,商会加盟的事情全部由他一手负责,你稍后可以同他详谈。” 蔡泽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搴俯身道: “蔡泽见过赵族长。” “不敢不敢,蔡先生有礼了。” 赵搴忙朝着蔡泽俯身还礼。 商贾们日常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他们接受消息的速度其实不比贵族们慢多少,他这几天也早听闻国师府中进了一个秦人小少年,还接受了一个样貌奇特的燕国人做门客。 前者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小少年,后者在邯郸贵族富户群体里可是有一定名气的,只因为蔡泽那辨识度极高、回头率百分之两百的长相,只要一让人在街道上碰见了就很难轻易忘掉他,更遑论蔡泽当初为了求一条上升之路,可是在邯郸拜访了许多贵族的,无一例外,全部碰壁,能让如此多贵族们统一做出拒之门外的举动,嗯,从另一种角度来讲,这怎么能不算蔡泽的本事呢? 看着赵搴咕噜噜乱转的小眼睛,赵康平想起空间内的大农资店,忙伸手拍了拍脑门,对着赵搴好奇地询问道: “搴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家在北境那边是不是与胡人们也有交易?” 不明白赵康平怎么突然将话题扯到了胡人身上,赵搴老老实实地点头回答道: “是的,国师!" “咱,不是,我们家一直与胡人商贾之间有贩卖毛皮和粮食的生意。” “胡人们善于养殖,却不怎么会种粮食,他们每个月都得在北境与赵家商队用积攒的毛皮兑换粮食。" 赵康平用手指敲打着几案,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对着赵搴笑着询问: “搴兄,你可有办法从胡人手中搞来西边的种子?” “从胡人手中取,取种子?” 赵搴听的一愣,满脸困惑不已: “国师此话是何意呢?胡人们连农具都少有,他们有什么值得重视的种子呢?” 赵康平闻言不由摇头失笑,胡人手中的确是有不少好种子的啊,要不然另一时空中的“张骞严选”从哪来的? 若说种子的话,他空间内的大农资店里就有这个世界上最全、最好的种子,可是种子之事事关重大,他不能贸贸然的凭空拿出来。 如果是玻璃水壶、水杯之类的东西,假托“仙人”之口拿出来也就罢了,毕竟这些东西都到不了广大庶民们的手中,只能被贵族们物已稀为贵的捧起来,做为套着玄学背景的奢侈品。 可种子未来却会走进天下庶民们之家,他宁愿走曲线费劲,让人相信那些种子是他从胡人那边得来的,都不想假托“仙人”之口。 如果庶民们认为种子是“仙人”所赐,那未来这片土地上的玄学气息可是会十分浓郁的,相反若是让人知道胡人那边也不尽是七雄们以为的贫瘠蛮荒的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的话,说不准未来政儿一统六国之后,冲着种子去,也得把西域给提前统一了,说不准他在有生之年还能提前展望一下老爱家“奋六世之余烈”到达乾隆执政的巅峰时期打下的巨大的秋叶海棠图呢! 当然这个美梦得靠极高的生产力在背后来推动,生产力跟不上的话,一切幻想都白搭。 赵康平抬手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对着赵搴笑眯眯地解释道: “搴兄,康平也只是好奇罢了,想要瞧一瞧胡人那边的种子,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如果有胡商愿意卖给你种子的话,你直接把种子给我带回来,我把刀币给你就是。” “欸,不是刀币的问题。” 赵搴笑着摆手道: “国师若真有此心的话,搴就传令下去,恰巧过几日赵家的商队就得启程往北到北境与胡商做生意了,到时搴会让商队的人和那边的胡商说一下种子的事情。” “行,那种子之事康平就有劳搴兄了。” 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搴拱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搴能有国师用的上的地方,搴很开心。” 赵搴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皮高兴道。 蔡泽也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对着赵搴笑道: “赵族长,不如您随泽到前院商议事情的屋子内,详细再谈一下加盟之事?” “哎,好!好!” “那搴就先与国师告别了。” 赵搴冲着赵康平俯身道。 “搴兄有空常来啊。” 赵康平笑着挥了挥手。 赵搴忙笑眯眯的颔了颔首,随后就抬起脚步跟着蔡泽往大厅外面走。 赵康平目送着二人走出大厅,也带着蒙小少年和花回后院去。 一进入中院门,蒙小少年就忍不住对着赵康平开口询问道: “国师先生,胡人那边的种子与咱们的种子不一样吗?您为什么想要得到胡人的种子呢?” 赵康平瞥了小少年一眼,笑道: “恬,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胡人各个长得人高马大,膘肥体壮的,虽说这和他们常年吃肉食有关,但我寻思着胡人那边肯定也有一些咱们这边没有的种子,才使得他们胡人能吃的那般高大。” 他只是需要借着胡人的种子当引子,好光明正大的使用空间内如今还不存在的新颖种子罢了。 “恬,你要记得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胡人的种子究竟好不好,得等我们拿到胡人的种子之后,开春种下才知道。” 蒙小少年眼睛一亮,忙拱手道: “恬明白了!” “走吧,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咱们直接去餐厅里。” 赵康平伸手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眼中尽是喜爱。 蒙小少年也高兴的点了点头。 花也跟在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待到达后院餐厅后,赵康平一眼就看到始皇崽正躺在火炕上,双腿朝天,两只小手抱着拨浪鼓乱摇。 仆人们正在忙忙碌碌的摆放着一张张几案和坐席。 瞧见自己上方突然出现了姥爷的脸,始皇崽的丹凤眼一亮,“唰”的一下就将抱在怀里的拨浪鼓丢开,奶声奶气地“啊啊”叫着挥舞着两只戴着金镯子的小手让姥爷抱。 赵康平弯腰将小家伙抱到怀里。 今日的始皇崽又穿了一身太姥姥给他做的漂亮新衣服,看起来十分的精神。 若说前几日他从头到脚红彤彤的打扮,赵人看见开心的话,魏人看见会高兴的当场跳起来。 因为如今天下七雄各有各的代表色。 秦国推崇水德与玄鸟,所以秦人尚黑,作为邻国的魏国,推崇火德,魏人尚红,魏国的旗帜从上到下都是红彤彤的其上用黑色的墨字写着一个“魏”,而赵人虽然同样尚红,却非魏人那般是纯红色,赵国推崇“火德为主,水德为辅”,赵国的旗帜与魏国的旗帜相仿,只不过魏旗是全红,而赵旗的内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方形,方形周围还围着一圈的蓝布,“七分红、三分蓝”是赵人最喜欢的打扮。赵王的服饰就是大面积的红衣上点缀着零星的蓝。 始皇崽今天穿在身上的新衣服就是标准的赵人一看就挪不开眼、走在邯郸街道上回头率能达到百分百之三百的靓仔小衣服。 只见他脑袋上戴着的红色的虎头帽上有蓝色丝线绣的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小家伙脖子上戴着蓝色的荷叶边围脖,身上穿着的红色羽绒袄和红色开裆裤的袖口和裤边都有一掌宽的蓝色丝绸做点缀布。 七分红,三分蓝。 小家伙的皮肤本就是白里透着红,肤质还细腻如玉,这般红蓝配色的小衣服穿在身上,让人瞧的连眼睛都移不开,幻想中的仙人坐下童子差不多也就长这样了。 政崽可不知道他如今是个多么迷人的小娃娃,他一被姥爷抱起来,就用小手指着外面“啊啊”叫,表示他想出去玩儿。 赵康平笑眯眯的摸了摸小家伙香香滑滑宛如嫩豆腐的脸颊肉,温声询问道: “政儿,你阿母去哪儿了?” “啊” 小家伙闻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四周望了一下,果然没瞧见他母亲。 “咿呀!” 小家伙瞪大清澈见底的丹凤眼,对着外公摇了摇小手,似乎是在说是啊,政儿的阿母去哪儿了?!政儿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康平被小家伙脸上生动的表情给逗乐了。 跟在后面的蒙小少年和花见状也忍俊不禁。 赵岚推开木门走近餐厅,恰巧听到了他父亲的笑声。 瞧见母亲后,小家伙的大眼睛一亮,立刻用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对着外公激情输出了一通婴语: “啊啊啊啊啊昂咿呀咦啊。” “哦,政儿你说你阿母在哪儿是吧?” 赵康平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连猜带蒙地询问道。 “啊!” 小家伙扣着两只小手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 赵康平没绷住再次被逗得哈哈大笑。 小家伙满脑袋问号地被母亲接到怀里,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尽是疑惑,似乎总觉得今日的外公瞧起来怪怪的,怎么一直笑嘞? 赵岚抱着儿子,看着父亲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她想了想赵搴来访的消息,不由好奇地询问道: “阿父,族长是愿意加盟进我们家的食肆了吗?” 赵康平笑着颔首: “赵搴是个聪明人,食肆的名气现在很大,他要是不加入我才会觉得稀奇呢。” “他愿意加盟多少家啊?” 赵岚又问。 赵康平满脸喜悦地对着自己闺女左手比“一”,右手比“八”。 知晓本家财力的赵岚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如果是十八家的话,阿父必然不会如此开心,想来族长是要带着他家的一百八十家食肆都加盟进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知我者莫过于我闺女也!” 赵康平抚掌大乐,又跟着补充道: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下午赵搴就会与泽签订文书了。” 在前院一送走赵搴就脚步急促往后院餐厅赶的蔡泽一推开餐厅门就听到自家家主提及他了。 他也忙笑着拱手道: “家主所料不错,赵族长已经看了详细的加盟文书,他说他下午就会带着金子与自己的私印来与泽签订文书。” 赵康平闻言深吸一口气,笑道: “有赵搴的加入,能一下子多出来一百八十家的康平食肆,快的话下个月就能装潢完、重新开张,卖上咱们食肆里的食物了。” 赵岚和蔡泽也是满脸喜色的跟着颔首。 “咦?都在呢,这么高兴?” 安锦秀与她的老父亲从西市的医馆回来,桂、壮、大虎也从东市的食肆回来了。 安锦秀一进入餐厅就看到里面的人脸上都在笑,不禁惊奇地笑着询问。 “啊,咿呀!” 瞧见太姥爷和姥姥了,待在母亲怀里的政崽立刻笑着朝二人伸出小手抓握。 看出小家伙想与自己和老父亲贴贴,安锦秀忙摆手道: “政儿,太姥爷和姥姥刚从医馆中回来还没换衣服,可不能抱你哦。” “啊” 政崽能听懂这话,每日太姥爷和姥姥从外面回来都会先换了干净衣服才会抱他。 小家伙眨了眨大眼睛,收回伸出去的小手继续吃起了手来。 蒙小少年的个子现在比赵家人都矮,政崽被他母亲抱在怀里的高度差不多与他一样高。 小少年眼尖的发现小家伙的嘴巴里有白色一闪而过,他不由惊喜地指着小家伙的嘴喊道: “岚姑娘,政小公子好像长牙齿了。” “嗯?是嘛?” 赵岚一听到这话,忙伸手捏着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小家伙张开嘴后就瞧见他的侧面有一个小小宛如米粒那般大的小白牙。 她一喜忙抱着儿子走到外公跟前,欢快道: “姥爷,你看看政儿是不是长了一个侧边牙。” 安外公微微躬身仔细看了看,也抚掌笑道: “没错,牙刚冒尖,过几天就能长出来了。” “哈哈哈,原来是真长牙了,怪不得政儿这几日口水流的特别多,还总是吃小手呢。” 赵康平也惊喜的扒开小家伙的嘴瞧了瞧,高兴地笑道。 “啊!” 小家伙吧唧一下小嘴,口水又顺着肉乎乎的下巴流到了蓝色荷叶边的围脖上。 蒙小少年好奇地询问道: “安大父,小公子长牙了,他是不是就能吃别的食物了?” “还不能,政儿最起码六个月大时才能吃辅食。” 安外公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不过他估计过不了几日就会躺在炕上翻身子了,政儿发育的情况很不错。” “咿呀” 似乎听懂太姥爷在夸自己,小家伙又摇晃起了自己的小手,金镯子上的铃铛和虎头叮咚叮咚响,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丫都高兴的在母亲怀里翘了翘。 看到这般聪明的政小公子,蒙小少年真是越看越喜欢,他不禁红着脸拱手道: “国师先生,恬有个不情之请。” “哦,什么啊?” 瞧见蒙小少年满脸为难的模样,赵康平一家人也好奇地望着他。 蒙小少年叹气道: “我阿母冬日里生弟弟时,不小心伤了身子,府医说我弟弟不是足月生出来的,身子没有我好。” “恬很担心母亲的身子,也很忧心弟弟的小身子,大父说生在冬天的小娃娃不好养活,恬想要冒昧地问一问国师先生可有多余的奶粉,能不能卖给恬呢?恬想要让我弟弟也喝上奶粉,能和政小公子一样吃得胖乎乎的,看起来脸颊粉扑扑的,瞧着就很健康。” 赵家一家人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了。 赵康平和安锦秀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人可是知道蒙恬的弟弟蒙毅未来也是始皇的左膀右臂的。 在此时空里,蒙恬显然出生的时间提前了,蒙毅现在变成始皇的同龄人了,似乎也是提前出生了。 这年代,人的平均寿命短的吓人,婴幼儿的夭折率也高的吓人。 冬日生的小娃娃如果没有一个良好的家境的话,怕是凛冬之际就能冻死,是以有“冬日出生的小娃娃不好养活”的话。 赵康平的空间内的奶粉多的是,若是他连俩奶娃娃的口粮都供不起,他前世时也别开超市了。 几乎是蒙小少年话音刚落,未等小少年再开口说话。 赵康平就用手拍打着他的肩膀笑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奶粉啊,我还有,政儿现在差不多是一个月喝三罐子奶粉,以后你每个月给家里人送家书的时候就让人给你弟弟也带三罐子奶粉,小娃娃喝奶粉长得可快了,你弟弟肯定会好好长大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蒙小少年未曾想到国师先生竟然这般好说话。 奶粉这东西他从未见过,一闻味道他就知道是金贵东西。 他眼圈微红,忙大声询问道: “国师先生,您家的奶粉怎么卖呢?恬可以用钱买。” 赵康平摆手道: “我的奶粉我做主,别人想要我千金都不卖,可是恬你的弟弟需要,我一个刀币都不收。” “国师,恬……” 看着蒙小少年着急了,赵康平挥手打断他的话: “恬,你年纪太小没法给我当门客,我也不可能像给蔡先生那样给你每个月发俸禄。” “在我看来,你能陪着政儿,保护他,我就很放心了,你所做的事情,为政儿操的心,足已经够用来兑换奶粉了。” “国师。” 蒙小少年一听到这话,瞬间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只觉得国师先生好,国师先生一家都心善,竟然愿意把那般珍贵的奶粉直接送给他弟弟吃。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赵康平虎着脸大喝一声。 蒙小少年忙用袖子擦干眼角的泪水。 “这是咋滴啦?咋有人哭?有人笑呢?” 王奶奶带着满身的饭香味推门而入,瞧见里面表情各异的众人,不由诧异地询问道。 “阿母,没事儿,今天中午吃什么饭啊?” 赵康平抬起右手撸了一把身侧小少年的脑袋,看着母亲笑眯眯地询问道。 蒙小少年也红着眼睛看着王大母傻乐。 被母亲搂在怀里的政崽闻到太姥姥身上的饭香味,大眼睛一亮,口水瞬间流的更多了。 王奶奶左手叉腰,右手豪气地挥舞道: “你们快些去洗手!今天中午吃羊肉烩面!” “哎呀,阿母辛苦了!快走快走咱们去洗手。” 赵康平招呼着众人去洗手。 蒙小少年和蔡泽听到今日竟然又是没有听说过的美食!俩人只觉得嘴巴里口水都要泛滥了! 当众人前去洗手时,王奶奶就指挥着仆人们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往一张张案几上放。 羊肉面汤的味道闻着很香,约莫一指宽的手擀面吃起来柔软又不失筋道,淡黄色的面条浸满汤汁,一口汤,一口面,全身吃着都热乎。 平生第一次吃到面条的蔡泽和蒙小少年再度和往常一样吃得脸埋在大陶碗内,脑袋抬都抬不起来。 政崽被仆人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抱着他的奶瓶,喝几口奶,而后松开奶嘴,望一望众人吃的羊肉烩面,小家伙突然就觉得自己玻璃奶瓶中盛着的奶粉没那么香甜了。 “咿呀,啊” 小家伙摇晃着手中的奶瓶,冲着母亲奶声奶气地叫着。 赵岚一抬头就瞥见身旁大眼睛亮晶晶,口水直流三千尺的小不点儿。 她当即端着自己的陶碗挪了个方向,完全背对着小家伙。 今日的羊肉烩面里可是放了空间里的辣椒酱的,无论小家伙怎么奶声奶气地对她撒娇,她都是不可能喂给他一口面汤的!一滴也不行! 直面母亲背影流口水的政崽,看到母亲的反应,瞬间瞪大了丹凤眼,满脸不可置信地发出来他第一个比较清楚的小奶音:“欸????” 众人看到母子俩的反应,又被逗乐了,险些被嘴里的烩面的汤汁给呛到。 赵家餐厅内其乐融融,欢笑声不断。 赵家的前院空地上也隐隐有绿色想要往外冒。 赵国的邯郸城内也都正在一点点的走向春天,慢慢的散发着春天特有的生机。 与赵国不同,在赵国的东北面。 燕国此刻还是大面积未融化的白皑皑积雪。 燕国的都城蓟都,如今还是冰天雪地的,放眼四望,燕国的版图之内除了寂寥的白色外,连一丝春天的信息都察觉不到。 第45章 燕王四代:【蒙骜回信】 春寒料峭的时节仿佛南边的六国都开始走向春日了,唯独燕国被滞留在了漫长的寒冷冬季里。 这个坐落在北边的诸侯国同秦人一样推崇水德却不像秦人和赵人那般相信玄鸟,所以燕国的旗帜不是秦国的黑旗,也非赵国七分红、三分蓝的红蓝旗,而是从上到下的水蓝色,燕国的代表色是蓝色,燕人也尚蓝。 蓟都的燕王宫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着,层层叠叠尽是银装素裹,看起来非常寒冷,寂寥无比,唯有零星点缀着的水蓝色装饰品使得银白之色的宫殿群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染上了几分彩色。 作为周天子册封的老牌诸侯国,燕国也有悠久的历史,燕王一脉乃是姬姓燕氏,燕国弱小过也强大过。 约莫二十多年前,当燕昭王在任时,高筑黄金台,千金买马骨,招贤纳士,锐意进取地积极改革,名将乐毅率领五国联军声势浩大的前去讨伐与燕国有仇怨的齐国,攻破齐国都城临淄,将齐都的黄金珍宝尽数运回到燕都,那时的燕国多么风光,只可惜在燕昭王病逝后,其子燕惠王一继位因为与乐毅不对付,中了齐国田单的反间计,用起劫代替了乐毅,使得齐军大败于田单的火牛阵之下,燕国积累的优势也被一场大战给打没了。 如今燕昭王、燕惠王都已经去世,燕惠王之子六十多岁的燕王荤也快走到了他的人生尽头。 今岁是燕王荤执政的第十四个年头,他也同秦国的大魔王一样做到了四世同堂。 他的太子冥与老嬴家的太子柱年龄相仿今岁都是四十多。 他的嫡长孙公子喜比老嬴家的公子子楚大几岁,如今虚岁二十八。 他的嫡长曾孙小公子丹亦可称呼为小公孙丹,也比老嬴家的始皇崽大上几岁,今年周岁五,虚岁七。 上午,辰时末。 老燕家四代人齐聚在燕王荤的寝宫内。 一老年、一中年、一青年、一幼年,三大一小皆穿着水蓝色点缀着白色绣纹的冬衣。 燕王荤发须花白地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软乎乎的裘绒毯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从头到脚都沾染着浓浓的暮色。 他的年纪明明与大魔王相差无几,然而瞧着却像是要比秦王稷苍老上许多一样。 作为燕国最后一位执政能力还算可以,在史书上拥有“武成”良谥的国君,燕王荤看完手中燕人在赵国的细作送回来的竹简,不由剧烈咳嗽了起来。 跪坐在软榻旁的祖孙仨见状瞬间就急了,太子冥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一手接过宦者递来的温热蜜水,一手轻拍着老父亲的背部,满眼担忧地说道: “父王,您身子不好应该好好休息,先不要看这些竹简了。” 公子喜和小公孙丹也趴在软榻边,满脸忧虑地瞧着身子瘦削的大父/曾大父。 燕王荤咳得老脸通红,待到胸腔中的气息变得顺畅了,他才重新靠回软榻上,就着儿子右手中端着的青铜杯喝了几口蜜水,而后将太子冥的胳膊推到旁边,目光悠远地看着儿子和孙子叹息道: “冥、喜,邯郸的国师的确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啊。” 太子冥与公子喜闻言忙跟着点了点头。 自从长平之战打出来了个令旁观之国尽数大跌眼镜的“议和”局面后,作为兄弟之国却偏偏打得要死要活的秦赵两国就吸引了天下诸国的视线。 邯郸都快被六国细作给渗透成筛子了,不仅西边的秦国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赵康平一家,北边的燕国也在瞧着这家邯郸新贵。 老燕家一代国君及三位王位继承人也已经看了好多卷燕人版本的《邯郸消息》了,从《赵康平见赵王》、《廉颇问康平长平战术》到地窝子、豆芽菜、豆浆、豆花与豆腐的陆陆续续推广。 老秦家在西边默默追着围读《康平先生你说我在咸阳偷偷地听》五日一更新的长篇竹简,老燕家也在北边悄咪咪地追着看《康平先生你说我在蓟都静静地听》的长篇连载竹简,甚至因为蓟都与邯郸之间的距离仅有四百多公里,比咸阳到邯郸的距离少了近三百公里,老燕家追更新的速度比老秦家还快了两日。 是以当老秦家还不知道赵康平马上就要在邯郸举办第一次宴会的消息时,老燕家已经知道国师举办宴会的确切日子了。 从地理位置来讲,燕国在得到消息的速度上是比秦国有优势的,只可惜与强大又执行力超强的秦国相比,燕国国力衰弱,基层建设也很薄弱。 明明地窝子对于燕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可惜秦国和赵国、甚至魏国、楚国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季后,地窝子都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全面铺开着。 偏偏最冷的燕国在凛冬之际,从上到下白茫茫一片,在寂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里,燕人们也是死气沉沉的,脚下的土地冻得梆梆硬,工具还不趁手,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燕人连挖土坑的力气都没有,压根也挖不开冷硬的土地,故而今岁冬季与以往冬季没有什么不同,燕人被冻死的数量仍旧极多。 燕国的臣子们着不着急不知道,燕王荤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但他也没办法,幽州之地就是比不得其他地方暖和,能怨谁呢?难不成埋怨燕国的老祖宗没有三晋之地的老祖宗们厉害,没能抢到更暖和的中原之地吗? 在静静追更了好多卷《康平说》,观望了两个月之后,燕王荤总算是下定决心了,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要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眸底深处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的儿子太子冥身子骨也不算多好,估计到时候继位了也当不了几年国君,而他的孙子喜瞧着像是个长寿的面相,可他能看出来,他的孙子属于能力平庸的野心家,观之非明君之相,俗称“又菜又爱打”。 从这点来讲,老燕王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另一时空中他的太子冥继位三年就病逝了,他的孙子喜作为末代燕王,刚登基四年,瞧见国相栗腹从邯郸出使回来后,说:“君上,赵国经历了长平之战、邯郸之战,青壮年都快死光了,留下来的孤儿们还没有长大,咱们要不趁机进攻赵国吧” 乐毅的儿子昌国君乐间听到消息忙进宫劝阻燕王喜讲:“君上,这话可不敢听啊,人家赵国只是打不过秦国而已,可赵人胡服骑射的改革还是很厉害的,咱们燕国是打不过赵国的。” 燕国大夫将渠也流着眼泪拉着燕王喜腰间的印带劝阻燕王喜:“此战不能打,打不赢的。” 燕王喜可不爱听乐间、将渠这种大实话,说群臣都支持他进攻赵国,是以燕王喜不顾乐间的反对,一脚蹬开拉着他印带痛哭的将渠,派出两路大军,一军由栗腹率领攻伐鄗邑,一军由卿秦率领攻伐代邑,他自己还搞了个王驾亲征,紧随其后。 燕军的声势搞得挺浩大的,结果……就是被在两次大战中重创的赵国给再次教导:赵国是打不过秦国!但赵人也不是燕国这种小弱鸡能欺负的了的! 赵国的青壮年们几乎打没了,廉颇和乐乘就带着赵国的老弱病残们迎战燕国的青壮士卒们,前者打败了栗腹,后者打败了卿秦,燕国两路大军全部失败不说,廉颇更是率领着赵军一路追击燕军溃兵五百多里地,直至追到燕国都城把蓟都给包围起来了,吓得燕人们忙纷纷求和,才没有了亡国的危机。 不得不说,那时的燕国,菜,是真的菜,惨,也是真的惨。 偏偏如此又菜又爱打的燕王喜还执政了三十三年,这要让老嬴家那几位英明但短寿的秦君们瞧见了不得哭死在咸阳? 可惜此时空中的燕王荤八成是永远也不知晓他孙子在另一时空中的骚操作了。 但凡有旁的人能选择,燕王荤都会考虑换一下第三代继承人,可惜太子冥只有公子喜这一个儿子,他无旁的孙子可选。 曾孙丹现在还太小,看不出来什么,一瞧后面祖孙仨都不是能让他放心的,燕王荤夜晚睡觉都不踏实,他想要趁着如今还睁着眼睛的时候,放手搏一搏给燕国找一个靠谱的外援。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简,视线在儿子、孙子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神情天真的曾孙丹脸上,用沙哑又苍老的声音,笑着询问道: “丹,你可知道赵国的康平国师?” 小公孙丹闻言眼睛一亮,忙点着小脑袋,满眼孺慕地看着半躺在软榻上的燕王荤,奶声奶气地笑着说道: “曾大父,丹从大父和父亲口中听过康平先生的故事,他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很是聪明,曾奇迹般的扭转了秦赵的长平战局,还做出来了美味的豆芽菜和豆浆,丹很佩服他!” “哦?”燕王荤闻言眸中滑过一抹笑意,看着幼小的曾孙笑着询问道: “如果寡人有办法让丹见到康平国师,丹可高兴?” 小公孙丹听到这话,眸子更亮了,忙憧憬地询问道: “曾大父,丹真的能见到赵国师吗?” 燕王荤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着点头。 太子冥和公子喜可不像幼儿一样懵懂,赵康平远在邯郸,怎么可能会跑来寒冷的蓟都?若想见人家,人家不可能来燕国,只能燕国派质子前去邯郸。 父亲/大父这是想要把孙子/儿子丹送到邯郸做质子?! 看着孙子天真高兴的模样,太子冥有些不忍心地看着老父亲说道: “父王,丹的年龄太小了,他是不是不太适合去赵国啊?” “如果您想要派人入赵,儿臣觉得喜的年纪比丹更适合。” 公子喜闻言眼皮子一跳,嘴角都不禁抽搐了一下:[……阿父,儿子我谢谢你!] 燕王荤咳嗽两声,摇头叹息道: “冥,从出使的角度看,喜的年龄确实更适合出使赵国,可他这年纪已经不太适合做质子了,若是让喜去邯郸做质子,他不仅不会让人生出怜悯,还会令赵丹与赵国的臣子们生出防备。” 隐隐从大父口中听出一股子嫌弃意味的燕喜不由抬起右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燕丹眨了眨眼睛,也搞明白曾大父的意思了,曾大父这是想要把他送到邯郸做质子? 质子是什么,即便他年纪小,也清楚这是个什么样尴尬的存在。 燕丹的眼睛里忍不住闪过一抹恐慌,有些无助地扣着小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大父与父亲,他毕竟年龄还小,个子刚一米,连燕都都没有出去过,一听到自己要被送到赵国,自然会害怕。 可惜他的大父与父亲都没有瞧他,小豆丁不由失望地垂下了眸子。 “咳咳”,燕王荤显然也没有关注小曾孙的反应,他沉浸在自己幻想出来的局面内,越说眼睛越亮,忍不住举起手中的竹简,大声激昂道,“可丹就不一样了!他年龄小,赵丹和赵国臣子们都不会忌惮他,康平国师的外孙虽然在国师的庇护下完美的在广大赵国庶民们的眼里掩盖了身份,可却掩盖不住那孩子骨子里还是秦国的虎狼小质子的事实!” “秦王稷嚣张跋扈,安之他的曾孙不会随了他曾祖父的跋扈性子?” “秦国这些年来一直奉行的都是远交近攻的国策,燕秦两国交好,共同防备着赵国的国力壮大。” “丹比那秦王稷的小曾孙大不了几岁,若是丹入赵担任质子了,说不准未来这俩孩子还可能成为玩伴,无论是为了燕秦两国交好,还是燕国未来的发展,丹都必须前往邯郸。”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般多的话,燕王荤心神激动之下,再度控制不住地低头剧烈咳嗽了起来。 听着他的咳嗽声,让旁观之人们都不禁觉得头皮发麻,只感觉老燕王这是要把肚子里的肝脏都给咳出来了。 太子冥知道自己老父亲说的话没错,他边抬手给老父亲轻抚着后背,边满脸担忧的望着孙子稚嫩的小脸叹息道: “可是父王,丹他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只有五周岁啊。” “丹虚岁已经七岁了,也不算小孩子了。” 燕王荤看着眼中有泪光的小曾孙眯眼道: “康平国师的母亲王媪乃是燕国辽东人,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康平先生也能算我半个燕国人,如今他身边的第一位门客蔡泽先生也是我燕国人,魏国能送信陵君进邯郸,秦国能送蒙骜的嫡长孙入邯郸,我燕国如何就不能送寡人的曾孙进入邯郸了?” 听到老父亲这话,太子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公子喜也视线低垂瞧了一眼跪坐在身旁的儿子,不由蹙眉道: “可是大父,赵国邯郸的质子府是出了名的简陋,喜听闻之前秦异人在邯郸为质时,日子过得颇为落魄,丹毕竟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他到邯郸会不会也吃不好,住不好啊?” 燕王荤摆手道: “秦赵关系不好,赵丹把质子府修成那样是故意为难秦异人的,我燕国与赵国虽然也偶有摩擦,但有秦国在那里堵着,赵丹也不会如何苛待我燕国的稚龄质子。” “再者”,燕王荤瞧了小曾孙一眼笑道: “寡人会派昌国君与大夫将渠一同作为使臣进入邯郸,陪着丹一起生活。” “昌国君的父亲乐毅将军正在邯郸养老,若是看到他的儿子了想来会很高兴吧?” “赵丹和赵国臣子们即便是看在乐毅将军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太难为丹。” 太子冥和公子喜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听到有两位大臣随着自己一起到赵国去,小豆丁丹也没那么害怕了,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憧憬起见到康平国师的景象了。 “父王,若昌国君和将渠一同随丹进入邯郸的话,到时他们全都住进质子府吗?” “咳咳咳,非也,住所寡人自有安排”,老燕王咳嗽两声,指着不远处宽大漆案上的竹简对着儿子说道,“冥,你去把漆案上最右边的竹筒子给寡人拿来。” “喏。” 太子冥忙起身去拿竹筒子。 待到他拿着竹筒子准备递给老父亲时,却瞧见老父亲摇头道: “你和喜打开竹筒子瞧一瞧里面放着的东西。” 太子冥闻言遂用右手拧开竹筒子,只见里面塞着一副卷起来的蓝色绢帛,绢帛中还裹着一枚小巧的官印。 “父王,这是什么?” 太子冥满脸困惑。 “咳咳咳,你打开绢帛瞧瞧。” 燕王荤右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剧烈咳嗽。 太子冥只好取出绢帛,一打开瞧见上面的内容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公子喜也好奇的凑上前去看,看到蓝底墨字与鲜红的玺印,也不由脱口而出地询问道: “大父,您这法子行吗?” “咳咳,有何不行?” 燕王荤咳嗽两声,摆手道: “寡人心意已决,你们仨退下吧,把绢帛重新塞回竹筒子内,去将昌国君和将渠给寡人喊到宫里。” 太子冥又低头看了一眼绢帛上写的内容,理智上虽然觉得有些离谱,但心里却也觉得这并非没有一点儿希望,毕竟也是有前例可循的。 他将绢帛卷好重新塞回竹筒子内,而后带着儿子和孙子从坐席上起身,对着老父亲俯身道: “父王,您保重身子,儿臣就先告退了。” 公子喜和小公孙丹也跟着对老燕王行礼。 “去吧。” 燕王荤疲惫的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太子冥无奈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公子喜也牵着儿子的小手转身离开。 小公孙丹被父亲牵着小手跟在大父身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往殿外走,他虽然不知道那竹筒子里的蓝色绢帛上究竟写了什么,但作为王位继承人,他能敏感的觉察到如今燕国的处境是没那般好的。 在抬腿跨过寝宫门槛时,小豆丁鬼使神差的扭头望了虚弱的曾大父一眼,只见老燕王盖着被子闭眼躺在软榻上似乎是要休息了,周遭青铜灯架的蜡烛将老燕王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小豆丁眨了眨眼睛,转过脑袋,在父亲的牵动下抬起小短腿迈过了高高的门槛,他也未曾想到,今日这一面就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曾大父了。 …… 位于蓟都西南方向,四百多公里外的邯郸。 赵康平完全不知道他母家的诸侯国内也正有人在密切关注着他们一家。 赵搴带着一百八十家食肆加盟入“康平食肆”算是身体力行的大大支持了赵康平刚刚萌芽的华夏商会。 今日邯郸的天气晴好。 昨日刚刚学会翻身子的始皇崽显然很喜欢他新掌握的技能。 临近午时,快用午膳的时候。 穿着红蓝羽绒衣服的始皇崽躺在餐厅的大火炕上咕噜一下就翻个身子,自得其乐,玩得不亦乐乎,大眼睛都笑眯成了弯月牙。 在火炕之下的坐席上赵康平、赵岚正在与蔡泽和蒙小少年一起看从秦国送过来的竹简。 老赵父女俩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他们收到的第一封秦人来信,竟然是蒙骜上卿书写的。 甚至蒙小少年都很吃惊,他的大父竟然不仅给自己回信了,还给国师先生回信了。 这仨人全部都是当局者迷,连蒙小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写的家书可是被秦王祖孙仨以及应侯和武安君等人一起围着观看的。 唯独蔡泽这个局外人旁观者清,他两手交叉揣在袖口里,笑眯眯地静静看着家主父女俩一起读《蒙骜回信》。 赵康平和赵岚凑在一起看着竹简上的内容,从头看到尾,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父女俩眼中尽是一言难尽。 如果他们不知道“大魔王经典战国大反派”的文言文故事,保不准还真的会以为竹简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如今秦国虎狼之君、虎狼之师的说法都是“山东六国的谣传”!都是假的! 瞧一瞧竹简上面所写的内容,大段大段的话语不是在赞美秦国多么热情好客,就是在赞美大魔王的为人有多么仁义: 【……康平先生,骜与您神交已久,一看到恬家书上所写的东西,以及您一家子对他的态度,骜就欣喜的想要落泪,只觉得普天之下,康平先生简直是骜异父异母的亲人!与我秦国有血浓于水的亲密情谊……】 【……当今天下,各诸侯国伐交频频,局势纷乱不已……天下诸国唯有秦国是最好、最强大的诸侯国!秦风淳朴,秦法严谨,秦人最喜欢接待山东诸国的朋友了……秦王本人礼贤下士,对待臣子非常好……在如此危险的世道里,骜一想到康平先生住在邯郸,就为您的安全担忧不已,心忧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万分想念您,惦记您……】 【……看到恬家书上言豆芽菜,豆浆,豆腐,豆花,您竟然能把这般难吃的硬豆子变成如此美味的食物,骜就对您的实用智慧钦佩不已!您如此聪明,简直就是我们秦人们尊敬又向往的大才啊!】 【……康平先生!我们老秦人苦啊!骜身为一国上卿也有责任让老秦人的生活过得好一些,故而骜就厚着脸皮想要把您的康平窝、康平豆芽、康平豆浆、康平豆腐、康平豆花都在秦国传播开,让贫苦的老秦人们能享受到您的智慧恩泽!】 【可惜我秦国如此恩待六国商贾们,六国商贾都不愿意来我咸阳做生意!使得我秦国的商铺数量迟迟增加不起来,骜苦思冥想都想不通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美味的用豆子制作的便宜食物在秦国铺开,让老秦人也有口福尝一尝您的智慧成果,不知康平先生可有什么好提议,能不能教一教愚笨的骜呢?】 【万分尊敬您!喜爱您!日日夜夜期待您能早日携着家人入秦的骜住在咸阳很是想您。】 一卷竹简从头看到尾,赵康平看的眼皮子跳了跳,嘴角也不由抽了抽,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想象中的坚毅肃然的蒙骜上卿竟然是个“甘当睁眼瞎”的秦国吹啊! 蒙骜若是单纯夸“秦风淳朴,秦法严谨”,他还能接受,老天爷啊,蒙骜上卿你究竟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秦人最喜欢接待山东诸国的朋友了”,山东诸国的人进入函谷关若没有提前准备好你们秦国的验、传,怕是分分钟就得被当成细作抓进囹圄内! 秦法严厉打击商贾,把你们秦国的本土商贾都打击的凄凄惨惨的,蒙骜上卿你这个年纪究竟是怎么说的出口秦王特别欢迎有见识的山东诸国的商贾到秦国咸阳做生意的! 看完这一卷竹简,赵康平和赵岚都不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算是对蒙骜的寡言硬汉的滤镜碎了个彻底,满脑子只有刷屏的一句话感受:“猛男透过竹简强势撒娇,呜!恐怖如斯!受不起啊!” 别说老赵父女俩看着竹简上所写的一段段肉麻话看的有些受不了了,旁观的蒙小少年更是脸红的像是个猴屁股一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子,满脸羞涩地小声道: “咳咳,国师先生,岚姑娘,恬也未曾想到大父,大父他竟然也会有说这般多,额,甜言蜜语的时候。” “大父给恬的回信很短的,只有一句话,让恬好好保护国师先生一家还有政小公子的安危。” “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一旁的蔡泽看着面前仨人脸上对比鲜明的生动表情,实在是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到蔡泽的笑声,火炕之上的始皇崽“咕噜”一下翻个身子,看着蔡泽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也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来。 赵康平和赵岚转头瞧了一眼凤眸弯弯的小不点,而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岚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对着父亲好奇地询问道: “阿父,你准备怎么给蒙骜上卿回信啊?” 赵康平将手中的竹简卷起来塞进布袋子里,蹙着眉头认真道: “蒙骜上卿虽然竹简上把秦国吹捧的太过了,可有一点是没说错的。” “秦国的商业氛围太淡,铺子也少,像是赵国、魏国这种未来大面积食肆加盟的路子,在秦国是走不通的。” “我本来就是希望天下所有贫苦庶民们都能吃上便宜又有营养的豆制品的,老秦人的日子确实也过得苦,若想要让绝大多数老秦人吃的上豆制品,靠开食肆不行,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阿父/家主,你是/莫不是想要直接在秦国推广石磨?” 赵岚和蔡泽拧眉想了片刻,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开口询问道。 “咿呀,啊。” 趴在火炕上的始皇崽也用小手拍了拍拨浪鼓。 赵康平伸出双臂把外孙从火炕上抱到怀里,出声叹道: “我最初的打算其实是想要让庶民们也能掌握豆子做豆浆、豆腐、豆花的做法的,可惜就是考虑到绝大多数庶民们都用不起石磨无奈只好做罢了。” “推广石磨这事儿在赵国行不通,但在秦国却可以,因为商君变法将秦国的大家族都拆成了一个个小家,秦国的基层组织要比山东诸国都健全,分着乡、里和亭。” “如果秦国的国库愿意出钱,让秦国的基层官员们能组织着各家各户在他们的乡内修建一个大的豆制品加工场坊、麦粉加工场坊,在他们的里和亭内修建小的场坊,甚至只是找个空院子摆几个石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石磨才是最关键的工具,只要有了石磨,秦人们完全可以自己带着家里的麦子和豆子进场坊内进行加工,只需要按照重量交纳相应的加工费,就可以使得绝大多数秦人庶民们吃上面粉和豆制品了,与此同时这些场坊全部归基层官员所管,还能给秦国的国库增加收入。” “秦人那般爱打仗,想来每家每户都有在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却致残失去种田能力的老兵,完全可以让他们的基层官员将这些老兵组织起来进场坊内做工,毕竟磨豆子、磨面这种事情毛驴都能帮助做,只是需要有老兵管理维持秩序罢了。” 蔡泽头一次听到这般新鲜的法子,眼睛都“唰”地亮了。 赵岚更是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父亲的办法后不由哭笑不得地说道: “阿父,那这不就相当于秦国那边能建造‘国企’,而赵国只能建造‘私企’?” “啊啊啊啊!” 始皇崽待在外公的怀里莫名激动了起来。 赵康平撇嘴叹气道: “我到是想要也在赵国这般干,帮助赵王增加点国库收入,但你瞧一瞧一个地窝子都能被他搞到破坏风水上,唉,秦赵两国的国情不同,得因地制宜的搞建设,这就限制了,我若是想要在赵国修建加工场坊完全依靠不了赵王出力,从上到下搞不起来,只能依靠商贾们的力量,大面积的建造私企在各地推。” “国情不同,因地制宜的搞建设”,蔡泽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念叨着这话,而后对着赵康平拱手道,“家主,你无意间又教给泽了一个治国之道啊。” 赵康平和赵岚闻言一愣,随后父女俩不得不承认这在后世耳熟能详的话,放在当代确实听着既凝练又新鲜。 蒙小少年更是满眼小星星的看着赵康平作揖道: “康平先生!恬要代替所有秦人们感谢您提出的建议。” “啊啊啊咿呀” 赵康平摆了摆手,抱着怀里活泼的恨不得跳起来的外孙,对着蒙小少年笑道: “恬,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而已,想要把建议变成现实,这中间是隔着一条很大的鸿沟的。” 蒙小少年听到这话,只傻乐不吭声,若是康平国师知道了地窝子在秦国的推广速度比在赵国还快估计会大吃一惊吧? 他们秦人最不缺的就是行动力!只是缺能提出好建议的治国大才罢了。 “嗯?都在呢?” 这时,安外公和安锦秀等人也都恰巧回家准备吃午膳了。 “咿呀” 瞧见太姥爷和姥姥,政崽高兴的挥舞小手。 安锦秀对着外孙挑了挑眉,就对着赵康平一脸惊奇地说道: “老赵,我和阿父从外面回来时,瞧见咱们对面那家人正在往外搬家,听说是有人高价把他们家的宅子给买了。” “你说咱们家要不要也观望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买下来?毕竟以后不是还想要建造场坊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3 18:12:222024-06-04 18:3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有老婆好多个!114瓶;墨上云染20瓶;古时候的小月亮丫15瓶;gxoqyqx、Laindh 5瓶;一二三四五上山3瓶;冷静点、不知道叫什么好、32734592、菱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45-50 第46章 公子韩非:【燕人的新街坊】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话话不禁伸手边摸着下巴,边在脑海中勾勒着如今大北城的布局。 大北城若从高空俯瞰的话,会发现其整体上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一条沁河从中央缓慢流淌、穿城而过,将城内的商业区、居民区和手工区分隔开来。 商业区和手工区大多集中在沁河以北,居民区则集中在沁河以南。 这样的布局不仅方便小北城和大北城共享商业区和手工区,还能使得大北城的庶民们与西南方向的王城离得更近些,可谓是邯郸城内的士农工商们都很满意的大体布局。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天然分出圈层,寸土寸金的小北城内权贵云集,尚且还存在着贵族鄙视链呢,更别提住在大北城的庶民们也分着三教九流,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压根都融不到一起。 大北城的匠人和匠人们住在一起,商贾们也是扎堆住在一起。 “赵康平”的家在沁河以南,算是比较好的地段。 天气好时,老赵一家人站在阁楼之上远远往北眺望时,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瞧见沁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用后世的话来讲赵府也算是河景改善大房子了。 赵府周遭住的左邻右舍们也都是邯郸大商贾,赵搴的本家临着沁水,与老赵家就隔了三条街。 按理来说,“赵康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邯郸小商贾是挤不进这个“豪宅片区”的,可耐不住“赵康平”的曾祖父是个经商手段厉害的。 在其曾祖父时期,“赵康平”这一支脉与赵搴的主家血缘关系还比较近,是以“赵康平”曾祖父能留下如今这座占地近八百平的三进大院子,而后历经“赵康平”的祖父、父亲,老赵家三代单传。 天下间的局势越来越乱,老赵家的产业也缩水的厉害,等“赵康平”父亲早逝,“他”开始接管家中产业时,家里除了一座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一个东市的食肆,西市的医馆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了。 “赵康平”靠着祖辈们的积累凭着邯郸吊车尾的小商贾身份,住着这大商贾聚集的改善房源片区,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赵康平一家从后世穿来了,那么此刻“长平之战”已经结束了,“赵康平”一家老小很大可能已经被怒火中烧的赵王噶了,即便没被赵王噶,没被愤怒的赵人们一拳一脚的活生生打死,勉强苟活下来的“赵康平”一家也会窝窝囊囊的带着前来投奔娘家逃难的“赵姬”母子俩,一家老小都被周遭恨死秦人的邻居们一起踢出这个片区,在邯郸街头被毒打着苦熬活下去。 眼下逃离既定惨淡命运线的赵康平一家人再度审视一下他们的居住环境,会发现赵府这一条街上共有十座像他们家一样的三进宅子,前面三条街和后面三条街住的都是从事各行各业的大商贾,每家的前大门都对应着前面街道人家的后大门,两扇门的水平位移差大概两米远左右,不是正正好对着的。 赵康平依稀记得他家前面那个对门(前门对后门)之家好像是做马匹生意的。 赵国的胡服骑射改革,不仅使得赵人们善骑马,还很会养马,他印象中前面那家人这些年靠着开养马场赚了不少刀币。似乎也不缺钱啊,怎么这般突然就开始卖宅子了 安锦秀和安外公现在已经养成一回到家里先换掉外衣,才会来餐厅的习惯了,因为一上午瞧不见太姥爷和姥姥的始皇崽一瞧见父女俩回家后,就要伸出两只小手要抱抱。 父女俩纷纷在坐席上跪坐下,看着赵康平一副蹙眉思考的模样,安锦秀就顺手从良人怀里把软乎乎的外孙捞到怀里,捏了捏小家伙的小手,又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一大一小正亲昵地玩脸贴贴时,赵岚不由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你听说是谁把咱前面对门那家的宅子给买了吗?我记得那家不是挺富裕的吗?宅子单单从外面看就装潢的很不错。” 安锦秀摇了摇头,笑道: “岚儿,我和你姥爷也不知道那家是什么情况。” “不过肯定是碰上非富即贵的大买家了,我瞧着前面那家人搬家时表情看着喜滋滋的,如果不是买家掏出来了许多钱,那家人会那般喜悦地卖宅子?” 安外公顺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温水低头抿了一口水,也笑着开口接话道: “岚儿,你阿母说的对,买家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因为咱对门那家人不仅看起来很高兴,新买家似乎也挺着急的。” “姥爷和你阿母坐着马车回来时,看着前面那家人急匆匆的领着仆人们往外搬东西,还有一波穿着蓝衣裳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往里面送东西,由此可见买家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蓝衣裳不是燕国人才喜欢穿的衣服吗?” 跪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安大父和国师夫人讲话的蒙小少年,在父女俩话音刚落下后,就不禁眨了眨眼睛出口说了一句话。 赵康平一家人听到这话,也都下意识看向蔡泽。 蔡泽满脸懵逼地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 “家主,夫人,你们不用看泽,对门的宅子不是泽买下来的,再者,恬小郎君说的话也没错,我们燕国的旗帜是蓝色的,燕人也确实尚蓝,如果老太爷说有不少穿着蓝衣服的人在往里面搬东西的话,那很有可能前面宅子的买家是我们燕国人。” “那这听着就有些稀奇了,燕国人不去蓟都买宅子,大老远地跑来邯郸大北城买商贾的宅子?” 赵岚看着蔡泽,语气中含着惊讶。 蔡泽摇头失笑:“岚姑娘,泽觉得买家可能也是燕国的商贾吧?燕、赵两国紧挨着,冬天蓟都还是比邯郸冷太多了。” “啊,咿啊” 待在姥姥怀里的始皇崽突然伸出小手揪了揪穿在自己小脚丫上的虎头鞋,像是要把自己脚上的小鞋子给脱掉。 赵康平见状,眸中不由滑过一抹深思。 前面那家人的后门对应着他们家的前门,可谓说除了左右两边的邻居外,对门之家就是离他家最近的人了。 左右两边的邻居也都姓“赵”,属于赵家的族人,倒没有必要在意什么。 可如今贸贸然来个疑似“燕国人”的对门街坊,这就不得不让赵康平在意了。 毕竟眼下他家已经住进来了一个纲成君蔡泽和蒙大将军恬,买下他家对门宅子的人会不会也是冲着他家的气运之子来的呢?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膝盖思索,下一瞬他的思绪就被外孙给搅和没了。 只见始皇崽卖力地用他的小手揪啊揪,总算是揪掉了他穿在左脚上的虎头鞋。 白白胖胖的小脚丫一脱离鞋子,瞬间自由了,不受控制的左右活动了起来。 “咿呀” 四个月大的人类幼崽似乎还不能驯服他的小脚丫,看着异常活跃、扭动的异常丝滑的小脚丫,小家伙不由伸出小手,满脸惊奇的指着自己两只对比鲜明一静一动的小脚丫,奶声奶气地“啊啊”叫,清澈的眼神中尽是诧异宛如是在说他的左脚失控了! 众人瞧着小家伙“静如处子”的“右脚”和“动如脱兔”的“左脚”,不由瞬间被逗乐了。 安外公乐呵呵的捋着下颌上的胡子,伸出大手捏着小曾外孙胖乎乎的小脚丫,笑着对众人解释道: “天气渐渐暖和了,政儿这是嫌自己的虎头鞋穿着热了,不愿意穿了啊。” “姥爷,他不穿鞋会得风寒吗?” 赵岚看着儿子扭动的异常丝滑的小脚丫都险些笑喷了,疑惑的对着自己外公询问道。 “现在这天儿还是有凉意的,小孩子新陈代谢快,火气旺盛,天然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等到夏日里,政儿也有七、八个月大了,到时他不想穿鞋子或者袜子的话,就让他光着小脚丫在木地板上爬一爬,不仅有助于他自行探索周围的环境,还能锻炼他的协调能力,现在一月都还没有过完,这孩子即便不想穿虎头鞋,也得给他穿双小袜子,免得着凉了。” “政儿,你听到太姥爷说的话了吗?姥爷抱你去穿上袜子。” 被小家伙这一打岔,赵康平也顾不上想对门新街坊的事情了,乐呵呵的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家伙。 政崽左手抓着自己的虎头鞋,右手还正在卖力的揪着自己的右鞋子,就被姥爷连人带鞋子的抱进了屋子里,躺着放在了炕床上。 高高翘着两条小短腿儿的政崽看到姥爷把自己热乎乎的右鞋子脱了,小家伙的丹凤眼一亮,刚咧开小嘴露出他唯一的侧边小白牙笑,下一瞬就看到姥爷又给他光秃秃的一双小脚丫上套了一双“新鞋”。 政崽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一望自己再次被束缚住的小脚丫,又看了看他外公的脸:“!!!” 看着躺在炕床上的小家伙满脸诧异的模样,赵康平直接又将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白色婴儿纯棉袜子往外孙的脚脖子上拽了拽,好笑地说道: “政儿,你这样子看着姥爷干什么?你的虎头鞋不是已经脱掉了吗?” “咿呀咿呀啊啊啊咿呀!” 小家伙用小手指着重新被束缚住的小脚丫,急切的飙出来了一通小奶音。 “袜子不能脱,健康方面咱们都得听你太姥爷的。” 赵康平挑了挑眉,摸了摸外孙扭动的极其欢快的小脚丫,笑眯眯地回答道。 看到姥爷是不可能把“新鞋”给他脱掉了,细细感受了一下脚丫子似乎真的没那么热了,小家伙总算是暂时妥协不去揪他的“新鞋”了。 赵康平也抱着安静下来的外孙重新回到餐厅里,刚巧到了开饭的点儿,碰上了他满身饭香味的老母亲。 站在餐厅门口的老太太,对着整整齐齐待在屋子内众人乐呵呵地拍掌道: “咦?都回来了,咋都看着傻不愣登的呢?快点儿洗手吃饭,咱们今个儿吃大馒头配东北乱炖!” 众人闻言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忙纷纷起身去洗手。 赵康平也抱着怀里咯咯咯笑的小家伙去洗小手。 待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好,又把热气腾腾的淡黄色蒸馒头和盛在大陶碗中的乱炖菜端出来时,每张案几上都放着一个盛着俩大馒头的陶盘和满满一大陶碗的乱炖菜。 东北大乱炖和中原大烩菜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很适合天气冷的时候,配上热乎乎、刚出锅的馒头吃。 陶碗之中的炖菜,油汪汪的,有荤又有素,配上馒头吃,香的嘞!吃的噎了,端起碗边的菊花茶大口大口喝几口,舒服的嘞! 今日的炖菜碗中照样加了不少空间内的香料。 蒙小少年和蔡泽低着脑袋,脸埋在大陶碗内香喷喷干饭的模样已经不用再形容了,只是住进赵府了大半个月,俩人现在的身子就肉眼可见的瞧着胖一圈了。 赵康平用筷子夹起炖菜中的白豆腐,白豆腐里吸饱了汤汁,口味是很不错的,他却不禁暗自想着,若是今天中午的炖菜里面有炸豆腐、炸蛋、炸丸子!不知道会多好吃! 青铜锅不想用,陶锅和石锅做饭还是太受限制了啊!看来是得找时间和他闺女说说,画两口大铁锅出来了。 他有点儿馋铁锅炒菜的味道,也想赶着在天气热起来前,和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顿美味的铁锅炖大鹅来彻底告别冬日了。 不管是前世的记忆,还是这辈子的认知都在明确地告诉他,如今,天下七雄的青铜烧制技艺可谓是已经发展到了巅峰时期,然而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的铁器,发展速度还远远比不上青铜器。 铁器发展到战国末期,也基本上只能用来做农具,还远远没有大规模的转变为炊具。 秦汉时期也没有“炒”这一烹饪手法,得一直等到魏晋南北朝时,《齐民要术》中才会第一次明确的用文字记载,华夏出现的第一道经典炒菜“炒鸡蛋”。 嘴巴中吃着泡在炖菜里的水煮蛋,脑海里怀念着炒鸡蛋滋味的赵康平,朝着自家闺女的方向上瞥了一眼,就瞧见被仆人抱着的外孙仍旧是在抱着他的奶瓶,吸几口香甜的奶粉,而后松开奶嘴,用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睛盯着众人案几上油汪汪的炖菜流口水。 看到小家伙馋的流口水的模样,他简直哭笑不得,想起上辈子有关“鱼丸”的来历,就是因为秦始皇爱吃鱼,但是极其讨厌鱼刺。 若是始皇帝在吃他心爱的鱼时,碰到鱼刺了还会恼怒地噶了御厨,帝王的心理当然很好理解“总有刁民想害朕!” 是以御厨们就会很害怕给始皇做鱼,但偏偏又不得不给始皇做鱼。 有一天,轮到一个倒霉催的御厨给始皇帝做鱼了,他在拿着刀“啪啪啪”地拍打鱼身子来发泄给始皇帝做鱼的恐惧与不满时,意外发现这般将鱼肉拍打成鱼茸后,鱼刺就会和鱼肉自动分离了,恰好此刻宦者也来取始皇帝要吃的鱼了,新御厨这下子急了,忙急中生智地将鱼茸捏成丸子仍进煮沸的铜锅里,寻思着“给始皇做鱼”有可能被噶,“不给始皇做鱼”必定会被噶,既然左右都是被噶,不如冒险尝试一次创新出来的鱼丸。 当新御厨战战兢兢地目送着宦者将鱼丸端给始皇帝后,原本都做好自己要被噶的准备了,哪曾想始皇帝一吃到鱼丸子就惊为天丸!不仅万分满意地赏赐新御厨,还给美味的鱼丸赐下了一个霸气满满的时髦名字皇统无疆凤珠汆! 大大的始皇帝能留下美食典故,那么小小的始皇崽早早地开出隐藏的美食属性,这样想想也正常吧? “啊啊啊,咿呀咿呀啊” 赵岚被儿子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给盯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由拿起他的专用小木勺子蘸了蘸炖菜上层的浮油递到他嘴边。 今日的炖菜没有放辣椒酱,吃着香但不辣。 看到母亲喂到嘴边的小木勺子,小家伙激动的在仆人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当终于尝到小木勺上的浮油后,小家伙瞬间麻了! 生理意义上的嘴巴麻了因为浮油里有花椒味。 刚出生四个月就遭遇花椒攻击的始皇崽不禁伸出小手摸了摸嘴巴,这下子他是知道大人的碗里的菜闻着香,吃着麻后,小家伙不由晃了晃他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再也不盯着大人们的饭碗瞧了,乖乖喝起了自己的奶粉。 目睹完小家伙从“期待”到“嫌弃”的一秒钟变脸,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明明不大一个小娃娃倒还挺识时务的。 其余人看着小奶娃前后的巨大转变,也都觉得好笑不已。 蔡泽更是笑眯眯地一口炖菜,一口大馒头,再瞥一眼对面“吨吨吨”喝奶的小家伙,只觉得真是下饭啊! 老赵一家人吃午膳吃的香,一大家子人都很高兴,而在距离邯郸以南约莫二百八十公里远的韩国国都新郑。 韩王宫内,四十多岁的韩王然,看着面前刚加冠不久的年轻人很不高兴。 作为三晋之地,韩国与魏国、赵国有很大的不同,韩国推崇木德,旗帜是绿色的,韩人不像魏人和赵人那般尚红,反而喜欢生机勃勃的绿色。 诚然,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身公室,身份高贵,还穿着韩人喜欢的绿色衣服,让人瞧着都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可是韩王然却想要赶紧打发年轻人从哪儿来就快些回哪儿去! 自从三年前,秦国武安军白起带领着虎狼秦军大肆进攻韩国,一举夺去五十座韩国的城池,北边的上党郡郡守冯亭转而投靠赵国时,这位年轻人就开始给韩王然上书,每次都带来好几筐的竹简想要让韩王然看,向韩王然阐述他的治国之道。 这种上书行为,今岁已经是第四年了,把韩王然搞得苦不堪言。 因为这个年轻人他很能写,但是一点儿都不能说,听他讲话对于正常人来说简直是一个折磨: “君,君,君上,臣,臣以为,如,如今,我们韩韩韩国已,已经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关键时刻,了,您,必须,进,进行,改革!” “您,您不能,任,任用溜须拍马,只只会,空空谈的人,应该多多,寻觅,有,真真材实料的人,选择,贤明的人,让,让他们治理韩国,不,不能让徒有,虚名的,人,压压在这些贤明,的人的脑袋上。” 磕磕绊绊地终于把两段话说完了,年轻人的俊脸通红,长松了一口气。 韩王然攥了攥拳头,也像是熬过了一场酷刑一样,眼看着年轻人要再张口了,他满脸诧异地询问道: “非,你是想要如厕吗?” 年轻人闻言一愣,忙摇头道: “君,君上,何,何出此言?” 韩王然指着年轻人的脸,转头对着身旁的臣子哈哈大笑道: “张相,寡人瞧着非说话这般费劲儿,把一张脸憋得这般红,还以为他是要如厕了呢?” 听到这话,年轻人瞬间难堪的瞪大眼睛,不仅俊脸通红,耳朵和脖子也通红一片,整个人也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国的国相张平出身贵族,他不仅正辅佐着如今的韩王然,还辅佐过韩王然的父亲韩釐王,而他去世的老父亲张开地更是厉害,先后辅佐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三代君主。 张家父子二人凑齐了“五世相韩”的成就,可以说在韩国,除了“姬姓韩氏”的王室公族之人外,“张”姓的人说话第二好使。 知晓自家君上这是不想再听面前的年轻人说话了,张平不由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公子非,时候也不早了,平瞧着君上累了,不如您先回府,您送来宫中的竹简,平会仔细看的。” 知道国相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公子非抿了抿薄唇,满脸失望地朝着跪坐在漆案前的韩王然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去了。 待到公子非一离开,韩王然瞬间朝着宦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宦者们忙轻车熟路的提着公子非送进宫的几筐竹简下去销毁。 国相张平见状对着韩王然无奈地说道: “君上,公子非也是好意,他也是希望韩国能好的,公子非说话本就吃力,您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他的长辈,您不应该那般说话,嘲笑他的口痴之疾的。” 韩王然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安慰双耳刚刚遭受完的“酷刑”,听到国相的话,不禁看着自己的臣子一脸无语地说道: “平,非也不看看咱们韩国的情况,就会一直催着寡人上进,寡人倒是也想要上进,可瞧一瞧咱们西边是秦国,南边是楚国,东边是魏国,北边是赵国,寡人谁都打不过,还不如割地求安稳呢!” “非他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嘴上的胡子都没有长长呢,他懂什么!” 听着自家君上这心安理得的摆烂之语,张平心中一噎吗,而后也拧起眉头,眼中满是落寞。 是啊,君上的话说的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很残酷的现实。 韩国处于四战之地,秦国和赵国在他们韩国的土地上进行大战,而后秦国夺去了韩国一半的领土,赵国夺去了韩国十分之三的人口,秦赵两国各有收获,韩国却遭到了巨大的重创。 韩国明明能造出最好用的韩弩!韩国的兵器制作水平远胜他国,为何韩国现在竟然会沦落到这般弱小的境地,谁都能来揍韩国一圈,唉,韩国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张平苦思冥想,离开韩王宫的韩非也在日日夜夜的绞尽脑汁的思索这个问题。 刚刚到达宫外的韩非正准备踩着马凳上车,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被韩王然一打岔有一个重要的点忘给自家君上陈述了,他忙忍耐着羞耻感,甩动着两条宽大的丝绸袖子往外走。 驭者更,见到自家公子去而复返,走路的步伐还很急,误以为出什么要紧事情了,忙下意识就抬脚跟上了公子非的步子。 未曾想到主仆俩人还没有走回到韩王然的寝宫就远远地瞧见穿着绿衣的宦者们正弯着腰在宫殿的空地上烧毁着一筐筐竹简。 从竹筐子上缠着的布条颜色辨认出这是自己刚刚送给韩王那然的竹简时,公子非大惊失色! 他赶忙抬腿快跑几步冲到宦者跟前,伸出双臂急切地大声吼道: “住,住手!” “你,你们,这这是在干什么?为为什么,要,要烧毁,我,我的竹简!” 看到重新拐回来的公子非,宦者们也被吓得愣住了,忙下跪道: “非公子,奴等奉君上之事办命,还请莫要难为奴等。” 驭者更:“!!!” 气得俊脸涨红、暴怒中的公子非听到宦者们的话,仿佛迎头浇上了一大桶掺杂着冰块的冷水,整个人都傻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堆正在被火舌吞噬着的竹简,表情木然地又询问道: “那,那,我以,以往送进宫,宫中的竹简,君,君上,看了吗?” 跪在地上的宦者闻言没敢吭声,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了。 此刻无声胜有声。 看着自己殚精竭虑、字字推敲、翻遍无数古籍才写出来的竹简在火苗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变成黑色,最后化为一捧灰烬,风一吹就四散的到处都是。 公子非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重锤给猛烈击打了一般,碎的四分五裂的,宛如眼下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正在忧心着如何拯救这个越来越衰弱的母国,而母国的执政者却一点儿都不着急一样。 讽刺!真是太过讽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子非仰头望天,哈哈大笑,笑得比哭都难看。 驭者更也没有想到竟然会亲眼目睹这般残酷的真相,看到自家公子脚步踉跄的垂着脑袋,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 更在心中怒骂了韩王然一通,忙抬脚跟了上去。 一想到,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自家公子都整天把自己关在府邸中发愤读书,思考治国之道,捧着一颗赤诚真心向国君上书,四年来,他们公子最少也写了上千卷竹简!可是他们君上竟然一卷竹简都没看,别说公子受打击了,他这个驾车的都觉得君上实在是太过份了! 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毁了个彻底,心中悲痛的公子非一言不发地红着眼睛走出韩王宫,上了马车。 驭者更也跳上了车架子,他原本想要直接驾车回府邸的,突然想起如今新郑城外已经有浅浅的小草钻出头了,公子正难受呢,兴许去城外看看春色心情会好起来。 故而驭者拽着手中的缰绳将马车调转了一个方向,车轮碾压着街道滚滚向前,马车的车头却是朝着城外的方向赶去。 当坐在车厢内的公子非感觉出来马车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时,不由伸手撩起车窗的布帘子往外看。 只见马车竟然到了新郑城之外,城外瞧不见城内鳞次栉比的铺子,也看不到衣着整齐的庶民,城外入目所及尽空旷的黄土地。 黄土地上隐隐能看到绿色的小草。 凛冬过去了,春天来了。 不得不说,心中郁闷的公子非看到这般富有生机的开阔景色时,心情也好了许多。 可是很快他就瞧出来了不对,如今正是春耕的时节,穿着粗麻短衣的庶民们不开垦荒地,为春耕做准备,怎么全都聚在一起正汗如雨下的卖力挖着什么。 公子非忙开口喊道: “更,停车。” “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4 18:39:372024-06-05 22:3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唐贵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gk 46瓶;鱼巷猫归20瓶;awe、fpj12345 10瓶;加更6瓶;兰若寺兰若4瓶;唐酱不鎏2瓶;不知道叫什么好、翟女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牧括尚牧:【燕王曾孙丹】 与自家公子一样,缩在城内整整一个凛冬没有出来的驭者更也敏锐的感觉出来了城外贫苦庶民们的不对劲儿。 他停下马车,支好马凳,扶着自家公子从车厢内下来。 公子非左右观望了一下黄土路旁边的庶民们都正在分工合作,有的拿着农具哼哧哼哧地弯腰在黄土地上挖坑,有的则拉着树枝蹲在地上编着筏子一样的东西,还有的在拿着木棍搅和着黄泥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忙得热火朝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没看懂这些庶民们正在忙活什么,不由抬脚朝着离他比较近的一堆庶民走去。 “敢,敢,敢问壮,壮士,你,你们这,这是在干什么?” “春,春耕,在在即,不,去,地里,垦荒,为,为何,要,要在土地上,挖,挖坑呢?” 一个身高七尺,穿着短衣的壮年汉子正满脸通红的弯腰挖着土坑,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结巴声,险些使他一不小心闪了腰。 谁家好人在人家干活的时候,站在背后询问话的啊? 又渴又累的壮年汉子拿着手中的耒耜,气喘吁吁的转过身子,正想张口喊“国粹”,入眼就瞧见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绿衣丝绸宽袖的年轻郎君正满脸好奇的望着他。 单看男子这从头到脚都穿得这般齐整,脑袋上还戴着玉冠的打扮,就能说明这是住在城内的高门贵公子啊! 壮汉忙收起脸上的恼怒,又敬又怕的对着年轻男子俯身拜道: “小人拜见君子!” 听到壮汉的话,其余正背对着公子非干活的人也都惊得忙纷纷转身朝着公子非下拜。 公子非满脸不解的走到众人挖坑的地方看了看,瞧着这深约一米,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四四方方土坑,越看越觉得奇怪。 跟在身旁的驭者瞧见自家公子脸上的困惑表情,忙蹙着眉头指着黄土坑询问道: “汝等这是在做什么?春光短暂,不赶紧垦荒,为何要把好好的土地挖出这般大的方坑?” 壮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瞧着衣着不凡的公子非,小心翼翼地说道: “君主,俺们不是在瞎搞,俺们这是在挖能防寒保暖的地窝子。” “挖,挖地,地窝子?” 公子非闻言,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重复念叨出这个听起来就很古怪的词语。 壮汉瞧出来这个贵气的郎君除了有口疾外,脾气瞧着还算温和,胆子也慢慢变得大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挖的土坑,又远远地指了指别人家挖的土坑,对着公子非认真介绍道: “对!君子,地窝子是俺们搭的简陋房子,是俺家在邯郸的亲戚告诉俺的。” “俺亲戚说他们赵国出了一位被仙人抚顶的国师,国师琢磨出来了一种简陋的地窝子,只用在地上挖个方坑,再围着方坑土胚砖建造半米高的矮墙,顶部搭上用树枝编造成的筏子,筏子上糊满湿乎乎的泥巴,等地窝子晾干后住进去,天上下大雪,人躺在里面盖着稻草垫子睡觉都不冷。” “现在刚开春,晚上睡觉还是冷的,俺就想着先把地窝子给挖了,让家里人住进去,再去春耕。” 壮汉话音刚落,看到热闹纷纷涌过来的其余庶民们也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是啊,这地窝子还有个名儿叫‘康平窝’。俺家是俺嫁到大梁的闺女送回来的消息,说大梁城外也有很多地窝子。” “俺邯郸的亲戚说,地窝子建成后,冬天下大雪不怕冷,夏天大太阳不会热,比茅草窝棚住着强太多了!” “恁咋都是从三晋之地听到的消息,俺们是从楚国打听到的。” “俺家是从上党的亲戚嘴里听到的,俺上党的亲戚随着郡守去了赵国,现在俺亲戚不仅住上了地窝子,还会用黄豆子发出一种美味的豆芽菜了,这样看来,俺亲戚去赵国倒是也歪打正着有福享了。” “咦?恁咋都是从赵国学的地窝子,这康平窝不是最先从西边的秦国开始的吗?” “啥秦国!这地窝子是先从邯郸开始嘞!” “这不对吧?俺听说康平国师在咸阳啊,康平窝就是咸阳城外的庶民们最先挖出来的。” “你咋真会听假消息嘞?人家康平国师是邯郸人,姓赵,是赵国的国师!谁给你说在咸阳啊?” “秦国那地方名声臭的谁稀罕去啊。” “对啊,秦国在三晋之地压根木有人喜欢,俺听说商贾都不爱去西边做生意。” “……” …… 眼看着庶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地窝子是什么,扯到地窝子“防寒保暖”的效果,谈到自家在上党郡、赵国、魏国、楚国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最后开始争着抢“康平国师究竟是秦国的国师,还是赵国的国师”。 驭者更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感觉自己和公子莫不是在府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怎么过了一个冬天,一出城,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赵国什么时候出现一个被仙人抚顶的厉害人物了?! 公子非也听得只蹙眉头,但靠着他强大的信息分析能力,他还是从城外庶民们纷乱的话语中整理出来了几条很重要的信息。 【第一、赵国横空出世了一个很厉害的国师,姓“赵”,名“康平”,原来只是邯郸城一个卑微的小商贾,机缘巧合之下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变得异常聪明,如今被赵王奉为国师,改换了门庭,在邯郸很得赵人的民心。】 【第二、赵康平在冬日里琢磨出来一种简陋的土建筑,简直是为全天下贫苦庶民们量身打造了一种便宜实惠、又能防寒保暖的庇护所,这种简陋土建筑名为“地窝子”,雅名“康平窝”。】 【第三、凛冬之际地窝子已经在秦、赵、魏、楚四国都陆陆续续铺开了,可是直到如今开春天气慢慢暖和了,住在韩国新郑的庶民们才慢慢从别的地方的亲戚口中听到这种民生好物。】 看着聊的热火朝天的庶民们,公子非和驭者更不由慢慢从越来越多的人群中退了出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聊嗨了的庶民们瞧着那贵公子离去了,说的内容也越来越大胆: “哎呀,也不知道咱们君上啥时候会让城内的官员们组织着咱们挖地窝子。” “像俺这种身强力壮的人倒是还能挖的动土坑,可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可没有力气挖坑刨土的,这地窝子如果不赶快建成,等到夏天不就又得受热苦了吗?” “哼!二三子难道还想着指望城内的肉食者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吗?要是肉食者能好好当官,那么俺上党郡的亲戚就不用跑到赵国了。” “人家上党人跑到赵国有啥不好?韩、赵、魏一百多年前还都是晋国呢!” “秦人把上党给占领了,俺上党的老舅如果不去赵国就得留在家乡当新秦人了!老秦人杀了俺表哥,用俺表哥的人头换了爵位!如果俺老舅留在上党了,不是被当成奴隶拉去做苦役,就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杀了俺表哥的秦人管辖他们,这不得恨死那些虎狼秦人了?要俺看,俺老舅就得带着家人们到赵国去!不管咋说,一百多年前,韩赵魏都是晋人,咱们三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的好!要不是咱们晋国自己从内部裂开了,他秦人能有机会东出?就做晴天白日梦去吧!” “对!唉,晋国要是没裂开,俺们现在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周边的诸侯国欺负的如此惨了,俺们做晋人多好,做韩人窝窝囊囊的,谁都能打咱们!” “唉,谁说不是呢?能做魏人、赵人也挺好的!魏人有信陵君,赵人有康平国师,有平原君,俺们韩人屁都没有!那些住在城内的肉食者就知道整天催着俺们缴纳粮食,交交交,交个屁的粮食!每年肉食者把俺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收走那么多,秦人跑来打俺们了,肉食者跑的比谁都快,也没见真保护咱们,上党的地方那么大一个郡,七十多座城池,君上说不要就不要了!让人心寒。” “……” 公子非的嘴巴说话不流利,兴许老天爷是为了补偿他就给他了一个很敏锐的耳朵。 是以别看他都走到马车跟前了,忿忿不平的庶民们以为他听不到他们谈论的内容了,其实他将众人不满的吐槽七七八八地都听到了耳朵里。 看着自家公子越来越红的俊脸,驭者更知道他们家公子这是难堪的,毕竟公子是“姬姓韩氏”,出身公室,是韩国最大的“肉食者”贵族,这些庶民们大发牢骚骂的人也包括他们公子在内啊! 更不由干巴巴地开口劝道: “公子,这些住在城外的庶民们不懂诗书礼仪,行事粗鄙,说出口的话也都是污言秽语,您莫要往心里去。” 公子非抿了抿薄唇,苦笑道: “粗,粗言俚,俚语语,更,更能表明如,如今,今的韩,韩人的心,心已经,散了,韩,韩国,的,处境已经,十,十分,危急了。” “更,等回,回,府,后,你,你去,查查,那,那赵国国,国师,的事情,交给,给,给我。” “喏!” 更抱拳。 公子非又忍不住转头望了望正卖力挖坑干活的庶民们,而后视线低垂,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更也再度跳上车架子,拉着缰绳转头往城内的方向赶去。 …… 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上辈子妻子家乡的赵康平刚和一大家子在餐厅用罢午膳不久,就看到仆人禀报有客来访。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赵康平抱着外孙,领着蔡泽和蒙小少年往前院去。 他未曾想到竟然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看到了一个好些天都没有见到面的年轻人。 最关键的乃是年轻人还不是独自一人过来拜访他的,他还带着俩陌生的年轻人与一个身高与蒙恬相仿的小少年一起来的。 年轻人就是赵国未来的武安君李牧。 李牧原本的打算是想要遵从蔺公在岁首告诉他的话,等开春后再启程去北境的雁门郡和云中郡帮助自己的大父、父亲抵御匈奴的,奈何计划跟不上变化。 凛冬之际,草原几场大雪下过后,胡人们的牛羊冻死的不计其数。 为此饿红眼的胡人们在冬日里就一波波汹涌地进攻赵国的云中郡和雁门郡,是以长平之战的秦赵议和协议一达成,李牧就匆匆忙忙告别赵王,启程北上了。 如今赵康平瞧见两个多月没见的李牧前来寻他,还是很开心的。 他抱着怀里的外孙,同李牧打过招呼后疑惑的看向跟在李牧身旁的俩年轻人与小少年。 李牧右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绣着蓝色纹饰的红衣,肤色微黑,长着一双笑眼,看起来很是面善,像是后世的追星族见到自家偶像了一样,正满眼激动的望着他。 而站在李牧左边的年轻人则穿着一身赵人标准的七分红、三分蓝的宽袖长衣,长相雍容英俊,气度不凡,不是贵族之家养不出这通体自信的气势,与旁边的笑脸男子不同,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一半好奇、一半探寻。 跟在他身旁的小少年五官与其长得有五分相似,像是蓝红衣服年轻人的弟弟,不过气势没有年轻人自信,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害羞,小少年与蒙恬平素看他的眼神差不多,正满眼小星星的微微仰头望着他。 站在赵康平身后的蔡泽也在打量着面前的三个陌生青年与小少年,抬手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寻思着:[今日来寻自家家主的全都是住在小北城的贵族子弟啊!莫不是冲着中旬的宴席来的?] 与蔡泽一样,蒙小少年也望着对面的四个赵人,他盯着那个与他身高相仿的少年人,眸中尽是防备,因为蒙小少年能敏感的觉察出来,那个穿着蓝红衣服的小少年心中似乎在打着与他相同的主意! 两拨人面对着面,赵康平正想开口询问李牧其余仨陌生人的身份,就看到三人之中显然是领头者的蓝红衣服年轻男子对着他俯身作揖、风度翩翩地行礼道: “赵括拜见国师。” 听到年轻男子的自称,赵康平当即惊得瞪大了眼睛,之前赵王在宫中举办长平之战庆功宴时,他没有去参加,无他,外孙身份太特殊了,贵族们大多心思不纯,他不想与那么多赵国乱七八糟的贵族们牵扯过多,是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在邯郸风头最盛的年轻马服君,也不知道这个出尽风头的年轻封君究竟长得是何种模样。 赵括话音刚落,皮肤微黑的年轻人也忙指着他自己积极地自我介绍道: “国师,国师先生,我叫司马尚!” 司马尚说完话后,站在赵括身旁的少年人也耳朵发红地不好意思作揖道: “见过国师先生,我叫赵牧是已故马服君赵奢将军的次子,赵括将军的同胞弟弟。” 瞧见三个人都做完自我介绍了,李牧也对赵康平笑着拱手道: “康平先生,括、尚和小牧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仨昨日知晓我回邯郸了,听到今日我要来大北城拜访您,就死缠烂打着非跟着我一起来找您。” 听到李牧张口就把他们仨的老底揭开了,司马尚满脸笑嘻嘻的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名叫赵牧的小少年耳朵根瞬间就红了,年轻的马服君也忍不住眼神游移,耳根子微红,这个小细节霎时间就将三人迥然不同的性子显露的明明白白的。 “咿呀啊” 被姥爷抱在怀里的政崽原本有些想要打瞌睡了,一看到四人的模样,不由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四个陌生人,显然对其很有兴趣。 这四个人可是各有来头,赵康平心中惊讶,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赵国未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年轻将军们都来寻他,这是来大北城搞团建了? 他也忙笑着道: “欢迎四位前来康平家中做客,寒舍简陋,大家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吧。” 李牧最早与赵康平结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赵府了,闻言忙领着三个初次来赵府的友人找坐席坐下。 待两波人都在坐席上跪坐下后,花也端着木托盘给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用陶杯上了一杯菊花枸杞茶。 李牧四人早就听到国师家有爱喝药材水的习惯了,也都纷纷端起陶杯尝了一下被信陵君赞誉的国师府家的独特饮品。 看着跪坐于对面喝花茶的四人,赵康平的心中感慨不已。 三个年轻人与一个少年人简直是各有各的遗憾啊。 李牧的遗憾是什么呢?作为赵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坐镇赵国数次击退秦人与匈奴的进攻,身为名将,没能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郭开的谗言里,这样一看,可见“武安君”这个封号是极其危险的。 满脸笑嘻嘻的司马尚的遗憾又是什么呢?作为同样出身贵族之家的司马尚与李牧是一同折在郭开手中的一对倒霉蛋,李牧死了,他也从将军之身被废黜成庶民,披着甲胄,持着戈矛保护赵国一生的将军,最终晚年凄凉。 赵括、赵牧这对兄弟俩,也颇为令人唏嘘。 赵括的遗憾是什么呢?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嘴角挂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封君,虽然他之前在赵王宫中,曾用“实战经验”来质疑过“赵王轻易选择让赵括代替廉颇”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可他前世时是仔细研究过长平之战这段历史的,对赵括的感受还是相当复杂的。 众所周知,“纸”这种东西现在还没有出现,“纸上谈兵”这四个字自然也是后来有纸张的朝代文人,在谈起长平之战时对赵括的评价。 在他看来,只要认真研究过长平之战的人,估计会有不少人都会与他一样生出“纸上谈兵”这个成语在很大程度上是太过小瞧“马服君长子”的感受了。 一个轻飘飘的“纸上谈兵”直接抹掉了长平之战时“秦国六十万兵力与赵国四十五万兵力的差距、以及两国综合国力的差距”。 抹去了“秦军对面主将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而非年轻将领王龁”的客观事实。 抹去了“赵军被白起坑杀掉四十五万人,但秦军人数也折损过半,秦赵两军战损达到一比一点五”的残酷事实。 还抹去了“赵括带着几十万大军被围困截断后路与援军后,在足足断粮四十六日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来精锐部队自杀式突围四、五次,最后英勇冲在前面死于乱箭”的事实。 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结局惨烈,历朝历代的人都有大骂“赵括”草包、废物的,仿佛是“赵括”本人造成了这一场惨烈的赵国败局,研究完当时秦赵两国实际情况的人就会发现,在没有外力的援助下,长平之战中赵国换谁最后都是一个“败”字!长平之战“名亡于赵括,实亡于赵丹”啊!后人们大可以骂赵括没经验,但决不能骂赵括是个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废物!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将领刚出新手村就碰上了当今的将领天花板最后用乱箭身死的结局扯着秦军打下了“一点五比一”的战损比,已经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前世,始皇在他三十七岁,秦国灭掉赵国时,将少年时期在邯郸欺负过他与生母的赵国贵族们几乎快屠干净了,却把赵括的侄子,也就是其弟赵牧的儿子赵兴迁到了咸阳,封为了“武安侯”,足以瞧出来始皇本人对待赵奢家族的态度的。 此后马服君赵奢的后人们一代代传下去,渐渐不用“赵”姓,反而用“马服”为姓,慢慢的“马服”二字简化为“马姓”,有人尊马服君赵奢为“马姓始祖”。 上辈子赵康平和妻子到邯郸玩儿时,还在紫山(马服山)公园见到了马服君的雕像,听导游讲了这一门三将的故事。 父亲是赵人敬仰的对象,兄长带领着几十万赵军惨死在长平,父亲耀眼的光环与兄长好好坏坏的风评彻底遮掩了赵牧这一马服君次子的的存在。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性子内向的小少年,就仿佛瞧见了另一时空中这个不起眼的赵国将军能在史书上留名就只是因为他是马服君的儿子,“纸上谈兵”赵括的弟弟,武安侯赵兴的父亲。或许这就是赵牧的遗憾吧? “咿呀,啊啊啊!” 待在姥爷怀里的始皇崽突然攥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朝着对面的四个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在场之人,除了李牧外,赵括、赵牧和司马尚也自然知道小奶娃的真实身份。 有道是,当一个人足够强大了,身边围着的就尽是好人。 即便秦赵有仇怨,即便这四人都出自将门,即便他们的亲戚朋友中就有死于秦军之手的,可此时也没有哪个会犯傻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小奶娃的秦王曾孙身份。 瞧着正用穿着白袜子的小脚丫踩着自己外大父的双腿,歪着小脑袋,满脸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家伙。 李牧不由笑道: “康平先生,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没见,您的外孙竟然长得这般大了,我还记得他当时刚出生时,只有一臂长,身子小小的,皮肤还皱巴巴的。” 赵康平闻言也不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孙,对着李牧笑道: “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子。” “牧,你们四个今日一同来寻我,不会只是来看看我外孙长什么样子吧?” 听到国师的打趣,跪坐于对面的四个人都不由摇头笑了。 李牧对着赵康平拱了拱手,满脸认真地说道: “康平先生,我此次前来寻您也是因为受到大父和父亲的嘱托,您冬日里做出来的地窝子传到雁门郡和云中郡后,使得北境中的不少庶民与牲畜都在凛冬之际活了下来,否则的话,胡人在寒冬猛烈攻击北境时,北境的损失就大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李牧话音刚落,赵括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恭恭敬敬地弯腰作了个长揖,感激地说道: “国师,我来寻您主要是为了感谢您在长平之战进宫为君上指点迷津,如果没有您讲解秦军的游击战,怕是我现在已经死在了长平,我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也会死在白起的手里,倒时我就是赵国的罪人了!原本应该早些来拜访您的,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前来大北城,还请您莫要在意。” 看着赵括如此谦卑的模样,赵康平倒是又刷新了一层对这个时空中赵括的认识,他也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赵括笑道: “马服君,您不必如此,长平之战中我做的一切更多也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家人与族人们的性命才那般做的,归根结底,长平之战中秦赵能议和,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还是您与廉颇将军以及几十万的赵军,我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唉,国师,您太过谦虚了,括也知道廉颇将军的功劳远远在我身上,我却越过廉颇将军被君上封为了封君,不管国师相不相信,括如今继承了父亲的封号,真的受之有愧啊。” 赵括红着脸垂着脑袋,满脸羞愧的说道。 赵康平听着没有吭声,这是赵丹自己性格的锅,他说话也不起作用的。 看到刚刚热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被马服君给带的冷了下来,司马尚忙眼睛发亮地笑呵呵说道: “国师,牧兄和括兄都是为了感谢您才来的,我司马尚就不一样了,我是被您馋来的!” “信陵君就来您府上做了一次客,回到小北城后直言您家的食物吃着十分美味,嘿嘿,我每日都会派仆人到您家的食肆里买食物,听说您过几日会在府里举办宴会,还要吃新鲜的用麦粉做的食物,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来参宴呢?” 说完这话,司马尚还冲着赵康平眨了眨眼睛。 赵康平还是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活泼、自来熟的年轻将军,他不由哭笑不得地点头道: “司马将军能来参加我的宴席,康平自然是从心眼里欢迎的。” “那司马尚都能来?我李牧肯定也能来吧?” 李牧笑着询问。 “当然。” 赵康平笑着颔首。 “那司马尚和李牧都能来,我赵括也能来吧?” 年轻的马服君用右手摩挲着陶杯,笑着询问。 “欢迎马服君。” “国师先生,三位兄长都能来参加宴席,我赵牧也可以来吧?” 内向的小少年鼓起勇气出声道。 赵康平很喜欢与年轻人们交流,同样颔首道“欢迎”。 赵牧小少年见状更是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眼睛发亮地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国师先生,您之前所提出的游击战,大兄从战场上回家后就给我讲解了,我很喜欢您总结出来的秦军新战术,也很喜欢吃您家食肆中售卖的食物,听说您收了一个秦国小少年做弟子,教给他战术,我也很想跟着您学习,不知道您能不能收下我做您的弟子?” 听到穿着红蓝衣服赵小少年说的话,穿着黑衣的蒙小少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他的预料果然很准!这个叫赵牧的人就是来和他抢老师的! 蔡泽只笑不语,马服君的次子要跑来寻自家家主做老师,嗯,有意思。 始皇崽则在姥爷怀里“啊啊啊”叫着拍打着小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听懂了大人们聊的内容,还只是觉得气氛到了,当起了氛围组。 赵康平听到这话都有些呆了,简直不知道外面现在都在传什么话。 他只是说收门客,什么时候说收弟子了? 还不等赵康平开口,就看到赵小少年的亲哥哥赵括瞧着他,一脸感慨地开口道: “不知道国师听到风声了吗?燕王的曾孙丹,想要拜您为师,跟着您学习治国之道,燕王特意将他的曾孙丹派到邯郸为质子,还派了乐毅将军的儿子燕国的昌国君乐间和燕国大夫将渠随行,估计过两日燕国的使臣就会到达邯郸了。” “丹?燕王的曾孙丹???” 赵康平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从赵括的嘴里听到“燕丹”这个人的名字。 看到国师如此诧异的样子,李牧四人也有些惊奇。 司马尚更是直接错愕地开口询问道:“国师,您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吗?您府上对面的宅子新主人就是燕王的曾孙在邯郸的住所啊。” 赵康平:“!!!”[啥,啥玩意儿?他对面的新街坊是燕丹?] 感受到姥爷突然大变的震惊情绪,待在他怀里的政崽抬了抬小脑袋,满脸天真的对姥爷“咿呀”一声喊了出来。 听到外孙的小奶音,赵康平低头瞧了一眼小家伙,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只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儿越来越离谱了。 燕丹,这个人可谓说是有极其复杂的命运线转变啊,早期时他在邯郸担任燕国质子,与在邯郸担任秦国质子的始皇交好,二人是少年玩伴,后来因为邦国关系,反目成仇,著名的“荆轲刺秦王”之“秦王绕柱走”就是燕太子丹一手搞出来的。 啧! 他还以为在这时空中他早早的把“赵姬母子俩”从质子府内挪出来了,以后燕国派质子前来邯郸时,他外孙或许就不会与燕国质子相识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的,燕丹竟然冲着自己来了?! 看着国师仿佛要风中凌乱的错愕模样,李牧四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一想到国师不住在小北城,底蕴毕竟浅,得到消息的速度慢点也是正常的。 恰在这时,大厅门外也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望,就瞧见穿着红衣的宫中宦者在仆人的带领下,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宦者乍然瞧见李牧四人在国师府上也有些惊讶,而后对着赵康平俯身道: “小的拜见国师。” “不知舍人来寻康平何事?” 赵康平抱着外孙从坐席上起身,其余人也都纷纷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满脸好奇地望着宫中的宦者。 宦者笑眯眯地说道: “国师,君上已经收到燕王的亲笔信,后日辰时末燕国将会派燕王曾孙以及燕国昌国君和燕国大夫前来宫中拜见我王,君上将会在宫中举办宴席,特此命小的前来府中告知您一声,请准时参宴。” 赵康平抿了抿唇,将怀中的外孙递给身旁的蔡泽,朝着赵王宫的方向俯了俯身道:“康平遵令。” “那小的就告辞了。” 宦者笑着躬身告辞。 赵康平心情复杂这波是真的冲着他来的啊?!燕王大老远的将他的曾孙送到他家对面,给他当街坊,还派出两位重臣,这是想要干嘛? 他可没有忘记,前世今生他的母族都是辽东人,而此刻寒冷的辽东郡正是属于燕王管辖的地方。 第48章 三国国师:【被气晕的赵王】 周天子延五十六年,秦王稷四十八年,赵王丹八年,燕王荤十四年。 一月十五日,邯郸。 赵王宫内乐声潺潺,氛围喜庆。 二十多岁的赵王丹,头戴九垂旒冠冕,身着绣着蓝色纹饰的红色朝服,高高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低头看着分坐在左右两边的木地板上、同样身着正装的文武百官们,很是开心。 上次文武百官们跪坐的如此齐整还是冬日里,赵王召集文武百官们商议在长平之战中向齐国借粮的事情可行否,而今日百官云集则是因为燕王荤要派遣他的曾孙和两位重臣前来出使赵国。 一向与秦国站在一起,居于东北方向不时给赵国找些不大不小麻烦的燕王荤不仅破天荒的要给赵国派质子,还把燕国与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送给了赵王,这般举动俨然是在给赵国释放友好的信息。 但凡是能给老秦王添堵的事情,赵王就很开心!瞧着燕王荤派质子、献城池的举动,看到燕王荤在亲笔信中所说的请求:[他的曾孙丹年纪太小,希望到了赵国后能被邯郸的贵族们好好对待,邯郸的质子府环境简陋,希望赵王能同意燕丹不住在质子府而是带着两位臣子客居于邯郸大北城,得以跟着赵国国师康平先生学习。] 赵王自认他是比秦王稷大度许多、极其涵养的君王,自然犯不着难为一个周岁五、虚岁七,个子还没有他双腿高的小孩子,是以大手一挥,握着毛笔在竹简上寥寥几笔就写了一份送往蓟都的回信,表示同意燕王荤所提出的请求。 一向低调,待在家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一趟门的赵康平今日也脱掉常服,头戴着冠,穿上了自己红蓝两色的官服,气质儒雅的跪坐在文臣的队伍里。 他的右手边是虞卿,左手边是楼昌。 前日下午,赵康平未曾一口答应赵牧小少年的拜师请求,而是让他回到家里再与自己的母亲和长兄好好商量一下,赵牧小少年虽然有些失望,但却没有气馁。 毕竟这个时代的拜师礼还是挺严格的,主张“有教无类”的孔子收徒还得要十根腊肉做束脩,也不是谁找上门一开口就都收的呢,老师与弟子之间的关系可不只是后世“传道、授业、解惑”那般简单,师生之间的情谊说是半对父子都不为过。 甚至某些时候老师与自己弟子的关系比与自己的儿女关系都好,因为前者跟着自己学习必然会继承自己的思想还会将其发扬光大,而后者虽有血缘关系,却未必不会生出反骨,到时不仅不愿意继承自己长辈的思想,还要站在对立面进行批判它。 是以不仅赵康平要仔细斟酌收徒的事情,前来寻他派师的人也得有父母长辈同意才行。 念着赵括当日所说的,燕丹此次前来邯郸为质是冲着自己前来的,还要当自己的学生。 赵康平摸不透老燕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也不禁有些惴惴的,毕竟母族的亲戚们都在燕国生活,他不能不为母族那边的人考虑。 百官们瞧着都是荣光焕发的,但是一想到凛冬之际有人忽悠赵王“修建密密麻麻的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的事情,赵康平就不禁暗自猜测,今日跪坐在殿内的这些人里面究竟有多少是暗中已经被其余六国收买的细作,赵国的官员阶层内怕是都已经被六国细作给渗透成筛子了,赵王心中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数。 信陵君今日也穿着红彤彤的魏人服饰,跪坐在他姐夫平原君身旁,雅致的红衣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十分的优雅。 魏无忌虽然没有在邯郸担任官职,但是他的出身以及名气在那里摆着的,赵王很是喜欢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才子,遂将魏无忌在赵国的待遇完全按照平原君的来,故而今日魏无忌的坐席也与平阳君、平原君的坐席摆在一排。 因为坐的位置稍高,信陵君视线一瞥就瞧见了赵康平正摩挲着手指,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想到魏人在燕国的细作得到的消息,信陵君的眸光不禁深了深,摸了摸自己揣在宽大丝绸红袖子内的东西,不紧不慢的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膝盖,静静等待着待会这个大殿内将会上演的好事。 少顷,辰时末整。 身着红衣、低眉垂首的宦者步伐轻快地走到大殿内对着跪坐在上首的赵王恭敬地俯身禀报道: “启禀君上,燕王曾孙丹与两位燕国使臣已经到达殿外,等候君上宣召。” 赵王闻言忙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轻抬,宽大的袖子拂过案几,满脸严肃地出声道: “宣他们进来。” “喏!” 宦者快步躬身退下,而后门外就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高声音浪: “我王有令,宣燕国使臣觐见!” “宣燕国使臣觐见!” “……” 在两侧穿着红色甲胄、持着戈矛的精锐士卒的密切注视下。 五周岁的燕王曾孙丹双手打横托着一卷蓝布,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赵国宦者的身后,踩着千级台阶由低处往最高处的王殿走。 看着两侧赵兵从内到位表现出的精神气,小豆丁不禁抿了抿唇,一路从蓟都往南驶来,他已经亲眼见识到了燕国与赵国的差别。 刚到达赵国边境,他就瞧见了许许多多或成拱形、像是小山洞一样的地窝子,或成三角房顶、像是矮亭子的地窝子。 赵人有地窝子,赵人的精气神比燕人的好,赵国的春日比燕国来的早,赵国的国力也比燕国强大,为了能让燕国也强大起来,他需要好好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学成之后回去使得母国变得更好! 心中目标坚定的小豆丁紧握着手中的布卷,双眼直视着前方高大的宫殿,步履不停。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身材魁梧,长相英武,一个身材精瘦,长相文气,二人手中也都捧着东西。 待到一小两大跟着宦者走到大殿门口,站在门口左右两边的宦者也高声喊道: “燕王曾孙丹!燕国昌平君乐间!燕国大夫将渠前来进宫拜见我王!” 随着站在门口的宦者声音落下,满殿的文武百官们都纷纷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瞧,赵康平也紧抿着双唇往左边望,入眼就看到一个身高约莫一米,满头顺滑茂密的黑发梳成两个总角,面色红润,身穿蓝色绣着白色纹饰燕国礼服的小男孩双手托着一卷蓝色的绢布,努力抬起小短腿儿迈过高高的门槛,神情庄重的缓步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箱子,与望诸君乐毅将军长得有些相似,想来就是昌国君乐间了,另一个满身文气的精瘦汉子双手捧着一个竹筒子,肯定就是燕国大夫将渠了。 “燕丹拜见赵王!” 穿着丝绸白袜的小豆丁抱着手中的蓝布卷走到大殿中央的木地板上站定,朝着跪坐于上首的赵王俯身行礼,声音中的奶味还没有褪干净: “这是我王送给赵国云中郡接壤处的五座城池舆图,还请赵王笑纳。” “哈哈哈哈哈哈哈,燕国小公孙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快些赐座。” 赵王闻言眉开眼笑的抬了抬手,宦者忙走上前接过小豆丁手中的蓝色布卷转身呈递给赵王。 赵王将布卷放在漆案上边摊开边欣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小豆丁见状不禁抿了抿双唇,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都不由微攥,他没有找坐席坐下,反而开始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左右两边的臣子,瞧见曾与地窝子的图样一起出现在白色绢帛上的赵康平后,眼睛一亮。 赵康平可不知道北边的老燕家和西边的老秦家早都已经见到自己的画像,并且能做到见面就辨认出他的地步了。 诚然,他知道外孙小时候与燕丹关系不错,二人是玩伴,那么燕丹肯本不可能比始皇崽大太多,但他在家里想了两日,在脑海中幻想了许多种燕丹的长相,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看到一个五头身、圆脸柳叶眼的小豆丁。 燕丹这模样顶多五岁,不能再多了! 老燕家可是心真大啊!不像老秦家那般太子柱一生就能生出二十多个儿子,人丁兴旺,老燕家目前可就一个太子冥、一个公子喜、一个曾孙丹,好家伙,三代王位继承人都是独苗苗,就这样,老燕王都敢送他五岁的小曾孙前去别的国家当质子,也不怕小豆丁水土不服,中途夭折了。 赵康平心中错愕不已,原以为便宜女婿把十三岁刚出头的蒙恬送到他家里就已经有些离谱了,对比起把五岁的曾孙送到邯郸给自己当街坊的老燕王,甚至便宜女婿都显得清新脱俗了起来,该说不说,搞政治的人心脏就是强啊!为了大局,何人不可舍?何物不能弃? 不得不说,老燕王又双叒叕的赌赢了一次,完美压准了赵康平的脾性。 即便赵康平对燕丹的感情很是复杂,可看着五岁的燕丹,这幼儿园刚毕业的年纪,是真的生不出什么恶感,甚至与前世那个一手策划出“荆轲刺秦王”经典大戏的成年太子丹都有些联系不起来,实在是脑海中对“燕丹”形成的固有印象与本人真实的模样差别太大,冲击力也太强了。 不仅赵康平觉得离谱,全场的其余官员们也都觉得老燕王是真舍得打,全都控制不住地对这个燕国的小质子油然而生了一股子怜悯与包容。 没办法,五岁的孩子连一口乳牙都没开始换呢,谁能那个对一个懵懂天真又无害的小豆丁生出忌惮啊? “哈哈哈哈哈,舆图绘制的很清晰,老燕王深得寡人之心啊!” 跪坐在上首的赵王仔仔细细看完舆图后,不禁双手抚摸着舆图,高兴的大声笑了出来, 双手捧着小木箱子的昌国君乐间也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道: “启禀赵国君上,我王是很有诚意的,不仅把五座城池的舆图送给您了,还把这五座城池的人口、户籍信息都写在了绢帛上,让吾等一并给您送来了,绢帛尽数都在这个小箱子里。” “哦?是吗?” “快快把乐间将军拿在手中的箱子呈给寡人看一看。” 赵王眼睛发亮,甩袖大喜。 乐间也忙将手中抱着的小木箱子递给了宦者。 赵王从宦者手中拿到小木箱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箱子盖就瞧见里面叠放着一厚摞的白色绢帛,拿起一张瞧见上面写的果然是五座城池的户籍信息,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一刻他总算是体会到了老秦王冬日里带领着几十万大军待在上党边境不回秦国,随后白白得到韩王然献上五座城池的快乐! 不废一兵一卒得到的领过土地就是香啊! 瞧见赵王脸上灿烂的笑容比太阳都耀眼,燕国将渠也上前一步俯身笑眯眯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您已经收到了我王送给您的礼物,这礼物可能做我王曾孙的拜师礼?” “可以可以。” 赵王连连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 感觉自己变成工具人的赵康平平:“……” “那么不知在场究竟哪位臣子是赵康平,赵国师呢?” 将渠眼睛微微眯了眯,佯装不知道赵康平的长相,做出一副十分迷茫的样子看向跪坐在左右两边的赵国臣子们。 下一瞬瞧见所有臣子都望向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从坐席上站起来,将渠忙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着手中的竹筒子走到赵康平跟前微微俯身道: “原来您就是康平国师啊!” “嗯,我就是赵康平。” 赵康平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尬,正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与完全不熟悉的燕国时辰尬聊时,就瞧见将渠拧开拿在手中的竹筒子,从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制官印以及一卷蓝色的绢帛。 没等赵王与满朝臣子反应过来,将渠就不容分说的将手中的官印塞在了赵康平的手里。 感受着手里官印的凉意,赵康平瞬间就懵了,完全不知道将渠这是在干什么! 赵王等人也都迷茫的看着燕国大夫,唯独信陵君眸中划过一丝笑意。 只见身材精瘦的燕国大夫摊开手中的蓝色绢帛,清了清嗓子,当着赵国满殿人困惑不已的眼神,朗声道: “寡人今闻邯郸有一奇才,姓‘赵’名‘康平’,其母王氏乃是我燕国辽东郡人……康平本人才华横溢,品德高尚,寡人听闻先生事迹甚是喜爱,视先生为我燕国之珍宝……特此聘请康平先生为我燕国国师,赐千金,田百亩,岁俸六百石,母族王氏尽数迁入蓟都,钦此。” 将渠一口气将绢帛上的墨字全部念完,整个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难道天下还有这种操作吗?我国没有大才的话就把别国的大才封上我国的官职? 别说全体官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赵康平这个事件主人公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脸不红心不跳的燕国三使。 他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若他说他平素里压根就没有与燕国王室有联系,赵王与赵国百官们会相信吗?! 听清楚将渠嘴里念的是“聘康平先生为燕国国师”,而非“燕王曾孙的老师”,赵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燕王荤派来的使者是当着群臣的面在挖他的金墙角啊! 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也随即僵住了,忙下意识地望了赵康平一眼,急切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面前的漆案,怒不可遏地对着将渠怒骂道: “燕使放肆!康平先生乃是我赵国的国师,什么时候轮到你燕国来为其授官了?” 瞧见赵王眼中的熊熊怒火,燕丹、乐间、将渠脸上毫无惶恐。 将渠更是脸色淡定地对着赵王拱了拱手,满脸诧异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两国邦交最重视承诺了,莫非您也要做那出尔反尔、不讲诚信的老秦王吗?您明明答应了我王的请求,我王已经奉上了五座城池给您,难道您现在要当着您的百官之面来反悔吗?” 听到将渠这信誓旦旦的笃定话语,赵康平和百官们全都又将视线给移到了赵王脸上。 看到将渠这倒打一耙的赖皮模样,赵王简直都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怒声怼道: “寡人那是答应燕荤同意他的曾孙丹给康平国师当弟子,寡人什么时候说让康平先生给你燕国当国师了?” 将渠据理力争,甩着袖子高声道: “赵国君上!各国都知道我国王室人丁稀少,燕王曾孙丹乃是我王选定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小公孙丹是我国未来板上钉钉的君王,试问一国君王的老师不是国师,那是什么” “我王只不过提前三十年将康平先生奉为我们燕国的国师,这种行为虽然急迫了些,但有什么错吗?” 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 听着将渠这臭不要脸的“大实话”,赵王瞳孔地震,总算是明白天下没有白吃膳食的道理了:“……”[糟糕,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被摆了一道!!] 眼看赵王被将渠一句话给话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作为赵王宠臣的楼昌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出右手指着将渠的鼻子大声骂道: “燕使你们不要脸!尔等这是在投机取巧,蒙骗我们君上!” “哦?” 将渠甩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看着楼昌大声道: “汝说这话才是坑蒙拐骗、不要脸!难道与赵国云中郡接壤的燕国五座城池是我王逼着赵王收下的吗?” “赵王亲笔书写给我王的回信,在信中说,他会在邯郸好好对待我们小公孙,还同意将康平先生作为我们小公孙老师的说法难不成是王强迫赵国君上写的吗?” “赵国君上既然已经收下了我王的礼物,那么就得遵从两国的约定,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再者,若是没有我们燕国的王媪,你们赵人能生出康平先生吗?康平先生是你们邯郸人没错,难道他就不是我们半个燕国人了吗?” “昔日曾有洛阳人苏秦配六国相印,联合六国合纵抗秦,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先生与苏秦先生相比又差在哪里呢?” “难道康平先生如此才华,还不足以当六国国师,执六国国师印吗?” “如果赵王如此接受不了看着康平先生成为我燕国国师的话,不如就让吾等将康平国师请回到燕国,看一看他的母族亲人们,长长久久留在我们蓟都担任小公孙丹的老师,做我们燕国国师吧!” 满脸涨红的将渠慷慨激昂地说完一长段话后,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蓝色袖子,仿佛比赵王还要生气!气势还足呢!压的楼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平阳君赵豹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那大侄子同他的四弟赵胜一样有“利令智昏”的毛病,生生的被人家老燕王给钻了语言的空子啊! “无忌今日听到燕国大夫说的这番话,仔细品读一番听着也在理啊。” 赵王正被将渠所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之际,耳畔又突然响起了魏无忌清润的嗓音。 满朝文武只看着魏国的信陵君边说,边风度翩翩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同样气愤不已的平原君赵胜也满脸困惑的看着小舅子,只见他那小妻弟走到将渠身边,也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枚与将渠拿在手中类似的竹筒子,在满殿官员的注视下,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枚玉制官印和一卷红彤彤的绢帛。 赵王见状再度从心中涌起了一股子不安的感觉。 赵胜的眼皮子也剧烈地跳动了两下,等听到他小舅子开口说的话,平原君也只觉得心脏咯噔一跳,眼前一黑,悬着的心也死了。 “哈哈哈,康平先生,您说巧不巧,无忌的王兄竟然与燕王想到一起去了。” “自从赵、魏、楚三家结盟以来,我魏国就享受到了您的智慧恩泽,您设计出来的康平窝在我们魏国很是出名,康平食肆的大梁分肆也备受魏国人青睐。” “无忌昨日刚收到王兄送来的信筒子,说是想要将您聘请为我们魏国国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邀请您到大梁做客,参观魏国。” “无忌正准备找机会与赵王提这事儿的,未曾想到今日燕国使臣就先一步提出这话了。真是赶巧了,索性就凑在一起吧,还请康平先生收下我们魏国的国师官印,王兄提出来的俸禄与待遇和燕王是一样的。” 看着信陵君也笑着将手中的官印塞到了自己的“金墙角”手中,赵王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 跪坐在对面武臣席位的赵括、李牧、司马尚全都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文臣们就是会玩儿啊! 康平先生这可就摇身一变成为赵、魏、燕三国的国师了? 三个年轻将军满脸难掩震撼地看着站在坐席前的赵康平。 廉颇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留不住了,这样下去康平先生真的在赵国留不住了。 他瞧着对面文臣们脸上神情各异的模样,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赵康平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高开疯走的演变。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只听到上首漆案旁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君上!君上!” 瞧见年轻气盛的赵王直接一口气没上来,被活生生气晕了。 满朝文武都乱了。 赵康平的眼皮子也狠狠一跳。 可惜有的事情已经成定局了。 赵府内,大虎风风火火地跑回府邸里,大声喊道: “夫人,夫人,蔡先生,城内有关于老爷的大消息!” 因为燕国使臣的事情左眼皮跳了快两日的安锦秀连医馆都没去,正和自家闺女,还有蔡泽、蒙小少年说着今日宫中的可能情况,就听到门外突然响起了大虎的大嗓门。 四人忙快步走出屋子,看着满脸通红,快步跑来的大虎,母女俩忙出声询问道: “怎么了?老赵发生何事了?” “大虎,我阿父是出事儿了吗?” 蔡泽和蒙小少年也满脸担忧地望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大虎。 大虎跑到四人跟前,喘了一口气,眼睛发来对着四人说道: “街头巷尾现在传遍了都说老爷现在是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 “什么?三国国师?” 四人闻言瞬间就惊得瞪大眼睛。 直觉里面有不对劲儿之处的蔡泽忙拧着眉头询问道: “大虎,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大虎吞了屯口水,连说带比划地说道: “我早上在食肆卖食物,然后突然就有俩客人吵了起来,一个人说老爷是燕国国师,一个人说老爷是魏国国师,后来排队的客人们都说老爷是赵国的国师,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等我和壮将这些人分开后,食肆外面就涌现出来了很多穿着红衣服和蓝衣服的魏人和燕人,边跑边说,从今天开始老爷就是魏国、燕国、赵国三国的国师了。” “我看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就忙跑回来跟夫人报信了。” “这,老赵怎么突然变成三国国师了?” 安锦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赵岚也不懂政治,她下意识看向未来的纲成君蹙眉询问道: “蔡先生,我阿父这是被人搞了吗?” 蔡泽拧眉思忖片刻,而后眉头舒展道: “夫人,岚姑娘,如果泽没有聊错的话,不是家主被人搞了,而是赵王没有防备被燕王和魏王给联手摆了一道。家主的智慧太惹人眼馋了,魏国和燕国这是蹭不到眼馋要强蹭了。” “想来若消息传到南边的楚国的话,楚王也会急急忙忙派人来将家主奉为楚国国师的,理由都是现成的,赵、魏、楚三家结盟,魏国都能把家主奉为国师,那么楚国自然也可以。” “那倒时国师先生不就要像那乐毅将军一样同时在四国都挂职了?” 蒙小少年说出这话时眼睛都直了。 蔡泽用右手捋一捋下颌上的胡子,满脸喜色地笑道: “非也,非也,乐毅将军如今只是在燕国和赵国同时担任客卿,可家主做四国国师恐怕也是暂时性的过度阶段,家主的才华足以当七雄的国师了!” “只是家主曾对我说过,‘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家主如今风头之盛怕是已经掩盖过了前段时间的年轻马服君,如果家主不能拿出足够多有说服力的东西,怕是在赵国的执政官员中就会被挤兑了。” 赵岚听到这话,眉头也不由拧在了一块,出声叹道: “唉,看来以后我们家中是再无宁日了啊,阿父想要低调下去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6 23:16:052024-06-07 23:0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此生幽若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今年三岁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骰子家的红小豆42瓶;鱼巷猫归10瓶;加更6瓶;不知道叫什么好、桑桑、6321651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落后挨打:【吃灌汤包】 内殿中赵王一被太医唤醒,看到跪坐在软榻旁的赵康平就忍不住满脸通红,右手抓着他的衣袖,左手狠狠地拍打着身下的软榻,失声痛呼道: “国师,寡人失悔啊!” “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暗中摆了一道!魏圉竟然也趁机浑水摸鱼的添乱子!” “燕荤这人的心眼子和秦王稷一样小,为人最是奸诈了,总是会偷偷摸摸的在北境那边搞小动作,骚扰我赵国庶民们!” “魏圉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总是暗中与寡人过不去,他还喜欢养男宠,行事是七雄君主之中最荒唐的了!呜呜呜,康平先生,寡人失悔啊!” “寡人在邯郸待信陵君那般好,信陵君竟然还选择与将渠那老小子一起在大殿上联手欺负寡人!可见信陵君行事也是个心机深沉的,呜呜呜呜,您不会真的要中了他们的谗言,离寡人而去,到燕国或者魏国做国师吧?” 看着赵王都被燕使和信陵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自己发offer的举动给气哭了,赵康平心中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点儿莫名想笑,又有点五味杂陈的。 赵王这人真是每次见面都在刷新他对一国执政者认知的下限,好歹也是做君主的,怎么能脑子简单成这个模样呢?! 瞧着跪坐在他旁边全程目睹大侄子发疯发癫的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满脑袋黑线,赵康平心中不禁感叹: [赵丹如果不是投胎时运气好,靠着血缘的继承关系从他父亲赵恵文王手中接班做了赵国的君主,单凭他这样单纯的脑子想要在赵国玩政治的话,怕是早就被人给玩死了。] 他能说什么呢?只能向赵王无奈地开口保证道: “君上,在康平最难熬之际,是您给康平了一个往上爬的机会,除非有一日您做事负了康平,否则的话,康平绝不会主动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您放心吧,我不会去蓟都或者大梁做国师的。” “国师说的可是真的” 又气又急哭得满脸通红的赵王听到赵康平的话,忙瞪大眼睛满脸期待的看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无奈的点了点头。 赵王这才破涕为笑。 待到君臣二人又拉着双手,互诉了一番衷肠,赵康平从坐席上起身离开走到赵王寝宫外接待燕国三使和信陵君,收拾赵王在大殿之上晕倒所产生的一系列乱摊子时,赵王才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宦者递过来的湿帕子擦干脸上的泪水。 瞧着发疯发癫的大侄子总算是恢复正常了,平阳君赵豹忍不住出声道: “君上,臣知道您是为了留下康平先生的心,才会做出刚才那般失态的行为的,可您毕竟是赵国的君王在臣子面前还是要保留仪态的。” 听到自己三叔的话,赵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眯着眼睛,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对着平阳君赵豹开口道: “叔父,燕荤和魏圉能联手给寡人下绊子,康平先生成为燕、赵、魏三国国师的事情既然已经不可逆了,寡人怎么就不能给那俩人抹眼药了” 平原君赵胜听到大侄子这话,看着赵王拧眉思考的模样,心中也不由一叹:[他们这个大侄子时而靠谱,时而脑子又抽风的厉害,简直令人感觉没法评说!不可说啊!] “叔父,季父,你们俩说燕荤和魏圉此举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他们将康平先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册封为他们燕国和魏国的国师,难道只是想要蹭康平国师的智慧吗?” 平阳君赵豹抿唇,思忖半晌道: “君上,臣觉得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这也不排除他们二人这是眼馋康平先生的出现为我赵国所带来的改变。” “孔夫子谈起税收之时,曾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臣以为现在这话也能用来解释燕王和魏王的心思,康平先生只有一个,咱们赵国能有此大才,那么就会让其余诸国眼馋的厉害,燕国大夫将渠和信陵君之所以当着群臣的面任命康平先生,就是想要让您对康平先生生出猜忌,让赵国的臣子们对康平先生生出嫉妒与排挤,到时若康平先生在邯郸待不下去了,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把康平先生请到赵国和魏国做国师,到此咱们几国之间的优劣之势就会反转过来了。” 赵王闻言不由挺胸抬头,满脸不屑的冷哼道: “寡人哪有那般傻!康平先生的才华可是寡人亲自挖掘出来的,怎么能让燕荤和魏圉白白将寡人的大才给骗走呢?不过究竟该怎么做,寡人才能长长久久将国师留在邯郸呢?” 赵王抿着双唇,用右手拖着腮帮子,苦思冥想。 …… 赵府内,始皇崽还正处在抱着奶瓶吃奶的年纪,殊不知他的姥爷一日不见就已经变成赵、魏、燕三国的国师了。 在魏人细作和燕人细作的运作下,经过一整个白日的发酵,邯郸各个食肆和酒馆都在谈论康平国师在赵、魏、燕三国任职的事情。 如果眼下有赵国热搜榜的话,“康平国师”和“康平食肆”两个词条的讨论度简直完全压过了之前年轻赵括将军被封为马服君,七十多岁的廉颇老将军再度封君失败两件事的热度。 临近黄昏,暮色四合,倦鸟归巢,邯郸大北城的天空上遍布着春日的红色晚霞。 安外公也乘坐着壮驾驶的马车从西市的医馆中回到了家里,他在外面自然也听到了热热闹闹的女婿风声,是以一到家中安老爷子急匆匆地换掉外衣,就跑来餐厅与与闺女、蔡泽商量起了燕国、魏国的情况,蒙小少年和王奶奶坐在一旁旁听。 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的政崽临近吃晚膳的时间,也清醒了。 小家伙的脸蛋睡得粉扑扑的,宛如黑葡萄的丹凤眼一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就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他被母亲从婴儿车内抱了出来,小家伙待在母亲怀里,边用两只小手抱着奶瓶“吨吨吨”的喝奶,边用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满脸困惑地往四周看,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自从母子俩从质子府内搬到赵府后,政崽每天睡醒了都会看到姥爷,今日家里的氛围显然有些不太正常:欸,姥爷去哪儿了 听到儿子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的小奶音,赵岚一低头就看到小家伙连奶粉都不喝了,用小手拎着自己的奶瓶,探着小脑袋四处找寻的动作就明白她儿子这是整整一天都没有看到她父亲的身影,政儿这是想姥爷了,正在到处寻找姥爷的身影呢。 她遂抱着儿子从坐席上站起来,踩着脚下的木地板前后溜达着走动,边转移小家伙的注意力,边认真听着蔡泽给她母亲、奶奶、外公分析燕国王室此举的动机。 “老太爷,老夫人,夫人,燕、秦两国因为距离离得远,又共同防备着赵国,故而这些年两国的邦交关系处得还可以。老燕王和西边老秦王的年龄差不了多少,据传老秦王当年在燕国为质时就与还是公孙的老燕王相识了。” 赵岚听到这话不禁垂首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心想有的事情还真的是讲轮回的,她父亲曾说始皇最崇拜的秦君就是他的曾祖父秦昭襄王了,若老秦王和老燕王早年间因为质子关系结识的话,政儿和燕丹这对二人的“曾孙”倒是又走上了竹马、竹马的老路了,只不过二人长大后就反目成仇了。 啧。 “可老燕王倒没有老秦王的子孙运气,燕国王室与赵国,楚国、秦国都不太一样,燕国王室这些年来人丁萧条的厉害,公室中的人也不多,老燕王与西边老秦王一样都是到了做曾大父的辈分,但老燕王目前就只有一个长子、一个长孙、一个曾孙,曾孙的数量未来还会不会增加尚不清楚,不过老燕王竟然这般直接明晃晃的用与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来换取他的曾孙进入邯郸为质,拜家主为师的机会,我想燕王此举若是传到西边的秦国的话,必然会得罪老秦王了,泽猜测能让老燕王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八成是……” 作为燕国人,蔡泽拧着眉头不往下说了。 阅历最深的安外公听完蔡泽补充的这些背景信息,忍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顺着蔡泽的话岔子往下叹气道: “蔡先生,你莫不是想要说八成是老燕王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但他看着自己的太子、长孙,都不是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挑起大梁,稳住大局的人,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大老远的把曾孙送到邯郸让康平培养,同时也借用康平现在做出来的名气,以及亲家母那边是燕国人的关系,来为他们燕国在乱世之中谋条出路,对吧?” 听到安老爷子的话,蔡泽忙颔首道: “老太爷所说的话恰恰就是泽的心中所想。” “如果泽预料不错的话,现如今老夫人的母族怕是已经全部都从辽东郡迁移到蓟都了。” 王老太太一听到这话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开口道: “咋?老燕王这是把俺娘家人当成人质,扣押在国都了?他好歹也是做国君的人,咋能这样呢?这,这不是软饭硬吃嘛!” 看着婆婆着急的模样,安锦秀忙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膝盖安慰道: “阿母,你先别着急,现在燕王那边是想要巴结咱家的,他只会拉拢您母族那边,不会对您母族下手的。” 王季妞瞧了儿媳妇一眼,忍不住双手拍在大腿上,唉声叹气道: “秀啊,俺虽然读书少,可俺也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你说说,俺娘家那边就是辽东一个踏踏实实做小生意的人家,待在东北那疙瘩吧,冷是冷了点,但是自由自在的,这若是全被迁到蓟都,在燕国贵族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了,干啥都不方便不说,倘若以后康平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扎到那些燕国贵族们的眼了,俺娘家可不就得在蓟都被贵族们给欺负了?” 看着老太太看的如此明白的模样,安锦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蒙小少年冷哼一声皱眉道: “王大母,做君王的人心就是脏!燕王这种做派明面上是在拉拢国师先生,暗地里却还在握着国师先生的软肋亲戚搞威胁,燕王做事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还不如让国师先生带着你们早日入秦呢!我们秦国实力强大,君主英明,肯定不会辱没了先生一家。” 听到蒙小少年这话,安锦秀几人都没有开口,老燕王心脏,老秦王的心又何尝干净了?踏入一国执政阶级了,哪能那般轻轻松松的退出来。 说句悲观点儿的话,他们从后世而来,不管是从史书上还是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中都见识到太多种类的君主了,天下的君主全都是一个样子啊!能用得上臣子的时候就千捧万捧着,用不上的时候丢到一边不搭理还是好的,若碰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黄狗烹的君主那才真是倒霉透顶了,连死都不得安宁! 在这伐交频频的乱世中,名气大的人自然相对的要比岌岌无名的小人物人身安全有保障些,可名气过大也未必就是绝对安全的,苏秦配六国相印时,荣归故里,倒是威风极了,可苏秦的结局并不美好。 他们家来历特殊,手中掌握的东西也特殊,普天之下除了始皇崽做国君能让他们家所有人甩开膀子大搞特搞干,没有任何无顾之忧外,任何一个国君于他们家而言都是隔着一层,靠不住的,但距离政崽长大、接班又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看着家人们忧心忡忡的模样,赵岚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不禁开口劝道: “阿母,大母,姥爷,咱们也不要太悲观了,阿父见的多也懂的多,他肯定会把控好局面的,咱们与其在家里瞎猜,只会自己吓自己,还不如等到阿父回来了,亲口从他嘴里听一手消息呢。” “咿呀啊!” 待在母亲怀里的始皇崽也抱着喝光光的奶瓶,翘起了他穿着棉袜子的小脚丫,似乎是在应合母亲所说的话。 听到闺女说的话,安锦秀也抬起双手搓了把脸,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些,才对着父亲、婆婆笑着道: “阿父,阿母,我觉得岚岚说的没错,咱们还是等老赵回来再打听宫里的情况吧,现在趁着天还没有黑下来先各忙各的吧,想来冲着老赵如今的风头,五日后的麦粉宴上咱家肯定会来许多人,咱们还有好多事情得筹备呢。”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遂从坐席上站起来笑道: “罢了,俺也搞不懂这个王、那个王的究竟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我还是去瞧瞧中院那毛驴将面粉磨得咋样了,再去庖屋内看看今日的晚饭煮好了没。” 说完这话,老太太就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抬脚往餐厅外面去了,主打一个烦恼之事都丢给小辈们头疼,自己只做好后勤工作,绝不内耗。 安外公也从坐席上站起来说道: “那我也去把这几日刚收到的新鲜药材给炮制了。” 说完这话,安老爷子也背着双手往外面走了。 蔡泽看着家主家人们的表现,眼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别的方面他不敢说,若说家庭凝聚力这块,家主一家是真的强!而且夫人、老夫人、老太爷和岚姑娘表现出的态度可是无条件打心眼里相信家主的能力啊!这般团结的一家人以后想干什么干不成?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正待在母亲怀里摇晃空奶瓶玩儿的小家伙,暗自在心中感叹一声: [老秦王一脉的运气是真的好!即便他们在秦国什么都不干,家主如今所做的一切,以后都是在给这个还在吃奶的小家伙铺路。小家伙有他外家和担任三国国师的姥爷在,以后回秦国认祖归宗时,哪个咸阳的公室贵族敢小瞧这个原本只是秦公子异人在邯郸为质子时与商贾之女所生的奶娃娃?] [奶娃娃政未来的前程和福气还大着呢!] 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纲成君正在心中偷偷摸摸评价他的政崽像是突然听到什么动静了一样,小家伙的眼睛一亮,忙在母亲怀里伸出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大叫: “啊呀!” 看着儿子边发出急切的小奶音,还边在她怀里朝着门口的方向探小身子,赵岚正不知自己儿子想要干什么时,门外就响起了自己奶奶又惊又喜的声音: “哎呀,康平你终于回家了!” “咦?这三人是谁啊?”” 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待在餐厅中的几人忙抬脚往外走,入眼就看到正站在后院里穿着红蓝官服的赵康平,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中年汉子和一个身高刚到赵康平大腿处的小男孩。 “呀呀咿呀!” 政崽还是第一次瞧见姥爷穿官服的模样,看到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姥爷,小家伙的大眼睛更亮了,忙高高举起了自己右手中的奶瓶,兴奋的在母亲怀里踢着小脚丫,大声冲着姥爷叫着。 看到外孙瞧见自己如此高兴的模样,赵康平给妻、女,岳父、老母亲、和蔡泽、蒙小少年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后就几步走到闺女跟前,伸出双臂将拎着奶瓶迫不及待要到自己怀里的外孙接了过来。 小家伙一进姥爷怀里就冲着姥爷咯咯咯笑弯了丹凤眼,他一低头,恰好就与站在自己姥爷身边的陌生小男孩视线相接,一个四月龄的小婴儿与一个五岁大的小豆丁互相看了个正着。 政崽出生至今,吕不韦的豪宅住过,囹圄住过,质子府住过,搬到姥爷家里后一次大门都没有出去过,他整日在赵府中瞧见的不是大人就是少年人,现在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孩子。 瞧着穿着蓝色燕国礼服的燕丹,政崽的丹凤眼中滑过一抹惊奇,像是瞧当初站在前院木棚子前的蔡泽一样,低头认真看着站在姥爷腿边没有比他大几岁的人类幼崽,仿佛正在通过眼前小男孩的形象来给自己小脑袋中“人”这一生物的资料库中继续补充新信息。 政崽满脸天真的低头观察燕丹,燕丹也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政崽。 他知道被康平国师抱在怀里的这个小娃娃就是西边老秦王的曾孙政。 无论哪个燕国细作调查的消息都显示,这个小娃娃在国师府中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存在。 政崽对初次见面的燕国三使很好奇,他看看燕丹,又瞧一瞧站在燕丹身后的乐间和将渠。 燕丹同样也在好奇的观察着政崽,眼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这个小弟弟真不愧是国师的外孙!即便没有养在王室内,但通体的气度瞧着就很不一般瞧着比他们燕国公室金尊玉贵养着的小娃娃们看起来聪明机灵多了! 乐间和将渠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个趴在康平先生的怀里,既是秦王曾孙又是燕、赵、魏三国国师外孙的小娃娃,小不点没有穿秦人喜爱的黑衣,也没有穿魏人、赵人喜欢的红衣,而是从头到脚除了一双白袜子外,通体都是金灿灿的服饰。 在头顶红彤彤的夕阳余晖照耀下,这小娃娃简直就像一个金娃娃一样,满身贵气逼人,饱满软嫩白皙的小脸蛋、又大又长又清澈的丹凤眼,诚然这是非常漂亮的长相,但却不会让人误认为小家伙是女娃娃,反而一眼就生出这个男娃娃长大后容貌甚佳,必然很不一般的想法! 小婴儿的好奇心来的快,也去的快,等将三个人仔细看了一圈后政崽瞬间就对这仨陌生人不感兴趣了。 他重新将目光移到姥爷脸上,挥舞着手中的空奶瓶对着姥爷就是一通“咿呀呀啊啊咿呀”的婴儿小奶音,似乎是在询问:政儿一天都没有看到姥爷,姥爷你跑去哪儿了? 赵康平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笑道: “政儿,姥爷白天去忙了,给你介绍一个小伙伴呦。” 赵康平指着身旁的燕丹对外孙也是对着家人们笑着介绍道: “这个孩子是燕王曾孙丹,今年周岁五,虚岁七,以后住在咱们家对门和咱们家当街坊,白日没事儿时会来咱们家跟着我学习。” “啊咿。” 政崽像是听懂姥爷的意思了一样,又低头看向了燕丹。 燕丹冲着政崽咧嘴一笑,而后对着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赵岚恭敬地作揖道: “丹拜见国师夫人,国师岳父,国师母亲,国师姑娘。” “不用多礼,快起身吧。” 安锦秀见状忙笑着上前将小豆丁扶了起来,心中的诧异不比上午时赵康平在王宫中瞧见燕丹时的第一眼少多少。 年仅五岁,长相不错、还懂礼貌的邻国小质子对于成年人来说真是一大杀器,他们一家人纵使心中情绪再复杂,对玩政治的老燕王生出稍许抵触心理,也很难对这般大点的孩子生出厌恶。 小公孙丹话音刚落,站在燕丹身后的乐间和将渠也跟着做了自我介绍。 将渠还走到王季妞跟前,从怀中抽出一个信筒子,双手递给王媪,对着王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道: “王老夫人,这是您的母族亲人让我捎给您的信,您可以看一看。” 王季妞闻言笑着抬手接过信筒子,对着儿子笑道: “康平,远道而来都是客,有啥事儿以后再说,先一起吃顿饭吧。” “好,听阿母的”,赵康平转头看着燕国三使笑道: “丹,乐间将军,将渠大夫,我们先去餐厅用膳吧,以后白日再聊。”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丹眼睛发亮地冲着赵康平又作了个揖,而后满眼期待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着赵康平一家进了餐厅。 待燕国三人学着赵国师一家用奇怪的膏体状东西洗过手后,原本三人跪坐在几案前还想着矜持一下,毕竟三人在燕国的生活是十分优渥的,自认没少吃过好东西,可一看到摆在几案上的食物时,全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的看着坐在主位案几上的赵康平。 赵康平拿着筷子夹起盘子上的食物,蘸了一下放在碟子了的醋笑道: “丹,乐间将军,将渠大夫,此种食物名为灌汤包,是用麦子磨成的麦粉和羊肉馅做的,蘸着醋吃味道极好,你们尝一尝吧,不过咬时需要小心些,免得里面裹着的汤汁溅到眼睛里。” 话音刚落,赵康平就将手中筷子上夹的灌汤包放进嘴里给三人示范了吃的动作。 燕国三使学着赵康平的动作,也用筷子夹起小巧玲珑的灌汤包蘸了醋放进嘴巴里吃了起来,初次感受到麦粉的滋味,体验到包子美好味道的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盛在盘子中的灌汤包,忙又用筷子夹起新的灌汤包吃了起来。 蔡泽也有滋有味的尝起了新的美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显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灌汤包。 若搁平时,蒙小少年自然也早就将脸埋在大陶碗或者大陶盘上,吃的脑袋都抬不起来了,可今日蒙小少年显然有些胃口不好,想起前日马服君赵括的弟弟赵牧,又看了看跪坐在对面吃灌汤包吃的不亦乐乎的燕王曾孙丹。 蒙小少年只觉得压力太大,这些人全都是来和他抢老师!抢小公子政的青睐的! 他边咀嚼着嘴中的美味,边不自觉的望向正被康平国师抱在怀里的小奶娃,心中暗想: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不行,得给大父说,再派些人前来邯郸呢?唉,可惜他的弟弟太小了,要是他的弟弟能来邯郸那才是能陪着小公子长大的好玩伴呢!哪轮得到燕王曾孙给我们小公子当玩伴呢! 蒙小少年边在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还边在脑袋中像是过花名册一样,猜着能有哪个小伙伴一起来邯郸 赵康平左臂揽着闻着灌汤包的气味流口水的外孙,右手夹着灌汤包低头在吃。 今日发生的一切又急又快又繁杂,他不是猜不到赵王、魏王和燕王在心里筹谋什么。 他们一家子都是政崽出生的当日,一个下午,四个晚上前后跟着穿过来的,外孙多大就意味着他们到达这个时空多久了。 他从始至终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整合全天下人对一国的认同感,通过自己一家的努力让全天下庶民都能结束战乱、拥抱和平、过上平淡又平静的日子。 虽然变成三国国师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可却与他的发展大方向是重合的,常言道,名不正言不顺,若他在魏、燕、赵三国都有正当身份了,想做些什么也更方便了。 看着怀里四个月的小奶娃,他不禁在心里暗自道: [政儿,你快快长大吧……] 晚膳很快就吃完了,燕国三使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食物,饱餐一顿后更是觉得来邯郸寻康平国师是一件十分美妙又正确的事情! 赵康平带着蔡泽和蒙小少年送别燕丹,乐间和将渠。 赵康平直接回后院去了,蔡泽也到中院自己的房间了。 蒙小少年早早的洗漱、泡完脚后,躺在炕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来邯郸之后,第一次生出烦恼的小少年忍不住从炕床上起身,点燃蜡烛,掏出空白的竹简,取出笔墨,就着蜡烛昏黄的光线,在摊开的竹简上碎碎念的写了起来: “秦王四十八年一月十五日邯郸晴”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见信如晤,恬问安。最近国师府内发生了很多事情,前日马服君赵括与……,今日康平先生成为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恬每一日都能被国师随口说出来的凝炼话语激发感想,国师的智慧如深海般不可测,大父,若是我们秦国不能与国师交好,恬觉得秦国就要落后了,而国师曾对恬道,落后就要挨打!” “唉,恬很担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07 23:09:452024-06-08 23:2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加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巷猫归、臧否几10瓶;喜喜要加油、一天三顿白开水5瓶;菱妲、桑桑、水星记、不知道叫什么好、莫倚微、玲珑骰子安红豆、清酒桃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自助面宴:【秦国走曲线路子】 “寡人也很担忧!” 一月二十日,咸阳的春光渐渐抬头,咸阳城外的黄土地上长出来了刚刚能够掩盖马蹄的浅浅青草。 待身着黑衣的秦人士卒们驾驶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将最新一期的《邯郸消息》以及《蒙恬家书》送至渭水之南的章台宫后,阅读完最新一期竹简的十人围读团队完全没有像是之前那次追到长篇大竹简的欢欣、激动、被康平先生所提出的“未来天下一统”理论给激发的心神荡漾了。 众人完全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几日,赵国、魏国、燕国就发生了这般大的事情!尤其是瞧着竹简上写“康平先生已经变为燕、赵、魏三国国师”,“已故马服君的次子赵牧,预备拜康平先生为师”,“燕王荤送燕国与赵国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给赵王并送曾孙燕丹前往邯郸为质拜康平先生为师”,这一列列墨字简直就像是一道道强光一样射的围读的十人头晕目眩,又像一计计重锤将十人的脑袋瓜锤的“嗡嗡嗡嗡”直响。 六十六岁,身着长衣宽袖的秦王稷气得满脸涨红,穿着白色的丝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挥舞着双手,高声咆哮。 他下颌上斑白的胡子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被红彤彤的脸色给染红了,胡子上翘,整个人都愤怒的像是马上就要从内到外燃烧了起来。 “燕荤!燕荤!你好得很呐!竟然敢背叛寡人!去亲近赵丹那个笨蛋!看来寡人还是对你燕国太过仁慈了!” “气煞寡人!气煞寡人也!” “武安君!寡人明岁要举兵进攻燕国!寡人要让燕荤知道背叛寡人的下场!” 秦王稷满脸愤怒、凤眸灼灼地看向白起。 武安君叹息一声,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怒火中烧、险些要失去理智的秦王稷俯身作揖劝慰道: “君上,臣知道您现在非常的恼怒,可是我们现在是没有办法进攻燕国的。” “我军若想进攻燕国要不穿过赵国的云中郡和雁门郡,去攻打燕国西边的渔阳郡和上谷郡,要不就只能北上跑到匈奴和东胡人的地盘去打燕都北边的辽西郡和辽东郡,燕国离咱们的距离是在是太远了,咱们除非先灭掉赵国,或者匈奴与东胡才能去打这个遥远的北国,若是咱们执意要到别国的土地上去打另一个诸侯,秦人纵使再为勇猛也只会失败不会胜利啊!” 秦王稷也知道现在燕国就是仗着与秦国离得远,他纵使再气也打不着,才敢这么做出背刺秦国之事的!可他就是气不过燕荤那老小子的行径! 远交近攻,远交近攻。 他早年间还曾在燕国做质子,秦燕交好了这般多年,如今老燕王说翻脸就偷偷摸摸地背着他和赵丹交好了,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算另一种燕秦的“竹马竹马翻脸”,燕国之“荆轲刺秦王”呢? 理智上明白武安君说的话是对的,可老秦王这暴脾气就是气不过!他在天下嚣张行事了多年,自来只有他给六国找罪受的,焉能受得了别人背叛他! 他摊开双臂,两条黑袖如水般泄下,看着白起愤然地高声询问道:“难道武安君就这般看着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给欺负吗” “难道武安君就一点儿都不想想办法给寡人出气吗?!” 看着自家君上恨不得拔出青铜剑跑去燕国砍了老燕王的恼怒模样,白起能说什么呢他也很无奈呀! 秦燕不相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连燕国的边境都摸不到,怎么去打燕国给自家君上出气 武安君抿了抿双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了聪明的应侯。 应侯看完最新一卷竹简,也被东边形势高开疯走的演变给搞得一愣一愣的,接收到武安君的求救信号,应侯也只好做了一次灭火大师从坐席上站起来,满脸认真地对着秦王稷拱手谏言道: “君上您先消消火,燕王荤是一个很精明的人,臣猜测他既然选择做出这般冒险的举措,估计是燕王荤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他的储君太子冥与长孙公子喜都是平庸之人,若是燕王荤一旦驾崩那么燕国就再也没有能担当大任的英明君主了,咱们只需要略施手段就能让燕国内部自己爆发内乱,燕国不足为惧,也不足为虑。” “魏国既然现在也已经顺势将康平先生聘请为魏国国师了,那么等到南边的楚国收到消息之后,楚王横必然也会急匆匆地将康平先生聘请为楚国国师,如今魏国和楚国才是我们应该进行防备的呀!” “魏王圉虽然有时行事太过荒唐,但他的胞弟信陵君不仅有治国之才,还与康平先生交好,有信陵君在魏国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 “楚王横虽然已年迈,但是您的女婿太子完和春申君却也是一对精明强干的储君与辅政能臣,咱们秦国现在不应该在燕国的事情上耗费心力而是应该防范魏国与楚国重新变得强大,成为我们东出的障碍啊。” 秦王稷闻言不禁看向摊在漆案上的竹简,眯着眼睛叹气道: “寡人冷静下来了,武安君和应侯说的对,寡人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将燕国怎么办,当年苏秦执掌六国相印的时候,一手操控六国合纵,压得我秦国十五年不能东出,如今康平先生莫不是要成为下一个苏秦吗?” “倘若有朝一日关东六国真的因为康平先生再次结起了牢固的合纵联盟,那么我秦国野心勃勃的东出计划,岂不是将会再次化为幻影” “武安君,范叔,说实话,寡人对现在的形势很是担忧啊……” 世间的道理往往就是这样,凡事都怕被“对比”,幸福感往往就是通过“对比”变没有的,有的人、有的事,不怕你得不到或者完不成,就是怕别人都能得到,别人都能拥有,唯独你得不到还完不成,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落后”,等待来的也将是命运的“毒打”了。 “武安君,应侯,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才能缓解劣势呢” 冥思苦想,一时之间完全寻不到破局之法的秦王稷深深地看向自己的战神和辅政大臣。 蒙氏父子二人,年轻将领王龁、王翦,以及太子柱、公子子楚和吕不韦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默默祈祷着两位秦王的肱骨之臣,能赶紧拿出有效的解决办法,扑灭大魔王想要燎原的怒火。 白起指挥打仗很有一套,可他对政治真的是没什么敏感的触角,要不然在另一时空中也不会因为功高震主,最后落到那般凄凉的下场了,应侯的技能点则刚好和白起反过来,打仗不行,但却是玩弄政术的高手。 他眯着眼睛对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您不用太过忧虑,康平先生与苏秦先生的本质乃是不一样的。” “苏秦作为周王幾的人,他是纵横家,他所做的事情完全就是为了通过在乱世中游说各方诸侯,以此来获得自己无上的权势和地位,而看康平先生对于各学派的看法,他应该属于杂家。” “康平先生目前所做的一切,都能表明他是想要通过自己一家一姓的努力,来让全天下的庶民,过上没有战乱的和平日子,要不然他也不会与蔡泽谈起未来天下会一统事情了。” “只要您的曾孙政,没有任何闪失,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那么不管康平先生他现在做多少事情都绕不开我们秦国,都绕不开为您的曾孙铺路,您不用担心因为康平先生的出现,六国会不会像苏秦那个时候那般,结成牢固的合纵联盟来抗击我们秦国。” “再者,君上即便某日六国真的因为康平先生执掌六国国师印,再次合作了起来,只要是联盟就没有牢固的,联盟中间就不可能没有漏绽。” “我们先谈魏国,魏国信陵君的才华和名气,要远远大于魏王圉和魏太子增,信陵君无奈客居在邯郸本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在魏国的风头,可现如今呢怕是连信陵君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如今在邯郸的表现竟是弄巧成拙了。” “眼下因为信陵君的存在,使得康平先生不仅成为了魏国的国师,又为魏国带来了康平窝、康平食肆等种种一系列的利民好物,现在魏王圉正在为了蹭到大才的智慧而开心,或许太子增也正在为魏国的改变而窃喜,可是照着这个方向、这个趋势演变下去,信陵君即便客居在邯郸,那么他在魏国人的心目中的声望也会不降低反而会越来越高。” “魏人们会日日夜夜期盼着为魏国带来福祉的信陵君能够早日从邯郸返回大梁,那么到时矛盾就会出现了,信陵君若回到大梁必然会对太子增的储君之位形成一个特别大的冲击,储君之位动荡将会为魏国带来灾难;假如信陵君为了自己侄子的储君之位稳固,为了不与自己的哥哥反目成仇,那么他只能长久定居在邯郸,不回魏国了,到时太子增的储君之位是稳固了,可是魏国的庶民们就要受不了发生内乱了。” “这样以来只要我们在魏国略施反间计,魏国要不然上面乱,要不然下面乱,到时总会有办法使其矛盾激增,不攻自破的。” 听到应侯有理有据的分析,秦王稷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下来,回到自己的坐席上跪坐下,边眯着眼睛,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漆案。 吕布韦默默听着应侯的表述都不禁后背发冷,忍不住满眼恐惧的看了一眼站在坐席前的应侯,范雎这个秦国目前来说最聪明的人,反间计真是他的拿手好戏啊,虽然此计老套但是试起来却屡试不爽。 他不得不庆幸自己晚出生了几十年,资助的乃是在邯郸为质的秦公子异人,而非早期在蓟都为质的秦王稷,否则有范雎这个能人在前面压着,他或许在秦国永远都没有做到国相位置的一天。 诚然,范雎很能干,可惜范雎也已经老了,未来这秦国国相的位置必然是他吕不韦的,他吕不韦等得起! 吕不韦眸子低垂隐藏掉自己的野心,听着范雎接下来又说道: “楚国的情况也类似,您逃跑的女婿楚太子完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等到楚王横驾崩后,如果到时候太子完顺利即位了,他若能念着您的翁婿情意以及悦公主和昌平君启的话亲近我们秦国固然好,可若是他想不开的做出背叛我秦国之事,与我秦国为敌,那么想要扳倒太子完也不是一件难事。” “熊完在他国为质多年,虽然他是楚国的太子,可是他在楚国与楚国公室内经营的势力远远比不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负刍强大。” “倘若有一日楚完他脱离了您的掌控,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暗中帮助公子负刍,让他与楚完争夺储君之位,争夺楚国王位,到时楚国上层也会发生内乱,自顾不暇。” “韩国现在已经被我们打废了,韩王然也是一个废物般的存在,压根不值得君上浪费心思,北边的燕国与东边的齐国现在我们都打不到只能默默交好,燕王荤必然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接班人也压根不值得我们去忌惮,齐国齐王建与君太后所奉行的政策一直都是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我们秦国与三晋之国和楚国进行打斗,须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等到未来时机成熟了我们灭掉韩、赵、魏、楚四国后,即便齐国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我们秦军,他们凭一国之力也是完全抵抗不了我们覆灭诸侯,一统天下的力量的。” “由此可见,目前秦国东出已经到达了最合适的时候,六国的实力已经衰弱许多了,他们结不结盟对我秦国来说都有解决的办法,未来一统天下的国君必然是我们秦君!君上不用因为康平先生变成三国国师甚至四国国师,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六国国师而太过忧虑。”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完应侯的一席话,秦王稷总算是双手按着漆案面,仰头大笑,露出了他大魔王嚣张又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应侯,满脸高兴地夸赞道:“寡人听了范叔的局势分析,心一下子就不慌了。” 大魔王将单臂放在漆案上,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左右两边坐席上众人又出声询问道:“那么尔等认为如今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应侯跪坐回坐席,用右手捋着下颌的胡子,没有吭声。 “嬴柱,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冷不丁被老父亲点名回答问题,太子柱不由胖脸一抖,看向面无表情的老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父王,儿臣听了应侯的分析,也对六国联盟的事情没有那般害怕了。” “儿臣认为我们秦国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像蒙小少年在竹简上所提出的那般,不如再多派些人去邯郸” “眼瞧着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六国之人,聚集在康平国师身边,但康平先生目前算的上亲近,视作弟子看待的秦人唯有蒙恬一人。” “康平先生对我们老嬴家有误会,从康平先生一家的品性可断定他们不会在政儿面前诋毁我们老嬴家,可那些围绕在康平先生身边的六国之人,我们就不得不防备了。” “山东六国对我秦国一直都有怨言,他们若能接近政儿,在康平先生一家看不到的情况下,偷偷的给政儿灌输对我们秦国不利的消息,若是他日政儿长大了,真的对母国生出反感了,那么就对我们秦王一脉来说大大的不利了!” “是啊”,秦王稷用手捋着自己的下颌上的胡子幽幽叹气道:“谁让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先做出了抛妻弃子的蠢事,私自逃离邯郸了呢?” 被大父张口骂的嬴子楚,不由缩了缩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帮助嬴子楚逃跑的吕不韦也不敢吭声,同样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蒙骜,蒙武,你们俩可知道平素与蒙恬交好的少年人中可有适合再次派入邯郸的吗” 蒙骜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自己坐在身旁的儿子。 蒙武飞快的在脑子中过滤着儿子的朋友圈,思忖半晌后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记得蒙恬在咸阳时曾与一个姓杨的少年关系处的不错,那位少年也是出生在将门之家,祖上乃是杨国的贵族。” “哦是吗那你明日把那杨姓少年带到宫里让寡人看看。” “诺!”蒙武抱拳。 “可是单单派少年人入赵,也不行啊,还是太少了。” 秦王稷不禁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叹气。 坐在武将之末,一直比较沉默的年轻将军王翦突然对着秦王稷拱手开口道: “君上,微臣认为,咱们或许可以换种思路,不从接近康平先生和小公子政入手,而是通过接近康平先生别的家人来间接获得康平先生的认可,得以进入国师府。” “哦,王翦你仔细说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王翦这有些新奇的角度,秦王稷瞬间来了兴趣,其余人也都纷纷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将军。 王翦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拱手认真道: “君上,臣曾仔细研究过这些日子以来的《邯郸消息》,康平先生曾不止一次的对着蔡泽说,他手中的人手不够用,他的母亲王媪很擅长农事,他的女儿岚姑娘对墨家的器物创造很感兴趣,他想要农家和墨家的学者做门客,可前来寻他的人大多都是儒家子弟。” “我们秦国的秦墨和秦农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满心扑在器物创造和提升农田产量的实用型人才,臣认为若是您能派出一部分秦农与秦墨前去邯郸,必然会很符合康平先生的心意。” “若有哪些农家子弟或者是墨家子弟对上王媪或者岚姑娘的胃口了,那么他们岂不是也能够被康平先生收到门下,请入府中做门客了这样以来,咱们不就相当于间接壮大了我们在康平国师府内的秦人势力了吗?” 王翦的话一下子给众人带来了新的启发,秦王稷的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漆案,边顺着王翦的思路往下想,边开口道: “假如秦农和秦墨能对得上康平先生母亲和女儿胃口的话,那么寡人是不是还能派出一部分医者前去邯郸向康平先生的岳父学医呢” 听到自家君上的话,应侯不禁想了想,开口笑道: “君上,医家往往都是祖传的手艺,对于旁的医者来说,或许您这种想法,不会有效。” “可从细作整理《邯郸消息》来看,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先生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自从康平先生府中上空出现奇光,他们一家人被仙人抚顶后,安老爷子的医术水平也肉眼可见的提高了许多。” “据《邯郸消息》言,如今每日前去康平先生家医馆看病的人都很多,甚至一些邯郸的贵族还想要把安老爷子请到家中看诊,可是安老爷子不禁拒绝了,还言,倘若他去邯郸小北城给贵族们看病,半天的时间都会在浪费在路上,耽误他给其他人问诊的功夫,故而邯郸城的人都知道康平先生家的医馆与食肆一样,看病原则是重病、急病的人看诊在先,其余病症轻的人都得像是在食肆买食物一样,排队看诊。” “细作还言,安老爷子与别的医者看诊的方法都不一样,他的手中不仅有仙人赐下的方便诊断病情的医具,而且安老爷子还会对患者仔细讲清楚他们的患病情况以及如何用药,在医术方面完全不藏私,即便邯郸其余的医者们偷偷变装前去偷师,安老爷子认出同行后也不在意还会与其交流医术,安老爷子现在手中是很缺医者的,他在医馆中忙不过来甚至只能把他的女儿带去当助手,若是碰上有好学的医者助手们了了,安老爷子必然会十分欣喜的将其留在医馆内进行帮忙,倘若碰上好苗子了,说不准还会爱才,将其带回赵府内收为徒弟进行培养呢。” 听到王翦的谏言与应侯话语中的肯定,秦王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喜悦的哈哈大笑,看向应侯吩咐道: “范书,那么筛选合适的秦农子弟、秦墨子弟和秦医子弟进入邯郸的事情寡人就交付给你了。” “诺!臣必定会好好办的,君上放心。” 看着大魔王满意的点头笑,这个暴怒的狮王的毛总算是被捋顺了,战战兢兢的众人们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 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大北城,下午的春光及其明媚。 赵康平正在与家人们在府邸中操办着第一次正式宴会。 未时四刻,距离赵府设定的开宴时间足足还有整整半个时辰,赵搴就穿戴一新,带着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小孙子赵百益,坐上牛车准备去三条街之后的国师府了。 与赵家人同行的还有赵搴的四个大商贾朋友。 一行八人驾着四辆牛车满怀期待的前去国师府,万万没有想到牛车刚驶到国师府所在的街道入口,牛车就进不进去了只因为国师府门前的整条街道已经满满的都是马车了。 他们商贾乘坐的牛车与这些高头大马、装潢富贵的马车比起来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五家大商贾怎么都没有想到,国师府的这次宴席竟然来了这么多贵族! 赵萬伸手掀开车帘子,瞧见前方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不禁扭头看着老父亲啧啧惊叹道: “阿父,国师现在的风头真是极盛啊!” 赵搴也越过儿子的肩膀瞧见了牛车前方马车云集的盛况,他眼睛发亮的高兴的鼓掌道: “贵族来的多好呀!贵族来的多的话,那么此次国师府的宴席我们能参加实在是太值得了!” “萬!益!百益!咱们爷四个赶紧下车,喊上后面的四个人,咱们提着礼物,走着过去国师府参加宴席,快点让仆人将牛车调头赶回去,否则的话等到后面的马车再增多时,我们的牛车就要卡死在这里,不得动弹了。” “是,阿父,我这就下车去给后面的四个叔父们说。” 二十八岁的赵萬跳下牛车,快速跑去后面通知另外四家大商贾。 赵搴也带着自己八岁的长孙益,以及三岁的小孙子百益下了牛车。 一行八人手中提着礼物,穿过一辆辆马车前去国师府。 未曾想到他们刚走到国师府的大门就听到门内传来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古怪声音: 【大家好,我是赵康平,欢迎大家今日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前来我们家参加康平举办的第一次宴会。】 【本次宴会的主题乃是“面食自助宴”,何为“面食”呢?麦子用石磨磨出的麦粉就是面粉,用面粉制作的食物统称为“面食”。】 【此次前来参加宴席的众宾客们将会看到上百种用面粉制作的食物,康平会将这些面食全部存放在一盘盘,一罐罐,一盆盆的各式容器内,容器内放着有公用餐具,大家可以拿着盘子和杯子,用公用餐具,凭着自己的食量,自助挑选自己想要品尝的面食。希望大家能玩的开心!宴席将在申时初正式开始。” 【咿咿呀呀啊啊啊咿呀啊……】 熟悉的婴儿声音,古怪的腔调,一遍遍重复的话语。 赵益忍不住眼睛发亮的看着自己的祖父高兴道: “大父,这个不断重复的声音不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城内、城外所流传着的那个国师府内可以把人的声音录下来的奇物吗?” 三岁的赵百益吃得胖乎乎的,他被自己大父牵着小手,仰起小脑袋,到处寻找着发声物,也没有找到那个“奇物”。 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娃娃不禁咧着小嘴不禁咧着小嘴奶声奶气地笑道: “大父,百益知道这个小娃娃的声音就是康平国师的外孙哒!” 赵搴看到国师都把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实”的奇物拿出来待客了,心中那个激动啊! 为了在孙子们面前维护自己大父的威严,他故作一副淡然的样子,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孙子们,然后又转头对着四位朋友们说道: “咱们一同进入国师府吧!” “搴兄请。” “哈哈哈,搴兄走在前面。” “多亏搴兄领着我们仨来见世面,否则我们仨连国师的面都见不到。” “是啊,是啊,今日搴兄带着我们见世面!” 听到四个大商贾的追捧,赵搴心中自然很开心,他领着身后的七人朝着国师府的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看的前院的景象就惊呆了。《 》 50-60 第51章 宾客盈门:【劝慰冯亭】 只见国师府内挂着许多彩色的绸布,仆人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前院穿梭着忙碌。 前院中间五米多宽的地砖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方台子,台子上放着许多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挡住了人们的去路,台子两侧已经被掀了地砖的空地上却铺着红彤彤的地毯,显然是供着人走路的。 国师府内的仆人们脸上喜笑晏晏的,搭配上周围随着春风飘扬的彩绸以及连续不断重复播放着的国师醇厚的嗓音与国师外孙稚嫩的小奶音,整个院子都瞧起来非常的喜庆,充满着一种萧瑟的冬天已去,生机勃勃的春天塞满了院子的活力。 站在大门两边的两个护卫大虎和二虎瞧见进门的赵搴八人后,也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赵族长及其亲友到访!” 听到两个汉子的喊声中明显掺着胡人的口音,赵益和赵百益兄弟俩都不禁抬头看了看俩护卫。 正站在中院门口与前来到访的贵族们笑着聊天的赵康平、安锦绣,听到前门处传来的动静笑着与贵族们话别,而后转身绕过中院门,朝着前院的方向走。 远远的瞧见正站在前院方台子面前打量的赵搴,赵康平忙带着身旁的妻子,边往前走,边笑着大声喊道: “搴兄欢迎你带着亲友前来玩儿啊!” 赵搴正牵着两个孙子的手,眯眼看着三层方台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以及新奇小玩意儿,认真端详着盘子旁边树立着的介绍小木牌时,忽闻赵康平的声音,他下意识就抬起头,只见穿着红蓝两色常服的赵康平夫妻俩正笑盈盈的穿过中院门,朝着他们所在的台子前方走来,最吸睛的不是夫妻俩,而是赵康平胸前用一根奇怪的袋子绑着的漂亮小娃娃。 只见几个月大的小娃娃脑袋上戴着绣有蓝色老虎的红色虎头帽,身上穿着一套红蓝相间的小衣裳,身前交叉绑着两条宽宽的丝绸带子,小屁股下坐着一个软软的三角枕一样的东西,宛如一个小挂件一样,挂在赵康平胸前,正满脸好奇地攥着两只小手,毫不怕生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意识到这就是赵姬与那逃跑的秦公子异人在朱家巷的宅院里所生的孩子,也就是赵康平疼爱的外孙,赵搴忙领着身侧的几人笑着上前拱手道: “搴拜见国师,拜见国师夫人,今日搴带着儿子萬,长孙益,小孙子百益,以及四位友人一起来参加宴席了。” 赵康平听到赵搴的介绍,不禁朝着跟在他身边的儿孙们脸上看了一眼,好家伙,爷孙四个共用一张脸,都是一张圆脸上长着一双黑亮聚光的小眼睛,三代人的名字连起来恰好就是“千、万、亿、百亿”,谐音一串儿钱,真是好记。 他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的脑袋,又瞧了一眼跟在赵搴身后高、矮、胖、瘦的四个中年男人,认出来这些也是住在附近的大富商,忙对着众人笑着拱手介绍道: “欢迎诸位抽空前来参加今日府中的宴席,这前院的三层方台子上摆放着的食物就是今日自助麦粉宴席上的食物样品以及食物介绍,中院还有一个比这个更大的三层方台子,到时上面将会摆放着今日自助宴的食物,大家可以拿着盘子用搁在容器里面的公用餐具,自己挑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听到赵康平这话,六个大人不禁全都惊的瞪大了眼睛,这方台子上所放的食物样品粗粗一看都有近百种!原本他们还以为那个能发出声音的奇物里面宣传“今日府内有上百种面食”是夸张的唬人话,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区区麦粉竟然能做出如此多的东西吗?! 年纪最小的赵百益闻言,更是将自己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奶声奶气的拍着小胖手欢喜惊呼道: “国师爷爷,你真是食神在世!竟然能把难吃的硬麦子变成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最爱吃你们家食肆里卖的甜豆花啦!”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看到站在姥爷跟前的小男孩,竟然比前几日瞧见的燕丹还小!他不禁低着小脑袋,用小手扒着身前的婴儿腰凳的宽带子,目不转睛地对着站在底下的小胖墩“咿咿呀呀”地说了两句话,用小胖墩的形象往自己的脑海中补充着新的关于“人”的信息。 听到小奶娃的声音,赵百益也仰着小脑袋对着小奶娃咧嘴笑。 赵康平低头看着眼前笑起来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险些都要找不到了的小胖墩,不禁觉得这孩子瞧着挺有喜感的,性子活泼,还有些自来熟,以后倒是能和政儿一起玩。 他又用手摸了摸小胖墩哥哥赵益的脑袋,对着六个大人笑道: “搴兄,今日的席位全部都设在中院、后院的空地上,你可以先带着你的家人和朋友们到中院和后院随意挑选席位坐下。” 赵康平话音刚落,门口又响起了两个虎子的高喊声: “魏国信陵君到!” 听到信陵君前来,赵康平不由又拱手对着面前的八人歉意道: “搴兄,实在是对不住啊,今日来的人太多了,你们可以去后面的院子,我岳父在那里招呼着呢,随意挑选座位坐就行。” 赵康平能亲自前来迎接他们,赵搴都已经很开心了,哪还敢耽误国师去迎接贵客们的时间,忙对着赵康平拱手笑道: “没事没事,国师先去忙,我们随意逛一逛就去找坐席坐下。” 赵康平笑着颔首,又伸手揽着待在怀里的外孙,和妻子一起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日府中要来许多陌生人,赵康平原本还纠结要不要让自己的闺女和外孙在众人面前露面。 因为母子俩的身份毕竟太特殊了,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被捧到了这般高的位置,即便自己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竟然被放在了明面上,那他的女儿和外孙即使想要隐藏,也会有人百般变着法子来打听,还不如趁着今日贵族们前来,让他的外孙显露在人前,以后别的贵族小孩儿们瞧见了也不敢欺负自家始皇崽,遂从空间二楼的母婴区内取了一个婴儿专坐的宽带腰凳绑在身前,让老母亲缝了两条宽宽的丝绸外罩挡住了太过扎眼的银色松紧带,把外孙也当个吉祥物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身前,今日也能到屋子外见一见邯郸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当玩乐了。 挂在姥爷胸前的政崽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姿势,他四处观望着院子中各种各样的人,对于小奶娃来说,今日家中显然是太热闹了,政崽的一双丹凤眼都要自顾不暇了。 “无忌/侯赢拜见康平先生,康平夫人。” “多谢信陵君和侯先生前来捧场。” 赵康平和安锦秀带着外孙走到门口后,对着作揖的信陵君和侯赢笑呵呵的俯身还礼道。 信陵君瞧了一眼挂在赵康平身前的小奶娃,看着小家伙长得眉目如画的机灵可爱模样,不由伸出大手与奶娃娃白嫩的小手牵在一起上下摇晃了一下,温声笑道: “国师小外孙,你好啊。” “啊,咿呀” 政崽出生至今还是头一次被外人牵着小手打招呼,这般正式的模样,使得小奶娃的大眼睛一亮,忙伸出另一只小手抱住魏无忌的大手,眉眼弯弯地来了一通小奶音。 信陵君见状立刻被逗乐了。 侯赢也是笑着伸手捋着下颌的花白的胡子夸赞道: “国师的外孙真是与普通婴孩不一样,瞧着甚是聪明。” 老赵夫妻俩闻言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简直是收也收不住。 信陵君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给胖乎乎的小家伙做见面礼,对着奶娃娃挑了挑好看的眉头,笑得一脸风光霁月: “小娃娃,欢迎你长大了到我们大梁玩儿。” “啊呀!” 政崽用两只小手捧着信陵君价值不菲的玉佩,对其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赵康平也伸出右手指着身后的三层方台子对着魏无忌和侯赢笑着介绍道: “信陵君,那边的方台子上陈列着今日的面食样品,每道样品旁边都有竖立的木牌子做介绍,您和侯先生可以先去那边看看,待到申时初宴席开了,直接去中院的食台子前去挑选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吃。” “康平食肆中售卖的食物实在是太美味了,无忌为了今日能在国师家多吃些东西,上午可只是喝了一杯蜜水,带着干瘪的肚子前来讨食的。” 听到信陵君的打趣话,赵康平也哭笑不得地说道: “今日的面食种类多着呢,信陵君怕是每样东西挑一个吃都吃不完,尽可放开肚皮吃。” “那无忌可要好好尝一尝了。” 魏无忌对着夫妻俩笑着拱了拱手,随后就满脸闲适地带着身侧的侯赢朝方台子走去。 “哎呀,政儿玉佩可不能吃,乖,给姥姥,姥姥帮你收着。” 瞧见信陵君和侯赢一走,挂在老赵身前的政崽就抱着信陵君的玉佩要往小嘴里咬,安锦秀忙笑着上前将小家伙拿在手里的玉佩哄了出来。 “啊啊” 看到玉佩被姥姥拿走了,政崽眨了眨大眼睛,抓握了两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跟着注意力又被大虎和二虎的声音转移到了门口的方向。 “虞上卿到!” “廉颇将军到!” “康平国师,国师夫人。” 虞卿和廉颇笑着走过来对着夫妻俩拱手道。 赵康平和安锦秀忙跟着俯身还礼,高兴道: “欢迎虞上卿,欢迎廉老将军。” “呦!这小娃娃就是康平先生的外孙吧,长得可真精神啊!” 七十多岁的廉颇第一次瞧见这个秦国小质子,不由满脸稀罕地夸赞小奶娃。 政崽像是听懂廉颇在夸赞自己长得好,不禁在姥爷怀中坐直了小身子,笑得露出了自己的侧边小白牙。 虞卿也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笑眯眯地看着小奶娃,对着赵康平笑道: “自从国师在赵国推广豆芽菜以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只能通过国师手中的奇物听到你外孙咿咿呀呀的小奶音,今日倒总算是瞧见真人长什么样子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忍不住勾唇笑道: “这孩子总归是得长大见人的,今日天气不错,府中热闹,小娃娃抱出来见见世面能锻炼胆量。” “虞上卿和廉老将军快往里面请吧。” 二人笑着颔首,待二人离国师府有几步之远了,廉颇瞧见这府中热闹的场景不禁叹气道: “虞卿啊,要是蔺相如今日能来就好了。” “廉老将军,过了一个冬季,蔺公的身体都还没有养好吗?” 虞卿转头看着廉颇低声询问。 廉颇抿着双唇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阿父,咱们为何不去后面呢?” 赵萬看着父亲领着他们七人随意的在中院门前的坐席跪坐下就不往里面去了,不由不解地蹙眉询问道。 赵搴牵着小孙子的手在门口的坐席跪坐下,看着儿子、大孙子和四个朋友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 “萬呐,今日前来国师府中的人必然都是住在小北城的 贵族们,而商贾只有我们五家,咱们的身份在贵族面前还是比较低微的,倘若硬要往后面的好位置上凑,估计会被人耻笑。咱坐在这里刚刚好,门口视野开阔,咱们不仅能听到前院门口,护卫高声报名号的声音,还能亲眼看一看究竟哪些贵族们今日前来国师府参加宴席了,能更好的感受国师现在手中拥有的庞大人脉啊。” 几人听到这话也颇觉得有道理,忙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纷纷选择挨着赵搴的席位跪坐了下来。 八人占了四张坐席和案几仔细观察着身旁一个个衣着讲究的贵族们,耳边还能听到前院那俩人高马大的护卫不时扯着嗓子在高声报名号。 “马服君到!李牧君子到!司马尚将军到!赵牧小君子到!” “……” “乐毅将军到!” “都平君田相到!” “……” “燕王曾孙到!燕国将渠大夫到!燕国昌国君到!” 跪坐在中院门旁边的五家商贾刚目送着身着一身红衣、风度翩翩的信陵君与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径直往后院走去,紧跟着又瞧见虞上卿、廉颇老将军并肩过去,紧随其后的乃是前段时间在邯郸出尽风头的年轻马服君,马服君正与身旁带着的俩年轻君子和一个小少年笑着在他们面前走过去…… 两大一小身着蓝色服饰的燕国贵族也从他们面前不急不慢、闲庭信步地走过。 赵搴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俩探照灯一样,与他前来参加宴席的四个大富商也是激动的不行,他们平生见到的大人物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见到的多!加盟华夏商会!一定要立刻带着家中的食肆全部加盟进国师家的食肆。 赵萬更是不禁掐着指头在心中估算,若是前院方台子上摆放着的那么多新颖食物同时在食肆中进行售卖的话,食肆一天能赚多少钱。 赵益和赵百益兄弟俩不像大人们一样惦记着人脉和财富,兄弟俩动作一致的眼巴巴的望着中院正中央那个比前院展览台子还大的方台子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摆放满许多食物,开始宴席! 前院门口,安锦秀借着撸袖子的动作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对着赵康平开口道: “老赵,只剩下十分钟就要开宴席了,差不多该来的人都来齐了,咱们派人去后院通知一下阿母和岚岚让仆人上面食吧?” “啊呀”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也抬起小脑袋对着姥爷下颌上的短须伸出小手抓了抓。 赵康平瞧见外孙脸上的表情,感受到小家伙抓他胡子的动作,知晓小家伙这是饿了,他冲着跟在不远处的花招了招手,花忙捧着温热的奶瓶快步走来。 政崽一获得自己的口粮就抱着自己的奶瓶边“吨吨吨”地喝着,边坐在腰凳上高兴的晃悠着两只小脚丫。 赵康平抬头望了一眼蓝天上的日头,对着妻子点头笑道: “夫人,咱们去后面吧,估计也没什么人再来了。” 安锦秀伸手捏了捏外孙摇晃的欢快的小脚丫。 哪曾想夫妻二人刚带着花转过身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大虎和二虎的声音: “华阳君到!” 听到这个名号,老赵夫妻俩不禁一愣,待在中院听到动静的贵族们也都诧异的互相面面相觑。 华阳君原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后世认为其为“冯姓祖先”。 这位韩国长平人氏自从带着三十万庶民进入赵国后,冬日里连赵王在宫中举办的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平素只待在家里不出门,怎么今日竟然也会来参加国师的麦粉宴了? 老赵夫妻俩对视一眼转过身子,挂在老爷身前的政崽瞧见来人的模样后,不禁惊得瞪大眼睛,把嘴里的奶嘴都给松开了。 赵康平和安锦秀看见进入前院门的三人模样,也双双愣住了。 只见五十多岁的冯亭身瘦如柴,双眼凹陷,头发、胡子花白,后背瞧着都微微有些佝偻,明明还不到花甲之年,瞧着却简直就像是八十多岁、行将就木的人一样。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中年人和年轻人,瞧着像是冯亭的儿子和孙子。 未曾预料到这位竟然会在今日前来做客,夫妻俩忙抬脚快步走上前。 赵康平一把搀扶住想要朝着他俯身行礼的冯亭,看着来人憔悴至此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叹。 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冯氏家族的情况,另一时空中的冯亭在秦国武安君白起攻占韩国野王使得北边的上党郡变成一块飞地后,韩王然表示愿意将上党郡割给秦国,担任郡守的冯婷却不愿意,他带着上党郡的城池和庶民们在长平之战中转投赵国,引出了后来的长平之战。从这点来说,冯亭的行为其实不是不能理解的,因为他本就是长平人,对冯亭而言,秦国是进攻方,自己的家乡被君上给放弃了,可他身为家乡的郡守却不能放弃,所以才会拼命想办法自救,转投赵国也是想要靠着赵国的力量来对抗攻打他家乡的虎狼秦军。 赵王仍旧如这一时空中一样,给冯亭封为华阳君,冯亭却悲伤的不愿意接受,直言“不忍心出卖母国的土地来换取自己的俸禄”,同赵括一起在长平之战中英勇的对抗秦军,保卫家乡,最后战死在长平,冯氏家族也就此分裂为两支,一支留在了上党成为了新秦人,一支来到赵国成为了新赵人。 冯亭死的悲壮,两支族人中也都出现了不少将相精英,最后同样死的惨烈的后人,比如:始皇统一天下后所用的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就是冯亭留在上党的后人,二人在秦二世时期同左丞相李斯一样因为劝谏胡亥不能横征暴敛,三人组团一起死于胡亥之手。而唐朝诗人王勃曾在诗中所言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中的西汉大臣“冯唐”就是冯亭那支迁到赵国的后人。 可见冯亭的家族中是有不少能干的人才的。 如今长平议和,冯亭的家族没有分裂,全被冯亭带着同三十万上党庶民一道来了赵国,成为了新赵人,想一想这位的品行怕是即便在赵国受封,心中还是因为背井离乡,母国分裂而悲痛不已吧? 要不然的话怎么能苍老成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模样? 赵康平瞧着眼前,瘦成皮包骨的冯亭叹气道: “华阳君,您这又是何必呢?上党那三十万庶民们都是因为您才来赵国的,如果您在邯郸早早倒下了,那三十万上党庶民以后在赵国可如何过日子呢?” 冯亭听到这个名满邯郸的国师头次瞧见自己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能精确地戳到自己心中的痛处,他不禁拱手羞愧地说道: “康平国师,若不是顾虑着家乡的庶民们,亭早在长平之战里就以身殉国了,唉,亭背叛了母国,亭以后永生永世都是母国的罪人了。” 看着父亲/大父说着说着眼睛就变得通红,赵康平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先去后面开宴席。 安锦秀对着冯家三人点了点头,又捏了捏外孙的小手就转身离去了。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看看冯亭,又看看冯亭的儿子和孙子,抱着自己的奶瓶听着姥爷与眼前瘦巴巴的老人说话。 赵康平从后世而来,看如今七雄的人全都是看“华夏人”,完全没有明显的“国界”之分,在他眼中现在哪有“移民”一说?完全都是“跨省市流动人才”啊! 瞧着冯亭虎目含泪的悲伤模样,他抬手拍了拍冯亭瘦削的肩膀,边示意他儿子和孙子搀扶着冯亭,边领着三人转身往后走,开导冯亭道: “华阳君,身处这乱世您得看开些,从春秋到战国多少个小国被大国所吞并?瞧我如今是赵人,可往前翻一百多年,我还是晋人呢!若等未来赵国覆灭了,保不准我又不知道变成哪国人了。” “人生在世,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是最重要的,在康平看来,您为了保全上党郡所做的努力韩人看在眼里、秦人和赵人也都看在眼里,对不起上党郡的非您,而是当今昏庸的韩王!您为了自己的家乡而战!为了自己管辖下的庶民而战,您的勇气已经被天下人都看见了,何必非得执着于韩王和韩国的臣子们如何看待?” “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周天子虽然已经式微到只有周王畿那般大点的地方了,周朝分封八百年,使得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大,可即便这些诸侯势力再大,如今这些七雄也都只是诸侯国。” 今日会加更一章,不过估计会很晚了,宝子们可以等明日再看 感谢在2024-06-09 19:39:372024-06-10 23:5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184380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加更6瓶;Inès、一天三顿白开水3瓶;清酒桃花、蕴卿、维多梅娅V、不知道叫什么好、桑榆非晚、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推广麦粉:【未来的左丞相冯去疾】 “天下七雄都是炎黄子孙,诸侯之间的战斗乃是华夏的内战,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自家人,您在韩国做官也好,在赵国做官也好,不都是为了让您家乡那些庶民们能在这人命如草芥,伐交频频的乱世中苟活下去吗?” “您要想清楚究竟谁才是对您最重要的人与事情啊,能让那些跟着您迎着寒风、背井离乡前来赵国的上党郡庶民们在赵国好好生存下去,这些人,这些事,现在才是您最应该耗费心力去关心的,而那遇事只会胆怯的往后缩的韩王,您不把这般昏庸的国君赶紧抛掷脑后、一脚蹬开,怎么还要难过的觉得对不起他呢?他连自己管辖的国土与庶民们都不想要,您又何必为他心伤呢?” 冯亭从未听到有人敢这般赤裸裸的张口大骂“韩王昏庸”,也从未听过这般新奇的“七雄大战”皆是“华夏内战”的说法。 假如他在冬日内到了邯郸后,不是把自己完全封闭在家里,整日羞愧的以泪洗面的话,但凡去街道上走走散散心,就能瞧见大北城东市的“康平食肆”和西市的“康平药馆”门前树立的石碑上对“华夏人”的诠释了。 看着大父做出满脸深思的模样,站在他身旁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则一脸崇拜地看着赵康平,心中暗道:[我就知道如今赵国最聪明的人就是国师先生了!应该早些拉着大父和父亲走出家门前来拜见国师解开心结的!] 瞧见年轻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赵康平不禁笑着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呢?” 听到国师询问自己,年轻人忙激动的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康平国师,小子是冯亭郡守的孙子,名为冯去疾。” “冯,冯去疾?” 赵康平听到年轻人的名字,眸中不禁滑过一抹愕然。 冯去疾欣喜地笑着颔首,不好意思的用右手挠着自己的脑袋道: “康平先生,听说您很有才华,看待问题的角度很是新颖,我以后能不能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赵康平听到又有一个来寻他拜师的,不由笑着伸手捏了捏外孙的小脚丫,心中暗道: [政啊,快别顾着喝奶了,你快些抬头瞧一瞧你未来的左丞相吧!] “啊呀” 政崽感受到姥爷的动作,不禁困惑的仰起小脑袋瞧了瞧姥爷,又望了望站在对面,满脸通红的冯去疾。 小家伙再度“吨吨吨”的低头喝起了香甜的奶粉,呜!奶粉真好喝!未来左丞相的吸引力对于小小的始皇崽而言连一口奶粉都比不过。 听到赵康平的话心中稍有些顿悟的冯亭也对着赵康平有些释然地拱手道: “不瞒康平国师,我这孙儿自从来到邯郸听说了您的事迹后就非常想要跟着您学习,今日也是他拉着我们父子俩走出家门,前来寻您的,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收下这个愚笨的小子让他能跟着您变得聪明些。” 冯去疾也满眼期待的望着赵康平。 赵康平笑着摇头道: “华阳君,学习的事情以后再说,今日我府中可是准备了不少美食的,咱们先去饱餐一顿,春光正好,唯美食不得辜负啊。” “那亭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亭听到这话,也只好对着赵康平拱了拱手。 赵康平笑着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带着祖孙仨抬脚往中院而去。 几人一进入中院门就瞧见巨大的三层方台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热气腾腾的食物。 前来参宴的宾客们纷纷接过仆人递来的湿帕子净手,而后拿着一个陶盘子轮流围着三层方台子夹取食物。 昨日赵康平刚刚从铁匠铺子中取回来了,铁匠根据他闺女所画的图绢加班加点打造出来的两口深底双耳大铁锅,以及一口双耳平底锅。 有了铁锅后,能做的食物种类就多许多了。 大部分人在前院时就围着展览的食台子认识了今日各种各样的面食。 信陵君在前院瞧见样品食台子上摆放着一小撮褐色的细长食物,旁边的木牌子上写着“羊肉焖面”,当时他闻到此物的味道时就觉得非常香了,如今在中院的四方食台子前瞧见高高堆放在圆形陶盆中的“羊肉焖面”后,信陵君眼睛一亮忙拿起挂在陶盆边缘处的竹夹子往自己的陶盘中夹取了一些细长的焖面。 跟在他身旁的侯赢在前院时就被展览出来的油汪汪、黄澄澄的“韭菜鸡蛋盒子”给迷得神魂颠倒的,瞧见整齐摆放在竹排子上的韭菜盒子后,侯赢也忙拿起竹排子旁边隔着的竹夹子给自己盘子中夹了一个香喷喷的韭菜鸡蛋盒子。 对于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们来说,头次亲自动手挑选食物,吃自助餐的感受是十分稀奇的。 因为府中人手不够的缘故,赵岚和王奶奶一直带着几个练出手艺的仆人在庖厨内忙活,蒙小少年和蔡泽都干起了不断端着木托盘上面食的活。 今日的宾客们来的有八十多位,再加上他们带来的亲朋好友,起码得有一百三、四十号人。 幸好安锦秀觉得家中的案几和坐席不够用,提前到左邻右舍的族人家里借了案几和坐席,否则今日有人甚至没地方坐呢。 赵括、李牧、司马尚和赵牧,四人形影不离的,盘子中放了不少食物。 赵括的盘子中有蒸饺、水饺、煎饺、烧卖、饺子分着荤和素,李牧的盘子里是焖面、汤面、拌面和冷面,司马尚和赵牧二人的盘子中则是各类小笼包和小巧的水煎包,包子边缘还放了几个喷香喷香的炸丸子。 四个人饭量都很大,赵括和赵牧一张案几,李牧和司马尚坐在兄弟俩的对面,四人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面食,简直幸福的想要住进国师府里!赵牧小少年更是咀嚼着口中汤汁浓郁的灌汤包,紧紧盯着正站在人群中笑的康平国师,心中暗道:[康平先生!我一定要跟着您学习!] 三个青年与一个小少年风卷残云的吃完盘中的食物,再次去排队了。 乐毅老将军和廉颇老将军牙齿松动了,特别喜欢吃这种松软的面食,两位老将军险些把一大盘甜滋滋的蜂蜜奶香小馒头给包圆了。 之所以还留下些小馒头是因为燕丹、赵益、赵百益这三个,全场除了只会喝奶的政崽外,唯仨的小豆丁仰着脑袋,眼巴巴的望着摆放在第二层食台子上的奶香小馒头,两位老将军见状不禁老脸一红,忙拿着竹夹子给三人端着的陶盘中一人放了一个像是政崽小手那般大的甜味馒头。 冯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多老的、少的邯郸贵族,他在儿子和孙子的搀扶下也拿着陶盘往里面夹了一块软乎乎的韭菜鸡蛋煎饼,以及俩白白胖胖的肉馅小笼包,又端着小陶碗舀了一碗甜丝丝的蛋花面疙瘩汤。 当他跪坐在案几前,拿着竹筷子夹起用平底铁锅摊出来的软乎鸡蛋饼放进嘴里咀嚼时,麦子的醇香,韭菜与鸡蛋结合起来的独特香味,全部通过铁锅被旺盛的柴火给催出来融合到了一块。 活了大半辈子的冯亭头次知道原来鸡蛋、麦子、韭菜三者结合在一起竟然这般美味! 食不下咽多日的冯亭难得胃口大开,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陶盘中美味的蛋饼。 他的儿子和孙子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冯去疾也拿着手中的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盘子中各类碳水,每口食物都能闻到麦子的醇香却偏偏味道完全不一样! 难怪国师要举办这般新奇的“百种面食自助宴”呢!若是普通的宴会宾客们哪能同时吃到这般多的新颖美味?! 只从这种类繁多的美食就能猜到国师府的生活必然十分有滋有味的冯去疾一吃光盘子中的食物,瞧见仆人们又给食台子上面放新的食物了,他眼睛一亮,忙再度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前去排队了。 小手中拎着奶瓶,只能喝奶的政崽像只小奶虎似的挂在姥爷胸前,闻着食台子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美食香味险些口水直流三千尺。 殊不知他这个奶娃娃可是非常吸引宾客们的目光的,有的人为小娃娃的好容貌感慨,有的人为小娃娃的特殊身份感叹,有的人认出来小娃娃拎在手中的喝奶的东西完全与国师送给赵王的那三套仙壶仙杯是一种材质乃为纯净度极高、常用来喝水能养生的水晶瓶! 瞧见国师夫妇吃膳食、喝甜汤都是用的陶盘陶杯,这般大点的奶娃娃可就用上“仙人”赐下的器物了,前来参宴的贵族和富商们这下子是彻底明白国师究竟是多么宠爱他这个外孙了! 春光正好,美食当前,战国第一场面食自助宴在邯郸大北城的赵府内吃的宾主尽欢。 宴席从申时初开始,一直吃到酉时四刻,临近黄昏之时,才准备散席。 今日前来参宴的众位宾客们算是彻底刷新了对硬麦子的认知原来麦子直接煮成麦饭吃会吃着拉喉咙,可若是能将麦子磨成面粉,做出来的面食不仅种类繁多,还老少皆宜,如此有饱腹感! 麦粉要推广!一定要推广!回家后就让仆人去石匠那里订做个国师府同款石磨,将府中的麦子尽数磨成面粉,做美味的面食吃。 吃碳水能增加人的幸福感,暮色四合时,温度正好,吃的肚子饱饱,险些瘫软在坐席上的众宾客们吹着柔和的春风,正准备告辞离开,未曾想到国师竟然还给前来参宴的众宾客们准备了精美的伴手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0 23:54:482024-06-11 00:2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加更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仲父岳父:【蔺相如吃麦食】 落日熔金。 沁河两岸的柳树,在春风的吹拂下,柔软的细枝上冒出绿绿的小芽,河面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不时有鱼儿在水面上跳跃,显得一片岁月静好。 赵府门前的街道上,一辆辆马车从街道口鱼贯而出,住在小北城的贵族们,今日在赵府可谓是吃的酣畅淋漓,每个人出门时肚子都是鼓起来的,跪坐在马车的车厢内像是一只餍足的猫般或躺、或趴在柔软的坐席上,只想闭眼舒服地打盹儿。 赵搴八人的家离赵府本就不远,他们与国师告别后,手中拎着国师赠送的伴手礼,迎着柔和的春风沿着街道边散步着消食,边往家中赶,今日于五家大富商而言,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过得非常的惬意。 连赵搴也没有想到,宴席散去后,国师竟然会把盛在细口陶瓶中的草药洗发水以及装在古朴木盒子中的肥皂作为伴手礼送给前来参宴的贵族们! 这两类东西他已经用过了,草药洗发水和肥皂在清洁头发和皮肤方面的效用简直是绝了!一看到这两种物品,他就明白了国师今日所举办的宴会,目的还是挺多的。不仅想要通过宴会吸引更多的富人权贵来加盟他的华夏商会,还想要通过贵族富户之口宣传各种各样的美味麦食,得以在天下之间推广麦粉,甚至还想要通过赠送伴手礼的方式,在贵族和富户之间快速打开洗发水和肥皂的销路,真可谓是一举三得! 连他这个大富商瞧见这一环扣一环的打算都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一声国师自从被仙人抚顶之后,脑袋真是太活跃了!如果国师没有从政,而是集中精力搞商事了,保不准他这个赵家族长的位置都得让出来! 赵王宫内,身穿着红色衣服的赵王也吃了不少赵康平提前派人驾着马车送到王宫中的各种各样的麦食,赵王从出生至今压根就没有吃过麦子这种东西,今日乍然之间吃到这般多美味的麦食,他吃的整个人肚子饱饱的,懒洋洋的趴在宽大的漆案上消食,浑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晕碳的幸福感。 诚然,赵康平是很懂得向上管理的,每次只要食肆中上新了,他都会提前把做出来的新食物,以及新食物的做法都写在竹简上,连食物带竹简地一并送到王宫中。 反正食谱他是送了,王宫中的寺人们究竟能不能1:1还原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了。 赵王吃的一脸餍足,他撩起眼皮看了看坐在两侧案几上的两位叔父。 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作为公室内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顶级贵族,同赵王一样平日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连麦子如何从种子缓慢地长出麦穗的过程都没有见过,压根不知道麦子的滋味,更不知道麦子磨成粉后,做出来的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兄弟俩今日也是跟着赵王吃了不少新鲜的麦食,此刻正饱腹感十足,跪坐于座席之上由内到外都是懒洋洋的。 “叔父,季父,前几日魏王和燕王给康平先生册封国师的举动倒是间接提醒寡人了,如今战事已结束,康平先生如此有才华,他很有可能会被他国给抢走,寡人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稳妥的办法,或许能将国师长长久久的留在我们邯郸。” 难得听到大侄子主动说他最近动脑思考了,平阳君赵豹笑呵呵地询问道: “君上是如何想的,不妨说出来让臣二人听一听?” 赵王伸手抚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腹,眨了眨他充满智慧的大眼睛,对着二人笑道: “如今都平君担任着国相,寡人肯定没法称呼康平先生为相父。” “寡人就寻思着,如果想要和康平先生拉近关系,长久保持亲密的话,就一定要从称呼上来下手!两位叔父觉得寡人以后称呼康平先生为仲父如何?” 平原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听到“相父”时还能坐得住,听到“仲父”二字时只觉得离谱! 伯仲叔季。 作为赵惠文王三弟的平阳君赵豹被赵王亲切地称为“叔父”,而作为四弟的平原君赵胜则被称为“季父”。 假如君上把康平国师称呼为“仲父”的话,那就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他要把赵康平当成赵惠文王的大弟了,这称呼对于兄弟俩来说,可是万万接受不了的!心中不约而同的想道:[你赵丹莫不是吃美味的麦食吃傻了?你想要给自己找个二叔!我们可不想给自己找个二哥!尤其是他们俩的年龄还比赵康平大上十几岁呢!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赵康平都绝不可能当他们的兄长!] 二人默契的同时出声摆手反对道: “君上此法不妥。” “君上我们是嬴姓赵氏,而康平先生只有一个赵姓而已,若是您把康平国师称为仲父,这不是和他拉近关系,而是害了他!公室内的贵族们是万万无法接受您这个想法的!” 赵丹也就这么随口一说,看到两位叔叔都面无表情的拒绝模样,他不由尴尬的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也后知后觉的发现此种提议似乎真的有些荒唐,毕竟他的父王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总不能替他死去的父王认个弟弟吧? 他用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拧着眉头苦恼道: “叔父、季父,如果没有办法将国师封为寡人的仲父的话,那么寡人就只能想办法让国师当寡人的岳父了。” 兄弟俩听到这话,眼皮子更是惊得重重一跳,简直像看大傻子一样的看着赵王,心中直骂: [大侄子啊!大侄子!你就让大才给你好好的当臣子不行吗?你是多缺父爱呀?!你也不能因为你爹死的早,骂你、打你的次数少了,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敢当朝举着双刀指着鼻子痛骂你“丹要亡国”的彪悍汉子,就觉得体会到久远的“厚重父爱”了,千方百计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活爹呀!] 平阳君赵豹冷笑着询问道: “君上,康平国师的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莫不是你想娶那赵姬为夫人吗?” 赵王张嘴打了一个饱嗝,懒洋洋的笑道: “叔父,这有何不可呢?听说赵姬貌甚美。” 平原君赵胜也冷哼一声甩袖道: “君上,臣劝您还是趁早歇了这个离谱的想法吧,赵姬乃是秦王的孙子嬴异人的姬妾,听闻秦异人刚刚改名为秦子楚,还被改立为太子秦柱的嫡子了,倘若不出意外的话,秦子楚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秦王,要知道现如今嬴子楚只是逃离了邯郸,而不是死在了邯郸!秦王一脉的嚣张跋扈性子您又不是不清楚?如果您想要迎娶赵姬为夫人,可以呀,您得先派人去咸阳把秦子楚给刺杀掉,等赵姬在邯郸因为丧夫,恢复自由身了,那么您就可以高高兴兴的迎娶康平先生的独女进宫了。” “唉……” 赵王闻言不禁长叹一口气,用双手敲打着面前的漆案,满脸郁闷的说道: “寡人若能派刺客前去刺杀嬴子楚倒好了,那寡人直接就顺带把嬴稷那老王八蛋也给杀掉了!也省得他整日在西边给寡人添堵!” “看来寡人是没有办法让康平先生给寡人当岳父了。” 赵王百无聊赖的嘟囔了一句,又抬起胳膊甩了甩两条宽大的丝绸红袖,对着两位长辈说道: “寡人倦了,叔父和季父先行离宫吧。” 赵豹和赵胜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王拱手道: “诺!臣告退!” 赵王颔了颔首,兄弟俩转身比肩连袂的走出赵王宫,来到室外看见西边的宫殿群之间正在一点点往下滑落的夕阳。 瞧见橘红色的余晖,平阳君赵豹不禁眯了眯眼,叹了口气。 平原君赵胜看着自己的兄长满脸忧色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三兄何故兴叹?” 赵豹抿了抿唇,边下着千级台阶,边对着身旁的四弟低声感慨道: “胜啊,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康平国师现在对君上的影响程度是越来越深了。” “听前去国师府探听消息的宫人讲,今日到国师府中参宴的贵族多达一百多号人,连平素不出家门的华阳君冯亭都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前去国师府参宴了,由此可见,如今国师在邯郸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是多么的强!若是国师永远的亲近我们赵国还好,倘若某天国师前去他国了,那么我们邯郸岂不就会因为国师一人的离去而陷入动荡了?” “三兄,您这纯属就是想的太多了。” 作为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赵胜的门下养着三千多位门客,全都依靠着自己封地上的税收产粮来供养,于他而言,一场宴席只有一百多号人,这只能算是一场小的不能再小的宴席!压根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今日国师一下子拿出近百种的新颖麦食显得他举办的这第一场自助盛宴,非常别开生面罢了,但是单从规模上而言,赵胜是看不上的。 他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三兄,难道您没有听到前段时间廉颇老将军府上门客所传出来的笑闻吗?廉颇老将军门下的门客曾因为廉颇老将军失势而离开他,又因为他重新得势前去投靠他,从而令贵族们感到不耻。” “即便胜在府中养着三千门客,也知道这些人的德性,人嘛,本性自私。” “我之前曾经听到国师评价廉颇老将军那些门客时说过这么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国师在邯郸的名气正红火如日中天,人们都觉得亲近国师能得到天大的好处,有人追着给国师当弟子,有人追着国师做门客,有人追着国师交朋友,在胜看来,这般多的贵族都去投靠国师,簇拥在他身边,只是因为目前能从国师身上得到利益罢了,若是他日,国师失势,这些人怕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呵国师家哪有什么底蕴呀?”,平原君赵胜扯了扯嘴角,略微有些不屑地说道,“赵康平如今满打满算也只不过改换门庭了近百日,他上无可靠的父族、母族前来帮衬,下无能干的儿孙进行依靠,单单靠一个貌美的女儿,以及一个吃奶的外孙,康平先生他能做什么呢?他除了像是藤蔓依附着大树一样,牢牢地依靠着我们邯郸的王族公室,他还能去哪里呢?别看他如今也已经被燕国和魏国都奉为了国师,但是他在赵国的底蕴都如此浅,若是贸贸然地去了蓟都或者是大梁,将会被燕国的贵族和魏国的贵族们进行排挤,日子保不准还会过得十分不如意呢。” “哈哈哈哈,眼下赵康平才刚刚显露出了自己的才华,三兄就要担忧他未来名气极盛时是不是会影响到赵国的政局,我看三兄你这就是太过忧虑了。”[吃饱了撑的。] 赵豹闻言不禁抿了抿唇又道: “胜啊,或许贵族们就如你说的那样,围在国师身边的贵族们都是为了利益,那么那些庶民们呢?因为一个康平窝和康平豆芽,现如今赵国的庶民们就对国师口口称赞,我就担心以后这赵国啊,国内的庶民们只知国师不知赵王,那你说多么可怕呢?” 听到自己三兄这话,赵胜更是摇头失笑道: “三兄,您就是太过小心谨慎了,荀子所言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言论,说实话,我是不太赞同的,你说那些庶民们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要兵器又没有兵器,他们哪有那般大的威力?” “这些学者们呀,整日总是会说一些高深莫测的大道理,让我看,纯属是在危言耸听,他们做学问著书教教弟子还行,真的让他们上手治国理政了怕是就要两眼抓瞎了。” “唉,希望吧,你说的话仔细琢磨一下也有道理。” “胜啊,我们都老了,我只盼着国师能日日念着母国,永远不要生出别的想法才好。” 站在左右两侧昂首挺胸,持着戈矛的士卒们目送着两位封君拾级而下,红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 小北城,蔺府内。 蔺相如正合衣躺在床榻上闭眼休息就听到门外响起了廉颇的大嗓门: “蔺相如,蔺相如,我来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陪侍在一旁的老家臣车听到门外廉颇老将军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忙弯腰将想要从床榻上起身的家主搀扶起来笑道: “家主。廉颇老将军想来是从国师府内参加完宴席回来了。” “咳咳,看样子是的。” 蔺相如刚笑着穿着白色的丝绸袜子,从床上下来,就看到廉颇喜滋滋的提着一个食篮子走了进来。 隔着盖在篮子上的红布,他就闻到了韭菜的香味,不由挑眉笑道: “怎么你今日去了人家康平先生的府中做客只吃不够,还连吃带拿的” 听到蔺相如的打趣,廉颇也不恼,摆手哈哈大笑道: “你这个老病秧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你今日没有去康平先生的府内,你压根都不知道你究竟错过了多少新鲜的美味!别说我离开的时候捎带的有食物了,那些贵族们就没有哪个手上没带东西的,用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有的说要给自己的父母带吃的,有的说要给自己家中的妻妾带吃的,还有的说要给自己的孩子们带吃的,那架势我瞧着像是恨不得要把国师家中的庖厨给搬空一样!” “走走走,咱们快去餐厅吃,我一路拍马赶回来,还热乎着呢!” “车,你去端壶热水来。” “额,诺。” 车不明白廉颇老将军要热水干什么,但老将军与自家家主的关系好,他在蔺府内说话也很管用,遂赶忙去端热水了。 廉颇也急急忙忙地催促着蔺相如来到不远处的餐厅内,他一进入餐厅就轻车熟路地跪坐在自己常坐的坐席上,将食篮子放在宽大的案几上,从中取出来了三盘淡黄色的食物。 蔺相如瞧见松软虚胖的淡黄色半球状的东西,以及上面有褶子的类似半球,还有几个黄澄澄的、油汪汪的小东西,也不禁有些稀奇,全都是他未曾见过的食物。 他也在对面的坐席上跪坐下,对着廉颇好奇地询问道: “这些都是什么食物,全部都是国师新做出来的吗?” 廉颇从身旁的仆人手中接过湿帕子边擦着自己的手,边对着蔺相如笑呵呵的介绍道: “这些东西你没见过吧?这些全部都是国师府内用麦粉制作出来的新食物,这个淡黄色半球状的东西名为蜂蜜奶香小馒头,旁边长得有些类似,上面有有褶子的东西叫做肉包子,嗯,那个黄澄澄、油汪汪的东西叫做韭菜鸡蛋盒子。” “我今日可算是知道国师府内每日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了!那吃的喝的,哎呀,简直好吃、好喝的想让我只吞舌头,恨不得当场住在国师府内!” 听着廉颇夸张的发言,蔺相如也仆人手中接过湿帕子净手,自从冬日病重以来,他的胃口就变得极差,如今单单闻着案几上的三种食物竟然难得有了口水泛滥的感觉。 “哎呀,我这个食量就是太大了,明明今日下午在国师府内已经吃的饱的不想动弹了,没想到一回到小北城,我可就又饿了。” “饿了就吃呗。”蔺相如好笑地说道。 “你先尝尝这个韭菜盒子。” 廉颇伸手拿起一个韭菜鸡蛋盒子递给蔺相如,自己也拿起一个韭菜盒子香喷喷的吃了起来,蔺相如闻着手中食物的香味,看着廉颇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也不由学着廉颇的模样,拿起韭菜盒子咬了一口。 只这么一口,他就被麦食的美味程度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与出身贵族的廉颇不同,蔺相如年轻的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他吃过拉喉咙的麦饭,但是从来没有想到麦子与韭菜和鸡蛋,三者混合起来后竟然能产生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味道。 “这,这是如何制作的?” 蔺相如满脸惊奇地看着跪坐在对面的廉颇询问。 廉颇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韭菜盒子,又大口大口的吃着肉包子,摇头道: “我哪懂庖厨之事,只是听听国师的母亲王媪说,这些都是麦子磨成麦粉之后,往里面掺了馅儿制作的。” “只听王媪讲什么这个麦粉制作起来还分着什么死面,烫面,发面,想要用来做包子,馒头,饺子,煎饼,摊饼,得用不同的方法处理麦粉,我只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幸好,我听国师说如今他家名下已经加盟了一百八十多家食肆了,等到这些食肆装潢完毕之后,只要是在他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那些加盟的食肆也跟着一并售卖,到时食肆多了,这些美味也多了,我们就能吃到更多的美食了。” 蔺相如也不懂庖厨之事,只是一听廉颇说这些麦粉还得用不同手法来处理,就觉得美食想要做出来果然是得耗费不少精力,国师家既然想要靠着这些东西来加盟食肆赚钱,里面必定有一些独门技巧,也不可能全部都告诉参加宴席的贵族们。 之前他连一小碗小米饭都吃不完,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三两口就把一个香喷喷的韭菜盒子给吃完了,然后他又吃了一个肉包子,吃了一个甜丝丝的奶香小馒头,胃就满的吃不下去了。 廉颇瞧见蔺相如吃饱了也风卷残云的把其余所有的东西给包圆了。 许久没有感受到饱腹感的蔺相如即便没去参加宴席,也感觉吃的非常满足,他用手捋着自己下颌上的胡子对着好友笑道: “看来国师府今日的宴席举办的非常成功啊。” “那可不”,廉颇伸出双手连说带比划道,“你是没有亲眼瞧见呀!国师府内那两个大大的三层食台子,尤其是中院那个有六米宽、六米长、两米多高的方台子,开宴席时,三层台子上面足足放了百十个盆盆罐罐,而且还是不断的上新,一百多号人硬是绕着那个食台子转着排队吃的一干二净了。” “你身体不行没能去成,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尝了许多种新鲜的麦食,特意挑选了这三种比较松软的食物想着带回来给你尝尝。” “哈哈哈哈,多亏你念着我。” 两位至交正在笑谈时,车就右手拎着一个盛着热水的青铜壶,左手端着两个青铜杯,笑着走进来对廉颇说道: “廉颇将军,您要的热水来了。” 感谢在2024-06-11 00:28:082024-06-11 22:1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加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m 28瓶;八十九10瓶;唐贵妃、ccx喵喵喵5瓶;nina228801 3瓶;不知道叫什么好、昀夕、密码总是丢、权夫人0818、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椰壳煮鸭梨、权先生、6321651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寡人无乐:【货不对板,简直离谱!】 廉颇见状忙将自己手中最后还剩下的两口奶香馒头全部塞进嘴里,边咀嚼着,边从自己的怀中抽出了一个细口的长颈陶瓶。 在蔺相如和车不解的目光下,用右手拔掉陶瓶口处的木塞,将陶瓶靠在两个青铜杯的杯沿处,慢慢地往里倒了一些浓稠的褐色流状膏体。 春光透过墙上的木窗照射在褐色的流体上,使得粘稠的膏体呈现一股子漂亮的蜜糖色。 蔺相如下意识就动了动鼻子,能闻到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膏体上飘过来,不禁好笑地对着好友询问道: “这也是你从国师府内得到的食物吗?” 廉颇咽掉嘴里的馒头,先是点头又摇头,看着蔺相如乐呵呵地说道: “我不是给你说过国师的岳父是一位医者吗?今日空闲时间内,我就找机会给他说了你的病情,国师岳父捋着胡子思忖半晌说,你这咳疾严重可能是肺上出了毛病,就给我拿了一瓶这个,呃,叫什么什么枇杷膏来着,说是用这个膏冲水喝能够缓解咳嗽,清理肺部,把这膏体直接倒进勺子内吞咽着吃也行,让我把这个枇杷膏给你带回来,让你先吃着,等你感觉身子骨略微好些能坐马车出门了,再让我带你去大北城的医馆内找他仔细诊脉看看。” 蔺相如闻言不禁瞥了廉颇一眼,他与廉颇这个大老粗不一样,他可不是不通庶务之人。 现在刚开春,树上的新枇杷还没有长出来呢,枇杷是南方水果,长江以南的枇杷树结的枇杷又多又甜,长在北国的枇杷树只会在春末夏初的时节疏疏挂上几个果,果子的口感也很干涩。 这枇杷膏单单闻着气味就这么香甜,里面肯定用了不少枇杷肉、珍贵的药材、还加了蜂蜜。 现如今,贵族富户们大多家中都有一方冰窖,在每到凛冬之际,冰窖中就会储存着不少大冰块,以便炎炎夏日时能取出来纳凉时用,讲究些的人家还会在冰窖里存放一些能冻住的果子,可以一年四季都有果子能吃。 现在不是吃枇杷的时节,邯郸也不是长枇杷的地方,国师岳父就能给廉颇拿出一瓶枇杷膏,保不准这就是人家用去岁储存在冰窖中的冻枇杷熬制的,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的蜂蜜,如此美味的果子膏,不用想,肯定是给那吃奶的小娃娃预备的! 小娃娃身子弱容易得头疼脑热的,国师本家是在各国做生意的商贾,家中冰窖内存储的有南方的枇杷果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用蜂蜜熬果酱也能理解,廉颇这个行事大大咧咧的粗人说不准这一开口就无意间把那秦国小质子的口粮给抢了,若那小质子生病了需要吃枇杷膏,国师府内枇杷膏不够用该怎么办呢? 聪明人总喜欢脑补,蔺相如越脑补越觉得难为情,瞧着廉颇已经往两个铜杯中各倒了些,也不可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他不由老脸一红,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对面的好友叹了口气低声道: “咳咳咳咳,颇啊,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好,因为担忧我的身子才把这枇杷膏给带了回来,这枇杷膏闻着气味如此香甜,用料肯定很珍贵,若是几种麦食,你给我捎回来也就罢了,这枇杷膏咱们还是用刀币买比较好吧?” 看到蔺相如那满脸写着像是无形中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的不适感,廉颇立刻捏着陶瓶的长颈在坐席上笑得前仰后合,看着蔺相如满脸懵的模样,他重新将倒着放在案几上的木塞重新塞回陶瓶口,看着对面之人好笑地挑眉道: “蔺相如瞧你说的,难道我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吗?我一看人家安大夫拿出来的东西就知道是好东西,没等人家开口,当即就从袖袋中掏出一金来买的,什么便宜能占,什么便宜碰都不碰,我还是能分的清楚的。” 听到廉颇掏钱了,蔺相如的心中才舒服了,摇头失笑道: “待会儿我让车把钱还给你。” “可以啊,我送你分毫不取,你想要从我手里买,得给我掏千金。”廉颇撇嘴道。 蔺相如闻言不由哭笑不得的用手指着廉颇的鼻子笑骂道: “你这老货啊!” 廉颇反而笑得一脸得意,丝毫不以为耻,还以为荣。 蔺相如嘴上是在骂廉颇,心中却有些酸楚,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唉…… 廉颇这火爆性子,若是等他没了,再不经意间得罪君上,可怎么办呢…… “呦,滋味不错,你快尝一尝。” 廉颇端起铜杯抿了一口枇杷水后,立刻惊喜的瞪大眼睛,将另一个铜杯推到蔺相如面前。 蔺相如伸手端起铜杯抿了一口枇杷蜜水后也是眼睛一亮。 车看着二人推杯换盏地喝蜜水喝出来了酒的架势,原本是想笑的,一想到家主如今的身体情况,又不禁悲伤的眼睛中快速升腾起一层浅浅的水雾,赶忙转身退了出去。 …… 今日操持这一场自助宴,一下子做出了一百多号的食物,对于赵府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累坏了,政崽挂在姥爷身前看了那般久的热闹,也是很累的,是以一入夜赵府上上下下就早早洗漱泡完脚,静悄悄地入睡了。 殊不知,国师府的百种麦食宴正在像是一圈圈的超强音波一样在邯郸城内的四面八方快速扩散着。 翌日,上午,亲眼瞧见昨天下午国师府门前马车满街盛况的大北城庶民们早早前往东市内的食肆准备排队抢购食物,就瞧见了一个【歇业三日】的木牌子。 看到这天崩地裂的歇业牌,食客们全都破防了!偏偏准备加盟国师食肆的大富商们,为了提前造势,还在到处宣传昨日在国师府宴席上究竟吃到了多少种新鲜的麦食!麦食的口感有多么松软!有多么香喷喷的! 在富商们的大力宣传下,使得“麦食”这个新食物一下子就变成了“天上有,地上无,老少皆宜”的养生好物,甚至直接盖过了“豆制品”的风头,使得“麦食”在邯郸城内未卖先火,绝大多数的庶民们都在满怀期待的等着国师府的食肆快些开门!赶紧上新! 而被庶民们称赞的国师…… 赵康平正搂着自己媳妇儿躺在府内呼呼大睡。 春日阳光明媚,国师府内的所有人却都在屋子内补觉,没办法昨日实在是太累了,赵岚和王奶奶累的连胳膊都险些要抬不起来了,若是不歇两三天的话,真的缓不过来。 待等着吃美味的庶民们苦熬了“断粮”的三日,第四天食肆重新开业的第一日,庶民们惊喜的发现食肆果真上新了三种麦食包子,馒头,蒸饺。 赵康平给这三种东西顶的价格就是之前曾在府邸中告诉赵搴时的价格,三种方便小商贩推着板车售卖的麦食,仍旧走平价低廉的价格,力求能让绝大多数庶民们都能吃得起。 食肆重新开业的第二天,赵府内就乌泱泱的迎来了十几位商贾,除了高、矮、胖、瘦那四个前几日是被赵搴引着前来国师府内参宴的大富商外,其余的大商贾们都是看到国师府那日宾客盈门的盛景后,才深刻地意识到华夏商会未来的光明前程的。 经手办过赵搴家的一百八十间加盟食肆后,蔡泽现在对于食肆加盟的业务熟练的可怕,游刃有余的应付着这些挣着抢着要加盟食肆的大富商们。 同一日的秦国咸阳,春光明媚。 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秦王宫的黑色屋檐上,为这庞大又气质冷硬的宫殿群度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可这只是美好的幻影罢了。 渭水之南的章台宫内,由秦王稷牵头组织的十人围读团队再度相约在一起,收看起了最新一期的《邯郸消息》与《蒙恬家书》。 蒙小少年继续用他那碎碎念的形式完美还原了,前几日邯郸大北城内国师府举办的第一场百种麦食自助宴的盛况。 表达欲旺盛的蒙小少年把家书写的很是细致,他从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都有谁谁谁,一直写到宴席上的新颖麦食都有什么,每种麦食的外形如何,滋味又是何如,洋洋洒洒地与远在秦国的家人们分享着自己的美食观后感,美食闻后感,美食吃后感。 瞧着蒙小少年在竹简上写“馒头松松软软,非常适合牙齿不好的大父吃,等以后弟弟长牙了,也可以将馒头泡在羊乳内一起吃”。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大魔王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拿在右手中硬硬的死面馒头(秦王宫的厨子们尚不会发面),只觉得货不对板,简直离谱! 他手中有石磨,也有麦粉,王宫中养着的厨子们明明也根据竹简上的描述的麦食样子,做出来了“馒头”,可是大魔王只觉得手中的“馒头”是冒牌的假货!因为它们捏着一点儿都不松软!咬起来也一点儿都不好吃! 竹简上描述的话语越是轻松喜悦,大魔王的心中就越是烦躁! 他看了看面前的儿子、孙子,以及文武臣子们与吕大富商,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酸气满满地说道: “呵快乐都是别人的,寡人什么都没有!” 听着老父亲酸的都要滴出老陈醋的模样,同样心中发酸、胃里发酸的太子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很不好吃的死面馒头,委屈道: “父王,儿臣也没有快乐。” 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跪坐在身侧的儿子,太子柱又感慨地补充道: “父王,子楚也不快乐,您看赵王宫的细作言赵丹那个竖子又是想要将康平先生当成他仲父的,又是想把赵姬抢走,娶到宫中做夫人对康平先生改口喊岳父的,甚至还想要派刺客来咸阳把子楚给杀掉的,由此可见子楚也是很不快乐的。” 嬴子楚:“……” 吕不韦:“……” 跪坐在武将坐席上的蒙骜、蒙武父子俩瞧见秦王祖孙仨都不快乐,他们俩也忙垂下脑袋,隐藏住眼中的笑意,额……这是能拿出来说的吗?他们二人能收到长子/长孙的家书还是挺高兴的,最关键的是蒙恬那小子是真的争气啊!现在都靠着自己的本事和那燕王曾孙燕丹在白日里跪坐在一起听康平先生讲课了,这次还从康平国师手中替自己的小弟弟讨到了三罐子与秦王曾孙一样每日都喝的奶粉。 蒙氏父子俩那叫一个高兴啊。 武安君白起和应侯范雎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脸上也有些笑不出来,吃起来废牙不说,也尝不出什么美味的感觉。 大魔王捏着自己手中堪比硬石头的馒头,指着竹简上的“松软馒头”,无助狂怒地破防高声喊道:“彼苍者天,寡人无乐矣!” [苍天在上请开眼,寡人没有快乐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1 22:12:072024-06-11 23:4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嬴政的在逃小皇后10瓶;不知道叫什么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商业机密:【子楚写回信】 华夏的美食食谱向来主打一个经验论,在对于调味料的剂量方面经常会使用“少许”、“适量”、“一点儿”、“看着放”等等,非常模糊的一些词汇,这就形成了人们在看着食谱做美食时,同样一道菜,或许每个人做出的味道都不一样。 邯郸那些已经加盟进“康平食肆”的加盟店食肆内的厨子们都正在家中的庖厨内,跟着国师提供的菜谱进行钻研学习,做出来的食物味道尚且不能跟国师家的食肆总店的食物味道相提并论呢,更遑论老嬴家这种隔着七百多公里的距离悄悄在咸阳偷师模仿着做赵康平家中的食物,那么结果就是原材料(用石磨将麦子磨成面粉)能够轻易得到,但是想要把原材料完美的复原成赵家的食物,那么这中间可能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而赵康平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都不乏聪明的模仿者,邯郸现在就有一些小食肆和小摊贩能模仿着他家食肆内售卖的豆制品,做出简单的豆浆、豆花和豆腐了,赵康平见状一点都不恼,反而还挺开心瞧见这种现象的。 民以食为天,美食就是得广泛传播才能得到更多的发展与创新,天下间会做豆制品的商家越多,那么对于广大庶民们来说,就更加容易,有更多的人能吃到这种既有营养又低廉的美食。 或许就会有人生疑了,假如随随便便就有人能复制出康平食肆的东西,那么对于那些加盟食肆的商家们来说,岂不就是亏大发了? 对此赵康平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品牌名气”与“独家提供的调味料”合二为一,其余商贩们或许能复制他们家食物的外形,但缺少最重要的灵魂调味料自然就没有办法从味道上面胜出他家食肆内的食物。 这话讲的一点都没有夸张,因为现在这个时代,调味料简直稀少的可怜,贵族家中使用的香料种类也没有多少,就单说盐巴这个贵族与庶民们平日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吧。 赵康平家里吃的食盐是从空间中取出来的含有不同微量成分的精盐。食肆内的食物为了更好、更大面积的推广,那么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有源源不断、品质稳定的的好盐巴来供给,那么依靠空间内的食盐就是绝对不够且十分冒险的,因为空间内的食盐是用现代工艺制作出来的,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讲太过精细了,目前赵康平一家也没有办法进行复制那般好的盐巴,空间中的东西单纯自家人在家中私用还可以,若用来商用的话,等到哪天空间中的食盐用完了,那不就完蛋了,相当于精盐要断货了吗? 到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味道自然肯定也会发生微妙的改变,这种重要物品的供应链可能分分钟就会断掉的可能性对于想要在全天下打造著名连锁品牌的赵康平而言,实在是太冒险了,太危险了。 故而为了避免这个问题的发生,秦赵大战一结束,赵康平东市的食肆一重新开门后,所售卖的食物中用的食盐就都是赵岚避着家中的仆人们,独自一人悄悄在一个房间内将战国时代的盐巴进行提纯制作出来的细盐。 赵康平亲自尝了这几种盐巴,毫不夸张地讲他闺女提纯出来的细盐虽然还没有办法与空间内那些精盐相比,但是滋味也是要比如今赵王宫中使用的“精盐”味道好多了。 调味料可是食物的灵魂,他家食肆内单单盐的滋味都要比这个时代顶级贵族家中的食盐滋味好,再加上一些其他的诸如花椒、八角、小茴香、干辣椒等香料研磨而成的粉末,其余食肆没有这些东西压根就做不出来他们家食肆内的味道,而空间内就有这些香料的种子只要把这些调味品大量的种植出来,掌握在手中,调配好合适的剂量,那么这些调味料就是他们“康平食肆”这个牌子的独家秘方,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生产力相对提高了,还可以在加盟的食肆内跟着对售卖品牌同味的调味料,到时就能够全面的提升庶民之家的食物口感了。 庶民们或许不能像贵族们那般有机会能吃到山八珍,海八珍这种好东西,但他们的嘴巴也能尝出好坏,多吃几次进行对比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康平食肆”与“其余食肆”区分开,明白同样的食物,康平食肆家的味道就是好,在“牌子”与独一无二的“调味料”的双重加持下,那些加盟进食肆内的富商们就不可能会吃亏。 这点蔡泽在给那些前来加盟食肆的大富商们早已经提前讲明了,大富商们一听到康平国师连食物的模仿都早早的考虑到了,自然会对华夏商会的前景更加看好,对赵康平本人能力的信任程度也会愈加加深。 对于老秦家这一波默默追更新的人来说,他们是不懂得这其中隐藏的“商业机密”的。 之前的豆芽菜、豆腐、豆花、豆浆一传到秦王宫中,宫中的寺人们就能轻而易举的的复制还原出来,可到麦食这里就碰壁了,大魔王可就破防了。 应侯年轻的时候在大梁被魏齐毒打的那一次,许多牙齿就被人给打掉了,是以他的牙口一直都不太好,为了给自家君上一个面子,他又强自忍耐着啃了一口手中的硬馒头后,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了,随手将咬了两口的硬馒头放在面前的漆案上看着正在破防大怒的秦王稷拱手劝慰道: “君上,庖厨的手艺都是非常讲究经验,如今秦王宫的寺人们刚刚学着用麦粉做食物,或许没法立刻做得非常美味,可能等以后他们慢慢的摸出规律了就能一道一道的复原出康平先生家自助宴上的美味麦食了。” “之前《蒙恬家书》中所提的康平先生针对我们秦国的国情所建议的在秦国建造各种大、中、小型麦粉加工场坊以及豆制品加工场坊的事情,臣已经捋出了完备的章程,只要等春耕结束后,在农闲的时间内推广下去,加工场坊就能在秦国全面铺开建设了。” 听到应侯的话,武安君几口将手中的硬馒头吃掉也跟着拱手道: “是啊君上,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臣觉得这个硬馒头虽然现在吃着与竹简上描述的松软馒头差别很大,但是咱们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和之前蒙恬送来的康平先生家的麦粉已经没什么差别了,硬馒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等到那些麦粉加工场坊陆陆续续的建成了,庶民们能把硬麦子磨成面粉就能多出一种食物了,这已经要比之前庶民们单纯的吃拉喉咙的硬麦饭好太多了。” 秦王稷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道理,但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看着自己的两位肱骨之臣满脸郁卒地叹息道: “武安君、范叔呐,道理寡人也是懂的,可寡人一想到寡人坐在这章台宫内啃着这般难吃的硬馒头,而赵国那些上上下下的蛀虫和笨蛋们竟然能亲口吃到康平先生的家人做出的美味松软馒头!两者对比的差别实在是太鲜明了!寡人这心中就十分意难平,很不是滋味啊!” 听着老父亲句句加重音、字字戳到他心坎上的话,太子柱也是郁闷不已地跟着点头附和道:“父王,儿臣非常懂得您此刻的感受!” 大魔王闻言遂转头瞥了一眼自己吃的上下一下宽的胖儿子撇嘴怒怼道: “懂懂懂,你懂个屁的寡人心情!吃吃吃!你就知道个吃!嬴柱,谈起吃的,你就兴奋!寡人怎么没瞧见你在其他方面与寡人共情呢?” 毫不意外的被心中有火的老父亲给怼了,跪坐在坐席上的太子柱不禁将身子往后移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他不移动姿势还好,这一移动直接就将他跪坐在身旁的儿子的身影给完全显露在了自己老父亲跟前。 瞧见自己不成器的孙子,大魔王又将枪头对准了第三代王位继承人,拧着眉头对着公子子楚冷声询问道: “嬴子楚,赵丹现在都想把赵姬娶到宫里做夫人了,将康平先生从臣子变成他的岳父了,你准备怎么做呢?” 不得不说,大父这张毒嘴总是很懂得戳人痛点的,亲耳从他威严的大父口中听到了自己目前最不想听的话,嬴子楚不禁抿了抿薄唇,对着秦王稷无奈地拱手回答道: “大父,之前苦于没有契机,孙儿与阿父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同岳父一家回信,如今随着蒙恬进入邯郸,孙儿被改立为了嫡子,子楚也算是在咸阳获得喜讯了,是以孙儿想要趁着这次蒙骜上卿给蒙恬回信的机会也一并给赵姬和岳父去一封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外家人,毕竟政儿现在已经四个月大了,即便他因为如今在邯郸跟着母家生活顶着母家的赵姓更安全,但那孩子毕竟是子楚的长子,是您的曾孙,政儿未来终究要回到咸阳认祖归宗,继承储君之位的。” “子楚想岳父一家都对政儿爱若珍宝,他们或许会怨怼子楚在长平之战中偷偷抛下他们私自逃离邯郸的不齿行为,但是也会从心底里明白政儿只有回到秦国对他的发展才是最好的,他们看到孙儿的第一封回信,应该会大怒,但是岳父曾对蒙恬讲,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量变会产生质变,孙儿想只要孙儿持续不断的写信,总有一日岳父一家也会慢慢的愿意与咱们一家人沟通交流的。” “只要我们能与岳父建立直接有效的联系,就可以慢慢说服岳父早日带着他们一家老小从邯郸赶到咸阳了。” 难得从自己的不肖孙儿口中听到了一个切实有效,还比较真诚的办法,秦王稷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点头道: “善!你和你父亲比起来,总算还是有些脑子的!” 被亲爹认为没有脑子的太子柱:“……” “范叔,你觉得嬴子楚这法子有可行性吗” 秦王稷用手指敲打着面前宽大的黑色漆案,看向自己的国相。 应侯用右手自己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君上,子楚公子说的没错,康平先生一家对政小公子的宠爱程度是世上少有的,而且他们的骨子内是善良的,臣认为子楚公子这种做法可行。” 听到秦国最聪明的人都对孙子的做法予以肯定了,秦王稷也瞧着孙子满脸认真地开口吩咐道: “嬴子楚,等你写好送往邯郸的信件后,记得拿到宫中让寡人和应侯帮你看一看。” 好不容易从嫌弃自己的大父口中听到一声夸赞的嬴子楚忙欣喜地作揖。 吕不韦见状也不由在心底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就听到大魔王对着应侯又开口询问道: “范叔,再次派人进入赵国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应侯拱手笑道:“君上放心,如今臣已经精挑细选出了十五名秦墨,十名秦医,以及二十名秦农,并且让他们知晓了康平先生一家的能耐,他们将会在后日同那位杨姓小少年一同启程去赵国,到达邯郸到 后分批次接近国师先生。” “这样就好,寡人这下总算是能了却一桩心事了,希望这些人能顺利进驻国师府啊。” 大魔王用右手捋着胡子,满眼希冀的感慨。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颔首。 赵康平可不知道,不久后将有一大波的黑衣秦人朝着他家驶来。 这几日,他和蔡泽为了十几位大富商加盟商会、加盟食肆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的。 由于几日前的自助麦食宴太成功了,通过邯郸庶民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宣传,忙忙碌碌到月底,赵康平和蔡泽惊讶地发现目前华夏商会已经加盟进来了一千六百多家商贾,这其中有大富商也有中型的富商,甚至还有小商贩大着胆子前来府中寻他能不能只加盟进商会,但是不加入食肆。 赵康平听到这话那当然是笑着敞开了大门,欢迎这些小商贩子放心大胆地加盟进商会。 因为在他的商业部署之下,当他的麦粉加工场坊以及豆制品加工场坊房顺利建成之后,他也需要这些或是用扁担挑着竹筐,或是推着板车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子将加工场坊内出的大量麦粉以及豆制品售卖到食肆达不到的大街小巷以及乡邑村落呢。 等前来问询的小商贩将这个好消息传到外面后,赵康平的家中就迎来了更多的小商贩,赵康平和蔡泽忙不过来只好把赵岚也拉去当壮丁,三人又接连忙了好几天。 …… 随着几场贵如油的春雨淅淅沥沥下过后,邯郸城内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始皇崽也变成五月大的小娃娃了,他学会了坐。 冬日里穿在身上的羽绒小棉袄和开裆小棉裤都脱掉换成了稍微薄些的春装,脑袋上原本戴着的羽绒虎头帽都被太姥姥用红蓝两色的丝绸和空间二楼裁缝店的松紧带换成了红顶蓝色大荷叶边的遮阳凉帽。 红彤彤的圆帽子周围是一圈大大的蓝色荷叶边,帽子内部两色布的接缝处缝着一条宽宽的白色松紧带,穿着春装的小家伙戴着遮阳帽,漂亮的荷叶边围着小脑袋,显得脑袋分外的圆,一张肉乎乎的小圆脸上的五官也分外精致。 又大了一个月的政崽嘴巴里也长了好几颗白色的小乳牙,整个人更加活泼好动了,白日只要清醒着就不愿意待在婴儿车内,伸着两只小短手咿咿呀呀地让人抱着他到屋子外面转悠。 二月初八,蔡泽办完了最后一家大富商家里所有食肆的加盟文书。 他一在前院大门处送别大富商就兴冲冲的跑去后院寻自家家主。 “家主,家主,您知道我们名下现在一共有多少家加盟食肆了吗?” 感谢在2024-06-11 23:49:112024-06-12 22:0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枫色17瓶;墨上书13瓶;唐贵妃10瓶;nina228801 5瓶;可以有如果2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不知道叫什么好、密码总是丢、玲珑骰子安红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种子看病:【铁锅炖大鹅】 同样换上春装的赵康平正用婴儿腰凳背带将戴着遮阳凉帽的外孙挂在胸前,背着双手在后院的空地上边散步,边让小家伙晒着春日上午柔和的太阳光补钙。 他身旁还跟着蒙小少年与燕小豆丁,俩人刚刚听完国师先生结合自身经历对他们讲述的《论语》中的《学而篇》与《为政篇》中孔子想要告诉世人的道理,以及孔子的人生故事,就听到了蔡泽先生兴奋的声音从后院门的方向传来。 一大、一少、两小刚刚转过身子就看到穿着蓝色春装的蔡泽正喜气洋洋的迈着流星大步朝着他们四人快步走来。 看见蔡泽如此激动的模样,赵康平也笑着对快步走到他身边的“纲成君”开口询问道: “嗯……泽让我猜一下,莫非目前一共有八百多家食肆都加盟进我们家的品牌里了吗?” “哎呀,家主,您猜少了!” 蔡泽笑着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张白色的绢帛,其上是赵康平参考空间内一楼文具区的地图以及脑海中现有的空间记忆给蔡泽手绘的大致赵国舆图。 蔡泽每在前院处理完一家加盟的食肆文书后,就用朱砂红笔细致地将食肆的大概位置标注在舆图上,如今四人瞧见蔡泽摊开的舆图上面东南西北已经遍布着密集的红点点了,说明“康平食肆”现在在赵国已经占据了庞大的市场。 赵康平看到那分布广泛的红点点,眼睛一亮,忙伸手接过绢帛认真地看了起来,挂在姥爷前面的始皇崽也似乎天然的就喜欢“地图”这种东西,丹凤眼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啊”地抓着绢帛进行摩挲揉捏。 站在国师身旁的蒙小少年也探着脑袋往白色的绢帛上望,眼角余光瞥见燕王曾孙正踮着小脚,也远远看不到舆图的吃力模样,遂笑着弯腰将小豆丁给抱了起来,两个人全都满眼惊奇的望着快被红点点占满的赵国舆图。 瞧着国师越来越亮的眼睛,蔡泽也满脸自豪的开口道: “家主可知我们现在名下一共足足有一千零五十家加盟食肆,这些大富商家中的食肆可是真多啊!分布范围也特别广!甚至在北境与燕国和胡人相接的城邑内都有邯郸的大商贾经营的食肆!” “眼下咱们只要等着这一千多家食肆重新装潢完毕,加盟食肆内的厨子与服务员培训上岗能复制做出来我们主店的美食,学会我们主店的待客方式后,‘康平食肆’这个招牌就会在赵国彻底盘活,到时只要是咱们主店售卖的食物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推广到赵国举国上下!” “哈哈哈哈哈,善!” “泽,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当浮一大白!” “老师,何为‘当浮一大白’呢?” 五岁的燕国小豆丁好奇的出声询问,他在燕国已经开蒙,只是用的非儒家的教材,自从他拜国师为师后,最近一直跟着国师学习《论语》这本书,倒是学习了不少修身治学的道理。 秦国以法家治国,蒙恬在咸阳时日常所学的内容多是听大父给他找来的夫子讲解的《商君书》,如今听到国师讲儒家的东西倒是也听得挺新奇的,甚至都开始反思他们秦国严格的使用法家的东西是否是完全正确的呢? 想起两年多前,当时最有名的儒家大师荀子曾经西行到他们秦国时,称赞了他们秦国政治的清明,但是瞧见他们秦国极其重视刑法吏治,却轻视仁德君子,甚至动不动就要对管辖的庶民们实行连坐、肉刑,半点不施行仁义的行为就破口大骂,说他们秦国这种狂暴的制度是不能长久的。 老秦王听了荀子夸赞他们秦国的话很高兴,听到荀子抨击他们的制度时又是非常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荀子的儒家理论有些迂腐,故而就没有留荀子在秦国,结果就是等荀子离去后,六国士子们瞧见连荀子都在秦国待不下去,额,秦国的名声就在六国读书人之间……变得更臭了。 以前在秦国时蒙小少年还不觉得母国有什么缺点,如今来了赵国,看到赵国完全与秦国不同的风俗民情,明明是兄弟之国,但是两国的口碑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却有天壤之别。 秦国这么多年一直被山东诸国骂野蛮,以前他在秦国时只觉得这是关东六国的人因为惧怕他们秦国强大的力量又偏偏在战场上打不过秦军,故而只能在嘴上骂着秦国难听的话语出气,如今跳出局中人的身份,他不由蹙起眉头深思,难道他们秦国的制度就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会不会太过严苛了些呢? 赵康平瞧着眼前蔡泽和蒙小少年同样迷惑不解的眼神,笑着解释道: “丹,当浮一大白的意思就是指当人很高兴时,可以欢聚在一起,满饮一杯。” 蔡泽听到这话也不由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摇头失笑: “那看来只有泽能与家主当浮一大白了,蒙小少年和小公孙年纪都太小了。” “咿呀!” 听到蔡泽忘了提自己,挂在自己姥爷跟前的政崽立刻瞪大清澈的丹凤眼,朝着蔡泽挥了挥两只奶呼呼的小拳头,用力喊出来了一句大声的小奶音。 看到了小娃娃着急的模样,蔡泽笑得更欢了,对着小娃娃挑眉询问道: “小公子怕是喝奶都能喝醉了,难不成你还想要喝酒吗?” “啊!” 似乎听出来蔡泽这话不是在夸他,小家伙蹙起来淡淡的眉头,认真盯着蔡泽看了看,仿佛想要将这人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一样,而后就仰起小脑袋看着自己姥爷咿咿呀呀地来了一通小奶音仿佛在撒娇:姥爷,酒水是什么好东西,政也想要尝一尝! 赵康平垂首捻起小家伙戴在脖子上的围脖,擦了擦他小下巴上亮晶晶的口水,万分好笑的说道: “政啊,酒可不是小娃娃能喝的东西,快别馋了,等下个月你就能吃辅食了。” 政崽闻言,又将目光移到了蔡泽脸上,在姥爷怀里坐直身子,十分神气的对他眨了眨眼睛,还兴奋的踢了踢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 蔡泽见状简直笑的合不拢嘴,明明才五个月大的个小娃娃,连牙都没张几颗,一天天的脸上的表情倒是挺丰富的,好像真的能听懂大人讲话一样。 赵康平将坐在怀中腰凳上,上下扑腾的外孙往上面抱了抱对着蔡泽笑道: “泽,你最近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我亲自下厨做一顿你们还没有吃过的美味,吃完这顿美味咱们就得着手忙别的事情了。” 几人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头一次听到国师竟然还会下厨!不仅全都对明日的膳食生出了期待。 待到午时,安锦绣、安外公等人也陆陆续续从外面回到府内,听到食肆加盟破千间的好消息也都纷纷喜不自胜,王奶奶更是拍着大腿直言: “康平,最近咱们家上上下下的忙活了这么久,是得全家都要好好吃一顿,歇一歇,之前不是都一直嚷着要吃铁锅炖大鹅吗?正月末咱们忙的没有时间吃这道东北硬菜,我看索性明天中午咱们就吃铁锅炖大鹅吧!” 众人闻言忙高兴的表示赞同!铁锅炖大鹅,这名字听着就很好吃! 翌日中午,赵康平亲自下厨,用两口深底大铁锅做出了满满两大锅的铁锅炖大鹅,又在大铁锅的边缘贴了许多麦饼子,全家老小吃的嘴里流油,赞不绝口。 蔡泽、蒙小少年和燕小豆丁更是被国师娴熟的厨艺给惊的一愣一愣的,再次刷新了对国士先生莫不是全能通才的认知。 住在对门的乐间与将渠也跪坐在餐厅内吃得肚子饱饱,满脸餍足,。 自从他们燕国的小公孙燕丹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后,作为对门宅子内大管家的将渠就把他们三人的伙食费一起交到了国师府里,他和昌国君乐间也不在对门的大宅子内用膳了,直接将国师府当成了美味的食堂,每日一天三顿准时准点的的从对门跑来国师府的餐厅打卡蹭饭,美其名曰小公孙燕丹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怕没有仆人伺候的小公孙吃饭时把他自己给噎着了,得让他们这两个大人坐在一旁帮忙看着。 燕丹把俩臣子变着法子来蹭饭的蹩脚借口误以为真,小圆脸通红的表示他吃饭绝对不会噎着!赵家人跪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好笑不已,也不选择拆穿这两个爱上他家食堂的燕国大人物的心思。 眼看着前来赵家蹭饭的人越来越多,邯郸的雨水也越来越丰盈。 农户们都在一月内修整了自家的农具,到了二月,邯郸城外能随处看到许多身着短衣草鞋的庶民们正弯着腰在田地里忙碌。 赵康平也是在这个时候盼来了赵搴。 当他正将外孙挂在胸前待在后院给蒙小少年和燕丹讲课,蔡泽也难得有空闲坐在一旁旁听时,就听到花匆匆来报: “老爷,赵族长带着一麻袋的种子来咱家了,说是要给您送从胡人手中买到的西边种子了。” “哦,是吗?” “走走走,泽,恬,丹,我们一同去前院看看。” 赵康平笑着放下手中的竹简就带着正挂在身前抱着奶瓶喝奶的外孙一同从坐席上起身,迈着流星大步往前院而去。 蔡泽周游列国也没有去过胡人的地盘,他也对西边的种子好奇的紧,闻讯也忙从坐席上起身抬脚跟了上去。 唯独燕小豆丁满脸困惑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跟在蒙小少年身旁一同往前走,边用天下贵族富户的通用语雅言不解地对着蒙小少年开口询问道: “恬师兄,什么是胡人的种子啊?为何老师听到赵富商带着种子前来寻他会如此高兴呢?” 蒙小少年看到燕小豆丁吃力地追赶自己的脚步,不禁放慢了速度,对着走在身边的小豆丁笑着解惑道: “丹,当你还没来国师府的时候,老师曾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师怀疑草原上的那些胡人们之所以能长得那么人高马大,与他们常吃肉食有关系,肯定也与他们平日吃的粮食脱不开关系,故而老师就拜托赵族长家中在北境与胡人经商的商队,让他们在与胡人做生意时,帮忙询问一下,找来一些西边的种子买过来,老师想要将这些胡人的种子种在邯郸看一看有没有好的粮种。” “原来如此!” 燕小豆丁听的眼睛发亮,满脸崇拜的又开口道: “恬师兄,我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想要在关东六国的田地里尝试种草原人的种子呢,这或许就是老师刚刚在课上给我们讲的只要留心观察,生活处处皆学问的道理吧。” 听到小豆丁的感慨,蒙小少年听的直点头,同时心中也不禁有些复杂。 燕王曾孙现在才五周岁大,就把关东六国,关东六国,挂在嘴边,仿佛关东六国是一个联盟,而他们秦国完全就是居于西边的六国对立面。 若是这些胡人的种子里面真的有好东西的话,难道六国的土地能种,他们秦国的土地就不能种吗?他从这一刻深深的觉得在下一封给大父的家书中一定要给大父提醒一下,如今他们秦国是不是应该要注意一下对外的“国际”形象了?是不是得想办法扭转一下山东六国之人对他们虎狼蛮夷的固有认知了呢? 蒙小少年,边在脑海中思索,边步履不停的往前走。 待到两个人赶到前院大厅时就看到他们老师和蔡泽先生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麻袋前,一个欣喜,一个好奇,他们俩人双双用手拉着麻袋口,挂在国师身前的小奶娃则伸出两只小手,探着小身子咿咿呀呀的想要从袋子里面往外抓种子。 二人也迈腿围了过去。 瞧见康平国师从袋子中抓出一把种子,眼冒亮光,欣喜的不得了的模样,赵搴跪坐在前院待客大厅坐席上,边喝着仆人给他端上来的花茶,边不解的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搴听商队领头的人说,这些种子都是胡人那边比较常见的种子,搴瞧了也看不出好坏,这些种子全都杂乱的堆放在这个麻袋里面,想理清楚都不容易,难道真的能种出来吗?” 赵康平则看着自己抓在左手中的,大蒜的蒜瓣以及葡萄种子,还有棉花的种子,喜悦地笑道: “搴兄,我看你这个麻袋中的种子虽杂,但瞧着看起来还都长得挺有意思的,你这种子可真是一场及时雨,过几日我就把它们理一理,催一下芽,种进田地中看看,要不然春耕的时节就要浪费了。” “今岁种着试试,说不准还真的能种出什么好东西呢!” “对了,搴兄啊,你这些种子花了多少钱呀?我把钱给你。” 赵搴听到这话忙摆手道:“国师不用给钱,搴自知愚钝平日里也想为国师效一分力,区区一些种子罢了,怎么能和国师谈钱呢?” “欸,搴兄我早就说过,我托你费这么大劲儿从那胡人手中得到这些种子,可不是想来种着玩的,如果这些种子种下去后真的能种出来东西的话,保不准我以后还需要跟那些胡人们买更多种子,这需要你的商队在中间牵线搭桥呢,咱们之前说好的在商言商,我既然说了要给你种子钱,就一定要给你种子钱,要不然以后我还不好意思再让你帮我整种子了。” 听到赵康平说的如此坚决,赵搴也正好用右手摸着鼻子有些小尴尬地说道: “国师如此真诚,那搴也不瞒国师了,这一麻袋种子,那胡人商贾问我们商队的领头人要了足足一百金!看到那领头人花费一百金扛着一麻袋乱七八糟的种子回邯郸了,搴当时在家里只觉得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那些胡人们瞧着长得五大三粗的,倒还是挺贪婪的,这么一麻袋种子敢卖一百金,他们怎么不去抢呢?!” 听到这般货不对板的价格,蔡泽、蒙恬也不禁惊得眼皮子跳了跳,满脸复杂的看着麻袋,心中思忖:[这种子难不成种到地里能长出金子吗?居然能卖得这么贵!] 赵康平听到这一麻袋种子要一百金,也不禁微微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但一想到物以稀为贵,若这麻袋中的东西都能在七雄的土地上培育出来了,天下间将会一下子多出好多种新鲜的美味,就不用等到以后张骞去西域严选了,他遂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花吩咐道: “花,你去后院寻姑娘,让岚岚去库房中取一百金拿来。” “诺!” 花忙点了点头,快步往后院而去,没一会儿,她就掂着一小布袋的金饼回来了,赵康平将满满一小袋子的金饼递给赵搴。 赵搴推辞几番后只好接受了,就听到赵康平又笑着对他说道: “搴兄,麻烦你回去后告诉你家在北境那边的商队领头人,如果那些胡人们能再拿出些更加新奇的种子的话,让他们继续买,有多少我这边要多少。” 听到国师这话,赵搴只觉得肉疼的厉害,国师现在就是因为突然有了一千多家加盟食肆,收加盟金收的手软,才会这般傻乎乎的漫天撒钱,让他说的话,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不好?花在这胡人的种子上岂不是白白的扔钱? 他心里是这般想的,但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的灿烂,用手啪啪啪的拍着自己的胸膛,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搴知道了,我会把这话交代下去的,如果您有事的话,您就告诉我,搴这人做事最靠谱了!一定会帮您效力的!” 赵康平哭笑不得的将见缝插针、时时刻刻要对他表忠心的赵搴送出府,就忙示意蔡泽和蒙小少年一人提一端,把那一麻袋种子抬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前几日春雨充足,前院西侧的那几个用木栅栏圈起来的小片菜地都已经了开好荒了,大的土块都已经被细细的碾碎了,土壤中的墒还没有退却,眼下就是最适合种菜的好时候。 待在后院庖厨内熬羊肉汤,卤羊蝎子的的王奶奶听到赵搴已经带着一麻袋的种子过来了,也忙用水洗了洗手,系在身上的围裙都没摘,就急匆匆的跑去了前院,远远的瞧见站在前院西侧的黄土地上围着一麻袋看的几个人后忙开口喊道: “康平,康平,赵搴都送来了什么种子呀?” 听到母亲/王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康平几人转过身子就瞧见老太太带着满身的饭香味儿快步朝着他们走来。 闻见老太太身上浓郁的肉香味儿,蔡泽、蒙小少年和燕丹的心立刻就飞到了后院的餐厅里。 政崽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亮晶晶的口水也“唰”一下子就从嘴巴里流了出来。 他朝着太姥姥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啊”的叫了两声。 王老太太看见小外曾孙抓在小手中的浅褐色小圆球不禁一下子就乐了,忙走过去将小家伙用小手中抓在手心中的东西接过来,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哎哟,这不是核桃吗?” 赵康平听到这话忙垂下脑袋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他胸前的小娃娃已经从袋子里给自己找到了俩新玩具,左手抓的圆核桃,右手抓了一根包裹着芝麻籽儿的芝麻壳。 他简直是又好气又想笑,想起来岳父曾说这般大的小娃娃正处于口欲期,碰见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着尝一尝,用口齿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平日里可得把政崽看好了,别让小家伙一个不注意就往嘴里塞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从小家伙的另一只手中把芝麻壳抠出来,低着头对着小家伙一脸严肃的教导道: “政儿啊,你可不能乱往嘴里塞东西,你要是吃坏肚子了,你就只能喝你太姥爷熬的黑乎乎的药了,没有香甜的奶粉喝了。” 始皇崽仰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姥爷的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总算是听明白姥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想起来太姥爷有时候在家中煮黑东西(洗发水)的可怕味道,瞬间控制不住的张嘴打了个小喷嚏没错!姥爷“威胁”的话很有杀伤力与说服力!太姥爷煮黑东西时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几人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老师/家主教导人类幼崽学道理,瞧着挂在他姥爷跟前的小奶娃蹙着小眉头一会儿满脸深沉,一会儿瞪圆大眼睛,脸上的小表情满是惊恐的模样,也不知道奶娃娃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东西,不过看小娃娃的模样倒是把他姥爷的话给听进耳朵里了。 蔡泽将自己的目光从小娃娃脸上收回来看到王老太太正弯着腰,满脸惊喜的捧着麻袋中的种子看,想起刚刚老太太张口就喊出的“核桃”二字,他不禁疑惑的开口询问道: “老夫人,您是认识这些胡人的种子吗?” 听到蔡泽这话,赵康平不禁眼皮子一跳正想开口替老母亲找补,就看到他老母亲满脸淡定的对着蔡泽感慨道: “小蔡啊。” “啊?嗯。”从未听到有人这般称呼自己,蔡泽一愣,险些没有反应过来老太太这是在喊他。 “你看看你,你书读的还是太少了啊,这圆圆的东西,长得像小桃子一样,我一看它是胡人那边来的种子,那不就是胡人的桃子吗?那胡人的桃子,胡人的桃子,胡桃,胡桃听着不就是核桃,核桃吗?” “我一看到这东西就觉得它应该叫核桃。” “啊?” 蔡泽头一次听到这般离谱的解释,不仅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康平更是乐的哈哈大笑,张口就把话题给转移了: “阿母,岚岚在后院干什么呢?咱们今天吃什么呀?你身上闻着可真香啊!” 王老太太将手中抓着的种子放回麻袋里,喜悦地笑道: “岚岚正待在工具房中乒乒乓乓的修理咱家淘汰了的那些农具。” “中午咱们吃烤烧饼,熬的有羊肉汤,卤的有羊蝎子,能美美的吃一顿硬菜!” 听到这话,蔡泽瞬间就把什么核桃不核桃的抛之脑后了,一回想起前两日老太太制作的卤羊蝎子的美味味道就忍不住口水泛滥。 蒙小少年和燕丹的眼睛也“唰”的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望向前院的大门,恨不得能眨眼就看到在外面忙碌的老太爷和夫人能赶紧回到家一起吃饭! 正待在西市医馆坐诊的安爱学送走上午最后一位患者,算着时间差不多在东市食肆内卖完食物的壮要驾着马车来西市接他们父女俩回府了,就开始动手整理案几上今天上午记下的医案。 他还不知道家中就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女婿就用他平时熬药的事情来“威胁”小曾外孙了,他前世活到九十多岁的安爱学已经成为政崽心目中拥有最可怕手段(熬苦药)的长辈了! “秀啊,准备收拾一下回去了。” 安爱学对着还在隔壁药房内忙活的女儿喊了一声。 “好的,阿父,我马上就出来。” 安锦绣将药材理好,就从药房内走了出来,正准备去取暂时歇业的牌子挂在门上,就瞧见医馆内又进来了两个人。 走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绿衣华服,头戴玉冠,肤色白皙,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瞧着比她闺女大不了多少,其身后的跟着一个同样身着绿衣的中年男人。 二人进到医馆内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就见到年轻男子满脸通红的对她拱手询问道: “请请,请问夫人,这这里可,可是康平,国,国师家的医馆?” 安锦绣闻言也不禁愣住了,没有想到长得这般英俊贵气的年轻人竟然有结巴的毛病。 她点头笑道: “是,这里是赵康平家的医馆,在这坐诊的大夫是赵康平的岳父安爱学大夫。” 年轻公子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又跟着着急道: “我我,我听听听闻,安,安大夫,安爱学的医术,水水平很,很高,想想想要,寻,寻他看想,看病。” “闺女,怎么了?” 安老爷子刚将上午的医案锁进专门放医案的空房间里,从医案房内走出来,就瞧见他闺女正站在医馆门口和两个穿着绿衣服的人说着什么,他也好奇的抬脚走了过去。 “阿父,这两位是新来的患者。” 安锦绣转头对着老父亲说道。 瞧见穿着长衣宽袖,蓄着斑白的胡子,长得一脸长寿相,看起来医术就很高明的安爱学,年轻人和中年人忙俯身作揖道: “请请,请安大夫帮,帮我看,一看,我的口,口疾。” “安大夫,我家公子从小就患有口疾,请您帮他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2 22:04:152024-06-13 18:5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此生幽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城、OK宝妈爱宝贝、fpj12345 10瓶;加更6瓶;一帘幽梦、唐贵妃、镜花拂云5瓶;山间一壶茶、27928924 2瓶;不知道叫什么好、亚胡娃娃、蕴卿、玲珑骰子安红豆、筱荷、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韩非治病:【心理原因】 看到二人穿在身上的绿衣与之前在自助麦食宴上见到的华阳君冯亭祖孙仨样式有些类似,安爱学就知道这俩人不是那些冬日里从上党郡迁移到赵国的上党人,而很有可能是来自新郑城的韩国贵族。 他前世时祖籍在湖北,可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新郑,自己闺女更是一出生都在新郑,新郑城于他们父女俩而言的意义,不亚于大梁城对女婿赵康平,辽东郡对于亲家母王季妞。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中午下班的点儿,但俩“老乡”这么远跑来,怎么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呢? 安爱学看了一眼眸中同样闪动着相同色彩的闺女,出声道: “秀,去泡两杯花茶端来。” “是。” 安锦秀笑着转身又回了隔壁的药房。 安爱学也对着二人说道: “你们俩跟我过来吧。” “多,多多,谢安,安大夫。” “多谢安大夫。” 年轻人和中年人不是没眼色,瞧见他们俩来的时间点显然是赶上了父女俩回家的点儿了,二人脸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待二人跟在安爱学的身后来到诊室,瞧见诊室内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道,诊室的木架子上还放着几个他们俩从未见过的器具,一瞧就觉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想起康平国师一家在冬日里被仙人抚顶的传闻,二人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子敬意。 安爱学跪坐在宽大的案几前,示意年轻人跪坐在他对面,中年人跪坐在侧边的坐席上后,含笑看着年轻人询问: “汝患口疾有多久了?” 年轻人满脸涨红,不自觉地攥紧俩放在大腿上的拳头,开口答道: “我,我,今岁,刚,刚,加冠一,一年,从,从记,记事起,就就有,有,口,口吃之疾,了。” 安爱学瞧见年轻人紧握双手的模样,用手捋着胡子笑道: “嗯,不要紧张,放轻松慢慢讲。” 安锦秀也端来了两杯花茶一杯递给年轻人,一杯递给中年人,笑道: “瞧着两位远道而来,满脸疲惫,还是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中年人头次听到“茶”这个名词不禁一愣,年轻人在府中看过许多书,知道之前的巴国和蜀国有当地人会喝一种名为“茶饮”的东西,但那个“茶饮”似乎是往里面泡树叶子的,不是往里面泡花的? 不过这纯白的小花朵瞧着还是挺漂亮的。 安锦秀给二人泡的是茉莉花,现如今华夏之地上还没有这种花,茉莉得等到汉朝时期在南面从印度传入福州后,才渐渐开始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茉莉淡雅的香气飘到年轻人笔尖,不禁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整个人都变得略微自在了些。 因为自己患有口疾之症,年轻人平时主动与陌生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日都算多了。 安爱学顺手从一旁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摊开,握着毛笔在其上写道: 【赵王八年,二月初八,有二十一岁韩人,患口疾,十数年。】 看到年轻人喝了两口花茶,脸色瞧着没那么红了,显然是放松了下来,安爱学又像是聊天一样,笑着随口询问道: “那你家中长辈可有同样患上口疾的?” 年轻人紧抿双唇,满脸黯淡地摇头道: “无,独,独有,有,我,我一个。” 坐在一旁的中年驭者见状不由在坐席上挪了挪身子,有些想要让大夫不要问这些细枝末节了,别说公子的家人们了,整个韩国公室与王族除了他家公子外,各个嘴皮子说话都很麻利,他家公子明明才高八斗,全被一张结巴嘴给埋没了,从小就被王族公室子弟给嘲笑,大夫问这些干嘛?不是给他们公子心坎上插刀吗? 瞧着自家公子显然是回想起过往的经历满脸难过的模样,中年人不由开口道: “大夫,您直接说怎么治疗吧?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问了有什么作用呢?” 跪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出声道: “这位壮士请你不要开口干扰大夫问诊。” 听到国师夫人的话,中年人不禁无奈的闭上了嘴巴。 安爱学对着面前的年轻人笑着解释道: “我之所以要问你家人们的情况,是因为有许多原因都会形成口疾,假如父母长辈们生来就有先天性口疾的话,说不准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也会遗产这一特性,此乃遗传性口疾。” “假如父母长辈们没有这毛病的话,唯独孩子有这口疾之症说不准是因为孩子在学龄期内因为长辈们疏于看顾,让孩子在幼年时期不自觉的模仿了口疾人的说话方式,长此以往的就改变不过来,也养成了结巴的毛病,我称这种为模仿性口疾。” 听到安大夫的解释,中年人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羞愧的满脸通红,果然外行人还是不要指点内行人做事啊。 年轻人虽然头次听到“遗传”二字,但他天资聪颖能明白这俩字是何种意思,而且听到安大夫如此凝练的总结口疾之症,这和他以前求医问诊的大夫都不一样!不由下意识就觉得安大夫果然与如今的医者们都不相同,医术水平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 瞧见这次是真的碰上有真材实料的专业医者了,说不准真能治疗自己的结巴呢,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子希望,忍不住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老者,满眼期待地诉说道: “安安,大夫,我,我,我不是,遗,传,性口疾,也,也不是,模,模仿性,口疾,从,从小到,到大,我,我身边就,就没有,出,出现,口,口疾之人。” 安爱学点了点头又在竹简上接着写道: 【父母长辈与身边人均无此疾,可排除遗传因素、模仿因素。】 他从竹简上抬头仔细看了看年轻人的脑袋,再度出声询问道: “你小时候脑袋受过伤吗?如果脑袋受伤不小心伤到某些神经了,也会导致结巴的。” [“神经”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又摇了摇头,随后还不太确定地看向坐在旁边的中年人,毕竟是他小时候发生的时期,万一他在一、两岁时不小心摔倒磕伤了脑袋,他给忘记了呢? 中年人瞧见自家公子的眼神忙对着安爱学拱手道: “安大夫,小人从公子一出生就开始照顾他了,小人很确定他没有脑袋受过伤。” 安爱学用左手捋了捋下颌上斑白的胡子,快速在竹简上写道: 【脑袋未受过伤,排除头外伤的因素。】 “那你这情况,非遗传,非模仿,非外伤,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了。” “心,心理,因,因素?” 年轻人听不懂这话但不妨碍他满脸震撼,急忙地连说带比划否决道: “安,安,大,大夫,莫不,是,是,在,开开玩笑?我,我的口,口疾,明明,是是,真真,真实存,存在的,吃,了,不,不少,药了,怎,怎么,可,可能会,是,因为,我,我心理,有,有毛病,病呢?” 听到年轻人显然是误会了,安爱学也笑着摆手道: “非也,非也,我说你很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不是在说你心里面有毛病。” “你能发声又没有受过外伤,这说明你的发声器官是没有问题的。” “难道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当你着急脸色发红时,你的口吃之疾就会愈发严重。” 年轻人闻言一愣,是的,他平素越是着急想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就越是急得结巴。 安锦秀跪坐在一侧旁观也觉得自己的阿父分析的没有毛病,生理与心理会相互影响。 安爱学将视线转向跪坐在一旁的中年人,出声询问道: “你家公子一两岁刚学会说话时是不是就比正常人说话慢,还容易大磕巴。” 按照人的生理特点,一般情况下都是记不住三岁之前的事情的。 年轻人闻言也忙转头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认真回忆了一番,而后双眼放光地瞧着安爱学点头如捣蒜地急声道: “安大夫,您的医术水平真高!我家公子和您猜的情况一模一样,他刚学会说话时嘴巴就不利索,当时我们老爷和夫人也没在意,后来公子几岁大了,还是说话打磕绊,被一些同龄的孩子们嘲笑,公子就不爱说话了,原本都以为他长大了就会自然而然地说话流利了,谁知道竟然有了口疾,找很多大夫都看过了,也吃了不少的药,怎么都瞧不好。” 安锦秀听到这解释,心中暗道:[破案了,还真是心理因素无疑了。] 安爱学又询问道: “那你家公子可是足月产的?” “不是,我家公子是早产儿,当时七个多月大时夫人不小心走在木地板上打滑了一下,虽然即使被仆人们搀扶住了,但小公子却提前出生,我们家夫人也伤了身子,再也没能受孕。” 年轻人闻言不禁错愕的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他从未听父母们讲过,回过神来后,不由心中酸胀,眼睛微红,原来是他拖累了母亲,倘若母亲没有生他,也不会因为伤了身子,在他几岁大时就早早的去了。 安爱学颔了颔首又在竹简上添了几笔,看向面前魂不守舍的年轻人开口道: “这位郎君,你的口疾之症想来是因为你是早产儿的缘故,语言发育系统要比普通孩子慢一些,如果能慢慢来的话,你应该是不会有口吃的,只是因为你在幼年时因为讲话不麻利的关系被其他小孩子嘲笑,无意间伤寒到了你幼小的心龄,童年遭受的心理创伤会跟随人一辈子,那些你当时被嘲笑时感受到的痛苦与难堪,你现在长大了或许都忘记了,其实全部都被你的潜意识给记住了,你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只要说话就会被别人嘲笑,所以你就变得不爱说话,甚至避免与别人讲话,须知我们的器官都是用进废退。 “想要治愈口吃之疾本身就要多说话,且要大声的说,当着许多人的面大声的说,需要从一个字一个字练习,而后两三个字连起来练习,慢慢的就能说出稍长的句子,而后就会说出一段话,你还年轻多多练习,口吃之疾会有大大的缓解,不过这个过程很漫长,这就是我为何会讲你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 年轻人为了自己结巴的毛病求医问诊多年,宫中的太医看了,乡间的大夫找了,甚至还去寻巫医跳了大神,无一例外这些人不是说他嘴巴有毛病,就是讲自己被某种邪恶的力量绑架了嗓子,全都摇头告诉他放弃吧!你的口疾之症无药可医! 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有大夫详细给他讲了口疾的种类,口疾的成 因,以及他的口疾不仅能治愈,还为他指明了治疗的方法,可想而知年轻人有多激动了,如果不是如今场合不对,他都想要当场从坐席上蹦了起来。 安爱学也觉得眼前年轻人的“心理性口疾”还挺有代表性的,写成医案以后编成医书也能让别人跟着学,遂握着毛笔继续在竹简上写,边头也不抬地对年轻人询问道: “汝穿着绿衣,可是韩人?方便讲一下籍贯和姓名吗?你的口疾之症若是能顺利治愈,老夫把你的治愈过程详细写下来,以后能帮助更多患有与你相同口疾之症的人。” 年轻人闻言不禁有些犹豫,中年人更是想要出声阻止,他们家公子身份贵重哪能让大夫将毛病记在竹简上拱其他人当成典型病例看啊!到时不是会有更多人知晓他们家公子有这结巴病? 没等中年人开口,年轻人就面露坚定的对着安爱学拱手道: “安,安大夫,我,我是,韩国,新,新郑人,姬,姬姬姓,韩,韩氏,名,名为单字非,非。” “韩国新郑姬姓韩非。” 安爱学边写着边嘴上念叨了起来,等他将年轻人的名字写下来后,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说你叫什么?你是韩国新郑人韩非?” 安锦秀也同样惊得瞳孔地震,老天啊,她和自己的老父亲难道是碰上了前世家乡的名人先秦七子第七子法家著名代表人物荀子的杰出弟子、千古一相李斯的同窗大名鼎鼎的韩非子?! 如今的韩非还处在新手期,远远未长成以后名篇不断,被始皇捧着他写的竹简激动不已地发出无限懊恼的感慨“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韩非子! 他因为口吃在韩国都没有什么名气,更别提在天下了,眼下的韩非基本上处于出了韩国,只要不自报家门在天下间就是一个衣着华贵、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贵族子弟。 在另一时空中的“他”与今生一样,自从韩国的野王被武安君白起带兵攻下后,年轻的“韩非”就在家中,发愤读书,连续五年给韩王然写竹简上书,五年都没有得到重用。 待到韩王然十九年(公元前253年),始皇质于赵国邯郸,约莫六岁时,二十七岁的韩非听闻儒家大师荀子离开了齐国的稷下学宫前去南边的楚国投奔春申君黄歇,在春申君的任命下在楚国做了兰陵县令。 在韩王然面前受挫五年的韩非这才跑到楚国兰陵投入荀子门下学习,结识了同窗楚人李斯,慢慢的为变成后来的法家大佬积蓄力量。 此时刚满二十一周岁的韩非瞧着还是很青涩,如果不是他小半个月前误打误撞,走到半道重新拐回韩王宫内,意外撞见了宦者焚烧他辛辛苦苦写给韩王然的竹简。 已经连续上书四年,心中以为韩王然同样与自己一样忧心着母国前程的韩非还会继续傻乎乎的再给韩王然写一年的竹简进行上书。 然后因为得不到韩王然的重用,在家中再自闭个几年,等到政崽年满六岁,听到荀子都搬到楚国了,他才会跑去为自己寻个名师点拨。 如今在种种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韩非那日从新郑城外回到家里仅仅过了两日就看到了驭者更收集过来的赵康平一家的故事。 因为自己被口疾折磨多年,他的关注点不像是老嬴家、老燕家、赵牧、冯去疾一样直奔着“有经世治国大才”的康平国师而去,相反第一眼就看到自从赵康平一家被仙人抚顶后,原本医术水平平平无奇的“安爱学”一下子在医术之道上突飞猛进,医馆患者激增,且有赵国不少医者明里前去“康平医馆”内寻起交流医术,暗中装作患者前去偷师,他才会想着来到邯郸后先来医馆内找安大夫碰碰运气,看看同样“被仙人灌输智慧”的“安爱学”能否治疗自己的口疾。 一切心路历程曲折婉转不便多说,好在结果是好的。 对自己很有自知知明的韩非瞧见安大夫父女俩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此震惊的模样,他没有往自己的才华和现在也无甚名气的“才子名声”上想,以为康平国师的岳父和妻子是为自己的“姬姓韩氏”的贵重身份而吃惊,不由面露苦涩地摇头笑道: “安,安大,夫,不,不用如此惊,惊讶,讶,非,非,不,不是,当,当今,韩,韩王的,儿,儿子,只,只,是出,出身,于,韩,韩国公,公,公室内,的,一,一个,不,不被,重,重视,的,公,公族,子弟,罢,罢了。” 中年驭者更听到自家公子的话也不禁狠狠地用双拳锤了一下自己的两条大腿,现在他也听明白自家公子为何会患上口疾了,如果公子小时候不是被那些王室公族的子弟们给暗中嘲笑欺负,公子怎么可能会患上口疾?! 如果公子没有口疾的话,单单凭公子的智慧与才华早就在韩国有名气了!说不准现在天下就不是只有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和信陵君这四位贵公子了,而是五公子了!他们公子非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阿父!” 碰上活生生的“韩非子”了,安锦秀怎么能不激动呢?! 她对着自己老父亲高兴地喊了一声。 安爱学也用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笑道: “非公子,你无需如此失意,在这世间人无完人,金无赤金,没有谁是完美的,上天每当给人关上了一扇门都往往会为其在别的方面,悄悄打开一扇窗。” “每个人生来都或多或少有缺陷,有的是父母亲友缘分淡薄,有的是身体有缺陷,有的则是精神心理有毛病。” “你患上了口吃之症,虽然说话不便,但是你有更多时间静下心用来读书,肯定很擅长深入思考,你不擅长说,肯定很会写。” “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知道贵人语迟,正是因为你太过聪慧了,上天因为太过偏爱你,故而才会给你加了个小小的磨难,想要来磨练你的心智,考验你啊!” 头一次喝到人生心灵大补汤的韩非被安老爷子这一通话给鼓舞的心神激荡,想起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名句,立刻眼睛发亮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安老爷子作揖道: “请,请,安,安大夫,帮,帮我,治,治愈口,口疾。” 安爱学笑道: “非公子,治愈口疾的过程是很漫长的,你从新郑城赶到邯郸需要多长时间呢?” 公子非闻言忙摇头道: “我,我,在,在,新郑,听,听闻,安,安大夫,您,您的女婿,康,康平,先,先生,冬天,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智慧,是一个,很,很有才,才华的,人。” “他,已,已经,被,被封,为,燕、赵,赵,魏,三,三国的国师。” “燕,燕王的曾,曾孙,特,特意从,北边,的,蓟都跑,跑来,邯郸,拜拜其,为,老,老师。” “秦,秦国蒙,蒙骜上,上卿的,嫡嫡长孙,从,从咸阳入,赵,赵,跟在,康,康平先生身,身边学习。” “已故,马,服君,赵,赵奢,将,将军,的次子,和,上党,郡,冯,冯,冯亭郡,郡守的孙,孙子都想,要拜,拜康平,先生,为,为师。” “我,我,本,本来的打,打算就,就是想要,在,在安大夫,这,这里看,看完病后,去,去国师府,府内,拜,拜国师,为,为师。我,我想要,向他,学,学习治国富,富民之,之道,我想,要,救,救救,我的,母,母国。” “善!” 安老爷子面带笑容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面前卓越的帅小伙,抚掌赞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3 18:51:572024-06-14 23:0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obo 60瓶;不许凶我啦10瓶;喜喜要加油5瓶;山间一壶茶4瓶;朵朵、不知道叫什么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上蔡青年:【公子非入赵府】 跪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则心中复杂的紧,看着面前年轻的公子非眼睛亮晶晶的,谈起老赵的事迹时满脸崇拜,仿佛真的以为去家中跟着老赵学习了就能回到新郑城救助自己的母国了,她都不忍心让韩非知道,在不久的未来,韩国将会成为第一个悲催的倒霉蛋,被现在正在家里抱着奶瓶“吨吨吨”喝奶的政崽灭掉! “秀啊,你去药房中给非公子取药吧。” “啊,好的阿父。” 听到老父亲的声音,安锦秀忙从坐席上起身接过老父亲递来的一枚长竹简,只见上面用简体汉字写着一列字: 【心病当需心药医,给韩非拿一瓶空间中的大巧克力豆,做治疗结巴的安慰剂。】 安锦秀知道在心理治疗时安慰剂所起的效用,她握着手中的长竹简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韩非,韩非的眸中满是对治愈口疾迎接流利说话新生活的曙光。 她握紧手中的长竹简,对年轻人点头笑了笑,抬脚往药房走去,在满满的药架子上取了一个陶瓶,然后又从空间一楼的零食区内取出一塑料瓶的大巧克力豆,往陶瓶中倒了满满一瓶,用木塞将陶瓶口塞住,拿着陶瓶走回来,递给老父亲笑道: “阿父,瓶中有五十多颗药丸子。” 安爱学拔出木塞瞧了一眼,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在韩非眼巴巴的目光中笑着递给他,说道: “非公子,你以后每日清早起床后,先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对着铜镜大喊三声:我能治愈口疾!我能流利讲话!我未来必然能够长成一个有才华的大人物!” “待洗漱过后,用罢早膳,你要从陶瓶中取出一枚药丸子,含在嘴中,不要咀嚼,也不要吞咽,就全身放松对着你所见到的人大声说话,要自信的与许多人说话,说到此药彻底在嘴中融化完之后,你就可以休息一下。” “白日里只要你一有空,就要大声的对着空气练习发音,逐字练习,逐句练习,逐段练习,假以时日,你必然会说话流利。” 听到这般奇特的治疗口疾的法子,公子非激动的手心冒汗,他下意识将双手在身上蹭了一下,像是捧着至宝一样,满脸欣喜的从安老爷子手中接过陶瓶,迫不及待地拔出木塞往里面瞧了一些,只见里面盛着的都是圆溜溜的黑丸子,黑丸子闻起来有股微甜却略微有些苦涩的气味,单单闻着就与一般的草药汤味道大大的不同,不得不说,这般与众不同的药丸子使得公子非对于克服结巴嘴更有信心了。 驭者更也探着脑袋往瓶内瞧了一眼,心中觉得此次来邯郸实在是太值了,自家公子多年的口疾总算有救了! 主仆二人正在心中欢呼雀跃,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高亢的秦腔。 “老太爷,夫人,小的来接您两位回府了。” 壮早在一刻钟前就赶着马车到药馆门口了,瞧见停在门口的马车意识到药馆内还有患者,他就握着缰绳坐在车架子上等待,哪曾想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老太爷和夫人从里面出来,不由跳下马车站在门外大声喊了一句。 安锦秀听到壮的声音忙迈腿往外面走去。 驭者更也拿出揣在怀中的钱袋子,满腔谢意地对着安老爷子询问道: “安大夫,此次诊金需要多少钱呢?” “给我五十刀币吧。” 安爱学也知道今日回家的时间晚了,听到壮的声音,就弯腰将放在案几上的韩非医案卷起来收好,头也不抬地随口回答了一句。 殊不知,站在案几前的韩非和更听到这价格惊得双双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诊金竟然如此便宜!想起之前在韩国民间看大夫时,那些医术乱七八糟的医者和巫医张口就敢要十金、二十金,最关键的是开的草药、跳的大神对于治疗口疾一点用都没有!把金子扔进水里还能打个水漂呢,交给那些庸医们倒是全被他们说出来那些“口疾没病”的话给伤害自尊心,打击自信心了。 负责掏钱的更意识到自己和公子被那些庸医们当成冤大头宰了好几次,脸都不由变黑了。 公子非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生来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钱”就没有什么明晰的概念,只是觉得他在韩国看病那般贵,到了医术水平更高超的邯郸安大夫这里花费的诊金竟然连他之前求医问诊时的一个领头都没有,不禁看着安爱学好奇地询问道: “安,安大夫,您,您是,是不是,要,要的,诊,诊金太,太少了?” “我,我有钱,钱的。” “我准,准备来,赵,赵国时,就已经,提,提前,前准备好,好,了,了赵,赵国,的刀币,还,还有一,包,包,七雄,通通用,的,金,金饼。” 刚从钱袋子中数出五十个刀币准备付诊金,就听到自家公子自报“我有很多钱”的更:“……” 弯着腰刚将医案整理好的安爱学,与从门外拐回来的安锦秀:……[公子非这是什么人“傻”钱多的贵公子!] 安爱学直起身子伸手接过更双手递来穿成串的刀币,递给站在一旁的闺女。 瞧着二十一岁的非公子的眼神和前世他外孙女刚刚上大学时一模一样,智慧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子清澈与愚蠢。 他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哭笑不得地说道: “非公子啊,你平日里在府中读书读的多,但也要多出门看一看,切实感受一下真正的市井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啊?” “须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普天之下,这医馆都是个收费很灵活的地方,一些病昂贵的药材能治,换个方子选一些效果相同便宜一些的药材也能治疗。” “你若是运气好碰上有良心的善医,不仅能给你治好病还能最大程度的帮你节省钱,倘若碰上见钱眼开,医德败坏的庸医怕是让你散尽家财也别想要把病治好。” “我今日给你看诊,只废了些嘴皮子,又开了一瓶药丸子,加上药瓶子的钱,五十刀币足够了。” 头次听到这般真诚给他讲解行业内秘的话,年轻的韩非不禁心脏被轻轻戳动了一下,中年的驭者也满眼赞叹的看着安大夫,心中直呼:[这才是真正有医德的良医啊!] 公子非不由对着安老爷子感慨地拱手道: “听,听,君,一一席话,盛,盛读,十,十年,书。” “安,安大夫,我,我找,了,很,很多,大,大夫看,看病,您,您是,医,医术,最,最好,却,却要,诊,诊金,最,最少的。” “我,母,母国的,庸,庸医,乱,乱收费,是,不是,得,得有一,一种法,法规,来,来约,约束,这,这,种,乱,乱象呢?” 安爱学笑着摇头道: “非公子,想来是得有一种法规来规范医者的行业,可我只懂医术,不懂法规之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跟着我和我闺女回府寻我女婿聊一聊。” 刚将一串钱锁进柜子内,准备攒够整数换成金饼带回府里的安锦秀,一从放钱的小库房中走出来,就听到自己老父亲和年轻韩国贵公子的谈话,不禁笑着上前道: “阿父,壮已经在医馆外等着了,我们赶紧回府吧。” “非公子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吗?我们家的膳食非常美味,一日吃三顿饭,顿顿有荤又有素,住在对门的燕国昌国君和燕国大夫日日来我家用膳。” “咕噜” 安锦秀的话音刚落,公子非干瘪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响声,年轻的贵公子瞬间羞的满脸通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肚子发出异响,实在是太不雅,太失礼了! 安老爷子父女俩见状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处于新手期的韩非子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帅小伙啊。 “走吧,一起回去吧。” 安老爷子直接一口定音,笑着绕过宽大的案几往前走,安锦秀、公子非,驭者壮也乖乖跟了上去。 坐在车驾子上的壮瞧见老太爷和夫人要领着俩韩国人回府,虽然有些惊讶,倒没有太过稀奇,只因为整日来府中寻赵老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安爱学和安锦秀坐进车厢内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中年驭者更也赶着马车载着公子非跟在壮的马车后面,一同前往国师府。 …… 待在家里的餐厅内闻着从庖厨内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浓烈卤羊蝎子味道的蒙小少年、蔡泽、燕丹、乐间、将渠不禁连连吞着口水,望眼欲穿的望向餐厅门的方向,心中期待着能瞧见老太爷和夫人的身影。 赵岚也跪坐于坐席,满脸困惑的往外望,对着跪坐在主位案几前的父亲开口询问道: “阿父,今日是怎么回事儿啊?在食肆忙活的大虎和桂都已经回来了,怎么去西市接姥爷和阿母的壮还没有回来?” “咿呀!” 待在姥爷怀里的政崽也抱着奶瓶大声喊了一句。 赵康平蹙着长眉,猜测道: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医馆今日上午患者太多了?你姥爷和阿母在那里忙?” 他说是这样说,心中却不免担心了起来。 现在的邯郸大北城名字中带个“大”只是为了和权贵云集的“小北城”区分开。 大北城也并不是很大,南北直线最长处才约莫五千米,东西最宽处才三千多米,总面积只有大概十五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一个小镇子那般大。 赵府所住的前后六条街当属“临河豪宅”片区。 他们家在西市的医馆和东市的食肆离得只有三点多公里远,这俩地方与赵府也不远,马车过了北边的沁河桥,经过三条街口就到他们家了。 不应该到这个点儿还没有回家啊?医馆的患者再多也多不了多少。 赵康平不由用手指敲打着案几,心中生出担忧来。 眼下不像后来朝代那般多平头百姓只要手中有钱,也能进医馆看病。 如今天下各国的医馆都少的可怜,不是国都,不是大城池,怕是连一名良医都寻不到。 医馆少,疾医少,这个时代能进医馆看诊的庶民也少,于邯郸而言,基本上只有是住在城内的庶民能看的起病,住在城外的贫苦庶民们怕是从生到死连医馆的门都没有进过。 难道是这些城外的庶民不想去医馆吗?压根是进不起!短短一生,小病靠扛,大病直接等死。 受制于如今古老时代“要啥啥没有”的低下生产力,医馆就是一个烧钱的地方,大夫的诊金需要钱,药材需要钱,没有纸包药材,只能用麻布、陶瓶、陶罐、木盒子盛药材,这些额外的东西都有成本,自然都得算进药钱里。 诚然,他家开设的“康平华夏医馆”已经很便宜实惠了,甚至他都准备等夏天时多搞些大树叶、大荷叶晒干,让庶民们编制些小巧的柳枝筐、竹叶筐到时送进医馆内付钱回收,既能给那些数量庞大又贫苦的庶民们在农闲之余增加一个收入,又能用来代替“纸”和“麻布”、陶瓶等来给患者包药材,降低看病的成本。 可即便是这样,他家的医馆绝大多数庶民们还是进不起,唉,民生多艰,何止是四个字那般简单? 这个古老的时代各个诸侯国都像筛子一样漏洞百出,正处于从零到一的起步过程,华夏大地就像他怀中这个胖乎乎的“祖龙崽”一样正处于稚嫩的时期。 植物是“野蛮”的得等着一代一代农人进行驯化,动物是“彪悍”的占据着绝大多数的土地,若是独自一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都能被野兽袭击,人类文明也是“火爆”的,战国时代持续二百五十四年,单是大大小小的仗就打了二百三十多次,平均下来每一年都有庶民被裹挟进战争阴云里,各国庶民不是乒乒乓乓地在打仗,就是走在打仗的黄土路上。 正如“祖龙崽”得一口奶一口奶的吃着慢慢长大,有许多事情等等着这个时代如夜空中繁星一样多的有识之才去做。 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啊,能用的人真是太少了啊 “啊呀。” 怀里的小家伙“吨吨吨”地喝光半瓶奶,用小手拎着自己的奶瓶开始上下摇晃。 赵康平搂着怀中五个月大的外孙,心中直叹气,有的事情不能想,一想能把人搞抑郁。 “哎呀,岚岚她姥爷,秀,恁俩总算是回来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正当赵康平在脑海中思绪纷飞的胡乱想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老母亲充满喜感的东北口音。 赵康平忙抱着怀中的外孙从坐席上起身往外面走,赵岚也忙起身跟了上去。 父女俩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他老母亲/奶奶又满是诧异、惊喜地拍掌出声询问道: “哎呦,这俩人是谁?小伙子你咋长得真俊嘞!” 从王老太太口中听到府中又双叒叕地来陌生人了,蒙小少年和蔡泽像是触发什么信号灯了一样,忙从坐席上起身跟着往外面走。 燕小豆丁见状不禁眨了眨眼睛,也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往外快步走。 独留下乐间和将渠互相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新,新郑,人,韩,韩,韩非,拜,拜见,康,康平,国,国师。” 赵康平和赵岚万万没想到他们父女俩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华贵绿衣的年轻帅小伙结结巴巴地对着他们俯身作揖。 “韩非?” 父女俩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欸?” 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中的始皇崽都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溜溜圆,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满脸神奇的看向韩非,同当初第一眼看见蔡泽时的小眼神一模一样,无他,五个月大的始皇崽头一次听到还有人这般说话!再度对来人,惊为天人!当然这四个字仍旧是只有字面的意思。 赵康平知道韩非不稀奇。 赵岚这个历史渣对韩非也不陌生,其实是有原因的。 赵岚上辈子的老家不仅是种田大省还是高考大省。 她从小到大读的学校都是学费不菲、升学率最高的私立重点,初中、高中都是寄宿制,初中一周回一次家,高中两周学校才肯放两天假,让学生们回家休整一番。 面对“一分真的能超越千人”的严峻高考战局,整个学生生涯,她所遇到的老师除了讲授做人的道理外,一切知识都向考试看起。 她犹记得,从初中有历史课开始,老师就只会讲书上的考试重点,其余不考的东西统统不讲,直接用一句“同学们,考试这个东西不考,大家感兴趣就随便看看,老师就不拓展讲了,耽误宝贵的课堂时间。”。 一上历史课,老师讲完书上的内容,就一通划重点,让人用剩余的课堂时间,背背背,而后再在下课前十分钟,随机抽查学生背知识点。 在这般生硬的填鸭式灌输下,使得她对历史、政治这类文科内容很是反感,学过的东西基本上应付完考试后,转头就忘。 高中高一文理分科时,更是一头扎进理科的怀抱,大学又念了名校的工科,直到毕业自己做自媒体创业也没有喜欢上历史,对历史的那点子微末认知全靠之前初中、高一分科前那点子课本上死记硬背学到的东西。 认识韩非子就纯属凑巧了,高一时,她在重点高中的重点尖子班内,压力很大,语文分数总会拉总分的后腿,为了给她狂补语文,每周在学校上半个月的课回家后,母亲就会拿出先秦第七子韩非子的名篇与他的同窗李斯写的《谏逐客书》给她逐字逐句的分析,讲议论文如何写,讲如何做文言文阅读理解与翻译。 这般有针对性的训练才让她的语文分数提了上来。 毫不夸张的讲,她没穿越前只知道秦始皇在历史课本上讲的功与过,不知道他的爸妈姓甚名谁,但对研究儒学的荀子和他的三个杰出弟子韩非、李斯与张苍的事情还是有些了解的。 韩非学院派的法家大佬。 李斯实用派的法家大佬。 张苍长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活了一百多岁,精于数算,在汉朝做了大半辈子的丞相。 不得不说,荀子真是个神奇的儒家大师,教出仨最满意的弟子……偏偏每一个是儒家的。 瞧着国师先生和国师的女儿看到他后,也是莫名激动,不知内情的韩非都不由羞涩的满脸通红,心中暗忖难道他们韩国公室子弟在国师府内竟然如此受欢迎吗? 假如赵家人能听到韩非此刻的心声,就会义正言辞地说:[不!在他们韩国王族公室内独有他韩非是例外,若是碰上那昏庸的韩王然了,他们家大门都不让那韩国君上塌进来!] 看着女婿和外孙子望着年轻的韩非双眼放亮光的模样,安爱学也对着父女俩笑道: “康平,岚岚,非公子是上午来医馆中寻我看病的,接下来将会在咱家客居慢慢治愈他的口疾。” 老赵父女俩闻言眼睛变得更亮了,治疗结巴好啊!没有个三五年你别想纠正过来,就又听到韩非满脸通红地作揖道: “康,康平,国,国师,我,我,还想,想要,向,您,探,探讨,韩国,的,的强大之,道。” “哦,这以后在说,我们家一日吃三餐,非公子先和你的门客来我们餐厅吃午膳吧。” “对,对,快来俺家吃饭吧,俺家食堂可好吃了!” 王老太太带着满身的卤肉香哈哈大笑。 她也不知道韩非是干啥的,也没听说过,不过瞧见韩非长得挺帅的,帅小伙老太太就喜欢! “啊,咿呀呀啊啊咿呀!” 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中拎着奶瓶喝奶的政崽盯着韩非看了好一会儿后,也突然激动的用小手拎着奶瓶摇晃着喊了出来。 瞧见外孙莫名高兴的样子,赵康平也乐了,心中暗道:[政啊,白月光对你的杀伤力就如此之大吗?瞧见新手期的韩非子你就能这般高兴?] 站在国师身后目睹全程的蒙小少年作为第一个住进国师府的外人,不禁抱着双臂,心中感慨: [老师家真是风水宝地,一家子内住的有秦人,有燕人,现在还来了俩韩人,啧啧,莫不是以后还会来个楚人?魏人?齐人?到时候国师府内不就能组建个七雄了?] 韩非和更在赵家人热情的欢迎声中被请进了餐厅里,净手后坐在案几前,一同享用了美味无比、鲜香咸麻的卤羊蝎子。 提前在清水中侵泡出血水,又用多种香料进行研制,放在两口大铁锅中用柴火小伙“咕嘟咕嘟”足足炖了一上午的羊蝎子,肉质被炖的烂烘烘的,骨头都被炖酥了,轻轻一口咬下去美味的肉质与骨头轻易分离,用锋利的青铜大刀剁成块的羊骨头中央的骨髓奶白之中泛着淡淡的黄,肉啃完后,捏着骨头往中间“刺溜”一吸,香香滑滑的骨髓就吸进了嘴巴里。 用麦粉搅和着清水擀出无数张薄如宣纸的薄饼放在陶釜上蒸熟,圈成卷切成细细的饼丝,盛在陶盘内,用筷子夹着放进热乎乎、香喷喷的羊肉汤内泡一泡,一口热汤,一口软饼,啊!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从未尝过味道层次如此丰盛的公子非险些被今日的羊蝎子与羊肉汤给香迷糊了。 租住在同一条街上约莫几十号、身穿黑衣的秦人们今日天刚破晓就跑去东市的康平食肆内排队抢购食物。 如今这些秦人细作、秦农子弟、秦墨子弟、秦医子弟跪坐在坐席上瞧着摆放在案几上的已经煮熟的豆浆,咸味豆腐,煮豆花,蒸饺、蒸馒头、蒸包子,煮豆芽菜,连连吞咽着口水。 几十号人眼巴巴地看向一个与蒙骜上卿嫡长孙年龄相仿的黑衣小年少,小少年的五官很端正,从额头到下巴上画一条中分线能十分明显的瞧出来左右两边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嘴巴都是很对称的。 “杨小郎君咱们什么时候去摆放国师啊?” 一个瞧着约莫十二、三岁,医者打扮的小少年艰难的将视线从面前香气四溢的肉包子上移开,看着杨姓小少年出声询问道。 杨小少年笑道:“很快,我们需要等恬的到来。” “大家先吃这些食物吧,我们在秦国吃的不正宗。” “善!” 小少年话音刚落,众人忙纷纷拿起案几上的食物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杨小少年边咀嚼着嘴里的馒头,边敛眉深思:[恬自报家门就被国师先生收入门下了?我自报家门能行吗?] [呜!正宗的康平馒头真是太好吃啦!不明白家里的馒头为何都是用麦粉制作的却是硬绷绷的发酸,果然是因为不正宗的关系吗?呜!] 赵国上下一千多间加盟食肆正在加班加点的搞装潢,做木匾额,雕刻石碑,等待着重新开门。 木匠刨木花刨的双手发酸,石匠拿着锥子往大石头上雕刻字,雕刻的双眼发直,单子多的干不完,真的干不完!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除了邯郸人的走路姿势外,邯郸再次成为天下间的最时髦的程度。 时人言:天下流行看赵国,赵国流行瞧邯郸,邯郸流行关注国师府。 国师府内饭香味扑鼻。 远在邯郸城南面四百多公里远的楚国上蔡(豫省东南)。 一个刚加冠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某间大粮仓的案几前,右手握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在竹简上写着文书。 他有一手漂亮的好字,写出来的文书字句规整,数字严谨,让人读起来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觉得这个小刀笔吏做事细致认真。 恰是春耕的时节,粮仓的工作也比较忙碌,他得负责将大粮仓内每一批粮种的转入与转出都记录清楚。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蔡人,在两百多年前,年轻人的家乡也是繁华过的,此地乃是蔡国的都城。 年轻人的祖上也是蔡国的大官,后来蔡国被楚国所灭,上蔡这个地方渐渐没落,年轻人的家族也从蔡国贵族在一代代人的传承下,逐渐失去“氏”,成为了空有“姓”的普通庶民。 年轻人更是早早失去父亲,与寡母从苦兮兮的清贫日子内一天天地熬出来,因为天资聪颖,靠着家族族学内保留下来的珍贵书籍,学会读书认字,学会雅言,靠着一手漂亮的墨字成为了当地看守粮仓的小吏,用微薄的俸禄,些微改善了家中的生活水平。 “咕噜,咕噜” 早上只喝了一碗蛋花水就急匆匆来粮仓办公的年轻人经过一上午的忙碌,肚子变得空空如也,他晃了晃因为饥饿变得有些头晕的脑袋,搁下手中的笔,从坐席上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拿起搁在地上的陶盆到外面的井中汲取了井水,用井水洗干净双手后,重新回到粮仓内,从不起眼的地方取出来一个土黄色布包。 布包里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就是他的便当,一日两餐,他因为做脑力工作饿得快,中午这个点儿得自备干粮,打开木盒子从中取出来俩捏成球的麦饭团,麦饭团已经冷了,不过现在正值初春,一上午也不会坏。 他正准备张嘴咬麦饭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叽”的声音,年轻人蹙着眉头转头望去,就看到一只只吃得肥硕的大老鼠嘴里噙着麦粒大摇大摆地往老鼠洞里搬,瞧见他这个大活人像没有瞧见一样。 第59章 李斯求学:【励志的楚人】 年轻人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今岁是他当粮仓小吏的第三年,之前他不是没有看到过粮仓内的大老鼠,他十七岁时刚进这个大粮仓,这些老鼠们瞧见他后还会象征性的赶紧溜着墙根跑走。 三载春秋的时间他曾经无数次给自己的上司提议给粮仓内养几只猫来抓硕鼠,却被上司给一口否决掉了,理由是狸猫会往粮食内便溺,太脏了! 可上司又觉得这个小刀笔吏不仅勤劳爱干活,还能把事情办的又快又好,他不能让自己能干的手下寒心啊,脑筋一转,就给粮仓内送来了几只大黄狗,妄图让狗拿耗子,结果就是多管闲事。 年轻人与几条大黄狗看着这些抓不完,灭不尽的老鼠,身心俱疲,老鼠们瞧见年轻人和黄犬压根威胁不了它们,近千个日日夜夜相处下来,这些粮仓内老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已经完全能把他和几条大黄犬当成空气看待了。 “该死的硕鼠!”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麦饭团抓起旁边地上的小石子就朝着那胆大包天的几只老鼠丢去。 “吱吱吱!” 几只大老鼠被石子给砸了,不仅没跑走,还在黄土地上蹦跶着,冲着年轻人气愤的大声叫了起来,仿佛在用鼠语骂着很脏的话。 瞧见年轻人要起身来抓它们了,趴在门外的几条大黄犬也甩着尾巴跑了进来,硕鼠们忙噙着嘴里的麦粒“嗖”的一下子就钻进了麦子堆,细长的鼠尾抖动了两下就找不到鼠影了,唯独那宛如流沙一样从上往下滑落的麦粒像是硕鼠们留下来对年轻人和大黄犬们嘲笑的证据 [哎呦,抓不着就是抓不着,鼠鼠我啊,行动最敏捷了!愚蠢的两脚兽和大笨狗想要抓到本鼠,你们就等下辈子变成猫吧!] 若是赵康平在这里就会用手撸着大黄狗的脑袋,安慰年轻人:[老鼠是灭不尽的,粮仓内的老鼠更是灭不尽,老鼠不仅繁殖速度快,一窝还能生许多,成年大老鼠的智商更是相当于八岁的孩童,能听懂人话的,若是与人谈论灭鼠的事情被藏在阴暗角落的大老鼠知道了,它们就会聪明的开始躲藏了。] 再次在想要吃东西的时候被恶心的老鼠搅和没了胃口,年轻人不禁面无表情的将拉喉咙的麦饭团吃掉,他吃了一个,把剩下的另一个麦饭团掰成几块喂给眼前冲着他狂摇尾巴、张着嘴巴流哈喇子的狗子们。 挨个拍了拍狗子们毛茸茸的脑袋就从坐席上起身重新拎着陶盆到外面的水井中汲水洗手,洗干净手后,他刚跪坐在案几前,拿起毛笔准备忙活就觉得肚子有些疼,想要如厕。 他叹了口气用右手揉着有些难受的肚子从坐席上起身走出粮仓,直奔茅厕而去,刚进去茅厕就看到里面灰扑扑、脏兮兮、干瘪瘦巴的小老鼠们被他吓得到处乱窜,一只小老鼠更是“咚”的一下慌不择路地掉进了污秽中溺毙了。 人的开悟往往都是在一瞬间,兴许是加冠后,潜意识里就想要有所建树了,也或许是不久前刚被仓中嚣张至极、人犬皆不惧的硕鼠们给气到,年轻人看着眼前仓皇乱窜的厕鼠,只觉得心肝猛地一颤,脑袋瞬间闪过一抹灵光。 仓鼠与厕鼠不都是老鼠吗?前者住在粮仓内吃的油光水亮,连人和犬都敢骂,而后者挤在这肮脏逼仄的茅厕内,吃的恶心,瞧见人和犬了更是直接吓个半死。 人不就如这老鼠一样吗?一个人有没有出息要看他所居住的环境啊! 孟母三迁呐,他悟了! 年轻人走进茅厕内,利落的解决完生理问题就又出来洗干净手。 这次他没有选择回粮仓内像是一头勤劳的牛一样不知疲倦的忙活,而是走出粮仓,几只大黄犬也溜溜达达地跟在他身后跑了出来。 粮仓建在上蔡东门外,年轻人领着几只大黄犬走在黄土路上,瞧着坍塌了半边墙的蔡国古城墙,不仅伸出双手抚摸着这些布满刀痕的残破墙壁,而后环视四周,眸中尽是无限感慨。 这是他的家乡,他生于斯,长于斯,他的名字就叫“斯”,家乡的水土滋养了他,供养他长大,使得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了下来。 可这片土地就像那已经彻底隐入历史尘埃中的蔡国一般,蔡国没了,蔡都也彻底没落了。 与如今咸阳、邯郸、蓟都、临淄、大梁、新郑、陈都,这些七雄的繁华都城相比,他的家乡没落的蔡都简直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乡邑! 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里走完!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循规蹈矩的娶妻生子,那么他就只能做一辈子看守粮仓的小刀笔吏,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蔡国已经没了,楚国选任官员是看出身与血统的,在这里他是不可能有出头的那日的! 活了二十年,年轻人心中突然变得着急了起来,他不想要待在这小小的上蔡了,身处这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他即使只是一只卑微的只能蹲在黄土地上,仰望蓝天白云的“小老鼠”,他也不想要当“厕中鼠”,他想要去七雄的都城里做“仓中鼠”! “斯,你在这里干嘛呢?” 李斯正背着双手着急的在黄土路上紧皱眉头乱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声。 他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来人是他的姐夫蔡黍。 作为老来得子的李斯,他的阿姊比他足足大了十六岁,他刚满周岁,阿姊就嫁给了当地蔡里正的儿子黍。 四岁时,他的阿父病逝了,靠着阿姊与姐夫的帮衬,小李斯勉强被寡母给拉扯着养活大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则亲不待,十七岁靠着一手好字成为粮仓小吏的李斯刚领取到公家发放的俸禄,来不及供养老母,积劳成疾的母亲就也病逝了。 自此,父母双亡的李斯就像是一只小老鼠一样,变得孤身一人了。 如今他的姐夫蔡黍接了他父亲的班,担任里正。 看到姐夫扛着耒耜领着身后的几个壮汉要往城外农田而去的模样,李斯忙抬脚迎了上去出声询问道: “姐夫,你们这是要去春耕吗?” 瞧见靠着自己的努力以及李家族学中保留下来的珍贵书籍,勤奋读书,自学成才,担任大粮仓内写文书的小刀笔吏的妻弟,蔡黍这个祖上曾是蔡国公室的中年人还是很为其自豪,扛着耒耜,颔首笑道: “是啊,昨个儿我刚领着庶民们将咱们这儿的康平窝给挖好,今日得赶紧忙春耕的事情了。” “你不去粮仓内写文书,待在这儿摸坍塌的古城墙干嘛?” 李斯笑了笑,没对自己姐夫说他早上仅用了半个时辰就把今日一整天的活给忙完了,可是他闲不下来,忍受不了在他做小吏之前那些前任小吏们记得乱七八糟的粮仓账目,平素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整理往年的烂账。 三年的时间,他把粮仓以往十年的烂账都给整理完了,今日他忙活完当日的账目后,已经开始动笔整理第十一年前的烂账了。 他避而不谈粮仓的事情,反而对着姐夫好奇地询问道: “姐夫,那康平窝好用吗?” 蔡黍满脸喜悦地点头道: “挺好用的,咱们住在上蔡城内姑且还有个茅草房子住,那些住在城外衣衫褴褛、连姓都没有的庶民们有了这康平窝,到是有了一个冬暖夏凉的庇护所。” “我已经和你姐姐商量好了,等忙完农耕的事情后,我们俩就也在家中后院内挖个康平窝,等到今岁凛冬之际就带着俩孩子住进去,下大雪后不用半夜里胆战心惊地担心雪会把茅草屋给压塌,那康平窝要比咱们的茅草屋结实,还保暖。” “里长,你要不先别和你的妻弟聊了,春光太短,咱们快些去田里吧。” 跟在蔡黍身后的汉子们听到这郎舅二人聊着聊着还扯到康平窝上了,不由开口催促了一声。 蔡黍闻言,只好伸手笑着拍了拍妻弟的肩膀,对着小舅子笑道: “斯啊,你好几天没来我家了,昨个我在城外领着人挖地窝子时碰巧挖到了兔子洞,抓住了两只肥兔子,你姐姐准备今日烧了兔子,等着你来吃,记好早些来家里啊。” “我还得忙不和你多说了。” 蔡黍说完这话就招呼着身后的人,说说笑笑地离去了。 李斯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家和蔡家离得很近,自从老母亲去世后,他经常到姐姐和姐夫家中吃饭,他的俸禄自然也交给姐姐了一大半,可他做了三年小吏,明明在这上蔡也算混的不错了,可为何家中的生活还是如此拮据呢?拮据到他姐姐和姐夫要在家中挖地窝子来带着外甥和外甥女一起住呢? 思绪纷乱的李斯心中堵得慌,他抬脚狠狠踢了一脚身旁坍塌的古城墙,不知道是在骂蔡国不争气,使得上蔡从一国都城沦落为现如今不入流的小乡邑!还是在气愤自己不争气! 稍稍发泄完心中郁气后,他又领着几只大黄犬回到粮仓内老老实实地干活,他对待自己的工作总是很认真,一沉浸在工作内就变得精神高度集中。 他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摸着竹简上的墨字,蹙着眉头整理着十一年前的乱账,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已经理完了三分之一的账目了。 只觉得脖颈发酸的李斯,抬头瞥见窗外的天光渐渐变得昏暗了,他就从坐席上起身锁好粮仓的几道锁,念着要去姐姐家吃饭,遂用粮仓提供给他的麦饭喂了几只大黄犬就迎着漫天的晚霞路过家门而不入,径直进了姐姐家。 甫一入门就看到俩孩子眉开眼笑的迎了上来。 八岁的外甥与三岁的外甥女欢天喜地的朝他奔来。 他笑着弯腰将抱着他大腿的小外甥女抱起来,小女孩儿就搂着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地奶声奶气说道: “阿舅,阿舅,阿父抓到的兔兔是白白的。” “哈哈哈,是吗?” 李斯抱着外甥女笑着抬脚往屋子内走,外甥跟在腿边也挥舞着双手激动的上蹿下跳: “阿舅!我就从没来没有见到那般大的肥兔子!以后若是能整日吃到肥兔子就好了!” 李斯闻言不禁瞧了俩孩子一眼,哥哥瘦,妹妹更瘦,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瘦,因为脸上的肉少,倒是显得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他下午时心中那股子闷闷的感觉又涌出来了。 “斯来了。” 正在庖厨内忙活的李粟听到外面的动静,忙从庖厨内走了出来,瞧见弟弟来了,遂将两只沾着水的手在身上的麻衣上蹭了蹭,上前将黏人的闺女接过来,笑道: “你忙了一天还抱她作甚?胳膊不酸吗?快些去洗手吧,等过会儿你姐夫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李斯抿唇,颔了颔首,乖乖去洗手。 没一会儿在田地中忙活一下午的蔡黍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等到蔡黍用井水洗干净手、脸和脖子后,一家人聚在院子的一张大石案前,也不讲究贵族富户的分餐制,三大两小围着跪坐在一起。 李粟拿着一个大木勺将盛在大陶盆中的兔子肉,先往良人的麦饭碗中浇上了许多兔肉,冒着尖,而后是弟弟的麦饭碗中也放了许多兔肉只比良人少几块,八岁的儿子碗中分几块,三岁的女儿小碗中分几块,轮到她时那陶盆中就只剩下不好啃的兔骨头已经些微肉沫子了。 一家人要趁着天光快些吃晚膳,否则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还得点灯,费钱。 看着俩孩子抱着陶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李斯拿着筷子将碗中的肉夹给旁边的外甥和外甥女,姐姐见状忙开口阻止道: “斯,你吃你的,别管他俩。” 蔡黍也端着手中的碗,拿着筷子往妻子的碗中拨了些兔肉,对着小舅子开口笑道: “斯,你姐姐说的没错,他俩整日在家中又不做苦力,也不费脑子,吃的已经不少了。” 八岁的外甥也抱着碗转过身子,边往嘴里拨着麦饭,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是啊,阿舅,窝,不要你给窝夹肉。” “我,我也不要。” 三岁的小姑娘用小手握着木勺子边奶声奶气地模仿哥哥说话,边想要把舅舅夹到她小碗中的肉重新挖给舅舅,却被李斯出手阻止了。 李斯环顾四周贫瘠的小院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陶碗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姐姐和姐夫开口道: “阿姊,姐夫,我不想要在上蔡当看守粮仓的小吏了,我想要把小吏的差事辞掉,去外面另谋出路。” 听到李斯这话,蔡黍拿在右手中的筷子刚夹起碗里的兔肉瞬间惊得掉落进了碗里,李粟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立刻将端在手中的陶碗重重地放在石案上,出声训斥道: “斯!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粮仓内写文书的体面人,不用像我们这般在田地中顶着太阳地刨食了,你不好好做小吏,想着折腾什么呢?” “阿姊,我,我不想要做厕中鼠,我想要看看仓中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李斯不由攥紧身侧的两只手,出声开口道。 “阿舅,什么是仓中鼠?什么是厕中鼠啊?” 小外甥女满脸困惑的奶声询问。 她的哥哥则抱着手中的陶碗哈哈大笑: “妹妹!你真笨!仓中鼠就是住在粮仓内的老鼠,厕中鼠就是住在茅厕内的老鼠啊!” “你们俩给我闭嘴!别添乱了!” 李粟这个虎妈伸手在石案上重重一拍,吓得兄妹俩忙互相瞧了一眼,乖乖的缩了缩脖子继续吃饭。 “哎呀,粟,你别急着生气嘛,你先听听斯怎么说。” 蔡黍用右手肘轻轻捅了捅妻子的胳膊,小声劝道。 “说什么说!你也给我闭嘴!” 李粟和李斯相差十六岁,父亲走的早,母亲中年生子身子也不太好,李斯与其说是她的弟弟,不如说是她半个儿子。 两家离得近。 出嫁前,她的父母在田地中忙活,她就用麻布将弟弟缠在背上,背着弟弟,在家中舂米。 弟弟四岁,没了父亲,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出嫁三年的她忍着婆母和妯娌的冷眼,帮衬着家里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的寡母和幼弟。 眼看着娘家的弟弟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能给她撑腰了,听听她弟弟这是在说什么乱七八糟“自断前程”的混账话! 这怪不得李粟,她活到年近四十连小小的上蔡都没有出去过,她只能看到这片土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在她看来,上蔡小吏就是当地最好、最稳妥的差事了。 想起已经去世的父母,李粟眼睛泛红地出声道: “斯,你小时候聪明,两三岁大点就会拿着树枝在地上模仿着人家食肆布幌子上的字,在地上写写画画,族老瞧见了,觉得你是个读书的料子就让你进了族学读书,你是咱们家这么多年才出现的出息人,安安分分的在上蔡做官不好吗?” “你的俸禄阿姊都帮你攒着呢就准备等春耕结束了,拖媒人给你介绍个好姑娘,阿母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看着你娶妻生子,阿姊也希望你能早日安家定下来,快别说傻话了。” 李斯神情黯淡的垂下眼睛。 蔡黍见状遂咳嗽两声,开口打圆场道: “行了,行了,先吃晚饭吧,要不待会儿饭菜就凉了,天也要完全黑了。” “斯,你今晚在这儿住,咱们俩好好聊一聊。” 李粟听到这话,冷着脸端起陶碗,用筷子夹着饭菜吃了起来。 俩孩子也默不吭声地用筷子和木勺子往嘴里扒饭,他们俩年纪虽小,却也听懂大人们说的事情了:他们俩唯一的小舅舅想要离开家了。 原本和乐的氛围因为这场变故被搅和没了。 用罢晚膳后,李斯被一家四口拉着留下来一起住。 夜幕降临,他枕着麦壳子做的枕头,躺在黄土垒成的床榻上,盖着外表是麻布,内芯是稻草垫子的被子,辗转反侧。 “斯,你睡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了姐夫如蚊蝇振翅的低声。 “没睡呢。” 李斯忙起身前去开门,蔡黍护着手中亮如黄豆的油灯进入小屋子内,瞧着小舅子笑道: “怎么?还在生你阿姊的气呢?” 李斯跪坐在草席上摇头苦笑道: “姐夫,你在胡说什么呢?阿姊待我如母,我感激还来不及,哪敢生阿姊的气呢?” 站在门外的李粟闻言眼睛都不由红了。 “说说吧,你怎么突然不想做小吏了?” 蔡黍在小舅子面前的草席上跪坐下,满脸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李斯垂着脑袋,声音闷闷地说道: “姐夫,我们两家以前在蔡国时都是显赫贵族,如今沦为这般清贫的庶民之家,我很不甘心。”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小小的乡邑里了,我想要去咸阳、邯郸、临淄、大梁这种繁华的一国之都去看看,见见世面。” 蔡黍闻言忍不住沉默半晌,开口劝道: “唉,斯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有机会的话,谁都想要往外面走走看,可是咱们两家现在家底薄,经不起折腾。” “你若留在上蔡,兴许再干几年就有机会往上面升一升官职了,但是若放弃手中的差事,贸贸然去外面闯荡,现在这世道如此之乱,别说等你闯出名堂了,兴许你一不小心就没命了,留在家乡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何苦去冒险呢?” 李斯听到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闷了: “姐夫,我们不姓芈,也与屈、景、昭三大氏族,以及项氏、庄氏这些荆楚十八姓没有一点关系。” “蔡国已经没有了,我们待在楚国,你顶天就是从里正变成亭长,我也只会从一个粮仓做到掌管上蔡所有粮仓的吏员。” “咱们一辈子都用不了祖宗们用过的青铜礼器,我也一辈子都摸不到士的等级。” “我不想要过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了,我想要给自己找个名师,让他教我治国富民之道,我想要进入士的行列,当大官,我想要我们家以后能过上顿顿吃肉,春夏秋冬都能穿丝绸皮毛的好生活。” 李斯说到“好生活”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油灯的亮光照进他黑色的瞳孔内宛如夏日荒原上被一个不起眼的小火星偶然引燃的熊熊烈火。 蔡黍看着小舅子目光灼灼的模样,一一时之间不禁被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讷讷说道: “斯,你不怕辞掉差事后,一出上蔡就会后悔吗?” 李斯摇了摇头回答道: “姐夫,我不会后悔,我只知道我现在二十岁如果不出去闯一闯的话,那么我三十岁想闯就没有心气了。” “如今我正值青壮年,学什么都快,尚未娶妻生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觉得现在就是我拜师求学的最好时候。” 是啊,岳父岳母已经去世,小舅子现在了无牵挂。 蔡黍原本是被妻子要求来劝人的,听了小舅子一席话,甚至觉得小舅子所说的话没有错啊!年轻时没有拖累不去拼搏,难道要等到有妻子儿女了才去外面闯荡吗? “唉,斯,你说这话似乎也在理”,蔡黍伸手挠了挠脑袋,蹙着眉头道,“我听闻齐国的稷下学宫是天下读书人都想要去的地方,学宫祭酒荀子更是天下闻名的儒家大师,你难不成想要去齐国的临淄求学吗?” 李斯摇头,眸中亮光闪闪: “姐夫,我不喜欢儒家的学问,如果没有那位赵国横空出世的邯郸国师的话,或许拜荀子为师是我最优的选择,可我现在对那位修建出康平窝的赵国国师很感兴趣。” “我前些天从我的同僚们口中听闻那位国师已经变成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我很想要去见一见他。” “这……” 蔡黍脸上滑过一抹愕然。 事情就像赵康平之前所设想的那样,他为自己所打造的“个人IP”如四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在天下诸地落地生根,破土发芽。 虽然“康平华夏食肆”刚刚占据完赵国的市场,在魏国零星发展,但是康平窝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已经走到了许多人的家中。 一个人只要见到康平窝就会听到“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故事。 在这落魄的乡邑内,赵康平的大名也是家喻户晓。 “姐夫,你知道我在那康平国师的故事里读到了什么吗?” 李斯的声音中满含期待与憧憬。 “额,什么?” 蔡黍还在思考小舅子想要去邯郸求学的可行性,下意识开口接话。 “希望。” “无权无势之人在这乱世中一朝翻身的希望。” “希望”,蔡黍蹙着眉头低声重复念叨着这俩字。 如豆大的灯火摇曳着将俩人的身影照在土胚墙上拉的很长。 站在门外的李粟将里面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的。 她不禁身子倚靠着土墙,仰头看着夜空之上的繁星,抬起双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挺直脊背,脚步轻轻地往屋子走去。 ……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 几乎整夜未眠的李斯瞧见天光一亮就翻身起床了。 看到长姐和姐夫都已经起床了,前者在庖厨忙活,后者握着斧子在劈柴。 李斯撸起袖子将姐夫辟好的木柴整齐的往墙角码放。 没过一会儿,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也迷迷糊糊的起床了。 哥哥牵着妹妹的小手,兄妹俩在陶盆边洗干净手和脸。 仍旧是那张大石案,李粟用昨晚没吃完的麦饭捏了几个麦饭团放在陶釜上重新蒸了一下,又煮了一国小米汤。 昨晚的事情显然还没有过去,全家人沉默的吃着早饭。 李斯吃光麦饭团,喝光小米汤,正跪坐在坐席之上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对冷着脸的长姐开口说话,就瞧见他的阿姊突然放下手中的陶碗,起身往屋子内走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小布袋子回来了,随手丢给他。 李斯忙下意识伸手接住,满脸困惑地对着李粟询问道: “长姐,这是什么?” 抱着陶碗喝小米汤的兄妹俩也满脸好奇的看看父母,再瞧一瞧小舅舅。 李粟重新跪坐下来,端着手中的陶碗看也不看李斯,冷声道: “这是你这两年多给我的俸禄,我都把它们攒起来换成了半个金饼,不是想要去求学吗?” “孔夫子收徒还得要十根腊肉呢,你总不能空着双手去找人拜师吧。” “阿姊。” 李斯闻言拿着手中的小布包,眼睛都忍不住红了。 跪坐在对面的蔡黍也笑道: “斯,想好了就去外面闯闯试一试吧,大不了重新回来,我和你姐姐就留在家里等你学成归来,总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兄妹俩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睛。 李斯从坐席上起身感激的给阿姊和姐夫躬身作揖,吓得蔡黍忙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 “别磨叽了,拿着俩麦饭团快些去粮仓吧。” 李粟冷着脸将便当递给李斯。 李斯笑着接过,而后与一家四口告别踩着黄土路前去粮仓。 当他的上司听到自己能干又贴心的小刀笔吏要离他而去了,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说什么都要拉着李斯的胳膊不准备放李斯走。 李斯没有多说,只是默默拿出来了整理完的十年烂账,他的上司瞧见被李斯一笔笔理清楚的账目,瞬间如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样,不敢吭声了,还老老实实地把上个月拖欠李斯的俸禄,一起还给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只会干活,很好欺负的年轻人。 李斯的执行力很强,打定主意后他恨不得能立刻飞到邯郸,仅仅用一上午的时间与同僚交接完工作,而后在离开大粮仓时,扭头往了一眼缩在粮堆中探头探脑的硕鼠们,又朝着茅厕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条大黄犬似乎也感受到眼前的铲屎官要离开了,不禁咬着李斯的衣服,不想要李斯离开。 李斯挨个撸了撸狗脑袋,而后把自己的俩麦饭团都喂给养了三年的黄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要在这大粮仓内接着做几年小吏,等几年后荀子从齐国搬到楚国兰陵,他也娶妻生子,会带着几条大黄狗带着儿子们出上蔡东门前去打猎。 然而荀子还迟迟没能搬到楚国,年轻的李斯就凭借着自己对天下大势的敏锐感知,需要提前离开家乡,为自己谋划出路了。 待回到家后,李斯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收进了行囊里,又仔细数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钱。 晚上继续去姐姐和姐夫家吃饭,知晓他明日就要离开上蔡了,夫妻俩很不舍,俩小家伙更是一人抱着李斯的脖子,一人抱着李斯的腰哇哇大哭。 待将俩小家伙哄睡后,李斯告别姐姐和姐夫,回到了自己家里。 天光大亮后,自从弟弟昨晚离去后就哭得双眼红肿的李粟从床上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到屋外,瞧见放在屋外柴火垛子上的东西后,“哇”的一声就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躺在床上同样一夜未眠的蔡黍听到妻子的声音,心中一惊忙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跑到外面,一眼就看到了柴火堆上那个盛着半块金饼的小麻布袋子。 “黍,你快些拿着金子追到外面瞧一瞧,布袋子上有露水,必然是昨晚斯就趁着我们留在这柴火堆上了,他手中有多少钱我难道不清楚吗?” “哦,哦,好的。” 蔡黍接过妻子塞到手里的小布袋子拔腿就往外面跑。 “鞋子,你没穿鞋子。” 听到妻子的喊声,蔡黍忙转身回去趿拉上布鞋,匆匆跑出家门只见娘家的家门已经上了锁,小舅子早已经离开了。 上蔡城外,蜿蜒曲折的黄土路上,年轻的李斯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放的有陶制的炊具,衣服,鞋子,以及他一个月的俸禄,还有一些小米和麦粒。 如果他能拿着那半块金子去市集上买匹瘦马或许能骑着马前去赵国,如今金子被他留给了姐姐,囊中羞涩的李斯只得在腰间挎上父亲留下来的青铜剑,背上背着母亲给他缝制的行囊,嘴里咀嚼着姐姐做的麦饭团,迎着春日的朝阳,用双脚丈量着上蔡到达邯郸黄土路,一步一个脚印的北上。 不知道家中很快就要迎来一个励志楚人的赵康平今日刚用罢早膳,就看到蒙小少年匆匆跑出府邸后,没一会儿就带来了几十号身着黑衣、脑袋上梳着斜发髻的秦人。 看着一行几十人的领头之人竟然是一个与蒙恬年龄相近的少年人,少年旁边还站着足足矮了蒙恬一个脑袋,背着药囊仿佛是医者的小少年。 赵康平搂着怀中的外孙,不由深深沉默了。 第60章 杨将夏医:【四十六个秦人】 桂、壮、大虎已经早早的前去东市食肆内开门营业了,公子非与驭者更也出门去感受邯郸的风土人情了,原本打算乘着二虎所驾的马车,离家去西市医馆坐诊的安爱学、安锦秀瞧着面前乌泱泱的一大群秦人也很是沉默。 因为这一群秦人们各个都长了一张十分青涩的脸,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俩人,瞧着和蒙小少年一样完全是不到十五岁的未成年。 他们家是等着能干之人来做事的,真不是来单纯养育秦国未成年的啊! 便宜女婿是脑袋缺根筋吗?送来这般多如此年轻的人?究竟是想作甚?! “汝等老实讲,你们之中年龄最大的有多少周岁?年龄最小的又是几周岁?” 赵康平站在前院的空地上,仔细打量了一圈黑衣人们,叹了口气出声询问道。 政崽坐在婴儿腰凳上,挂在姥爷跟前,被姥爷用双臂虚虚地拢着,悠哉游哉地踢着两只小短腿儿,满脸好奇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们。他所坐的腰凳乃是赵家空间内质量最好的婴儿腰凳,说明书上言,三十六个月以内的小娃娃都能坐,最大承重二十千克。 对于赵康平这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而言,腰凳托起了外孙的大部分重量,抱娃时倒没有感觉多重,反而解放了他的双手,小家伙这样坐也能视野更开阔。 政崽现在只觉得家里真是太热闹了!昨日刚来了俩穿着绿衣服的人,他还没有记住那俩人的脸呢,现在就又来了这般多的黑衣服人。 俩绿衣服的人还挺有特色的,政崽能分清楚,可他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们,很是苦恼地抬起小手抓了抓自己戴在脑袋上的丝绸荷叶边的遮阳帽,他看了一圈觉得自己都要脸盲了,怎么这些人长得如此相似呢? 不怪小家伙看的迷糊,赵岚心中也在感慨,只觉得看见眼前这些人,仿佛就像是瞧见前世的兵马俑活了一样。 蒙小少年不算是老秦人,如今突然来到他家的这些年轻人们几乎各个都长着一张国字方脸,浓眉大眼的,开口就是“康平国师,额们是从秦国来滴”,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地道的老秦人啊!这般乌泱泱的一大群站在他们家里就像是要撸起袖子,与他们干仗一样,只觉得春日的气温都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凭空低了好几摄氏度。 吃饱喝足的蔡泽则像是一只餍足的猫一样,双手环胸,浑身懒洋洋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墙壁上,他边用左手摸着鼓鼓的肚子,边抬起右手摸着下颌上的短须,眸中尽是想要看好戏的笑意。 燕小豆丁站在蔡泽身旁,他瞧瞧站在黑衣秦人们旁边满脸羞涩的恬师兄,又望了望自家面无表情的老师,而后将视线移到了自己另外两个老师昌国君和燕国大夫脸上。 跪坐在坐席上的乐间和将渠同时对着自家小公孙眨了眨眼睛,示意小豆丁静静地看。 他们俩瞧得很明白,因为秦公子异人的出逃事件,老秦家和康平国师家现在与其说是一对亲家,不如说是一对冤家。 秦王稷再厉害,再嚣张跋扈,他也老了,他们君上为了给燕国谋条出路,得罪这位年少时的“竹马”就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未来的天下是年轻人们的,他们家小公孙现在住在邯郸,只要与国师的外孙搞好关系,以后等这俩孩子长大了,秦燕两国就会继续交好,老秦王纵使气愤隔着赵国也打不到他们燕国,他们燕国三使才不掺和进老秦家不肖子孙惹出来的风流乱子呢!只要看好戏就行。 几十号黑衣秦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康平国师一上来就要问他们的年纪。 一个穿着黑色麻布短衣,打扮的甚是简朴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站出来对着赵康平拱手大声回答道: “康平国师,小子不是老秦人,小子祖籍乃是楚国,为农家子弟,姓许名旺,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周岁。” 赵康平颔了颔首,这个年纪倒是恰恰好,可以办事,只比昨日刚住进来的公子非小一岁呢。 他笑着开口,满脸好奇地看着年轻人出声询问道: “我听闻几十年前农家曾经出了一位名叫许行的贤人,似乎就是楚人,你名许旺,祖籍楚国,难道与许行贤人是同族之人吗?” 许旺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在诸子百家之中,他们农家所代表的是广大的农户们,与墨家一样平日里的作风十分简朴,也不讲究穿戴与吃喝。 可是各国诸侯们都很不喜欢他们农家的学者们,因为农家的代表人物许行,这位与儒家的孟子是同一时代的贤人,所推崇的思想乃是“贤者与民并耕而食”,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许行这位农家大佬觉得诸侯贵族们应该与广大庶民们一起扛着农具下农田中耕耘呐,大家全都自食其力多好啊,诸侯贵族们,你们不要修建、拥有储藏粮食的仓库以及盛放金银珠宝的府库,汝等这是不劳而获!是损害广大庶民们的利益,是不好的! 诸侯贵族们听到农家这种思想,各个满脑袋黑线,额……只能挥挥手,让农家学者们哪儿凉快就赶紧去哪儿待着吧。 呵呵,开什么玩笑呢?!我们堂堂肉食者能去田中劳作?谁敢用你们农家子弟来治国理政呢?故而天下种田人如此之多,但农家却不是当世显学。 为政者们一点都不喜欢农家学派提出来让他们扛着耒耜,下田刨坑的想法。 山东诸国的肉食者们喜欢“接着奏乐,接着舞”,完全不想给农家子弟发展的机会,说实话,秦国当政者也不喜欢农家的思想,但秦国商鞅变法后,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平日里能做的只有“农耕”、“打仗”两件事情,连享乐的权力都被严苛的秦律剥夺了。 农家子弟们虽然没法让老秦王接受他们学派的思想,但好在也没有被老秦王驱逐,农家人就这般慢慢的在秦国扎下了根,不时走上田间地头教导庶民们耕种。 小半个月前,许旺正领着自己的师兄弟们弯着腰在田地中春耕时,直接被面无表情的秦人士卒们抓进了秦王宫中,吓得年轻小伙子胆战心惊的,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被噶了,哪曾想竟然会听到应侯亲口说,准备从他们农家学派内,选择二十个农家子弟一起打包送来邯郸为赵国的国师效力。 意识到应侯口中的国师就是“康平窝的建造者赵康平先生”后,许旺险些激动的在秦王宫的木地板上当场蹦起来。 他是亲眼看过无数个康平窝是如何像雨后蘑菇一样在秦国扎根冒尖的,在他们农家子弟看来,邯郸的赵国师一家又是教导广大庶民们建造低廉又好用的避风所,又是教导庶民们发豆芽菜的,还制作出来好吃的豆制品,把原本只能用来喂牲畜的豆子变成了美味食物,这是什么?这完全就是他们农家人苦苦寻觅的愿意“自食其力,与民同耕”的“贵族”贤人啊! 一听到国师提起了自家学派的大贤人,许旺欣喜的双手冒汗,仿佛得到某种权威人士的认可了一般,忙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不瞒康平国师,您说的许行老先生恰巧就是小人的大父,大父已于三十年前去世了。” 赵康平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这位农家大佬“君民并耕、市贾不二”的思想本意是好的,可是却不现实,别说在这乱世之中实现不了了,往后两千多年也很难实现,在私有制之下,人已经天然的被分为了三六九等。 农家如果想要与时俱进的往下发展,抱着这种试图让肉食者“不要不劳而获,一起与庶民们干活”的虚幻想法,以后唯有慢慢没落这一条路,未来还是想办法把这些农家子弟们慢慢引导到驯服农作物、搞杂交植物、杂交动物,改善农具,提高农作物产量的实事上吧。 想好农家子弟们的安排,赵康平又将目光放在了俩站在前面,所穿的黑衣显然要比许旺衣服好的俩小少年,蹙着眉头询问: “你们俩呢?今年多大了?” 其中个子稍高些的小少年望了好友蒙恬一眼,看到好友点头了,他也不由抱拳,声音响亮地大声道: “康平国师,小子名叫杨端和,祖上是杨国贵族,也出自将门之家。” “杨端和?” 赵康平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就来了兴趣,不由从上到下打量起了与蒙恬个子差不多高的小少年。 杨端和摸不清楚国师的心思,只能颔了颔首,而后双眼紧紧盯着国师先生脸上的表情,心中也不禁有些紧张,虽说他与好友一样,同样都是武将之家,可是他们杨家在秦国是没有蒙氏一族显赫的,更比不上老秦氏族们煊赫,他此番入赵也是带着家族之人的期望而来的。 望着从额间到下颌画一条中分线,左右两边十分对称的杨小少年,这个单听名字都充满着“端正和顺”中庸思想的少年人,他总算是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这个小少年也是始皇当政时的秦国名将,介绍杨端和只用一句话就行了“从未打过败仗”。 他不像是白起、蒙恬一样因为对秦国忠心耿耿,最后反而落下个凄凉的下场,生前身后对比鲜明,身上自带“悲点”,令无数后人提起这两位秦国名将就觉得唏嘘不已。 他也不像是郑安平、樊於期一样,因为作战失利就转投敌国做叛将,身上自带“槽点”。 正是因为身上没有“悲点”,也没有“槽点”,一打仗就胜利了,偏偏打的仗也不算多,故而杨端和就在史书上没什么太大的名气,但是能够青史留名的人本身就是当世精英了。 如此小的秦国名将还是给始皇打仗的,赵康平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满意地笑道: “不错,你有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听到康平先生的赞叹,杨小少年瞬间双眼就变得亮晶晶的。 站在他身旁,个头稍矮的小少年看到康平先生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了,不等赵康平开口询问,他就忙不迭地作揖大声道: “康平先生,小子名叫夏无且,我今年周岁十一,比蒙小郎君整整小了两岁,比杨小郎君小两岁零三个月。”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秦王宫中当太医,我大父是秦王宫中现任太医令,我父亲整日在太子府内做疾医,我大父他老人家听了您的故事,要把我送来邯郸跟着您学医。” 听到小少年这自报三代户口本的说辞,安锦秀和赵岚母女俩没能忍住“扑哧”一声被逗笑了。 “咿呀呀啊啊啊咿呀!”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也突然莫名激动,用小手指着十一岁的小医者就仰着小脑袋对着姥爷发出一串小奶音。 赵康平也有些哭笑不得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夏小医者。 “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望着这个因为在“荆轲刺秦王”之“秦王绕柱走”的经典大戏中于关键时刻丢出砸向刺客荆轲的关键道具,从而使得始皇有机会“王负剑”,自己也得以与始皇“合影”名垂千古的小医者。 赵康平有一点是非常疑惑的,那就是夏无且的医术水平究竟是高还是不高。 前世时他曾分析过始皇早逝的原因,无外乎就是幼年、童年之时,在最该补充营养、长身体的关键期,始皇与其母赵姬在邯郸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连好好活着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吃的好?睡的好?故而始皇应该是在小时候就因为苦难经历伤及了根本,等回到秦国做秦王后,又是每日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一统六国后马不停蹄的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种种事情没有一件不耗费心力,再加上生了一串孩子,还吞重金属丹药,活生生的把身子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按理来说,“夏无且”这个始皇的贴心疾医应该是最了解始皇的身体状况的,如果说夏无且医术水平高超的话,偏偏始皇只活了四十九岁,连五十岁都没有活到;倘若说夏无且医术不好的话,他本人可是足足活了一百多岁,一直活到汉朝,晚年时亲口对公孙季功和董仲舒讲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由此可见,真实时空中夏无且的医术可以说是充斥着薛定谔的色彩,时灵时不灵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下颌上的短须,转头看向自己的岳父,瞧见他岳父点头了,遂看向夏无且笑着询问道: “夏小医者,你们秦医此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回国师先生,我们一共来了十个医者,他们基本上祖辈、父辈也都在秦国的王室公族之家担任疾医。” “好,你们这十个医者以后就跟着我岳父和夫人去医馆中边学习,边帮人看诊吧,我不懂医术教不了你们什么有用的东西。” 夏小医者闻言看向安老爷子,不由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大父是让他与师兄们拜国师为师来着,现在要跟在国师岳父身边了,这究竟算是达到目的了,还是没能达到目的呢? 夏小医者很是费解啊。 “医者们都站左边,农者们都站右边。” 随着赵康平话音落下,一大群人霎时间就分成了三队。 蒙小少年伸手将好友杨小少年拉到一边。 赵康平看到医者有十人,农者有二十人,剩下中间的十五个人与农者们一样各个都穿着黑色麻布制作的短衣,但是气质与农者们却不同,这些人看起来就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子严谨的味道。 他不禁猜测的询问道: “你们是秦墨子弟吧?” 站在中间的十五个年轻人纷纷点头。 “行,那以后你们这些人就跟在我闺女身边吧,我闺女在墨家之道上有点研究。” 秦墨子弟们闻言面面相觑,而后忙点了点头,他们十五个人的年龄很接近,几乎都是十八岁左右,想的很开,只要能吃国师府家的美味食物,跟谁不是跟呢? “国师先生,那我们农家子弟们是直接跟着您吗?” 许旺满含期待的望向赵康平,却见到赵康平伸手指着一位老夫人,笑道: “许小郎君,我母亲很擅长农事,不仅懂得如何给农田追肥提高农作物产量,还懂得如何给果树嫁接让果树结出来更多、更甜的果子,她老人家在农事之道上比我这个半吊子懂得多,我们手中现在有从胡人手里买到的新鲜种子,汝等以后跟在我母亲身边研究农事吧。” 许旺闻言看向笑眯眯的王老太太,对着老夫人俯身一拜,算是同意了。 “我们家现在只有八个干粗活的仆人,整日里就已经很忙了,你们四十六个人若是一下子都住进我们家里,我们家的仆人们可能招呼不过来了。” 众人听到国师这话,生怕赵康平反悔,忙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国师先生,我们有住处的,我们已经在这条街上租住一个宅子了。” “是吗?” 赵康平闻言不禁往上挑了挑眉,笑道: “那行,这样吧,杨端和与夏无且年纪小,他们俩以后就同蒙恬一起住在我们家中,你们其余人白日里一天三顿在我们家吃,晚上你们就回你们租住的宅院内睡,如何?” 众人听到这话忙纷纷颔首表示没问题。 赵康平见状心中也不禁松了口气,说实话,这么多陌生人,他可是不敢一下子轻易相信的,杨端和、夏无且起码都是史书上盖章认定的“始皇的人”,他能放心的培养,放心的用,其余人还得花时间观察。 眼看老师将这么多秦人们都接纳了,蒙小少年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别看他是第一个住进国师府内的秦人,但是看着越来越多别的诸侯国的人与国师府交好,偏偏他们秦人还迟迟没有与国师府达成明面上的实质联系,蒙小少年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秦人们在“争夺国师大才”这方面落后了。 杨端和听到自己能住进国师府内也高兴的不得了,忙从怀中抽出一卷封着黑色漆泥的竹简,恭敬地双手递给赵康平开口道: “国师先生,这是子楚公子让我们给您捎来的家书。” “哦?” 听到便宜女婿这次不仅送了这么多人过来,还终于知道写封信了。 赵康平伸出右手似笑非笑地接过,用仆人递来的小刀片挑开漆泥,摊开竹简。 除了前世今生都认识不了多少字的王季妞外,安爱学、安锦秀与赵岚都不由走到自家女婿/老赵/父亲旁边,凑在一起看起了这封跨越七百多公里远的距离从西边送到邯郸的家书。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大字不认识一个,看到长辈们都聚精会神地往姥爷手中的竹简上看,小家伙抬头瞧了姥爷一眼,也模仿姥爷的表情,蹙起淡淡的长眉,满脸认真地往竹简上看。 老赵一家人原以为政崽马上就要半岁大了,他们会从这封嬴异人来信上,瞧见嬴异人这个便宜父亲会写满对他们家的歉意,对赵岚母子俩的歉意,可是竹简从头看到尾,通篇看下来都在写: 【他嬴异人九死一生从邯郸回到咸阳的过程多么惊险,这些时日内,他在咸阳多么努力才得到了父亲与嫡母的认可变成了太子嫡子,写秦国的国力现在多么强大,写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听闻“岳父被仙人抚顶后”变得多么多么有才华时的无限钦佩与感慨。】 【他嬴异人是如此的佩服、如此的仰慕结了“仙缘的岳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嬴异人现在有能力护住外家一家人了!】 【岳父啊,你快些带着赵姬与政儿来秦国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吧,你如此大才留在赵国、效忠赵丹那个庸碌笨蛋真是浪费了!你赶紧带着一家人来我们秦国施展才华吧,国相范雎都言:若是您能来秦国他心甘情愿地让出相国之位,巴拉巴拉一大堆赞美赵康平能力卓越的话。】 诚然,放在这个时代,这信从头看到尾似乎没什么问题,如果嬴异人没有被吕不韦资助,逆天改命的从一个不受宠的落魄质子变成了一国王储,那么始皇再厉害,再胸有沟壑,他拿不到秦国王储继承人的入场券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做秦王,在未来实现他一统天下的大抱负。 道理是没错的,老赵一家人也知道嬴异人的“贡献”,可是双方现在“初次”建立实质性的联系,老秦家第一封正儿八经的“家信”不应该是这般写的。 两家人中间足足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思想上的代沟数不胜数。 赵康平一家压根不想看到老秦家讲他们诸多的“强大”与“不容易”,从始至终他们与原主一家不过都是在等老秦家的一句“危急关头对嬴异人抛妻弃子的抱歉”,奈何竹简上压根没有表现这种意思,不知是忘记写了,还是压根就没意识到。 “啊呀” 政崽坐在姥爷身前的婴儿腰凳上,不明白姥爷为什么不说话了。 赵康平不屑的撇了撇嘴,直接卷起手中的竹简,“啪嗒”一下就抛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丢到了放在墙角的陶制垃圾桶内,傻叉女婿,不要也罢! 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若是老秦王知道由他与应侯亲自把关、句句推敲的“孙子的第一封家信”,原本是想要拍亲家的马屁的,谁知直接拍在了马腿上,抓错了重点,白白惹人生烦,怕是得哭晕在渭水河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6 20:17:342024-06-17 23: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喜要加油、雪米饼10瓶;朵朵9瓶;加更6瓶;光之竹伞3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蕴卿、69872175、菱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60-65 第61章 非游邯郸:【更换的剧本】 春日的邯郸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昨日中午,公子非在赵府餐厅内初次吃到了二十一年以来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顿卤羊蝎子与羊肉汤。 身心愉悦的年轻贵公子,一用罢膳食就忙不迭的向赵康平讲述了他在新郑连续四年向韩王上书,写了近千卷竹简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自家君上和国相张平会在他走后认真看他的谏言,却万万没想到上天会让他意外亲眼瞧见自己认认真真书写的竹简最后竟然落下个“烈火焚身”的可怜下场。 显然在韩王然寝宫前,绿衣宦者们弯腰弓背烧毁竹简的举动,给年轻的公子非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康康,平,国国师,我,我想要拜,拜您为师。您,您能否教,教我让,我,我的母国变,变得强,强大的方,方法呢?” 赵康平看着面前满脸憧憬、眼底尽是期待的年轻人,心中一叹,不忍心直接在公子非没有任何心理预期前就贸贸然地告诉他,他那处于四战之地的母国如今气数已尽,内无明君良将,外无好打的小国令其有机会开疆扩土,这般尴尬的现实只能等来被最先灭掉的惨痛未来,遂沉默半晌后,岔开话题笑着摆手道: “非公子,你无需如此着急要拜我为师,我曾听闻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刚才听岳父讲了你上午在医馆付诊金自报很有钱的趣事,康平觉得非公子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肚子中的墨水不足,而是你之前在府中读了大量的书卷,却偏偏对真实的市井生活了解的还太过片面了,或许你用心写出来的竹简的确是你认为能帮助韩国变强大的方法,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以为、你关注的东西与实际的掌权者在意、谋划的东西有差距呢?” “你所写出来妄图想要让韩王与国相张平看的东西,兴许与韩国实际的国情相差太远,用白话讲就是你提的谏言不接地气儿,韩王然与国相平看到你写的竹简了,觉得压根没法在国内实践,故而你才迟迟不能得到韩王的重用。” 赵康平说这话也是有一定依据的,韩王然的昏庸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国相张平与其父张开地可是有“五世相韩”的成就的。 张平作为汉朝留侯张良的父亲,张良那般聪明,他绝不愿意相信这位出身贵族、辅佐两位国君的国相张平会是一个庸碌之人。 若是韩王然不想看公子非的竹简,连国相张平也看不下去的话,他想公子非以往给韩王写的竹简,兴许上面提出的想法是有些不切实际,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有些天真了,所以无论是公子非当着韩王然、国相平两位韩国执政者的面提出的观点也好,在竹简上勤勤恳恳写出的谏言也好,都没能打动张平,没能引起张国相对这位潜力无限年轻人的重视。 倘若公子非能早出生七、八十年,面对的是支持申不害变法的韩昭侯以及国力正强的韩国,而非韩王然与国力衰败的韩国,怕是他的母国或许今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公子非听到国师先生的话不禁略微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难道真是他所提的谏言也有一定的问题吗? 望着年轻人困惑不已的样子,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景色笑道: “非公子啊,若是你想从我这儿学到些什么的话,你眼下就趁着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先出门在邯郸游历一番吧。” “你先到市井之地,去仔细观察赵国与韩国的不同之处,去瞧大北城庶民的生活,去看小北城权贵们的生活,去瞅瞅城外那些贫苦庶民们平素在过什么日子,再回来与我谈论国事吧。” 公子非听到康平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暂时歇下自己迫切的“救国之道”,点了点头应下了。 故而今日清早,公子非一用罢早膳就拜别刚刚为自己找到的大才老师,带着自己的驭者从国师府出来逛街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步行在大北城的街道上,缓步走过沁水桥,来到沁河以北的商业手工区。 望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各类铺子,以及推着板车、挑着竹筐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公子非都是用一种好奇的眼神,静静地观察着邯郸人的生活。 之前乘着马车时没在意,如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就发现邯郸人的走路姿势的确很特别。 走在街道上的大北城庶民,无论男女老少走起路来都透露着一股子优雅,两条衣袖甩动间搭配上交替的左右腿,脚步在一起一落之间自成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韵,即便不从口音上判断,单瞧走路姿势都能判断出是否为邯郸本地人。 这次出游经历于公子非而言也是是头次出新郑,头次出韩国,是很新奇的感受。 以往他在府中读书时,读到《庄子秋水》中记录的燕人少年来邯郸学步,最后不仅没学会走邯郸步,反倒是把之前的走路姿势给忘记了,由于他不伦不类的走路姿势古怪的令旁观之人瞧见后发笑,燕人少年无奈只能四肢并用地爬回母国。 那时他读到这个故事,只觉得荒诞无比,心想究竟是什么优美的步子竟然能让一个燕人把自己打小学习的本领给忘记了? 他甚至还在心中质疑会不会庄子这只是为了向世人讲述自己想要阐明的“做人做事不能一味的模仿,生搬硬套”的道理,特意胡诌出了一个这么夸张的,读着令人发笑的故事? 如今亲眼看见这些邯郸人走起路来从内到外透露出来的“雅”,他也不禁在心中感慨,难怪“邯郸人的走路姿势”能成为天下诸国争相学习的风尚呢。 单从这一“步姿”上,他似乎就能明白康平国师昨日下午在餐厅内与他面对面聊天时,想要让他自己领悟到的东西了在书上看到的东西即便笔者描写的再真,与现实也是有很大差距的,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眼一看。 若是他这辈子永远不来邯郸,怕是永远都会在心底嘲笑那个“愚蠢的燕人”,原来还是自己阅历太浅薄了啊,公子非一字没说,脑中就已经闪过一千字的竹简,开始反思其了以往他对韩王殷勤谏言的话究竟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读着会让人觉得天真可笑的。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往在府中所写的那些一卷卷墨字时隔多日,仍旧历历在目,正当他为自己弱冠之时某些幼稚的谏言心生羞赧,耳根子发烫,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就看到一个穿着麻布短衣的小食贩子推着一辆板车,边走边高声叫卖: “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刚出炉的康平豆腐,康平豆花,康平豆浆哩” “豆子好,豆子妙,温水泡一泡,发出豆芽哈哈笑,新鲜的黄豆芽哩!康平豆芽哩!” 而后他对面又来了一个用扁担挑着俩竹筐子进行吆喝叫卖的小食贩子: “卖烤麦饼!卖与康平食肆中长得一模一样的烤麦食饼子哩!康平麦食饼,华夏人离不开的美味饼子!国师外孙吃了都说好!” 挑着竹筐的小食贩子刚走到公子非前面就被一个身高八尺、长着满脸落腮大胡子的壮汉伸手拦住了。 公子非与驭者更就瞧着面前身材壮硕,似乎是游侠的壮汉拧着眉头,对着小食贩子开口询问道: “欸?欸?欸?你这人咋如此不要脸呢?” “我咋不要脸哩?” “你模仿着做国师食肆内的食物,直接用国师女儿喊出来的宣传语,拿出来卖你的食物就算了,你咋能不顾实际的虚假宣传呢?” “我咋虚假宣传了?你瞧瞧我这竹筐内放着的烤麦食饼子,哪个与国师食肆内卖的食物长得不一样!” “刚才那个推着板车的人都能吆喝着卖国师府的豆制品,你咋不去拦那个人呢?只拦我?莫不是看我挑着竹筐好欺负?!” “人家好好的在卖豆制品,我拦人家干嘛?” 壮汉看着挑着竹筐的小食贩子满脸不悦质问他的模样,直接撸起袖子,大声回怼道: “我什么时候说你卖的食物有问题了,我是说你的宣传语不对!你大大咧咧地吆喝国师外孙吃了你的麦食饼都说好,你这就是骗人的鬼话!” “国师外孙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呢!牙都不知道长了几颗,你就敢说国师外孙吃了你硬邦邦的麦食饼说好,我看你是纯粹找打!” “啊?国师外孙现在这般小吗?” 小食贩子听到对方不是来故意挑衅的,也没有抨击他制作出来的新鲜麦食,而是在真诚的给他讲道理,不禁卸下心头的几分火气,说话的语速都变得缓和了些。 “小啊!你想来不是住在我们邯郸城内的人,我们邯郸城里城外的人经常都能听到国师外孙的小奶音,小家伙现在还只会咿呀咿呀叫呢。” “你们邯郸人怎么能听到国师外孙的声音呢?” 偶然一次尝到了“康平食肆烤麦食饼”的滋味,就无师自通学会制作这种美味食物的小食贩子,天不亮就从邯郸北边的小城邑内出发,挑着俩竹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得以进邯郸城。 他蹙着眉头不解地看着渐渐围在他面前的邯郸人群开口询问。 “哎哟,快看,国师府的号子车又来了!” 随着人群中一个妇人张口呼喊,围着小食贩子的众人,以及站在不远处旁观全程的公子非与驭者更也循声双双往西望。 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的从西往东驶来,车厢内传出一段异常清晰,语调听起来又有几分奇怪的女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粟。】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辰,春耕时节,翻土播种,二三子快些扛着耒耜下田吧!切误耽搁了宝贵的农时!】 【如今康平食肆在赵国各地,已经有了一千多家加盟食肆。千家食肆正在快速装潢,庖厨正在努力练习手艺,二三子,预计下月月底,千家食肆将会正式重新开业。】 【康平言,大北城东市的康平食肆为总店,其余赵国各地的食肆全部都是分食肆,加盟食肆内所售食物的种类、价格皆与总店售卖的一样,食客购买食物时,同样遵循排队原则,不分身份贵贱,统一先到先得。】 【待千家加盟食肆开始对外售卖食物后,康平请二三子替康平监督,若在加盟食肆内碰上欺诈、故意抬高价格、缺斤少两的行为,请大胆的到国师府内寻蔡泽先生告发吧!若经调查,加盟食肆内确有问题,蔡泽先生将会对告发者予以奖励,并且惩罚有问题的分食肆,令其闭店整改!】 【咿呀呀呀啊啊啊咿呀呀啊……】 马车从众人身边缓缓走过,散播着这个好消息。 驭者更瞧见坐在车驾子上赶车的人有些眼熟,他不禁对着站在旁边的公子非低语道: “公子,那赶车的人好像是国师府内的护卫,只不过咱们刚住进国师府内,奴暂时还分辨不出来那位驭者究竟是哥哥大虎,还是弟弟二虎。” 公子非点了点头,看着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去,女声与婴儿的小奶音再度重复地响了起来。 他虽然在新郑时,已经看过了记载“国师一家人被仙人抚顶后”在邯郸广为流传的事情,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传递消息必定存在一定的漏洞以及滞后性,不可能面面俱到。 比如这能发出声音的“车厢”,他都没有在更查到的消息竹简上见过。 驾车的二虎也没注意到穿着绿衣的公子非与驭者更。 春耕到了,府中的牛得养精蓄锐要下地干活了,二虎以往赶的牛车也换成了马车。 他刚把老太爷和夫人送到西市的医馆,车厢内放的有麦饼、包子和水,今日二虎的任务是要赶着马车环绕整个邯郸城,去城外帮国师看看庶民们的农耕情况。 二虎攥着手中缰绳,控制着马车的方向一路往东,沿途洒下一遍遍重复的声音。 壮汉看向盯着远去的马车背影目瞪口呆的小食贩子,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我没有说错吧,那个车厢内的女声就是国师女儿的,紧跟其后的小娃娃声音就是国师外孙的,这般大点儿的小娃娃连话都不会说,要是能吃你的烤麦食饼才奇怪呢!你是不是在虚假宣传?” 小食贩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而后就满脸堆笑地挑着扁担上的俩竹筐越过壮汉,走出人群,边走边吆喝道: “卖烤麦食饼!卖与国师食肆内一模一样的烤麦食饼!国师女儿吃了我家的食饼子都夸好!” 壮汉:“……” 公子非也被挑着扁担的小食贩子灵活变通,当场更改喊新宣传口号的样子给搞得一愣,原来既定的规则在市井之中是有如此多漏洞可钻的吗? “公子,我看快要到午时了,国师府内一日是吃三餐的,咱们现在需要回去吗?” 驭者更抬头望了一眼蓝天上的日头,对着自家公子出声询问。 公子非缓缓地注视着那个挑竹扁担的小厮走远,而后将目光收回来,眸中滑过一抹深思,出声答道: “更,我,我们不,不,不回去。” “我早,早上,上出,出门的,时,时候就告,告诉,老师了,今天一整日我,我,都会待,待在,邯郸大北城,好好,瞧一瞧,这,这里庶,庶民们的生活。” “走,走吧。咱,咱们,去别的地,地方,再转,转一转吧。” 更闻言忙听话的颔了颔首,但心中不禁有些可惜,昨日国师府内的午膳和晚膳就已经彻底征服了他的胃,他是真的很想快些回去吃国师家的美味膳食的! 主仆二人转了个方向,朝着北方而去。 公子非边看边思考,随意走进一间酒馆就听到里面的人正在谈论国师府,谈论康平先生的事情,甚至还有许多人夸国师外孙的声音一日比一日清楚了,在猜测国师外孙现在究竟几个月大了,什么时候才能瞧见国师抱着他的外孙来到街道上转悠? 公子非跪坐在酒馆内,静静的听着游侠们交流。 “欸?二三子知道秦国最近的消息吗?听闻先前在长平之战中匆匆逃离邯郸的那个秦公子现在已经在咸阳成为太子嫡子了,以后还能继承王位呢。” “管他秦国什么狗屁公子呢!他爱当什么嫡子就当什么嫡子,管咱们赵人啥事儿?” “嗐,壮士,你这话可说的可不对呀,难道你之前没有听说过吗?那个逃跑的秦公子,他在离开赵国前就已经在邯郸娶妻了,可是与一位赵国美人生下了一个小质子的。”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我还依稀记得冬日里街头巷尾有人疯传说那个赵国美人是富商之女呢,后来不是出现了康平国师被仙人抚顶的消息嘛,然后就没有人再说这个事儿了。” “额,我不太懂,难道这个秦公子变成太子嫡子之后,会对咱们赵国产生什么威胁吗” “咱们有康平国师与平原君在,怎么会害怕秦国?我只是突然想到,假如这个秦公子以后变成秦王,那么他在邯郸所生的那位小质子以后是不是有可能也会回到咸阳继承王位呢” “没听说过,谁能知道那个小质子现在究竟藏在哪儿呢?” “现在秦赵两国在长平战场上议和了,我听闻那个小质子一出生就被他的父亲抛弃了,现在想想倒是觉得小质子也挺可怜的。” “是啊是啊……小质子倒霉催的摊上个如此不负责任的亲爹,怪不得荀子那般天下闻名的儒家大师从秦国西游回来后,都被气的要大骂老秦王不讲仁义呢!” 公子非静静的听完这些话,而后端起放在案几上的陶制酒盅,将盛在里面的酒水仰脖一饮而,瞥见窗外的日光慢慢开始西斜了,让更结完酒账之后,主仆二人就往国师府内赶。 冬日里公子非整整在府中待了快三个月,消息闭塞,开春时他倒也曾听闻了公室子弟们谈及在长平之战时秦国在邯郸为质的公子匆匆逃离了邯郸的事情。 可是如今的嬴异人压根在天下没什么名气,在秦赵大战的背景下,他的出逃除了涉及秦赵两国的邦交外,对于燕、魏、韩、楚、齐,五国的王公贵族们而言就像是一滴水在烈日下蒸发那般不起眼。 公子非甚至都不知道这逃跑的秦公子名字叫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是抛妻弃子的独自离开邯郸的,酒馆中游侠的讨论倒是让他增加了了解。 当然这种现象恰恰就是赵康平想要达到的,这几个月,在他“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处事原则下,邯郸的利民好物不断,几乎是一周就能从他府中传出个“热搜”话题,这使得邯郸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贫苦庶民们不是将目光聚焦在他以及他拿出来的种种奇物,就是关注着日日限购的“康平食肆”的美食上。 若是一个外来者行走在邯郸大街小巷上,坐进酒馆食肆内只会听到现在赵人们整日开口闭口全部都在谈论“国师府”、“赵康平”,谁还会关注那冬日里逃跑的秦公子?谁还会记得之前街头巷尾上疯传的秦公子丢下的姬妾乃是邯郸富商家的女儿呢? 这个过时的“热搜话题”已经成了冷饭了,若没有人特意提起的话,估计压根没人想去“炒”了。 真实的“秦王曾孙政”在其姥爷的运作下,完美的变成了“三国国师外孙政”,逃离了原定要被赵人毒打的悲惨童年生活,拿起了被赵人好奇、魏人羡慕、燕人想要大老远的跑来巴结的“团宠”剧本。 黄昏时,公子非与御者更匆匆赶回国师府,万万没想到,一入门就看到府内聚集了许许多多身穿黑衣的秦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7 23:51:002024-06-18 23:2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知道叫什么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9872175、桑桑、linglingd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康平讲法:【皇统无疆凤珠汆】 “咿呀噫噫噫啊?” 暮色时分,邯郸上空晚霞绚烂。 在万千霞光的笼罩下,穿着一身金黄色的丝绸小衣裳,像是一个金娃娃的政崽被姥爷抱在怀里满脸不解地用小手指着前院东侧正在卖力嘿呦嘿呦地拆着土胚墙建筑的秦墨子弟们,蹙着小眉头,用小奶音对着外公好奇地询问。 那小眼神仿佛是在讲:姥爷!这些黑衣人实在是太坏了!上午刚来咱们家!下午就要梆梆梆地拆咱们的家! 赵康平抬起右手捻起小家伙系在脖子上的围脖擦掉外孙嘴角的口水,笑着出声解释道: “政啊,原本姥爷以为咱们府就咱们一家人住,改造成农家小院挺好的,在前院圈养些牲畜家禽方便随时抓到庖厨内宰了吃。” “可姥爷也没有想到啊,咱们家现在竟然会住进来这般多的陌生人,兴许以后会更多呢。” “倘若人家有的人嫌弃在家里圈养牲畜家禽脏呢?心里瞧着不舒服呢?咱们家再在前院里养牲畜就有些不合适了,不如把那几个空猪圈给直接拆掉,开垦成菜地,过几日多撒些菜籽儿就变得绿油油一片了。” “啊呀!” 政崽闻言挥舞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瞧瞧姥爷,又望望那已经被十五位秦墨壮小伙嘿呦嘿呦拆成平地,二十位秦农直接拿着耒耜哼哧哼哧翻土的景象。 小家伙不禁将两只放在身前的小手十指交叉的扣起来,微微拧着淡淡的眉头,两边嫩呼呼像是豆花的脸颊肉微颤,小模样看起来挺认真的一副在思考的模样。 可赵康平瞥一眼就瞧明白了小不点儿其实看的似懂非懂,听的也迷迷糊糊的,现在还不到半岁的始皇崽,除了马和牛之外,连鸡、鸭、鹅和鱼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听明白他说的“猪圈”是何种东西呢? 不过他很喜欢与小奶娃沟通,他用天下通用语雅言,小家伙用“婴语”,主打一个我问了,我回答了,政崽/姥爷能不能听懂就管不了了。 公子非与驭者更站在一大一小身后,看着祖孙俩互动的和乐模样,嘴角也不由微勾,一前一后地俯身作揖道: “非,拜,拜见,老师。” “更拜见国师。” 赵康平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抱着外孙转过身子就看到面露疲惫的主仆俩。 任谁全靠双腿在外面硬生生地走一天也得累个半死。 瞧见年轻的贵公子如今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像昨日初见时那般焦虑了(累的),显然已经被白日市井里浓浓的烟火气给稍稍抚慰了一下紧绷的情绪,不禁开口笑着询问: “非公子,出门转了一趟感觉如何?” 公子非瞧了一眼正被自己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里,扣着小手望着他的小娃娃,对着国师拱手回答道: “老,老师,我,我今,今日,在,在市井,之,中,瞧,瞧见,有,不,不少小食,食肆与,小,食贩子,都,都在,打,打着您,您家的食肆,名,名号,在,卖,卖食物。” “还,还有,人,借助,您,您女,女儿,和外,外孙的,名,名气,在,在街道,上,敛,敛财。” “这,这种,行,行为,是,是不是,不,不好的?需,需要重,重点,打,打击啊?” 家中一下子多了几十张嘴,还是那种饭量大的能吓死人的秦人壮小伙,中午用膳时赵岚就发现待在餐厅里吃饭空间实在是太挤了,故而晚膳就张罗着仆人们直接将案几和坐席摆放在了后院的空地上。 等着开饭的蔡泽、蒙小少年、杨小少年与燕国三使帮着岚姑娘与八个仆人们一一将案几和坐席整齐的放好,听闻公子非带着自己的驭者在外面逛了一天,现在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前院与家主/国师/老师交流,也忙不迭的快速迈腿跑来了。 他们刚到国师身旁恰巧听到公子非艰难的说完一段询问的话。 蔡泽听到公子非这话题还挺新颖的,当即拔腿冲进前院自己办公的房间内,从案几上拿起一根毛笔和一卷空白竹简就匆匆跑了出来,幸好公子非讲话速度慢,他一个来回赶回来,公子非才刚开始讲他白日里在市井之中看到的,听到的的事情。 待赵康平听懂公子非口中所说的“小食贩子借着他闺女与外孙的名声敛财”的事情,没有恼怒,反而还有些哭笑不得,何时他的女儿和外孙竟然已经成为活的广告牌了? 看着年轻人满脸认真觉得这事儿是一件很重大、很严肃、需要大力打击的“不法行为”!想着年轻人未来作为法家集大成者的隐藏属性,赵康平抱着外孙转身边往后院走,边示意几人跟上。 等到几人全都在后院空地的坐席上坐好后,赵康平将政崽放在他身旁靠着自己的身子独坐,望着对面的年龄各异的众人,笑着开口讲道: “非公子,我听闻你说的这些白日见闻,单对我个人而言,我的想法是希望有一日全赵国、全天下的庶民都能吃到我们家食肆内制作的便宜实惠食物。” “知晓市井之中有人靠着自己琢磨就能搞明白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说明我卖的东西可以对外复制,可以让庶民们有获利的地方,能凭着这种新食物将日子过得稍微好些,我很高兴,不觉得被冒犯。” 蔡泽将竹简放在案几上边听边记录。 公子非则蹙起眉头有些不赞同地说道: “可,可老师,我,我觉得,这,种行,行为,是,是不好,的!” “您的,家,家人们,想,想破,脑,脑袋在家,家中,钻,钻研,新,新奇的美,美食,却,被,被那些,同,同行,偷,偷学了,去。” “您家的,食肆利,利润,受损,那,那些小商,商贾,岂不是,思思想,盗贼,嘛?” “更,更何况,您,您的女儿和,外,外孙,明明没,没有吃到那,小食,贩子,的麦,麦食饼子,那人,去如此,宣,宣传。” “如果,庶民,听到他的话,信,信以为真,都跑去,买他的饼子,若,他卖卖的,饼子,不,不好吃,甚至吃,吃出问题来,您,您的女儿和外,外孙岂不,就是,要,背,背黑锅了?” 骨子里仿佛对“背黑锅”这个事情天然十分厌恶的政崽,紧攥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耐心的听完对面那个讲起话来磕磕绊绊让他觉得“惊为天人”的年轻英俊绿衣人,小家伙当即瞪大漂亮的丹凤眼,张开小嘴“阿嚏”一声,尚且还坐不稳的他像是个摇摇晃晃的熊猫幼崽一样“咣当”一下整个小身子想要往后倒。 赵康平的眼角余光瞧见外孙一个小喷嚏就把他自己给“打”倒了,伸出长臂好笑的将小奶娃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 政崽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像是骑马一样骑在姥爷的大腿上,两只小手按着姥爷的膝盖,还目光炯炯的望着对面的韩非,想要再听听究竟谁敢让他背黑锅! 赵康平边拍着怀中莫名生气的小不点儿,边思索着公子非的问题,眸中尽是笑意,该说不说,公子非不愧是未来的法家大佬啊,现在说的话就隐隐有专利法、广告法的影子了。 他用左臂虚虚拢着小家伙满是奶膘的软乎乎小身子,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不紧不慢地笑着解释道: “非公子啊,你说的这些事情让我不禁想起了一种名为专利、名为知识产权的东西。” 公子非闻言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蔡泽也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头,在竹简上写下“专利”与“知识产权”几个字。 “简单来说,知识产权可以指的是人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出来的劳动产品,比如现有的诸子百家之中,墨家张三绞尽脑汁发明创造出来了一种冬暖夏凉的利民好物,姑且就称呼为‘温调’(空调)吧,取温度调节之意,小说家李四费尽心血创造出了一卷好看的故事,咱们称之为《七雄演义》’。” “那么温调和《七雄演义》的知识产权就在墨家人张三和小说家李四的手中,若是未来张三和李四通过与大商贾王五合作来批量生产自己的温调,批量将自己的《七雄演义》复刻在成堆的竹简上,再用好布袋装起来。” “张三和李四手头拮据等着靠温调和《七雄演义》在天下间大卖来获得利益,赚取刀币,好买粟米下锅,养家糊口。庶民们一看温调好用,《七雄演义》好看,争相掏钱来买。” “奸商王六一瞧,哎呦,这温调和《七雄演义》卖的真好啊!他的小眼睛一转就喊来一大批人做出来了做工低劣的温调与错漏字百出的《七雄演义》拿出来卖,因为他卖的价格更低,庶民们就乌泱泱跑去支持王六,王六这种破坏市场的行为就是在侵害张三和李四的知识产权。” “在伪造劣物驱逐正版好物的冲击下,张三一看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温调卖不出钱了,心灰意冷之下直接不再研发新温调了,李四一看自己费心费力写出来的故事被不要脸的奸商盗取了,没钱买粟米下锅的小说家李四也就会卷起竹简,收起毛笔,不再写新故事了。” “由此可见,倘若一个诸侯国不保护知识产权,那么以后就不会再有创新了,这种行为是很危险的。” 公子非越听眼睛越亮,只觉得手发痒,看见跪坐于旁边案几前的蔡泽正面色发红的激动书写,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公子非瞧得眼急心更急,直接撸起袖子,探着身子一把将蔡泽手中的毛笔与竹简夺了过来。 蔡泽一愣,下一瞬就看到公子非拿着毛笔在竹简上写字的速度险些快出现残影,他写一个字的功夫,人家能写五个字,比不过,比不过。 蔡泽呵呵一笑,直接将两只大手互相交叉揣进袖口中看着跪坐于对面的家主嘴巴开开合合,津津有味的听起来了新的知识。 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也笑眯了大眼睛,欢快的踢起了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儿,小家伙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懂姥爷究竟在说什么,但却不妨碍小奶娃听得一脸享受。 在前院忙活完的秦农、秦墨们来到后院,听到国师先生在讲课,也都满脸好奇地跪坐在了坐席上。 安爱学带着闺女和十位秦医从医馆回到家中。 安老爷子和安锦秀径直回屋子内换衣服,夏小医者也带着师兄们挑选坐席坐下,直棱着俩耳朵听国师讲课。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模仿,诚然模仿之中也能不断推陈出新。” “既然禁止不了他人模仿,那么就应该有相应的法律来管控张三、李四、王五、王六的行为。” “法律可以规定张三和李四对于自己发明创作出来的温调技术和《七雄演义》享有知识产权,他们可以凭着这俩东西去申请专利,专利具有保护期限,比如二十年,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王八想要卖温调,卖《七雄演义》,他可以像王五那样花钱从张三与李四的手里购买专利权。” “待到二十年过后,专利期限失效,到时其余人也可以在张三的技术之上模仿创新出新的、更好用的温调,其余小说家也能在《七雄演义》的基础上创造出来《七雄新演义》,这样以来既能保障张三和李四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获得利润谋生,又能促进整个社会的创新发展,在我看来这是未来需要专门设立《知识产权法》和《专利权》来对人的智力劳动结果进行保护的。” 公子非激动的满脸涨红,不知为何他似乎天然就能明白老师在讲什么,以及这种律令的作用,他手上书写的动作不停,抬头看着国师又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那,老,老师,您,您是免费将,将您的知识,产权,给,给万千庶,庶民了,是,是吗?” 赵岚从庖厨内走出来,看到院子内跪坐的满满当当的,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妥了,今晚势必要在黑夜中用晚膳了。 她在花的耳畔说了几句话,花忙点点头,往大厅跑去。 没一会儿,花就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灯架回来了,还将一根根蜡烛点燃放在灯架上。 赵岚回到庖厨内给儿子泡了一杯奶粉,脚步轻轻的走到父亲身旁,蹲下身子笑眯眯的将儿子抱起来。 大人晚吃一会儿没关系,小娃娃可禁不住饿。 政崽很纠结,他既想要在母亲怀里喝香甜的奶粉,又舍不得姥爷的怀抱,想要听姥爷说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听不懂没关系,小家伙就是喜欢看坐在对面的那些蓝衣服、黑衣服、绿衣服的人也都目瞪口呆听不懂的震撼模样。 好在母亲直接在姥爷身旁的坐席跪坐下了,行了,政崽满意了。 他待在母亲香香的怀抱中抱着奶瓶“吨吨吨”,同时还欣赏着众人脸上精彩的表情,小奶娃是很满意的,觉得每次听姥爷讲课时,他的奶粉都显得很是香甜,想来是因为那些人的存在,下饭了吧? “非公子,你说的话算对也不算对。” “诚然,美食文化就是得靠着不断传播,不断被人模仿,不断被人超越,才能连续不断的往前创新发展,看到市井之中有人靠着自己琢磨就能搞明白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说明我卖的东西可以复制,可以让庶民们以此获利,民生多艰,小食贩子能靠着新食物赚到钱买到粟米养家糊口,其余庶民们能更方便吃到我家食肆内的美味,从心底里来讲,我很高兴,不觉得被冒犯。” “可是我组建了华夏商会,有一千多家食肆加盟进我家的食肆,我也不能让这些加盟食肆的商人们吃亏,故而我会给这些加盟商不断提供美食方子,并且提供独家美味的调味品,让加盟商们能一直保持我们家食肆独有的特色,他人能模仿我食肆食物的外形,却模仿不了我食肆食物的味道。” “这样以来,我的核心权益以及加盟商们的核心权益其实受到的侵害是很小的,所以我不会向加盟商以外的人直接讲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但如果有人聪明的模仿了出来,我也不会出手打击就是了。” 听到国师这话,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露出来了崇敬的眼神,国师虽然心善但很拎得清,不是烂好人啊! 蔡泽、乐间、将渠也用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公子非显然是在场最激动的人,他一卷竹简写完了,眼看没地方记了,直接将自己的外衣脱掉放在案几上接着在外衣上奋笔疾书的写了起来。 “至于小食贩子借着我闺女和外孙的名气来宣传的事情,我觉得他的做法确实是欠妥的。” “这就牵扯到了给自己的商品打广告的事情”,赵康平伸手点着面前的案几高声道,“何为广告?广而告之也!” “商贩为了能使自己的商品卖的更好,当然可以打广告,但是广告也得基于事实,实事求是地来宣传,不能虚假宣传,从这点来讲,非你的说法是对的,我家岚儿没吃过那小商贩子的麦食饼子,我们家政崽更是连牙都没长多少颗,只会喝奶,那小食贩子委实不该这般在外面宣传。” “倘若他能加盟进我的商会,走正规渠道做华夏康平食肆的小经销商,让我尝尝他做的麦食饼子,那么他以后就可以对外大声宣传:我做的麦食饼子,康平吃了多说好!” “这就不是虚假宣传了,我也不会在意的。”赵康平笑着眨眼道。 众人听到国师将深奥的道理与通俗的例子结合在一起讲课,正听得如痴如醉,乍然看到康平国师模仿自己外孙眨眼的模样,瞬间乐了,纷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政崽也挥舞起了自己喝光光的奶瓶咯咯咯地笑。 赵岚不得不搂紧怀里乱动的奶娃娃,真怕小家伙一个激动,挥舞着小手抛开奶瓶就翻身掉了下去。 蔡泽听到家主讲的东西,也感觉在治国理政方面受到了启发,遂举手,大声提问道: “家主,您认为如何治理国家才是正确的做法呢?” 赵康平答道: “我觉得一个国家应该将法治和德治相结合来治理国内的庶民们,执政阶级一手抓法治,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另一只手抓德治,要不断提升国内庶民们的识字率以及文化素质,鼓励庶民们多多成为有道德的人。” “道德与律法相结合,前者是更高级的法律外显,用来约束自己的品行,后者是最低级的道德外显,用来约束广大庶民们的日常行为。” “一个人若做了一件违法的事情,那么他必定也违背了道德,要受到严惩,倘若他只是做了违背道德的事情,还谈不上违法,官员们可以对他小施惩戒予以警告,但不能对其当成罪犯一样进行粗暴的惩罚。” “老,老师,您,您可以就,就此举个,例子吗?” 公子非边记录边双眼亮晶晶地询问。 赵康平敲打着案几边想边说道: “那我就以丢垃圾这件事情来举例子吧。” “诚然,我们都知道垃圾不能乱丢,眼下的垃圾处理方式只有焚烧与填埋两种法子。” “若是人们平日里不讲卫生,不注意保护环境,把脏污的垃圾随手丢在我们的生活区内,那么这些垃圾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与腐败后产生的有毒物质就会侵害我们的居住环境,对我们的身体产生危害。” “在我看来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就得靠道德来约束庶民,而不能简单的用粗暴的法律来约束,商朝时,殷法讲,‘弃灰于道者断其手’,汝敢乱丢垃圾,我就把你的手剁掉!我看你以后用什么东西去丢!” “单单因为乱丢垃圾就要把一个庶民的手给砍掉了,虽然本意是想要禁止庶民乱丢垃圾,共同维护生活区的整洁,用意是好的,但在我看来太过残暴了,手砍了,岂不就是直接逼着一个丧失劳动力的庶民去死了?” “如今殷商覆灭,周朝分封诸侯,各诸侯国律法混乱,唯独秦国的律法比较健全,对扔垃圾有了新的规定,商君之法言,‘弃灰于道者,黥’,秦法比殷法进步了些,对于乱丢垃圾的庶民不直接砍手了,而是给人脸上刺字。” “这看起来是减轻惩罚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刺字后庶民一辈子都得带着脸上这个墨印生活,被人指指点点,也很容易精神崩溃活不下去。” 蒙小少年、杨小少年、夏小医者,田旺等秦人们听到这话都不禁蹙起眉头,深思了起来。 “在我看来,秦律这种惩罚方式也不会长久的,我想在未来,对于丢垃圾这件事情的惩罚会变得越来越轻,但也得起到震慑的目的,到时可能执法者会将‘断手’、‘黥墨字’改变为‘杖刑’,那些乱丢垃圾的庶民们会被官差拉到大牢内打板子,他们一吃痛就不敢再乱扔垃圾了。” 赵康平之所以这样子说也是有根据的,因为到了唐朝,唐律规定乱丢垃圾的人要打六十板子,到清朝时,清律减轻了二十板子,从断手、刺字,再到打板子,可以看到随着朝代的发展,对于一些需要用“道德”约束的“不法”行为,执政阶级指定的律法也是逐渐宽松的。 蒙小少年以前在家中学的就是《商君书》,听到国师提及秦国的商君之法了,他不由也举起右手,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您是怎么看待商君?看待我们秦国的律法呢?” “啊呀?” 政崽也奶声喊了一句。 赵康平叹息道: “恬,商君是我敬佩的人,有的人活着但他却已经死掉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这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利益也是,天下间的利益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只要涉及变法就自然会损害掉一部分人的利益,让另一部分人获利,商君通过变法,使得秦国从积贫积弱的西陲小国成长为如今傲视天下的强国。” “商君因为损害掉了秦国老氏族们的利益,故而在秦孝公去世后,秦惠文王为了平衡掉老氏族的愤怒,动手把商君给收拾掉了。” “在我看来商君那般聪明不可能不会料到这个结局,但他还义无反顾的做了,这就值得我们钦佩,值得所有因为商君而得利之人的敬重。” “商君虽死,商法永存,商君就虽死犹生,他固然死的凄惨,但他的死重于泰山,秦国往后历代秦君、历代庶民都不得不在在商君圈定的法规范围内生存,他生前制定的商法也会成为后人们制定律法的范本,商君一人完完全全左右了华夏往后数百上千年的律法制定,真乃神人也!” “咿呀呀!” 看到姥爷说的激动,政崽听得也很兴奋险些从母亲怀里蹦起来,赵岚好笑的将小家伙往上抱了抱。 瞧着对面秦人们与有荣焉,各个挺胸抬头的模样,赵康平伸出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案几,话锋一转又叹息道: “可在我看来,律法就得与时俱进,商君之法也不是亘古不变的,秦国如今之所以能这般强大,是因为秦法废除了世卿世禄制,不拘一格降人才,启用商君提出来的二十级军功爵制度来鼓励秦人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将敌君的脑袋作为功绩来换取爵位。” “唉,在这种军功爵制度之下,秦国各个将军打的都是歼灭战,甚至有的人还会冒领军功杀投降的士卒,亦或者是良民,不外乎儒家会破口大骂秦人虎狼之心,不讲仁义。” “秦国这种做法长此以往下去是很危险的,等到有一日,秦人无仗可打了,秦国的军功爵制度就会崩溃,秦人这般不讲仁义的打法,即便是把他国的领土给占了,强制令他国之民转变为了新秦人,如此做法也是不得民心的。” “要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君主驭下之法!若是一国君主只懂得蛮横的开疆扩土,不讲仁义,不懂得收复民心,那么在我看来,总有一日,天下的攻守之势异也,强大的秦国如今能因为秦法完备变得强大,那么未来它也会因为秦法严苛趋于崩溃!” 赵康平给最后一顿话字字加重音!在场所有秦人们听到这话瞬间纷纷惊骇的瞪大眼睛,下意识的身子一抖打了个激灵。 坐在母亲怀里的政崽显然也感觉出来姥爷最后这话是很危险的,小家伙下意识就将奶嘴塞进嘴巴里吮吸,“嘟嘟嘟”只能听到吸空气的响声,一滴奶粉都没有了。 “啊?” 政崽瞪大眼睛举起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奶瓶上下摇晃。 换好衣服,同样脚步轻轻的跪坐在赵康平左边的安爱学、安锦秀也面露复杂。 秦二世而亡啊!虚假的秦二世始皇第十八子“胡亥”,真正得实惠的秦二世汉承秦制只比始皇小三岁的“刘邦”。 西边老嬴家勤勤恳恳奋六世之余烈直到始皇这个第三十五位秦君的降临才一统天下,统一大业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彻底败光家业只用了短短三年。 啧! 想起另一时空中西边老嬴家的结局,赵康平忍不住用手指点着案几,语气中蕴含着无限地感慨,叹息总结道: “创业难,创业难,实非创业之难而守业更难,得贤难,得贤难,非培养贤才难,而国君用之、信之难啊!” 听到老师满脸感慨地说出这话,公子非虽然不明白老师刚才不是在讲秦法吗?怎么突然就绕到了“创业、守业、贤才”上面,但他还是飞速的将这话给记录了下来。 王奶奶从庖厨内走出来,瞧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灯架上随着春风轻轻摇曳的蜡烛都烧了半根了,老太太忍不住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对着儿子大声喊道: “康平,你别讲了!俺灶子上的小米汤都要煮的烂开花了,卤肉的汤汁都要熬干了,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王老太太话音刚落,众人这才发现用晚膳的时辰早已经过去了。 从思绪中挣脱出来的所有人如大梦初醒般,闻到庖厨内传出来的浓郁香味,男女老少幼全都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瞧见花将儿子的婴儿车推来了,赵岚遂将怀中吃饱喝足就开始张开小嘴打哈欠的小家伙放进婴儿车里,把斗篷半拉,将小羽绒被给小家伙盖上。 吃饱喝足的政崽伸出小手攥着母亲的手指咯咯咯一笑,就眼皮子上下打架,一秒入睡。 赵康平也伸手搓了搓脸,笑着道: “今日就先聊律法聊到这里,大家快些洗手吃饭。” 众人忙纷纷照做,今日的晚膳是小米汤配肉夹馍。 除了赵家人之外,所有听到国师今日讲解的律法与道德的关系等等新知识的人心中都不由心潮澎湃,激动的思绪更是在脑袋中翻飞个不停。 夜空星光闪烁,春风轻柔。 政崽躺在自己的小车车内盖着羽绒被,将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两侧,呼呼大睡。 浓郁的饭香味儿,以及众人呼噜呼噜大口喝小米汤,大口咀嚼肉夹馍的悉悉索索声音形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小婴儿的思维活跃会在睡眠过程中经常做梦。 小奶娃闻着鼻尖香喷喷的饭香味儿不禁吸了吸小鼻子,慢慢的眼皮子快速跳动,进入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的政崽梦见一只会说话的狐狸,以及甩动着尾巴的大鱼,当然他在现实中还不认识这两种东西,但不妨碍他梦见了。 小家伙正坐在草地上抱着自己的奶瓶“吨吨吨”地喝奶,瞧着狐狸绕着篝火欢快地跳跃着对他嘤嘤嘤地叫“大楚兴,陈胜王”,躺在火堆旁的大鱼更是吐啊吐从鱼肚子里吐出一个写着字的布条。 政崽眨了眨漂亮的丹凤眼,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只见小家伙放下自己的奶瓶,从草地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举起俩奶呼呼的小拳头,虎虎生风地朝着狐狸打过去。 “咚”的一声,身体内有老嬴家大力士基因的小奶娃一拳将“嘤嘤嘤”叫的大狐狸抽飞到天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又“砰”的一拳打向躺在草地上“啪嗒啪嗒”甩着鱼尾的大鱼。 然而狐狸飞了,大鱼却没飞,大鱼重重地挨了一拳,“砰”的一下大鱼就变成了一个与小家伙的小身子一样高、一样大的白色大肉丸子。 政崽眼睛一亮忙伸开两只小短胳膊,满眼痴迷地抱着大大的鱼丸,整个小身子都趴在了鱼丸上面,边用小手抚摸着光滑又有弹性的鱼丸,边欢呼雀跃地咿咿呀呀叫:“啊啊啊呀咿呀呀呀”(朕的皇统无疆凤珠汆!快找姥爷,抱走,抱走!) 第63章 米粉育种:【谁都比不上】 “啊呀” 躺在婴儿车中的小奶娃高高抬起自己的右腿朝着空中蹬了两下,而后小嘴一咧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白牙,卷着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翻了个身子,继续呼呼大睡。 星光闪烁之下,小家伙的美梦才刚刚开始。 众人完全不知道躺在婴儿车中的小奶娃正在梦中吃美味,全都沐浴着柔和的春日晚风吃着香喷喷的晚饭。 待用罢膳食后。 精神亢奋的公子非实在是抵不住身体上的疲累,拎着他写满墨字的外衣告别国师一家人就去中院洗漱早早入睡了。 往日里因为心忧母国的未来,入睡艰难的年轻人今日白天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晚上听到国师讲的东西,思想上得到了莫大的愉悦,体力耗费殆尽,脑力也消耗许多,故而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吃的肚子饱饱的燕国三使和许旺等几十位秦人也纷纷告别赵康平一家人,顶着黑黑的夜色,离开赵府回到了他们购置/租住的宅院里。 待到蔡泽、蒙小少年、杨小少年和夏小医者也回到中院,赵康平一家才四散着各自洗漱回屋睡觉。 赵岚抱着睡得香甜的儿子回到房间内,一夜无梦。 随着几十位秦人的到来,赵康平原本想做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邯郸连着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二月下旬,燕国三使与几十位秦人算着时间早早的跑来国师府。 今日食堂的早膳是胡辣汤、油条、豆腐脑。 有了深底大铁锅,赵康平总算是从空间中取出来了胡辣汤料,吃上了心心念念的两掺豆腐脑。 如今在府中吃饭的人全部都属于北方人,口味也比较相似,偏咸、偏向碳水。 燕国大夫将渠在燕国时还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用膳时向来讲究细嚼慢咽,青铜礼器也得成套,可自从来了赵国,开始在国师府家的食堂一日三餐的吃饭后,将渠就斯文不起来了,一方面是国师府的饭食太过美味了,另一方面是国师府中用膳的人越来越多了,吃的慢的人有时候再去庖厨内盛饭时就会凄凉的发现饭食不够吃了!!! 这也正常,赵家内现在不是养的青壮年,就是养的半大少年,一个个的胃部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吃的多,饿的快。 无论庖厨内准备多少食物,最后全部都会吃光光。 穿着蓝色薄绸衣的将渠左手端着陶碗,右手捏着勺子,大口大口的吃着碗中的胡辣汤,吃的额头、鼻尖直冒汗,炸的香喷喷的油条或是揪成段儿,或是直接整根泡在碗里,油条吸饱咸、香、麻、辣的汤汁后,滋味真是绝啦! 昌国君乐间喝了一碗胡辣汤后,瞧见国师正用胡辣汤掺着豆腐脑一起就着油条吃,乐间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吃法? 他也忙不迭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跑进庖厨内给自己搞了个国师同款。 公子非和驭者更也在国师府内待了好几天了,顿顿不重样,毫不夸张地讲,或许食材没有他们在新郑城内吃的珍稀,但滋味绝对要远胜府内的膳食! 惊蛰过后,阳气上升,气温一日暖过一日。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从屋檐之上如薄纱般倾斜而下,照耀着国师府后院空地上的一张张案几,男、女、老、少、幼各个吃的头都不抬。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 作为府内唯一的小宝宝,政崽就不一样了,别人都是吃的恨不得将脸埋在碗中,政崽独坐在母亲身旁,靠着母亲的身子,抱着自己的奶瓶,闻着鼻尖霸道的胡辣汤香味,小家伙只觉得口中的奶粉一点儿都不香甜了。 他努力伸出小短手“啊啊啊”地将自己右手中拎着的奶瓶搁在母亲的案几上。 正在拿着勺子舀豆腐脑吃的赵岚感受到身旁儿子的动作,看到穿着红色小衣裳、戴着黄色遮阳帽的小家伙将两只小手扣在胸前,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右手中的勺子,嘴角直流亮晶晶哈喇子的眼巴巴模样,不禁好笑的往上挑了挑眉,咽下嘴中的食物,看向跪坐在不远处的安老爷子出声询问道: “姥爷,再过几日,政就要满半岁了,现在可以给他吃辅食了吧?”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的丹凤眼一亮忙望向太姥爷,两只小耳朵都直棱了起来。 兴许是前几天在梦中梦到了大鱼丸,虽然小家伙一觉睡醒完全不记得了,但他就是觉得今日馋的厉害,奶粉奶粉自然还是要吃的!可他也想要吃大人们放在桌子上的好东西!没看到这些大人们都是一碗接着一碗吃嘛!如果不好吃的话,他们怎么还能吃如此多呢! 政崽虽然还是个小娃娃,但他可是看的很明白的! 赵康平、安锦秀、王季妞听到闺女/孙女的话也都看向了岳父/父亲/亲家公,甚至其余正埋头吃饭的四个燕人、俩韩人、四十七个秦人都纷纷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看向跪坐于对面的安大夫。 安老爷子将碗中的胡辣汤喝光,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瞧着小曾外孙满眼希冀的模样,遂颔首笑道: “岚岚,政崽现在的确是可以添加辅食了,索性就从今天开始吧,咱家不是有米粉(空间)吗?” “从今日上午开始给政儿泡米粉,先吃几天看看,若是他的肠胃能适应没有不良反应就能给政儿一步步加水果蔬菜泥了,等到过了半岁后,再让他尝试吃肉泥。” “啊呀!” 听懂自己可以吃别的东西了,小家伙一个激动坐在坐席上的小身子又开始摇晃,跪坐在身后的仆人忙伸手牢牢将小家伙给扶住了,赵岚也吓了一跳。 其余人也都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默默地将安老爷子说的话记在心里,原来小娃娃吃辅食也有讲究啊,得先从米粉开始吃,然后一步步加别的东西。 赵康平几口将碗中的东西吃光,从怀中掏出帕子擦干嘴角,遂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来到旁边女儿的案几前,弯腰笑道: “岚岚,你吃你的,阿父抱着政儿去给他泡米粉吃。”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 一看到姥爷要抱自己去吃好吃的,政崽忙伸出两条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被姥爷高高抱了起来。 赵康平抱着全身散发着愉悦气息的小家伙来到他和安锦秀的房间里,先将外孙放在床榻上,而后拉开柜子,从中取出来了半个月前就放进去的婴儿米粉。 看到姥爷手中拿着一罐子花花绿绿和他的奶粉罐子长得极其相似的小罐罐,满心期待着能吃大人案几上食物的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用左手拍着身下的褥子,用右手指着外面的方向就是一阵急切的小奶音: “啊啊咿咿呀呀噫噫噫呀呀!”(姥爷你搞错了呀!我不是要吃这个的!) “没有错,政,这就是你的新食物。” 赵康平将婴儿米粉放在外孙面前的案几上,又转身到柜子中取出一个玻璃小碗,一个不锈钢勺子,这些都是自己夫人半个月前,提前在热水中烫过与米粉一样早早给小家伙准备好的辅食用具。 他将玻璃小碗和不锈钢勺子放在案几上,拎起搁在墙角的暖水壶从中倒出来些热水又将小碗和小勺子刷洗了一遍,在小家伙的注视下,拿起米粉罐子,看到上面写着【六个月的小宝宝初次食用米粉,两勺米粉加一百毫升水泡发后使用。】 玻璃碗上面自带的有毫升刻度,赵康平像是做实验一样先拿着暖水壶往玻璃小碗里面倒了一百毫升的热水,又拆开米粉罐子,拿起里面搁着的塑料勺子刚舀起一勺子米粉,才注意到罐子上写的是“两平勺子”米粉。 他一看自己舀的米粉都冒尖了忙抖了抖手腕,舀了标准的两平勺米粉倒进了玻璃小碗内,合上盖子,将米粉罐子推到一旁,用不锈钢勺子搅拌了一会儿米粉,待到小碗中米粉全部融化为细腻的乳白色膏状物,他就舀起一勺米粉,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小家伙嘴边出声道: “来,政崽尝尝你的新口粮。” 政崽心中的新口粮可是他母亲案几上放着的那种香的人想要流口水的胡辣汤和油条,而不是这看着就寡淡无味的米粉。 想象与现实相差甚远的小家伙不由用两只小手抠着身下的褥子,看看姥爷,再瞧瞧姥爷端在手里的米粉,最后又瞅瞅屋外的方向,满眼写满了对胡辣汤滋味的憧憬。 赵康平见状不禁往上挑了挑眉,转身从一旁的陶杯中拿出自己的木勺子,快速给自己也冲洗干净杯、勺,泡了一杯米粉,也不管小家伙了,直接跪坐在床下的坐席上,边用右手往自己嘴里舀一勺婴儿米粉,边用左手拍着大腿满脸欣喜地欢快道: “哎呀呀!我赵康平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竟然头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米粉这么好吃的东西!又香又滑,竟然比奶粉还好喝!赛过胡辣汤三条街!真是太美味了!简直好吃的让我想要吞舌头。” 政崽听到姥爷的喊声,不由一愣,遂下意识蹙起小眉头,嗅了嗅小鼻子,没错啊,他闻着那碗中白白的东西明明没有大人案几上的食物香呐。 可是 “哎呀!真的太好吃了!” 赵康平捧着手中的陶杯像是吃到了世界上的顶级美味一样,浑身从内到外的散发着满足、快乐、舒坦的气息,笑得高兴极了: “不行!不行了!我只喝了一杯米粉都喜悦的想要飘到天上了,我不能一个人吃这般好吃的美味,得赶紧把米粉罐子抱出去让大家都尝一尝。” “我一勺!夫人一勺!岚岚一勺!阿母一勺!阿父一勺!蒙恬一勺!蔡泽一勺!燕丹一勺!韩非一勺!许……” “哎呀呀,这样子一分政崽就没有了!政崽只能继续喝奶粉了!” 政崽闻言瞬间惊得瞳孔地震:“!!!”[别人都有,就他没有???] 简直不能忍! 看到姥爷报完一串人名,果然抱起花花绿绿的罐子要从坐席上起身往外走了,小家伙忙伸出两只小短手对着姥爷“啊啊啊”叫。 赵康平瞧见小不点儿馋的嘴巴流口水了,眸中滑过一抹笑意: “政崽也想尝一尝这等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 “昂” 担心自己的新口粮待会儿真的要被姥爷分给别人分没有了的政崽,忙点了点小脑袋。 “好吧,那姥爷就让政崽尝一尝这米粉的滋味。” 赵康平做出一副“乖孙你真是识货!捡到大宝贝!”了的夸张表情,又跪坐回坐席上,再次端起案几上的玻璃小碗,用不锈钢勺子舀起一勺子米粉递到外孙嘴巴边。 政崽学着姥爷刚刚的样子,撅起小嘴在勺子边吹了吹,然后用两只小手抱着姥爷的手腕,满脸好奇地将一勺子米粉塞进了嘴巴里砸吧两下慢慢品尝了起来。 米粉很细腻,是安锦秀选的空间内前世卖的最贵、也是营养成分最多的婴儿米粉,里面的主成分是有机大米的粉末,还添加了香蕉粉、铁、钙、锌、维生素C等营养成分,既符合小娃娃的口味,又很容易消化。 政崽细细品味着嘴巴中的新口粮,大眼睛一亮和奶粉完全是不一样的口味! “政,好喝不?” 看着小家伙一秒钟变脸,从蹙着小眉头满脸怀疑到眉头舒展满眼亮晶晶的高兴样子,赵康平强憋着笑意,出声询问。 “啊啊啊!” 政崽忙点头如捣蒜,他的胃口一直都很不错,兴许是基因好又是足月生、生肖还属虎的缘故,小家伙即便是生在寒冷的冬日也挺好养活的,生机勃勃的像个小老虎幼崽。 半年来,没有生过一次病,长牙时也没有因为嘴巴不舒服哭闹过,整日抱着奶瓶“吨吨吨”,压根不用人哄着喂奶。 前几天,他的太姥爷还拿着卷尺和秤砣给小家伙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快要半岁的小奶娃身高已经有六十五公分了,体重也达到了十五斤,可以说放在后世日常营养物质丰富的同龄婴孩中也是属于发育的很不错的小宝宝了。 政崽一勺接一勺的将玻璃碗中的米粉喝光,大眼睛亮亮的将姥爷手中空掉的小碗往米粉罐子的方向推,意思很明显姥爷,再来一碗! 赵康平却摇了摇头,对着小家伙拒绝道: “政儿,不行,咱们得按照人家罐子上写的食用说明来,你今日第一次吃米粉只能吃两勺,你太姥爷也说了得观察一下你吃辅食的情况,看看肠胃能不能接受。” 政崽听到这话瞧着姥爷麻利的用水将陶杯、木勺、小玻璃碗和不锈钢勺子都冲洗干净,脏水倒进陶制的垃圾桶内,等仆人吃完膳食后会进屋子内收拾。 “怎么样?阿父,他吃的习惯吗?” 赵岚此刻用罢早膳,也走进屋子内,看看坐在床上的儿子,又看看跪坐在坐席上的父亲,又是期待又是担忧地询问道。 “啊啊呀!” 看见母亲,小家伙忙冲着母亲指了指案几上花花绿绿的米粉罐子,来告诉母亲他刚刚吃的就是罐罐中的粉粉。 赵岚走到床边拿起米粉罐子看了看配料表,又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看着小家伙还盯着罐子满脸垂涎的模样,不由好笑地说道: “政,你还想吃呢?你看看你的小肚肚是不是都已经鼓起来了?” 赵康平也捋着胡子看着女儿,笑着询问: “岚岚,外面的人都吃完早膳了吗?” 赵岚坐在床边,将儿子揽到怀里,捏着儿子的小手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了,阿母和姥爷已经带着夏无且他们去医馆了,昌国君和将渠大夫也回对门了,公子非带着他的驭者出门去外面逛了。” “蔡先生还让我进来问问阿父你上午讲不讲课。” 赵康平听到这话,屈起手指用指关节敲打了几下案几,想了一会儿,对着女儿说道: “岚岚,走,咱们出去。” “今日上午不讲课,你带着那十五位墨者去你工作室忙活吧,我带着政儿与你大母一块将那一麻袋的种子分分类。” 赵岚颔了颔首,她手头上的事情确实很紧要。 赵康平抱起坐在床上的外孙,带着闺女走出房门。 赵岚喊上十五位秦墨来她的工具房内忙活。 赵康平则对母亲和秦农们说了给种子分类,种子育苗的事情。 当二十位秦农听闻国师今日上午要将胡人的种子分类,都不禁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王老太太一听见儿子的话瞬间高兴了。 她忙让仆人将她之前从木匠那里订做的一格格底部带洞,下面带陶制托盘的方木托盘取了出来,还抬出了许多瓶瓶罐罐,拿出来了许多破旧的麻布,招呼着农家的小伙子们将刚才吃饭的案几往前院的空地上搬了几张合并在了一起。 让蔡泽和蒙恬将那一麻袋价值百金的宝贵种子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案几上,喊着农家子弟们来学着她的动作分类:长得一模一样的种子堆在一起,长得相近的种子也堆在一起。 赵康平也得下手干活,瞧见花将外孙的婴儿车也贴心的推来了,老赵眼睛一亮。 政崽的婴儿车是会调节的,能变成躺着睡觉的小床,也能变成推着走的活动椅子。 他将外孙递到了蔡泽怀中,弯腰将婴儿车调节为了合适的角度,把小家伙放进婴儿车内。 政崽坐在婴儿车内,用小手扒着小车车的边缘,边踢着两只穿着白色小袜子的脚丫,边满脸好奇的望着正带着二十个黑衣人忙活的太姥姥和姥爷。 蔡泽、蒙小少年和杨小少年、燕小豆丁也是头次看到胡人的种子,四人都挺好奇的,也围在王老太太旁边静静地看着。 “康平啊,没想到这种子竟然如此多啊!” 王老太太带着许旺等人将长得一模一样或者相类似的种子分成一堆堆的,脸上乐得都快要合不拢嘴了。 赵康平也很惊喜,不整理不知道,如今细细整理一番发现赵搴送来的麻袋内的种子,虽然比不上他们空间二楼农资店的种子质量好,但是种类可真是不少,有果子、有蔬菜、还有经济作物。 单单他能分辨出来的种子就有葡萄籽,石榴籽,大蒜的蒜瓣,核桃,黄瓜籽,香菜籽,芝麻壳,花椒籽,棉花籽,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小种子,得等种下后小苗长出来了才能知道具体是啥玩意儿。 王老太太很兴奋,她拿着剪刀将麻布裁成许多块,又让仆人拖来了几麻袋的腐土,教导二十位农家小伙子们如何育苗。 如今的农耕方式是“粗耕粗种”,除了权贵富户们能用的起耕牛外,庶民们家中最多的农具是耒耜,若有人家里能集齐镰刀、简易的钉耙、铁锹、铁锄和简易的耕犁,这都算是农具齐全、较为殷实的农家庶民了。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庶民们完全没有条件做到精耕细作。 即便许旺他的大父是农家大佬,对于究竟该如何系统的种田,他也没有太多相关的知识,只比那些“刀耕火种”不认识字的庶民们种田手艺好那么一点点。 故而当他今日看见王老太太指着他从未见过的胡人种子,嘴巴得啵嘚啵的讲解“何为育种”,“育种的好处”,“如何育种”,种子发芽后移栽到土地里怎么追肥的知识后,许旺和自己的十九位师弟都惊呆了,简直如获至宝,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老太太明明长得一脸富贵模样,竟然对农事之道研究如此之深!怕是也只能用“仙人抚顶、灌输智慧”来解释了。 心神激荡的许旺满脸通红的兴奋模样简直与几日前听到赵康平讲解法律与道德关系的公子非有的一拼,他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拿着毛笔,飞快的记载着王老太太说过的话。 “小伙子们,恁都瞧见俺这大麻袋子中盛的土壤了没有?这可不是一般的黄土,是俺特意让大虎和二虎跑到城外树林里挖回来的落叶土!” “恁要是去过燕国辽东郡,去过俺老家那边就会知道俺们东北那嘎瘩有一种特别珍贵、特别适合种田、肥力很足的土壤,名为黑土地。” “王大母,什么叫做黑土地?就是您盛在这陶罐子中的黑色土壤吗?” 许旺瞥了一眼从麻袋中倒进罐子中的土壤,边询问边快速在竹简上写下了“黑土地”三个字。 王老太太只知道怎么做事,让她来详细地阐明一些特定的名词含义,她就有些将不明白了,不禁蹙起眉头,看向自己儿子说道: “康平,你来解释解释。” 赵康平笑道: “小伙子们,黑土地本质就是原本的黄土地的土层上经过数万年的落叶堆积、分解,黄土地上堆积了一米多,甚至两米多厚的腐质土,土壤变黑,这种黑土地里面蕴含着大量植物生长所需的有机肥,用来种植粮食非常适宜。” 王奶奶听后点点头,接着笑眯眯地对农家弟子们高兴道: “黑土地的正经解释就是俺康平说的那样,这大麻袋中盛着的落叶土其实还比不上俺老家那边的黑土地肥力壮,不过要比咱们院子里这种黄土地肥力足,为了更好的育苗,我还给这种落叶土里搅拌了许多草木灰。” “你们瞧,像这些摊放在案几上的种子,如果是圆球状的咱们就不讲究了直接放在土里就行了,可倘若是扁的种子,咱们就得横着放进这些容器内,再往上面浅浅的洒一些土,喷上湿漉漉的水就能等着种子发芽了。” “要不是时间太急了,俺就多让木匠做些这种底部有洞的方木框了,这些木框从中间隔出来许多小方格子,一格一格的用来育种比直接在陶瓶、陶罐中育种方便。” “诸如这种豆类(豌豆籽)的种子,咱们完全可以像是发豆芽一样放进水里泡一泡,等催发出芽儿后再移栽到土里。” “像这种小籽儿,咱们可以将麻布上覆盖一层浅浅的黑土用水喷的湿湿的,欸,将这些小籽儿均匀地洒在土上面,将麻布盖上去放几天就能发芽了。” “还有这玩意儿,外壳比较硬(核桃),像是咱们的桃核儿、杏子核儿,若是你们直接把这种带硬壳的种子丢进土里,运气好种子能发芽,运气不好种子直接就捂死了。” “碰上这类带硬壳的种子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将种子放进盛着清水的陶瓶里密封泡个两、三日,然后取出来用工具给这硬壳开个小口或者细长的缝隙,用麻布将这些处理好的种子包起来,放进木盒子里,不时打开盒子,给麻布上喷点水。” “在气温适宜的条件下,这些硬壳种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芽了,等它们发芽后,咱们再给这些发芽的种子移植到这些蓬松的黑色腐土内,等发芽的种子种苗长得比较高了,再移栽到地里继续长……” 老太太边讲边做,二十多个农家弟子们团团围着王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或是帮忙递东西,或是直接上手跟着照办。 “啊呀呀咿呀!” 政崽坐在婴儿车中急得想要跳出来,赵康平遂弯腰将小家伙抱出来。 待在姥爷怀里的政崽瞬间从仰视众人的视角,变成了平视、亦或者俯视那些蹲在地上的黑衣人们。 始皇崽咧嘴一笑,视角舒服了,整个人也高兴了。 看着老母亲正专心教着农家弟子们,赵康平遂抱着外孙走远了些。 蔡泽、蒙恬、燕丹、杨端和也跟着走远了。 蔡泽双手交叉地揣在袖口里,对着赵康平一脸感慨地说道: “家主,您一直说您的母亲善农事,泽现在总算是明白您的意思了。” “老夫人虽然认识的字儿不算多,但是讲起事情时也是很有条理的。” “如果这些胡人的种子真的能种出来,还能种出好东西来,怕是就会在赵国、在天下引起轰动了,各国君上都会重新审视起胡人待的那片地方了。” “啊呀” 政崽揪着姥爷身前的衣服,眨着漂亮的丹凤眼听着蔡泽说话。 赵康平也笑道: “泽,胡人那边的土地上现在情况与咱们差不多,同样是有许多小国、小部落。” “眼下那边除了种子对咱们比较有吸引力外,其余方面的发展还远远比不上咱们这边,还不用着急。” 才来国师府没几日的杨端和,刚听国师讲课,还跟不上国师的思路,不由听得懵懵懂懂。 之前跪坐在一边,旁听蔡泽与国师初次细谈的蒙恬,就已经从国师口中知晓未来天下大势是“统一”。 他的双眼一亮,心中不由猜测道:[难道老师的意思是说,胡人那边的地方等时机成熟后,也能一并统一了!] 蔡泽则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他毕竟阅历深,从国师的话中不禁听出一丝危机来。 既然国师说胡人那边的情况与他们七雄这边差不多,岂不就是在隐晦的表达,未来胡人那边也可能会将各个小国、部落整合在一起,如七雄这边一国灭诸侯一样,那到时,七雄统一的时间一定得比胡人那边的快,否则等胡人那边做大,他们这边就危险了。 蔡泽联想到此处,赵康平的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草原上的那个比始皇小二十多岁的猛人。 待瞧见怀中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望着前院门的小家伙后,他又忍不住勾唇笑了,如今这时代最强的位面之子就在他家里,其余人皆比不上! 第64章 熊启回信:【小昌平君】 “啁啁啾” “啁啁啾” 穿着黑衣,尾巴似剪刀的燕子成群结队的从温暖湿润的南方越过长江飞到初春干燥的北方,畅快地飞在澄澈的蓝天之中,由上往下洒下了一串清脆婉转的啼鸣。 春回大地,天下诸国都已经完全褪去了冬日的萧瑟,一点点染上了初春的新绿与桃红。 居于北部的燕国。 侥幸从凛冬之际活下来的燕人们也纷纷扛着耒耜走出家门,原本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也解冻了。 穿着蓝色衣服的燕人们很忙碌,忙着春耕,忙着挖地窝子。 居于中部的三晋之地,韩、赵、魏三个诸侯国内的庶民也都在田地中忙活。 居于东部的齐国,早些年为姜齐时,姜齐推崇火德,故而齐人同魏人、赵人一样都尚红,后来田氏代齐,田齐为了表示自己统治的合理性又推崇“火德为主,金德为辅”,故而齐人们渐渐的又慢慢尚紫了。 爱穿紫衣的齐人们或是修整船只准备出海打鱼,或是同三晋之人一样也扛着农具下地,挖土播种。 居于南部的楚国,温度高,空气湿润,国风浪漫又自由,大大小小的水泽星罗棋布,推崇土德的楚国,旗帜是土黄色的,楚人们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恰是楚国旗帜的颜色。 待在田间地头的楚人们高高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里,边弯腰插着秧苗,边高声在田间吟唱着《诗经国风豳风七月》中描写庶民种田辛劳的词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 “七月大火星渐渐开始西斜,暑气慢慢消退,寒气一点点侵袭,萧瑟秋风吹得呜呜作响,腊月的寒气无法抵挡。” “我身上连一件粗布衣都没有,怎么能够支撑到寒冷的年底?春寒料峭的一月里,我坐在家中修理我的农具,二月暖风起,我扛着农具,带着妻子儿女一同下地,做好的饭菜直接送到地里,管理农事的官员们看了好生欢喜。” “……” 楚人一句句嘹亮的歌声被春风吹开揉碎,裹挟着一并传入西边的邻国里。 身着麻布黑色短衣的秦人们正沉默地弯腰在田地中忙碌着,内敛严肃的秦风与严苛的秦法将秦人们牢牢圈进了细致的条条框框内,秦人们做事十分谨小慎微,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触犯法规,不是要被罚铠甲就是要被拉去服劳役,秦国上下举国皆兵,官员们只允许在国内听到庶民们威严的练兵声,不能听到娱乐的欢笑声。 飞在高空中的燕子们低头瞧了一眼穿着黑色短衣与穿着红蓝色短衣的秦人和赵人们,这对共同信仰它的兄弟之国内,庶民们都在田地间卖力耕耘。 它们不断地在空中盘旋着,寻找有福之家准备衔泥筑窝。 邯郸城内沁河水横穿过城池,汩汩流淌。 咸阳城内,浩浩汤汤的渭水和樊川溶溶流进咸阳宫的宫墙。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咸阳宫宫殿群,上午金色的阳光在黑色的檐角舞蹈。 头戴通天冠、身着黑衣的秦王稷背着双手站在宫殿之间相连的天桥上,低头看着桥下缓慢流淌的河水,遂抬起右手从身旁宫女双手捧着的暗红色漆碗中抓起一把鱼食丢进河水里。 在水面上翻腾跳跃的鱼儿们旋即乌泱泱地挤在一起,你挤我甩的拼命争夺从天而降的食物馈赠。 身形富态的太子柱与身形颀长的公子子楚一同站在大魔王身后,一个梳着俩总角,同样身穿黑衣的小娃娃则跟在大魔王身旁。 小娃娃的个子堪堪到大魔王的大腿边,如今才三岁多,但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而是满满的沮丧与悲伤。 这孩子也不是寻常人,而是秦王稷唯一的外孙、秦公主悦唯一的孩子昌平君启。 自从冬日里楚太子熊完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匆匆逃离咸阳后,秦公主悦伤心难过大病一场,如今病愈后在府中养了好几个英俊的男宠,有了不同风格的新欢的贴心陪伴,敢爱敢恨的秦公主渐渐走出了情伤,完全将不负责任、抛妻弃子的楚太子给踹到了一旁,不闻不问了。 可对于三岁多的小昌平君而言,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上午自己蹦蹦跳跳前去书房寻阿父,却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身穿着他父亲衣服的黄歇! 亲身目睹这惊人的一幕,不亚于亲眼瞧着自己的生父抛弃他与母亲匆匆逃跑。 是以春日里,万物都复苏了。 小家伙却郁郁寡欢的,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孙子一大堆不稀罕,可外孙只有一个,秦王稷还是很疼爱小昌平君的。 待听闻外孙在公主府内整日哭泣后,他遂派宦者去女儿跟前将外孙接到了宫里,还带着小家伙来天桥上喂鱼。 然而小家伙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跟前,还是满脸惆怅、闷闷不乐的模样。 倘若熊启如政崽那般年龄再小些,怕是现在压根还搞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一个“父亲”?有外祖一家的疼爱,日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完全不会因为父亲“抛妻弃子”的不负责任行为而难过。 假如他如另一时空中的“他”那般,当四年后“他”的父亲在春申君的帮助下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回楚国后,那时“他”已经十岁出头,在父亲多年的教导下,“他”虽然一次都没有去过楚国,但是从心底里还是把自己当成楚国滞留在咸阳的公子看待的。 那么或许“他”非但不会太难过,怕是心中不是与“母亲”共情,反而是与“父亲”共情,默默在心底支持“父亲”逃回楚国继承王位,要不然以后也不会有在秦伐楚之战中“昌平君”作为秦国的相国,始皇派“他”去楚国旧地陈郢内安抚楚民的,而踏上故国土地的“昌平君”反而还觉醒了自己的故国情节,为了从未生、从未养过自己的故国,背叛始皇,使得秦军在种种原因的加持下,李信所率领的二十万秦军在伐楚之战中大败。 从血缘关系上讲,“昌平君”乃是始皇的姑表叔父,在“嫪毐发动的蕲年宫之变”和“打击吕不韦支持始皇亲政”两件事情上,“昌平君”都是站在始皇这边的,“他”能成为国相,在秦国朝堂上作为楚系外戚势力的代表,足以见的那时始皇对“他”的亲重。 待一生都在遭遇亲近之人背叛的始皇在得知“昌平君”到了楚地后竟然也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可想而知得有多愤怒了!李信的兵败,更是逼得始皇不得不驱着快车赶到王翦老将军的频阳老家,抓着老将军的手亲自道歉,直喊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熊启”这个末代楚王、明明在战国末期属于一个风云人物,可在另一时空中“他”偏偏“史失其名”,在史书上连个姓名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始皇对这个亲近之人的背叛有多震怒了! 可偏偏这一时空中的昌平君现在的年龄仅有三岁多,正是开始记事但还不懂事的年纪,他想不通父亲为何不声不响,一夜之间就看不到人影了,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离咸阳,他尚且无法理解“一国王位”与“妻儿亲情”对于一国储君而言,当储君在心中对二者进行权衡取舍之际,孰轻孰重。 母亲在公主府内的愤怒与难过,小小的他看在眼里,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提前四年逃跑的楚太子完与年龄缩水五岁的昌平君启,毕竟才仅仅相处了三年多,这对父子关系可没另一时空中那般好。 昌平君启整整在公主府内等了一个漫长的冬季都没能等来父亲送到秦国的只言片语,从满腔希望积攒为如今的满腔失望。 母亲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宠幸之人,迟迟等不来父亲的消息,三岁多的小孩子也不禁由爱生怨,从心底里怨恨起了自己生父的凉薄与无情,甚至连一点儿想要长大回楚国看看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了。 瞧着小家伙蹙着眉头,紧抿双唇的惆怅模样,大魔王不由直接端起宫女手中的暗红色漆碗将所有鱼食都抛进了河水里,而后垂首对着站在身旁、矮墩墩的小娃娃叹息一声开口询问: “启,春光如此明媚,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你知不知道,你阿母在公主府中很是担心你。” 听到外祖父的询问,小昌平君不由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郁闷回答道: “外大父,启想不通为何阿父要抛弃我和母亲。” “唉,你想这个做甚?不要脸的生父不要就不要了,想他又没有一点儿作用。” 比楚太子,还先一步从邯郸逃跑回咸阳的公子子楚听到大父这用十分不屑的语气,对便宜女婿满满唾弃的话语,仿佛是亲耳听到了远在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赵康平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贱婿”的话。 心中有愧的公子子楚不禁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等大魔王用一连串骂人的话足足将便宜女婿翻来覆去地怒骂了一刻钟后,总算是心里舒服了。 他背着双手,看着面前耷拉着小脑袋,委屈不已的外孙,一脸自信的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眯着凤眸冷声道: “启,放心吧,用不了多少年,等秦国把楚国灭了后,假如你那狼心狗肺、辜负寡人信任的不要脸父亲还活着的话,寡人就用捆彘的方式将那负心汉捆到咸阳,让其跪在钉板上向你的母亲与你赔罪!” 听到外祖父如此硬核的安慰之语,小昌平君霎时间就被吓得眼睛通红了,他虽然恼怒父亲,也在心中埋怨生父,但可从未想过要把楚国给灭了啊! 欲哭无泪的小家伙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二舅。 太子柱瞧着外甥撇着小嘴,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不由伸手扶额对着老父亲无奈地开口道: “父王,哪有您这样子安慰人的啊?” “启还小,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呢。” 公子子楚也听得俊脸通红,他现在已经完美带入了自己的姑父了,他大父骂楚太子骂的酣畅淋漓,他那姑父熊完待在楚国的陈城里一句没听到,反倒是他站在天桥之上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头顶都要热的冒烟了。 看见自己表哥子楚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二舅身后完全隐藏起来的羞愧模样,想起他前些日子在公主府内听闻自己在赵国邯郸还有个同他一样被亲生父亲抛弃,如今正跟着外祖一家生活的小表侄子,名叫“政”。 自认现在能同“政”完全共情,殊不知小小的政崽如今可是在姥爷家中过着很开心生活的小昌平君不禁嘴角下垂,撇了撇嘴,对自己这个刚刚在咸阳获得政治地位,但却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外祖父眼里受宠的表哥,心中生出几分不喜来。 恰在这时,穿着黑衣、低眉垂首的宦者迈着小碎步快速走来,恭敬地俯身道: “启禀君上,邯郸的消息刚刚被侍卫送进章台宫里了,武安君、应侯、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三位将军与子楚公子的老师吕不韦先生都已经待在章台宫外面等您了。” 听到这话,嬴子楚瞬间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总算是不用站在这里像是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听脾气暴躁的大父骂人了。 大魔王也眉开眼笑,忙甩了甩两只丝绸宽袖哈哈大笑着快步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小昌平君见状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后忙迈腿去追自己的外祖父。 可他人小腿短,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都跟不上他外祖父。 紧随其后的太子柱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儿子道: “子楚,你抱上你表弟一起走。” “喏。” 嬴子楚笑着答应,正准备俯身将小豆丁抱起来。 哪曾想他那平日里无论是在秦王宫、还是在太子府内都极其受宠的小表弟直接拔腿快跑几步,绕开了他伸出来的双手,拉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奶声开口道: “阿舅抱抱启!” 太子柱等着去章台宫内,闻言直接弯腰将外甥扛了起来,快步追着前面迈着流星大步的老父亲。 嬴子楚见状能说什么呢?与自己这个小表弟相比,他在自己大父、父亲、嫡母的眼中完全是不够看的,只好收回伸出去的两只手,脸上带着笑容前去追赶已经没影子的大父了。 “拜见君上。” 守在章台宫门前的武安君、应侯等人瞧见自家大王忙俯身作揖。 “都起来吧,快随寡人进去瞧瞧这几日康平先生府内究竟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魔王一脸喜色的走到门口被宫人脱掉鞋子,换上白色丝履,就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的消息可真是不少啊。” 众人刚在殿门口脱掉鞋子,穿着脚上的白色丝绸袜子进入殿内就看到大魔王弯着腰满脸喜悦地抚摸着放在光滑木地板上,约莫半人高的大麻袋。 小昌平君这是头一次来参加“邯郸消息的围读活动”,他被自己一路扛过来的二舅放在木地板上,双眼迷茫的瞧着这些在秦国官场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各个笑得像是灿烂的太阳一般,麻袋口一打开,众人就纷纷从中取出一卷竹简,你看完我的,我看你的。 小豆丁跪坐在自己二舅旁边,他刚启蒙三个多月,稍稍认识几个秦字,趴在太子柱旁边一脸好奇的往竹简上望,只能从满卷的墨字中辨认出来三个出现频率极高,他还刚好认识的字,“康平”,“政”。 “政”,他知道是自己那个被表哥留在赵国的小表侄子,可“康平”是谁呢? 小豆丁不由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究竟在哪里听过,就只见自己坐在主位案几上的外祖父捧着一卷竹简,满眼痴迷,万分喜悦地朗声笑了出来: “太好了!康平先生讲的实在是太好了!用法治来治理诸侯国,这岂不就是在夸我秦国?” “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哎呀!这真是讲的太好了!简直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 大魔王抓着手中的竹简,笑得眉开眼笑的。 秦国自从施行了商君变法,自秦孝公嬴渠梁以后的历代秦君都是法家治国的推崇者,法家也未曾令老嬴家失望,用完备的秦法使得秦国一举摆脱了积贫积弱的局面,战事农耕两手抓,两手硬,使得短短数年间秦国国力大幅度提升。 应侯拿到的竹简恰巧是自家君上的上半卷,他看到的则是赵康平提出来“德治”的概述,也不禁念叨了出来: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应该与您那卷是连起来的,康平先生的原话是讲,他认为治国之道应该是法治与德治并行。” “哦?德治?” 大魔王听到这仿佛像是“儒家”的思想,不禁回想起来了之前荀子西行入秦后对秦国不重视仁德君子行为的唾弃。 难道康平先生也像那儒家学者一样提出些“迂腐”的“仁政”言论吗? 他不由轻咳两声,放下手中的“法治”竹简对着自家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讲讲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是什么意思?” 应侯一看自家君上的表情就明白大王是在想什么了,忙笑道: “君上,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和儒家所说的仁政还不太一样。” “康平先生他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道德就是最高法律的内隐,是用来律己的,而律法是最低道德的外显,是用来约束庶民的。” “用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举例子,说这种事情是得靠着人的道德来约束的,若是贸贸然地用严苛的法规来当成犯法之事来处理就太过了,还特别以殷商之律与咱们秦国的法律做了对比,夸奖咱们秦法要比殷法先进,提出未来这种靠着道德来管束的事情法规会定的越来越宽松,还说可能以后执政官员们面对这些乱丢垃圾的人,或许不会再给其脸上刺墨字了,而是关进大牢中用杖刑来震慑他们。” “在康平先生心中道德和法律竟然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吗?” 大魔王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眸中尽是笑意,仿佛打开了一个快速获取竹简信息的新方式,看着跪坐在左右两侧的人继续询问道: “其余诸卿的竹简上写了什么内容呢?” 武安君白起拱手道: “君上,臣的竹简上写韩国公室内有一位患有口吃、名为非的公子前去邯郸寻了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爷子看病,为了留在国师府内治愈口疾,现在也拜康平先生为师了,日常与蒙恬做邻居。” 听到韩国公室四个字,大魔王就没有什么兴趣,昏庸的韩王然简直令他连正眼瞧的念头都没有,他比较好奇的乃是: “武安君,难道口疾之症也能治疗吗?” 白起摇头道: “君上,臣也不知,只不过竹简上写安大夫确实给那韩公子提出来了一个治疗结巴的法子,还开的有一瓶黑色的药丸子,国师一家子还勉励清晨练习发声的韩公子,对他说只要坚持练习,他一定能流畅讲话的。” “看来康平先生一家真是卧虎藏龙啊,寡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头一次听说结巴嘴都有办法治愈呢。” 秦王稷身子前倾,微微抵着案几,满脸感慨啧啧称奇。 瞧见外祖父如此喜悦的模样,小昌平君在电光火石之间“嗖”的一下子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赵康平”这个名字了。 最近秦王宫的厨子也摸索出来了发面的技巧,总算是能蒸出来松软的发面馒头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自然也跟着获利,小昌平君在府中还挺爱吃“麦食馒头”的,那馒头不就称为“康平馒头”吗? 他忙又探着小脑袋往二舅手中的竹简上望了一眼,很快就抓住了几个关键字:【小公子政的外大父康平国师。】 小昌平君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做出来美味馒头的“康平”竟然是自己那个小表侄子的亲生外祖父! 那么自己的外祖父现在就是一直在关注小表侄子那边的消息了? 只觉得无意间发现一个重大秘密的小熊启不由把小嘴都给张开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那逮谁骂谁、刚刚在天桥上把自己亲爹骂的狗血喷头、不可一世的外大父。 这康平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才竟然能让外大父如此高兴的默默关注? 跪坐于武安君身旁的蒙骜上卿也高兴地说道: “君上,臣手中的竹简上写,咱们又派去邯郸的那四十六位秦人们已经被国师顺利接纳了,康平先生还把杨端和与夏无且一并留到了府内。” 老父亲话音刚落,蒙武也笑道: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是写几日前康平先生的母亲王媪带着那二十位农家弟子给胡人的种子分类,还对这些农家弟子们讲了许多宝贵的育苗、追肥之事都被细作给仔细地记录了下来。” “哦?是之前细作曾言的国师用一百金从他那族长的手里买到的胡人种子吗?” “是的,君上。” “蒙将军,快把你手中的竹简拿给寡人瞧一瞧!” 农耕之事,在秦国乃是重中之重。 秦王稷忙甩了一下宽袖,将自己手边的竹简推到一旁,伸手从蒙武手中接过竹简,快速一列列地看了起来,瞧见上面不仅详细写了“何为育苗”、“育苗的好处”、以及“不同类型的种子如何让其更好发芽的方式”,大魔王的凤眸都嫉妒的发红了,他将手中的竹简捏的咯吱作响,而后又慢慢放在案几上珍惜地摊平,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喊道: “玄鸟在上!寡人心悲啊!为何康平先生的母亲也身怀如此厉害的农事之道!王老夫人讲的育苗、追肥增加产量的法子,寡人驭下的农事官都不知道啊!” 看着大父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嬴子楚瞧着自己手中竹简上所写的东西,只觉得坐立不安的,恨不得当场蒸发掉。 偏偏还有忠诚的臣子在继续“火上浇油”,只见年轻的将军王翦也拱手开口道: “君上,臣这卷竹简上写,康平先生的女儿岚姑娘正领着十五位秦墨弟子改良农具,虽然这上面没有说成品,但细作言康平先生很是关注,日日都在与自己的女儿交流制作新农具的进度。” 嬴子楚闻言只觉得自己的脸、脖子又烧了起来,头顶都要冒白烟了。 小昌平君见状不由挪到了他便宜表哥身旁,满脸好奇的往公子子楚手中的竹简上望。 大魔王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点点头: “这消息是几日前的,之前细作曾言地窝子和火炕都是康平先生的女儿画出来的,想来下次咱们就知道政的母亲正在制作什么新农具了。” “其余人还有新内容吗?” 瞧着老父亲满脸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太子柱不由扬起灿烂的笑容,出声道: “父王,儿臣手中的竹简上写政几日前已经开始吃辅食了,那孩子现在已经有三秦尺(一秦尺约23厘米)高、三十秦斤(一秦斤约250克)重了,长得身子骨很结实,安大夫都夸政长得好呢!” 难得从胖儿子口中听到了一句让自己舒心的话,秦王稷不由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小曾孙胖乎乎、白嫩嫩的模样,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长度,满是感慨地说道: “政可长的这般高了,唉,寡人也不知道何时能见到这个孩子。” 坐在将领坐席上的王龁与坐在应侯不远处的吕不韦听到自家君上/老秦王语气中的怅然,都不由看向了公子子楚,只觉得这就是命啊!瞧瞧人家小公子政才半岁大就被自家君上/老秦王惦记的不行,反而公子子楚可是被他的亲大父嫌弃的不行。 父子俩无论是在老秦王心里,还是赵国师心里都相差的有天壤之别啊! 想起自己远在邯郸的小曾孙,秦王稷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看着面前的几人困惑地询问道: “欸?寡人不是让嬴子楚给国师府送了一封家信吗?谁手中拿着的竹简是国师的回信?” 武安君、应侯几人面面相觑。 王龁猜测道: “君上,兴许那回信是压到麻袋下面了,还在里面待着呢?” “王龁,你快去翻翻余下的竹简好好看看,把康平先生的回信翻出来。” 秦王稷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满脸期待地吩咐道。 “喏!” 王龁忙抱拳从坐席上起身,走到坐席中央的麻袋中一卷卷竹简的翻找。 武安君、应侯等人也满眼憧憬地看着王龁。 吕不韦都不由坐直了身子,想要听一听国师第一封给秦国的回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可是 王龁取出一卷竹简翻开瞧一眼,不是回信就放在地板上,再取出一卷新的竹简挑开漆泥看一眼,还不是。 一卷一卷接一卷。 王龁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秦王稷等人也瞧出来了不对劲儿。 待到王龁将麻袋中最后一卷竹简取出来,挑开漆泥看到是蒙小少年写的家书中的一卷,内容乃是分享他吃到的“胡辣汤”、“两掺豆花”和“油条”的滋味,以及从安大夫口中知晓了半岁大的小婴儿如何正确添加辅食,让家人们也算着时间及时给他的小弟弟增加新口粮。 他不由对着跪坐在漆案前的秦王稷,满脸困惑地作揖道: “君上,康平先生好像没有给咱们写回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诗经国风豳风七月》 谢在2024-06-21 23:51:412024-06-22 23:4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苍微渺渺、朵朵、亚胡娃娃10瓶;加更6瓶;唐贵妃、32734592、一枝白术5瓶;庆均、尼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24-06-21 23:51:412024-06-22 23:4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亚胡娃娃、苍微渺渺、朵朵10瓶;加更6瓶;一枝白术、唐贵妃、32734592 5瓶;庆均、尼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擦肩而过:【老秦家破防,李斯到邯郸】 秦王稷一听这话,立刻摆手否决,自信满满地对众人讲道: “嬴子楚那封家信可是由寡人和应侯亲自把关的!” “当初寡人和范叔指导蒙骜上卿写出的信都能引得康平先生给我秦国提出来了一个建造‘国企’的好法子。” “让我秦国从乡、里、亭一级一级往下修建豆制品加工场坊和麦粉加工场坊,既能让广大庶民们有机会吃到便宜美味的豆制品和麦食,还能给国库增加收入,让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疾兵卒有了能养家糊口的机会,康平先生对于蒙骜上卿的信都如此重视,倾囊相授!” “寡人和应侯这次可是在嬴子楚家信的字句之间推敲的更认真了!康平先生那般懂礼数的人怎么可能不给寡人,不是,不给寡人不成器的孙子回信呢?!” 听到自家君上谈起之前“他”写给康平国师的信,蒙骜上卿瞬间老脸一红,忙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只有老天才知道,那卷信写完之后,他都没有勇气从头到尾看第二遍,实在是他的内敛性子的确是讲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吹捧之话啊! 跪坐在武将对面的应侯也很自信,他边听着自家君上的话边认可地点头,看着站在大麻袋旁边的王龁拧着眉头询问道: “王龁将军,你莫不是没有看仔细?看漏了?子楚公子的信可是正经的家书,康平先生怎么会看了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呢?” “君上,应侯,小臣真的没有看漏字,麻袋中的确是没有康平先生的回信。” 王龁对着主位案几拱手,简直是欲哭无泪,他虽然没有像文官那般肚子里盛着满满的墨水吧,但是字他还是认识的啊! “那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武安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想说的心里话。 大魔王深吸一口气,紧抿薄唇,眯着凤眸,用手指敲打着宽大的案几,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那坐在侧面坐席上,险些快要将脑袋缩进脖子里,面红耳赤的孙子。 想起来在场之人除了嬴子楚、吕不韦、王龁外,其余人都讲了自己竹简的内容,甚至他的胖儿子连曾孙的身高和体重这种细节性的小事都拿出来讲了。 若是王龁、吕不韦这俩人手中拿着的竹简是康平先生回信的话,早就站出来说了。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大魔王猛地伸出双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案几,眼神犀利地如同一只捕猎的黑豹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的孙子,怒声喊道: “嬴子楚!你手中拿着的竹简是不是你岳父写给你的回信!” 太子柱、武安君、应侯等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看向了公子子楚。 吕不韦一看公子子楚俊脸通红的为难反应,心中就暗道一声不妙,明白公子子楚手上的竹简必然写了一些不太令人愉悦的内容。 “还不快说!” 看到不成器的孙子垂着脑袋不吭声,大魔王心中的怒火“噌噌噌”地往上升,又往案几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喊了一句。 嬴子楚握着手中的竹简,瞧了一眼大父因为愤怒而变得极其明亮的长目,眼神左右游移,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大父,孙儿手中的竹简不是岳父写的回信,而是蒙恬写的一卷家书。” “蒙恬写的家书多了,既然你手中拿着的也是蒙恬的家书,那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讲内容的?” 大魔王不耐烦的又骂了一句,他平生最不喜欢性子磨叽的人,偏偏他的胖儿子和一串孙子全都是说话磨磨叽叽的,真是看着就令稷不喜! 瞧见跪坐在孙子身旁,探着小脑袋一直往竹简上看的外孙,秦王稷不由拧着眉头,出声询问道: “启,你能看懂你表哥手中竹简上写的是什么吗?” 小昌平君笑着点头道:“外大父,启能看懂一点点。” “那你就把你能看懂的东西念出来。” 大魔王一甩袖,坐直身子。 “喏!” 小家伙蹙着眉头,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圈(恬)问安。唉,等你们看到圈(恬)写的这卷家书时,子楚公子写给老师的家信已经被老师看完后就卷起来圈(随)手丢进圈圈(垃圾)桶了!” “什么圈手,圈圈桶的?” 小昌平君毕竟刚开始启蒙三个月,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直接读“圈”。 听得迷糊的太子柱忙从坐席上起身,将儿子紧攥到手中的竹简夺了出来,一看清上面所写的墨字,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对着秦王稷出声惊呼道: “父王,蒙恬写康平先生在府邸中看完子楚写的家书后直接就卷吧卷吧丢进院子中的垃圾桶里了。” “丢……丢进垃圾桶了?!” 听到胖儿子这石破天惊的话,大魔王满脸愕然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出声反问。 看见太子柱点了点头,应侯也惊得失声喊道: “君上,怎么会这样呢?康平先生之前看完蒙骜上卿的信反应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应侯这话,太子柱眼皮子一跳,下一瞬就看到他的老父亲瞬间暴跳如雷,抓起案几上的竹简就朝着他和儿子猛地丢了过来,满脸涨红地对他们父子俩咆哮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俩老实交代,家书写完之后,你们回到太子府内是不是自作聪明地背着寡人和应侯又偷偷给家书上添字了!” 太子柱下意识抬起双手抱住脑袋,小昌平君也麻利的趴在坐席上躲掉了朝着他二舅与表哥径直飞来的竹简,一颗小心脏吓得“砰砰砰”直跳,瞳孔地震,心中想着: [怪不得六国君上都怕我的外祖父怕的要死呢!原来外大父恼怒起来不仅想要举兵把楚国给灭了,将阿父捆到咸阳跪钉板,甚至还想要把亲生儿子和亲生孙子都往死里打的啊!] 这一瞬,小熊启都不禁在心中庆幸阿母所说的话果然没错:还好他生成了秦王的外孙,而不是秦王的孙子。 太子柱知道此事他绝对没错,尚且敢抱头躲避竹简,可嬴子楚不敢躲也没地方躲,他左边是自己的父亲,右边是小表弟,一大一小都惹不起,只能看着暴躁的祖父,满腹委屈地说道: “大父!孙儿就是按照您与应侯的意思写的家书啊,孙儿一个字都没敢改啊!” “不可能!寡人绝不相信!” 大魔王用两只大手掐着腰,暴躁的在坐席上走来走去,咆哮声如惊雷,毫不留情地数落道: “明明两次家书都是寡人和应侯亲自把关的,为何蒙上卿的信就能为我秦国带来一举三得的强国富民良方,而这人换成你嬴子楚了,人家康平先生别说回信了!你的原信都能被人家丢在垃圾桶里!” “离谱!荒唐!寡人从未见过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事情!” 武安君和王龁、王翦也听得直点头,心中觉得,自家君上说的话没有错误呀! 这怎么能怪自家君上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揍儿子,打孙子呢?想想看,如今在邯郸,赵王管辖的地方,造父一脉的后代,不仅有了一位学问渊博的“治国大才”,大才的岳父若是连口疾都能治疗,那么是不是还能治疗其余疑难杂症呢? 大才的母亲善农事,懂得让粮食增产的法子,他们秦国在咸阳偷偷摸摸跟着学都能获利,那么赵国有康平先生一家的指导,赵国的农业发展是不是会更加迅速? 粮食对于各个诸侯国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命根子!在这混乱的年代,粮食丰盈的诸侯国,甚至直接能够决定要不要对别的诸侯国发起一场战争。 更别提大才的女儿现在还能改良农具,老天啊!那可是农具不是小孩子的玩具!若是哪个诸侯国拥有了更好的农具,那能一下子提高多大的种田效率,带来多高的产量啊,简直不敢想象! 甚至大才的外孙……还是自己君上的亲生曾孙!眼看曾孙都半岁大了,君上这个曾祖父竟然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再叠加上“家书直接丢进垃圾桶”的冲击,别说行事本来就是我行我素,宁愿咆哮地外耗他人,也半点不内耗自己的大魔王要气得像是一座随时要喷发的活火山,当场炸了,其余人心里也是气啊,当然……武安君和应侯等人都是气愤: [子楚公子,你真是太不争气了!你说说你若是逃回咸阳时直接把你岳家的一串大才带回来!] [现在你就是君上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了!哪会动不动就惹得大王想要伸手打你哟!] 越想越生气,完全不觉得自己和应侯会好心办坏事,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大魔王简直是嫉妒死赵丹了,总之寡人和应侯是绝不可能有错的,有错的必然是不成器的孙子! 欠揍的孙子必然是在康平先生的心中形象太差了!差到人家看见他写的信都觉得犯恶心,只觉得那就是要待在垃圾桶里的废料! “啊!嬴子楚!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寡人要打死你!” 自认已经彻底捋清楚整件事情内部逻辑的大魔王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唰”的一下转过身子,拿起挂在墙上的青铜剑,就怒气冲冲地朝着孙子快步走去。 嬴子楚看着自己愤怒的大父,这次是真的觉得委屈的不行,以前打他毕竟还有理由,他自己也确实理亏,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他这次真的什么错误也没犯啊? 老老实实的按照大父和应侯的意思写家书,难不成还写错了? “父王,父王,您冷静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看着老父亲举起手中的青铜佩剑就要往自己儿子身上抽打,太子柱忙丢下手中的竹简,伸手阻拦。 小昌平君已经跑回到他二舅的坐席上了,他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可抵不住他外祖父一巴掌的。 吕不韦也看的心惊肉跳的,他可是真怕自己用重金资助出来的“奇货”,还没能等到顺利继位呢,就被老秦王一个手滑给在敲在脑袋上不是打成傻子了,就是直接打死了,忙壮着胆子从坐席上起身,上前俯身作揖道: “君上,不知小民能否看一看您与应侯指导子楚公子所写的家书呢?” “小民虽然才华尚浅,但是小民毕竟也是商贾之身,与康平先生有共同的经历,或许小人能从公子所写的家书上面看到些什么东西呢?” 在没有打红眼的情况下,秦王稷还是比较听劝的。 他一听到吕不韦这话也觉得有一定的道理,遂转身看向站在角落、低眉顺眼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速速将嬴子楚所写的备份家书取过来。” “喏!” 宦者忙匆匆去拿公子子楚的家书底稿,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瞧见自家君上的眼神,随即双手将布袋子递给了子楚公子的老师。 吕不韦伸手接过布袋子,从中取出连漆泥都没有封的竹简,认真又快速地看了起来。 当看见褐底竹简上面所写的内容,纵使是极其擅长控制表情的吕不韦,也不禁眼皮子狠狠跳了跳,眸中滑过一抹错愕,心中更是惊得直叹: [啧!这竹简究竟是写给人家赵康平的家书呢,还是在讲老秦家的艰难发家史呢?] 两家第一次建立正经的联系,难道老秦家不应该是先对公子子楚在危机关头抛妻弃子的不负责任行为表达歉意,并且尽力美化一下公子子楚这种无奈的行为,提出对亲家一家的补偿吗? 老秦王和应侯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一个劲儿的在竹简上拍马屁,用无数的赞美话来夸奖人家康平先生的智慧,人家难道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智慧吗? 还有把子楚公子一路从邯郸回到咸阳的经历写的像是上天入地一般困难,差点儿就要没命了才九死一生地回到咸阳。 虽然吕不韦也承认他与子楚公子回到咸阳的一路上确实危险重重,但看着竹简上写的内容,心中忍不住有些想笑,面上却一脸严肃地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小民以为您与应侯教导公子的这卷家书写得极好,只不过写的内容太过宏大,有些不接地气儿,康平先生现在对子楚公子的怨气极深,故而看到这第一卷 家书才会气得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内容太过宏大?不接地气儿?” 秦王稷听到吕不韦这描述,不由伸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甚至都有点儿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这个商贾的意思究竟是在夸奖他与应侯,还是在贬低他们二人。 他蹙着眉头看向吕不韦询问道: “那吕先生觉得这家书应该怎么写呢?” 终于有机会在老秦王面前显露才华了,吕不韦忙满脸认真地说道: “君上,康平先生曾对蒙恬讲过一句俗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小民认为此话就非常适合用来形容如今子楚公子与康平先生一家的关系。” “毕竟从赵姬嫁给子楚公子起,康平先生一家就对子楚公子这个女婿有些不满,再加上逃离邯郸时闹出来的不愉快,造成眼下康平先生心中完全不把子楚公子当成女婿看。” “想要与康平先生一家缓和关系,这个破冰的过程得一步步来,毕竟是小民与子楚公子犯错在先,子楚公子的第一封家书除了给康平先生报平安,将他被立为储君嫡子的喜讯告诉康平先生一家外,还要表现出自己对岳家足够的诚意、足够的歉意,对赵姬夫人的关心以及对小公子政的爱护。” “与康平先生一家比起来,秦君一方有权有势是天然强大的一方,即便在信上大写特写秦国过往国力弱小时的艰难,怕是也不会让康平先生生出同情来。” “咱们必须得走感情路子,先让康平先生有机会发泄出心中对子楚公子的不满,而后才能一步一步的从两家的关系之外,谈及康平先生未来的发展,秦国的发展,要站在康平先生一家的情感层面考虑,而非站在康平先生待在邯郸、效忠赵王这个庸碌之主纯粹是在浪费自己才华的角度来劝康平先生一家尽早入秦。” “小民浅薄的认为,除非有一日,康平先生真的拿子楚公子当女婿看待,或者是拿太子殿下当亲家看待了,那时康平先生才是真的在心中把秦国也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看待了,若是有好事的话,岂不是咱们即便不主动询问,康平先生也会念着咱们给咱们送来消息?” 吕不韦能将生意做到天下闻名,他自然是及擅长揣摩人心的。 而老秦王和应侯,一个是日日要被别人揣测心里想法的,另一个则是只用揣测老秦王心里想法的。 二人站在秦国的执政阶级顶峰,他们俩之所以想不出来吕不韦说的这话,不是二人没有吕不韦懂人性,实乃因为他们俩现在都站的位置太高了,已经很难与普通人共情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打动前世今生都不是当权者的老赵一家子了。 听完吕不韦的话,老秦王不禁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手中的剑柄深思,应侯也忍不住顺着吕不韦的话往下细想。 蒙骜见状心中也顿悟了,明白子楚公子写给康平先生的家书与他的那卷信风格一模一样的啊! 他也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吕先生讲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之前蒙恬曾在家书中写,劝臣以后若是给国师先生写信的话,平平常常写就行了,国师是一个很务实很亲民的人,怕是比较喜欢平实的语言。” “平实”的反义词自然就是“浮夸”喽。 “范叔,你怎么看呢?”秦王稷看向应侯。 应侯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吕先生说的破冰言论还是很到位的,蒙骜上卿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这第一卷 家书已经宣告失败,没能打动康平先生,臣认为不如下一卷家书就让不韦先生指导子楚公子写,待写完送到邯郸后,咱们再看看康平先生的反馈如何?” 秦王稷听完应侯的提议,又看向自家战神蹙眉询问道: “武安君认为呢?” 白起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道: “君上,臣赞同应侯的提议。” 看到左膀右臂都意见一致,秦王稷摩挲着手中的剑柄又思考了一会儿,遂看向吕不韦吩咐道: “行,寡人就依应侯和武安君之言,吕先生那么子楚下一卷家书,寡人就交给你辅助他了,等家书写完后,你们要进宫拿给寡人和应侯瞧一瞧。” 吕不韦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老秦王第一次交代他差事啊! 他忙作揖大声喊道: “喏!请君上放心,小民势必会好好帮助子楚公子的。” 大魔王随意地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青铜剑就转身走了。 跪坐在坐席上的嬴子楚瞬间整个身子放松了下来,抬起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宛如搁浅在岸上的一条鱼总算是又被涨潮的海水带回了大海里,有一种终于又从自己暴躁大父手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劫后余生感。 老嬴家这边氛围紧张,老赵家则是气氛喜悦。 由王老太太催发的种子陆陆续续都发出嫩芽儿了。 月底时邯郸又下了一场春雨,老太太忙趁着墒情将育出来的小嫩苗移栽到了盆盆罐罐里,亦或者是前院左右两侧开垦出来的小菜地里。 除了奶粉、米粉之外,政崽的食谱中添上了蔬菜水果泥与蛋羹。 三月初,政崽正式满半岁时,赵岚手上的农具改良工作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前世老赵家本就是种田大省,赵岚小的时候老家镇子村落中的田地还未曾开始机械化大规模种田前,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农具。 后来田地被种田大户给承包,各家各户那些用不到的农具都渐渐不用摆放在杂货房中积灰。 赵岚家的农具同样如此,许多旧农具都堆积在空间的负一层内。 正月里,庶民们都待在家中靠着土墙修理农具,赵岚也忙着待在自己的工作室内,修理前世的旧农具,又通过研究旧农具的内部构造,拿着黑笔在绢帛上画图样,拎着锯子锯木头,给铁匠画一些要紧的零件来让人家打出来。 二月里,十五位秦墨的加入一下子就让赵岚的工作效率从骑自行车,变成了开摩托车,将原本要到汉代、魏晋南北朝、唐朝才会出现的几种农具全都制作了出来。 阳春三月,日光明媚。 蒙恬、蔡泽、燕丹、韩非、大虎、二虎、桂、壮、花等人看着岚姑娘制作出来的、从未见过的新式农具目瞪口呆。 赵康平、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则眼睛亮的惊人。 老赵当即大手一挥,决定带上所有的新农具,与家人们还有蔡泽、蒙恬、燕丹、韩非等人趁着墒情到赵王赏赐给他的田地中进行实验。 一场惊人的农具革新即将在赵国,在全天下打响。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背着土黄色的麻布大行囊,身材精瘦,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用双腿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走过四百多公里的黄土路,才终于从楚国上蔡走到了赵国邯郸。 远远地瞧见了邯郸高大的城门,年轻人将背上沉甸甸的大行囊又往上面背了背,当他准备背着行囊进城门时,就看到从城内跑出来了几十匹骏马,骏马之上尽是穿着黑衣、梳着斜发髻的秦人,而后又接连驶出来了好几辆马车、牛车。 知晓这是有贵族出城了,李斯忙往一旁闪避,下一瞬就隔着一辆马车的车窗与一个戴着黄色遮阳帽,正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扒着车窗边缘,满脸好奇往外看的漂亮小奶娃四目相对。 而后…… 马车从李斯身边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2 23:48:072024-06-23 22:5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棱角分明的白色11瓶;墨葟银雪10瓶;加更6瓶;十八、创造美好今天、会有猫的飞鱼5瓶;V是VIP、天天、玲珑骰子安红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65-70 第66章 农庄农具:【打起来】 马车出了邯郸城的城门一路沿着黄土路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啊呀咿呀噫噫噫!” 蓝天白云,红花绿地。 政崽第一次出府很是高兴,感觉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小家伙的脚上只穿了一双淡黄色的小袜子,坐在姥爷身前的婴儿腰凳上,自然垂落的两只小脚丫,宛如小奶猫踩奶一样在他姥爷的大腿上踩踩踩,还用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瞧,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到窗外的任何没见过的东西都要挥舞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快喊叫。 赵康平身边的两张坐席上跪坐着自己妻子和女儿。 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都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在二老后面则是韩非、蔡泽的马车,燕国三使的马车。 大虎和二虎赶了两辆牛车行在最后,一辆是家中原有的,另一辆则是前几日刚买的,车厢内放着的皆是新式农具。 赵康平用一双长臂揽着怀中软乎乎外孙的小身子闭目养神。 安锦秀和赵岚也是穿越以来头次出邯郸城,母女俩凑在一起从另一扇车窗里,观察着战国末期时的邯郸城外风貌。 瞧见沿路两侧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窝子,赵岚不禁好奇地对着旁边的父亲询问道: “阿父,你去瞧过赵王给咱赐下的田地吗?” 赵康平闭着眼睛摇头道: “我没去亲眼瞧过,不过二虎之前绕着城外帮我考察春耕情况时,曾去瞧过一眼赵王赏赐给咱家的一百亩田地,说是与沁水离得很近,不是开放的田地,而是在一个农庄里。” “在农庄里?” 安锦秀闻言不由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前世老家附近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整农田,竟然想象不出来农庄里的田地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 赵岚也用白皙的手指摸着下巴,猜测道: “阿父,难道现在小北城贵族们的田地也都是在农庄里吗?” 赵康平睁开眼睛笑道: “差不多吧,像是平阳君、平原君、马服君这些封君们,他们在赵国有封地,封地上的产出扣除掉该交给国库的税收后,剩下的粮食财产都是他们的食禄,与此同时这些大贵族们还在城外有大大小小的农庄,里面种的有粮食,养的有牲畜,像是他们平日吃的肉都不是从市井上买的,皆是自家庄子里产出的。” “那赵王赏赐给咱们的田地包括庄子吗?” 赵岚好奇地询问。 “包括。” 赵康平补充道: “我瞧过赵王让人送来的田地布局图,一百亩平整的临水田地是最贵重的地方,所以就拿出来说了,其实田地旁边还有一百多亩荒地和一百多亩林地,再带上几间简陋的木房子,少说那个庄子也得有三百多亩地,那附近的庄子也都是住在小北城的贵族们的。” 安锦秀闻言眼睛一亮: “老赵,你怎么之前不早点儿说呢?既然庄子这般大,咱们直接将想要开设的各种生产场坊建在庄子里不就行了。” “是啊,是啊。” 赵岚也忙点头附和。 赵康平摇头失笑: “你们母女俩怕是高估如今城外的景象了,等到你们亲眼看见庄子就明白为什么那里会有荒地了。” 母女俩闻言还没搞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用小手趴着木窗边缘往外瞧的政崽就满脸惊讶地喊出了一串惊讶的小奶音。 母女俩听到小家伙的语气改变了,忙又扭头往窗外望,只见现在他们的马车已经走到了一片林区内,蜿蜒的黄土路两边尽是密集的树木,能清晰的瞧见树木中攒动的动物身影。 安锦秀和赵岚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康平见状遂挑眉笑道: “安老师,赵博主,你们俩这下子就明白了吧?” “邯郸城外树木众多,一些小乡邑内甚至人少的只有十几户人家,这些林中可是有不少野兽的,甚至城外某些小山头别看山不高,但山上还有野猪,野狼,不时就要冲下来祸害乡邑内的庶民和田里的庄稼,听说有的山上还有老虎,如果时间往前再翻个几百年,就咱们上辈子老家那地方连大象都能瞧见!” “现在的生态环境是真好啊,城外人少兽多,若是在庄子里种种庄稼还行,你想要建造场坊,怕是分分钟都得面临这些野兽闯进家门的威胁。” “那这就没有办法了,还真是只能在大北城内寻找合适的宅子租下来或者买下来了。” 安锦秀闻言一叹。 赵岚边听父亲讲,边看着两侧茂密的树林,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蔡泽、蒙恬会讲,以往他们在家里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出城去打猎。 眼下的野物可是真的多啊,出了城随便一片林子内都能看到小动物。 “啊呀啊!” 政崽扒着车窗看了一路似乎也是没新鲜感了,不由“啪”的一下伸手拍了拍肚子,而后用另一只小手拽了拽身旁姥姥的衣袖。 安锦秀看到外孙拍小肚肚的动作瞬间乐了,笑着询问道: “政崽是饿了?” “啊!” 小家伙点头。 赵岚笑着从一旁的藤箱子内取出儿子的奶瓶,里面放的有冲泡好的奶粉,还是温热的。 政崽一从母亲手中拿到自己的奶瓶就“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安锦绣则从空间中取出四根香蕉剥开后递给自己女儿和良人。 赵康平空出右手拿起香蕉咬着吃了起来。 香蕉原产地是东南亚,如今已经传入华夏南部了,《庄子》和屈原的《九歌》中都出现过“香蕉”,不过得等到汉朝时香蕉才会在南部大面积的培育,眼下赵国是还没有这种金贵的水果的。 香香甜甜的香蕉好咀嚼、好消化自然是半岁大的小娃娃最喜欢吃的果子。 政崽吃的米粉里就有香蕉粉,他嘴里噙着奶嘴,闻到姥爷、姥姥和母亲吃的香蕉味道,丹凤眼一亮,立刻把自己的奶瓶放到了车厢的木地板上,伸出小手挥舞了起来。 赵岚几口将自己的香蕉吃完,而后拿起藤箱中儿子专用的不锈钢勺子,又剥开一根新香蕉用勺子刮着香蕉泥喂给了急得在父亲怀中流口水的小奶娃。 出生以来头一次吃到如此美味果子的政崽香蕉泥一入口,一双丹凤眼都笑眯成弯月牙了,忍不住在姥爷怀中高兴的转动着胖乎乎的小脚丫,还拎起姥姥的衣袖满脸困惑地往里面望,似乎是很不解姥姥怎么能从袖子中取出来这般美味的果子呢? 瞧见小不点儿的动作,赵岚不禁笑道: “阿父,阿母,政大了,以后从空间中取东西怕是得避着点儿他了。” 赵康平咀嚼着口中的香蕉,听到闺女的话也低头看了一眼外孙满脸疑惑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示意他好好吃香蕉泥,还笑道: “没关系,咱们除了不能讲来历外,空间内的东西早晚都得留给政的。” “他现在还小,以后还得跟着你母亲学习普通话和语文,否则的话等到空间五六层解封了,我们能从书房内取出来了,政若是不认识简体字的话,空间内的书他完全看不懂。” “始皇能有个特殊的外家,对他以后掌管天下来说是好事。” 这几段话赵康平就是切换成普通话来讲的,母女俩听到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政崽咀嚼着嘴巴中的香甜香蕉泥,奇怪的抬头看了一眼外祖父,他竟然一下子就听不懂姥爷再讲什么了。 小家伙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他正在想什么实在是太好懂了。 赵康平不由忍俊不禁的摸了摸他脑袋上的遮阳帽笑道: “别看姥爷了,夸你呢。” 听到姥爷说话又能听懂了,政崽遂又低下头全心全意地吃起了母亲用勺子喂到嘴边的香蕉泥。 等小家伙也吃完一根香蕉后,三大一小吃剩下的香蕉皮也没舍得扔,安锦秀将四个香蕉皮都放进了藤箱内,准备带到家里交给老父亲处理。 香蕉皮在安老爷子手中就会摇身一变从该被丢掉的“垃圾”变成一种名为“大蕉皮”的中药材了,不仅能治疗皮肤皲裂和骚痒,还能治口腔溃疡,解酒等等诸多妙用。 看到儿子不喝奶粉了,赵岚刚将奶瓶重新放回藤箱里,就听到门外响起了一声“吁”的勒马刹车声。 与此同时,壮的声音也从外面响了起来。 “老爷,到地方了。” “还挺快的。” 安锦秀捋起袖子一看手腕上的表,从家到这里才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比她原本以为的时间短多了。 赵康平拿出帕子擦掉外孙嘴角的口水和香蕉泥,笑道: “大北城本就和后世一个小镇子占地面积差不多大,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城里出来了,再者说,咱们现在是坐的马车,如果是骑着马,估计时间能砍半。” “离得真不算远,可惜城外动物太多,如此大的庄子竟然是没法住在这里的。” 赵岚不禁扼腕叹了口气。 赵康平笑着摇了摇头,揽着挂在身前吃饱喝足的外孙,带着妻女下了马车,眼前出现的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庄子。 跟在后面的安老爷子和王奶奶、蔡泽、韩非、燕丹等人也都从马车和牛车上下来了。 走在前面的蒙恬、杨端和、许旺等人也纷纷翻身下马。 待到赵康平从袖子中取出庄子的钥匙,打开庄子木大门上的青铜锁后,众人将厚重的大门一推开就看到里面是空空荡荡、极其开阔的大院子。 院子两侧对称的建有十间木屋,远远的能望见北面有一大片平整的田地,东面还有一大片的林地,西面则是一片荒地,占地几百亩的庄子四周是用一人多高的土胚墙围起来。 今岁春季邯郸的降水量不多不少,庄子内入目所及尽是绿油油的杂草,和点缀在其中的不知名野花。 看到这般大的地方,王老奶奶眼睛都亮了,不禁在原地转了一圈出声感叹: “哎呦,这院子可真是大啊!不开垦成田地真是可惜了。” 赵岚闻言不由哭笑不得地说道: “大母,北面那一百亩临水的好田还不够你种吗?” “岚岚,农民啥时候都不嫌田多,只怕田地少啊,现在一亩地才能种出多少粮食了。” 王老太太满是感慨地说道。 赵岚听到这话,也瞬间明白自己祖母的心了,老一辈们都是吃过苦的,骨子里爱种地,看到田地中长的庄稼,心里就觉得踏实,瞧见平整的黄土地就恨不得种满东西。 安老爷子环视了一圈,也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笑道: “康平,我瞧着这庄子还挺不错的,虽然地方偏了点儿,但离大北城也不算太远。” “咱们如果好好给这里收拾一下,不仅能当种子培育基地,那一片林地里还能散养许多走地鸡、鸭子和鹅,西边那片荒地上再修建些猪圈、羊圈,刚好能用来搞养殖,牲畜的粪便也能用来肥地,给我划片地方,我还能种些药材。” 赵康平听到岳父的话也颔首笑道: “阿父的想法到是和我不谋而合了。” 蔡泽、韩非、乐间和将渠听到这话,不禁伸手摸了摸下巴,他们四人的关注点都是在“种子培育基地”上,心中猜测:[莫不是家主/老师/国师对种子这事儿还有大规划?] 安锦秀和赵岚也对庄子的布局很满意,安老师对着家人们笑道: “咱们别站在这里聊了,还是赶紧先试试岚岚造出来的农具吧,等到回府后再慢慢商量规划庄子的事情。” 安老爷子几人忙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 蒙小少年则在心中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下:[老师一家喜爱能种田、养搞养殖的大庄子!] “家主,咱们现在需要把牛车上放着的几种新农具都取出来吗?” 蔡泽可是对那几种新式农具好奇的紧。 蒙恬、韩非、杨端和等人听到蔡先生的话也都用迫不及待地眼神望向赵康平。 赵康平转头对着俩护卫笑着喊道: “大虎,二虎,你们俩将牛车往北再赶赶,到地头出将车厢内的几种新农具搬出来,再把牛车解绑了。” “哎!” “好嘞!” 兄弟俩听到这话忙跳上车架子赶着老黄牛朝着北边的田地走去。 赵康平也带着众人边往前走,边闲聊。 待亲眼看到东边的林地与西边的荒地,甚至能清晰地瞧见在草地上蹦跶的蚂蚱与其余小虫子,赵康平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忙开口道: “阿父,咱们等回去后得快些买一批鸭苗和鸡苗送进来,这儿的虫子实在是太多了,多养些家禽还能杀杀虫子,预防蝗灾呢。” 听到赵康平最后一句话,全场人皆惊。 蔡泽忙急切地开口询问道:“家主,饲养家禽真能够预防蝗灾吗?” “啊呀!” 政崽低头瞧见在地上乱跑的虫子也不禁踢了踢两只小脚丫,嫌弃的蹙起了淡淡的眉头。 赵康平颔首道: “灭虫要不进行药物防治,要不就是用生物防治。” “饲养鸡子和鸭子从小训练它们,小鸡仔和小鸭子都会吃虫子,不管是隐藏在地里未孵化出来的虫卵还是已经会蹦、会跳的虫子,鸡子和鸭子都能把它们消灭了。” “这些吃虫子长大的鸡子和鸭子还很有营养,只要把它们放进荒野内,不用操心给它们喂养食物,它们自己就能吃的饱饱的。” 蝗灾对于古代人来说简直是太可怕了,蝗虫铺天盖地的飞来眨眼间就能吃秃一片田。 赵康平的记忆里原身就亲身经历过蝗灾,那一年赵国举国上下颗粒无收。 乐间、将渠头次听到这蝗灾的防止办法激动的不得了。 韩非也满眼惊喜地说道: “老,老师,那,那我,我们,完,完全,可,可以,让庶、庶民们大,大量养,养殖,家,家禽,可,可以从,从国,国库中,掏,钱,给庶民们,买,鸡崽,鸭崽,养。” 听到韩非的话,赵康平还没有开口,王奶奶就摇头道: “非啊,你这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啊。” 韩非闻言一愣不由困惑的看向王大母。 王老太太看着这个怕是压根都没有见过大型养殖园子,摇头叹气道: “小伙子,你的心是善的,想法也没错,俺以前(前世)见过那种养鸡场、养鸭场,人家的场坊内一养都是几十万的鸡子和鸭子,若是鸡子和鸭子没生病还好,如果出现鸡瘟或是鸭瘟了,能死一大片的鸡子和鸭子。” “庶民家小业小的,家里养几只鸭和几只鸡还行,你若是指望庶民养多多的鸡鸭来预防蝗灾,俺看就算了吧。” 韩非听到这话也不禁苦恼了,他的确是不懂这些农事、养殖的事情。 赵康平笑道: “非,阿母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不过,你的思路是没问题的。” “庶民们没法搞大型养殖,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财力,但贵族富户们可以,等以后我摸索出来可以复制的养殖经验了,我阿父能研制出来给鸡鸭家禽治病的药了,大型养殖场说不准就开起来了。” 韩非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忙点了点头,只恨出门时没随身携带竹简和毛笔,应该把老师今日说的话都记下来的! “老爷,都整好了。” 众人这时走到地头,瞧见俩虎子不仅把车厢内的几种农具都搬出来放在了地头上,还把两头牛都从车架子上解绑了。 如今挣脱束缚的老黄牛正在抖动着俩耳朵,低头啃食着地头上的青草。 赵康平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对着闺女笑道: “岚岚,你来给大家讲一讲你做出来的农具吧。” 赵岚忙笑着点头。 政崽挂在姥爷跟前,满脸好奇地望着母亲先指挥着几个黑衣人把俩长得有些相似的木架子拴在了“哞哞”叫的牛身上。 十五名秦墨也满脸好奇的望着地上的几种新农具,他们虽然是帮着赵岚把图样上画的农具给造出来了,可这东西是怎么用的,有什么效果还真是不知道。 待两头牛拉着俩木架子抬起蹄子往田地中行走时,围观的众人看了一小会儿就有人看清楚这俩东西的优缺点了。 “岚姑娘,这俩东西都是犁吧?比现在的犁看起来好用许多?” 乐间伸手指着两头牛走过后被深深翻起来还带点湿润的泥土,惊喜地询问道。 下午的太阳光还是有些刺眼的,赵岚将右手放在额前搭成个小屋檐看到有俩秦墨在后面扶着犁,两头牛走的还是很稳的,证明她做出来的这俩犁是能用的,遂对着众人笑着介绍道: “昌国君,您没猜错,这两种犁都是我根据现有的简易犁改造的,左边那个前面有根长长的木头叫做直辕犁,右边那个辕木从直辕、长辕改变为曲辕、短辕,我称之为曲辕犁。” 赵岚边讲边示意众人随着她往田里走,指着被两种犁翻起来的泥土说道: “正如大家所见,直辕犁的特点就是犁头大,它所到之处不仅能犁出更宽的田,还能翻出更深的泥土,不过从受力角度来讲,直辕犁拉起来很费劲,而曲辕犁的优点恰巧就是轻便,缺点则是它的犁头小,翻出来的土没有直辕犁深,也没有直辕犁宽。” “除此之外,这两种犁和船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大船不好调头,但小船好调头。” “你们瞧,现在两头牛都已经走到田尾了,拉着曲辕犁的牛轻而易举就把头给调了过来,但是拉直辕犁的牛却还得需要在后面扶犁的人帮忙。” 众人边听边看,瞧见情况果真如岚姑娘讲得一模一样。 现在的铁犁很是简易,得到汉朝时有犁壁了,才能诞生直辕犁,经典的“二牛抬杠式”耕种方式就起源于汉朝中原地区,而曲辕犁得等到唐朝才能被创造出来。 蔡泽、韩非、将渠、乐间等人看着两种犁眼睛极其明亮。 韩非更是结结巴巴地讲道: “老,老师,岚,岚姑娘,我,我们韩,韩国,地,地处中原,土,土地非,非常平,平整,特别,适合,这,这种大的直辕犁。” 蒙恬也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老师,岚姑娘,我们秦国也很适合!除了平原外,我们秦国还有许多山地,庶民会在小山坡上开荒,我觉得去曲辕犁小小的,特别适合我们秦国庶民用!” 燕丹虽然年纪小,但他也看明白这两种犁的巨大作用了,见韩非和蒙恬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他也忙出声喊道: “老师,岚姐姐,我们燕国也很需要这两种犁!我们燕国还有王大母所说的肥沃黑土地,丹觉得我们燕国就差这两种犁了!” “对!对!我们小公孙说的对!”乐间忙高声附和。 将渠更是往上撸了撸袖子,恨不得直接将正在翻土的两种犁打包塞进他们的马车内抢回燕国,笑眯眯地看着赵家人拉近关系道: “康平先生,燕国可是您的母国,可王老夫人的家乡,岚姑娘现在制作出来了如此好用的新犁,我觉得我们燕国肯定不会被康平先生落下的吧。” 政崽是在场年龄最小的人,他尚且理解不了这两种犁的价值,但他却敏感的发现这些原本说说笑笑的人突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了,仿佛马上就要撸起袖子、打架了,小家伙不禁眨了眨丹凤眼,伸出两只小手就“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看到笑呵呵地充当氛围组的儿子,赵岚简直哭笑不得,小家伙是真爱看热闹啊。 这是恨不得赶紧看见燕、秦、韩三国的人为了争夺两种犁打起来吗? 赵康平瞧着众人希冀的眼神,也摆手笑道: “大家先别急,还有两种农具没尝试呢,今日大家先把农具的效果看了,推广农具的事情等咱们回府后再详细地谈。” “岚岚,你把另外两种农具也介绍一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3 22:59:522024-06-24 22:49: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1788055 152瓶;喜喜要加油20瓶;肥肥的汤圆儿14瓶;筱荷、32734592、69872175、babynap、不知道叫什么好、玲珑骰子安红豆、V是VI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一面熟人:【耕耙耱】 下午金灿灿的阳光覆盖在田地之上。 赵岚又带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田中的泥土,回到地头处,指着一个躺在青草之上,形状是扁扁的长方形,其上有几排密集木齿的东西笑着说道: “此物名为‘耙’,‘犁’是用来耕田的,是种田的第一道工序,大家也看到了,无论是直辕犁还是曲辕犁能只能把泥土翻起来,但这时候从田中翻出来的土块很大,显然是不能直接用来播种的。” “若想要将这些大土块变小,农户们种田时就得用耙,进行下一道工序了。” 赵岚弯下腰随手从田中捡起一块土坷垃放在耙上凸起的密集木齿上边磕边接着认真讲解道: “如大家所见,这个长耙上有许多木齿,这些木齿能很轻易的把犁翻起来的大土块给打碎,木齿也可以换成铁齿,效果更好,不过铁重,想来倒时得用牛牵引,人或许会拉不动。” “耙和犁一样也能做大或做小,若是给这上面加根能牵引的木棍,长耙就直接能被人当成钉耙使用,钉耙用来耙大的农田或许很费劲,但用来耙一下家里的小菜田还是很好用的。” 众人边听边点头,蔡泽认真观察了一下耙的结构,发现这东西和犁一样只要看懂后就不难制作,犁的犁头还是铁做的,而耙全部都是木头做的,想来造价会比犁还低廉些,不过耙旁边的另一种长方形农具看起来表面密密匝匝的,瞧着有些复杂,蔡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瞧出来是怎么一圈圈编制的,遂不太确定地指着最后一种农具,看着赵岚出声询问道: “岚姑娘,莫非耙旁边的这种上面有一道道荆条的农具也是用来把土块给打碎的?” 赵岚笑着颔首: “蔡先生猜的不错,等到农户们在田地中把耙也用过后,此时田中的土块虽然小了些,但是还不是很适宜种子发芽,紧跟着咱们就得进入第三道工序,得用到你所指的这个农具,我把它叫做‘耱’。” “这个是我用木棒和荆条编制出来的,大家能看到耱上面有许多条密集的荆条,田地中被耙打碎的小土块会在这些荆条的研磨下进一步被粉碎。” “现如今刀耕火种的种田方实在是太粗糙了,我虽然没有像我的大母那般善农事,但我认为若想要种好田,第一步就是要把田地给收拾妥当。” “若是以后农户种田,能在播种前经过这三道工序后,覆盖在田地上层的小土坷垃就会变成细碎疏松的土壤,到时农户们直接在碎土上面进行播种,灌溉,种子必然能够很好的发出嫩芽来……” “这四种都是我目前为耕地做出来的农具,我下一步还想要尝试制作一些播种和汲水的农具……” 赵康平和安锦秀看着自家闺女滔滔不绝、落落大方讲述农具的模样,仿佛就看到了前世时那个自信的三农博主。 夫妻俩眼中满是骄傲,嘴角的笑容简直压也压不下去,他们闺女所言的“耕耙耱”的耕作方式就属于“精耕细作”了,原本得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才能诞生,如今被自家女儿领着十五位秦墨一并做出来,相当于提前八百多年问世了。 曲辕犁更是直接从唐朝一下子提前到了战国末期,能带来多高的耕种效率,夫妻俩也不敢设想。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看到母亲站在太阳下面笑着讲他听不太懂的话,大眼睛亮晶晶的,欣喜的不行,又是“呱唧呱唧”乐呵呵的拍小手鼓掌的,又是坐在婴儿腰凳上上下扑腾的,嘴里还发出一串“咿咿呀呀噫啊”的小奶音。 眼、手、嘴都在忙活,一人就像是一支队伍,简直是最好的氛围组。 除了老赵一家人外,在场众人现在完全没有“精耕细作”的意识和经验,甚至一些王族、贵族出身的燕丹、韩非等富家子更是在都城时连田地都没有下过。 众人听了赵岚的讲述,耳畔再响起小家伙喜悦的鼓掌氛围小奶音,所有人也不禁被感染的热血澎湃的,恨不得将犁从牛身上接下来,他们亲自拉上犁到田地中一试。 赵岚虽然已经是母亲了,但是她这辈子的年龄还不到二十岁,除了乐间、将渠比他父亲的年龄稍长几岁外,其余人平日里要不把她当成一个妹妹看,要不就当成姐姐瞧,或是直接把她仅仅作为国师的女儿看待,如今瞧见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仅能改良农具,还能条理清晰地讲明白农具的原理以及作用,还能对农具投入田地中使用后的效果进行一番设想。 年纪大些的诸如乐间和将渠不由对国师投去了羡慕的目光,瞧瞧国师不仅自己很有才华,女儿也是冰雪聪明的,这般能干的女儿怕是能塞过一串儿子。 蔡泽、韩非、许旺等人或是比赵岚大七、八岁,或是年龄与赵岚相仿的人从今日起也不禁重新认识国师的女儿了,甚至不知道该夸嬴异人有福气,还是没福气了。 秦公子异人有没有福气燕丹不知道,但是小豆丁不由向挂在姥爷胸前的小奶娃投去了羡慕的眼神。 从身份上来讲,他与小奶娃都是一国的王曾孙,但是政显然福气是很大很大的,不仅有被仙人抚顶的外家人,还有个这般有大智慧的母亲,真是羡煞诸国王孙、王曾孙啊。 蒙恬和杨端和则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警惕的望着韩非,他们俩都尚且不到十五岁,还是未成年,平日里都是把赵岚当成姐姐看待的。 待到这几种新式农具传出去后,岚姑娘的名声必定在天下大噪! 如今有才华的贵族女子无论是从社会地位,还是婚姻地位都是不算低的,君不见秦国已逝的宣太后,赵王已逝的赵威后生前都是掌过权的,甚至如今东边齐国的齐王建的母亲君王后眼下可是齐国的实际掌权者,说话比齐王都好使。 以前怕是天下庶民提起“赵姬”时,第一反应“容貌甚美,邯郸富商之女,秦公子抛弃的姬妾”,以后再说起来就是“改良农具的岚姑娘”了! 蒙恬一在心中设想只觉得脑袋都大了,想一想温润如玉的、客居在邯郸的信陵君,再看看面前这除了张了一张结巴嘴外,无论是才华还是身份足以能和岚姐姐匹配的韩公子非。 蒙小少年不禁在心中哀嚎一声:别的人就不说了,单单这两位贵族才俊就能把他们秦国的子楚公子给踩到泥坑里。 若是未来岚姑娘有心仪之人带着小公子政改嫁喽!那么老师还会不会带着家人去秦国了?! 赵岚完全不知长得浓眉大眼的蒙小少年脸上瞧着与别人同样激动,心里都开始思维发散的设想她要不要改嫁的事情了。 瞧见两头拖着直辕犁和曲辕犁的牛返回地头了,赵岚看着面前这些急不可耐想要尝试耙和耱的秦人、韩人和燕人,忙伸手阻止,笑着安抚道: “大家先别急,等牛再拉着两种犁往返走几趟,若是犁没有别的毛病,我们再换剩下两种农具看一看效果。” 蔡泽、蒙恬、韩非等人忙赞同地点头。 此刻下午的太阳已经渐渐开始西斜了,待在庄子上的一群人正在为新农具耕田犁地的效果、欢呼雀跃。 约莫十几公里外的邯郸大北城内,李斯也正背着大行囊走在邯郸城的街道上,观察着城中的一切。 这一个多月来,李斯着实过得很是辛苦。 自从出了上蔡,他就紧握着腰间的青铜剑不敢松手,既要提防不时从林中窜出来的野兽,也要小心会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突然碰上抢劫的强盗。 得益于如今大大小小的地窝子,李斯与蔡泽出了赵国边境后被抢的经历差不多,白日里急着赶路,在路边用炊具煮些小米汤喝一喝,临近黄昏就要腆着脸敲开乡邑庶民们之家的地窝子借宿。 好在李斯长得也算五官端正,气质内敛又透露着一股子灵秀,加上他本就出身贫寒,懂得与底层庶民们打交道的方式,故而前去借宿时,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庶民笑着邀请邀请进入地窝子内过夜了,当然这其中自然也遭受了不少的奚落与白眼,甚至碰上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看到李斯长得精瘦,一路走来还独自一人,甚至想要把李斯的行囊给抢了的,都被李斯给用青铜剑或者用一张嘴给摆平了。 从楚国往北这一路,李斯的身材消瘦了许多,但是看到的、听到的事情简直比他过往二十年在家乡时经历的还要多。 他就像是一只背着大大行囊的小老鼠一样,边走边看,头次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之广阔,身体愈疲累,精神就越是亢奋。 他从楚人、韩人、魏人口中听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赵康平”,待到进入赵国的边境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赵康平”这三个字在赵国的影响力。 现如今在赵国,“国师”本人几乎就已经成为赵人们的精神信仰了,经过小半年的发展,赵国各地的贫苦庶民也都陆陆续续地住上了地窝子。 “华夏康平食肆”更是开遍了整个赵国。 李斯甚至在赵国南部与上蔡差不多大的小乡邑内都能看到门口之上挂着木匾额,门前树立着“华夏人”的石碑,内部正在加班加点装潢的小食肆。 诚然,赵国的国风比不上楚国的国风浪漫,赵人的穿着打扮与楚人也不一样,甚至赵语的发音都与楚音相差甚远,但在李斯看来赵人的精气神比他一路瞧见的楚人、魏人、韩人都要好! 这谁能瞧出来半年前赵国还是乌云惨淡正在与西边的强悍秦国进行大战呢! 李斯很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他明白赵国现在的一切变化都离不开“赵康平”的名字,心中对国师既崇拜又不禁有些忐忑。 因为他白日里听到太多庶民谈论国师的事迹了,晚上借助在赵人修建的地窝子内,也都会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中国师本人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以及他若是拜国师为师时,人家会不会收下他? 原本在上蔡时和自己的姐姐、姐夫说自己要出来闯荡,拜赵国师为师时,李斯还是对自己的才华很自信的,可现在真的出门看到更大的世界,一打听国师如今收在门下的弟子们,不是秦国上卿的孙子,就是燕国、韩国、王族公室内的贵公子,亦或者是墨家、农家、医家的弟子。 李斯就忍不住开始心中踌躇了,他既没有好家世,现在也不是某派的学者,顶多算一上蔡小吏,出身布衣,说不准康平国师现在连“上蔡”具体在哪儿,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与其余人比起来他的出身实在是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可他…… 还是想要来亲自试一试。 故而当李斯在大北城内,边走边打听,终于来到赵府门口,看到门口之上悬挂着的“国师府”木匾额后,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就将自己有些松散的发髻用木簪扎了一下,低下脑袋,伸出双手将自己发皱的麻衣扯了扯勉强拉平后,又理了理衣袖,将自己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往上背了背,鼓足勇气踩着几阶台阶,上前敲门。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后面,有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声快步而来了。 李斯不禁紧张的攥了攥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面上却还是保持着一副淡定的模样。 留在府中的仆人听到敲门声,原本以为是老爷回来了,急急忙忙地打开大门却瞧见来人竟然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裳,背着土黄色大行囊的陌生年轻男人。 仆人往年轻人的身后望了望见没有旁人了,不禁疑惑地看着来人出声询问道: “汝来国师府所谓何事?” 李斯刚刚入赵还听不太懂赵语,不过单看仆人脸上的表情也能大致猜到对方在说什么,忙用雅言作揖大声道: “楚人李斯前来拜见康平国师!” 八个仆人整日在国师府内受着各种口音的雅言熏陶,他们虽然不会讲雅言,但是多多少少能听懂些。 待搞清楚原来年轻人是从楚国远道而来想要拜国师为师的,仆人也不禁为年轻人的毅力所叹服。 他也抬起双手,冲着李斯连说带比划地想要向其讲明白国师一家子现在不在家里,可惜李斯蹙着眉头,既听不懂也看不懂仆人究竟想要对他表达什么内容。 俩人正在鸡同鸭讲之际,恰巧被安老爷子留在西市医馆的夏无且带着自己的九个师兄从医馆内回到国师府了。 仆人一瞧见夏无且就像是看到救星了一样,忙上前作揖道: “夏小医者,这位李先生是从楚国而来想要拜老爷为师的。” 夏无且虽然不能像蒙恬、韩非、燕丹、杨端和一样直接对着赵康平喊“老师”,但他如今已经成为安老爷子的亲传弟子了,也算是半个国师府的人了,一用雅言和李斯交流听到李斯竟然是硬生生用双腿从楚国上蔡走来赵国邯郸的,他也不禁从心底里对李斯油然而生一股子敬意。 先不管李斯的才华如何,单单他孤身一人走了八百多里地(四百四十多公里),敢穿过密集的林区,走过蜿蜒的乡间小道一路北上的勇气、意志力以及想要拜国师为师的决心就已经远胜许多人了。 单凭这些品质就能说明这个姓李名斯,比他大了快十岁的楚人若是有机会了,未来必定混得不会太差。 夏无且也对着李斯笑着解释道: “李先生,实在是不巧,国师今日带着一家人和门客、弟子们出城去了,现在还没有回到府内。” 李斯闻言不禁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正主竟然不在家。 不过主人的性格往往就能从仆人的性子上看出几分了。 瞧着这个自称是医者的秦人小少年,以及仆人与他说话时都是温温和和的很有礼貌,想来国师本人也是个极其和善、谦逊、儒雅、温和的人。 李斯心中压力稍缓,当即将自己背上的大行囊取下来,在国师门口席地而坐笑道: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国师回来吧。” 夏无且等人毕竟不是国师府的主人,也没法主人不在家的时候邀请陌生人进府。 夏小医者对着李斯笑着行了一礼,遂带着自己的九位师兄进府了,没一会儿仆人给李斯端来一壶热水和一个陶杯,语言也不通也没有多说,只是给李斯比了个倒水、仰头喝水的动作,就对着李斯笑笑转身回府忙碌了。 李斯一路走来确实是又渴又饿的,他端着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一口温热的水下肚,李斯整个人都舒坦了,虽然还没有进入国师府,但他已经对国师府很有好感了。 完全不知道自家究竟来了个什么了不得人物的赵康平一家子还待在城外的农庄里。 等到乐间、将渠等人又细细看过耙和耱研磨土块的作用后。 众人瞧着犁耕过、耙耙过、耱耱过的田地后,简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将渠更是直接蹲在田地里面,抓起一把细碎中还带着些许湿润的褐色泥土,看着泥土轻而易举就从他的指缝间漏了下去。 这个来自北边的文臣,眼睛通红,险些要当场哭出来。 天下诸国,唯有燕国的气温最冷,春天来的最晚,春耕的时间自然也晚。 天寒地冻、白雪皑皑的燕地,一代又一代燕人们都得花费更多的力气才能在春耕时节用耒耜挖开坚硬的土地,若是燕国拥有这等好用耕田翻土、打磨土坷垃的农具,燕人们每日在田地中耕耘的时间一点都不比其余诸国短!燕人们的产粮量必然能轻轻松松地翻一倍! 他声音发颤地对着赵康平父女俩大声说道: “国师,岚姑娘!我,我们燕国一定要拿到这四种新农具,您一家人不如开个价吧?” 韩非、蒙恬等人闻言,也纷纷目含期待的看向赵康平。 “啊呀!” 政崽看着众人全都目光灼灼地对着四种农具又是握,又是摸的,甚至还有人低头往上亲的。 小家伙也努力往下探着小身子,伸出两只小手想要去碰一碰并排放在地上的四种农具,然而他的小短胳膊不仅没能摸到农具不说,张嘴带出来的香蕉味儿还把两头大黄牛迷得神魂颠倒的。 两头牛抖动着耳朵,“哞哞”叫着,伸出舌头想要去舔半岁大的人类幼崽嫩呼呼的小脸蛋。 赵康平见状忙将外孙挥舞的欢快的两只小手攥住了,生怕被两头牛给含进嘴里了,还把外孙往腰凳上面又抱了抱。 如今亲眼看到闺女制作出来的农具效果,他也算是放心了,对着面前身穿不同服饰、恨不得撸起袖子干一架的年轻人、中年人、小少年和小豆丁出声笑道: “将渠大夫,我们家做出新农具不是奔着发财去的。新农具做出来本来就是想要让全天下的庶民们能够借用器物之便,种出来更好的庄稼,能让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的人能在秋收时节,多获得些粮食。” “农具改革的事情是要与时俱进的、一代代往前发展的。”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新农具推广的事情我心中有数,等我们回到府内后再进一步详谈吧。” 众人前些日子刚听过国师讲“做温调”的专利事情,如今听到国师如今一开口就是放眼“全天下”,相当于直接把新农具的专利权也无偿赠送给天下诸国。 众人心中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又有一股子无法言明的敬意,不禁纷纷在心中感慨:[普天之下能平等的将七雄之人完全看成没有分别的“一家人”,怕是也只有国师一家人能做到了吧?这是何等的大爱?又是何等的仁义?] “大虎、二虎,你们俩把农具重新放进车厢内,套好牛车,我们现在准备回城。” 赵康平转头对着俩护卫吩咐道。 俩虎子闻言忙弯腰抬起犁、耙、耱又将四种农具小心翼翼地搬到车厢里,随后从地头处揪起两把青草,往两头牛中的嘴巴各塞了一把青草,就将其再度绑在了牛车上。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瞧见没有热闹看了,也不由张嘴打了个哈欠,大眼睛中霎时间就溢出了晶莹的小泪花。 “嗷呜” 金乌开始西坠之际,不远处的小山头上也传来了一阵阵狼嚎。 安锦秀和赵岚亲耳听到上辈子只在电视中听到的狼叫声,瞬间头皮发麻,不禁伸手撸了撸胳膊。 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也不禁蹙起眉头望向狼嚎的方向。 正在打瞌睡的政崽完全就是不知者无畏了,头次听到这从未在府中听过的动物叫声,小奶娃“唰”的一下就睁大眼睛,满脸好奇的望向传出狼嚎的小山头,那小模样似乎还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动物在乱叫! 赵康平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不知是困,还是精神的外孙,眯眼望了望小山头,又瞧了瞧庄子,心中不禁思量起了改造庄子的法子。 庄子内部先不说,等春耕结束后,他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召集许多人来将庄子四周的土胚围墙加高,还要让铁匠打造出来许多尖锐的铁齿,插在墙头上以免天黑后会有爬墙的野兽和歹人闯入庄子里,庄子东南西北的四个大木门也得通通换成大石门。 庄子的安全系数若是不提高,这庄子现在就只能当成样子货,地方再大,那么诸多打算也只能落空。 得要人,得要钱,赵康平边在心中估算着花费,边对着众人说道: “阿父,阿母,夫人,岚岚,大家,咱们快些走吧,当下天黑后野兽在路上袭击我们。” 说完这话,赵康平就揽着怀中哈欠连天的外孙,带着妻子和女儿往来时的马车旁走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上马车的上马车,骑马的骑马,赶牛车的赶牛车,不敢再在此处耽搁时间了。 来时众人用了一个多小时,回城却只用了一个小时。 政崽一上马车就从婴儿腰凳上放了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路,小家伙就在他姥爷怀中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哈喇子睡了一路。 待到众人过了沁河桥,驶入赵府所在的街道时,小家伙倒是一激灵睁开眼睛醒了。 “咿呀?” 瞧见小娃娃一到家就睡醒了,赵康平不禁乐了: “你到是还挺会睡的。” “啊呀!” 政崽又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显然醒是醒了,小脑袋瓜还是迷迷糊糊的。 赵岚笑道: “阿父,咱们快些下车吧。” 赵康平颔了颔首,抱了小家伙一路他的两条胳膊也酸的厉害,没办法,现如今路况不好,马车也没有减震的功效,若是把睡着的小奶娃放在车厢的坐席上即便身下垫着一床厚被子,小家伙都得被晃晕乎了。 在政崽长大之前,压根不可能有机会带他远行。 此刻天色已经擦黑了,待到赵家人纷纷从马车上下来,蔡泽、蒙恬、韩非、燕国三使、许旺等几十号人都从牛车、骏马上下来,准备快些进府,梳洗一番吃晚膳时,众人就瞧见一个身形很瘦但个子挺高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快步从国师府门口沿着台阶走下来。 在朦胧的日光下,乍然瞧见这般多穿着不同服饰的人,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沉淀,李斯现在已经不慌了。 他快速扫视着面前的众人,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直接对着站在最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的中年男人俯身作揖道: “楚人李斯拜见康平国师!” “欸?” 政崽正被姥爷打横抱在怀中,懒洋洋的醒着神。 楚人的口音与三晋之地差别甚大,楚语更是难学,还难听懂,孟子的思想主张因为与许旺的大父许行相差甚远,甚至孟子曾用“南蛮鴃舌”来讥讽许行所说的楚语是听不懂的鸟语。 李斯因为终于见到赵国师了,心中一激动,明明脑子里想的是雅言,哪曾想到一出口就是母语。 如今国师府内阖府上下没有一个楚人,政崽初次见到长相奇特的蔡泽都能“惊为天人”,初次听到韩非结结巴巴的说话也能“惊为天人”,更别提突然耳边出现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政崽张开小嘴打个哈欠,懒洋洋的转过头,心想让我瞧一瞧究竟是谁在学鸟叫。 哪曾想小家伙刚刚在姥爷怀中转过小脑袋,瞬间与李斯四目相对,瞧见李斯的模样,政崽“嗖”的一下就从姥爷怀中抬起了小脑袋,眼中满是惊奇,看到大大的李斯,小小的政崽再次“惊为天人”! 如果政崽明白什么是缘分的话就会叽里咕噜的给姥爷、姥姥、母亲、太姥爷和太姥姥连说带比划了:[他,半岁大的政!下午出邯郸城门时就见过这个说话古里古怪的男人了!] 李斯借着头顶微弱的亮光,瞧见被赵人们挂在嘴巴边念叨“国师家里还不会说话的小外孙”竟然就是他下午进城时在城门处隔着马车车窗看见的漂亮小奶娃,也不由愣住了。 赵康平一家人现在都不懂楚语,韩非、蔡泽倒是听明白李斯在讲什么了。 看到政崽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家,仿佛认识来人一样。 赵康平看着年轻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温和的笑道: “你莫要紧张,用雅言说话吧。” 李斯正因为自己一开口就讲成人家国师听不懂的楚语而尴尬,只觉得耳朵根发烫,听到国师的笑声,心下也不慌乱了,也估计是因为看到小娃娃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了,遂稳住心神,对着赵康平俯身作揖,用雅言大声道: “楚人李斯从楚国上蔡而来,想要拜康平先生为师!” 赵康平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李斯?楚国上蔡李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4 22:49:432024-06-25 23:3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心66瓶;yanbing 20瓶;肥肥的汤圆儿11瓶;1819 10瓶;加更6瓶;谢谢谢5瓶;创造美好今天2瓶;君璃墨、玲珑骰子安红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李斯入府:【君臣相伴】 天色昏暗,李斯也看不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但他却能从国师语气中听出几分惊讶。 误认为国师不知道“上蔡”是哪里,他不禁又开口解释道: “是的,小子是上蔡人,上蔡乃是两百多年前蔡国的都城。”这是他唯一能想到介绍家乡荣光的地方了。 赵康平闻言喜不自胜地点点头,他能不知道楚国上蔡吗?他不仅知道上蔡在哪儿,连那地方后世是豫省哪个市的都知道。 李斯!这可是李斯啊!是被明朝思想家李贽评价“秦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的李斯啊! 万万没想到李斯竟然也会这般早的来自己府上,赵康平不禁激动极了,他转头看向自己家人们,安锦秀、安爱学和赵岚也是欣喜不已。 唯独不知道“李斯”事迹的王老太太不禁看着李斯精瘦的身形,在心中摇头叹了一口气,这小伙子平日里是确食物吃嘛?身材长的也忒瘦了些! 赵康平完全不知道老母亲都已经琢磨起了把李斯喂胖的事情,他搂着怀中朝着李斯挥舞小手打招呼的小外孙,强自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李斯颔首笑道: “行,你随我来,外面天色暗了,我们进屋子内详谈。” 李斯闻言心中也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入赵后踌躇那般久,心中猜测国师究竟会不会收下自己,等亲眼看见国师后,国师竟然这般和善,如此轻易就把他邀请进国师邀请了? 李斯虽然心中喜悦,但没有放轻松,反而更加提起精神了,准备应对国师接下来的一连串询问和考察,这将决定他是否能够留在邯郸。 蒙恬、韩非等人听到国师口中毫不遮掩的笑意,也都不由疑惑的看向李斯,想要知道这个背着大行囊的年轻楚人究竟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竟然能让国师面露笑容? 还有楚国上蔡?嗯,这是什么很出名的城池吗?国师听了为何会如此高兴? 众人不解的跟着赵家人抬腿往国师府内而去,李斯也背着大行囊紧随其后。 入夜后,府中点了许多根蜡烛和十数盏油灯,昏黄的烛光勉强将整座府邸照亮。 赵康平嘴角含笑地带着众人往前院的待客大厅而去,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脑海中却控制不住地浮现着史书上对始皇和李斯,这君臣二人的记载: 李斯从上蔡一布衣、街头一黔首一步步的变成秦朝丞相,整个逆袭过程不可谓不励志。 他前世读完《李斯列传》后,还特意开车沿着高速公路,跑了两个多小时到李斯故里看了看。 背着双手站在李斯的石碑前,心中尽是感慨。 这个生于战国末期的上蔡小吏,在楚国兰陵,师从荀子学习帝王之道后,审时度势,把握机会西行入秦,从始皇的十三岁一直到四十九岁,君臣二人相知相伴整整三十六年,二人关心亲厚到“斯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可以说君臣二人的联姻关系已经到达极致了。 当韩人郑国修渠的细作计划暴露后,秦国的老氏族们乌泱泱叫嚣着,像年轻的始皇上谏请求将他国人士一律驱逐出秦国,治国理政只用本国人! 李斯显然也在“被驱逐”的名单里,可他一篇《谏逐客书》不仅让始皇瞧见了他的才华,帮助秦国留住了许多精英人士,还得以成为千古名篇,足以显得李斯本人的文学才华。 当始皇要覆灭六国时,李斯更是提出了武力、钱财贿赂两手抓的斗争方略。 待始皇统一天下后,紧跟着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具体的事情都是李斯领着底下的群臣们实行的。 可谓说,李斯帮助了始皇,而始皇成就了李斯,华夏能建成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始皇功不可没,李斯更是功劳甚大,二人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与千古一相! 纵观史书,李斯入秦后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维护大秦和自己的法家事业,他本人效忠的对象也一直都是始皇本人,而非始皇的某个儿子。 毫不夸张的言,他认为,在李斯心里,怕是除了始皇之外,扶苏、胡亥等十八个秦公子完全不能被他当成下一任皇帝陛下忠诚的对待,无他,始皇的儿子们都没一个能让始皇看上的,也自然没有一个能让李斯瞧上的。 长子扶苏亲近蒙恬,幼子胡亥亲近赵高。 在“坑儒(术士)”这一事情上,扶苏立场鲜明的与李斯唱反调。大秦从秦孝公开始历代秦君都是法家的推崇者,秦国更是靠着法家才从积贫积弱的西陲小国一步步变得强大了起来,偏偏扶苏亲近儒家。 始皇统一天下后,李斯坚定地站在“郡县制”的立场上,而朝中的王绾等儒家臣子则坚定要行周礼恢复“分封制”。 《史记》上对扶苏的记载不太多,单凭史书上的记载尚寻不到扶苏旗帜鲜明支持分封制的信息,但扶苏亲儒,如果他坚定的站在“郡县制”的角度上,是与始皇一条心的,可他竟然会惹得始皇将这个头铁娃扔去守长城来反省,就能瞧出来或许扶苏本人是真的倾向于儒家推崇的分封制的,在某些十分重要的政见上他是与始皇有严重分歧的。 然而,始皇与李斯的政见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扶苏不能让始皇整个做父亲的满意,自然李斯这个做臣子的也是与大秦长公子关系很一般的。 待始皇驾崩时,李斯已经七十多岁了,那时赵高掌握着诏书,也掌控着胡亥,看史书就会发现,李斯是一上来就与赵高一拍即合,同流合污? 非也。 李斯出身虽然贫寒,但与赵高那种从隐宫中一步步爬出来作为中车府令的狠人不一样。 李斯懂政治,但他真没有赵高心机深沉、懂政斗。 始皇不驾崩一切都好说,始皇驾崩后一切事情都完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即便李斯作为文臣之首又能如何呢?他已经很是年迈了,压根就斗不过赵高! 在赵高一系列威逼利诱下,李斯也有自己一家老小要看顾,他最后是怎么做的“仰天而叹,垂泪叹息”,感慨自己处在乱世中既没办法以死向始皇尽忠,也不知道究竟该将自己的命运托付到何处,万般无奈下只好听从了赵高的命令,与赵高矫诏共同扶持胡亥上位。 若是说始皇驾崩,赵高开心,赵康平信!说李斯开心?赵康平简直一丁点儿都不相信! 赵高本人的确很有才华,也很有手腕,也很懂人性,他劝服李斯时说的话完全戳在了李斯的心坎上,倘若扶苏继位,扶苏亲近儒家,亲近蒙恬,必定会重用儒家的臣子,与蒙氏一族,那么李斯你这个法家丞相且与蒙恬有不愉快的人,到时必定不会得到扶苏的重用! 始皇在世时,儒家都是一堆嚷嚷着要重启分封制的人,始皇不会这般做,可扶苏呢?他本就是亲儒的!长公子还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如此好,难道长公子登基后不会把自己的兄弟们都分封一下,共享富贵嘛? 当是时,在周朝分封八百年的时代背景下,始皇统一天下才堪堪十年,天下的庶民们完全都没有从心底里接受这个有史以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呢! 若是让李斯眼睁睁看着等长公子扶苏继位后,不仅亲儒,还有可能遂了那些儒家的心意,重启分封,舍弃郡县制,这即便是一种设想,但李斯也不敢赌,如此危险的预想简直就是让李斯在晚年时要亲眼看着自己与始皇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大一统事业有随即崩塌的风险! 别说胡亥三年亡国了,扶苏如果不改变他的政治主张的话,他一上位保不准秦朝也是个“二世而亡”的结局,不过唯一能信的是扶苏上位后,始皇的其余儿女和生前信赖的臣子们大多不会身死的那般惨。 秦朝覆灭后,无数的后人们因为胡亥的残暴、扶苏的名字、扶苏的仁、以及扶苏自刎、秦二世而亡的结局,给扶苏加了许多层滤镜,仿佛若是扶苏继位后,大秦就能走出一条不一般的路了。 可在他看来,扶苏或许是一个品行很不错的贵公子,如他名字那般崇尚仁德的君子,可他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一统王朝继承人,起码不像是秦朝的完美继承人,因为他身为大秦长公子,压根没能看懂他父皇的政治布局。 胡亥登基后三年把大秦玩完,还有刘邦汉承秦制的接盘,汉朝也是连出几代明君包括吕后在内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继续维护始皇首创的大一统事业。 扶苏若上位后,亲近儒家,重启分封了,那么大秦不仅在六国余孽的撺掇下,更快的玩完了,华夏未来的走向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太好说。 要知道草原上那个猛人的年龄只比始皇小二十多岁,年龄应该与扶苏差不了多少。 若是扶苏重启分封了,以后这片土地上估计再也不会出现一个“嬴政”了,既有“奋六世之余烈”的祖宗们给他一代又一代地打底子,又有始皇本人的高瞻远瞩和雄才大略,以及六国昏君奸臣辈出的敌国形势,兴许到时这片土地的走向就是邻州那边的局面了。 那才是真的令人头皮发麻。 这般一想,赵康平不由伸手戳了戳怀中政崽软乎乎的小肚子,惹得小家伙满脸困惑的抬头望向姥爷。 此时众人都已经来到前院的待客大厅,除了背着大行囊站在地板中央的李斯外,瞧见国师抱着自己外孙跪坐于坐席之上了,其余人也纷纷找地方坐。 大厅内灯火通明。 “啊呀?” 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瞧着姥爷低头瞧着自己偏偏不说话,不由蹬了蹬两只小短腿儿。 赵康平边戳着小家伙软乎乎的肚子,边在心中叹气: [政啊,你明明那么厉害,怎么会生出一堆那般拿不出手的儿子呢?] 瞧瞧人家东北老爱家,老康同样生了一串儿子,九子夺嫡,斗得你死我活的,内斗不止,空耗大清国力是真,但是儿子们却各个精英,若老康的儿子们能同心协力的搞发展,保不准能给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带来个不一样的走向,起码别那般屈辱的收场。 再瞧瞧西边老秦家,第一个封建王朝的开创者,自始皇之后,老秦家生出的一串子孙简直挑不出来一个能承担大任的,三世子婴倒是干脆利落地把赵高给杀了,还能看一看,可偏偏那时大秦气数已尽矣,子婴也没那个本事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由此可见,创业难,守业更难啊,继承人的培养实在是难啊,身为一国之君,把儿子们各个养的如狼似虎的不行,把儿子们各个养的担不了重担,拿不出手也不行。 想到这些,赵康平不禁在心底长叹一声,外孙的教育得好好计划,以后外曾孙出生了,扶苏的教育还得好好计划,一件件都是繁琐至极的事情,一想整个人脑袋都大了。 他不由微微摇了一下脑袋屏退掉因为李斯一人而浮现起的万千思绪,抬头看向站在地板上活生生、极其年轻的李斯。 有灯光的照耀,李斯的面容也能看清楚了。 其本人五官长得很端正,身材精瘦,宛如一株长在白皑皑冬雪中的青竹虽然身形单薄但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子坚韧,展现出来的气质也是谨慎内敛的,完全符合赵康平前世站在李斯石碑前幻想出来的年轻李斯的模样。 瞧着面前这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身穿素色的麻布衣裳,背着土黄色的麻布大行囊,脚上穿的黑色布鞋磨损严重,种种细节都能表明此时空中李斯的家境是很一般的。 大厅中的人在观察李斯,李斯也在同时用眼角余光瞧着众人。 看着在场之人全都穿戴的衣冠整齐,尤其是跪坐在不远处的坐席上一个身着绿色华衣,头戴玉冠,瞧着与他年纪相仿的贵公子,在对方的注视下,李斯虽然不会从心底里生出自卑,但难免生出些局促来。 活了二十年,今日眼前见到的贵人们已经是李斯目前能接触到最高的阶层了。 政崽还对李斯刚才在府外脱口而出的一句“学鸟叫”印象颇深,看着李斯不开口讲话了,小家伙道“啊啊啊噫噫噫哎呀咿呀”的挥舞着两只小手,对李斯张口说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小奶音。 引得李斯不禁又与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国师大腿上的小奶娃四目相对。 赵康平瞧出来李斯有几分紧张,不禁笑着开口询问道: “李斯,我曾听闻蔡国未灭时,蔡侯驭下有个李姓的大官,家乡也是上蔡的,那可是你的先祖?” 李斯闻言眼睛一亮忙作揖道: “是的,小子祖上也是蔡国贵族,只不过后来蔡国被楚国吞并,家族就没落了,索性家族中有族学,小子算是有幸学会了字和雅言。” 赵康平边听边点头,李斯和蔡泽、韩非都不一样,他的家境既没有蔡泽“富”,也没有韩非“贵”,按照他既定的命运轨迹得再过几年,荀子南下入楚了,才能拜到荀子门下。 如今蔡泽周游天下、满腹才学已经到“成熟期”了,压根不用跟着谁学习,偶尔旁听自己讲课也是为了听他比较新颖的观点来给自己扩展视野,给生活进行调剂。 韩非虽然是“新手期”,但他毕竟出身好,在新郑城内看了许多卷书,眼下只是差个名师在他困惑的时候,于关键处稍稍点拨一下,这位未来的法家集大成者就能思维发散、“唰唰唰”地写出一卷卷竹简来。 李斯虽然现在同样处于“新手期”,但凭他的出身怕是还没机会读太多书,假如李斯真的以后跟着他学习,如何培养李斯是一件要好好思索的事情。 赵康平边在心中琢磨着,又边对李斯出声询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何会跑这般远来寻我?” 李斯拱手,满脸认真地回答道: “回先生,小子今岁刚加冠,之前曾在上蔡东门的粮仓内做了三年的小吏。” “小子生的晚,四岁时父亲病逝,十七岁时母亲也去世了,如今家中只有一位比小子大十六岁的长姊,长姊也以成家有子、有女。” “小子念着如今无家庭牵挂,故而想要趁着年轻时离开家乡出门闯荡一下见见世面。” “因为楚国修建的康平窝,小子得以听闻国师的事迹,对您的才华很是钦佩,故而小子告别长姐一家,从上蔡而来想要拜入国师名下,跟着您学习治国富民之道,还请国师能不以小子见识浅薄,收下小子!” 李斯面容平静,不卑不亢地说完这一席话就俯身作了长揖。 赵康平等人听闻李斯刚加冠父母就已经双亡了,也不由在心中惋惜一叹。 王老太太这下子看李斯的眼神都不禁有几分怜爱了,小伙子只比她孙女大一点儿,竟然过得挺坎坷的。 安爱学也看到了李斯脚上磨损严重的鞋子,他前世祖籍湖北,按照今生算,也算是楚人。 无论是对史书上的李斯,还是眼前的李斯,他与女婿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政治家的好坏不能单单从一件事上来看,从整体上评价李斯的一生都是瑕不掩瑜,是功大于过的,是值得人欣赏的。 他不禁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对着李斯笑着询问道: “小伙子,你是怎么来的邯郸?” 李斯闻言不禁看向跪坐在他左侧的老爷子,耳根子有些发红地说道: “回老先生的话,小子家贫,步行来的邯郸。” 蔡泽等人闻言不由眼皮子一跳,一路步行从楚国来到赵国,这最快不得走一个多月? 他们这下子看李斯的眼神已经从打量变成敬佩了。 赵康平也很是诧异,李斯竟然硬生生用双腿走了八百多里地?! 他瞧了李斯背上的行囊一眼,行囊看起来挺大的,少说也得有后世七、八十斤重,真是了不得!现在的路那般崎岖难走,路上又那般危险,也不知道李斯究竟是怎么背着这般大的包裹,一步步走来的,他不禁佩服地夸赞道: “从上蔡那地方能用双脚走到邯郸,李斯你很厉害!” “多谢先生夸奖。” 听到国师的称赞,李斯眼睛一亮再度对着赵康平俯身一拜。 “那你是如何看待现在天下的局势的?” 赵康平捏着怀中小家伙的小手,看向李斯,认真询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李斯的心脏也不禁砰砰砰直跳,他明白这个问题将直接决定如今大厅内所有人对他的看法。 他也看向赵康平,同样十分认真地说道: “国师,小子一路从南往北而来,见了不少的楚人、韩人、魏人与赵人,无一例外,赵人的精气神是最好的!您所开设的食肆甚至在赵国南部的小乡邑内都能见着。” “我认为如今赵人能这般快的从长平之战中恢复过来,您功不可没!不知道您清不清楚,赵人们现在非常喜爱您、推崇您,您若是离开邯郸到赵国别的小乡邑内就会发现,因为康平窝,住在赵国偏远乡邑内的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庶民们都整日在念叨您。” “单从我观察到的事情中就发现,赵人们现在正如相信玄鸟一样,相信您。” “我一路往北,听到许多赵人都在说,如果等到一千多家康平食肆开张了,他们就能吃到贵族富户们才能享用到的美味了,他们都很信服您,相信您会让赵人们过上好日子。” “我也到您食肆前面看过您立的石碑,很喜欢您说的天下七雄都是华夏人的说辞,很认同您所说的现在天下七雄打来打去都是炎黄子孙在内战的想法。” “老实说,我不知道未来天下的局势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但我坚信乱世总有一日会结束,和平的一日总会来到,而带来天下和平的关键就在您,在国师府这里,故而小子就冒昧地背着行囊前来邯郸向您求学了!” 蒙小少年听到这话瞬间眼皮子狂跳,他忙看向跪坐于对面的岚姐姐,瞧见赵岚眼中对李斯的欣赏,又看向老师眼中的惊喜,以及小公子政眼中的好奇,蒙恬不禁伸出双手深深地抹了一把脸,将下午自己刚形成的认知推翻,默默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加了句话: 【信陵君,韩公子非,楚人李斯都是富有才华的年轻俊才,每个人拉出来都能把咱们秦国的子楚公子踩入泥沼里。】 蔡泽也是满脸意外的看向李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家境很一般的年轻人目光看的还挺远的,明明长了一张很不善言辞的脸,其实嘴上还是很能说的嘛! 韩非则不禁曲起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敲了几下,他来国师府也有些天了,国师教给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去观察市井生活,或许是因为他出身贵族的缘故,韩非未曾认真观察过不同诸侯国庶民们的精气神,眼下听到李斯讲“赵人现在就像是相信玄鸟一样信赖着国师,赵人的精气神最好”,他不禁有些汗颜,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赵康平则是对李斯的问答既感觉意外,又满意的不得了,意外的是他如今在赵人心中的分量,满意的是李斯那句“乱世终会结束,和平总有一日会到来”的精准眼光。 他不由抱着外孙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李斯跟前,正想腾出一只手拍拍李斯的肩膀,未曾想不知李斯那句话取悦到了政崽。 待在他怀中的小家伙竟然先他一步,像是后世老板勉励自己能干的打工人一样,伸出右手拍了拍李斯的胸膛。 李斯:“???” 赵康平:“???” “啊呀!” 政崽冲着李斯咧嘴一笑,露出他米粒似的小白牙,感觉自己要流口水了,小家伙忙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动着,甚是可爱。 李斯见状心中不禁一软也咧嘴笑了起来。 赵岚坐在旁边的坐席上,能很清楚地瞧见自己儿子和李斯互相对视着笑的模样,不禁在心中大喊:[这就是千古一帝和千古一相中间斩不断的君臣缘分啊!] 赵康平也笑道: “李斯,你很不错,你以后就住进我家里跟我学习吧。” 李斯听到这话眼睛亮的惊人,忙俯身作揖道:“多谢国师!” “对了”,他忙高兴的将自己背在身上的大行囊放在地板上,解开行囊从中取出来了五袋子东西,又将行囊背在了背上。 “这是?” 在赵康平不解的目光下。 李斯不由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两颊发红地不好意思说道: “老师,这是小子准备的束脩,是五谷,每袋二十斤,希望您不要嫌弃能收下。”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赵康平闻言不禁一愣,每袋二十斤换算成后世的重量就是每袋十斤。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从古至今一直到后世上学都是要多多少少交束脩的,他如今的几个弟子也给他交纳了束脩,虽然他现在吃喝不愁,但其余教书的夫子们也要吃饭,他无意破坏规矩。 可垂首看着地板上五袋子被李斯从上蔡背到邯郸的五谷,他心中还是不免被李斯的诚心所打动了。 他笑着看向面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发出邀请: “斯,我现在手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可愿意既当我的弟子,也当我的门客?同蔡泽先生一样帮我处理手头上的一些事务呢?” 门客是有俸禄拿的,李斯闻言心中瞬间一股子暖流,他现在顶多是有三年小吏的经验,哪可能为国师办事呢? 他明白国师这是在变着法子的资助他,眼圈不争气的微红,忙俯身作揖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哈哈,行,那你就快随着我们一道去后院用晚膳吧,我们家伙食不错,一日吃三顿。” 说完这话,赵康平右臂抱着怀中的小家伙,左手拉着李斯转身往外走。 其余众人也纷纷从坐席上起身,一并往外走。 蔡泽游历天下,阅人无数,能瞧出来李斯绝对不是池中物,瞧见国师不仅又给自己寻了个资质很不错的弟子,还给自己找了个帮手,他一时之间都知道该感慨究竟是国师的运气好,还是李斯的运气好了。 韩非也不由盯着李斯的背影瞧了好几眼,二人年龄紧挨着,老师似乎很喜欢这个比自己略小一点儿的师弟? 蒙小少年则不禁跑到放在木地板上的五谷袋子瞧了一眼,默默在心底的小本本上又加了一句: 【人家李斯虽然家境差了些,但对老师的心真诚多了,哪向子楚公子笨的呦!写封家信都不会!】 而后他也忙拔腿跑去跟上众人的脚步,前去后院吃晚膳了。 作者有话说: 明朝思想家李贽评价: “秦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祖龙是千古英雄,挣得一个天下,又以扶苏为子,子婴为孙,有子有孙,卒为胡亥、赵高,二竖子所败,惜哉!” 感谢在2024-06-25 23:39:162024-06-26 21:5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要静静71瓶;山间一壶茶11瓶;nina228801 5瓶;天天2瓶;不知道叫什么好、魉、筱荷、不吃香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五位邻居:【偷偷观察jpg】 晚风轻柔,中午出门时王老太太就在两口大铁锅上卤了两大锅的羊蝎子。 经过整整一下午的熬煮汤汁浸泡,骨头都险些卤酥了。 仆人们还蒸了几笼馒头和几笼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又熬了一大锅绿豆小米汤,有荤有素,晚饭还是很不错的。 当一大群人来到后院时,瞧见夏小医者已经带着自己的九个师兄帮着仆人们将青铜灯架、坐席、案几都一一在后院的空地上摆放好了。 灯架上的蜡烛摇曳,昏黄的亮光笼罩着一张张案几和坐席。 赵康平也没多说什么,直接笑着让大家洗手开饭了。 下午众人在庄子上待了一下午,看新农具时精神亢奋还不觉得,如今闻到浓浓的饭香味,才发现肚子是真饿了,身体也是真的累了。 所有人一洗完手就迫不及待地跪坐在案几前拿着竹筷、端起大陶碗吃起了香喷喷的羊蝎子。 初来乍到的李斯也独自跪坐在案几旁,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这般美味的食物,也是第一次经历贵族富户的分餐制。 如果真按照周礼的规定来,眼下用膳是很讲究的,贵族们按照身份等级该用什么青铜礼器,不同礼器中该盛什么食物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可国师府内不讲究这些贵族们的规矩,只专注饭菜的味道。 饭菜的美味足以能抵消所有不合规矩的用餐步骤,也或许是因为现在是礼崩乐坏的乱世,总之燕丹、韩非这俩出身顶级贵族的人在国师府内也适应的挺好的。 李斯从小行事谨慎惯了,他拿着手中的竹筷,即便很饿,也没有直接吃陶碗中的羊蝎子,而是打量了一下放在陶盘中虚胖松软的淡黄色馒头和包子。 瞧见众人面前清一色的陶碗陶杯,哦不,国师小外孙拥有一个透亮的水晶碗(有刻度的玻璃小碗)烛光照耀在上面都能发出布灵布灵的亮光,看着甚是金贵。 其余所有的大人、小少年、小豆丁,无一例外全都用竹筷和陶碗吃得香喷喷的。 [莫不是国师府内青铜礼器不够?为了不失礼,故而就全部都用陶具了?] 李斯心头上滑过一抹猜测,看到众人都在埋头吃饭,他也终究是抵不住一波又一波香气的冲击,也开始动筷吃起了碗中的肉食。 一口羊蝎子下肚,李斯满脸惊讶的看着夹在竹筷中的羊骨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羊骨头竟然还能做得如此美味? 这下子李斯总算是明白为何赵人们对国师家的食肆如此憧憬,在场这些一看就家境很不错的人也都吃得如此投入了。 他也忙加快速度啃起了羊骨头,刚啃完两块羊骨头,李斯就瞧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从坐席上站起来端着他的陶盘急匆匆的往庖厨的方向跑,没一会儿就喜滋滋的端着俩大馒头回来了,跪坐在案几上就是接着大口大口的吃包子。 李斯不禁一愣,而后又有一个穿着蓝衣的中年人端着他的大陶碗兴冲冲的跑进庖厨内,没一会儿就又端了一大碗热汤回来,跪坐在案几前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 李斯:“!!!” 他悟啦! 这些人吃完自己的食物后不够吃又接着跑去庖厨内打饭! 李斯这下子总算是搞明白国师府吃饭的规矩了,索性放开肚皮肆意地吃了起来。 政崽也坐在自己的婴儿车内闻一闻空气中满满的咸香麻滋味,这是大人们的美味,而后小家伙才张开小嘴将仆人用不锈钢勺子从玻璃小碗内舀出来的蛋羹吃进自己的嘴巴里。 一小碗蛋羹刚刚吃完,小家伙就靠在婴儿车内睡着了。 赵岚也吃罢膳食抱着儿子回屋子内洗漱睡觉。 待到晚宴彻底散了后,赵康平也领着李斯来到中院的房间内。 房间内的装潢布局与蔡泽几人的一模一样。 瞧见李斯满脸困惑的看着挨着木窗的炕床。 赵康平笑着介绍道: “斯,这东西名为火炕,是我今岁秋收后,准备推广的物什。” “老师,这是和地窝子一样都是取暖用的东西吗?” 李斯背着自己的大行囊好奇的询问。 赵康平点了点头: “对!火炕内修得有管道,冬日睡着很温暖。” “现在天气暖和了,仆人们是七、八日烧一次炕,主要是为了防止下过雨后墙体(木头和泥胚砖制作的)太潮,烧一烧炕,保持屋子内的干爽,平日不烧炕时,大炕睡起来还有一丝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的,你可以试试,不习惯的话可以让仆人送一张木床进来。” 李斯闻言忙笑着摇头道: “老师,我以前在家里都是睡得黄土垒成的土床,一路从南往北的赶路,沿途也借宿了许多地窝子,知道您琢磨出来的这种简单土建筑有冬暖夏凉的效果,眼下头次见到炕床还是挺新奇的,必然睡得习惯。” 赵康平闻言不禁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低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他 毕竟也是快奔四的人了,带着外孙在外面跑了一下午也有些累,瞧见李斯眼中的笑意和对炕床很感兴趣的意味。 他笑着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勉励了一番楚人小伙子以后把国师府内当成自己家,缺啥就说后,就撑不住了,转身打着哈欠,背着双手离开了。 没过多久,俩仆人也给李斯的房间内送来了一个新的沐桶,又送来一桶桶热水。 李斯全方位的打量完炕床,也进竹屏风后面沐浴。 当他将整个人都泡在热水中,默默感觉着热水浸透着身子的舒服感觉,才终于有一种离家漂泊了一个多月现在总算是稳定下来的踏实感。 赶路多日,如今待在安静的房间内,李斯紧绷的神经一朝放松,他也已经疲倦的险些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洗完澡,头发没干就倒在炕床上,盖着轻薄的被子睡着了。 这一觉李斯睡得又香又甜还很安稳。 翌日天光大亮时,他一激灵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就摸放在床边的青铜剑,看到屋子内的装潢,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野外的山洞或者是庶民的地窝子内,而是在很安全的地方,他不禁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放缓了一下情绪。 这时,他隐隐听到外面有动静传来,大清早内屋外就传来了声音? 李斯忙掀开被子,在炕床上爬了几步,不解地推开木窗往外看,就瞧见在中院的院子里正站着五个身着不同服饰的人。 五人刚巧就是昨晚用膳时与他离得很近的仨黑衣小少年,一个穿着蓝衣、容貌长得甚是震撼人心的燕人,以及用餐全过程,那个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身着绿衣的贵公子。 只见这五个人迎着清晨金灿灿的阳光,在院子里还挺忙活的。 俩身高相仿、梳着斜发髻的黑衣小少年将胳膊上的袖子撸的高高的,一个人将握在手中的青铜剑舞的虎虎生风,又是蹦又是跳的。 另一个边扎着马步,边嘴里“嘿嘿哈哈”地练着拳,整张脸通红。 这是在练武李斯能瞧懂,他不禁改趴为蹲,蹲在木窗前静静地看向其余人。 另一个黑衣小少年,恰巧就是昨天下午还和他在国师门前说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仆人当时似乎是喊他为“夏小医者”? 只见夏小医者捧着手中的竹简边在俩练武的小少年身边走来走去,边出声朗读背诵道: “……五味入胃,各归所喜。酸先入肝,苦先入心……” “……酸伤筋,辛胜酸。苦伤气,咸胜苦……”” 这似乎是在背某种医书,李斯虽然听不太懂,但也能看懂。 三个黑衣小少年的动作都能瞧明白,可另外俩人的举动李斯就完全看不懂了。 只见那个穿着蓝衣的燕国人迎着春日的清晨阳光,身子微微半蹲边挥舞着两条胳膊,边闭眼在嘴中念叨着: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 [这是在干嘛?] 不像是在练武,也不像是在玩耍。 李斯不禁将两只手交叉揣在里衣的袖口中,默默蹲在木窗前观察蓝衣人的动作,还没能瞧明白蓝衣人接下来吆喝的“五劳七伤往后瞧”是什么意思,紧跟着注意力就被身着华贵绿衣的人给吸引了。 只见绿衣人面朝太阳,太阳光将他头上的玉冠照耀的熠熠生辉。 年轻的贵公子瞧着就从内而外透露着矜贵与优雅,完全符合李斯对“仓中鼠”的固有认知,只见下一瞬这个面如冠玉的贵公子就深吸一口气,而后紧攥双拳,大声喊道: “新,新,新,郑,郑,郑,郑,新郑!” “我,我,我是韩,韩国,新,新郑人。” 李斯这下子不禁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原来昨日用膳时这贵公子一句不吭不是“食不言、寝不语”贵族规矩学得太好了,而是有口吃说话不方便啊。 原来“仓中鼠”也是有遗憾的…… 李斯不由在心中感慨一声,昨晚天色太晚了,他除了在府外与夏小医者有过一番短暂的交流后,与府中其余人都没有说上话。 想起从街道上听到的消息,秦国上卿的孙子,以及燕国、韩国的王孙公族子弟都已经拜国师为师。 若是他所料不错的话,这个对着太阳练嗓子的年轻贵公子应该就是韩国的公室子弟了。 俩练武的秦人小少年不知道哪个是秦国上卿的孙子。 李斯正这般思索着就突然见到那个黑衣打拳的小少年突然连着翻了七、八个跟头径直翻到他的窗前,双手撑着地面,用倒立的姿势从下往上地看着他笑着用秦腔高声喊道: “李兄,你睡醒了?你蹲在床边干嘛?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啊!” 听到蒙恬的喊声,正在练剑的杨端和、正在背安老爷子传授的《本草纲目》的夏无且,正在练习安老爷子所教的八段锦用来养生的蔡泽,以及同样根据安老爷子所教的发声方式练习发音的韩非。 四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蒙恬倒立的方向。 正像一个小老鼠一样偷偷蹲在炕床的木窗边观察新邻居们的李斯,一不小心被蒙小少年戳破了举动。 性子内敛的未来斯相没有一丝丝防备,霎时间就与五个“异国”朋友们面对面瞧了个正着,他立刻耳根子发红、手忙脚乱的关上木窗,紧跟着就听到窗外传来了欢快的大笑声。 笑声就像今日清晨的太阳,非常明媚又富有感染力,蹲在炕床上的李斯也不禁勾唇摇头失笑。 新邻居们虽然身份不明,又来自不同的诸侯国,但似乎性格都不错。 他快速下床麻利的换上搭在竹屏风的干净衣服,而后穿上鞋子,洗漱过后,走出房间对着众人拱手打招呼道: “楚人李斯见过诸位。” “燕人蔡泽。” “韩,韩,人,韩,韩非。” “秦人蒙恬。” “秦人夏无且。” “秦人杨端和。” 【“……五味入胃,各归所喜。酸先入肝,苦先入心……”,“……酸伤筋,辛胜酸。苦伤气,咸胜苦……””】源自《本草纲目》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五劳七伤往后瞧”】源自八段锦招式口诀。 感谢在2024-06-26 21:54:382024-06-27 21:3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薛定谔的猫60瓶;岐路歌10瓶;一枝白术8瓶;谢谢谢、Laindh 5瓶;不知道叫什么好、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32734592、小罗卜头、创造美好今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魏国市场:【组团来访】 …… 新的一天,政崽也睡醒了。 穿着一新的政崽戴着太姥姥刚做的蓝色遮阳帽,穿着一身太姥姥用空间米白色纯棉布制作的小衣裳,正坐在婴儿车内捧着手中的奶瓶“吨吨吨”地喝着奶粉。 桂和花正带着仆人们在院子中摆放案几和坐席。 屋檐上落着几只鸟在叽叽喳喳的叫着,不时用尖尖的鸟喙梳理一下身上的羽毛。 后院内的氛围十分美好。 瞧着母亲、太姥姥、太姥爷和姥姥、姥爷正迎着太阳不是弯腰就是踢腿,小家伙也不时坐在自己的婴儿车内蹬一蹬自己的小短腿儿,踢一踢自己穿着蓝色袜子的小脚丫,瞧着还挺乐呵的。 “拜见老师/国师。” 赵康平一家五口刚刚晨练完正用湿润帕子擦着脸,瞧见住在中院的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一并走来了,带来了满满的活力气息。 看到李斯这么快就融进四人的队伍里,赵康平不禁往上挑了挑眉头,背着双手笑道: “都去洗手吧,等燕丹和许旺他们过来了就开饭。” 蔡泽等人忙去洗手。 待他们洗完手后刚跪坐在坐席上就瞧见燕国三使与乌泱泱的秦人们全跑来了后院里。 看着正在洗手的一大群人,李斯在前院时已经从蔡泽口中知晓,燕王的曾孙燕丹、以及名将乐毅的儿子昌国君乐间和燕国大夫将渠正住在他们对门。 除此之外还有十五位秦墨、九位秦医,以及二十位秦农是与夏无且和杨端和一起来国师府的。 李斯昨晚还没觉得有什么,今早天光亮,他看着后院内这般多的黑衣人,不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国师怎么收下了这般多的秦人? 没等李斯多想就看到坐在一辆精致小车内的小奶娃将他拎在手中的水晶小葫芦瓶(奶瓶)“啊啊啊”叫着高高举了起来,而后国师的女儿就从仆人手中接过了那个水晶小碗,用一柄看起来似铁非铁、似银非银的勺子搅和着碗中的粉末,还边看着碗壁,示意仆人拎着陶壶往小碗里面添热水。 李斯眯眼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水晶小碗上是有金线画的一条条短线,仿佛是量器上的标记。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国师的外孙年龄太小不知饿还是饱,他显然被长辈们养的很精细,不仅每顿吃多少食物都是计算好的,用的器具也与常人不一般。 小奶娃可真是受宠啊! 李斯在心中咂舌,遂将目光从婴儿车上收回来,政崽则边吃着母亲喂到嘴边的米粉,边愉悦地转动着小脚丫看着在场陆陆续续跪坐在案几前的客人们。 半岁大的小娃娃还是挺爱看热闹的,他看着李斯在与身旁的蔡泽讲话,小家伙眼睛一亮忙直愣起俩小耳朵仔细听着,发现李斯说的话他差不多能听懂,不是昨晚在门口让他惊为天人的“学鸟叫”了,政崽不禁不感兴趣的把注意力从蔡泽和李斯身上收回来。 赵岚看着自己儿子香喷喷吃米粉时,他茂密的黑发就从遮阳帽的边缘处翘了出来,显得小家伙的脸蛋分外圆润,肤色分外白皙透亮。 她不禁在心中思索着,等到政儿再大两个月,到夏天时会满地爬了,他这满头茂密的胎发得让自己父亲拿着空间的电推子给理掉。 虽说时人已经听到儒家《孝经》中宣扬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观点了,甚至“理头发”还能被视作一种耻辱的刑罚,但这是对扎簪戴冠的成年人而言的,未成年人倒不是太严格,成年人也只是成年后修剪头发的次数少了,也不是从来不理发,要不然头发得长的拖到地上,走路都能踩住。 等政崽吃完自己的米粉后,大人们的案几上也都有了食物。 今早的膳食是煮豆浆和羊肉馅饼。 赵岚从婴儿车后面的布兜中取出来布老虎,塞到儿子手里让他自己玩儿,自己也跪坐在案几前吃早饭。 她咬了一口羊肉馅饼,不禁怀念起了牛肉饼的滋味,空间内有牛肉,可惜不敢拿出来…… 看来还得让父亲想办法通过赵搴族长的商队从草原中搞来些蒙古牛养在农庄里,馋牛肉的味道了。 巧了,赵岚想到了蒙古牛,赵康平也想到了蒙古牛。 他不仅想要蒙古牛,还想要大宛马,蒙古肉牛努力努力应该是能从胡人手中得到的,马是胡人们最重视的牲畜怕是现在很难得到。 待用罢早膳后,安老爷子带着女儿和十个学医的弟子们离开府邸去医馆。 赵岚也领着十五位秦墨去工具房内准备做播种的农具。 王老太太带着二十个秦农们跑去前院观察东西两侧小菜田中生长出来的菜苗,瞧见黄瓜苗已经长到脚踝处了,老太太很高兴,忙用几根短树枝将黄瓜苗围了起来,准备等苗长得再高些,就准备搭个黄瓜架子。 石榴籽发芽了,核桃也长出嫩芽了,可喜可贺。 赵康平自然是推着婴儿车带着蔡泽、韩非、李斯等人到大厅内详细谈论新式农具推广的事情。 没想到众人刚刚开始谈论事情就听到仆人禀报有客前来了。 赵康平再度带着几个弟子和乐间、将渠来到了前院待客大厅,意外瞧见信陵君、马服君、华阳君,以及赵牧小少年和冯去疾一并来了。 “拜见康平国师。” 魏无忌和赵括几人笑着俯身行礼。 “见过诸位!” 赵康平也忙将怀中的外孙顺手就递给了身旁的蔡泽,笑着对几人作揖道。 “您几位怎么今日一同前来寻康平了?” 赵康平带着自己的弟子们在坐席上跪坐下,乐间和将渠也跟着跪坐在案几前。 花适时地端着托盘前来一一奉上花茶。 政崽也从蔡泽怀中移到了姥爷怀里好奇的看着来人们。 信陵君瞧见再次见面时,小娃娃又大了一圈,双眼看着更灵透了。 他不由冲着小家伙眨了眨眼睛。 政崽见状大眼睛一亮,似乎想起来这个人之前见过。 魏无忌此番还是带着自己的门客与侯赢一起来的,他从自己的袖子中抽出一个信筒子示意站在一旁的仆人递给跪坐于对面的国师。 赵康平从仆人手中接过信筒子对着魏无忌不解的询问道: “信陵君,这是何物?” 魏无忌瞧见国师府中待客的茶水随着时令的改变也变了。 他不由端起案几上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口,对着赵康平笑道: “康平先生,华夏康平食肆自从在大梁开了第一家分肆后,听闻又有几个魏商费劲联系到了蔡泽先生在大梁加盟了几家食肆,前些天也开业了。” “据我在魏国的门客言,这几家食肆现在已经成为大梁最受欢迎的几家食肆了,无忌就让门客在魏国宣传了一下您家食肆的加盟方式,信筒子内是想要与您联手做生意的魏国大商贾名单。” “无忌统计了一下,他们这些商贾在魏国起码有一千八百家食肆,想要加盟进康平食肆内,如果国师愿意的话,无忌可以做这中间的桥梁,一并处理这些加盟文书,国师以为如何呢?” 看着信陵君俊颜含笑,不紧不慢地说完这话。 赵康平的眼睛都忍不住亮了起来,简直和他怀里外孙的小眼神一模一样,心中直呼:[信陵君这是什么神仙大客户啊!之前就免费送他大梁旺铺,还不要分红,帮他的食肆在魏国都城扬名,这下子直接都不用等着他派人到魏国扩展市场了!信陵君一下子连人带市场的送到他面前了!好人啊!信陵君!] 赵康平忙开口笑道: “多谢信陵君抬爱。” “您可以今日留在寒舍用个便饭,康平还有别的事情想要与您聊。” 信陵君也笑着颔首。 赵康平又看了看华阳君与马服君。 瞧着有些时日不见,华阳君的精气神比之前麦食自助宴上好多了,想来是在离韩入赵的事情上想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7 21:32:562024-06-27 23:5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肥肥的汤圆儿17瓶;joy 10瓶;拜拜白白6瓶;泉心2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327345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70-75 第71章 推广农具:【冯去疾、赵牧入学】 他不禁对着冯亭笑着拱手道:“华阳君,多日不见您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冯亭听到这话也笑着拱手道:“多亏国师您在麦食宴上的耐心开导,老夫回府后仔细揣摩了您当时所说的话,觉得您说的话是正确的。” “唉”,冯亭用右手捋着自己下颌上花白的胡子,苦笑道,“既然处于乱世,身不由己,那么老夫就随自己的心,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天、地、君、亲,老夫或许对不起君上,但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如今老夫的家乡虽然没有了,但还好大多数乡民们都活着,只要有人就有一切,人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希望,老夫这般一想,心理明朗了,脑子清楚了,身体也自然而然的有力气能吃下饭了。” 赵康平边听边笑着点头,想起冯亭如今实际上才五十多岁的年纪,以及未来冯氏家族们出息的子孙,忍不住又出声补充了一句,劝慰道: “华阳君,您现如今的年龄还不到花甲之年,您能想通道理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您就是上党郡那三十万庶民在赵国的希望与最坚强的后盾,您活着才能让他们在赵国与原赵人过一样的生活,若没有了你,他们可能就没有了撑腰的人,往后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您以后的福气还大着呢。” 冯亭也笑的满脸和善,然后又伸出左手指着跪坐在自己身旁的孙子对着赵康平感慨地说道: “不瞒国师,今日老夫贸然前来寻您,一方面是想要为了对您的开导表示感谢,另一方面就是带着老夫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前来叨扰您,希望您能收下这个见识浅薄的小子,让他在您身边跟着您学习一些学问,也好使得他能在这乱世中长成对君主社稷有用的一个人。” 冯亭说完这话,跪坐在他身旁穿着丝绸绿衣的冯去疾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俯身作揖,中气十足的说道: “康平先生,小子冯去疾,今岁加冠有一!未来真的很想跟着您学习做人、治国、富民的道理,还请国师能收下小子,小子愿意跟随在您的身边,时时聆听教诲!” 跪坐在赵康平身后的李斯眼角余光瞥见跪坐在身旁的韩非目光黯淡的垂下了脑袋。 听着老师说的话,再想起他一路北上时的听闻,以及韩非韩国公室子弟的身份,他心中瞬间明悟了: 韩非现在瞧见华阳君祖孙俩必然是想起了上党郡和上党郡的庶民们已经永久从自己母国版图上划下去的悲剧。 他不禁在心中想着:[果然人处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世界也是不同的,日常的思考也是不一样的。] 韩非因为是韩国公室子弟,一出生就吃喝不愁,完全不用为自己的生存而烦恼,故而他平日里的所思所想都是韩国的发展,前来拜康平先生为师也是为了谋求自己母国更好的发展,与他想要拜名师,学到本事,在乱世出人头地的打算是不一样的。 韩国被秦军打得惨,楚国前些年也被秦国的武安君打得极惨,不仅失去了西边绝大多数土地,甚至连楚王一脉的宗庙都被白起给焚毁了,但他却不怎么觉得耻辱,或许是因为他的母国(蔡国)早已经被楚国所吞并…… 蔡人虽然已经融入楚人中了两百多年,但楚国却是唯血统论,唯出身论,从始至终都未给过他们这些原蔡国庶民们一个上升渠道,像他这样不甘心命运安排的年轻人在楚国简直压根看不到一点有关前途的希望,故而当楚国被秦国重创时,他虽然身为楚人,也不能像现在的韩非一样为自己的母国心痛吧?他是决意要跟着老师的,那么韩非是否会有一日学到本事后就会回到韩国呢? 李斯不禁眸子半垂,敛眉思索。 赵康平尚且不知道跪坐在他身后的外孙的左丞相现在已经在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了,他看着冯去疾满是憧憬的小眼神,不禁捏了捏怀中外孙的小手,心中默念着: [政,你好好瞧一瞧人家冯去疾啊,这可是你未来的右丞相啊!] [一群羊是放,一大群羊也是放!冯去疾一来,加上身后的李斯,政未来的左右丞相就齐全了!再者,之前在麦食宴上就听到了人家的请求,现如今人家已经又巴巴的跑来了,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他遂点头对着冯亭祖孙二人笑着拱手道: “康平多谢华阳君对我的信任,如不嫌弃的话,您与去疾今日也一并留在寒舍中吃个便饭吧。去疾明日若有空可以辰时初来我府中用早膳,等黄昏用罢晚膳后,直接回府休息即可。” 冯去疾闻言眼睛一亮,忙惊喜的作揖道:“去疾拜见老师!” 赵康平腾出右手隔空冲着冯去疾笑着虚扶了一下。 叉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感受到在场人高兴的氛围,不禁抬头望了望姥爷,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对面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冯去疾,然后又转过小脑袋瞧了瞧坐在姥爷后面的几个门客与弟子。 小家伙不禁伸出小手挠了挠自己脑袋上的蓝色遮阳帽,听懂以后家里又要进穿着绿衣服的新人了。 看到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冯去疾已经拜师成功了,赵牧小少年也忙向自己长兄投去了着急的目光。 赵括也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赵牧“唰”的一下紧跟着自己长兄站了起来。 瞧见哥俩的神态,赵康平心中就猜到了:[想来马服君今日也是带着弟弟来寻他拜师的,毕竟兄弟俩之前初次见面时就提过这事儿。] 他都已经做好笑着开口同意的准备了,没想到却看见赵括冲着自己微微俯了俯身,落落大方、笑容舒朗地出声道: “国师,您现如今已经是赵人们公认的仙人抚顶大才了,括痴长到二十三岁,虽然在府中把父亲留下的兵书读了不少,可是在其他方面的学问还明显差了许多。” “括前几日还与家母聊起了您的事迹,家母非常感激您在长平之战中对君上的解惑,间接挽救了括的一条性命,故而家母也很赞成我们兄弟俩跟着您学习。” “康平先生,是这样的!长兄的意思就是母亲的意思,也是牧的意思,希望您能够收下长兄和小子,让我们兄弟二人跟在您身边学习!” 赵牧也双眼发亮、满是期待地对着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大声道。 “啊呀?”政崽看着面前穿着红蓝衣服的兄弟俩,不禁将右手食指放进嘴巴里吮吸了一口。 赵康平听到哥俩的话,也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他料到了赵牧想要进府学习,没有想到马服君竟然也想加入进来? 马服君现在可是小北城内所有的年轻权贵子弟们崇拜的对象啊!若是赵括进入他家了,那岂不是未来他家将会涌进来一大堆小北城的权贵子弟,若是倒霉催地碰上郭开那货呢? 从赵人的角度讲,他恨不得早早掐死这残害忠良的小人,但是从统一的角度来看,没郭开这个小人还真不行。 对于赵国来说,郭开是“罪人”,但对秦国来说,秦人谁不说一声:“郭开!真乃秦国之‘贤人’啊!始皇的灭赵之战中,秦军被李牧打得一次次败退,正头疼不已呢,郭开你直接在背后把赵国最后一个守门人给砍了!真是相当于自己把自己人给害了!” 想起史书上赵王的儿子偃、孙子迁与郭开办的那些混账事情,赵康平就不禁蹙起了眉头思考:[欸?郭开那小子现在究竟出生了没有?] 瞧着国师拧眉,众人都以为国师在判断要不要收下马服君兄弟俩。 与华阳君跪坐在一块儿的信陵君听到赵括这话,也不禁惊讶的看向了这位赵国的年轻封君。 似乎是受到了对方的启发,魏无忌也不禁眼睛一亮,是啊!他如今虽然在天下的名气大,但是年纪一点也不大呀,只比赵括大一岁。 [既然赵括都想要给自己找个老师精进一下学问,那么赵括可以,我魏无忌为什么不可以呢?] 信陵君不由用手指摩挲着玉佩,念及康平先生现在毕竟也是他们魏国的国师,他与燕丹一样都是王族子弟,反正他眼下在邯郸客居,闲着也是闲着,与其住在姐姐、姐夫的大宅子内,整日在小北城内与那些贵族们醉生梦死,还不如来国师府中听听国师讲一些比较新颖的观点来拓展自己的视野,遇到好事了也能让魏国跟着获利,这样的生活,岂不美哉? 信陵君快速在心中打定主意,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俯身笑道: “国师,无忌今岁二十有四,正直青壮,听到马服君的话,受到莫大的启发,也想要跟着你学习,还请您不要嫌弃无忌年龄大,能收下无忌。” 赵康平还在脑子中思考郭开的事情,听到信陵君竟然也加入进来凑热闹,简直是哭笑不得,忙抱着怀中看热闹看得正美的外孙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几人微微俯身还礼道: “信陵君,马服君,您两位现在都是天下有名的贤人。” “康平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如何能够教导你两位呢?康平顶多收下冯去疾和赵牧两个小的。” “您二位懂得的东西或许比康平还多呢,切莫折煞康平了。” “国师,您莫要太过自谦了”,魏无忌嘴角含笑地优雅摆手道,“孔子曾经对弟子们讲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康平先生,您被仙人扶顶的事情众所周知,无论是康平窝还是您食肆中售卖的一系列新鲜美食,亦或者是您所筹建的华夏商会,这种种事情都表明您脑子中盛着许多新鲜的治国富民好良方。” “正所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无忌虽然不才,但也明白,若是能跟着你学一点就能受益一点,莫不是国师嫌我魏无忌,年龄大了,没有那些刚及冠的年轻人脑子转的快了,故而不想要无忌这个弟子吗?” 赵括也是笑着道:“是啊,国师,信陵君说的对,您切莫太高看括了,您肚子中盛着的学问浩渺如海。,您可知您之前在王宫中随口对君上所言的游击战就使得括在家中整整琢磨了一个多月,从地窝子再到华夏食肆中的种种美味都体现出了您平日的所思所想与时人有很大不同,还请国师能收下括,让括能跟在你身边进行思想熏陶。” 赵康平看到二人如此坚持的模样,也只好退了一步,无奈地笑着道: “信陵君,马服君,康平非常感谢您两位能够看得起康平,但是康平有自知之明,您两位一个是魏国的封君,一个是赵国的封君,平日里要管的事情就已经不少了,自然不可能整日都耗在康平府内听着康平说一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贻笑大方的话。” “不如这样,如果您两位以后有空的话,可以来康平府中多多用膳,若是碰巧看到康平讲课,对康平讲的东西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跪坐下来围着案几探讨,但是康平是真的不能收两位当弟子,哈哈哈哈,因为康平实在是不知道能教您二位学习什么东西,还请二位能理解。” 蔡泽与蒙恬跪坐在一起,听着家主的话不由在心中摇头叹息:[家主实在是太谦逊了啊!假如他初次与国师详谈的事情流传出去,别说信陵君、马服君了,怕是待在齐国的荀子都得处于好奇被吸引到邯郸来!] 若是不能拜国师为师,但能时时吃到国师府内的美味食物总归是好的。 信陵君和马服君眼睛一亮,二人异口同声的作揖道: “康平国师,那以后无忌/括就前来叨扰了。” “欢迎欢迎。” 赵康平也抱着怀中的小家伙微微俯身笑着还礼。 华阳君也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三人出声感慨道: “亭真是生的早了,年轻真好啊。” 听到冯亭这话,赵康平也不由笑道: “华阳君您若愿意也可常来康平府中做客,赵府的大门为您敞开。” “多谢康平国师。” 华阳君也笑着拱手道。 恰在这时,仆人匆匆进入大厅来报: “老爷,夫人和老太爷已经回府了,姑娘已经在后院将席位摆好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遂对着几位客人发出邀请道: “不如几位先随康平移步后院,待用罢膳食,康平也有事情想要与诸位商量呢。” 几人闻言忙笑着拱手道: “多谢国师!” “请!” 赵康平搂着外孙带着几位客人和门客、弟子们一道说说笑笑的去后院。 原本王老太太将今日的午膳安排的是大盘鸡面,从孙女口中听到前院来的几位客人身份,老太太遂又带着仆人们添加了蒸饺、小笼包和羊肉炖,又熬了一大锅小米汤,算是凑出来了一个四菜一汤。 冯亭、魏无忌和赵括等人自从在国师府中吃了麦食宴后,回府后自家厨子自然也是摸索着制作国师府内的美食,可惜不管怎么做都做不出国师府的味道。 信陵君用竹筷夹起了盛放夹杂在陶盘中的大盘鸡面的一个小东西,认出来这似乎是药材中用来散寒健胃的小茴香,他似乎明悟了,国师府的人很善于做“药膳”。 因为国师岳父是一位很通药理的医者故而能这般胆大的不是喝药材泡的水就是吃药材做的膳食,他们其余人都不通药理,也不敢乱往膳食中加药材,所以制作出来的食物始终比不上国师府内的美味。 魏无忌笑着在心中感慨一声“国师府内真是卧虎藏龙啊”,就与身边的赵括一样埋首吃起了香喷喷的鸡腿肉。 若是放在平日里,韩非也会像别人一样吃得专心不已,甚至还要同蒙恬、蔡泽一样盘中食物不够吃,从坐席上站起来前去庖厨内打饭,可惜今日他却吃得有些食不下咽。 他心中其实很明白在上党郡这场悲剧中,有错的人是惧怕老秦王懦弱胆小的韩王,而非带着庶民们前去投靠赵王的冯亭郡守。 可身为韩人,他心中总归是对北边的失地意难平。 跪坐在韩非身旁的蒙恬咀嚼着口中的小笼包,拿起手中的陶盘正准备前去庖厨内添几个小笼包,尚未起身就瞧见了韩非脸上心事重重的表情。 蒙小少年不禁一愣,等注意到跪坐在李斯旁边刚刚加入的新同窗冯去疾胃口大开,一口蒸饺、一口小笼包,吃得酣畅淋漓的喜悦模样。 蒙小少年眼睛一亮瞬间明悟了,他不禁从坐席上站起来,边端着手中的陶盘兴冲冲地往庖厨内走,边翻开心中的小本本写道: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恬问安,待你们瞧见恬的这卷家书时,老师在昨晚收下楚人李斯后,又于今日上午接连收下了已逝马服君赵奢将军的次子赵牧以及原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当弟子。】 【老师的魅力很大,甚至引得信陵君和年轻马服君赵括都想要拜国师为师,虽然国师婉拒了这二人,但却发出来他们可以时时前来国师府内用膳的邀请。】 【恬瞧着他们二人很开心,这不禁使得恬怀疑他们俩人无意之中使用了老师曾经教过恬“想要让人开窗户就要先掀了屋顶”的心理战术,恬有六成把握觉得这两位贵公子就是想要来老师家中蹭饭的!】 【也或许是恬想的太多了,冯亭郡守现在是赵国的华阳君,以前他因为带着上党郡投奔赵国,只觉得自己是母国的罪人而非常伤感,仿佛行将就木了一般,经过老师的开导,数日不见,恬瞧着华阳君就容光焕发了。】 【他老人家言:“年轻真好。”】 【那意思恬瞧着像是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不能如我们这些年轻小子一样与老师日日相处呢!】 【唉,老师接待冯亭郡守和冯去疾师弟这日,恬这个大师兄看着非师弟在用午膳时面容有些难过,知道韩非这是在心中缅怀自家母国永远被夺去的版图。】 【恬觉得作为最先入国师府的大师兄,应该去安慰一下非师弟,可又觉得自己身为秦人没有立场。】 【毕竟多年前,楚国大夫屈原于端午抱石投身汨罗江时,六国之人听闻消息,都在哭天喊地的悲悯,唯我秦人们欢天喜地,恬想或许这就是老师所说的“人类的悲欢总是不想通的”。】 【老师收下赵牧和冯去疾,恬瞧着赵牧和冯去疾都挺开心的,小公子政似乎也明白府中要进人,未来将会变得更热闹了,小娃娃都乐得中午吃了一小碗鱼肉糊糊,但恬瞧着非师弟的脑袋上飘着一朵厚重的乌云,心中也在下雨,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碎掉了。】 【恬心里想着要不劝他想开些算了,毕竟现在韩人只是失去了一个上党郡,未来韩国可是整个都会被秦国吞并的,可是恬转念又想了想,恬虽然身为大师兄,可是这话似乎不能拿出来说。】 【这般一想,恬也觉得心中惆怅了,故而恬到庖厨内又拿着竹夹子给自己的陶盘中夹了五个小笼包和十个蒸饺!希望非师弟能闻到我小笼包和蒸饺的味道也能想起来,他盘中美味的大盘鸡肉还没有吃完呢!不是,你没心情吃得慢吞吞的!我吃不够啊!】 端着五个小笼包和十个蒸饺重新回到坐席上的蒙小少年闻了闻旁边韩非案几上的香喷喷的鸡腿肉,又用筷子一口一个蒸饺、一口一个小笼包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用罢膳食后,赵康平将婴儿车拉平将外孙放在里面,方便小家伙待会儿困了直接闭眼躺在里面睡觉。 阳春三月下午的太阳光晒得人很舒服。 政崽躺在婴儿车内看着蓝天白云,听着屋檐上的鸟叫,眼皮子不禁变得越来越沉,小家伙浓密纤长的眼睫毛不禁颤啊颤,直至将两只小手微攥举起来放在耳朵边,盖着肚子上的薄毯子,睡起了香甜的午觉。 意识彻底模糊时,他的耳畔边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姥爷的声音,与呼呼的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信陵君,马服君、华阳君,这四种农具是前不久我姑娘赵岚刚领着十五位秦墨子弟做出来的,分别叫直辕犁、曲辕犁、耙和耱,康平作为燕、赵、魏三国国师,不能白拿俸禄,接下来的时间,我想要在赵国、魏国和燕国大力推广这四种新农具。” “想要从田地中获取到更多的粮食,那么收拾好田地是第一步,现在刀耕火种的粗耕粗作的种田方式,我认为太过简略了,今岁已经晚了,康平相信明岁若是庶民们能用这四种新农具来收拾田地,将会带来一种全新的农耕技术,可称呼为‘耕耙耱’精耕细作法……” …… “燕、赵、魏!燕、赵、魏!” “为何康平先生不说要在我秦国也大力推广四种新农具呢?” 几日后,穿着黑色长袍的大魔王跪坐在章台宫宽大的漆案前,一手抓着《邯郸消息》的竹简,一手抓着四张绘有直辕犁、曲辕犁、耙和耱详细图样的绢帛,满脸不可置信地悲愤大声咆哮道。 武安君、应侯等人见状不禁都紧抿双唇,跪坐在自己二舅身旁的小昌平君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身为储君的太子柱看着老父亲气得穿着丝履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暴躁模样,不禁小声道: “父王,康平先生说的没错啊,人家是赵、魏、燕三国的国师,自然只能有身份在这三个诸侯国主动推广新式农具啊,在咱秦国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呢,肯定不会对着信陵君等人提及秦国啊。” “没错,没错,嬴柱!你懂个屁!” 大魔王听到胖儿子这一开口就抓错重点、火上浇油的话,当即举起左手中的竹简冲着胖儿子砸去。 看到径直朝着二舅飞来的竹简,小昌平君立刻麻利的趴倒在坐席上,一颗小心脏吓得砰砰砰直跳的同时,耳畔处也响起外祖父用高亢的秦腔咆哮地对着自己二舅和表哥怒骂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两个没用的!” “这明明是人家康平先生心里没有我秦国的原因!” “眼看着岚姬都要改嫁了,你们俩竟然都瞧不出来一丁点端倪!寡人如此英明神武,为何我秦王一脉会生出你们父子俩这对上不得台面的瓜怂!!” 太子柱:“???” 嬴子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7 23:53:112024-06-28 20:2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球球今天搞事了吗62瓶;梨悦、可乐、nina228801 5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筱荷、创造美好今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秋收进攻:【新一卷家书】 “不是,父王,政的母亲这不是好端端的待在国师府内吗?怎么就要改嫁了?” 听着父亲愤怒的咆哮声,太子柱挺起胸膛,身子朝着后面挪动,小小声的大胆质疑了一下老父亲前半句话,对后半句“瓜怂”的评价避而不谈。 嬴子楚也觉得颇为无语,边听着父亲小声的质疑,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只觉得大父真是年纪大了,简直太敏感了,见风就是雨! “呵你们俩瓜怂!笨蛋!眼瞎的蠢货!” 瞧着父子俩不以为意的模样,秦王稷简直都被气笑了,他直接弯腰从宽大的漆案上抓起一卷《蒙恬家书》举起来,对着父子俩怒气冲冲地大声质问道: “嬴柱!嬴子楚!寡人问你们如今康平先生为何要广收弟子?” 太子柱缩着脖子,低声回答道: “父王,康平先生想要做实事,故而需要收徒传播自己的思想与学问。”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吗?父王难道您连这都看不清楚吗?莫不是您真的老了? 听到嬴柱的话,秦王稷面无表情的冷冷瞥了一眼怂兮兮的胖儿子,瞧向旁边没那么怂的不肖孙子接着冷声询问道: “嬴子楚,你莫不是也这般想的?” 公子子楚抿着薄唇,拧眉思索了片刻,而后诚实地拱手答道: “大父,孙儿与父亲的想法一样,岳父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无穷的智慧,岳父不想要把这些智慧浪费了,所以才会广收资质好的弟子,希望能把仙人留给他的智慧发扬光大。” “笨!真笨!寡人看你们父子俩简直瓜滴很!” 听着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糊涂的回答,秦王稷简直是暴跳如雷,紧攥着右手中的竹简,满脸怒容地大声咆哮道: “若是康平先生他想要将自己的智慧发扬光大,他为何不写书立传来在天下间发扬传播学问,这岂不是传播速度更快?” “既然他收弟子想要继承自己的思想,收十岁左右的孩童从小培养岂不是更加好?为何他非得要收年龄基本上都是加冠左右的年轻男子?” “蔡泽明明与蒙恬住进国师府的时间只差了一晚,为何蔡泽就是康平先生的门客?而蒙恬后来就变成了弟子?” “为何赵牧和冯去疾能被康平先生收下做了弟子,赵括和魏无忌就被国师出声婉拒了?” “为何?为何?你们俩笨瓜难道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内情吗?” “这般简单的道理!连蒙恬那个未成年的小子都看懂了!你们俩瓜娃子却还瞧不明白!” “寡人养你们是让你们给寡人解决问题的,不是让寡人给你们俩收拾烂摊子的!” “汝等怎么会愚笨成这个呆瓜模样!难不成非得让寡人将道理掰开揉碎了灌进你们俩那糊涂的彘脑子里才行吗?!” 瞧见自家大王这雅言加老秦人方言的破口大骂法,君臣相伴几十年的武安君和应侯都不禁在坐席上坐不住了,能看出来君上这次是真的被气狠了。 看到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还是一副懵懂的局外人模样,应侯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父子俩开口喊道: “太子殿下!子楚公子!康平先生这种做法明面上是在给自己收徒,其实暗地里是在给自己女儿培养女婿!还是上门女婿啊!” “什么???培养女婿?还是上门的赘婿?” 听到应侯这石破天惊的话,跪坐在坐席上的父子俩齐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应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跪坐在文臣末尾的吕不韦都忍不住眼皮子狠狠一跳…… 看着自家君上已经被气得闭上眼睛不想开口说话了。 应侯只得伸手扶额,对着反应极其慢的父子俩耐心解释道: “是啊,太子殿下,如今子楚公子加冠有二,康平先生的女儿岚姬更是双十年华,现在俩年轻人都是在他们最好的时候。” “康平先生如今在赵国有权有势还有好名声,与广大的民心,怎么可能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儿在邯郸守活寡?” “之前臣也没看明白,误认为国师这只是单纯的收弟子罢了,可是今日看到蒙恬的家书才蓦的反应过来康平先生的潜在打算!” “燕人蔡泽为何只能做康平先生的门客?因为他年龄快到三十岁了,不仅与岚姬差的太多,而且蔡先生的容貌长得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故而被康平先生给排除在择婿范围外了,不能收为弟子,只能当成办事的门客。” “除了蔡泽先生以外,魏国的信陵君,韩国的公子非、楚人李斯,这仨人都是康平先生暗中挑选好的择婿人选!” “瞧瞧蒙恬在家书中写的,魏无忌、韩非、李斯,这仨人每个单挑出来都能把咱们秦国的子楚公子给踩到泥沼里!” “为何蒙恬这个还没开窍的傻小子都能感受出来这种意味呢?那只能说明平日里国师在府中的态度实在是表现的太明显了!压根就没有收敛他想要亲自择婿的心思!” “魏国的信陵君比子楚公子大两岁,比岚姬大四岁,是天下闻名的四公子中最年轻有为的那一个!单从身份上讲,信陵君与子楚公子同样出身贵重,但一个是天下有名的贤人,另一个是抛妻弃子的秦公子,这让一个懵懂的稚童来看,都知道谁更胜一筹,哪个名声更好吧?” 嬴子楚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太子柱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后满脸崇拜的望向冷着一张脸的老父亲,心想:[父王就是父王!脑袋比他这个做儿子的聪明多了!] “咱们再瞧瞧韩国公子非,虽然他有一张结巴嘴,说话不流利,出身只是韩国的公室子弟与出身魏国王族的信陵君和秦国王族的子楚公子相比,身份上都差了一层,可公子非他今岁才加冠有一,而且容貌长得很是英俊,更是被岚姬的大母王老太太亲口赞扬‘长得真俊!’,不仅相貌好,他的脑子还很聪明,国师谈及律法时,韩公子非是弟子之中反应最敏捷的,由此可见他也凭借着才华与相貌在国师心中占据了一定的分量。” “最后咱们再来分析一下刚进入国师府没几天的楚人李斯,诚然,他的出身是目前国师弟子、门客之中最差的,可耐不住李斯今岁刚加冠,而且是用双腿独自一人背着大行囊从楚国上蔡走到赵国邯郸的啊!” “单单李斯这份意志力、行动力、胆气简直就是同龄人中极其少有的,如此坚韧的性格未来这位年轻人只要有机会,必定成就不一般!而且蒙恬还特意在家书中写了,国师在大厅中当着众人的面向李斯提出问题时,李斯回答的不卑不亢且很有大局眼光,岚姬看向李斯的眼神中更是欣赏之色!何为女子的欣赏?有好感就能产生欣赏!” “臣故而大胆的猜测,既然岚姬已经在子楚公子身上栽过跟头了,怕是国师已经从心里对出身高门贵族的子弟们都产生抵触了,纵使是信陵君和韩公子非家世如此出挑之辈,都怕不是国师心中最优的择婿人选,若是臣所料不错的话,国师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给自家女儿找一个优秀的上门女婿,若是在外面找不出来,那就从弟子中慢慢培养一个。” “弟子,弟子,就相当于国师的半个儿子,若是康平先生观察几年,发现自己弟子中真的有不错的人选了,怕是会立即给自己弟子和女儿牵线,让岚姬改嫁了!” “真是上门女婿的话,楚人李斯的出身非但不是劣势,反而就会在未来成为他的优势!” 听完应侯的一连串分析,太子柱和嬴子楚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太子柱不由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惴惴不安地想着:[难道事实真的是应侯分析的这般吗?倘若儿媳妇未来真的改嫁了,那么国师一家肯是与我们秦国再无关系了!那到时父王是先被活生生气死呢?还是先撸起袖子把他与儿子活生生捶死呢?] 嬴子楚也既茫然又骇然,不明白怎么事情突然就要到这一步了,这样发展下去,别说他没妻子了,连儿子都要不是他的了。 三岁多的小昌平君看着自己二舅吓得满脸惨白的样子,又瞧了瞧自己的便宜表哥,发现自己表哥也是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小家伙不禁懵懂的眨了眨眼睛,伸出小手挠着脑袋,显然听得似懂非懂,满是费解。 秦王稷也攥着手中的竹简,看向自己应侯,欣慰地点头道: “知寡人者范叔也。” 应侯听到赞扬,也忙向自家大王拱手道: “君上,您先消消火气,幸好蒙恬那小子观察入微,让吾等能早早发现端倪,还能早些补救,否则等以后木已成舟怕是就要晚了!” “是啊。” 大魔王也满脸庆幸地点着头,眼中滑过一抹自得之色,派蒙恬入赵这个选择简直是太正确了,因为蒙恬那小子的表达欲旺盛的惊人,看见啥都碎碎念的写下来,这才让他们能远在咸阳也能精准把握住国师的心理,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君上,既然如此的话,我们如何做才能早早歇了国师为自己女儿暗中择婿的心呢?” 武安君听完应侯的分析也明悟了,不禁满眼困惑地看向自家君上,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秦王稷不禁眯了眯凤眸,将实现转移到了坐在文臣之末的吕不韦身上,出声询问道: “吕先生,你辅助嬴子楚写给康平先生的家书可曾写完了?” 吕不韦听到这话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竹简恭敬地双手呈递给老秦王出声道: “君上,这是不韦与公子拟出来的家书草稿,还请君上过目。” “你读出来吧,让大家一起听一听。” 大魔王摆了摆手,看见孙子神游天外(迷茫的)的模样,心中就是一气,“砰”的一下就将手中的竹简重重砸在嬴子楚的怀里,看到嬴子楚回神了,秦王稷才闭上双眼,背着双手听吕不韦读家信。 吕不韦也翻开竹简,清清嗓子,充满感情,声音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道: “岳父,岳母,外大父、外大母,岚儿,政儿,见信如面,子楚泣诉。” “冬日邯郸一别,子楚抛妻弃子回到咸阳,良心难安,在咸阳日日望向邯郸的方向哭泣,心中对岳父一家充满了歉意……” 大魔王的性格一直都是强势鄙人的,听着吕不韦所写的家书简直就像是一个依靠着外家吃软饭的窝囊赘婿一样,没有一点儿霸气不禁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应侯也在蹙着眉头耐心听着吕不韦辅导公子子楚写出来的家书与他与君上指导出来的家书究竟有何不同。 武安君和蒙骜上卿也在认真听着。 他们二人都是武将,看待问题还是很客观的,比起应侯那卷写的花团锦簇吹捧国师一家的家书,吕不韦这封家书就写的客观多了,结构也很清楚。 开头先表达了对国师一家的歉意,紧跟着诉说了公子子楚与吕不韦匆匆逃离邯郸时的无奈,以及情势危急却没法带上岳父一家与刚生产完的岚姬和刚出生的小公子政的无奈、歉意与心酸。 对他们从邯郸一路逃回咸阳的过程客观的描述了一下,没有过度卖惨,也没有故作轻松。 家书中间则写了等到二人回到咸阳后,公子子楚听闻岳父一家被仙人抚顶后的惊讶、欣喜以及懊悔和庆幸,再一次表达了岳父帮忙照顾岚姬和小公子政的感激之情。 最后则写了对岚姬母子二人的补偿,对岳父家的补偿,以及在结尾处升华主题,渲染了一下亲情,重点阐述了一下公子子楚成为太子“嫡子”后,小公子政的身份转变,还写了老秦王和太子柱对小曾孙/孙子的想念,结尾没有像上一卷家书那般,迫切的想要国师赶紧丢下愚笨的赵王,快些带着家人西行入秦,而是变成了提醒国师树大招风,岳父一家在赵国毕竟根基太浅,莫要让赵国贵族们觉得功高震主,反而最后落下个要被赵王提防的危险处境。 全篇通读下来,这封家书全部都是站在国师一家的角度写的,完全没有提及秦国以往的艰难发家史,也没有过度描写秦王室的情况,唯独提起老秦王和储君也只是说两位长辈想要见一见小公子政,父亲子楚既然已经成为第三代王位继承人,那么身为长子的小公子政自然也得见见自己曾大父和大父,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待到吕不韦将最后一句话念完,秦王稷不由用两只大手狠狠搓了搓胳膊,蹙着斑白的眉头对着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觉不觉得这卷家书遣词造句写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应侯有些懵的摇摇头,他无法判断,这卷家书的风格简直与他指导的那卷完全不一样,若说他那卷是锦绣文章的话,这卷简直和《蒙恬家书》一样通篇都是没有文采的大白话,简直就像是在唠家常一样。 他也分辨不出来这卷家书究竟是好还是坏。 蒙骜上卿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蒙恬曾言,国师是个很平易近人的性子,臣认为子楚公子的家书用词平实些挺好,遣词造句若是太过华丽怕是显得太过刻意了。” 秦王稷听到蒙恬大父的话,不由又看向自己的战神出声询问道: “武安君你觉得呢?” 白起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认真道: “君上,臣觉得可以一试,不过家书上面所写的补偿,臣认为还可以再详细一些。” “哦?武安君是什么想法呢?” 秦王稷好奇的询问。 白起思忖片刻接着道: “君上,蒙恬在家书上写国师一家喜欢能种田、搞养殖的大庄子,不如您直接借着这个机会将康平先生也册封为咱们秦国的国师,再赐下赏赐,这不是挺好的吗?” 听到“秦国的国师”,秦王稷眼睛一亮,下一瞬就听到应侯叹气道: “君上,武安君的想法挺好的,可是现在不是册封康平先生为秦国国师的时候,咱们没有契机啊!” “臣认为与其在这个时候将康平先生册封为国师,不如先提一下国师女儿的身份,您可以直接下令,将岚姬升为公子子楚的正夫人,这样以来岂不是既提高了岚姬母子俩的身份,也能早早地歇了国师为自己培养上门女婿的心思?” 听到应侯的话,嬴子楚和吕不韦眼睛一亮。 秦王稷也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点头道: “范叔这个提议不错。” 他伸出右手,吕不韦忙极有眼色的将手中的家书双手呈递到了老秦王的手中。 秦王稷低头瞧着吕不韦家书所写的内容,指着补偿那部分出声道: “吕先生,这部分你要再修改一下,具体的补偿内容寡人稍后写在绢帛上,你记得誊写上去。” “喏!” 吕不韦忙激动的俯身道。 “既然家书和断掉康平先生择婿念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那么咱们接下来就要说一下此番《邯郸消息》上所记的内容。” 秦王稷将手中竹简递给吕不韦,而后背着双手在木地板上边走边思索道: “康平先生既然说了,大量养殖家禽,通过适当训练能预防蝗灾的事情,咱们就要想办法让秦国的庶民们每家都得养殖家禽,来避免蝗虫泛滥。”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四种新式农具的推广,寡人会让少府尽快将这四种新农具复刻制作出来,最迟要在秋收前,即便有庶民用不上这四种农具,寡人也要让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都知道这四种新农具的名称以及用处,范叔可能做到?” 应侯忙俯身道: “君上放心,养殖家禽的事情和推广农具的事情,臣会尽快梳理出章程来。” “彩!” 怒火消退的秦王稷再度变得沉稳了起来。 “还有”,秦王稷背着双手走向悬挂着七雄舆图的巨大屏风,伸出修长的右手食指点着中原之地,看向白起,凤眸灼灼地铿锵有力道: “武安君,既然如今长平议和,有康平先生和信陵君坐镇邯郸,寡人一时之间不能对赵国兴兵,可寡人很不甘心!” “昔年,寡人的王兄曾举兵攻下了重镇宜阳,为我秦国洞开了韩国的西大门,王兄更是在周王畿内举起大禹之鼎为我秦国举起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如今我秦国兵强将广,寡人想要对周王兴兵!让你率领我秦军东进越过宜阳,一举攻陷周王畿,迁大禹九鼎入我咸阳!” “待到覆灭东周后,我秦军再一鼓作气东进攻陷重镇成皋与荥阳!将黄河、洛河、伊河所流经的地区改立为三川郡!三川郡若是能够设立将成为直插在韩、魏两国都城的利刃,到时我秦军可随时进攻中原,覆灭韩、魏两国!” “武安君觉得寡人之计可行否?” 秦王稷双袖一振,目光火热的看向自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 白起也蹙着眉头盯着巨大的舆图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神情认真地对着秦王稷再次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您的想法很好,如今我秦军只要不去攻打邯郸,去攻打周、韩、魏、楚,这四地,任何一个诸侯国的士气都不会比我秦军强!” “不过为了争夺上党郡,我秦军已经马不停蹄的与韩、赵两国打斗了三年多,秦国粮草消耗殆尽,秦军现在也只堪堪休息了半年,还没有修整好,臣认为可以等明岁秋收结束后,我军积累一年的粮草,速战速决举兵东进去攻打周国,到时覆灭东周,迁九鼎入秦,指日可待!” 秦王稷闻言“啪”的一下重重地将双手拍打在面前的舆图上,一双凤眸亮的惊人,满腔喜悦地仰天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长平不亮,周王畿亮!有武安君在,我秦军必将所向披靡!” 大魔王往上挑了挑眉,目不转睛地盯着舆图上周王畿的红色标志,野心勃勃地咬牙切齿道: “寡人倒是要瞧一瞧,等明岁秋收后,姬延那老小子究竟如何抵挡我秦军迁移九鼎入秦的步伐!” “天下!这天下!”秦王稷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巨大的舆图,抬起双臂,振臂高声大呼道,“曾大父!大父!父王!王兄!寡人今日在此立誓,我今日之秦国早就不是被山东诸国看不起的西陲蛮夷小国了!” “稷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让六国听着就胆寒的伟业!” “姬延徒有天子虚名!不过也只是一只纸糊的没牙老虎!稷儿要覆灭六国!即便稷儿不能一统天下!稷儿的曾孙政未来也必定能一统天下!” “天下!这天下九州必将有一日尽是我秦国之版图!天下庶民皆为我秦人!” 小昌平君看着自己外祖父背对众人、振臂高呼的伟岸身影,听着外祖父发出来的豪言壮语不禁吓得小身子一抖。 下一瞬就看到在场的大人们全都眼睛极其明亮地举臂用高亢的秦腔大声高呼道: “君上万岁!大秦万岁!” “覆灭六国!一统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内众人的高呼声伴着大魔王嚣张跋扈的肆意笑声隔着木门传到殿外。 守在殿外的宦者和侍卫们虽然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也纷纷举臂或者举起手中的戈矛大声高呼道: “君上万岁!大秦万岁!君上万岁!大秦万岁!” 一声声高亢的秦腔从章台宫内慢慢传遍整座咸阳宫殿群,又伴着汩汩流淌的渭水和樊川越过宫墙传遍咸阳。 秦国官员们听闻宫中的动静,明白君上这是要再度兴兵攻打其他诸侯国了。 只是还不知道这个被大王盯住的倒霉蛋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8 20:21:542024-06-29 18:3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3444263 50瓶;墨葟银雪、灵泽10瓶;三个李子哟9瓶;泉心、天天3瓶;镜花水月、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筱荷、327345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薨逝入宫:【新楚王,见赵王】 远在邯郸的赵康平完全不知道大魔王不仅彻底误会了他收徒的心思,还在他的出手干预下,因为秦国没有在长平之战中大胜,也没有在邯郸之战中大败。 继位四十八年尚且还没有在决策上犯过错误的秦王稷,如今瞧见秦国在长平之战中保留下来了这般多的元气,故而明岁秋收后就要调转枪头,令武安君白起举兵进攻周王稷,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额大魔王要把他便宜女婿嬴子楚“灭周”这一标志性战绩给提前抢了。 赵康平不知道这些,他在邯郸很忙碌既得忙着推广四种新农具,还得给几位弟子讲课,同时也得关注一下蔡泽和李斯处理魏国一千八百多家食肆加盟的事情,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人用,从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的,压根无暇关注西边老秦家的动态。 三月下旬的邯郸,上午辰时末的阳光已经渐渐开始有点暑气的灼热了。 沁水两岸的堤坡上柳树成荫,许多桃树、梨树和杏树的漂亮花朵也正盛放的灿烂。 壮坐在车架子上赶着马车一路碾压过堤岸的黄土路,又拐到通往王城的街道上,载着国师前去西南方向的王城。 赵康平则跪坐在马车的车厢内闭目养神,用手指的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搁在大腿上的一大卷褐色的麻布,思考着等在宫中见到赵王后应该对其说的话。 黑褐色的马车从一片花木旁经过,在春末夏初的暖风吹拂下,车顶上晃晃悠悠地落下了满满一顶的粉色、白色花瓣,霎是好看。 …… 赵王宫内,赵王正与自己的三叔、四叔跪坐在一起看楚国派人送来的消息,边看边啧啧惊叹,听到宦者匆匆来报: “君上,国师带着一大卷图绢前来入宫拜见您了,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闻言简直大喜忙抬手道: “速速请国师进来。” “喏!” 宦者立刻躬身快步退下,平阳君和平原君也纳闷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猜不到国师今日怎么突然入宫了。 没一会儿,兄弟俩就瞧见赵康平斜抱着一大卷图绢走进殿内,他们那穿着一身红蓝两色长袍的大侄子像是看见大宝贝了一般,忙拿起一卷竹简从坐席上站起来,欢天喜地地迎上前,欣喜地喊道: “寡人多日不曾见到国师,倒是想念您的紧。” “多谢君上惦记”,赵康平斜抱着怀中的一大卷图绢对着赵王俯身行礼。 看着年轻人高兴的模样,也不禁嘴角上扬地笑道:“君上,康平此番进宫前来拜见您,主要是想与君上详谈一下农事改革的事情。” “农事改革?” 赵王听到这陌生的话,不禁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就伸出右手拉着赵康平的胳膊,快步走到一张案几前将国师按到坐席上跪坐下,笑呵呵地将手中的竹简往前送,极其兴奋地出声道: “国师你先别急着说农事,你快来看看这卷竹简。” 赵康平被赵王的反应搞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瞧见赵王将他手中的竹简塞到了自己的手中,还对着自己挑了挑眉头,满脸迫不及待地示意他赶紧看竹简。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能让赵王笑得合不拢嘴? 赵康平迷茫的望了一眼赵王,而后又瞧了瞧跪坐在不远处案几前的平阳君和平原君,看到这两位王室贵族脸上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 赵康平简直满脑袋雾水,心中也被感染的带出了一丝好奇,遂将怀中的一大卷图搁在面前的案几上,摊开赵王拿给他的竹简,低头定睛一看,瞬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只见褐底竹简上用墨字竟然清清楚楚地写着 半月前,楚国君上熊横已经于睡梦中猝然去世。 等到半夜里伺候楚王大半辈子的老宦者发现楚王竟然睡着睡着就悄无声息地薨了后,直接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下两眼一翻也重重跌倒在木地板上,当场跟着去了。 待守在宫殿外的护卫们听到殿内传来的动静,忙推开殿门闯进去看,也被纷纷吓破了胆子。 突遭巨变,天光未亮,整个楚王宫都变得混乱了起来。 不仅楚国的朝臣们懵了,连公室内的贵族们也傻了。 既然老楚王去世,那么肯定就要立马拥立新君。 奈何楚王横薨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他生前未曾留下明确的继承人遗诏,虽说三十一岁的长子熊完乃是楚国太子,于楚还有质秦之功。 可储君毕竟在秦国当质子多年,在公室和朝堂中经营的势力全都比不得公子负刍大。 再加上公子负刍平素颇为得楚王横的宠爱,他一听闻宫中噩耗遂紧急联合公室内的势力,野心勃勃地想要上位,却被太子完和春申君先一步知悉小动作。 篡位的计划还来不及实施就被太子完和春申君二人联手以雷霆手段不仅将公子负刍软禁了起来,还把支持负刍上位的公室贵族与朝中大臣们或贬或杀,清理了干净。 等楚太子完干脆利落地将政敌处置后,担心夜长梦多,甚至连守孝都给搁置了,天光大亮后,直接更换上新朝服与群臣面前宣布继位,并于次日将春申君黄歇拜为国相。 赵国这边平平淡淡的过了半个月,南边的楚国可就轰轰烈烈地换了一个楚王。 这般对比鲜明的局势硬是把赵康平也给看的一愣一愣的,只见赵王一脸幸灾乐祸地笑道: “国师,楚国这下子可是算发生巨变了啊,即便这竹简上未写明死伤多少,寡人也能猜到半月前的楚王宫内必定流了不少血。” 望着赵王这一副作壁上观、看热闹的模样,赵康平更加从心中觉得赵丹这孩子保不准是小时候被他父亲赵惠文王给打到脑袋了,故而现在虽然长大了,但整日都给人一副脑子虽然有,但明显不多的大聪明模样。 如果是别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人家楚国可是与赵国结盟了,秦赵两国刚刚和平了半年,你赵丹身为赵国君上不盼着结盟国好,能帮着你一起对抗秦国,瞧见人家国内发生巨变了,你还高兴的像是能连吃三碗小米饭的傻乐模样,莫不是忘记了你那英明神武的大父赵武灵王可是活生生因为政变被饿死在沙丘宫里的! 赵康平简直没眼看赵王一脸傻乐的样子,只觉得无力吐槽,再度垂首用手指摩挲着案几上的竹简,浓眉微蹙,眼神也变得有些深邃。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楚太子完就是史书上所写的“楚考烈王”了,是西边老秦王的女婿,始皇未来的臣子昌平君的父亲。 仔细说来,这位楚太子一生过得也是挺传奇的,原本被白起打得重创的楚国,在他从秦归楚继位后又慢慢恢复了元气。 楚考烈王同信陵君一样也曾于邯郸之战中派兵救赵,后来又让春申君领兵北上灭掉鲁国,将国都从陈城迁移到钜阳。 他在继位的前、中期也是做出了政绩的,可惜后来一直苦恼于生不出来儿子,最后好不容易与李园的妹妹生出来儿子了还在坊间流传出来了儿子乃是春申君的桃色绯闻,真真假假简直没法说。 从亲戚关系上讲,他还是始皇的姑祖父。 在始皇十八岁时,晚年的楚考烈王还与春申君联合楚、燕、赵、魏、韩五国的势力,组织起五国联军,原本想要摧枯拉朽的一路西行打入函谷关,却被秦军给“砰砰砰”地打了回来,使得战国末期最后一次合纵抗秦联盟也以失败告终,逼得楚考烈王不得不又把楚国的都城做了最后一次迁移,从钜阳迁到了寿春。 寿春也成为了楚国王室最后留有余晖的地方,结束了楚国八百多年的历史。 “国师,您怎么看完竹简不说话呢?” 赵王原本想要从国师脸上瞧见同他一样喜悦的模样,哪曾想除了看见国师一开始看到竹简内容的惊讶表情外,紧跟着就变得满脸深思、抿唇不语的模样。 他不由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赵康平听到赵丹的询问,抬起头望了一眼站在他案几前的傻白甜国君,无奈地开口道: “君上,魏、赵、楚三国现在是结盟诸侯国,新上任的楚王乃是老秦王的女婿,您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担忧一下,现在楚太子继位后,他接下来的态度究竟是准备亲近秦国呢?还是延续他父王之前定下的三国联盟合约呢?” 听到国师这话,赵王也不禁拧起了眉头,抬起右手摸着下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似乎确实不应该只顾着看南边王室内兄弟夺位的热闹。 平阳君赵豹听到国师的话,也不由望了赵康平一眼,叹息一声,忧心忡忡地说道: “国师,您所说的地方正是目前豹所忧虑的点,之前楚太子在咸阳为质子时,听闻他还娶了老秦王唯一的公主,在秦国已经有妻、有子了,如今咱们倒是真不太能分辨出来新楚王心中的偏向了。” 听到自己三哥的话,平原君赵胜却不以为意地摇头笑道: “兄长,国师,胜倒是觉得咱们可以不用如此忧虑,单凭老秦王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当他的女婿只可能是一件倒霉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美事?” “胜听闻当初楚太子熊完匆匆逃离咸阳时,可是趁着老秦王不在王都内与春申君互换了衣服悄悄从公主府内逃走的。” “老秦王回到咸阳后知晓自己女婿瞒着他逃回楚国了,可是雷霆大怒,若不是范雎拦着,就要把关在大牢中的春申君给杀了的!” “春申君九死一生的回到楚国,胜瞧着这秦楚两国的梁子也是结的挺大的。” “新楚王想来即便不会与咱们赵国一起对抗秦国,怕是也不会亲近秦国。” “再者新君继位,总会告知他国的,胜认为楚国新王继位,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派使臣前来我们邯郸宣告了,到时我们就能看出来楚王完的确切态度了。” “哈哈哈哈哈,季父说的对,寡人也是这般想的。” 听完自己四叔的分析,赵王像是自己也动了脑子一样,忙赞同的抚掌赞叹。 赵康平听到兄弟俩的话,也没有多说,楚国的事情现在毕竟还离他太远了,他也将楚王完抛到一边,打开自己放在案几上的一大卷麻布,摊开麻布对着还在笑的赵王出声道: “君上,这是臣的小女前些天带着墨家弟子做出来的四种新式农具,康平已经带着农具到您赏赐下来的庄子内尝试过了,农具很好用,也很有用。” “康平此番进宫就是想与君上商议在国中推广新农具的事情的。” “哦?是吗?” 赵王听到这话也不禁收了笑声,满脸好奇地低头往案几上的图卷上望。 农具之事向来事关重大。 跪坐在不远处的平原君和平阳君闻言也都好奇的从坐席上起身,一左一右地站在大侄子身旁低头往国师的案几上望。 只见一大卷白色的麻布上不仅竖着画了四个造型不一的新农具,每个新农具的旁边还用缩小了一圈的图样横着一行拆分画出了农具的每个关键部件,结尾处则写了详细的农具名称与用途。 即便是不认识字的人只要认真观察半晌图卷上的图画都能瞧明白新农具是怎么用,有什么用处,甚至脑子灵活、懂得机关器具的人单单看着新农具上的各个配件,再按照图中所标注的顺序一一组合下来,就能大致模仿着做出来图绢上的新农具了。 赵王叔侄仨从未下过田地,盯着图绢看了一会儿都瞧明白这四种新农具的巨大作用了。 “耕耙耱精耕细作法,收拾好田地是粮食增产的第一步。” 赵王忍不住将图卷上用一朱砂红笔写出来的一行醒目红字给边读边念了出来,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后,眼睛一亮忙高兴地大声称赞道: “国师,这图卷可画的真清楚啊!” 赵康平笑着颔首,他闺女前世读小学时学了六年的美术班能画的不好吗? “国师,这两种新犁以及木耙、木耱真的很好上手吗?” 平阳君也没有想到国师今日竟然能带来这般大的惊喜,忙满眼期待地望向赵康平。 赵康平点了点头,出声回答道: “平阳君,新农具使用起来很简单的,若是庶民们能用牛耕的话不仅会省下来很多力气,还能在相同的时间内收拾出更多的田地。” “康平认为,如今庶民们刀耕火种的农耕方式实在是太粗糙了,绝大多数庶民们日子都过得很苦,家中仅有的农具就是耒耜。” “庶民们春耕时大多都是直接用耒耜在田地中挖个洞就把种子丢进洞里用土块掩埋上,这种耕作方式不仅造成种子发芽率太低,费劲从土块中钻出来的嫩芽,长出来的苗也不好,待到秋收时辛辛苦苦大半年也收获不了多少粮食。” “康平认为,若是以后赵国绝大多数庶民们都能在种田时用上耕耙耱这三道工序,就能借助器物之便把田地上层的土壤打磨的蓬松细碎,有利于种子发芽。” “咱们赵国地处冀州,本就产粮量不多,君上现在需要速速在国中推广这四种新农具,并且发动起工室和贵族们家中养的匠人们,让木匠们聚在一起进行流水线生产,如秦国生产弓箭那般,将匠人们划分出不同的队伍,每支小队仅仅负责一种农具一个部件的制作,让全国的木匠们都忙碌起来,快些全力造出一大批新农具来。” “今岁的春耕已经到了末尾,显然是用不上新农具了,可明岁咱们务必要让国内绝大多数庶民们都能买到新农具,亦或者是能从最近的基层衙门内如同租用耕牛一般,租用新农具、” “康平可以保证,如果君上能将农具顺利推广到全国,明岁在不出现天灾的情况下,明岁秋收后赵国的产粮量必然会比今岁秋收的粮食多的多!” “对于田地而言,只要天公作美,必然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赵王虽然不够聪慧,冬日里能被人用地窝子破坏风水忽悠了,但他也能知道新农具的好。 听完赵康平的一通介绍,忙点了点头,满脸认真地说道: “国师,寡人晓得了。” “寡人会将图卷交给田相和虞卿让他们尽快理出章程,将四种新农具推广下去的。” 赵康平闻言心中长松了一口气,赵王虽然不靠谱但田相和虞卿是值得信任的。 他也遂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王拱手道: “君上英明,那康平就先告退回府了。” 赵王听到这话,忙出声挽留道: “国师,您为何每次入宫都是来去匆匆?寡人还想要留下国师一并参加宴席呢!青铜礼器都准备好了!” 青铜宴席?可别了吧! 赵康平不听到这话还好,一听到“青铜礼器”四个字更加坚定地了要立马回府的心。 他倒是也想要快些将“青铜器用来盛放热食物时间长了会有毒的”小知识传播开来。 可青铜礼器的历史悠久,不仅是贵族们用来彰显身份的代表,也是广大庶民们日日夜夜盼望着能用上的青铜器具。 他若是贸贸然地跳出来大喊“青铜器具盛食物有毒,大家都不要用了!”。 这种冲击主流认知的话既拿不出立竿见影的证据,最终只会让人心中不舒服的同时,还半信半疑的。 好啊,国师你说青铜器具有毒,那我们高高在上的肉食者们也不可能自降身份用那些低贱庶民们日常使用的陶具啊! 只能说从古至今一直到后世,单单提出问题却不解决问题的人都会让人生厌的。 因此赵康平也不想要这般早的自找麻烦,他的打算是等以后有条件能烧出瓷器、玻璃器具了,再往外传播“青铜食器有毒”的说法,到那个时候贵族们瞧见比青铜器具更高级的替代品了,也不会去过度探究自己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会直接高高兴兴地更换食具。 现在贵族们还是“不知者无畏”的乐乐呵呵地用他们高贵的青铜食器吧,反正能用的起青铜器的人数占比终究是极少的,用了这般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年了。 赵康平是不肯再留下来用青铜器了,忙又冲着赵王再度俯身笑着婉拒道: “君上,康平多谢您的抬爱,只是现在府中真的还有许多事情得忙活,待到哪日空闲了,康平必定来宫中参加君上的宴席。” “唉,国师真乃邯郸大忙人也!” 赵王也听闻了国师府内是很忙碌的,知晓国师这话也不全是推辞,遂伸出右手拍打着赵康平的肩膀出声感慨。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对着赵王笑了笑,又对着站在一旁的平阳君和平原君拱手行了一礼,就忙躬身离去了。 赵王眼巴巴地望着国师的背影离开内殿,而后才弯腰拿起国师放在案几上的一大卷麻布图,双手抻开大图绢,连声赞叹道: “叔父,季父!寡人从未见过国师这般只爱干活,却不追求名利之人。” “唉,寡人实在是未曾想到国师的女儿竟然也有这般优秀的一面,只是太可惜了,寡人竟然晚了一步啊。” 听到大侄子最后的低声嘟囔音,平阳君和平原君不禁眼皮子又狠狠跳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大侄子还惦记着人家秦异人的姬妾呢?不是,大侄子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就养成了爱他人妻的臭毛病呢? 惹! 乘着马车离开赵王宫的赵康平可不知道赵丹心里的离谱想法,他一路坐着马车回到府内就瞧见家中在食肆和医馆中忙活的人已经全都回来,等着他用午膳了。 原本正待在母亲怀里,头戴米黄色遮阳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边晒着太阳补钙,边望着太姥姥领着农家弟子们给前院小菜地里搭木架子的政崽一瞧见一上午没看到的姥爷进入前院大门了,眼睛一亮忙伸出小手,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朝着姥爷的方向挥舞小手。 去赵王宫中一趟就顺利地把一件大事给办完了的赵康平,此刻简直是身心舒畅。 一回家瞧见了闺女和外孙站在前院里,更是高兴了,忙快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兴奋的小家伙给接到了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外孙笑道:“来来,姥爷抱。” 赵岚看到父亲高兴的模样,也不禁笑着询问道: “阿父,事情办妥了?”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而后想起南边的事情不禁又叹息道: “岚岚,快喊上你大母他们回后院洗手用膳,南边的楚国出大事了!” 第74章 相片礼物:【三个小相框】 “额,好。” 瞧见父亲脸上复杂的表情,赵岚也忙转身对着正待在木栅栏内的老太太喊道: “大母,许旺先生,咱们准备回后院用膳食了。” “行,马上就过去。” 王老太太将搭在胳膊上的最后一根布条子递给许旺。 待到许旺将布条子根据老太太的指示牢牢拴在合适的木架子衔接处时,一群额头上布满汗珠,腿上、脚上沾着泥土的黑衣人们才推开木栅栏从小菜田中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赵康平笑着说了一句“辛苦诸位”,也抱着怀中的外孙领着众人来到后院。 看到从医馆中回来的妻子已经带着蔡泽、几个弟子与仆人们将案几、坐席都在后院的空地上摆好了。 每条案几上都放着一大盘的细长食物,赵康平眼睛一亮: “夫人,今日的午膳是豆芽卤面?” 安锦秀笑着点头道: “对,主食是卤面里面加了羊肉,阿母还卤了一大锅的鸡腿肉,仆人们又炒了韭菜配豆腐,煮了一大锅的小米枸杞汤,就等你回府了,快些洗手吃饭。” 赵康平闻言忙带着众人前去洗手,而后又纷纷跪坐在案几前用膳。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等众人纷纷用罢膳食,仆人们也手脚麻利地将案几和碗筷都撤下。 政崽吃了半小碗蛋羹、半小碗鱼肉糊糊,小肚子饱饱的,遂懒洋洋的坐在婴儿车中大眼睛半眯,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小脚丫。 现在天气逐渐转热,人们中午吃饱肚子后也都跪坐在坐席上幸福的晕着炭,有些昏昏入睡。 跪坐在主位案几前的赵康平原本想开口说楚国的事情的,瞧见众人们脸上有些困倦的模样。 念及这些时日内,闺女带着秦墨们改良农具,老母亲带着秦农们种那些胡人的种子,老岳父和妻子在医馆中不仅得给患者看诊抓药,还得带着十名秦医学习,再加上蔡泽和李斯忙着魏国一千八百多家食肆加盟的事儿,以及仆人们整日做食物,干杂活、从早忙到晚的忙碌模样。 可谓说,如今处于事业上升期,府内除了还在喝奶的政崽外,全家老小压根就没闲着。 楚国的事情即便重大,但目前也远远影响不到国师府。 赵康平将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突然不准备开口讲了,反而朝着众人笑着摆手道: “大家这些时日都辛苦了,咱们完成了一件大事,总算是能好好地休息几天了。” “今日下午府中没什么事情,康平也不打算讲课,大家全都回家、回屋子内歇息吧,好好睡个午觉,等睡醒后想去街上的就出去逛逛,看看春光,去赏赏花,放松一下。” “大虎,二虎。” 正跪坐在坐席上,耷拉着脑袋一直打哈欠的赵胡混血兄弟俩听到老爷的声音,忙抬起头看着国师异口同声地询问道: “哎!老爷有什么事情吗?” “你们俩等午觉睡醒后,约莫黄昏时就去食肆和医馆的门上挂个休息牌子说咱们要歇业修整两日,等到大后天再开门。” 兄弟俩闻言忙点了点头应下了。 蔡泽、蒙恬、燕丹、韩非、许旺、夏无且、杨端和等人听到国师的话,也都愉快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全身的骨头一下子就变得懒散了,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了。 刚进入国师府不久的李斯、赵牧和冯去疾也都不禁在心中松了口气。 平时李斯不仅得听课,他也得帮着国师处理事务,前几日蔡泽实在是太忙了,直接拉着李斯处理了许多家魏国食肆的加盟文书。 赵牧和冯去疾原本以为在赵府内跟着国师学习就是听国师讲解百家经典,万万没想到国师讲课的方式完完全全与当今的夫子们不一样。 国师不仅很推崇“实践”二字,还很认同“从做中学”的读书方式,甚至国师肚子里还盛着一套自己独有的学问。 每每授课时,经典古籍、各诸侯国的地理特点、新颖学问和经商种田等等杂七杂八的知识就被国师混起来一块讲,如果不是国师很擅长举例子,常常结合现实中的事情给他们剖析和讲解,即便他们都自认脑袋很聪慧,怕是也很难听懂国师讲的某些知识。 一下子接受如此多、如此新鲜的信息对于他们这些爱学习的弟子们来说简直是痛并快乐着,有些知识因为不熟悉,头次接触,他们听起来脑子是真累,不过等他们慢慢的将知识融会贯通消化后又会带来莫大的精神愉悦。 赵牧性子有些内向,虽然他在国师府内不怎么爱说话,但每日回到府邸内都会得啵嘚啵地把自己学到的新颖知识讲给大兄听,倒是惹得赵括眼馋极了,可惜一看到自己封地中的事物,年轻的马服君只得遗憾的叹了口气。 乐间和将渠虽然是把国师府当成食堂来准时准点的用膳的,但每次国师讲课时,因为有燕丹在,他们俩也会如同蔡泽那般跪坐在弟子们后面旁听。 一听到国师宣布休息,二人也是最先从坐席上站起来的,对着赵康平拱手笑道: “国师辛苦了,您好好在府中休息,我们就先带小公孙回去了。”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看见从坐席上站起来朝他行礼的燕丹,他是知道这孩子不仅每日在他这里学习完后,还得回到对门跟着乐间和将渠接着学习,燕丹毕竟是燕国板上钉钉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等着他学的东西多着呢。 可眼下的燕丹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五岁多,幼儿园刚毕业的年龄,看着小豆丁这些时日内越来越困乏的小眼神,他就知道小豆丁每日的功课必定是随着白昼的增加变得越来越多了。 作为授课的老师,他忍不住对着乐间和将渠出声劝了一句: “昌国君,将渠大夫,学习这事情需要劳逸结合,过犹不及啊。” 乐间和将渠闻言不禁一怔,下意识望了一眼小豆丁脸上掩也掩盖不住的疲惫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赵康平齐声说道: “是,国师,我们二人晓得了。” 燕小豆丁知道老师这是在为自己好,心中暖暖的,也强撑开快要合在一起的上下眼皮,对着国师作揖道: “多谢老师惦记,丹先告退了。” “行,快回去睡午觉吧。” 赵康平笑着摆了摆手。 等燕国三使离开后,许旺等人也纷纷挺着鼓起来的肚子告退,走出国师府,回到租住的宅子睡午觉。 赵牧和冯去疾也骑着马结伴回小北城了。 蔡泽、蒙恬、韩非、李斯、杨端和与夏无且也都各自回了中院的屋子内。 “啊呀!” 看到这么一大群人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政崽倒是精神了。 等仆人们将坐席都收进餐厅后,赵康平直接打发仆人们也都去歇息。 看到闺女站在一旁,困得险些睁不开眼睛的模样,他弯下腰将迫不及待想要从婴儿车中出来的小外孙抱到怀里,对着女儿温声道: “岚岚,你也回屋歇息吧,政,阿父带他。” 赵岚困乏的点了点头,为了把这四种农具早早的做出来,她可是连着忙了一个多月。 现在听到赵王接手农具的推广之事了,她就像是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一般,才觉得自己的工作总算是告了一段落,刚抬起脚往前走了几步,想起早上的事情,又拐回来看着准备离去的四位长辈出声道: “阿父,阿母,大母,姥爷,清晨用罢早膳不久,蒙恬就悄悄给我送了一卷竹简,说是从西边来的,我还没拆封,现在咱们要看嘛?” 赵康平闻言不禁往上挑了一下眉,猜到八成又是远在秦国的傻叉女婿又写了一卷傻叉家书随着蒙恬家人给他的回信一并送到邯郸了。 他原本想不看的,但瞧见怀中大眼睛乌溜溜转动的外孙,又转变想法,对着闺女点头道: “岚岚,你把家书拿到我和你阿母的房间内,咱们一起看。” 赵岚点了点头,忙加快步子去自己的房间内取上家书,来到父母的卧室时,瞧见脚上只穿了一双白袜子的儿子已经被父亲放在了床上。 四位长辈跪坐在坐席上,她也快步走过去跪坐下拿着小刀片将黑色的漆泥挑开,看到竹简上写的内容后,一脸毫不意外的表情,瞧着长辈们出声道: “阿父,这竹简还是嬴异人写的家书。” 赵康平将后背倚靠在床榻上,任由趴在床榻上的外孙捏着他脑袋上戴的发冠玩儿,闭着眼睛出声道: “岚岚,你直接念吧,大家随便听听的了,反正老嬴家的家书写的也没有什么营养。” 赵岚点了点头,看着竹简上的墨字用普通话出声念道: “岳父,岳母,外大父、外大母、岚儿、政儿,见信如面,子楚泣诉……” “欸?” 正在用小手捏着姥爷发冠玩耍的政崽听到母亲的声音,猛地抬起小脑袋,小奶音中都充满了疑惑,因为听不懂了!小家伙发现他又听不懂大人们讲话了! 长辈们没有一个看到此刻床上小家伙瞳孔地震的错愕小模样,全都在认真听着女儿/孙女/外孙女念家书。 “岳父,子楚知晓您怀有大才,可官场险恶,贵族们大多心肠都极其复杂,虽然您如今贵为三国国师,可是赵家在赵国的底蕴还是太浅了。” “子楚明白您想要为庶民们做事的仁心,但要千万警惕赵国的贵族们。” “这些庸碌的赵国君臣们心眼子简直比针柄还小1岳父日常在食肆内卖卖美食,于医馆中给人治治病都无碍,但一些重要的军政之事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子楚远在咸阳,实在是担心有一日岳父因为功劳太大,会让赵国的贵族们嫉妒,让赵丹认为功高震主忧虑你们在赵国被奸人所害。” “岳父如此聪明,想来定会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子楚就不在这里用肤浅的学问来一一赘述了。” “……” “如今子楚被楚国所来的华阳夫人记在名下,充为太子嫡子,也算是一只脚迈进了秦国王位继承者的人选队伍里。” “子楚明白岳父厌恶小婿的紧,可政儿毕竟是子楚第一个孩子,作为子楚的长子,若是他日子楚能顺利在秦国继位,政儿必定也要被立为太子,是下一任秦国王位继承人!” “岳父怀有治国富民之道,门下弟子又众多,子楚明白岳父必然会将政儿教育好,大父听闻您一家在邯郸的经历后,已经将子楚打了许多顿了。” “呵打的好!如果他在我跟前,我也是要从空间里取出鸡毛掸子痛扁这个没担当的渣男、渣父的!” 身子靠在床边的赵康平听到闺女念到此处,“唰”的一下子睁开眼睛,宽袖一甩,怒声评价道。 王老太太也跟着点头,一脸嫌弃地说道: “那小子确实太不是东西了!俺瞅着咱家中的小伙子们每个都比他强!这要是搁在咱前世,单凭他这做派,都得让岚岚赶紧和那小子离婚了!” “不过这卷家信倒是写的比前一次的好,好好说话多好,上一封他也不知道是在弄啥嘞,信上不是一个‘乎’就是一个‘哉’的,中间还‘也’来‘也’去的,俺都听不懂他那写的文言文究竟是啥个意思。” “岚岚,你继续念往下吧。” 安锦秀听完良人和婆婆对政崽亲爹的抨击话,对着女儿抬了抬下巴。 赵岚也点点头接着往下念道: “子楚的大父今岁已经六十有六了,老人家虽然年迈,但身子骨还很硬朗,精神也很矍铄,知晓岳父在邯郸做的事情后,非常佩服岳父您,也很欣赏您的才华。” “父亲身为秦国的储君,也很钦佩岳父在赵国不辞辛劳为庶民们做的事情,操的心。” “他们两位长辈平日里在咸阳都很惦记岳父一家人,也很想要亲眼见一见政儿,毕竟政儿的身份如今也是水涨船高,他同样在秦国王位继承人的队伍中,两位长辈远在咸阳遗憾不能看到孙子和曾孙。” “子楚想说的话有很多,一卷竹简远远写不完,但为了方便岳父看信,子楚这次就先写这么多了,希望岳父一家在邯郸一切都好。” “万分惦记外家的不成器小婿子楚留。” “阿父,念完了。” “两卷家书的风格怎么差的这般大?这是一个人写的吗?” 从头到尾听完家信的安老爷子忍不住蹙着斑白的眉头出声询问。 赵岚闻言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竹简上的字迹,才抬头对着外祖父说道: “姥爷,我记忆中有嬴异人的笔迹,这两卷家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他写的没错。” “呵” 赵康平听到女儿这单纯的话,嘴角讥讽一笑: “字肯定是那傻叉写的,可家书上的内容究竟是不是别人帮他想的就不好说了。” “岚岚你把家书递给我。” “阿父给。” 赵岚把竹简稍微卷起来给父亲。 赵康平又将竹简摊开,手指在“树大招风”那一段上摩挲了几下,眼神也变得深了些。 前世看过那般多史书与历史影视剧的他能不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吗?可有时候道理他明白,但若让他单单在高处看着低下庶民们在贫瘠的生活中苦苦挣扎,他也实在是忍受不了。 他明白改良农具这事情的风险就很大,与只卖美食,只给人看病相比,农具之事就影响颇深了,兴许等农具明岁全面铺开后就会扎到一些贵族的眼睛,可让他看着庶民们用耒耜在田地中刨食,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也落不到多少粮食,他也做不到熟视无睹啊! 唉,信上的忠告没错,但有些事情不做也得做,处于这个位置与逆水行舟一样不进则退。 “啊啊啊咿呀咿呀啊!” 看到大人们都不说话了,支棱着小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却一句话都没听懂的政崽不仅伸出两只小手拍了拍床上的褥子,用一句急促的小奶音来表达他着急的心情。 大人们听到小不点的声音,纷纷转头去看,下一瞬就瞧见小家伙竟然着急的手脚并用在床上爬了两步。 “咿啊?” 刚爬行两步的政崽一愣,咕噜一下就翻身坐了起来,低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的两只小手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刚才爬行的动作一样。 赵岚则惊喜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上前将儿子抱起来,猛地亲了一口小家伙软软滑嫩的小脸蛋,满腔喜悦地夸赞道: “儿子,你竟然学会爬了!真棒啊!” “啊!” 听到母亲讲话他又能听懂了,还听明白母亲这是在夸奖自己,政崽也瞬间乐得将大眼睛眯成了弯月牙。 赵康平、安锦秀和王老太太也高兴的不得了,纷纷看向安老爷子。 安爱学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笑着点评道: “政崽发育的很不错,到夏初他就要七个月了,是时候会爬了,接下来咱们就得训练他的触感与手指的精细动作了,多给他准备些玩具吧,空间里的或者亲手做的都可以。” “姥爷,咱们给政做本大布书吧,布书上做些水果、动物、简略的地球、地图一类的,让小家伙边看书边了解这个世界如何?” “咿咿呀?” 政崽能大概听懂母亲的话不禁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安老爷子捋着胡子笑道: “可以,我前世也瞧见那些婴儿布书了,咱们可以多用些不同类型的布,上面再加些小机关,让政边玩边学吧。” “我也觉得行,到时做好了包起来让政亲手拆他的礼物。” 赵康平笑着抚掌赞叹。 安锦秀也点头笑道: “那我整理素材,岚岚你把图案画出来,阿母你手艺好帮着岚岚将布书做出来。” 王老太太有些懵的点点头又摇头道: “行是行,可俺不知道咋做啊?” “大母,没事儿,我知道怎么做,我把图案一一画画出来,您只要帮着我做就行,倒时咱们得用到空间裁缝店的拉链,松紧带,按扣、纽扣和不同类型的布等等。” “行!材料没问题!” 王老太太一口应下。 “阿父,那咱们空间内的拼图和积木这种小月龄孩子的玩具也拿出来让政玩儿吧?” 赵康平出声询问。 “积木可以挑选大的拿出来,不要拿那种复杂的小零件太多的,拼图得等到政一岁多后再拿出来让他玩儿。” “因为拼图实在是太碎了,政现在又太小了,我担心他会一不注意把小图给吞进肚子里。” 安老爷子思忖片刻出声道。 “好嘞!那我好好挑选一下!” 赵康平欣喜的搓着两只大手。 政崽大眼睛亮晶晶的,他这是听明白长辈们要给他准备好玩的东西了,布老虎、拨浪鼓已经对半岁多的政崽没有一点吸引力了。 “岚岚,你会做小相框吗?” 赵康平想起家书上的内容,突然转换话题看向女儿。 赵岚抱着儿子闻言一愣,有些懵地点头道: “只要有材料我就能做。” “老赵,你难道是想要给老秦家送政崽的照片?” 安锦秀听到良人的话,不禁蹙着细眉猜测道。 赵康平瞧了一眼正待在母亲怀里,满眼好奇望着他的外孙,抿了抿唇颔首道: “对,我对嬴异人虽然不满,可他信上写的也没错,他大父和父亲一个是政的曾祖,一个是政的祖父,曾爷爷和爷爷想看曾孙、孙子,这是人之常情。” “再者,政的曾爷爷属实很厉害,史称秦昭襄王,这个战国大魔王无论前世今生都给政打下来了很雄厚的政治资本,的确应该让大魔王多看看他的小曾孙。” 几人闻言也都转头看向了戴着米黄色遮阳帽的小家伙。 “啊?” 政崽头一次听到“曾祖”、“祖父”这俩词汇,对于他而言还挺陌生的,不禁伸出小手抓了抓脑袋上的遮阳帽。 赵康平也没再多说直接走到案几前集中精力从空间一楼的杂货区取出来了一平方米大小的透明玻璃,和一把玻璃刀,他原本进货时,只是念着货物齐全,好方便镇子村落中的人着急用时方便买,遂专门在一楼开设了一个杂货区里面放了许多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没想到前世这个小区域货物卖的一般,如今倒是全都用上了,杂货区的东西每个单独拿出来都是香饽饽。 政崽一直好奇的望着姥爷,待瞧见姥爷空手变出来两种东西后,小家伙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望姥爷,又立刻往四周和房梁上望,怎么都没看明白姥爷刚才究竟是从哪里取出来的东西。 “岚岚,咱空间内的玻璃相框都太大了,没有适合拍立得照片的尺寸,你把这玻璃板和玻璃刀拿着,多做几个实木相框,等以后有需要了,我也好把政的照片放进去。” 赵岚笑着颔首,瞧见那案几上平整透明的玻璃板,不禁感慨道: “阿父,若是让墨家那十五个人瞧见这般大的玻璃怕是得激动晕了。” “我看着他们每次瞧见政的婴儿车都眼睛亮亮的,恨不得将婴儿车给拆了仔细研究一下呢。” “哎呀!” 政崽虽然不喜欢坐在婴儿车内,因为视角让他不舒服,但他还是很喜爱自己会坐、会躺、还会被人推着跑的小车车的,一听到母亲的话,瞬间蹙起了小眉头,转头望着母亲。 赵岚瞧见小家伙拧着淡淡的小眉头,鼓着白嫩的脸颊,小模样气呼呼的模样,好笑不已地对他说道: “政,你放心吧,有阿母看着每人动你的小车车。” 听到母亲的保证,政崽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紧跟着又双眼放亮光的看看案几上凭空冒出来的两种东西,再望一望姥爷。 这一瞬间,政崽只觉得原本就高大的姥爷在他心目中的身影简直变得更加高大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写满了“惊为天人”四个大字! 赵康平倒没注意到外孙亮晶晶的小眼神,因为他已经又转身走到柜子旁从中取出来了一个小木箱子,里面放的是外孙满月照、百天照和月初的半岁写真。 他珍惜的将一沓子照片从小箱子中取出来,一一摊开放在案几上,政崽瞧见桌面上竟然有那么多小娃娃,不由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忙用右手指着照片看向母亲“啊啊啊”地奶声奶气大叫。 赵岚笑着解释道: “政,难道你不认识你自己了吗?你好好看看案几上的小娃娃,这些全都是你啊,是你更小的时候的模样。” “欸?”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眨了眨眼睛,用小手扒着母亲的胳膊,探着小身子去看照片。 “哎呀,这么多好看的照片,我又舍不得给老秦家了!” 赵康平看到照片上面不同月龄穿着不同衣服的可爱外孙,一下子就变得“小气”了,简直不舍得送出去了。 “大方点吧!老赵!那也是人家的孙子和曾孙。” 安锦秀将视线在照片上一一扫视过,眸中尽是喜爱,每一张小外孙都很可爱啊!不对,是无敌可爱啊!该萌时萌,该霸气时霸气,自带气运之子的大气场! “送这张吧。” 赵康平瞧了半晌,最后抠抠搜搜的忍痛从一沓子照片中取出来一张外孙百天时穿着黑色小衣服拍的照片。 “满月照片和半岁照片也得各取一张。” 安锦秀挑眉道。 赵康平闻言只好又不舍的从满月照片内挑拣了一张外孙戴着虎头帽、金手镯、银质长命锁、从头到脚金灿灿的富贵照片。 “半岁照片就要政那个穿着红蓝两色的小衣裳,盘腿坐在炕床上咧嘴笑的吧。” 赵岚这个做母亲的将目光在照片上扫视一圈也开口了。 听到闺女的话,老赵只好又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取出来了一张半岁照片。 “母子合照给吗?” 王老太太好奇地询问。 赵康平闻言俊脸一黑,出声骂道: “不给!我这照片是给政的爷爷和曾爷爷看的,又不是给那个傻叉瞧的!他配看我闺女吗?” [傻叉?]政崽不禁困惑的眨了眨大眼睛,他今日已经听到姥爷说了好几次这个陌生词汇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谁叫“傻叉”呢?一点都没有“政”好听! 安老爷子很懂赵康平此刻的心情,毕竟他也是当人岳父的,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幽幽道: “我和康平想的一样,母子合照咱们手中也没有多少张,给一张就少一张,还是别给了,要我说只给老秦家半岁的照片就行了,他们不是想看政的模样吗?直接让他们瞧现在的样子,多有即时性啊!” 王老太太闻言也不禁嘴角抽了抽: “岚岚她姥爷!你也大方点儿吧!” “就这三张,别的一张都不给!” 听到岳父的话,赵康平遂将三张照片拿到一旁,而后又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一个空白相册,一张张宝贝的将外孙的照片放了进去。 赵岚也看着三张照片的大小,在心中估摸了一下相框的尺寸以及样子。 几日后,她就带着手套在自己的工作室内做出来了三个实木的小相框。 十五位秦墨看到岚姑娘戴着一种名为“平光镜”(用的)的东西,拿着一把蓝色,刀尖看起来异常坚硬的小刀压根没用多大的力气就用尺子比着将一大块珍贵的水晶平板给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众人简直是痛心疾首,恨不得伸出双手,赶紧让岚姑娘停止这个奢侈的动作! 赵岚把裁好的玻璃片前后两块插进小木相框留出来的凹槽内,轻轻甩了甩,发现玻璃片在里面卡的很紧,不禁满意的点点头,又做了六块给小相框封顶的细长木条。 忙活完后,瞧见秦墨们各个心疼不已的小眼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对他们笑了笑就拿着玻璃刀和剩余的玻璃板、以及新鲜出炉的三个玻璃实木小相框去书房内寻父亲了。 赵康平将玻璃刀和剩下的玻璃板重新收回空间内,在闺女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将三张挑选出来的照片放进了小相框内封好,而后拿着三个小相框离开书房去中院寻了蒙小少年。 当蒙恬看到相框内那逼真的“图画”,以及表面珍贵的水玉(水晶)后,险些把一双眼珠子都给震惊的从眼眶内瞪出来了,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国师,忐忑地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怎么把小公子的样子盛到这小框里了?” 听着蒙小少年震惊之下说出来的病句,赵康平面无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不是那个傻叉在家书上想表达的意思吗?” “额。”蒙小少年闻言不禁羞赧的耳根子都红了,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脑袋。 他已经多次听到老师喊子楚公子“傻叉”了,虽然他不懂这个词汇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出来这个词绝对不比他们西边老秦人方言里骂的“烂怂”、“瓜怂”干净到哪里去。 [难道天下间的岳父都是这般模样吗?对自己的女婿天然的看不惯?] 还未成年就已经提前考虑翁婿关系的蒙小少年不由变得更羞涩了。 赵康平瞧着蒙恬满脸通红的模样,也强压下心头中对外孙相片的不舍得,这真不是他抠,别看他经常给外孙拍照录像,但这是手机内存大,可以尽情拍、随意的录。 可拍立得的相纸,空间中的存量也是有限的,他平时都是用的很节省的,只会在外孙每个年龄阶段给外孙拍几张,再拍几张母子俩的合照。 未来外孙一岁、两岁、三岁……继位做秦王、登基为帝等等诸多场景,他都想要一一拍下来留念的。 如果嬴子楚不在家书上提及他的两位长辈想看看孙子/曾孙的话,他绝对不舍得主动把照片送到西边老秦家的。 蒙恬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框,看到老师眼中的不舍,正想开口就看到老师先一步出声道: “恬,这种东西名为相框,里面的画叫做相片,是很珍贵的东西,你把仨相框好好的用软布包起来,别中途碎掉了,我可只给你这三张的。” 说完这话,赵康平就甩着两条宽袖转身大步离去了,真担心自己下一瞬将仨相框从弟子手中夺出来,心中骂骂咧咧道: [你们抛妻弃子的老秦家也想见政崽?!] [呸!老子让你们见个屁!] 蒙小少年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气吁吁的,也不知道老师心中的真实想法。 可他实在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欢喜,在将相框送给秦人的邯郸细作时,蒙小少年忍不住先将三个相框拿去给蔡泽、几个同窗和其余的伙伴们瞧了瞧。 然后 蔡泽、韩非、李斯、燕丹、许旺、夏无且、冯去疾、赵牧等人全都惊的目瞪口呆,他们头次瞧见“相片”,明白家主/老师/国师必然是又在他们没瞧见的地方,动用“仙人”给他赐下的神奇“仙器”了! …… “神哉?!” “仙哉?!” “奇人哉?!” 三月底,秦国咸阳章台宫内。 日光闪耀,从木窗内照射入内殿的阳光,清楚地照射出来了殿中众人们通红的脸色。 身着黑袍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老秦王瞧见这次随着一堆竹简送到自己跟前的三个从未见过的神奇小娃娃画像后,一双凤眸瞪得大大的,满脸写满了“欢快”与“震惊”。 作为执政四十八年的秦王,他活了大半辈子,无论是从无上的权势,还是极长的寿命内,他都见过许许多多好东西了,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让他能失态的宝贝。 可看着眼前透过水晶片朝他笑的小娃娃,大魔王简直乐得失语,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跳快的吓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终于见到曾孙了高兴的,还是被这神乎其神的“画像”技艺给惊喜的。 太子柱、公子子楚、武安君、应侯等人看到仨相框也一副目光呆滞的傻样。 虽然他们早就在竹简上瞧见国师一家被仙人抚顶时,国师府上空出现的奇幻灯光,以及国师在赵王宫内空手变双刀,取出三套养生的水晶“仙壶仙杯”的记载,甚至已经知晓了国师手中还有能录下声音、不知疲倦重复播放的奇物。 可这些东西说白了也只是看着文字的描述,感受不到太大的震撼。 但如今,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价值不菲的透亮平整“水晶”面,以及里面简直和真正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奇画像”,这可是实打实的“奇物”啊!别说老秦王捧着心口险些激动晕了。 他们这些围观的人也都呼吸急促。 难道这就是被“仙人”抚顶后,康平国师手中所握着的巨大机遇吗?! 真是太让人震撼啦! 第75章 秦楚槐月:【槐花盛开的四月初夏】 “阿父,政儿长得可真好啊!您瞧他这又大又长的丹凤眼,以及从内透露出来的机灵劲儿,简直和您的一双凤眸长得一模一样。” 秦王祖孙仨外加一个小昌平君,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满脸痴汉的看着竖立摆放在案几上的三个实木小相框。 望着老父亲欣喜的合不拢嘴的模样,太子柱忙指着孙子的相片出声夸赞。 听到胖儿子的话,秦王稷不禁瞥了一眼次子那因为脸胖笑起来就挤成一条缝的双眼,一脸嫌弃的拧眉说道: “幸好政的眼睛随了寡人,如果长得像你们俩瓜怂的眼,倒是要让寡人头疼了。” “是,是,父王说的对。” 太子柱伸手轻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富贵肚子,点着脑袋,一脸傻乐。 嬴子楚听着大父日常对他们父子俩脱口而出的嫌弃话,也不以为意。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三个相框内,身穿不同颜色的服饰,月龄也不一样的小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冬日里儿子刚被乳母桂从产房内抱出来,哭声很响亮,皮肤不仅通红,还皱巴巴的,整个小身子还没有他的胳膊长,浑身软的像是天上的云彩似的,他都不敢上手抱,没想到半年过去了,小娃娃都长得这么好看了。 一瞧水晶片内,小不点大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小嘴笑时露出米粒似的小白牙的可爱模样,嬴子楚的一颗心就酸酸涨涨的厉害,单看儿子的模样就能瞧出来他平日里在邯郸过着很开心的生活。 岳父一家显然把政养的极好,才使得小不点不仅相貌长得好,从眼睛中透露出的笑意都让人觉得瞧见心里就亮堂了。 站在大魔王身旁的小昌平君在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相框内的小表侄好一会儿后,也不禁眸子弯弯地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外大父,政现在多大了?他学会说话了吗?” 秦王稷笑着将三个小相框挪着放了好几个角度,最后选定满意的位置,确保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小不点可爱的笑脸后,才笑眯了一双凤眸,对着外孙摇头道: “启,政现在七个月大了,刚学会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学会张口喊人了。” “哈哈哈哈,寡人万万没有想到康平先生竟然还能有这般大的本事,竟然能把政的模样如此清晰的印在这名为相片的图绢上,真是神乎其神,也不知道康平先生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秦王稷回答完外孙的问题,又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相框,看着殿中的重臣们满脸惊叹。 太子柱也跟着笑眯眯地说道: “父王,康平先生毕竟是被仙人抚顶的大才,上一回,子楚的家书直接被康平先生阅读完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内,可这一次康平先生虽然仍旧没有给咱们回信,但却交给了蒙恬三个政儿如此逼真的水晶画像,儿臣认为康平先生想来是对此次家书上所写的内容比较满意的。” 听到储君的话,应侯不禁尴尬的用手摸了摸鼻子。 秦王稷脸上灿烂的笑容也微微有些僵住了,虽然胖儿子说的话在理,但他为什么听着就这么不得劲儿呢? 吕不韦闻言心脏也咯噔一跳,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祖孙仨俯身道: “君上,小民认为康平国师的骨子里是很善良的,他身为子楚公子的岳父,时隔好几个月才第一次瞧见子楚公子从咸阳送到邯郸的家书。” “小民认为无论这家书上具体所写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只要它是第一卷 ,必然就会成为康平国师发泄心中怒火的对象。” “正是因为有前一卷家书打底,使得康平国师发泄了心中的不满,才能使得这第二卷 措辞浅薄的家书得以让康平先生赏脸看了一番。” “欸,吕先生此言差矣”,秦王稷摆手笑道,“汝不用如此小心谨慎,寡人和应侯是很大度的,两次事实对比很鲜明,说明前一卷家书寡人和应侯确实没能把握好康平先生的心理,此番吕先生辅导嬴子楚写的家书也的确好,汝有功,以后有吕先生教导嬴子楚,寡人很放心。” “接下来寡人不成器孙子的家书还有劳吕先生继续辅导,寡人希望先生能尽早让康平先生放下对我们嬴姓一家的敌意和芥蒂,早日带着一家老小弃赵入秦!” 吕不韦闻言下意识瞧了应侯一眼,看到范雎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知晓人家压根没在意自己这个小角色抢功,遂心中松了一口气,忙冲着主位漆案作揖道: “君上放心,小民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子楚公子的。” “善!” 秦王稷笑着颔了颔首,然后将目光从案几上所摆放着的曾孙的相片上离开,移到几位重臣的脸上时,笑容收了,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他不禁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蹙着斑白的眉头对着白起和范雎开口道: “武安君,范叔,呵寡人倒是没想到,熊完那臭小子倒是还有几分手腕,熊横不声不响的就薨了,熊负刍到真是挺没用的,在公室、朝堂内都经营的有势力,竟然还会被熊完和黄歇给直接联手镇压了!” “如今熊完即位了,寡人也没有瞧见他第一时间派遣使臣来我秦国,依寡人看来,怕是这个不要脸的贱婿不是站在亲近我秦国的一方,而是心中对我秦国有怨!极度怨恨寡人的!” “诸位怎么看楚国的形势呢?” 听到外祖父突然转换的话题,想起南边登基为王的父亲,小昌平君的目光也不禁变得有些黯淡。 半月前,他在楚国的大父薨了,他没有见过大父一面,倒也没有生出多少感伤,可如今父亲变成楚王,却也没有给秦国送来一封家信。 他忍不住耷拉着小脑袋,用两只小手抠着身上衣服的金丝银线,眼圈都忍不住泛红了,只觉得父亲实在是冷血的可怕,甚至比身旁的便宜表哥嬴子楚还可恶! 他默不吭声的静静听着大人们交流。 武安君对战事是最敏感的,对各国的战力布置也都有了解。 几乎是自家大王话音刚落,他就猜到了君上这是担心等明岁秋收后,他们秦军若是东进攻打周王稷,担忧新楚王会派兵进攻秦国。 他抿着双唇沉思片刻,遂对着主位漆案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刚继位的新楚王确实是野心勃勃,但楚国之前曾被我秦军重创,即便新楚王满腔热血地想要使得自己的母国恢复元气,怕是也得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反观我秦国此番在与韩、赵大战时,虽然粮草消耗的极多,但秦军的数量并没有折损太多,臣认为眼下的楚国无力与我秦军对抗,新楚王只要脑筋清楚,继位前几年必然也不敢兴兵攻打我们。” “咱们只要能尽快使得粮食增产,国中粮草充盈,秦兵强大,秦将众多,即便他日赵、楚、魏联兵来攻打我们,臣都有自信能够抵挡!” 看到自家战神如此自信的模样,秦王稷瞬间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武安君乃是我秦国之战神!寡人有武安君在,寡人很放心,只是”,秦王稷眯着凤眸,手指敲打案几的速度也加快,满腔不甘地怒怼道,“寡人实在是看不惯熊完那臭小子能这般顺利地坐到王位上!” “听闻他现如今正在楚国内高调地张罗着挑选王后的事情,这种无耻的行为简直是在欺辱寡人!欺辱寡人的公主!” “若是他亲爹知道,他驾崩后,他那好太子不仅连守孝都给搁置了,还急哄哄地给自己选妻妾,寡人倒是要好好看看熊横那老小子究竟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蛮夷!真是蛮夷!” 秦王稷气吁吁的重重用右掌拍打了一下漆案,越说越愤怒,直接破口大骂道: “寡人看那熊完真是胆子肥了!不仅抛妻弃子在先,现在还敢公然选新妻子,呵寡人只是老了!寡人又不是死了!莫不是这贱婿还真以为寡人没有办法收拾他了嘛!简直欺人太甚!” 听到自家君上怒气冲冲、骂骂咧咧的话,应侯等着大魔王将新任楚王翻来覆去地骂了个狗血喷头之后,才对着满脸通红的大魔王拱手劝慰道: “君上,您消消火,咱们远在秦国也是阻止不了楚王完后宫之事的,不过。” 应侯瞧了一眼耷拉着小脑袋的小昌平君,秦王稷也忍不住蹙了蹙眉,低头看了外孙一眼,而后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外孙的小脑袋,强压下心中怒火,温声道: “启,寡人饿了,你去膳房看看庖厨将膳食做好了没有?” “喏!” 小昌平君知晓外祖父这是要和自己的重臣们商量对付楚国的事情了,他这身份待在这儿确实挺尴尬的,遂朝着外大父拱了拱小手,就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离开了内殿。 “范叔,你有话就直说吧。” 看到外孙离开后,秦王稷甩动了一下黑色的丝绸宽袖,倚靠在漆案旁,满脸认真地看向应侯。 应侯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继续道: “君上,臣昨日在府中看了楚国细作整理的陈城消息,说楚王完自从回到楚国陈城后就花了大力气寻求良医似乎是他的生育方面存在问题。” “生育方面?” 秦王稷闻言不禁面露困惑。 应侯颔首道: “对!君上,您可曾记得之前熊完在咸阳时与公主大婚多年迟迟没有一个孩子,当时甚至朝堂上的楚系臣子们都还给您谏言让熊完能够在公主府内纳妾,被您给骂了下去。” “直至后来昌平君的出生才让那些楚系的臣子们消停了。” “是啊,寡人也想起这事儿了,难道他们夫妻俩子嗣稀少的根由不在寡人女儿这里,而在熊完那儿?” 秦王稷回想起往事,眼睛一亮。 应侯笑着点头道: “君上,问题八成就是在熊完身上,他之前在咸阳时只有公主这一个妻子,连纳妾都不行,自然没有办法检验是否自己真的有毛病。” “可如今他已经归楚好几个月了,身边的女人硬是没有一个怀上身孕的,所以熊完才着急了,他明面上不敢张扬,暗地里可是让春申君寻摸好些医者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活该啊!” “玄鸟在上,苍天有眼!寡人倒是要看看那混蛋在秦国抛妻弃子回到陈城,若是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底下的臣子和公室贵族们会不会疯了?” 秦王稷用双手拍打着漆案,笑得欢畅极了,简直是十足十的“大反派”模样。 他双眼极气明亮的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看向自己的应侯,咬牙切齿地讥讽笑道: “范叔,你应该想办法让楚国的公室贵族、臣子们以及庶民们知晓新楚王的厉害之处,他熊完今岁三十有一却只有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还远在咸阳,这怎么能行呢?” “一国之君的子嗣事关社稷黎民,怎么能不重视呢?寡人身为熊完的岳父可是对他的身子骨关心的紧!倘若他们楚国没有良医的话,寡人愿意派秦国的良医前去陈城为其诊脉。” “唉,负刍那孩子,也莫要灰心丧气了,等他那好哥哥迟迟生不出来儿子,他只要好好活着,说不准用不了多少年就能兄终弟及了。” 应侯听到自家君上的话,也笑眯眯地开口道: “君上,臣明白了。” “彩!” “这下子寡人心中总算是舒服了……” …… 同一时刻的楚国陈城,楚王宫内。 刚即位没几日的新楚王熊完正野心勃勃地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他完全不知道此时他那远在秦国咸阳的虎狼岳父正在为他的身子骨操碎了心。 穿着一身土黄色朝服,头戴珠玉九垂琉的楚王完背着双手,站在一副巨大的舆图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鲁国的位置。 自从前些年,秦国将楚国西边的土地夺去一大部分,逼得自己的父王不得不将都城从郢都迁移到陈城后,别说楚国的公室贵族和臣子们对这个临时都城喜欢不起来了,国内的庶民们也很难把陈城当成郢都看。 楚王完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楚国的国土变得像以前那般大,他很清楚母国眼下的实力是绝不可能打过秦国的,既然西边被夺去的土地已经抢不回来了,那么只好想办法将北边鲁国的地盘给吞并了。 吞掉鲁国!他还能将都城从现在的陈城迁移到钜阳,相当于又往东南移了些,眼下秦国东出的攻势很迅猛,陈城这个地方很容易被自己那虎狼一般的岳父给盯上啊! 想起西边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老岳父,楚王完只觉得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糟糕了起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北边鲁国的位置,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国相。 春申君与楚王完相处多年,二人之间很有默契。 一看到自家大王手指点着鲁国不说话,黄歇就明白君上的心思了,不禁笑着拱手道: “君上,鲁国好打,只不过眼下不是进攻鲁国的时候。” “咱们若是举兵北上,老秦王趁机偷袭我们就糟糕了。” “如今您刚继位,现在君上不要急着开疆扩土,而是需要先把国内的局势给稳定下来,等到国中局势稳固,我们积攒好粮草,趁着秦国举兵进攻他国之时腾不出手,咱们一举兴兵北上,必然能够极快的击溃鲁国!俘虏鲁公!” 听到自己国相的话,楚王完不禁愉悦地朗声大笑: “知寡人心者歇也!哈哈哈哈,歇心中所想就是寡人所琢磨的。” “唉,不过寡人始终还是惦记着远在咸阳的妻儿的。” 楚王完蹙着眉头,看着西边的方向叹息道: “歇,你说我们秦楚两国虽然现在是仇敌但也是联姻多年,如果没有悦公主的话,寡人在咸阳的日子怕是会过得艰难许多。” “唉,无论怎么言,寡人都对不住悦和启,等到国中局势稳固了,寡人是否能将公主和启接回楚国呢?” 春申君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蹙眉摇头叹息道: “君上,臣知道您惦记妻儿的心,可您还是尽早把悦公主和昌平君给忘了吧。” “您现在在公室和朝堂中的势力薄弱,若是想要坐稳您的王位,您必须得广纳国中贵族和臣子们的女儿进行联姻,充实后宫。” “先不说凭着老秦王那嚣张跋扈的性子愿不愿意让您将秦公主与昌平君接到楚国来,即便您将那母子二人接到了陈城,国中的贵族和臣子们瞧见没法与您通过联姻获得好处的话,臣担心底下人到时可能会生异心,甚至阳奉阴违啊!” 楚王完闻言眸中也不禁划过一抹厉色,他是傻子吗?放着想要篡位的庶弟负刍不去杀他而只是软禁他。 之所以杀不了这个逆弟就是因为那些公室内的亲戚以及国中仗着身份的老氏族和老臣子们护着负刍,使他想杀却杀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力地甩动了一下两条宽袖,穿着丝履走在木地板上,边走边压低声音怒骂道: “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们早就该入土了!寡人当太子时就看不惯他们那倚老卖老的性子,他们想要护着负刍,寡人就看他们究竟能护到几时?寡人姑且就暂时给他们些甜头尝一尝!” 春申君边听边点头,眼下他们能做的事情就是熬,等把那些老顽固们全都熬死了,国中的氛围必将焕然一新。 “歇,寡人还记得父王在世时,曾与赵、魏两国结盟的事情。” “寡人听闻,魏王圉的胞弟信陵君是一个很通透的人,他现在客居在邯郸,早就趁着燕国借着康平先生母族的关系给康平先生封国师的契机,也一并插手进去让康平先生成为了他们魏国的国师。” “父王的耳根子软,在世时经常会被那些老贵族们和老臣子们,牵着鼻子走,说忽悠就忽悠了。” “可寡人的脑子很清楚,寡人明白如今我们楚国同那北边的燕国一样也到了后继无人的关键时候,如今寡人迟迟没有第二个孩子,即便寡人不想承认,也不得不为继承人的事情所担忧。” “楚国之前被白起打得惨败,郢都住不下去了,王陵也被焚毁殆尽,真是要多屈辱就有多屈辱!” “楚国若是往后还按照父王在世时那一套来,怕是用不了多少年就要彻底一蹶不振了!” “寡人现在正值而立之年,寡人不愿意当那些老家伙们的傀儡,可寡人也想要让楚国恢复以往的辉煌!” “既然老燕王和信陵君都给寡人走出了一条明路,寡人何必弃之不用呢?” “君上,您的意思莫不是想要将康平先生也聘为我楚国国师?” 春申君听完自家君上的一通牢骚话,不由眼睛发亮地询问。 楚王完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笑着颔首道: “没错,歇,寡人准备端午过后,派你前去赵国当使臣。” “你可能将咱们楚国的国师印带给康平先生,让他成为我楚国的国师,帮助我们楚国重塑辉煌呢?” 春申君闻言立刻拱手大声道: “君上,臣正想给您提这个建议呢。” “臣从门客口中听到,不久前魏国的信陵君刚刚组织着魏国一千八百多家商贾加盟进了康平先生的华夏食肆。” “康平先生的女儿甚至还做出了四种新农具,据说依靠那四种新农具就能在现有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上进行一场重大的革新,能够轻轻松松将田地中的粮食增产,康平先生为此还特意进宫寻了赵王。” “如今赵国,魏国都正在进行农具革新呢!” “哦?竟然还有这种奇事吗?” 楚王完听到这话,眸中瞬间划过一抹惊奇。 他这半个月以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打压政敌,继位为王的事情,到是几乎未曾有心力关注别的诸侯国的事情。 春申君点了点头,眸中又划过一抹迟疑: “君上,臣现在也只是听闻了这件事情,没有亲眼瞧见那四种新农具的图绢也不好说什么,但农事改革必然是存在的。” 楚王完蹙着眉头叹气道: “歇,不急,农具之事要一步步来,等咱们先把国中局势稳固下来,待你到了邯郸见到康平先生,一切事情就清楚了。” 春申君忙颔了颔首。 尚且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朝着“燕、赵、魏、楚”四国国师的道路上一路撒丫子狂奔的赵康平,进入四月初夏,又开启了新一阵的忙忙碌碌。 随着气温的逐渐增高,邯郸的风也越来越少。 住在小北城的蔺相如在喝光廉颇带给他的琵琶膏后,总算是咳症稍缓,有力气出门了,遂被廉颇急哄哄地带着前去华夏医馆中看诊了。 等安老爷子诊断出来蔺相如是冬日里不小心肺部感染,故而才会引起反复咳嗽,身子骨越来越差的病因后。 单凭现如今的草药很难消除炎症,念着蔺公当日在赵王宫内为外孙女和小外曾孙求情,才使得母子俩能早早的从大牢中移到了质子府内,少受了许多苦。 故而安老爷子就在草药方子的基础上,又让女儿从空间内给蔺公取了几片药房中的抗生素片,仔细叮嘱完医嘱,目送着廉颇欢欢喜喜的带着好友离开医馆后,安老爷子也收拾了一下案几上的医案,带着女儿和弟子们回到了府内。 步入初夏,政崽爬的也是越来越好了。 赵康平跪坐在坐席上,小不点儿就手脚并用的咧着小嘴在姥爷身旁的木地板上爬来爬去。 等从岳父口中听闻蔺公的身体状况,赵康平不禁用普通话对着岳父小声道: “阿父,我隐约记得史书上最后一次出现蔺相如的名字,就是在长平之战时蔺相如曾进宫劝告赵王莫要单凭名声就任用赵括为主将的事情。” “此后蔺相如的名字就没有再出现过了,前世蔺公很有可能就是在长平之战前或者后去世了。” “如今他有了抗生素,想来肺部的炎症能治愈了,蔺公会不会能多活几年呢?” 安老爷子低头喝了一口花茶,摇头悄声道: “康平啊,我能治病却救不了命,实话给你说吧,即便蔺公的咳疾能治愈,但他的身体骨现在也很不好了。” “我还发现他忧思极重,身体不好,思虑还这般多,唉,他具体能活多久连我都说不准啊。” “如果你想要去见见这位赵国传奇人物就早些去看看吧。” 赵康平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哎呀?” 政崽爬来爬去一调头就瞧见姥爷和太姥爷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小不点儿忙手脚并用地咿咿呀呀爬到两位长辈身边,伸出两只小短手就往姥爷的大腿上爬。 赵康平此刻待在他与安锦秀的卧室内,屋中只有他们两大一小,看到外孙往自己怀里爬时,他的胎发都快要把脑袋上的遮阳帽给挤下去了,不禁伸出两只大手将小家伙抱到大腿上,摘下外孙的丝绸遮阳帽,只见“唰”的一下子满头茂密的黑色短发瞬间糊满了小家伙的额头,像是又在脑袋上戴了一顶黑帽子一样。 政崽感觉额前几缕黑发似乎挡住眼睛了,不由大眼睛往上看,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啊”地抓起了前面的短发。 赵康平被外孙一脸震惊仿佛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头发的可爱模样给逗乐了,不由轻轻地用修长的手指将小家伙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看着岳父询问道: “阿父,政现在已经七个月大了,可以给他理发不?” 安老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曾外孙圆润的后脑勺,笑着道: “可以,不过不要用现在的剃刀,小婴儿的头皮嫩容易把毛囊给伤着,用咱们空间内的小电推子给他理个发,额上留一撮毛护住囟门,其余地方留个一厘米左右的发茬子就行。” “好,我记下了。” 赵康平又将遮阳帽戴在外孙的小脑袋瓜上,摸着小家伙的后脑勺道,眼睛发亮地说道: “等用罢选个好日子给政把胎发给推了,再把他的胎发给做成胎毛坠子、胎毛手串、爱胎毛笔不仅能辟邪纳福,还能长久保存,多好啊!” 安老爷子笑着颔首道:“善!” “阿父,姥爷,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要用午膳了。” 赵岚走进父母的卧室内,看着俩长辈跪坐在一起聊天,小家伙还待在自己父亲怀里直棱着小耳朵,大眼睛炯炯有神认真听的模样,不由好笑地出声询问道。 俩大男人将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看见外孙女/女儿进来催着到外面用膳。 安老爷子也笑呵呵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外孙女招手道: “岚岚,走,咱们出去用午膳膳。” 赵康平也抱着外孙从坐席上站起来,高兴地对着女儿喊道: “闺女,走走走,咱们快去吃饭,今日午膳是什么?” “城外林子内的槐花开了,大母让大虎和二虎前去城外撸下来了两麻袋的槐花,做了槐花肉的饺子,又卤了两大锅鸡腿肉,还做了槐叶冷淘,都快把蒙恬给香迷糊了。” “哈哈哈哈,是吗?四月槐月,是吃槐花的季节了啊,政儿要吃槐花了,你开不开心啊?” “啊呀” 政崽被姥爷笑着询问,小家伙哪知道什么是槐花啊,但他知道大人门的食物总是很好吃的,忙眼睛亮晶晶的点着小脑袋。 父女俩笑着抱小家伙洗手、洗脸,而后就将其放进了婴儿车内。 当政崽张开小嘴吃到仆人用不锈钢小勺子喂进嘴巴里的鱼肉糊糊时,一口就尝出来了今日的糊糊饭口味不一般,因为里面也加了一小撮槐花。 鱼肉糊糊是淡淡的咸味儿,槐花是淡淡的甜味儿,两者混合起来是极其鲜美的。 政崽吃到槐花鱼肉糊糊,不禁愉悦地转动着两只小脚丫,大眼睛都幸福地笑眯了起来。 大人们以往也有人吃过槐花,不过大多数都是生吃的,如今头一次吃到槐花肉的饺子,以及绿色的槐叶冷淘说句香迷糊一点都不夸张。 槐花的花期实在是太短暂了,赵康平遗憾这种美食也就一年初夏时尝个鲜,将筷子中鼓鼓囊囊的槐花肉饺子蘸了蘸陶碟子中的醋,只觉得一口下去仿佛已经品尝出了夏天的滋味。 赵府内众人正在兴高采烈的吃着美味的新食物,而远在东北方向的燕国蓟都,乌云蔽日,燕王宫内药味极重,一片愁云惨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1 21:33:002024-07-02 23:4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红呀黑的66瓶;是染染不是柒柒23瓶;燕子20瓶;肥肥的汤圆儿、大风起兮10瓶;辞忧8瓶;加更6瓶;泉心、你的甜茶、谢谢谢、金魚花火5瓶;bobo 2瓶;密码总是丢、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小罗卜头、一研为定、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75-80 第76章 政崽理发:【老燕王薨】 “咳咳咳咳咳。” 包着白色纱布的木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厚重的乌云翻滚,仿佛即将就要下一场瓢泼大雨。 燕王宫内的青铜灯架上点燃着数十根蜡烛。 火苗摇曳之下昏黄的烛光将斜着依靠在软榻上的老者的脸色照得分外憔悴。 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的燕王荤嘴中咳嗽声不断,他借着灯架上的烛光逐字阅读着手中的竹简,而后又珍惜地摩挲着搭在身上的宽大麻布,细细打量着麻布上所绘制的四种图样。 竹简是曾孙丹送到蓟都的家书,麻布则是大夫将渠在国师府内仿着赵岚的图样认真绘画出来的四种新农具。 过了良久,他才忍不住将目光从两种东西上移开,转头看向跪坐在身旁坐席上的儿子和孙子出声笑道: “冥,喜,寡人派丹前往邯郸为质子,住在国师府对面能日日亲近康平先生实在是一件大好事啊!” 太子冥望着老父亲病容枯槁的虚弱干瘦模样,心中难受的紧,不由双眼泛红地点头道: “父王,儿臣知道您这个决策很英明,说话费神,您现在就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公子喜听着祖父气若游丝的沙哑声音心里头也闷闷的,跟着开口附和道: “大父,父亲说的对,您还是放下这些政务,不要再伤神地看了,安心修养吧。” 燕王荤听到父子俩的话,不禁深深地望了儿子和孙子一眼,眸中尽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根蜡烛马上就要燃到头了,等他双眼一闭,燕国的未来真的会明朗吗? 不知道,看不到,也说不好。 燕王荤闭上双目遮住眼底的忧愁,哑着嗓子对着身旁的儿子出声询问: “冥,南边的熊横是不是已经薨了?” 太子冥闻言脸上不禁滑过一抹迟疑。 他为了能让父王好好休养特意瞒着老楚王去世的消息,怎么父王还是知晓了? 极为了解儿子秉性的燕王荤即便不看儿子的神情,似乎也能猜到儿子心中所想。 他不禁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头顶之上的粗木房梁,神情有些恍惚地对着儿子和孙子叹息道: “冥,喜,寡人这几天总是能梦到年轻时候的事情,梦见嬴稷、赵何、熊横。” “我们这些人在青壮年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的?可惜岁月不饶人啊,赵何薨了,寡人梦到他时他就变成年轻时候的模样了,昨晚熊横在寡人的梦里也变成年轻时的模样了,寡人就知晓他必然也在陈城里薨了。” “父王。” 太子冥听着这仿佛像是老父亲交代临终遗言一般的感慨,在坐席上都有些待不下去了,满脸害怕地望着靠在软榻上的老父亲。 燕王荤又咳嗽了两声,而后长叹一声无奈地苦笑道: “冥,喜,眼看着我们这一辈人越来越多的要离开人世了,偏偏西边嬴稷的身子骨还硬朗的很。” “唉,上天可真是偏爱那个老小子,偏爱秦国啊,既是明君还长寿,曾孙又是仙人抚顶大才的外孙,呵,那老小子的运气真是好到令寡人嫉妒啊,咳咳咳咳。” “父王,您不要再说话了。” 太子冥听到这话,眼泪都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了。 瞧见儿子双目含泪的痛苦模样,燕王荤心中又酸又涩还胀胀的,若是儿子和孙子争气些,他怎么会临死前都不能安心呢!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和麻布,伸出枯瘦的双手,一手拉着儿子的胳膊,一手拉着孙子的胳膊,用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父子俩的眼睛声音极其沙哑地叮嘱道: “姬冥、姬喜,咳咳咳咳,你们俩要给寡人牢牢记着,寡人定下康平先生做燕国国师的政令绝不能废除!” “以后汝等若遇到难处理的政务时可多与昌国君、将渠沟通,康平先生在赵国所做的事情,若是对我燕国有利,必须努力在燕国中推广!” “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嬴稷的野心也是越来越大,寡人很担忧,寡人猜测那老小子是想要取代周天子的位置,令天下诸国遵其为主。” “唉,寡人很想知道以后究竟会发生何事,可惜人活着的时候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瞧见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燕王荤惆怅地叹息一声又紧攥着儿子和孙子的胳膊,万分不甘地说道: “寡人初初继位时还是有一腔热血与满腹雄心的,寡人想要效仿大父高筑黄金台,千金买马骨,将我燕国变得强大些,能够傲立于天下,可惜寡人实在是才略远远不及大父,只能勉强稳住国内的形势。” “乱世之中,寡人一直都在苦苦思索,我们燕国的出路究竟在哪里?燕人的出路又在哪里?寡人苦思冥想多年也寻摸不到答案,幸好老天现在安排了一位仙人抚顶的大才降临人间,使得寡人总算是看到了一点燕国的希望。” “咳咳咳,冥,喜,寡人要走了,你们父子俩要替寡人好好治理燕国。” “父王!” “大父!” 父子俩听到这话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满脸不舍的反手抓住父亲/祖父枯瘦的手。 燕王荤则满脸疲惫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咳咳咳,你们俩莫要做稚嫩小儿的模样,喜去外面将公室中的人与臣子们喊到寡人跟前。” “喏。” 公子喜抬起袖子擦干眼泪从坐席上爬起来。 “冥,咳咳咳,你去西边柜子的暗格中取寡人的遗诏。” “父王,您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还能活好几年呢!” 太子冥哭得泪如雨下。 “咳咳,还不快去!” “喏。”太子冥闷声答道。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从坐席上起身,刚将蓝色的遗诏从柜子的暗格中取出来就看到自己儿子领着一大群人进入了内殿。 “君上!” 公室的贵族和臣子们瞧见斜靠在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燕王,心中一惊,忙“扑通”一声纷纷跪下了。 燕王荤在孙子的搀扶下勉强在软榻上坐直身子,从儿子手中接过遗诏,瘦巴巴的双手抓着遗诏打开瞧了一眼,就用眼神示意跪在最前方的国相上前来。 国相栗腹忙双眼通红地膝行上前,声音微哑地开口唤道: “君上,您有什么话想要给臣说的吗?” 燕王荤脑袋轻点将手中的遗诏递给栗腹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讲道: “相国,咳咳咳,待寡,寡人人薨后,太子冥就,就,接替寡人的王位。公,公子喜,册,册立为燕,燕国太子,公孙丹,昌国君,将,将渠,三人无,无需从赵国归燕服丧,钦,钦此。” 栗腹流着眼泪双手接过遗诏点头道: “君上,臣知道了。” 太子冥也不禁转头擦拭了一眼眼角的泪水,他知道父王这是担心若是燕国三使从邯郸归燕了,赵王那边就会反悔不让燕丹再去邯郸为质了,果真是他不争气,才让父王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能放下心来。 “诸,诸卿,要,要替,寡人,好,好治理,燕,燕国。切,切记,康,康平国,国师那,那边莫,莫要,轻,轻待,了。” 待燕王荤费尽用最后一丝气力将人生中最后一段话说出来。 下一瞬,在儿子、孙子、公室贵族和臣子们的目光下,他就永远地闭上眼睛斜着倒在了软榻上。 “呜呜呜,父王!” “大父!” “君上!” “轰隆隆”的响雷声,伴着燕王宫中的丧钟一并响起。 燕国蓟都也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远在咸阳的秦王稷也未曾想到,处于这个混乱的棋盘上,他凭着硬朗的身子骨再次熬走了一名对手。 可谓是他一直独坐在棋盘这头,而棋盘另一头他的对手们已经换了一茬子了。 …… 燕国在初初入夏时、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场雨。 而赵国邯郸的天气阴了两日倒是一滴雨水都没有降下来。 赵康平特意选了个好日子,用罢午膳后,趁着仆人烧炕给屋子驱潮的时候,带着家人闷将胖乎乎的小外孙放进浴桶中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的。 洗完澡后,政崽被姥爷从浴桶中抱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换上一件白色的纯棉小浴袍,脑袋上顶着母亲用白色毛巾折叠后制作出来的如挂式耳机的干发帽就被长辈们放在了炕床上。 小家伙则满脸好奇的望着长辈们正在捣鼓他未曾见过的奇怪东西。 等拿着小电推子和梳子的赵康平准备给外孙理发时,看到小不点露在外面的两条短胳膊和小短腿儿都是白白嫩嫩的宛如新鲜的藕节般,一双湿漉漉、乌溜溜的清澈大眼睛中尽是稀奇地盯着他们。 外孙偶尔几缕从白色的干发帽露出来的黑发使得小不点看起来皮肤白皙透亮极了。 整个人瞧着简直比后世加了许多层美颜滤镜的小童星还好看,简直可爱的过分。 毫不意外,一家子人又双叒叕地被小家伙的模样给萌到了。 “政,快看阿母这里。” 赵岚身子半蹲拿着手中的拍立得冲着坐在大炕上的儿子招手喊道。 “啊!” 政崽萌萌的看向母亲,瞧见母亲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精致东西后,大眼睛一亮,刚咧开小嘴就听到“咔嚓”一声轻响,而后一张薄薄的四方东西就从母亲手中的方疙瘩内冒了出来。 “咿呀?” 看到这一幕,政崽惊得丹凤眼瞪大,小身子都不由往前倾了一下又被母亲抓准时机拍下了一张。 “夫人,你记好录像啊。” 赵康平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拿着小电推子走到大炕前转身对着站在女儿旁边的妻子喊道。 “准备好了,你快点开始吧。” “啊” 政还没搞懂母亲的动作,就看见姥姥也拿着一个小的方疙瘩望着自己,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太姥姥也拿着一大块红色的丝绸笑眯眯地把他整个小身子裹了起来。 “欸?” 政崽懵了伸出小手在红色丝绸布内往外戳了戳,紧跟着就瞧见太姥爷笑着把他脑袋上的干发帽给摘了,没等小家伙反应过来就听到姥爷笑着道: “政,你可不要乱动哦!姥爷要给你理发了!” “啊” 政崽下意识地出声回答了一句,就听到耳畔处传来轻轻的“嗡嗡嗡”声,而后有宽宽的梳齿轻轻的滑过他的头皮,没等政崽搞明白姥爷这是在干什么就看到一缕黑色的头发从他脑袋上滑落,顺着光滑的丝绸直接滑落进了自己太姥姥围着掀起来的丝绸布里。 小家伙简直惊得瞳孔地震,目瞪口呆,算是彻底搞明白姥爷口中说的“理发”就是要把他的头发给割掉。 “啊啊咿呀呀!”[要秃啦!] 看着儿子满脸错愕的小模样,赵岚忙拿起案几上的铜镜放到儿子跟前。 等政崽从铜镜中瞧见姥爷手中拿着那个“嗡嗡嗡”响的小东西在他脑袋侧面滑过后,自己的小脑袋上还留有短短的头发,小不点儿总算是心中松了口气,明白自己还有头发,遂舒服的闭上眼睛享受着姥爷动作轻柔的理发服务。 因为小不点儿的配合,赵康平理发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给外孙理出来了一个时髦的发型额前一撮毛护着囟门,其余地方都留下来了一厘米的短发茬。 他拿着软布轻轻地将外孙脖子处的碎发扫了扫,视线一移,看到小不点闭眼享受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政崽快睁开眼睛,看看姥爷的手艺吧,你的头发已经理好了。” 小家伙闻言遂睁开一只大眼睛悄悄瞄了铜镜一眼,等看到铜镜内的自己虽然换了个模样,但样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遂将另一只大眼睛也睁开,小身子微微前倾用两只小手扒着铜镜的边缘,脑袋左转转、右扭扭,满意的喊出了一串欢喜的小奶音。 赵康平也笑着将手机、拍立得和小电推子收回空间内,将干发帽斗开轻轻擦了擦外孙囟门上的那一撮毛,小家伙的头发就全干了。 赵岚也从自己大母手中接过兜着自己儿子胎发的丝绸布思忖着胎毛笔和胎毛坠子的做法。 等赵康平将外孙重新穿上小衣裳,戴上遮阳帽,抱着出门,准备出去瞧瞧自己那些门客、弟子们午觉睡醒了没有,没想到刚刚走出房门来到后院,就看到穿着蓝衣服的燕丹哭着朝他快速跑来,一把抱着自己的大腿就悲痛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赵岚、安锦秀、安爱学和王季妞看到燕丹这崩溃失态的模样也是惊呆了。 “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悲痛呢?” 赵康平将怀中的外孙递到旁边女儿的怀里,忍不住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燕丹的脑袋,困惑地温声询问道。 政崽待在母亲的怀里也满脸惊讶地望着燕丹:“啊呀?” 感受到老师揉自己脑袋的动作,燕丹心中刚酸涩了,他毕竟还是个五岁多的孩子,头次经历长辈的离去,不禁痛哭道: “老师,我,我大父薨了……” 赵康平闻言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南边的老楚王刚薨没多久,这住在东北方向的老燕王竟然也跟着薨了。 亲人离世是跟随人一辈子的心理潮湿,他自小就丧父了,直面长辈的离去,很能够与此刻的燕丹共情,想起来燕王这几代单传的现象,猜到燕王室内的祖孙四代的亲缘关系应该是比寻常王室亲厚的。 他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话安慰才好,只好叹了口气弯腰将抱着他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豆丁给抱了起来,轻拍着后背安慰。 等昌国君乐间和大夫将渠从仆人口中知晓午休睡醒的小公孙丹前来寻找他们二人,竟然意外听到他们谈论“燕王薨”的消息,瞬间崩溃的流着眼泪跑走了。 眼中含泪的两个臣子忙拔腿追着自家小公孙从宅子内跑到对门国师府的后院。 入眼就瞧见小公孙丹正搂着国师的脖子,脑袋趴在国师肩膀上,哭得像是要马上昏厥般,二人的泪水也瞬间憋不住夺眶而出。 人类幼崽的哭声是会传染的。 政崽原本是一点儿都不想哭的,但看到比他大了几岁的燕丹竟然在姥爷怀里哭得这般吓人,小不点儿也不禁被感染的撇起了小嘴,泫然欲泣。 赵岚见状忙抱着小家伙走到一边低头亲了亲丹凤眼,伸手轻拍着着小不点安慰,同时也不禁蹙起眉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世道要越来越乱了啊,想来要不了多久又要打仗了……] 感谢在2024-07-02 23:44:032024-07-03 18:2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璃墨10瓶;艺4瓶;魉、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黄歇入赵:【修缮庄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在老师和同窗们的陪伴下,燕丹渐渐地接受了曾大父已薨而自己与昌国君乐间和将渠大夫必须留在邯郸不得返回母国,大父和父亲则待在蓟都为曾大父守孝的事实。 长辈的离世使得燕小豆丁在国师府内的话一下子就变得少了许多,或许是悲伤,或许是曾大父临终前未曾亲眼见上一面的遗憾,也或许是身为长曾孙却不能归国为曾大父守灵的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加持下,燕小豆丁整日都是闷闷不乐的。 赵康平瞧在眼里也没有多去劝说什么,因为他明白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人逢至暗时刻,唯有慢慢熬下去这一条路,等到时间将身体内悲伤的感觉慢慢冲淡了,情绪也自然而然发生改变了,除此之外,旁人说什么话对当事人来讲都是心理负担。 再者,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赵国一千多家加盟食肆在三月底装潢完毕,四月初经历了几天的试营业后,到四月初十当日,一千多家分食肆就正式对外营业了。 盼望多日的赵国庶民们全都兴奋了,举国上下简直像是狂欢一般,手中稍有余钱的庶民们都会选择跑去离家最近的分食肆内,亲口尝一尝国师食肆内售卖的贵族和富户们吃了都说好的美味! 在这个夏日内,赵国庶民们的幸福感是天下诸国之中最高的,随处可见走在街道上的游侠满脸自豪地言,邯郸某某街道,某某号分食肆内有人在购买食物时想要插队被正义的自己“嘿呦”两下铁拳后,总算是老老实实地去排队了。 赵康平听到风声,还特意让家人们与弟子、门客随机挑选了几家加盟食肆前去悄悄探访了一下,发现加盟食肆中的食物虽然在口味上还稍稍与总店售卖的差一些,但里面营业员的服务态度与方式都是与总店一样的不分身份贵贱,排队,先到先得。 一千多家“康平食肆”的开业无形之中使得整个赵国各类铺子的服务态度都在一夜之间提高了不少。 身着葛衣粗麻的贫苦庶民们发现等他们再去铺子内买生活必需品时,往常那些对他们爱答不理的营业员们都能给他们奉上笑脸了。 贫困庶民们虽然不敢多说什么,但他们只是不认识字,心中却像明镜一样敞亮,知道如今赵国的一切改变都来源于国师。 “赵康平”这三个字在庶民们心中的地位已经要比赵王还崇高,让庶民们听着就觉得安心了。 这些小事情都是赵康平未曾关注到,也无暇去关注的,看到加盟食肆的热销状态,他明白自己“华夏食肆”这个招牌已经彻底在赵国盘活,走上正轨了。 往后他只需要源源不断的给加盟的食肆内送独家调味料与新食物的制作方子,已经无需再过多盯着食肆的事情了。 蔡泽能处理食肆加盟的事情,可让他盯着一千多家食肆的营业情况以及日常诸多小事,显然又琐碎又大才小用。 他需要一个人来专门负责一千多家食肆的事务。 在这个时候,赵搴就主动上门推销了自己: “国师,搴明白以前搴被泥巴污了双眼,错把珍珠做鱼目,故而轻待了您,想起往事,即便搴心中悔恨万分但也不能让时光倒流,改变一点点。” “可是搴眼下真的很想为国师做事,不是搴自大,是搴真的有自信帮您管理好那一千多家加盟食肆的琐事与账目,还请国师能给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待在前院待客大厅坐席上的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坐席上满眼认真望着他的赵搴,不禁用指尖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在心中斟酌了起来。 从身份上来讲,赵搴是邯郸有名的大商贾,与他是一个老祖宗,还是加入华夏商会的第一个大会员,无论是资源、人脉,亦或者是办事能力上,赵搴都有优势,的确是他目前认识的人中最适合管理食肆的。 赵康平遂打定主意颔首笑道: “那康平就将管理食肆的事情交给搴兄了,食肆的账目则需要蔡泽先生三个月检查一次。” 赵搴闻言眼睛一亮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俯身作揖道: “国师请放心,搴知道事情的轻重,以后会好好管理食肆的!”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就这般赵搴在离开国师府时也成为了国师的隐形门客,同蔡泽一样在商会中有一部分的管理权,帮国师府做事,却不住在国师府罢了。 瞧见食肆的事情已经寻到恰当的人来处理,赵国的春耕也结束了,赵康平就雇佣了五百多个精壮汉子,在铁匠那里定了几百个尖锐的小铁锥,从四月中旬开始领着弟子和门客们去城外东郊的庄子上忙活,开启了庄子的忙碌改造工作。 第一步先将庄子四周的土胚墙加高、加厚,把几百个小铁锥锥底在下,锥尖朝上的楔在了院墙顶部。 而后又将东南西北四个大木门通通换上了厚重的大石门,把庄子墙壁上的耗子洞、兔子洞等等全部用黄泥巴堵上。 在西侧的一百亩荒地上建了十个猪圈,十个羊圈、十个牛棚和六个狗窝。 用木栅栏在东侧的一百亩林地中圈出来了三片小区域,准备当成鸡圈、鸭圈和鹅圈。 庄子内的十间对称的木房子也都该加固的加固,该修补的修补,该往里面添家具的就添家具,把居住区和荒地、林地、田地区用密集的木栅栏隔开了。 虽然大把大把的刀币花的如流水般,但庄子的一点点改变是有目共睹的,结果也是很喜人的,仅仅大半个月的功夫,庄子里里外外就焕然一新,防御指数也跟着往上“嗖嗖嗖”地升了许多。 等到赵康平在市集上采买了二十头小羊羔、十头小牛犊子、二十头小猪崽投入庄子荒地的牲畜圈内,又将小鸡崽、小鸭崽、小鹅崽各买了一百多只一并投放入林地,还选了六只能看家护院的大黄犬送进狗窝里后。 眼下庄子内的田地上还没有种粮食,这些牲畜家禽们能随意在荒地和林地以及田地中溜达,吃野草、野果、啄虫子,它们跑不进居住区内,单靠着在荒地、林地中觅食都能将肚子填饱,与此同时它们拉出来的粪便还能肥地。 庄子中有了生机,俨然已经可以往里面住人了。 赵康平又让蔡泽到牙行中买了十个奴隶放进了庄子内,为其送了粮食和生活用具,让这十人看着庄子且照应着庄子内牲畜家禽,按照交代给这些牲畜家禽们做食物进行饲养。 等将庄子上的一切都安排好后,足足忙了二十多天的赵康平总算是能歇一口气,带着弟子和门客们回到府邸内好好休息几日了。 五月初,桑葚紫了,桃子、杏子、梨子也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 八个月大的政崽日常所吃的水果泥里加入了酸酸甜甜的桑葚果,小家伙又长高了几厘米,体重也重了几斤,手脚变得更灵活了,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小家伙现在已经不满足每日在府内屋子的木地板上爬了,若是仆人一个没瞅见,小家伙就手脚并用的将自己的小身子挂在门槛上,而后一个翻身就咧着小嘴高兴的从屋子内爬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有时,赵康平正跪坐在院子内阴凉处的坐席上给弟子们讲课,外孙就会突然从背后爬出来,伸出两只小短手“咿咿呀呀”地往自己大腿上爬,靠在自己怀中听着讲课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时,赵岚正待在工具房内与十五位秦墨研究新的器物,听到墨家子弟的惊呼声,她一转身就看到儿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爬进了自己的工作室内,吓得她忙将小家伙抱出去让仆人好好看着。 有时,王老太太在庖厨内带着仆人们忙活着做美食,偶尔扭头一望就看见小曾外孙爬到了庖厨门口,将小身子趴在门槛上,“啊啊啊”地伸出两只小短手,大眼睛亮晶晶地似乎是想要对太姥姥讨要美食,老太太都会哭笑不得地忙让跟在身后的仆人将小曾外孙抱的远一些。 小公子政的性子开朗又活泼,还非常爱动,为了小家伙的安全,花只好哪里都去不得了,无时无刻不跟在小家伙的身后,时刻都警惕着。 因为老太爷发话了,不要限制小公子政的行动,只要大人在旁边看着小家伙不让他爬去危险的地方,不随便从地上捡东西往嘴里塞,小家伙爱爬哪就让他去哪儿,爬行的过程就是小家伙自己探索周遭世界的过程,越爬越健康。 府中的大人们闻言,只好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让政崽自由的在屋子、院子中随处爬行,不过小家伙也是爬不了多远的,因为府中的大人们实在是太爱抱他了! 蔡泽有时前去后院寻家主交代事情,若是意外碰见小公子政在院子里爬来爬去的,就会忍不住直接弯腰将小家伙抱到怀里,拍掉身上沾着的灰尘,一起去找家主。 李斯、韩非、蒙恬、杨端和、冯去疾等弟子们偶尔碰上到处溜达着乱爬的小家伙也会手痒痒地将小家伙抱起来送到屋子内。 甚至信陵君、马服君以及跟着赵括前来国师府蹭饭的司马尚若是恰巧在院子内碰上欢快爬行的小家伙也会笑呵呵地将小家伙直接抱起来。 司马尚这个活泼的性子,还会在给远在北境的李牧写信时,显摆一下他又双叒叕地跑去国师府内用膳了。 每当政崽在院子里爬的正欢快时都经常会被不同的大人给拦腰抱起来,一次、两次、三次的政崽也开始摆烂了,从刚被人抱起来时还会试图挣扎两下,在空中手脚并用地划两下空气,慢慢变成只要有大人把他抱起来,还自发地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政崽就懒洋洋的靠在对方怀里,享受一会儿人形移动”椅子”后,待被大人一放进屋子内的光滑木地板上,小家伙瞬间就像被解除封印一般,两只小手和两条小短腿儿倒腾的飞快,没一会儿就“嗖嗖嗖”地不知爬到哪个屋子里去了。 春日栽种的种子大多都发芽了,因为王老太太和农家弟子们种植的精心,国师府前院东西两侧小菜田中的植物都长得葱葱郁郁的,口味先不提,单看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待到两侧小菜园中的绿色植物随着暑气的翻涌,绝大多数都挂上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果子,诸如大蒜长出的蒜苔、黄瓜结出来的果子,豌豆结出来的豆颊都成熟之际,可以摘下来吃时,邯郸也传出了一个大消息。 楚国的春申君作为楚国的使臣前来邯郸拜见赵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3 18:20:082024-07-03 23:1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lin 10瓶;密码总是丢、我要买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政崽菜园:【摘黄瓜】 作为天下有名的贤人,春申君入赵的消息自然吸引了邯郸许多贵族的视线。 楚国即便这些年国力衰微,但仍旧是一个大国,再加上老楚王薨逝,新楚王继位。 新旧交替之间楚国对秦国的态度完全能够影响如今天下的局势。 故而五月十二日上午,赵王宫自春日里迎接燕国使臣后,又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席。 身为国师的赵康平也不得不穿着朝服,一用罢早膳就准备从家中出发往赵王宫中去了。 政崽现在已经摸清楚规律了,一看到姥爷穿上这蓝红两色的漂亮服饰就明白姥爷要离家了,不禁在姥爷离开前搂着姥爷的脖子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小奶音。 赵康平也搂着怀中的外孙轻拍着笑道: “政在家里好好玩儿,姥爷会早点儿回来的。” 看到小家伙点了点头,赵康平才把怀中穿着蓝色小衣裳、戴着黄色遮阳帽的外孙放在了屋子内的木地板上,而后又与家人和门客、弟子们告别,带着壮离开家往西南方向的王城而去。 政崽瞧见姥爷离开了,其余人也都各自忙碌去了,他则自由自在地开始在屋子内爬了一会儿,随后就爬到了大厅,爬到了后院的院子里。 花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就瞧见小家伙爬过中院门,坐在中院的地砖上看着杨端和、蒙恬在练武,韩非在练声,李斯跟着蔡泽在打《八段锦》。 观望了一番感觉没什么意思后,小家伙就继续启程,手脚并用地从这些人旁边快速爬走,赶在蔡泽等人想要跑来把他抱起的前一瞬,政崽成功的爬到了前院里。 前院两侧的小菜田看起来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政崽东瞧瞧、西望望,而后径直朝着西侧的小菜田爬去。 直至来到前院西侧的小菜田前,政崽咕噜一下爬起来,坐在木栅栏前不动弹了。 只见上午辰时末的金灿灿阳光照射在高高低低的蔬菜瓜果之上,不时有蝴蝶和蜜蜂飞舞在其中。 绿油油的黄瓜一根根吊着悬挂在木头架子上,瞧着口感就是脆生生的,闻起来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快来吃我吧”的迷人气息。 政崽隔着木栅栏,仰着小脑袋望着架子上悬挂着的一根根新鲜黄瓜,嘴角也不禁流出来了亮晶晶的口水,乌溜溜的丹凤眼内尽是对眼前这种长长绿绿的蔬果的垂涎。 跟在他身后的花也打量着面前长势极其旺盛的菜园子,心中忍不住生出无限的感慨,这放在春日里,谁能想象出来胡人的种子不仅能被王老太太亲手种出来,结出来的果子瞧着也挺吸引人的,别说小公子有些忍不住了,这长果子勾的她这个大人也恨不得快些将这长长的绿果子摘下来尝一尝滋味是不是和它散发出来的气味一样好! “政崽,你在干什么呢?” 正当小家伙伸出两只小手想要将木栅栏的木门给推开,爬进菜园子里探索自己的新天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太姥姥的声音。 小家伙的大眼睛一亮,他知道这菜园子平时是太姥姥管理的地盘,忙转过小身子快速朝着太姥姥爬去。 等王季妞弯腰将胖乎乎的小曾外孙从黄土地上抱起来,顺手拍打掉其小衣裳上沾着的灰尘时,就瞧见小家伙伸出小手指着挂在木架子上的黄瓜“咿呀呀啊啊咿呀”地说了一通。 王季妞顺着小家伙的视线望了望挂在木架子上的黄瓜,又低头看了看小家伙嘴角处流出来的亮晶晶口水,瞬间明悟了,咧嘴笑着询问: “政崽你是想吃那个绿色的长果子了?” 小家伙忙大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小脑袋。 这些东西种出来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吃,顺便留种子的,更何况小曾外孙想吃,王老太太哪可能会不满足呢? 老太太直接豪气地对着跟在身边的农家弟子们说道: “旺啊,你带着几个人进到小菜园里把那绿色的长果子摘下来四十根,咱们今天中午都尝一尝。” 许旺等人闻言也兴奋了,伺候小菜园多日了,他们亲眼看着这菜园里的东西从种子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早就好奇这些胡人手中的种子种出来的蔬菜和果子究竟吃着什么滋味儿了,不过 “老师,一下子摘下来四十根长果子会不会有些多了啊?”倘若不会吃的话,岂不就是浪费了? 许旺想吃的心是真的,但心疼也不是假的,毕竟东西是亲自种出来的,都是心血啊。 王老太太则笑着摇头道: “没事儿,去摘吧,你们看那长果子底端的小黄花都枯萎了,让俺说的话,应该是已经成熟了,再不摘的话,过些日子这玩意儿就要长老了。” “况且那架子上剩余的小果子不是还挺多的吗?若是能吃的话,一顿四十根长果子还不够咱们一大群人分呢。” 许旺闻言觉得老太太这话说的也有道理,遂朝着师弟们招招手,一群人就进入木栅栏内摘长果子去了。 原本待在中院各忙各的几人听到仆人言老太太正领着弟子们在摘西侧菜园子中的新鲜胡人果子也都纷纷跑来了。 待他们赶到老太太身边时瞧见二十个秦农弟子已经每人手中拿着一根绿油油的长果子了。 蔡泽低头嗅了嗅,不禁眯眼笑道: “老夫人,泽觉得这长果子闻起来有种清香的味道,想来应该是胡人们夏日常吃的果子吧?” 韩非也凑近闻了闻,眼前一亮结结巴巴道: “好,好清,凉的,感,感觉,不,不知道,能不,能,直,直接,吃。” 许旺听着二人的对话,则不禁摇头道: “我觉得这东西应该也是能吃的,不过可能不会直接吃,因为这玩意儿拿着有些扎手。” 待在太姥姥怀中的政崽,听着三人的对话,也不禁吸了吸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黄瓜摘下来离得近了,气味就愈发浓郁了。 政崽望着许旺拿在手中的长果子,也忍不住好奇的伸出右手往上面摸了摸,感受到其上的小尖尖的确有些扎手后,忙“嗖”的一下收回了小手,蹙着小眉头看向太姥姥:“咿咿呀呀啊?” “老师,这怎么吃呢?” 虽然政崽还不会说话,但恰巧另一个农家弟子在将手中的长果子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后,疑惑地挠着脑袋询问出了政崽的心里话。 王老太太看着长出来的黄瓜十分满意,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出声道: “你们谁去庖厨一趟?看看清晨买的鸡鸭被仆人宰杀了没,没杀的话就抓来几只,待会咱们拿刀切点儿绿果子喂给鸡鸭,如果鸡子和鸭子生吃没问题,那就说明这果子咱们也能生吃,既然生吃都能吃,那么熟吃肯定也没问题。” 许旺等人听到这话忙纷纷点了点头,蒙恬和杨端和更是直接兴奋的快步跑去后院庖厨内抓鸡鸭。 当从工具房中出来的赵岚从蒙小少年口中听到自己祖母已经在前院的小菜田中摘下来四十根绿油油的长果子了,知晓今日中午就能尝鲜了,赵岚也忙跟着抓着鸡鸭的俩小少年一路往前院去。 “老夫人,鸡鸭抓来了!” “大母。” “啊呀” 趴在太姥姥怀中的政崽瞧见母亲也来了,忙冲着母亲挥舞小手。 赵岚顺势将儿子从祖母怀中接过来。 王老太太腾出双手后直接示意弟子们将蒙恬和杨端和手中抓着的两只鸡与两只鸭的嘴掰开,而后她从许旺手中接过一根黄瓜直接将尾部那段“咔嚓”一声掰掉,将黄瓜尾端放在木栅栏上用刀背拍碎,亲自抓着碎掉的黄瓜渣子往鸡子和鸭子嘴中喂。 鸡子和鸭子被强自张嘴,原本还在挥舞着两只翅膀挣扎,待清清凉凉的黄瓜沫子吃到了嘴巴里,意识到这是好东西后也不挣扎了。 看到四只家禽都吃了果子后,蒙恬和杨端和也把手中的两只鸡和两只鸭释放了,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四只家禽。 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只见鸡鸭生吃了果子的碎末后,不仅在黄土地上活蹦乱跳的,甚至两只鸡还低着脑袋将从王老太太手指缝中漏在黄土地上的黄瓜沫子给叨进了嘴巴里,抖动着两只翅膀兴奋地“咕咕咕”叫了起来。 两只鸭更是厉害直接伸开两只翅膀“扑棱”一下就飞了起来,目标明确的想要扑到黄瓜架子上,奈何还没能它们俩飞到架子上就被蒙恬一个飞跃一手一个给抓住了身子按到了地上。 侧着小身子被母亲搂在怀中的政崽见状不禁小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亮晶晶的丹凤眼瞪的大大的,小嘴都惊得张开变成了“O”形,连着“呱唧呱唧”拍了两下掌,咧着小嘴笑,也不知道小家伙这究竟是在夸扁嘴鸭子猛的一扑楞飞的还挺高,还是在夸身着黑衣的蒙恬身手真不错。 看着儿子兴奋的喜悦小模样,赵岚也是哭笑不得,小家伙的确是非常活泼开朗,还很爱看热闹,特别会当氛围组。 政崽高兴大人们瞧见鸡鸭的表现也是万分惊喜的。 身着黑色麻衣的许旺和自己的师弟们更是直接激动的在黄土地上蹦了起来,看着王老太太喜悦不已地大声笑道: “老师,这种绿色的长果子能吃!我们这是发现了一种新的蔬果啊!!” “不知道咱们应该给这种绿果子起什么名字呢?”” “哈哈哈哈哈,名字先不急,我们今天中午先尝一尝滋味再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3 23:11:142024-07-04 23:5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亚胡娃娃2瓶;32734592、尼糯、庆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蒜苔宴席:【国师知道未来吗?】 王老太太高兴地摆手道。 赵岚看着二十个秦农们喜悦的模样也发自真心的笑了。 她能明白徐旺等人的激动,只因为现在能让人吃的粮食蔬果的种类实在是太有限了。 只要农家发现一种新物种,别说新物种的味道如何,能吃就足够让人激动了! 看着在场的大人们全都在朗声笑,政崽更兴奋了,他今天原本就是想要爬进菜园子解锁新地图的,眼下黄瓜被大人们摘下来了,可菜园子对小家伙的吸引力不减反增。 他在母亲怀中又伸出小手指着黄瓜架子东边土地中一排排的绿色植物“咿咿呀呀”地奶声奶气叫。 赵岚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瞧见那整齐排列在一起的绿色新鲜蒜苔,想起前世蒜苔炒肉的味道,也不禁有些馋了,忙抱着儿子走到祖母身边朝着蒜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开口笑道: “大母,我觉得既然那木头架子上悬挂的绿色长果子都能吃了,那架子东边的细长东西长得也挺不错的,应该也能摘下来吃了吧?” “您不觉得那东西的种子看着很像是咱们平时吃的小蒜吗?只不过它的种子比咱们这里常吃的蒜种子大了些,这东西会不会就是西边胡人们整日吃的蒜呢?” 众人听到岚姑娘的话也都纷纷望向了迎风摆动的蒜苔,只见这细长的绿条子看起来比柳枝要粗一些,外表很光滑,在阳光的照耀下,瞧着确实也挺漂亮的,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有黄瓜的成功案例在前,许旺此刻心中的豪气还没消散呢,不禁吞了吞口水,看向王老太太期待地出声询问道: “老师,不如咱们把那细长的绿条子也薅出来几根看看?” 听到一个“薅”字,王老太太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她知道自己孙女说的话没错,现在确实是该割蒜苔了,大蒜全身都是宝,没长出来蒜苔前能当蒜苗吃,蒜苔长出来被人吃掉后,整个植株的营养能会供给根部,促使根部慢慢长出大蒜头。 大蒜头既能当调味品,还能用来腌制糖蒜,没事儿时扒两瓣糖蒜配着米粥吃对身体还有好处。 蒜苔再不割的话就迟了,到时候会影响地里面长蒜头的,可是“薅”蒜苔是万万不行的,抽蒜苔是有技巧的,若方法不当伤着植株了,很可能底部也不能长蒜头了,那就亏了。 王老太太想了一会儿,遂让人去取了几个锋利的小刀片,从二十个秦农中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人,进入菜园子,轻咳两声,没有多讲别的,直接弯腰现场教学道: “旺,俺瞧着这细长的绿条子薅是很难薅出来的,这玩意儿像是从茎秆内部长出来与地里的根连着的。” “这样吧,你们学俺的样子来试着用小刀片把这条子割出来吧。” “你们像俺这样,用手扶着一个茎秆,大约在根部留一个指头的长度从这儿轻轻的由下往上割开绿色的表皮,像这样轻轻往外面一折,再往上面抽一下就把一根完整的蒜,不是,长条子抽出来了。” “注意啊,咱们手中的刀片千万不要割的太深,否则容易给这长条子划成两半,刀口尽量平整些,这样割的话,那些外面的脏东西不容易进入茎秆里,把这好好的苗子给染上病了。” 徐旺几个待在菜园子里的秦农们认真听着老太太的讲述,边听边弯着腰跟着老夫人的样子学着做。 待在木栅栏外的众人们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太太手中的动作学习着新技能。 李斯注意到木头架子上大的绿色长果子被摘下来了大半,可其余的小果子全都被留了下来接着长,而老夫人带着几个农家弟子割那细长的绿条子时,却不管绿条子的长与短,粗与细,竟然一根不剩的挨着割,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老夫人,您这是准备一次性将这细长的东西给抽光吗?不让那些小的继续生长了吗?” 李斯问出口的话也正是二十个秦农们的心声,他们原以为老师也只是准备割几十根绿条子尝尝鲜罢了,谁知道现在却是一个劲儿地在割,看到那种又细又短的条子也被割掉了,心中也不禁有点儿可惜。 听到李斯的问题,老太太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开口答道: “对,小的也不留了,凭俺的经验,俺认为这细长条子和那绿长果子一样都是这种子结出来的果子,现在都长到时候该摘了。” “岚岚说的没错,这玩意儿越瞧越觉得像咱们平日吃的小蒜,小蒜的蒜头都是长在土里的,如果咱们不尽早把这细长条子摘下来,怕是这东西以后就会只顾着长条子,不去用劲儿在地底下长蒜头,结种子了,既然今日咱们割一次就把这东西都割了吧,看看过些时日会不会长出蒜头来。” 农家弟子们听到老太太这“连懵带猜”的话,虽然觉得略微有些牵强,但他们也确实种过小蒜,知道这蒜头的确是得等上面的枝叶都长枯萎了,下面才结出来了蒜头,老太太这话细细琢磨下来也有道理。 故而农家弟子们就半怀期待、半怀担忧、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蒜苔抽了出来。 几人一起忙活了近两刻钟的时间,才将菜田中所有的蒜苔给割了出来。 待到秦农们每人怀中抱着一大捆蒜苔从木栅栏内走出来时,头顶上悬挂的太阳已经慢慢越来越大了。 政崽像是知道热一样,抬起小手把自己待在脑袋上的黄色遮阳帽的荷叶边往下面拽了拽,眼睛却还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太姥姥的动作。 王季妞看到抽完蒜苔后倒在地上的大蒜茎叶,不禁满意地笑了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随便取了一根蒜苔掰下来两小截用小刀片切成碎片,喂进四只家禽的嘴巴里。 蒜苔的滋味是有些辣的,割完蒜苔后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火辣辣的气味。 政崽闻到这气味儿不禁张开小嘴打了个喷嚏。 赵岚遂抱着他离得稍微远了些。 众人们如同观察黄瓜沫子的效果一样,看到两只鸡和两只鸭吃完这辣辣的细长条子后虽然没有像刚才那般又是在地上“咯咯咯”地叫,又是“扑棱”着翅膀往木头架子上飞那般兴奋,但吃完细长条子的小切片,四只家禽足足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还是活蹦乱跳,瞧着健康的很。 这就说明这细长的辣条子也是能吃的!许旺和自己的师弟们高兴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处了,万分欢快地对着王老太太高声喊道: “老师,这细长条子也是能让人吃的新物种啊!两种新物种!咱们一上午就发现了两种能食用的新食物啊!” 王老太太也被感染的很高兴,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连连摆手笑道: “行了,行了,先别顾着说话了,你们快些把这两种东西和四只鸡鸭都送到庖厨内,让仆人们处理干净,咱们也赶紧洗洗手和脸准备中午吃新食物吧。” “啊呀!” 政崽听到这话立刻就急了起来,忙冲着太姥姥连连挥舞小手拒绝,又指着门外的方向大声喊叫。 众人全都被开口叫的小家伙吸引了目光,赵岚低头观察了一会儿儿子脸上的小表情,看着他嘴巴急,手上的动作更急,先是用小手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蓝色小衣裳,又指了指自己太姥姥穿在身上的暗红色衣裳,而后又对着前院门的方向点了点,最后指着东侧木棚子内的骏马大叫,不禁灵光一闪猜到小家伙想表达的意思了,遂强憋着笑容,蹙着细眉,佯装不解地猜测询问道: “难道政是想说你姥爷可能中午赶不回来吃好东西,所以咱们中午不能吃新食物,得等姥爷回家了,一块尝鲜?” 听到母亲果然能看明白自己连说带比划想表达的意思,政崽不禁丹凤眼一亮,将两只小手扣在一起放在身前,满脸认真又庄重地点了点小脑袋,仿佛在小家伙心中等姥爷一起吃新鲜东西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 众人见状忍不住“噗”的一下全被逗乐了,政崽见状一愣,下一瞬就看到蔡泽学着自己姥爷平日表扬人的方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开口笑着称赞道: “小公子真是孝顺的好孩子,不愧是被家主亲手抱大的啊!” 听懂对方这是在夸自己,政崽面上不显,但众人瞧见小家伙的小胸膛却是挺得挺板正的。 王老太太更是笑着用手拍了一下脑门,她倒是高兴的把这茬子给忘记了,儿子出门前就给她交代了,今日赵王要接见楚国的贤人,必然会在宫中设宴,他午时赶不回家中,让大家中午不用等他一起用膳了。 她遂拍打了一下双手,喜悦地对着小曾外孙笑道: “多亏政提醒太姥姥了,才让太姥姥想起你姥爷了,那咱们就按照你的意思,把这两种新食物留着中午不吃,等你姥爷下午回来了,咱们晚膳时一起吃可好?” 政崽忙咧开小嘴笑,认同地点着小脑袋。 众人又被逗乐了,李斯不禁摇头失笑,连连在心中感慨:[不愧是老师亲自养出来的孩子啊,脑瓜子聪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好,以后长大了不知道得多优秀呢!] 恰在这时,在医馆和食肆中忙活的一群人也从外面回来了。 安爱学和安锦秀带着夏无且等人一入府就瞧见西侧的小菜园前站满了人,大家还像是遇上天大的好事了一般,全都在畅快的笑。 父女俩走近一看,望见农家弟子们怀中抱着的黄瓜和蒜苔也瞬间乐了,明白今日也算是丰收之喜了,所以眼前的男女老少婴都在笑呢。 由于今日赵康平不在家里用午膳,大家像是都放假了一般,待到中午用罢午膳后,所有人都打着哈欠各自去屋子内午休了。 政崽被母亲抱到屋子里后,先用清水洗干净手和脸,而后穿在身上爬了一上午的脏蓝衣被母亲脱掉,换上了一身柔软干净的红色小衣裳,小屁屁上的脏尿不湿丢掉,用温水把小屁屁也洗干净后,又穿了一个新的尿不湿。 赵岚先把儿子从头到脚打理干净放在自己的大床上,而后又用清水将自己的手、脸、脖子洗干净,脱掉身上被儿子染脏的衣裳,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回到大床边,原以为小家伙上午时运动量挺大的,吃饱喝足后应该是在大床上倒头就睡了,怎么都没想到儿子竟然爬到床头,从暗格中取出来她和自己祖母合作给儿子做的带尾巴的大布书。 小家伙顶着他那一撮毛的仙童发型,盘腿坐在大床上,抱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布书,满脸期待地仰着小脑袋望着自己。 布书是小家伙半月前在大厅内爬时,亲自从角落中“发现”的礼物,他不知道这是长辈们特意给他准备的益智玩具,反而以为这是他在探索新地图时发现的宝藏,故而宝贝的紧,每日都要摸摸,玩玩儿看。 瞧见儿子精力如此旺盛,一点儿困意也没有。 赵岚也笑着爬上床带着儿子一起玩布书。 翻开一页昨日玩过的内容,她不禁笑着出声询问道: “政,哪个小动物是喵喵喵叫呢?” 穿着开裆裤与尿不湿、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母亲对面的政崽听到这话,忙在一堆颜色各异的卡通小动物中看了一圈,瞧见小猫的小布图后,忙用小手将内部缝着魔术贴的小猫图撕下来,“啪”的一下粘在了一个同样缝着魔术贴的方框内。 “哦,原来这个小动物是喵喵叫的小猫啊。”赵岚眸中带笑。 “咿呀啊。”[小猫啊。]政崽用小手抓着这页布书边缘用淡黄色的绒布缝得猫科动物长长的尾巴点着小脑袋。 “那什么动物又是哼哼哼地叫呢?” “系啊呀!”[小猪啊!] 政崽快速从一堆图中找到小黑猪图,将方框中沾着的小猫图撕掉,又“啪”地一下将小黑猪图样粘了上去。 “啊,原来猪猪长这个模样呐,那小马呢?” “啊……” “小牛呢?” “呀……” “汪汪叫的小狗狗呢?” “呐……” “嘎嘎嘎叫的小鸭子呢” “哒……” 母子俩一个问,一个找,很快就将如今常见的几种动物复习完了。 看到小家伙昨日学完动物,今日还能一个不落的分清楚究竟什么是什么,赵岚很高兴,又带着小家伙往下翻了一页,只见这一页上面画的全部都是植物的图案,书页的边缘处则是用麻布逢了半片褐色的叶子,叶子内填充的有海绵,也像是一根小尾巴似的翘着,每页布书用不同布料缝制的“尾巴”有助于锻炼小娃娃小手的触感。 赵岚边用白皙的手指指着上面的植物图案,边看着儿子的大眼睛柔声介绍道: “政,阿母今日给你讲一讲咱们现在常见的食物。” “你是不是看到今天那些整日跟在你太姥姥身边的黑衣人们,在小菜田中摘下来新的东西后,很高兴呢?” 政崽点了点小脑袋。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这般喜悦呢?主要是因为现在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赵岚靠在床头上将儿子揽到怀中,用手指点着排列成一行的五种色彩不一的食物慢慢讲道: “政,这一行的五种植物分别叫做稻、黍、稷、麦、菽,就是咱们现在庶民们常在田中种植的五谷。” “你看这第一个,白白的圆圆的小东西叫做稻米,你平日吃的香喷喷的米粉就是用这种东西制作的。” “稻米需要长在温暖湿润的地方,现在天下间唯有楚国的庶民们大面积种植稻米了,而在咱们北方庶民们则种的多是黍米和稷米。” “黍米就是稻米旁边,这个颜色黄黄的米,而稷米则是比黍米更小的米,你今天早上喝得黄黄的米油就是仆人们用稷米熬出来的……” 靠在母亲香香的怀抱内,耳畔处响起来母亲缓慢又轻柔的声音,政崽有的东西听懂了,有的东西却没有听懂,他睁着乌溜溜的丹凤眼视线随着母亲指尖的移动静静观察着几种植物的不同,一一将图样记在小脑袋瓜里。 没一会儿,小家伙听着听着困意就慢慢袭来,不禁张开小嘴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大眼睛中闪过一层薄薄的水雾,而后眼睫毛轻颤了两下,就在母亲怀中香甜地睡着了。 赵岚听到怀中传来的轻酣声,低头一看儿子已经听得睡着了,不禁笑着将小家伙放倒在身侧,而后将大布书合起来重新塞到了床头的暗格中,也不由困乏地张嘴打了个哈欠,躺平在床上用右臂轻轻搂着小家伙闭眼入睡了。 午后高高悬挂在蓝天上的大太阳渐渐往西移动,夏日的风将木窗口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叮咚咚作响。 木窗外面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用树枝和黄泥做的鸟窝。 窝内的大燕子与小燕子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国师府内静谧的午后时光。 菜园的枝枝叶叶间打下来了满地的光斑,阖府上下都在午休,前院、中院、后院一片静悄悄的。 赵府内安静,远在大北城西南方向的王城赵王宫内则是喧嚣热闹的紧。 上午时,赵王用隆重的礼仪在主殿内接见了天下闻名的四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 待到午时过后,赵王又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席。 邯郸城内有名有姓的贵族、臣子们都来宫中参加宴席了。 公室内的代表人物有平阳君与平原君,魏国的代表是信陵君,燕国的代表则是燕国三使,此外,臣子中的望诸君乐毅、都平君田单、马服君和他的弟弟赵牧、华阳君与其孙子冯去疾、虞卿、楼昌、廉颇、蔺相如等等都在这儿。 赵康平也跪坐在案几前笑着应付着一个个前来与他搭话的臣子和贵族。 不得不说,今日除了春申君外,赵康平又双叒叕地出了一次风头。 楚国的实力与赵国现在不相上下,故而春申君入赵,不仅不用像燕国那般得用边境处的五座城池来换取燕丹入邯郸为质的机会,再用巧劲儿硬蹭将赵国的国师也变为燕国的国师。 春申君的名气大,新楚王的性子也刚,故而黄歇直接上午在主殿内就当着赵王的面笑着询问: “赵国君上,既然冬日里,我们赵、魏、楚三家结盟,早就说好要共享仙人抚顶大才的智慧的,为何康平先生当了赵国的国师,魏国的国师,连燕国的国师都当上了,赵王您还藏着掖着不给我们楚国送信,让我们楚王也尽快给康平先生封为楚国国师呢?” “莫不是赵王对我楚国还心存防备嘛?” 这话是直截了当在主殿内当着赵国群臣的面询问的,虽然春申君是笑着询问的,但他那语气却是很刚的。 赵王一听到这话,当时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能说什么呢?只好眼睁睁看着春申君从跟随在其身后的副使手中取出新楚王所写的册封国师的国书,当场宣读将赵康平也册封成了楚国国师,还直接取出来了一枚土黄色的国师印双手呈递给了赵康平。 赵康平能说什么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当场再次被别的诸侯发offer,不接都不行。 故而一场迎宾礼结束后,赵国的贵族、臣子们眼睁睁看着赵康平从“燕、赵、魏”三国国师,升为了“燕、赵、魏、楚”四国国师。 这种升官速度简直都让人看麻了。 蔺相如见状眸底则不禁划过一抹忧色。 眼下典礼结束后,赵王也没放人,直接拉着群臣们参加宴席。 虽然面前案几上的青铜礼器瞧着是漂亮的哑光金色,可这毕竟是合金,不是真金,好看华贵但着实不健康,赵康平勉强吃了些食物。 他的坐席与之前一样,仍旧夹在虞卿和楼昌中间。 看着面前的歌舞表演,赵康平不禁将思绪飞到了大北城的家中,猜测着家人们今日午膳是吃的什么。 跪坐在他旁边的楼昌则忍不住频频用眼角余光望向身侧的国师。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康平看着跪坐在高处主位案几前的赵王喝酒喝得脸都发红,一副快要喝醉的模样,他觉得这“君臣团建”怕不是要散场了吧?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跪坐在自己身侧的楼昌端着案几上的青铜酒爵摇摇晃晃的从坐席上站起来,而后抱着酒爵对着跪坐于高处的赵王俯身行了一礼,满脸笑意地好奇出声道: “君上。” 喝得俊脸醺红、眼神迷离的赵王看到自己的宠臣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喊他,不禁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楼爱卿,你喊寡人有何事?” 楼昌视线下移,瞧了赵康平一眼,遂用万分崇敬的语气大声回答道: “君上,康平先生冬日里被仙人抚顶的事情家喻户晓,如今康平先生更是成为了四国国师。” “昌曾听闻国师日常在府中给弟子讲课时古今中外的事情信手拈来,说是只要去府中拜访过国师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国师的才华所倾倒的。” “如今正值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天下七雄打得你死我活的,各国都瞧不清前路,不知道未来究竟该如何发展是好,昌自知才疏学浅,平日里也遗憾总没有机会见到国师。” “眼下有幸看到国师了,昌实在是愚钝,很想向国师请教一番,国师如此大才可知道未来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嘛?” “如果咱们赵国能够提前得到先机,早早布署,岂不是就能成为七雄之中最强的诸侯国了吗?” “嗝儿!” 听到楼昌的话,原本神情迷离的赵王瞬间眼睛亮了,不禁张口打了个酒嗝儿,仿佛酒气都凭空散去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4 23:53:462024-07-05 23:5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染染不是柒柒21瓶;嬴政的在逃小皇后10瓶;惊鸿影5瓶;zoe 2瓶;63216517、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大一统也:【康平讲未来】 他坐直身子伸手扶了一下脑袋上戴着的冠冕九垂琉,用充满智慧的大眼睛看向跪坐在下方案几前的赵康平,满脸期待地出声询问道: “国师,寡人也曾听闻您平日里会在府中给自己的弟子们讲许多新颖的知识,仙人既然给您灌输了许多智慧,可曾给您透露未来的天下局势吗?” 听到赵王这话,春申君黄歇、信陵君魏无忌,以及燕国三使,与赵国的贵族、臣子们纷纷望向赵康平。 在场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人精,傻子都能瞧出来楼昌这话在高高将国师捧起来时,也是当场给国师出难题。 毕竟今日的宴席可不是往常赵王设立的小宴,而是有史官在旁边记录的大型宫宴,魏国使臣、燕国使臣、楚国使臣都在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被史官给一一明确地记载在史书上。 国师自云“被仙人抚顶”,与国师交往的人又口口传颂国师腹有大才,倘若国师今日说出口的话没什么可取之处的话,虽谈不上惩罚,但终究会影响国师的名声,以及国师在燕、赵、魏、楚四国君上心目中的地位。 身为国师的弟子们、亲耳听过赵康平讲课的冯去疾、赵牧与燕丹即便知晓自家老师肚子中是真的有墨水的,也不禁在这个关键时刻暗自攥紧了拳头,心中为老师捏了一把汗。 赵康平也不禁抿了抿双唇,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坐席上的楼昌。 史书上对楼昌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说他在给赵孝成王当臣子时于长平之战中给赵王出了错误的主意外,也没多写他别的东西。 赵康平知晓这一时空中,赵王平日里是很亲近楼昌,他自认以前也没有得罪过楼昌,现在楼昌突然跳出来,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给自己出难题,这不禁让他心中打鼓,究竟是谁指使的他? 这是自己被封为四国国师,楼昌这个赵王宠臣觉得自己影响到他在赵王心中的地位,嫉妒自己了?亦或者是赵国的贵族臣子们想要接着楼昌之口打压自己了? 摸不清楚楼昌的目的,赵康平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 望着国师紧抿双唇不开口的模样,楼昌的眼中则不禁滑过一抹着急,又对着赵王拱手笑道: “君上,想来国师是不好意思当着这般多人的面讲课了,看来还是昌喝醉酒莽撞了,索性就当昌刚才没说这话好了。” “欸?嗝儿” 赵王的性子其实挺轴的,有的事情他想不起来就算了,真被别人说的话给提起了兴趣,赵丹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将身子坐的板正,摆了摆手示意面前的歌舞表演全部撤下,而后张口打了个酒嗝儿后,又晃了晃脑袋,笑眯眯地望着赵康平开口说道: “国师,寡人除了那次冬日里听您分析长平战场的局势后已经许久未听您讲东西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参宴的人无一不是当世的聪明人,无论国师讲什么,我们这些人应该都能理解,还请国师讲一讲您认为这天下的局势将来会如何发展吧,好与坏都行,寡人也能开开眼界,提前准备。” 赵康平听到这话,用目光扫视着在场众人,众人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有漠然的,有担忧的,有单纯看好戏的,有蹙眉深思的,还有低着头不让自己瞧见其脸上的表情的。 他也知道气氛烘托到这地步,退缩是万万不行的,自己不仅要讲现在、讲未来,还要讲的言之有物!要让这些人精们听得耳目一新! 无外乎就是“府中小课堂”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突然变成“宫中大演讲”罢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赵康平蹙眉想了片刻,在心中快速打了个简单的腹稿后,遂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起双臂对着上方的赵王拱了拱手,儒雅地朗声笑道: “君上,康平冬日里被仙人灌输智慧时,确实曾从一位马氏贤人的学说中窥见了未来的天下局势,窥见了这世间运行的两大规律,只要为君者能摸清楚这两大规律就能望见几百年、几千年后的未来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原本场中许多人都做好了看好戏的心理,准备听国师接下来用满口“乎”、“曰”、“哉”的古书字眼来掉书袋了,未曾想到国师竟然一开口就是什么“两大规律”,还直言摸清了俩规律就能看到几百年、几千年后的未来,简直 太狂妄了! 别说赵王愣了一下,这下子场中所有贵族、官员们全将注意力移到了国师身上,甚至满殿的宦者宫女们更是悄悄直棱起了耳朵。 跪坐在不远处的史官也已经把笔墨和一卷卷空白竹简都准备好了,快速地握着毛笔书写着国师刚才所说的话。 回过神来的赵王直接惊喜不已地抬了一下右臂,出声询问道: “寡人未曾想到国师竟然真能瞧见未来,您赶紧给寡人说说未来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 赵康平沉默了几息后,组织好语言,遂满脸平静的看着众人出声道: “君上,诸位。” “自周武王覆灭商朝,在镐京定都,建立周朝后,周朝在夏朝、商朝的基础上实行了更完善的分封制。” “在几百年的传承下,随着生产力的逐步提高,周天子的实力越来越弱,诸侯的实力却越来越强,周天子对整个天下的控制力也越来小。” “待到昏庸的周幽王废黜掉申后和太子宜臼,改立褒姒和她的儿子为新王后、新储君后,烽火戏诸侯,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死,其子宜臼周平王遂迁都洛邑,自此周天子在天下间颜面扫地。” “诸侯们看到周天子实力衰弱了,遂纷纷撸起袖子,争当做天下的霸主,乱世起,这个时候打仗的诸侯们更多是为了争个颜面,争个霸主的名号,而在一百多年前韩、赵、魏三家分晋后,天下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得极其混乱了,诸侯们打仗不再是为了争夺霸主的名号,而是不约而同地打起来了灭国战。” “乱世愈乱,大国纷纷吞并周遭小国,强国举兵灭掉弱国,百年间来使得天下从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慢慢变成齐、楚、秦、燕、赵、魏、宋、卫、中山、鲁、东周十二个诸侯国。” “而后又在这临近的几十年间,中山国被赵国所灭,宋国被齐国吞并,天下间只剩下实力较强的齐、楚、燕、韩、赵、魏、秦这人称七雄的七国,以及夹杂在七雄之间,苟延残喘的卫公、鲁公和实力弱小、名存实亡的周天子。” “这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眼下周朝设立的比较完备的分封制已经发展到尽头,正在逐步走向崩溃。” “落后的生产关系已经满足不了逐步提高的生产力了。在未来,这天下的七雄中将会出现一个最强大的诸侯国。” “这个诸侯国将会覆灭天下剩余的所有诸侯,建立一个全新的、史无前例的大一统朝代!到时这个持续几百年的乱世就会彻底被终结了,这片土地上的庶民们也将会盼来久违的和平了!” 国师这话最后一个字刚落,整个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赵王惊得脸上的醺红都退了下去,宛如迎头被痛击了一闷棍,俊脸惨白一片,整个人都懵了。 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也惊得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青铜酒爵,满脸不可置信。 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以及燕国三使的脑袋瓜也嗡嗡嗡地响,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般“可怕的未来”。 一国灭诸侯? 老天啊!这怎么可能呢?! 诸侯可是存在成百上千年了,怎么,怎么可能会被一夕之间就被通通消灭掉呢? 别说这些出身王室公族的大贵族们不敢相信了,群臣们都觉得国师这话简直是在危言耸听!宦者宫女们更是吓得纷纷跪倒在了地板上。 足足过了好大一会儿,当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青铜鼎,全场人才如梦初醒,纷纷用惊骇又复杂的眼光望向赵康平。 信陵君最先反应过来,“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拱手,面露焦灼地着急询问道: “康平先生,何为大一统?您莫不是想要说大统一?不小心说错话了?” 如今还没有“大一统”这个词汇,另一时空中得再等二十年的时间才会首次在儒家六经之一的《公羊传》中出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的字眼。 得再等三十八年的时间,三十九岁的始皇与六十多岁的李斯才能建立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故而听到魏无忌的询问,赵康平直接摇了摇头,满脸认真地解释道: “信陵君,我未曾说错话。” “您说的‘大统一’与我说的‘大一统’乃是两个概念,‘大统一’只是完成七雄地域上的整合统一,而‘大一统’则是更高级的概念,不仅要实现七雄地域上的整合统一,还要实现政治、经济、文化、思想方面的综合统一。” “地域、政治、经济、文化、思想上的整合统一?” 信陵君满眼震撼地低声复述出来这几个高度凝练的词汇。 赵康平颔了颔首又抛下一道惊雷: “简而言之,就是在未来,天下间将会出现一个最强的诸侯国,这个诸侯国覆灭天下诸侯,实现地域上的大统一后,还会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使得天下诸国的庶民们成为一国的庶民,完全用一套标准来自上而下地进行管理,到时天下将会启用新的管理制度,废分封、行郡县,整片华夏大地上,除了唯一的君主之外,再无其他诸侯王,那时天下庶民们就会等来真正的和平,持续几百年的乱世也会彻底结束。” “砰!” “啪!” “咚!” 随着赵康平话音落下,整个主殿瞬间混乱一片,史官险些将手中的毛笔给按断,其余的贵族和臣子们更是反应极大,有的吓得打翻了面前的案几,有的吓得从身下的支踵上滑落,有的更是直接两眼一闭地晕倒在了坐席上,楼昌也身子一软,傻愣的瘫坐在了坐席上,整个人看起来都呆滞了。 所有人不是被国师说出口的“未来”给惊到了,就是彻底给吓到了。 若是到时候天下间连诸侯都没有了?那么他们这些卿、士大夫,岂不是要更加惨? 春申君黄歇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呼吸急促地双目紧紧盯着赵康平开口询问道: “康平国师,您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赵康平冲着黄歇拱了拱手,满脸严肃地说道: “春申君,康平敢拿性命担保,我刚才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春申君这下子脸色变得难看的紧,一双浓眉都深深拧了起来。 快满六岁的燕丹也忍不住攥紧了两只手,转头看向母国的昌国君和大夫。 乐间和将渠此刻也都有点儿恍惚,国师口中那个最强大的诸侯国说不准是秦?是楚?还是赵?总之绝不可能是他们燕国。 难道真的没有救了嘛?他们燕国这是未来只有被覆灭的一条路了? “那么国师,您认为这最后的胜利者会是哪个诸侯国呢?” 平原君赵胜也从坐席上站起来,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赵康平。 众人闻言遂齐刷刷地再度将视线移到了国师脸上。 跪坐在高处案几旁的赵王险些都要呼吸不上来了,用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站在底下的儒雅中年人。 赵康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出声道: “平原君,我刚才已经说了,最终胜利的诸侯国乃是七雄之中最强大的存在!它需要具备最强大的军事实力!最充足的粮食储备!最强大的经济实力!以及最重要、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一点”,赵康平猛地睁开双眼,振臂高呼道,“这个诸侯国要得到天下间最多的庶民之心。” “这个天下无论如何发展,时光如何流淌,最终必然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即便这个诸侯国最终靠着强大的武力与充足的粮草覆灭了其余诸侯国,勉强建立了这片大地上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如果王朝的主导者不施加仁义,听不到广大庶民们的心中呼声,只懂得高高仰着头看天上璀璨的太阳,那么这是不得民心的王朝,纵使是覆灭了其余诸侯,这种王朝也断然不会持久!” 众人听到这话像是被狂风骤雨裹挟着滔天巨浪,冲上岸,只能无助地扑腾着尾巴等着活活渴死的鱼,重新又被涨潮的海水带回大海一般,在大起大落之下,总算是捡回一条性命,全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殿内的空气。 在场众人全都不是傻子,即便国师嘴上不说,但若说如今天下诸国实力最强的诸侯国,秦国若敢谦虚的说自己是第二,待在周王稷的周天子姬延都不敢说自己还是第一。 虽然西边的老秦王在天下间的名声臭不可闻,天下诸国的君主们嘴上提起秦王稷都是骂骂咧咧的,但心里面没有谁是不怕这个或者是熬死了自己的大父、或者是熬死了自己的大父与父亲,既英明又长寿还十分不要脸的厉害人物! 未来假如真的像国师所说的这般,秦国最后会覆灭诸侯,但是凭秦国那从上到下能把儒家大师荀子都气走的不施仁义的德性,秦国又有何好怕呢?即便他们能吞并六国,这天下也是做不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寡人明悟啦!” “寡人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赵王哈哈大笑地用双手拍打了一下漆案,而后“嗖”地一下就从坐席上惊跳着蹦起来,满脸通红地走下几级台阶,抓着赵康平的双手激动地大声喊道: “国师!寡人未来想要覆灭诸侯,建立您所说的华夏大一统王朝!请您告诉寡人究竟该如何做?寡人愿意与您一起携手完成这桩前无古人的伟业!” 该说不说,赵王的智商的确是忽高忽低的。 他这豪言壮语一出口,楚国的使臣、魏国的使臣与燕国的使臣们脸色全都黑了。 听到大侄子欢畅的笑声,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也都看向身姿挺拔地站在案几旁的赵康平。 信陵君,春申君,燕丹也全都目光火热地望向国师/老师。 唯有手脚瘫软倒在坐席上的楼昌则是满脸复杂仰着脑袋,望向站在面前一米外的国师。 赵康平早就猜到赵王会说这话了,看向赵丹双目中毫不遮掩的崇拜小星星,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仍旧是满脸认真地看着赵王说道: “君上,您若真的这般想要覆灭六国,很简单啊,您首先得像西边的秦国那般废除掉世卿世禄制,给赵国的庶民们一个能看得见的上升渠道。” “额……这个嘛。” 听到国师这话,赵丹瞬间眼神左右游移。 春申君与信陵君的眉头也不由齐齐皱了起来,燕丹也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即便年纪小,也知道“废除世卿世禄制”有多难。 秦孝公与商鞅这对君臣组合哪可能是其余诸国能复制的了的? 殿中再次因为国师的话安静了一下来,只不过刚才是惊骇至极的安静,这次是尴尬至极的安静。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赵王忙伸手扶住额头,站在红漆大柱子旁的宦者们见状立刻迈着小碎步上前搀扶住自家君上。 赵王连连摇晃着脑袋,将戴在脑袋上的冠冕九垂旒的珠串都缠绕在了一起,身子踉跄地摆手道: “哎呀,不行了,寡人实在是饮酒太多,看东西都重影了,今日的宫宴就到这里吧,诸位散了吧。” “寡人要去休息了。” 说完这话,赵王立刻在宦者的搀扶下转身离去了。 看到自己只说了“废除世卿世禄制”几个字,赵王就急匆匆的酒遁,其余赵国的贵族和臣子们更是一声不吭,甚至有的人连与自己目光对视都不敢。 赵康平的情绪是极其平静的,这种情况他心知肚明,制定规则的人在没有强大外力的冲击之下,怎么可能会愿意主动改变规则折损自己的利益呢? 呵即便知晓未来又能如何呢? 若天下七雄在他今日透露未来后,仍旧是没有一点想要改变的心思,最终多年后这一时空里也不过是重走“灭六国者六国也,卒秦者秦也”的老路,受苦受罪的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广大底层庶民们罢了。 果然宫宴的确是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家抱娃呢。 待到赵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赵康平也当即转身往外走。 众人看到国师离开了,有的人还是待在原地愣神,有的人回过神后也忙跟着抬脚往外走。 信陵君连与自己的姐夫告别都顾不上,立刻急匆匆地绕过案几前去追赶国师,春申君反应过来后也忙跟着往前快步走,而后是燕国三使,冯去疾与自己祖父打过招呼后也兴冲冲地赶去追老师,赵牧也忙往前走,赵括与司马尚对视了一眼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跟了上去。 唯独蔺相如、田单、乐毅、廉颇这几个年迈的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纷纷遗憾的叹了口气,遂各自按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来,神情既怅然又无奈,步履沉重地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康平先生请留步!” “国师请等一等!” “老师!!!” 赵康平一天没见自家聪明机灵又软萌可爱的外孙了,一走出主殿就步伐极快地往外走。 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呼声,赵康平疑惑的扭头往后看,只见信陵君、春申君以及燕丹等人全都一窝蜂的追在自己身后喊。 他不由愣了一下,看到信陵君迈着两条大长腿,还要不失风度、不失仪态地快步走到自己身旁,赵康平纳闷地出声询问道: “信陵君,您这是想要做什么?” 信陵君追上赵康平后,长吸一口气,朝着赵康平深深地作揖道: “康平先生,无忌才疏学浅,还没有听懂您刚才在主殿中所讲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还想要搞懂您所说的世间运行的两大规律是什么,故而开口请先生留步,请国师教导无忌强大魏国之法!” 信陵君话音刚落,楚国的春申君也追上来跟着作长揖道: “先生,歇与信陵君所求一样,我们楚国新君刚刚继位,新君正想要在楚国进行改革,恢复原先强大的国力,歇今日听了国师一番话才知国师的智慧远超歇所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能教导愚蠢的歇,强大我楚国之道!” 燕丹的两条腿最短,他为了追上这些人高马大的青壮年们,更是走着走着直接迈腿跑了起来。 他喘着粗气追上来,自知燕国如何改变也不可能像魏国、楚国早年间那般恢复强大。 故而小豆丁直接喘着粗气,弯腰作揖大声喊道: “老,老师,丹,丹想要听您讲更多的道理!看到几百年、几千年后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还请老师教我!” 赵括、赵牧、冯去疾、司马尚也追上来齐齐俯身道: “国师/老师,我们也想明白更多道理,看到更远的未来,请您教导我们!” 赵康平看着面前一群心中热血未冷的年轻人,即便春申君是在场之中年龄最大的人,也比今生的他小几岁,心中复杂极了。 缓步跟在后面的一群中老年人虞卿、田单、乐毅、蔺相如、廉颇、冯亭望见前方齐齐作揖的小一辈精英们,也都不由心中一叹,他们已经老了,没多少年能活了,见不到那个国师口中所说的“史无前例的大一统王朝”,兴许小一辈的年轻人们或许都有希望能看见。 紧随其后的楼昌站在较高的地方,微微眯眼望着前方的一幕,脸上的神情简直不可名状,完全让人猜不到他此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同一时刻,回到自己的寝宫内的赵王躺在软榻上,用双手枕着后脑勺,静静地看着粗实的房梁不说话。 他的两位叔父则跪坐在软榻旁边的两张坐席上,同样默不吭声。 赵王此时脑海中的思绪极乱,简直是一团理不清楚的乱麻,他即便是有再大的醉意也被主殿中国师高声讲出来的一番惊人言论给吓没了。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对着待在身旁的两位叔父,嗓音微哑的轻声询问道: “叔父,季父,你们两位阅历丰富,比寡人懂得多,你们是如何看待国师今日在宴席上所说的一番言论的?” 大侄子心中乱,作为三叔的平阳君脑袋也是乱糟糟的。 他抿了抿唇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双目盯着躺在软榻上的赵王,眸光锐利又复杂,十分为难地叹息道: “君上,唉,国师这般的大才除了天授外,怕是七雄之内倾尽国力也难以再培养出一个了。” “国师,他实在是懂的太多了啊,他的所思所想已经远远超越了现如今所有人的认知,仿佛他已经亲眼见到了许多年后我们触之不及的未来一般。” “这样的大才只能留在我们邯郸,为我们赵国效力,否则就只能将他……” “否则”之后的话,赵豹虽然没完整的说出来,但赵王和平原君却都心知肚明。 赵王睁开双眼,紧抿双唇望着头顶的房梁,安静了许久后,才翻了个身子,满脸疲惫地对着背后的二人摆手道: “叔父,季父,你们俩先回去吧,寡人要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5 23:51:442024-07-06 23:3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密码总是丢、亚胡娃娃、zoe、菱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80-85 第81章 真实身份:【两大规律】 平阳君和平原君见状只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软榻俯了俯身,异口同声道: “诺,君上,臣告退。” 待到两位叔父转身离去后,赵王不禁又将身子翻转过来,看向放在案几上的水晶“仙壶仙杯”,眸中复杂极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国师的出现对赵国益处颇多,既在冬日里帮助赵国渡过了一场或许会一举覆国的大危机,又使得春暖花开后赵国庶民们的精气神远胜他国之人。 对于乐毅、田单这种战事方面分外突出的大才,赵王都要费心费力的收到赵国,更别提国师这种更恐怖、懂的知识更全面丰富的天授大才了,赵王只想要将其长长久久地留在邯郸。 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永远都回答不了国师在主殿中提出的问题即便天下诸国的执政阶级都知道秦国之所以强大了起来就是因为其等级体系透明又严谨的“军功爵制度”。 可山东诸国都不会选择“军功爵制度”,因为他们废除不了,也不想废除世卿世禄制。 赵王越想心中越烦闷,他知道自己三叔刚刚说的话没错 国师如此稀有甚至倾尽举国之力都培养不出来第二个的天授大才,若不能为我赵国所用,那么也不能让其为别的诸侯国效力,若是真的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了,怕是只有忍痛将其毁掉了。 可是 毁掉这般逆天大才的痛苦对于有“大才收集癖”的赵王而言,不亚于让他亲手将那套漂亮的水晶“仙壶仙杯”给打碎,而后再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那碎了一地永远都拼凑不起来的水晶渣。 心中纠结不已的赵王忍不住用双手抱着脑袋,万分痛苦地在软榻上辗转反侧地低声嘟囔道: “康平先生您可是我邯郸人啊!您千万莫要走错路了,寡人不想杀您,也不愿意毁了您啊……” 正低眉垂首站在不远处红漆大柱子旁的宦者耳朵微动,听清楚赵王的轻声呢喃,不由目光闪了一下。 …… 下午未时四刻,金灿灿的阳光笼罩着国师府。 待在屋檐下鸟窝内的大燕子与小燕子趴在窝边,探着小脑袋瞧着午休睡醒的国师府众人大多都开始忙忙碌碌了起来。 安老爷子又带着闺女和十个弟子离开家,去西市的医馆坐诊了。 有了黄瓜,一道地道的夏日小吃就能搬上桌面了。 王老太太撸起袖子,带着仆人们在庖厨内做起了新的食物揉麦粉团、醒麦粉团,洗麦粉团,沉淀麦粉糊,准备着晚膳时的新鲜美味。 赵岚也带着十五位秦农们在工具房里给播种与灌溉的两种新农具进行收尾。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五个人瞧着家主/老师不在家,倒还是挺闲的。 闲得无聊的五个人就看起了玩耍的小娃娃。 五个人与八个月大的小娃娃围成一圈待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 蔡泽五人都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坐席上,政崽就忙了。 小家伙戴着遮阳帽,穿着纸尿裤与开裆裤,自由地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边拿着五颜六色的积木,边灵活地转动着小脚丫。 五人只看着小家伙一会儿坐,一会儿爬,一会儿拿几个黄色的长方体木块在木地板上摆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一会儿又拿着绿色的正方体木块往黄色的长木块上面摆,而后还要从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块中挑出几个小小的红色三角锥一样的东西每隔几个绿木块,就往上面摆个小红锥。 小家伙爬累了就拎起自己放在木地板上的奶瓶“吨吨吨”地喝下去半瓶奶,而后放下奶瓶继续绕着积木堆爬来爬去地挑选合适的木头。 蔡泽五人的存在于小家伙而言,完全像是空气一般,一点也影响不了小奶娃的注意力。 专注于自己“工程”的政崽拿起一个木块就“噌噌噌”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的“长龙”边,而后又拿起一个木块“嗖嗖嗖”又爬到了“长龙”另一边。 五个人的目光就追随着小家伙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往西瞧,他们知道岚姑娘平日是很喜欢给自己儿子做新奇玩具的,这堆积木就是岚姑娘拿出来的。 韩非盯着忙碌的小家伙看了半晌,忍不住看向蔡泽与自己的几个同窗,有些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你们瞧,瞧明白,政,这,这是在,做,做什么吗?” 李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顾自忙个不停的小奶娃,下意识开口回答道: “好像是在搭房子吧。” “哪有房子这么长?还弯弯曲曲的?”蒙小少年伸出两条胳膊比划了一下子“长龙”,连连摇头否决道。 “我觉得小公子好像是在搭长城。” 杨端和听到小伙伴的话,不由出声接话道。 蔡泽听到杨端和的话,看着小家伙拿着木块一块一块又一块的拼接动作,也点着脑袋咧嘴笑道: “我与端和猜的一样,这个彩色的长东西瞧着确实挺像燕、赵、秦三国对抗胡人修建的长城的,不过也不太一样。小公子搭的长城又长又弯曲还挺好看的!真不愧是国师府的孩子啊!简直太会玩儿了!” 几人听了蔡泽的话,再去看小家伙搭的东西也有些看懂了,最下面的那一层黄色的扁方块俨然就是长城的地基,上面一层绿色的方块是长城的城墙,那每隔几个绿方块就在顶部放着的红色小锥就是烽火台。 啧! “政,政,真,真会玩儿!”韩非俊颜含笑地结结巴巴抚掌称赞。 小家伙没一会儿就将他手中的所有积木给用完了。 看到“长龙”搭完了。 小家伙低头瞧瞧手中没用上的金色实心圆木球,抬头看看面前的“长龙”,而后又拎起奶瓶“吨吨吨”地将剩下半瓶奶粉给喝光,随后就“咿咿呀呀”地动手拆起了刚搭好的“长龙”。 蔡泽、蒙恬、韩非、李斯、杨端和看的一脸迷糊:[???] [这“长龙”不是搭的挺好的吗?怎么刚搭成就不要了?] 忙碌的政崽是不会对五人开口解释的,当然即便卖力地用一口奶声奶气的婴语解释了,五人也是听不懂的。 五个人就看着小家伙喝光自己的奶粉后,用两只小手麻利的将他刚搭建好的“长龙”给七拆八改的,没一会儿就将“长龙”改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正当五人以为小家伙这是累了准备胡乱摆放着瞎玩儿时,就看到小家伙将两条岔开的小短腿儿盘起来,挺着小胸膛坐在四方东西旁边,抿着小嘴,肉嘟嘟的小脸上尽是认真,用小短手拿着一块块颜色不同的积木围着他的方台子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往上搭积木。 “这,这是,开始,搭,搭房子吧?” 韩非眨了眨眼睛。 蒙小少年也伸手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不是一般的房子,小公子这是在建造塔吧?” “不是塔吧?是宫殿吧。”杨端和又出声反驳了跪坐在身边的小伙伴。 “哈哈哈哈哈哈,小公子实在是太好玩儿了!刚搭完长城就给自己搭宫殿,我从未见过这般爱造东西的小娃娃,平日里也不知道老师和岚姑娘都是怎么在后院教导他的?” 蔡泽简直看乐了,一时之间没忍住不由伸出两只大手“啪啪啪”地拍打着两条大腿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未来的纲成君本来就长得震撼人心,蔡泽这一大笑,那就五官乱飞模样看起来愈发的震撼人心了! 原本正专心致志搭宫殿群的政崽都不禁被蔡泽的畅快欢笑声所吸引,抬起小脑袋用乌溜溜的丹凤眼望向蔡泽,眼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果然每看一次这个爱穿蓝衣服的人,政崽就会多一次“惊为天人”的感觉。 因为小家伙整日接触到的人不是帅就是美,蔡泽显然是其中最特殊的,所以才会使得政崽尚且对美丑没有形成明确的概念,就在脑子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错误认知: 地上的人都长得像姥爷那样好看的让政崽觉得都长得挺相似的,没什么新奇感了,而蔡泽先生这般稀有的万人之中择不出来第二个的长相肯定是“天上下来的人吧”? 韩非磕磕绊绊的结巴嘴,李斯说楚语时那一口听不懂的“学鸟叫”给政崽造成“惊为天人”的震撼感受,同理。 幸好小家伙还记得自己的“工程”没做完呢,没有一直盯着蔡泽看,瞧见蔡泽脸上的笑容收了,他也将视线收回来重新低着头,正琢磨该将自己手中的圆球放在哪里比较好时,只听门外的前院内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勒马的嘶鸣声。 政崽眼睛一亮“嗖”的一下就将手中金色的实心圆木球随意地丢进了自己刚围出来的四四方方宫殿群里,而后咧着小嘴,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外爬。 蔡泽几人听到马鸣声,也眼睛一亮,明白可能是家主/老师回府了,忙纷纷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啊呀!” 政崽刚将小身子挂在高高的门槛上,正准备将小身子翻出去,下一瞬就被人给高高抱了起来。 看到是姥爷抱自己,小家伙的大眼睛瞬间就变得亮晶晶的,外祖外孙俩快一天没见了,互相都想的紧呢。 政崽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里,忙用两条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小脸蛋在姥爷的脸上亲昵地蹭了蹭顺便把他嘴角上挂着的奶渍也蹭到了姥爷的脸颊上。 赵康平感受到脸上的湿润,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往大厅内瞥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木地板上的空奶瓶。 站在门槛内的蔡泽五人也纷纷高兴地俯身道: “家主。” “老师。” “不用多礼。” 赵康平对着五人笑着抬了抬下巴,遂抱着怀中的外孙抬脚往门槛内进,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也纷纷往里进。 待在大厅内的花见状忙麻利的将小公子玩的积木给收拾到大木箱子里,把空掉的奶瓶也拿走了,又领着俩仆人取来了多张坐席。 政崽被姥爷抱着坐在坐席上,这才有功夫去瞧跟着姥爷进来的一堆人。 信陵君、马服君、赵牧、冯去疾、燕国三使、司马尚,他即便喊不出名字也都认识,可今日这堆人里面却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脑袋上戴着长长的冠、身上还穿着土黄色衣裳的男人。 这人从未在国师府内出现过,政崽不禁疑惑的看向跪坐于对面的陌生人。 蔡泽五人结合今日国师入宫的目的,就已经在心中猜测出来了,对面那个身着楚服、儒雅英俊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楚国的新国相春申君了。 待花用木托盘给每人的案几上都放了一杯消暑止渴的花茶后,春申君端起陶杯低头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孩子手掌那般大的紫檀木锦盒,递给站在不远处的花,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这盒子中盛着的玉石是我王送给小公子的见面礼。” 花听到这话遂几步走到国师案几前,恭敬地将小盒子放在案几上打开。 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瞧见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绸上的漂亮玉石后,大眼睛瞬间笑眯成了弯月牙。 赵康平往盒子内瞧了一眼,也不禁怔愣住了,只见里面是一快黄黑两色的玉石,若只是一块玉石就罢了,偏偏这快玉石已经被技艺精湛的玉匠给雕刻成了一只威猛的大老虎玉佩,黑色的纹路恰好完美的变成了虎头上的“王”字与虎身上的条纹。 看着就价值不非。 赵康平不由将盒子重新合起来,抬手递给身旁的花,对着跪坐在对面的黄歇出声笑道: “春申君,楚王的好意,康平代外孙心领了,可这般贵重的礼物,我们是不能要的。” 春申君闻言遂连连摆手笑道: “国师,您无需客气,我们楚国产玉石,这是我王身为姑祖父给小公子政的见面礼。” “小公子不是生肖属虎吗?玉佩和他的属相挺配的,您替小公子收下吧。” “小公子若去我们楚国了,拿着此玉佩可在我楚国内畅通无阻。” 蒙恬、杨端和:“???”[不是,小公子是我们秦国的王族,到你楚国是什么意思?] 黄歇话音刚落,信陵君也跟着笑道: “国师,您就替政收下玉佩吧,之前麦粉宴上无忌给政随便玩儿的那块玉佩,若是政到了魏国,也能在魏国内畅通无阻呢。” 蒙恬、杨端和还没从春申君没头没尾的话中理出头绪来,听到信陵君这话,眉头拧的更紧了,心中用高亢的秦腔大声咆哮道: [不是,黄歇!魏无忌!你们俩人有没有搞错啊!政小公子是我们秦国子楚公子的儿子啊!他不去我们秦国,去你们楚、魏做什么?] 韩非与李斯作为在场唯二不知道政崽的真实身份,也不像蔡泽那般早早猜到政崽亲爹身份的“鼓中人”,听到黄歇一句“楚王是政的姑祖父”的话,瞬间惊得瞳孔地震,二人不约而同的齐齐将视线移到了坐在老师大腿上的小娃娃脸上。 随着春申君入赵,二人也在邯郸听说了南边老楚王薨逝、楚太子继位,以及冬日里楚太子作为老秦王的女婿却趁着老秦王不在咸阳,于春申君的帮助下在咸阳抛妻弃子匆匆逃回楚国的故事。 已知:新楚王是老秦王的女婿,那若是新楚王又是小公子政的姑祖父的话,岂不就是说小公子政其实是老秦王的曾孙?! 韩非满脸错愕地望着政崽,电光火石之间回想起当初他刚到邯郸时,曾在酒肆中听到游侠讲冬日里从邯郸逃跑的秦公子在赵国娶了富商之女做姬妾。 所以那个富商之女就是岚姑娘?而岚姑娘从来不提的没影子神秘良人其实是那个秦国的逃跑公子嬴异人??? 韩非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有些闷。 李斯毕竟出身普通,他知道的贵族消息也是最少的。 乍然得到这个吃惊真相的他不由双眼发直地望着政崽,脑袋中刷屏似的滑过一句话:[老秦王的曾孙与赵、魏、燕三国国师的外孙竟然是一个人?!] 老天啊,这听着就觉得离谱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就在他的眼前真切的发生了! 听不到两个年轻人心中破防声音的蔡泽敏锐的从春申君和信陵君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争斗”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看看气呼呼的蒙恬与杨端和,又瞧瞧暗中打机锋的信陵君与春申君,最后瞅了瞅脸色明显不太正常的燕国三使以及马服君兄弟俩和冯去疾、司马尚将军,心中暗忖:[想来今日的赵王宫中必然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赵康平听到黄歇和魏无忌这话,也不好再推辞了,只得示意花将小锦盒收好。 春申君也迫不及待地又发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未来天下会建成一个大一统王朝的趋势可逆转吗?” [什么大一统王朝?] 刚刚遭受到一波认知冲击的韩非与李斯闻言不禁又懵了。 蔡泽、花、蒙恬以及通过蒙恬之口凑巧知道“未来秦国会覆灭六国”的杨端和,四人听到黄歇的话,也都不由愣住了。 蔡泽和蒙恬下意识看向国师,他们明明记得当时国师所说的是“一国灭六国的大统一”啊,怎么突然就变成“大一统王朝”了? 是的!当时赵康平与蔡泽初次相谈时,他还保留了许多,只与蔡泽和旁听的蒙恬讲了“未来一国灭六国”的地域大统一,未往深处讲“大一统”。 政崽倒是莫名对“大一统王朝”这五个字喜欢的紧,不由好奇的仰着小脑袋望了望姥爷。 赵康平搂着怀中的小家伙,对着在场的众人摇头回答道: “春申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分封制现在已经走到尽头了,大一统王朝是未来的大势,就如商汤灭夏,周武王灭殷商一样,滔滔大势如迅猛的百米、千米海浪般推着海中的鱼群往前走,水中鱼儿对抗不了大浪,我们这些局中人也对抗不了大势,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没法靠人力逆转。” “自周天子失势后,这天下进入乱世纷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如今几乎每一年都有诸侯国在开战,民不聊生,庶民死伤惨重。” “未来若是想要终结乱世,唯有整合七雄国土由一个英明的君主建成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华夏大一统王朝。” “天下间的庶民到时再无诸侯国之分,全部都是这个大一统王朝的庶民,英明的君主坐镇都城,从都城下发的政令能以最快的速度直通天下各郡,人们写在竹简上的文字是一模一样的,称量时的度量衡也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车轮间的宽度都是一模一样,这样以来就能方便人驾着同一辆马车行走在黄土地的深深车辙印上,走遍天下了。” 初次听到“大一统王朝”概念的蔡泽五人听到国师这几段闻所未闻的解释,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站在案几后面的花这个曾在秦国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专业训练,表情管理很好的剑客都不由眼中满是愕然,双脚不禁往后移了一小步。 唯有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听到姥爷的话,一双大眼睛亮的像是塞满了璀璨的小星星般,竟是听得身心舒畅,满脸享受。 不知为何,小家伙就是非常明白姥爷这是在夸他!但是只有他能听出来! 听完国师回答黄歇问题的话,从赵王宫中赶到国师府这一路上,信陵君心中抱有的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不禁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喉咙发紧地跟着询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落后的生产关系已经满足不了生产力的发展’了。” “您说的这句话中的‘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以及您口中所说的世间运行的‘两大规律’又是什么呢?” [生产力?生产关系?]听到魏无忌的话,蒙恬不禁伸手挠了挠脑袋,总觉得这俩词他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但当时没太能搞懂。 蔡泽则不禁往上挑了挑眉,下意识转头望向家主,没想到家主竟然开始将与他初次细聊时所说的那些足以掀翻现在人们认知的惊人话题逐步往外说了? 韩非、李斯、杨端和之前也没有听过这些词,同样困惑的望向老师。 根据以往的经验,花明白今日必然会从国师口中听到一大串密集又陌生、还听着让人震撼不已的话。 为了能让自己的脑袋好受些,避免韩非竹简不够写再脱掉外衣当绢帛用,她已经麻利的取来笔墨与一卷卷空白竹简,默默地放在了一张空白的案几上了。 韩非见状也当即挪了地方,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握着毛笔在其上书写了起来。 赵康平捋了一下思绪,心中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也不紧不慢地开口讲道: “信陵君,诸位,从古至今我们人世间的发展其实一直是在被看不见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四个词汇组合而成的两大规律推着往前走的。” “何为生产力?何为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是什么?上层建筑又是什么东西?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又怎么样影响着时代的进程。” “这是一门值得往里钻研的学问,大家现在可以先将生产力简单理解为现如今庶民们每日在田中耕种、制作器物、捕鱼打猎的生产能力,而生产关系则是庶民们在从事这些生产工作时与土地、湖泊拥有者的王室贵族们针对如何分配庶民们日常生产所得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6 23:35:522024-07-07 22:3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翟女士3瓶;zoe 2瓶;密码总是丢、你才是几酱、亚胡娃娃、尼糯、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很长的课:【凉皮蒜苔】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后者又对前者具有一定的反作用……” “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可以说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在政治经济方面的体现……” …… 从下午申时初一直到黄昏时刻,赵康平一直在讲东西。 他以农具的演变为例子,生动形象地对在场众人讲述了从古至今于田中耕耘的庶民们而言,农家的生产力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提高的。 又以上古五帝的“禅让制”、夏朝的“家天下”、周朝的“分封制”为例子讲述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又是怎么一步步转变的。 众人们从略微茫然逐渐听得眼睛发亮、如痴如醉,完全被国师口中所讲授出来凝练又独到的观点给牢牢抓住了心神。 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其实一句话都没听懂姥爷长篇大论地究竟在讲什么,但却不妨碍他情绪高涨、非常高兴,因为他能明显地从众人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来,在场之中他姥爷是最厉害的人!姥爷厉害就相当于他厉害! 瞧着蔡泽、李斯等人眼中对姥爷的崇拜都快幻化出实质了,政崽骄傲的小胸膛都挺了起来,大眼睛都笑眯成了弯月牙,两只小脚丫转动的分外灵活。 “……” “周朝刚建立时,周天子施行分封制的决策可以说是很正确的,因为那时侯的生产力还比较低下,周天子只能管理自己能管的住的土地和人口,遂把那些自己手触不到的地方分封给亲属、功臣,让这些诸侯去治理,去开疆扩土,慢慢扩大了我们华夏的版图……” “但是现在随着农具种类的增多,以及不断的技术革新,如今的生产力已经比八百年前的周朝初年高许多了,分封制已经不适宜现在的情况了,乱世之中老贵族与新兴贵族通过争斗,进行利益的重新分配,往后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将会废掉分封制,采取更加适合眼下生产力的郡县制……” “家主,若未来真如您所说的那般待到天下大一统王朝建立了,到时最强大的那个诸侯国也无仗可打的话,那个诸侯国的人岂不是没法再靠着打仗获取爵位了,到时他们现在引以为傲的强大制度是否也会走向溃败呢?” 蔡泽即便没有在宫中听到赵康平讲解的“大一统王朝崩溃”的话,但等他听懂了“两大规律”究竟是什么后,也不禁举手提问了起来。 听到蔡泽先生的话,春申君也蹙起眉头,满脸为难地开口询问道: “康平先生,歇听您讲了这许多新颖的知识也受益颇多,假如我们楚国不废除世卿世禄制,又无法采用秦国的军功爵制度的话,您是否还知晓其余选拔官员的好办法呢?” 赵康平听到二人的提问,思忖片刻挨个出声回答道: “泽,你说的没错,没有哪个制度能亘古不变,最好的制度就是根据国中形势的变化能与时俱进的制度。未来那个大一统王朝建成后如果不开启新的选拔官员的制度,只要国中再无仗可打,王朝的庶民们的上升渠道会再次关闭,到时利益无法在新、老贵族们之间转移,再强大的王朝也会出问题的。” “至于春申君您所说的不想要废除世卿世禄制,还想要选拔官员的好办法”,赵康平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唉,实话说,您这个说法在我看来是有些矛盾的。” “世卿世禄制的可怕根源在于,此项制度完全将不同的阶级给固化了,国相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国相,鞋匠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鞋匠。上层阶级一丁点儿都不改动,下层庶民们完全看不到一点儿能改变命运的希望。” “若是秦国在秦孝公当政时,没有拼出大力气去与那些秦国的老氏族们对抗,先从根源上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商君提出来的军功爵制度即便再透明、再严谨,没有孝公在背后的大力支持,也不会起效用的。” “同理,其余诸国若是不想要废除世袭制,而直接想要启用别的官员选拔制,恕我直言,还是想想算了,不要折腾了。” “这不是我在说丧气话,而是事实如此,一个诸侯国内的官职就那么多,贵族们一代一代的世袭了,即便有再好的选拔官员制度又如何呢?庶民之中即使出现了一个大才那么他在国内也是没有位置让他能够发挥自己的才干的。” “为何魏国出了那么多的人才,偏偏最后都去了西边的秦国呢?不就是因为魏国的人才在本国出不了头,只能去不挑身份的秦国谋前程吗?” 信陵君听到这话,只觉得凭空朝自己的膝盖“嗖嗖嗖”地射来几支利箭,耳根子都难为情的红了起来。 “可是国师,您就是一个凭着自身的努力转变门庭的大才啊?” 春申君仍旧不甘心地盯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沉默片刻,满脸平静地看着黄歇的眼睛出声回答道: “春申君,我只是运气好,我的经历也不能在他人身上进行复刻,如果我不是在冬日里被仙人抚顶了,没有仙人给我赐下一些奇物的话,如今的赵康平早就因为长平之战,已经在邯郸死去多日了。” 听到这话,黄歇的嘴巴不禁开开合合,而后拧着眉头无奈地垂下脑袋,闭上了口。 蒙恬和杨端和也不禁抬手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每当谈到这个话题都绕不开他们秦国的子楚公子。 好在众人识相的没有多说国师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便宜女婿,信陵君强忍着羞红的耳朵根,不禁抓着腰间悬挂的玉佩,满脸希冀地望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那如果我们魏国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又没有办法实行秦国的军功爵制度,您可有新的选拔官员的好方法吗?” 听到这话,赵康平还是有话能说的。 “信陵君,在我看来选拔官员最主要是的一点就是考察人岗是否能匹配。” “一个人是否可以做官,我认为可以通过被举荐、被考核或者考试两种方式来进行选拔,前者我称之为举孝廉,后者我称之为考科举……” 待到众人又听赵康平将汉朝的“察举制”、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以及隋唐时期的“科举制”一一提前拿出来换成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述后,众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由惊诧转为欣喜。 “考试”的法子凭现在的生产力是无法实现的,可“举孝廉”却还是能实现的。 信陵君心中长松了口气,眼睛中尽是期盼,已经用手指敲打着腰间的玉佩,思索起了回去后该如何给远在大梁的王兄写信,说服自己王兄考虑更改魏国选官制度的事情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敛眉,在心中琢磨起了国师一口气说出的三种选拔官员的方式。 政崽很想多听姥爷讲课的,可惜他毕竟年龄太小了,在姥爷大腿上实在是坐不了太久。 不想坐了的政崽遂从姥爷的大腿上滑下来,像是一只老虎幼崽似的手脚并用地绕着姥爷的身子爬了两圈,而后又慢悠悠、以一种闲庭信步的优雅姿态爬去韩非旁边。 小家伙举起两只小短胳膊,用两只小短手扒着韩非的案几,坐直小身子,探着小脑袋满脸好奇地往韩非正在快速书写的竹简上瞧了一眼,密密麻麻一大片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小家伙发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好又把视线移到了韩非脸上,瞧着往日里这个说话磕磕巴巴、爱穿华贵绿衣服的年轻男人此刻俊脸通红、眼睛明亮、整个人热的仿佛脑袋上面就要冒白烟了,看起来兴奋的都快癫狂了。 政崽虽然理解不了韩非此时心中的激动与狂喜,但他懂事的没有去伸手或者出声打扰韩非,而是又调转小身子,慢慢爬到了蔡泽、李斯、蒙恬、杨端和面前,看着这几人也在目不转睛、满脸激动的望着姥爷。 他又爬到对面的案几前,仰着小脑袋仔细观察了一番春申君的长相,而后一一爬过马服君、赵牧、冯去疾、司马尚、燕国三使。 看着这些人的注意力无一例外全都在姥爷身上,压根顾不上看自己,政崽遂又爬到了姥爷身边,一会儿将后背倚靠在姥爷大腿上玩手指,一会儿将小身子趴在姥爷大腿上用两只脚尖点着坐席玩儿,一会儿直接从姥爷的大腿上出溜下去,躺在姥爷的坐席上呼呼大睡。 他睡前知道姥爷在得啵嘚啵地讲,韩非在奋笔疾书地写,其他人都在认真地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窗外遍布红彤彤的晚霞,暮色四合之际。 政崽小肚肚中的奶粉消化殆尽,腹中饥饿的小家伙一个激灵睁开丹凤眼,饿醒了,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从坐席上爬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姥爷竟然还在讲!韩非仍旧在写!蔡泽那些人的脸色简直比他身上所穿着的红色小衣裳都红,眼睛比天上的太阳都要亮! 讲的人、写的人、听的人、没有一个看起来是平静的,在场的大人们一个个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激动地从坐席上跳起来畅快地跳舞了。 政崽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茫然的眨了眨大眼睛,只觉得他似乎从未见过姥爷讲这般久的课程。 他支棱着两只小耳朵听了听,发现现在的话题已经又变了一个,不是在讲“选拔官员”了,而是马服君询问“战术”了。 政崽趴在姥爷大腿上,听着姥爷对马服君说,他不懂战事,只知道战争的分类,小家伙遂又听了一大堆什么“海、陆、空”战争、“正义、非正义”战争等等。 小家伙十句话中只听懂了半句,大人们也听得似懂非懂,因为除了“正义、非正义”的战争性质外,其余的像“热武器”、“海战”、“空战”,他们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及士兵们怎么在大海与高空中作战。 赵牧眼睛发亮地看着国师举手出声询问道: “老师,我很想知道既然您能通过不同的标准把战争归为这般多的种类,那么未来是否会有不用兵器的战争呢?” 蒙恬、杨端和听到赵牧的询问,也满脸好奇的望向老师。 赵括和司马尚则不由对视了一眼,心中觉得只要打仗肯定就要动兵器,不动兵器那还打什么仗呢? “有的。” 赵康平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满脸感慨地对着赵牧说道: “小牧,你说的这种不动用兵器的战争是冷战。” “冷战?”蒙恬、赵牧、杨端和头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名词,三个小少年惊讶地齐齐出声反问。 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与司马尚也惊了,没想到国师竟然连不动用兵器的战争都知道! “是的,冷战的特点就是国与国之间不再直接使用武力来打仗了,而是通过搞经济封锁、政治宣传、通过贸易战、舆论战、兵器储备等方式,从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进行无真刀真枪拼杀的对抗。” 赵康平边说边回忆前世通过书籍、网络的方式了解到的战争信息。 他依稀记得老爱家的乾小四当政时就曾与沙俄关于恰克图地区的贸易点打过贸易战,对沙俄进行了两次、还是三次经济制裁,最后没动一兵一卒的拼杀就逼得沙俄不得不屈服,另一个就是中原王朝针对草原上的胡人进行的“茶马互市”了。 可惜这俩例子与现在的时代离得有些太远了,不太好讲清楚情况,看着众人脸上的迷茫之色,显然是听不太懂冷战的事情。 他又蹙眉想了片刻,看到怀中外孙头上遮阳帽边缘处绣的紫色小老虎,想起那东边尚紫的齐国,总算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与现在离得比较近的例子,遂对着众人讲解道: “舆论战与兵器储备想来大家都好理解,前者是从舆论方面占据最高点,比如眼下的秦国,山东诸国提起秦国都是骂骂咧咧的,如果说天下之中已经无形之间打起了舆论战的话,那么秦国就是七雄之中垫底的存在,老秦王出了秦国后,不得一点山东诸国的民心。” 除了秦国的俩黑衣小少年外,其余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毕竟于山东诸国而言“虎狼之秦”、“暴秦”才是秦国的代名词。 “兵器储备从字面上就能理解,我也不多说了,我现在举个贸易战的例子,诸位听听就能明白了。” “眼下的七雄之中,我们都知道齐国临海,靠着鱼盐之便,是天下间最富有的诸侯国。” “齐国早年间的国相管仲很善于搞经济,在我看来,管仲就是一个非常善于打贸易战的大才,如果大家研读过齐国的史书就会发现,管仲从擅长打造兵器的衡山国中高价买兵器,又从盛产绨的鲁国和梁国中高价买绨布,甚至还从楚国高价买鹿,这四国不知道齐国暗中的打算,一看只需对着齐人卖兵器、卖绨布、卖鹿就能赚到这般多的钱,四国的庶民们都忙着造兵器、产绨布、抓鹿去了,慢慢的田地荒芜,四国出现粮荒了,齐国却用钱换来了许多粮食,还严格限制不将粮食往这四国中卖,最后衡山、鲁、梁、楚四国为了粮食,有求于齐国,不得不屈服于齐桓公,在周天子失势后,认可了齐国在天下的霸主地位,这就是非常鲜明的贸易战啊!” 众人闻言瞬间明悟了,他们之中以前也有人看过齐国这些故事,可那时只是觉得管仲聪明罢了,直到今日从国师的话中才彻底搞清楚原来管仲的战术是贸易战啊!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原来不用兵器的战争也能造成兵书上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巨大杀伤力啊! 在场听讲的众人之中的武将还是不少的,赵括的眼角余光瞧见弟弟脸上兴奋不已的表情,心中也难掩震撼,只觉得弟弟的眼光着实很不错,这般内敛的小少年能抓准时机早早地拜康平先生为师实在是一件很有福气的事情。 蒙恬与杨端和望向国师时也是满眼小星星,只觉得听完“冷战”的例子后,他们俩对于战争的认识一下子扩大了好大的边界,作战思维变得愈发灵活了。 政崽也将小脑袋靠在姥爷腰上认真听了,虽然听得迷迷糊糊的,但小脑袋瓜中也多多少少进了些东西。 可当他的小肚子彻底扁下去后,忍不了一点儿饿的政崽有些在大厅中待不下去了,遂用小短手在姥爷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打了声招呼,而后就直接转了个方向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爬去。 花见状忙晃了晃晕乎乎快要宕机的脑袋,抬腿跟上了小公子的爬行速度,别说小家伙有些在大厅待不下去了,她也待不下去了。 因为国师讲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杂了,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塞入了过量的信息简直都要撑爆了! 等她路过韩非的案几时,瞧见公子非已经记下了好几卷竹简,花不禁在心中感慨一声:[有非公子在,我的情报收集任务可真是轻松了许多,秦国实在是需要公子非这样的人才啊!如果国师入秦的时候能把自己的门客和一串弟子们带入秦国,简直不敢想象我们君上得高兴成什么模样!] 随后她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前,将已经把小身子挂在大厅门槛上准备往外翻的小公子政直接给高高抱了起来。 …… “前院的课还没讲完呢?” 王老太太已经带着仆人们将晚膳都给准备好了,看着越来越昏暗的天光,忍不住对着从前院跑到后院的二虎开口询问道。 二虎摇了摇脑袋,满脸惊奇地对着老太太连说带比划道: “老夫人,小的就在大厅门口往里面望了两眼,看到里面的人都挺忙的,老爷讲的认真,那些人听得更认真,眼睛都不带眨的,非公子更厉害,那右手握着的毛笔挥舞的都快有残影了,写的一卷一卷又一卷竹简都堆成一摞了!小的就没有见过老爷一下子讲这么长时间的课!” “哎呦,这都讲一下午了,这些人难道脑袋都不疼吗?” 王老太太听完二虎的表述,十分不能理解地摇着脑袋。 赵岚此刻也领着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好,刚来到祖母跟前就听到“啊啊啊咿呀”的小奶音。 她扭头一望就看到花抱着自己儿子从前院回来了。 “啊啊!” 政崽一到母亲跟前立刻眼睛亮晶晶地朝着母亲伸出两只小短手。 赵岚笑着伸出双手将儿子接到怀里轻轻拍了拍,看着花好奇地询问道: “花,我阿父都在前院讲什么呢?” 花觉得自己脑袋现在还是麻麻的,完全归纳不了信息,只好尴尬地笑道: “夫人,国师讲的东西实在是太高深了,奴没有听太懂,只知道是在讲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还有什么举孝廉,不用兵器打仗的贸易战啥的。” 赵岚闻言大概猜到了前院众人探讨的内容,也不着急了,摸着小家伙干瘪的肚子先去给儿子喂他的糊糊饭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待到安老爷子带着闺女和夏无且等人回到府邸后,处于前院大厅的那一大群人总算是知道饿了,来后院准备用晚膳了。 安锦秀从自己闺女口中听到,她的良人老赵自从在赵王宫中回到府邸后,差不多在前院讲了四个多小时的课也是惊讶不已。 她借着青铜灯架上摇曳的昏黄烛光望了望今日第一次入府的春申君黄歇,又看了看蔡泽、韩非等人瞧见这些人都跪坐在坐席上了,一碗碗、一盘盘的食物都开始被仆人们陆陆续续往面前的案几上放了,这些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反而都用狂热又崇拜的眼神望着老赵。 安老师不禁深深地朝着旁边的良人望了一眼,不知道这四个多小时的时间内老赵究竟讲了什么东西,竟然把这些人搞成这样了。 赵康平没注意到蔡泽等人的目光,也没看见旁边妻子的眼神,连着讲了那么长时间的课,他也有些嗓子痛。 望着盛在陶盘中的白色、绿色食物,他不禁乐了,黄瓜拌凉皮,豆芽拌擀面皮,蒜苔炒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皮尝了尝,瞧见坐在婴儿车内因为被仆人喂了一小口凉皮和黄瓜沫子就兴奋的挥舞小手的外孙,不禁勾唇笑了。 凉皮和鱼丸一样据说也与秦始皇有关。 他记得自己和妻子前世去陕西玩时,品尝到了当地很出名的秦镇凉皮,据老板说他们这凉皮就是两千多年前,他们的老祖宗因为天灾当年家乡粮食歉收,没法给朝堂交足够的粮食了,一个聪明的乡绅遂想出用麦粉制作凉皮的办法,战战兢兢的把凉皮送到咸阳,始皇帝吃了凉皮龙心大悦,不仅大手一挥,免了当地的赋税,还把凉皮作为皇家贡品。 嗯,不管怎么说,始皇帝的美食典故又加一。 春申君、信陵君等人瞧见国师动筷子了,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待到蔡泽、韩非、李斯、杨端和与蒙恬五人也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案几上的食物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白日里老夫人说要用胡人的新鲜蔬菜做一种新鲜美食的话。 五人忙不约而同的用筷子夹起了脆生生的黄瓜丝放进嘴里,黄瓜清清爽爽的味道瞬间俘获了五人的味蕾,他们又快速用筷子夹起了一根蒜苔放进嘴巴里,蒜苔微微辣的口感再次令五人眼睛一亮。 他们五人是亲眼看着黄瓜与蒜苔怎么被摘下来的,倒是香喷喷的吃了起来。 其余人望着盘子中从未见过的食物不禁有些踌躇了,因为他们不认识黄瓜和蒜苔所以不敢吃。 夏无且看着许旺满脸兴奋又欢快的吃着黄瓜丝和炒蒜苔,遂也夹起两种新食物放进嘴里,下一瞬眼睛同样一亮。 春申君这是头一次在国师府用膳,虽然他坚信国师不会害他,但因为有秦国大牢那惨痛的经历,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饭菜中究竟被牢狱中的秦人士卒们加了什么食物,忍不住望向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国师,您家这是什么食物啊?为何这两种绿色的菜与那白色的薄皮,歇从未见过呢?” 第83章 变法不变:【国师危险耸听尔!】 听到黄歇的话,信陵君、马服君、司马尚等人也纷纷看向了跪坐在对面的国师。 赵康平用筷子夹起了陶盘中的黄瓜丝对着众人笑着解释道: “春申君,诸位,我曾在初春时托关系从胡人的商队中买来了一些胡人的种子。” “家母比较善农事,遂把这些胡人的种子分了分类,在家中小菜田中尝试着催芽种了出来,这种绿色的青丝以及绿色的茎秆都是胡人那边的蔬菜。” “而那薄薄的皮名为凉皮,旁边稍微筋道些的皮乃是擀面皮,这两种东西之上放着的蓬松有很多小孔的小方块名为面筋,这些都是家母用麦粉制作出来的新食物,原材料都是一样的,只是制作的手法与时间有些不同罢了,大家放心吃,不会出现问题的。” 黄歇、魏无忌、赵括等人听到这种解释都不禁瞠目结舌地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几种从未见过的新食物。 信陵君第一个学着国师的动作,用筷子夹起几根黄瓜丝放进嘴巴里品尝了后,瞬间眸中滑过一抹惊喜,而后又跟着品尝了炒蒜薹、凉皮、擀面皮、面筋。 其余人瞧见魏无忌的动作也纷纷吃了起来,凉皮香滑,擀面皮筋道,面筋吃起来口感很独特,黄瓜丝爽口清脆,炒蒜薹初始入口微辣细细品尝后竟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吃到这些食物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不在心中发出惊叹的原以为胡人那边不通礼仪,野蛮的厉害,未曾想到那边的蔬菜竟然这般美味、独特!蛮夷之地不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啊! 尝到夏日新鲜美食的众人再也顾不上开口了,忙专心致志地低头吃了起来。 政崽的年龄还是太小了,赵岚只让仆人喂了他一点点凉皮和黄瓜沫子尝尝鲜就不让他再吃了,凉皮毕竟属于凉食,她担心儿子吃多了会拉肚子,而擀面皮和面筋、蒜薹小家伙压根咬不动、嚼不碎,直接就不让他尝了。 小家伙只能看,却吃不到,只得抱着自己的奶瓶,坐在婴儿车内望着大人们大快朵颐地流口水。 待到用罢晚膳后,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等人即便还有许多话想与国师聊,可看到国师脸上疲惫的神情,以及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只得依依不舍的与国师告别,结伴离开赵府去了小北城的驿站与府邸。 燕国三使、许旺等秦人们也都拜别国师,回到了对门的宅子与同一条街道上的宅院里。 蔡泽几人也都回到了中院里。 可今日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有些难以入睡 赵王躺在宫中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春申君沉默的跪坐在驿站的坐席上用右手摸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敛眉深思,信陵君更是住在姐夫和姐姐的家中豪宅里,挑灯在苦思冥想的写说服自己王兄的家书。 蔡泽、李斯双双用右手枕着后脑勺,看着房梁思考着“大一统王朝”的事情,而韩非则借着烛光看着自己记录下来的竹简抿唇深思,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三个小少年聚集在一起谈论着白日的课程。 后院里。 赵岚带着儿子洗完澡后,母子俩穿着同款睡衣躺在床上,一个闭着眼睛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着好玩的故事,一个穿着尿不湿“咯咯咯”地在大床上蹬着两条小短腿儿欢快的笑着。 与母子俩的卧室相隔不远的赵康平夫妻俩的房间内。 赵康平此时洗完澡后穿着睡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锦秀则跪坐在床边的坐席上用空间内的速干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房间内只点了几根蜡烛,昏黄色的烛光在青铜灯架上摇曳。 夫妻俩各忙各的。 瞥见床上的良人无意识蹙起长眉、显然心中有事的模样,安锦秀想起闺女给她说的下午课堂的内容,不由看向床上的伴侣,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赵,你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呢?我听岚岚说你下午讲了许多远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甚至连生产力、生产关系这些内容都讲了,是你白天在赵王宫中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询问,遂睁开双眼看着正在擦长发的妻子出声叹道: “没错,安老师你不知道啊,白天在赵王宫中楼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在宫宴上跳出来给我当众出难题,让我讲未来的局势。” “我就趁势谈到了大一统王朝,中间牵涉到了生产力,后来春申君、信陵君等人追着我回家后就在讲课的过程中慢慢引出来了许多东西。” 安锦秀闻言擦头发的动作也不禁一顿,她对官场上的事情其实了解的很少,平日就是医馆与家两点一线的往返,也没怎么与小北城的权贵夫人们接触过,看着眼下良人脸上的深思,她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老赵,你一下子讲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事儿呢?会影响大势吗?” 赵康平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妻子诚实地回答道: “安老师,我们一家穿过来就已经对这个时空中的许多人和许多事产生影响了,我下午所讲的东西必然也会对许多人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不过不用担心,这些影响不会对大势有碍。” “我很清楚现在什么事情在赵国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现在天下诸国,除了秦国外,其余诸国不是昏君奸臣当道就是庸君懒臣从上到下占满了,我讲的东西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韩非知道了,蒙恬、杨端和同样知道。” “他们知道了,他们背后的家人自然也会同步知道。” “春秋战国这个乱世本就是生产力极度低下,但思想大爆发的时期,百家各有各的思想,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只是给这其中加入了一种更先进的思想,思想再先进,但空有先进思想,生产力远远跟不上又有何用呢?古今中外,能够推动社会发展的本源力量从始至终都是生产力。” “正如后世学过马原的人都知道社会的最高发展阶段是共产主义社会,可受制于生产力,到咱家穿越前这个阶段也离得远呢,同理,我现在空拿出先进的思想,一丁点儿先进的提高生产力的法子都没有拿出来,没有从根本上提升六国的实力,只会使得这个乱世的思想更往前发展,对百家学者增补自家的学说有益,又会对整个大势产生什么影响呢?” “呵你都没瞧见,我白日刚在宫宴上讲了大一统王朝,赵王立马兴奋的从高处跑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他想要实现这个伟业,我只说了一句想要建造大一统王朝,就先把赵国的世卿世禄制废除再说,赵王当场就借着喝酒头晕跑走了。” “下午春申君还在府里询问我,说在不废除世卿世禄制的前提下,让我说一下别的选拔官员的好办法,我倒是后来讲了后来朝代的选官制度。” “瞧着春申君和信陵君对汉朝的举孝廉挺兴奋的,二人全都跃跃欲试想要改变楚国和魏国的选拔官员制度,但我心里像个明镜似的,知道他们这想要很难实现,不从根本上废除世卿世禄制就想要举孝廉,怕是即便推广下去肯定还是个四不像。” “你信不信,即便我今日在课堂上讲的内容流传出去,往后赵国的贵族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甚至还会装聋作哑的当我胡说八道,亦或是压根没说过这些惊世骇俗的话!” 安锦秀听着这话都不禁有些迷糊了: “那你讲这些究竟是准备做什么?又起不了什么作用?白白浪费口舌吗?” 赵康平用两只大手摩挲着膝盖,满脸复杂地说道: “说出来就不算浪费,我之所以把这些先进的思想讲出来,是希望在乱世之中的有识之士能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少走弯路。” “唉,凡事有利必有弊,我讲的东西是一把双刃剑,若是有人能将我讲的东西听进去,早早地做出一些改变,会提前规避风险,而或许大部分人都会装聋作哑。” “既然要给人当老师,那我就得做好这份传道授业解惑的工作,若我不在活着的时候早早地把我肚子里知道的先进东西教导给我的弟子们,处在乱世说不准哪一日我就出意外了,那么我肚子里盛着的那些东西就只能跟着我一起入土了。” “呸呸呸!大晚上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安锦秀气得出声骂道。 “唉,安老师,我现在只负责埋种子,未来种子究竟能不能在别人的心中生根发芽,那不是我能管、也管不了的事情……” “或许”,赵康平眸中浮现一丝不忍,低声叹息道,“我今日讲的这些超前的东西也会让一些热爱自己母国但又在大势之中救不了自己母国的人痛苦万分,未来陷入极大的精神内耗里,若他们能想通道理,顺着大势走,或许未来会一并成为政的助力,走不出来怕是就会……” 赵康平没有将话给说完,安锦秀却从自家老赵的口中听到了深深的无奈、悲哀与抱歉。 她心中也闷闷的,看着窗外的夜色有点儿不好受。 从上一辈子的后世旁观者,一下子就穿到了两千多年前,变成这一辈子的乱世局中人,他们一家子有金手指又如何? 八个月前刚穿来没权没势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商贾,被便宜女婿放弃,便宜女婿一家压根不将他们一家子弱小如蚂蚁的存在看在眼里,秦赵大战,两国细作的消息都沟通艰难,他们又没有翅膀,难道要舔着脸在空中飞到西边的秦国去?只因为秦国是最后的胜利者就要这般做出选择吗?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能飞去又如何呢?他们一家只是一个卑微的上不得台面的邯郸小商贾,吕不韦那般大的商贾在咸阳贵族们跟前都处处碰壁,他们在没有社会地位之前,拼着九死一生跑去秦国只会遭受到更差的待遇! 为了活命,为了能一家老小能安稳的在乱世之中苟活下去?难道也有什么错吗?他们用金手指冒死给家里套一个玄学光环,老赵一个前世的超市小老板跑去混一摊烂泥的赵国政坛,平日能在家苟着就苟着不出门与那些小北城的权贵们掺和太深。 呵真实的世界里除去家人们,任何外人之间的交往本质上都是利益的互换,虚伪又现实。 扪心自问,如果老赵现在没有显露才华的话,他们会在邯郸安稳的生活大半年吗?那逃跑的便宜女婿会巴巴的写道歉家书大老远的从咸阳送到邯郸吗? 现在他们一家也只是被局势给裹挟着往前走的特殊的普通人。 能做的事情只有好好保护闺女和外孙,让这母子俩能在赵国平安不受欺负的好好活着,直至入秦。 仅此而已。 …… 翌日,春申君、信陵君那一群人又早早地跑来国师府了。 这次赵康平没有讲课,而是带着他们瞧了前院生机勃勃的菜园。 黄瓜和蒜薹也有名字了,老赵起的胡瓜,胡蒜(蒜薹)。 这也是黄瓜和大蒜刚被张骞从西域内带回来的名字。 春申君、信陵君等人听到这俩名字不禁面面相觑。 “国师,额,您起这名字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歇认为这绿色的长果子与绿色的长茎吃起来比葵菜还要美味。” “葵菜都是现在的蔬菜之王了,您给这绿长果子起个翠玉的名字,歇认为也是可行的。” 赵康平笑着摆手道: “春申君,我种胡人的种子只是想要发现更多能吃的蔬菜水果罢了,等以后种子多了亦或者是与胡人那边的商队建立联系了,兴许十几、二十几年亦或者三十几年后,这些小菜田中的种子也能走进千家万户了,它们的名字越通俗越简单庶民们就越能理解和接受。” “胡瓜、胡蒜,庶民们一听到这两种蔬菜的名字就明白这是从哪来的,是什么东西,以后若还想要这两种蔬菜应该去哪儿寻找种子,对我而言这要比起个文雅的名字重要多了。”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不禁又是被戳动了一下。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贵族,实在是做不到也理解不了国师的心,怎么随随便便一件事情就能扯到庶民们身上呢? 春申君满脸可惜的望着那顶着小黄花的小胡瓜,这般漂亮的果子竟然顶个这般俗气的名字。 国师既然要培育种子,想来肯定不会摘下来这些胡瓜送给他,让他带回楚国给自家君上尝一尝鲜的,还是别问这话了。 …… 接下来连着三日,这些贵族们天天都泡在国师府内从早待到黄昏。 春申君亲眼见了四种新农具,知晓魏国的一千八百多家加盟食肆到下月月底也会全部装潢完毕、七月初正式全面营业的话。 黄歇也暗暗将加盟食肆的事情记在心里,从国师家用麻布描绘了四种新农具的图样。 待到第五日,春申君清晨从小北城的驿站赶到大北城的国师府,与国师告别后,就到西南方向的王城与赵王告别,而后怀着满腔斗志一路往南回母国。 同一时间,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 章台宫内这次足足送来了两麻袋的竹简。 秦王稷等人头次看到这般多的竹简简直惊讶不已。 十人的围读团队加一个凑数的小昌平君足足围着那两麻袋竹简在章台宫内从早待到天色擦黑。 守在殿外的宦者、士卒们不时能听到殿中人的惊呼,以及自家君上传出来的兴奋喊叫和愤怒的咆哮。 之前刚知晓“一国灭六国”的“地域大统一”和简单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论述时,秦王稷就激动不已的仿佛自己已经成为天下唯一的王了,应侯更是直接兴奋的昏厥了。 如今看到竹简上更精深的描述,什么?“大统一”只是初级版本,还有“大一统”这个更高级的版本?! 秦国未来不仅能够覆灭天下诸侯,还能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 幸好秦王稷的身体很好,心脏功能也很好,否则让他一下子“看见”这般美好的秦国未来,超长待机的老秦王怕是得兴奋的提前好几年直接去找自己的大父、父王和王兄了。 “大一统,大一统!” 秦王稷双眼发亮地紧紧握着手中的竹简大声喊道。 应侯也满眼放光地抚摸着竹简上写有“两大规律”的墨字,只觉得自己脑袋中现在已经塞满了“提高秦国生产力”的七个大字。 与欣喜若狂险些要拉起手跳舞的秦王稷与应侯不同,武安君整个人显得非常的沉稳。 打了一辈子歼灭战的白起头次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冷战”这种东西。 思想战从思想层面上将敌人变成我方人,舆论战从舆论层面使得我方站在舆论制高点牢牢地抓住话语权,贸易战更是通过经济封锁就能使得敌人不得不求和。 太新鲜!太值得深入研究了! 武安君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记载新奇战术的竹简。 蒙骜、蒙武看着蒙恬的家书上写,胡人的种子不仅真的被王老太太给种出来了,甚至胡瓜和胡蒜薹吃起来还美味的紧,父子俩都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连他们做大父、做父亲的都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长孙/长子实在是运气太好了!胡人的种子他们俩都还没见过呢,恬那小子可已经在邯郸吃上了! 啧! 王龁、王翦两位年轻将军也拿着手中有关战术的竹简看的认真,双眼之中满是璀璨的小星星。 吕不韦这个把生意做到天下诸国的大商贾,今日也是头一次知道管仲那一手谋略竟然也是能抵得住千军万马的战术,心中同样感慨不已,自己的前岳父懂得的东西真是可怕的吓人! 太子柱抱着手中写有“大一统”的竹简,又探着脑袋看看老父亲放在案几上的孙子照片,一个劲儿地傻乐,一双长目都被胖脸给挤成了两条缝。 唯独嬴子楚看着手中竹简上写“大一统王朝建立后,最强大的诸侯国无仗可打后就会走向崩溃的军功爵制度”,坐立不安。 虽然现在军功爵制度在秦国还是很好用的,但是弊端也已经早早出现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秦国如今引以为傲的制度也是需要更改完善的啊,若是眼下都已经从岳父口中知道未来的优与劣了,一点改动都不做,岂不就是等着走向岳父竹简上描述的“老路”吗? 黄昏时刻,望着大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公子子楚忍不住出声喊道: “大父,今日咱们看了这般多的竹简,一下子接受了如此多新鲜的信息,我们秦国是不是也要相应的做出些改变了呢?” 乍然听到整日被君上怼的子楚公子开口说出这话,内殿中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嬴子楚。 望着大父盯着自己蹙起斑白眉头的嫌弃模样,嬴子楚也没有退缩,而是从坐席上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木地板中央,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前的性子霸道的祖父俯身作揖,满脸认真地说道: “大父,岳父言没有什么好的制度是亘古不变的,最好的制度就是与时俱进的制度。” “早年间我们秦国积贫积弱,高祖父与商君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变法使得我秦国快速崛起,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我秦国早已傲然于九州,天下诸国怕我们秦人怕的要死,也恨我们秦人恨的要死。” “正如岳父在竹简中所说的那般,无形之中我们秦国已经在天下的舆论战中输了个彻底,我们现在因为军功爵制度而强大,最后也会因为军功爵制度的崩溃而崩溃,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咱们是不是应该认真将我们的秦法梳理一番呢,将那些已经不合适的严格法规给修改的宽松些,让广大庶民们能稍稍喘口气呢?” “毕竟岳父已经道明未来的局势了,我们以后的目标是收复天下诸国的民心,是建立史无前例的辉煌大一统王朝,而非秦国一国的民心啊!” “再者,咱们是不是也得注意一下对外的名声了?顶着虎狼之秦、暴秦的名声,傲立于九州,天下广大庶民们不认识字,他们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被他们的君主和臣子蛊惑,对我秦国产生偏见。” “若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不能从心底里对我秦国产生向往,那么咱们未来即便建成大一统王朝,怕是也很难坐稳天下吧?” 听到子楚公子竟然能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言之有物的话,应侯、武安君等人倒是对这个第三代的王位继承人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子楚公子虽然名声不好,眼光也很有问题,但是他的脑子还是没问题的啊! 秦王稷也不禁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这一席话不是从他胖儿子口中听到的,反而是从他的不肖孙子口中说出来的,的确令他也有些惊讶。 他遂将手中的竹简放在宽大的漆案上,身子靠着后面的软榻,眯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孙子出声道: “你说说你的想法。” 嬴子楚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大父的表情,发现看不出喜怒,只得边思索边出声道: “大父,孙儿曾在邯郸待过多年,非常明白我秦国与赵国虽然同出一脉,但是两国的国风与氛围差别许多。” “商君严厉在国中打击商贾,虽然确实让更多的秦人都去农耕了,可是孙儿认为商贾还是很重要的,没有关东的商贾我们秦国所产的东西压根都卖不到山东六国去。” “更何况现在岳父的食肆在赵国开满了,在魏国也遍地都是只差正式营业了,若是到时岳父的食肆开遍了山东诸国,唯我秦国没有一家,民以食为天,孙儿担心这到时或许会引起我秦人的不满。” “所以呢?你是想要让我秦国也像那山东诸国一样商贾遍地走?” 秦王稷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子,语调也变得有些冷。 嬴子楚不禁攥了攥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摇头道: “大父,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子楚认为若是一种东西明显利大于弊,六国既然都有,那么我秦国必须也得有!” “岳父曾经给蒙恬讲过在我秦国建造麦粉加工场坊和豆制品加工场坊的事情,还给他的弟子们讲过商业中入股与分红的事情,孙儿认为我们也可以在秦国这般做。” “仔细观察秦国的舆图,在每个乡或者每个亭都选一个铺子、亦或者平地建造一个铺子作为华夏康平食肆在秦国的加盟点。” “食肆的征收或者建造,由国库出一半的钱,我们王室出三成的钱,其余两成的钱可以号召国中的贵族官员们加入进来,大家一起建造秦国国企。” “由您或者应侯亲自出面与岳父商量,让我们秦国的食肆也加盟岳父的食肆,而后食肆赚到的钱,一半划到国库,两成给贵族官员们分红,我们王室从三成的钱中分出一成给岳父,这样以来,岂不就是和赵、魏同步了?” “这样既能与岳父搞好关系,又能让我秦人吃到便宜实惠的食物,还能给国库增收,因为国库和王室占大头,食肆是国企,需要统一管理,也不会像其余诸国那般混乱,还能给那些伤残的老兵提供更多谋生的机会,岂不是一举数得?” 在场众人听到子楚公子的话都不禁沉思了起来,若这话放到孝公时期,子楚公子必然会被孝公和商君联起手撸起袖子痛殴,可是现在的秦国已经不是一百多年前积贫积弱的秦国了,天下的局势也不是一百多年前的那样了,秦国的土壤确实滋养不出商业,可士农工商,每个阶层都少不了,打击商贾没问题,可难道商贾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用了吗?没有商贾转卖物资,秦国能得到山东诸国的东西? 原本孙子一开口就惹得自己想要出手打的大魔王这次听完孙子胆大包天谈“秦法改革”的事情,一向暴躁的老秦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竹简重重砸在孙子的脑袋上,足以可见秦王稷这是听进去了。 太子柱瞧了拧眉深思的老父亲一眼,而后又望了望站在木地板上的儿子,不禁轻咳两声笑道: “父王,儿臣觉得子楚这话仔细想想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您难道就不好奇正宗的康平食肆的美味食物究竟是什么滋味吗?” 秦王稷:“……” “再者,儿臣觉得国企挺好的,您想咱们干什么不要钱?打仗要军费,挖渠修路也要钱,眼看着赵国如今靠着康平食肆,不仅赵人们吃到了好吃的食物,还引得魏国、韩国、燕国的有钱人都纷纷跑到赵国游玩花钱,咱们秦国趁着这种机会多赚些钱以后不就能更好的实现大一统了吗?” 太子柱又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富贵肚子笑眯眯地说道。 秦王稷用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宽大的漆案,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舒展,没有搭理儿子和孙子,而是看向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怎么看呢?” 应侯将手中的竹简圈起来,握在手中看向秦王稷,蹙眉叹息道: “君上,臣认为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说的话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信陵君、春申君都是魏国和楚国的贤人,他们一个是魏王的胞弟,一个是楚王的心腹大臣,都是自己母国内很有影响力的人。” “康平先生几日前竟然当着他们俩的面讲了如此多的新东西,臣认为燕国、韩国不足为惧,可赵国、魏国、楚国还是比较有实力的,想来这三家未来很有可能会根据康平先生所说的话来进行变法,若是对手在根据局势变动进行改变,而我秦国一点不变,那么我们可能我们就会落后了。” 秦王稷闻言又抿着薄唇深思了一会儿,遂双手重重地一拍漆案,满脸认真地高声喊道: “既然局势已然改变,而我秦国的律法中确实有了不适宜现如今情势的法规,那我秦国也就开始新一轮的变法!” “呵”,秦王稷眯着眼睛勾唇讥笑道,“一百多年前,那些山东诸国的笨蛋们就与我秦国一样变法,可最后呢?他们哪个比我秦国强了?!” 秦王稷不屑的抬了抬下巴,满脸傲然地说道: “既然一百多年前我秦国能胜利变法,那么一百多年后,我秦国必会再次胜利!而那些笨蛋们,哈哈哈哈哈哈,一百多年前他们都胜利不了,如今他们的国力衰微那么多,一个个长着彘一般的糊涂脑子,没有他们先祖那般英明,寡人倒是要擦亮眼睛好好地看一看他们那些笨蛋们究竟准备怎么变法!” …… 五月末,红彤彤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 暑气翻涌。 “公子,公子,大王的信送来了。” 邯郸小北城平原君府的东侧院里,信陵君正跪坐在案几前整理着昨日从国师府内的蹭课心得,一听到自己驭者的声音,忙欣喜的从案几上抬起头。 老门客侯赢跪坐在一旁看着公子其余的蹭课心得,闻声也抬起头看,瞧见自家公子高兴地从驭者手中接过一个信筒子,忙迫不及待地拧开信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用小刀片挑开封口的漆泥,满怀期待地摊开竹简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自从小半个月前,他在听完国师于府中所讲的那番“大一统”、“举孝廉”等新鲜知识后,遂冥思苦想结合魏国情况,心心念念琢磨出来了一套适合魏国的变法方式,让人送到了大梁,原以为能看到王兄惊喜不已的赞叹,未曾想却在夏日中迎头浇了一大桶掺杂着冰块的冷水。 侯赢看到自家公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他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公子,可是魏国出现什么事情了?” 信陵君面无表情地摇头道: “魏国无事,侯先生亲自看看王兄的信吧。” 侯赢闻言忙上前接过竹简,低头一瞧也错愕地瞪大双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无忌,大一统王朝乃古今第一大谬论也!国师危言耸听尔!汝不可轻信!寡人阅毕,可笑之至!往后无需再议,世卿世禄制乃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兄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8 23:54:102024-07-09 19:1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281988 10瓶;zoe、63216517、32734592、密码总是丢、咩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篡权夺位:【秦王稷:彩!善!可!】 “唉,古今第一大谬论也”,信陵君难以置信地看着侯赢摇头苦笑道,“侯先生,国师的才华有目共睹,我从未想到王兄竟然会说出这般可笑的话。” 侯赢将手中的竹简合起来,几步走到信陵君的案几前直接跪坐在木地板上,瞧着自家公子满脸失望的模样出声安慰道: “公子,这实属正常,只要是变法无论强还是弱都会损害现在魏国贵族们的利益,即便是您提出的主意,也会在大梁引起众多反对声。”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魏国的国力肉眼可见的在衰弱,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现在不变法难道眼巴巴地等死吗?” “贵族们反对,我能理解,可是王兄他为何也不着急呢?” “王兄口口声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一百多年前的魏国是那般的强大!魏武卒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堵在东边压得秦国连气都喘不过来,为何现如今魏国竟然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王兄作为一国之君,他难道都不想着以后吗?祖宗,祖宗!干什么事情都要牵涉到祖宗,难道现在是祖宗在治理魏国吗?!” “砰!” “唉!” 信陵君越说越气,一时之间没控制住情绪直接将右手攥成拳头重重的砸在面前的漆案上,因为太过用力,拳头将漆案边缘上的木雕花都给砸掉了,砸碎的木头渣子与木刺一并进入了皮肉里,原本漂亮白皙的一只手瞬间变得青青紫紫,修长的骨节处鲜血淋漓。 侯赢见状心疼不已,忙拿起案几上的丝绢想要将信陵君受伤的右手包起来,却被自家公子给摇头拒绝了。 被王兄的信气得肝疼的信陵君此刻完全都顾不上皮肉之痛,他紧紧地盯着自己最为信任的老门客,眼中满是忧色的出声询问道: “侯先生,您比无忌懂得多,阅历也深,国师说大一统王朝的趋势不可逆,您认为面对这种危险的大势,无忌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全母国呢?” 侯赢闻言抿了抿双唇,深思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自家公子的双目,低声叹道: “唉,公子,大一统王朝既然是大势,那么最终胜利的只能有一个最强大的诸侯国。” “如今秦国虽然傲立于九州,可若是魏国能从现在奋力直追,靠着以前攒下的底子,未来未必不会超越秦国。” “您倘若想要魏国在大势中保全下来,只有从现在开始让魏国在英明之主的带领下,亲自盯着国师家那四种新农具在魏国的快速推广,珍惜每一天的时间,不断提高魏国的粮食产量,重新塑造魏武卒的强大军事实力,竭尽全力地去提高魏国的农耕和军事水平,只有这样努力的去提升国力了,才能在未来使得魏国有机会与秦国去争夺那最后的胜利位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魏无忌颔了颔首,满脸愁容地叹息道: “侯先生,无忌与您想的一样,我所提出来的变法就是想要把大梁那些只是仗着出身好就占据重要官职的庸碌官员换下去,让那些出身虽然不太好但能力卓绝之辈有机会能在大梁发挥自己的才华。” “可惜王兄竟然连与我商量一番都不愿意,直接在竹简上一口否决的行为,让无忌很是沮丧。” 侯赢听到这话却眯眼摇头道: “公子,您还未曾理解赢的心思。” “未理解?” 信陵君听到这话不禁困惑的看着侯赢。 只见侯赢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满脸严肃地身子前倾,直勾勾地望着他,用苍老的声音低声认真道: “公子,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您想要让魏国能够从不可逆的大势中获得胜利,眼下的破局办法唯有您回大梁夺了您王兄的王位,而后继位为新君,重新整合魏国的国力,全力遵循国师的建议,在全国上下农耕、兵力两手抓!两手硬!魏王与太子都非明君,王族公室内唯有您当魏王才能有希望让魏国在乱世之中恢复一百多年前的荣光!” “!!!” 魏无忌怎么都没想到侯赢竟然想要让自己做出篡权夺位的不齿事情,他惊愕的瞪大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连思考一瞬都没有,坚定拒绝的话语就随着甩动的宽袖脱口而出: “侯先生,切莫再说这种胆大包天的玩笑话了!” “父王、母后给了我生命,但抚养我长大的人却是王兄与王嫂,我连与增争夺储位的想法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和王兄争夺王位?” “可是,公子您……” 侯赢听到这话霎时间就急了,刚开口想接着劝导,就被自家公子给满脸肃然地出声制止了: “侯先生,我知道您是为魏国好,可是篡权夺位的事情无忌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的!” “或许王兄单看竹简未曾真正理解国师口中所说的大一统王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忌这就去正院寻姐姐、姐夫与他们二人告别,我们即刻返回母国劝谏王兄。” 说完这话,信陵君就紧抿双唇、紧攥着两只大手,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了。 侯赢瞧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满脸复杂的垂下脑袋,心中默默将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可是公子您的才华谋略远远胜过魏王与太子啊!唉,比起他们父子俩,您才应该是魏国的王啊……] …… 信陵君在邯郸是个自由人,他在此时空中也没有因为窃符救赵的事情而彻底与自己王兄闹翻,不得不长久地客居在赵国。 心中打定主意的魏无忌上午去正院寻了自己的姐姐、姐夫告别,下午又去大北城与国师告别,而后翌日清晨就带着自己的门客离开邯郸,前往魏国了。 信陵君的离赵却将韩非的心给带走了。 步入六月,气温愈来愈高,绿叶随着燥热的夏风轻轻摆动,午后的蝉鸣声鼓噪不已。 赵康平讲课的地点都由室外的阴凉处换到了前院的待客大厅里,一大家人吃午膳的地点也由后院的空地上挪到了大厅里。 “非,你是心中有事吗?” 赵康平连着几日都发现韩非在课堂之外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惆怅模样,遂找了个空闲时间与公子非面对面地谈起了心。 望着老师关心的模样,韩非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道: “老,老师,非,非是在,在想母,母国的事情。” 赵康平闻言结合史书上韩非最后为了存韩之事西行入秦最后却死于牢狱的结局,他理解地笑着出声询问: “你难道与信陵君一样也想要回韩国进行变法吗?” 韩非听到这话抿唇纠结片刻,而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魏无忌离去前一日,曾来国师府中与老师说过他预备回大梁说服自己王兄,改革选拔官员制度,进行变法的简单计划。 韩非与李斯等人都跪坐在一旁听了,虽然老师没有对信陵君的计划做出评价,可信陵君的一番话却把韩非的心也给勾了起来。 公子非有些迷茫又有些憧憬地接着道: “老,老师,您,您总说实践,是,是检验真理的,唯唯一标准。” “即,即便大一统,王,王朝趋势,不,不可逆,可,可非还,还是想,想要说服,君,君上,试一试。” “您,您如果,去,去过我,我们韩国,您,你就会,知道,我,我们中原之地,真,真的很适合种粮,韩国的弩箭,也,很,厉害。” “四,四种新,农具,我,我们韩人,也,也很需要,可,可是非迟迟,不见,君上派,使臣入赵,来寻,寻您。” “非有,有些等,等不及了,想要亲,亲自回国,推,推广新农具。” 说完这话,韩非就垂下脑袋沉默了。 韩非这反应在赵康平的意料范围之内,他满脸笑容地伸出右手朝着韩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看到韩非困惑的目光,笑道: “有想法就是好事。” “你来邯郸也好几个月了,回去看看家人也好,四种农具能出现在韩国,也能让一个韩人家庭多在田地里种出些粮食。” “你可以回去试试。” 韩非闻言眼睛一亮,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老师,那等,等我把该,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做完了,还,还能重新来,邯郸,跟,跟着您学习吗?” “随时欢迎。” 赵康平笑着颔首。 韩非立刻欣喜若狂的点了点脑袋,而后与自己老师告别后就急匆匆地带着驭者更去收拾行囊了。 九个月大的政崽满脸不解地望着韩非喜滋滋的离开,而后手脚并用地笑着爬进了姥爷的怀里。 赵康平将外孙抱了起来,掐着腋下将小家伙高高举起来,玩了几次飞飞,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直笑。 很快整个国师府都知道公子非准备暂时离开邯郸回韩国推广农具,以及游说韩王变法的事情。 待到两日后,韩非准备离开国师府时,赵康平抱着外孙与蔡泽等人在大门口笑着目送韩非离开。 蔡泽望着公子非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口,不禁与李斯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滑过一抹相同的意思:[信陵君也好,公子非也罢,怕是二人此番满腔斗志的回到自己的母国,会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瞧见韩非的马车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赵康平也将视线收回来,在心中摇了摇头叹口气,遂又带着众人回府了。 正如人永远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有的事情只有不甘心亲自去尝试了才会发现真的没用。 …… 正值夏收割麦子、割谷子的农忙时节。 赵康平望着闺女与十五位秦墨们制作出来的播种农具耧车与灌溉农具龙骨车。 又是两种原本应该在汉朝才会出现的好用农具。 春申君、信陵君与公子非即使看不到前路,但也要决心回到自己的母国内,说服自家君主进行变法。 可惜一个月过去了,他在宫宴上当着赵王与那么多贵族臣子们的面说了“大一统王朝”的事情,然而这么多天下来,赵王与贵族臣子们也一直在装聋作哑。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可是真的看到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有想要改动一下处处都是弊端的赵国制度,赵康平说不上失望,不过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不作为的君主的确很能打击想要做事情臣子的事业心的。 “阿父,耧车和龙骨车的图卷你要找个机会进宫送给赵王吗?” 赵岚看着父亲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康平摇头道: “过些时候再说吧。” “岚岚,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让你做。” “阿父,什么事情啊?” 赵康平在闺女和门客、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中从自己的书房中取出了一卷竹简,对着众人解释道: “这卷竹简是我与阿母探讨之后,商议出来适合庶民们的堆肥之法。” “夏收结束后,田地中就会出现许多麦秸杆与谷子杆,这些杆子收集起来淋上粪水,趁着现在气温高,正是堆肥的好时候。” “庶民们现在堆肥了,待到种冬小麦时刚好能用上。” 赵岚听到这话遂从自己父亲手中接过竹简,蔡泽、李斯、许旺等人纷纷上前围着竹简看。 只见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堆肥的步骤:收集植物残余、人畜家禽粪便、将二者混合堆积、保持适当湿度,翻动堆肥堆,等待肥堆分解…… 如今庶民们种田时也懂得那些牲畜家禽的粪便有肥田的功效,可是究竟该怎么堆肥、追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的。 许旺越看竹简上的内容,眼睛越亮,因为上面的步骤写的非常清楚,即便不怎么懂农事的人,只要认真跟着其上的步骤做,肯定也能掌握堆肥、追肥之道。 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 种田的庶民们大多都不认识字,即便由农家弟子走到田间地头上去宣传怕是影响力也很有限。 兴许大部分庶民们还没有听到堆肥之法呢,那些田中剩余的麦秸秆与谷子杆就已经被庶民们给晒干拉进家里当柴火用了。 “家主,您这堆肥法子是准备怎么对外传播呢?” 蔡泽满脸苦恼的看着国师询问道,方法好是好,但是庶民们不认识字啊。 赵岚看着竹简上十分清晰的步骤,结合父亲刚才说的话,不禁灵光一闪地看向父亲询问道: “阿父,难道你是想要让我将这些步骤在麻布上画出来,然后让庶民们看吗?” 众人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赵岚,又忙看向国师。 赵康平笑着颔首: “岚岚,你猜的没错,庶民们不认识字但能看懂图画,阿父希望你能将这竹简上的内容想办法画成简洁的画,你画一副,阿父会交给赵搴,让他去寻几百个画师,描摹出一千多张图,给每家加盟食肆的外墙上都悬挂一副。” “食肆点遍布全国,只要有一个庶民能看懂食肆外墙上悬挂的步骤图,想来一群人就都能学会了。” 众人闻言眼睛齐刷刷地全亮了。 不得不说,国师的办法听着确实可行。 至于食肆是卖食物的地方,你赵康平却将脏兮兮的堆肥图挂在外墙上,恶不恶心呐? 赵康平是不管这个的,贵族富户们看了必然会觉得恶心,可是广大庶民们见了必然是欣喜若狂、如获珍宝。 华夏商会做事的一切解释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想要在自己管理的加盟食肆内做什么事情,赵王也管不了。 赵岚将竹简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完,在脑海中试着想了一下图案,遂笑着点头道: “阿父,我试试吧。” 赵康平笑着点头。 赵岚的行动力一直都很快,几日后,她就拿出了一卷淡黄色的大麻布。 众人围到赵岚身边看着赵岚讲述自己的作品: “阿父,我用了两种方式将堆肥的流程画了下来。” “左边用毛笔蘸着黑墨将堆肥的步骤全部画成了像农具那样的小图,右边用朱砂笔将步骤画成了流程图,这卷麻布上图多字少,想来庶民们应该是能看懂的。” 赵康平等人看着麻布上的内容,连连称赞地点头。 图案很清晰,步骤也很清晰。 蔡泽、李斯看完那些墨色的图案后,望着那红色的流程图眼睛极其明亮。 只见那红色的方框是被一个个或直或拐弯的箭头所连起来的,方框内的字极少,有的甚至里面只写着“秸秆”、“污泥”、“粪便”、“混合”几个字,但只要人稍稍认识一些字,再通过那些指向明确的箭头,即便不看那旁边线条明晰的墨色图案,也能学会堆肥的方法。 许旺极其开心的抚掌大声称赞: “岚姑娘的画技实在是太好了!画的秸秆、谷子杆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赵康平也满脸笑意地夸道:“善!” …… 有了赵岚画出来的清晰图案,赵康平第二日就把赵搴喊到身边,将绘有堆肥图的麻布交给赵搴叮嘱道: “搴兄,这堆肥图很重要,仅此一份,你要尽快多找画师将此图描绘一千多张,务必要使得我们加盟的食肆每家外墙上都要张贴一张堆肥图,以后若有其他需要宣传的东西,我们直接依照此法进行推广。” 赵搴展开麻布图瞧了一眼,看到上面所画的清晰、简单、明了的内容也是眼前一亮,忙笑着点头保证道:“国师放心,搴会去找人做此事的,最迟两个月内能让赵国所有的加盟食肆外墙上都悬挂着此图。” 能将生意做的那么大,赵康平一点儿都不怀疑赵搴的人脉、资源以及执行力。 他笑着点头道: “请画师的钱、买麻布的钱都从我那两成收益上扣,不要让加盟食肆的商贾贴钱,或许以后宣传的东西会多,你可以直接将好一点的画师组织起来,兴许以后还有许多事情得麻烦他们。” 赵搴闻言不禁一愣,也没有多问直接点了点头。 看到国师端起陶杯喝花茶,赵搴想了想还是出声道: “国师,搴听到了一件关于秦国的事情,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秦国怎么了?”赵康平随口询问道。 赵搴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惑地说道: “我听别的商贾言,秦国现在似乎正在大面积的征收好地段的食肆,甚至因为食肆铺子太少,直接建造起了食肆,有商贾听到小道消息说秦国有意像魏、赵这般也大肆在国中加盟康平食肆。” “商会中有大商贾托搴向您询问,您是否已经暗中与秦人达成合作了呢?” 赵康平闻言端着陶杯的右手一顿,满脸错愕地看着赵搴开口回答道: “搴兄,我从未听过这事儿。” 赵搴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道: “那看来搴是听到假消息了,说是东边的齐国要加盟食肆,搴都相信,西边的秦国想要加盟食肆,怕是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赵康平蹙着眉头不解地用手指轻敲了几下陶杯,这些时日内他倒是又陆陆续续拿到了几卷便宜女婿的家书,可嬴异人未曾在家书上写有关加盟食肆的事情。 他遂出声道: “搴兄,秦国那边不用管,你先尽快把堆肥的事情处理好吧。” “诺!” 赵搴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作揖与国师告别后就急匆匆地离去了。 赵康平独自跪坐在大厅里默默地将陶杯中的清凉茶一口一口地饮完,脑子中正想着秦国的事情,就看见外孙从外面爬进大厅,快速朝他笑着爬来。 “政睡醒啦?” “啊!” 赵康平将午休结束,小圆脸上睡得粉扑扑的小家伙抱起来笑道: “走,姥爷带你去洗洗脸,待会儿与大家一同听课。” “咿呀!” 政崽忙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 “堆肥之法!追肥之法!” “先堆肥,后追肥,哈哈哈哈哈,寡人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简单明了的推广图,此图需要速速交给农事官让他们在全国推广!” 几日后的秦国咸阳章台宫内,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凤眸极其明亮,爱若珍宝的轻轻抚摸着一张摊开放在漆案面上的麻布图,开怀大笑道。 太子柱、嬴子楚等人也纷纷笑着赞同,高兴的连嘴都合不拢了。 此时此景,在场众人哪个不仰天感慨一声,玄鸟在上!真的有灵!炎炎夏日里,秦国的四百多万庶民们刚刚在田地中收割完粮食,远在邯郸的国师就拿出来了堆肥、追肥之法,简直是太及时了!太实用了!一天的时间都没有耽误刚好前脚收割、堆肥能无缝连接。 乐得身心愉悦的秦王稷看向自己的应侯笑着询问道: “范叔,少府推广四种农具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范雎忙拱手答道: “君上放心,如今少府出面已经将全国的木匠们全部聚集在了咸阳,昨日已经开始培训这些木匠学习制作四种新农具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全国的木匠就掌握了四种新农具的制作办法,等到入秋了,必然能做出来成千上万个农具。” “四种农具在全国铺展开,只是时间问题。” “彩!” “嬴子楚、吕先生,寻找加盟食肆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嬴子楚朝着吕不韦笑着轻轻抬了抬下巴,吕不韦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道: “君上,这些时日内小民已经比照秦国舆图将适合建造食肆的地方都圈了起来,且走遍咸阳与有意向的几十家食肆舍人已经谈拢了,他们愿意与国师合作。” “善!” “嬴柱,秦法梳理的如何了?” 太子柱也忙拱手道: “父王,儿臣已经与朝中主管法规的大臣们仔细将秦法梳理了一遍,已经将不适宜的法规都圈出来,下一步准备商议着进行修改了。” “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9 19:17:182024-07-10 23:5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喜要加油20瓶;谢谢谢、雾茫茫5瓶;密码总是丢、拒绝凉奶茶、水星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政崽站立:【对比鲜明的堆肥】 酷热的三伏天内,秦国的庶民们在田间地头处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一个个身着黑色粗布短衣、脚穿草鞋,脸色通红的秦人汉子,拿着镰刀弯腰快速地在田地中收割着麦秸秆和谷子秆,妇人们则带着家中小孩跟在后面,将一捆捆被家中男人们割下来的植物杆子用麦秸秆给捆扎好,而后有专门的汉子满头大汗地推着板车,从田地中拎起一捆捆杆子整齐地码放在板车上,再用双手推着木板车“咕噜咕噜”地行走在黄土地上。 暑气翻涌的六月里,天空湛蓝,烈日当空。 咸阳城外,某个里的里长正站在他上一级的官员亭长给他们这一里划出来的堆肥地前,用高亢的秦腔对着面前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乡党们!前两日亭长已经召集额们这些里长仔细说了,这是从邯郸国师那里听说的堆肥好法子,夏天额们要多多堆肥,等这肥料在高温之中分解好后,那里面壮地的好东西就能从这堆肥堆里冒出来了!” “待到冬天额们在田里种麦子时,咱们就能用这些肥料肥地了!明岁地里的麦子就会长出来大大的麦穗了!” “麦穗大了,咱们田里的麦子就能增产了,粮食增产了!额们家中的娃子们就能够吃饱了!” 沉默又内敛的秦人们在明晃晃的大太阳之下忙活,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虽然又累又渴,嘴唇都干的起皮了,但是每个干活的人眼睛都是极其明亮。 他们这些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底层庶民们虽然听不懂里长口中所说的“肥料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怕是里长他自己也只是单纯地跟着亭长的说辞回来对他们传话的,里长也不懂他所说的话中含义究竟是什么。 可听不懂原理没事,他们这些人经年累月地在地中刨食,日日与田地庄稼打交道,知道里长口中所宣传的“好东西能从肥堆里冒出来”是什么意思,非常笃定这种堆肥方法必然能对肥田增产有奇效! 想想看,这又是秸秆又是粪水的,秸秆晒干一把火烧了,留下来的灰烬都能用来肥田,现在这玩意儿和粪水搅和到一起,还是那创造“康平窝”的邯郸国师提出来的办法,那不用有疑问,肥田的效果肯定更好了! 快点!需要再快点! 多点!需要再多点! 推着板车、满头大汗、皮肤黝黑的汉子将一车车的谷物杆子运到堆肥地,又有专门的汉子拿着大刀“咔咔咔”地将杆子剁碎,而后拿着耒耜的汉子们就将剁碎的粮食杆子慢慢聚在一起,堆成一个个小山堆,管理粪水的汉子们就会将收集来的人畜家禽排泄物兑上水一桶桶往上浇,最后有专人不时的用手中的铁锹卖力的翻动着肥堆,以便肥堆能让天上的大太阳充分炙烤。 诚然这活是又臭又脏的,可庶民们却全然不在意,每个人都卖力地干着自己分到的活计。 从上到下,从早到晚。 燥热的夏季里,秦国大大小小的城邑内的基层官员亭长、里长们忙的脚不沾地,喊的喉咙沙哑。 从清晨到黄昏,秦国庶民们的男女老少都在里长的带领下忙忙碌碌,分工合作,流水线的步骤,使得秦国从上到下推广堆肥的法子极快,宛如夏风刚刚吹过,一个个肥堆就像冬日里的地窝子一样快速在翻涌的暑气之中拔地而起。 “……” “乡党们要抓紧时间干啊!切莫耽误了这宝贵的夏时!” “……” “额们要晓得,夏天少一个肥堆!冬天就少一亩肥田!” “……” “冬天少一亩肥田!明年就要饿死一个娃子!” “大麦穗在前招手,额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瓜怂在悄悄地偷懒!” …… 完善的秦法,健全的秦国基层组织,在材料齐全的情况下秦国想要推行某种好的方法简直就像喝水那般简单。 住在咸阳城内的高层官员们只要将流程拟好,一层层地交代下去,完全不需要去费力的盯着事物的进展,基层官员们就能带领着乡党们又快又好的把任务给完成。 若是有哪个环节出岔子了,直接责任到人,严苛的秦法之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若罪行严重的,不仅本人会没命,三族也会跟着一并送走,再加上连坐之法,中间的官员不仅要听命上面的官员,行事还要受下面官员的监督,稍有不慎就会跌的万劫不复,故而在秦国没有一个官员办事不尽心。 …… 七月里硕果累累,炎热的夏天渐渐走到了尾声。 秦国各地的堆肥堆已经像是小山丘一般一个个的建了起来,飞在空中的鸟儿从高空往下看时兴许会十分迷惑,搞不清楚怎么突然之间地上这些爱穿黑衣的两脚兽们就堆出了如此多臭烘烘的“小山包”。 “小山包”臭归臭,但却非常整齐,甚至大小都相差无几,还有专人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山包”不时拿着木桶往上面淋水保持湿度,还会仔仔细细地用铁锹翻一翻。 奇怪的黑衣两脚兽们啊 行事让鸟儿们看不懂啊 鸟儿们在蓝天中洒下一串鸣叫声,而后排列整齐地展翅往东飞。 …… 在信陵君的牵线搭桥下,魏国一千八百多家加盟食肆也正式对外营业了。 爱穿红衣的魏人们结束农忙,也都如同初夏时的赵人们一般,一窝蜂的涌进离家最近的康平食肆内,品尝眼下非常出名的邯郸国师食肆内售卖的贵族富户们都喜爱的美味食物! 夏末秋初的时节,繁茂绿荫的颜色渐渐转红、转黄。 赵国内,赵搴紧赶慢赶地组织着三百多位画师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在七月底,将国师交给他的堆肥图复制描绘了一千多卷,而后马不停蹄地就让商队中的人以邯郸为中心,将这一千多卷堆肥图随着“康平食肆”内的独家调味料,往赵国各地一千多家加盟食肆内送。 找画师的时间、绘图的时间,商队赶路送图的时间,这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全部算到一块,刚好和赵搴在国师府内对国师估计的时间一样“最迟两个月”。 待赵国各地的加盟食肆的舍人听到前来送调味料的商队领头人转告的国师吩咐需要在有屋檐的食肆外墙上开辟处一块专门的宣传栏悬挂堆肥图,并且对前来食肆购买食物的庶民仔细讲解堆肥之法,各地分食肆的舍人忙跟着照办。 一张张麻布绘制的堆肥图在赵国各地的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起来时,赵国的桂花都已经开放了。 八月末,秋高气爽,北方昼夜的温差逐渐增大,上午的空气都变得凉飕飕的。 赵国庶民们夏日里长在田地中的麦秸秆与谷物杆子,早就被庶民们晒干做成床垫子,亦或是被子的内芯了,大多都是直接塞进灶台里烧了当柴火了。 随着前去康平食肆买食物的庶民们一传十、十传百、全国上下的庶民们总算是陆陆续续的听到住在邯郸的国师提出来堆肥、追肥能让田地中的粮食增产的好办法了。 冀州的土地并不算肥沃,赵人们每年的产粮量都是很有限的。 听到这个好消息时,赵人们非常开心,因为他们懂得了一项宝贵的农事知识,国师无私地教会给了他们一个非常珍贵的粮食增产办法! 法子毋庸置疑是非常好的,可惜夏收后那些连成片的麦秸秆与谷子杆已经没有了。 有的庶民们在遗憾的同时,又只能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今岁就算了,等到明岁夏收后要多多带着家人们收集麦子杆与谷子杆在地头处进行堆肥了。 而有的庶民们实在是不甘心这般好用的法子,到冬日种冬小麦时却用不上! 田地是底层庶民们唯一能赖以生存的东西,粮食更是命根子。 一些胆大的庶民们遂商量着拿着农具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跑到危险的林子中收集一些枯枝落叶,冒着生命危险收集那些野兽拉在野地里的粪便,如同对待宝贝一样,将这些植物残余与动物排泄物一并拉到地头处进行堆肥。 夏日的高温能快速催发肥堆中的东西使其更好的发酵分解,而秋季气温降低了,即便用相同的法子来进行堆肥,但做出来的肥料效果肯定也会没有夏日时的那般好。 在没有秦国对比的情况下,赵国极少数的庶民们勉强也算是赶在岁末有了极小的堆肥堆。 同一种堆肥法子,前者是国家机器在从上到下地推广,后者是国师一家一姓借助加盟食肆组成的贸易网在推广,两者的速度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开始了总比仍旧停留在原地强,也只能这样说了。 …… “阿嚏!” 九月初,小小的政崽在枯黄败落的前院小菜田前隔着木栅栏打了个喷嚏,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一场接着一场地飘了下来。 萧瑟的秋风卷着细密的雨丝吹进了屋檐下空空荡荡的燕子窝里。 天冷了,燕子们又成群结队地飞到了南方准备过冬了。 炎炎盛夏里政崽的头发疯长,又被姥爷拿着小电推子理了一次头发。 如今刚满十一个月大的政崽,像是福娃娃的一撮毛发型又长长了。 长辈们却没有再给他理发了。 小家伙戴在脑袋上的丝绸遮阳帽又被太姥姥换成了保暖的虎头帽。 太姥爷用卷尺和秤砣给小家伙量了一下身高,称了一下体重,快满周岁的政崽已经有八十厘米高了,体重也长到了二十千克。 他的下肢力量逐渐增强,现在爬着爬着就能自己用小手扶着墙,咧着小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但站不了多久又会趴下去,手脚并用的在府中各地爬来爬去。 前院东西两侧的小菜园中大部分种子都已经收获了,继胡瓜、胡蒜后,许旺与自己的十九个师弟们又痛心疾首的看着国师给一些明明能食用的新的物种起了几个俗里俗气的名字,比如胡麻(芝麻)、胡豆(豌豆)、胡荽(香菜/芫荽),却给一种草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苜蓿。 望着蔡泽、李斯等人对自己的起名方式一言难尽的模样,赵康平不由摇头失笑。 用一百金换取的一麻袋种子,有的饱满的发芽了,待到秋日里收获了好几麻袋的种子,有的干瘪的迟迟未曾发芽,最终消失在了土壤里。 大半年的时间里,老赵手中有了不少黄瓜、大蒜、香菜、豌豆和芝麻的种子。 种在陶罐、陶缸中的一棵棵核桃苗,石榴苗也已经长得和政崽差不多高了,葡萄苗也被王老太太用麻绳绑在了泥土中的竹竿上,以其让葡萄苗能顺着竹竿长。 发现能吃的蔬菜水果,赵康平自然开心不已,看着门客和弟子们对苜蓿种子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只是笑,未曾多说别的。 原本要随着张骞从西域而来的苜蓿种子,虽然只有嫩芽能让人吃,显得比不上黄瓜、大蒜那般实惠,可只有老赵一家人明白苜蓿的真正价值是牧草之王啊!用苜蓿喂出来的马、牛、羊长得又壮又健康!在安老爷子手中苜蓿草还是有清热利湿、通淋排石的草药。 一百金一下子换来了九种西域的好东西,赵康平觉得简直是太实惠了! 这些种子等明岁再种下去就又能翻许多倍了。 兴许用不了几年,一大家子就能吃上香喷喷的芝麻油了。 种子的事情令赵康平开心,然而赵国官场上的事情却是一团臭烘烘的乱麻。 兴许是魏国、楚国、韩国在信陵君、春申君与公子非的提议下“要不要变法”的事情争吵的太凶了,“吵”到赵国的执政阶级了。 八月下旬,在北境待了好几个月的李牧从云中郡回到邯郸了。 以马服君、司马尚和李牧三人为核心的年轻贵族们遂在朝堂上向赵王提议在国中变法的事情,奈何赵王还没有来得及发表意见,三个年轻将军就被一众老贵族们给骂的狗血喷头。 “……” “马服君莫不是忘记了,如果你的父亲赵奢将军不是马服君的话,你以为你年纪轻轻就能有机会担任长平主将,指挥几十万赵军与秦兵对抗吗?” “司马尚将军能在军中出头,难道你背后的司马家族就没有在背后出一点点力气吗?” “李牧将军该不会认为你在北境那边因为抵抗匈奴有功,刚被君上册封为将军不久,你就以为你那点功劳和那浅薄的阅历能指点我们这些老臣做事情了吧?” “……” “君上,这三位年轻将军怕是连治国理政都不会!依照臣的观点来看,他们压根提不出什么好的变法建议!” “是啊,君上!如今认识字的人极少,家中唯有贵族们才有许多书卷能阅读,国师那种天授大才怕是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个罢了,明明祖宗之法为我赵国培养出了那般多贤才,何必费心费力的舍弃祖宗之法不用,制度改来改去岂不是会造成国本动荡!臣民不安吗?” “……” “君上,臣附议!” “君上,臣也附议!” “附议!” “附……” 赵国足足憋了一个漫长的夏季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个变法的小火苗,还没能变大,就被老贵族们无数的唾沫星子给喷熄灭了。 赵王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意变法的,变法又累又危险,他的两个叔叔还都那般厉害,万一因为变法,把他自己的王位给变没了可怎么办呢? 还是维持现状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消消停停的。 老贵族们满意了,年轻贵族们也不再吭声了。 自此赵国上下再也没人提变法之事了。 赵康平冷眼旁观完这场闹剧,朝会一散立刻调头就走。 …… “啊啊咿呀咿呀呐?” 政崽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中院的院子坐席上与蒙恬、杨端和一起玩儿拼图时,不由伸出小手指了指一间木窗关闭了许久的屋子,疑惑的奶声奶气喊了一句。 蒙小少年与杨小少年朝着小家伙手指的方向望去,遂明白小公子想表达的意思了。 韩非那华丽的绿色衣裳、磕磕绊绊的结巴嘴,以及分外英俊的长相,确实挺有记忆点的。 即便多日不见,显然政崽还是记得他的“白月光”的。 蒙恬拿着手中的木制拼图对着身旁的好友询问道: “端和,非师弟已经离开了快仨月了吧?” 杨端和协助政崽“啪”的一下将一个圆圆的黑色木片按在“老虎拼图”的“眼睛”上,整只“老虎”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他笑着颔首道: “对,已经快百日了,小公子的记性可真好啊,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非师兄。” “呦!端和,大师兄可是听到你语气发酸了啊,小公子对人家非师弟念念不忘,那是因为人家非师弟长得好看,若是你回秦国了三个月,你看看小公子是不是早就把你忘到脑后了。” “欸?蒙恬你小子还敢说我!难不成你以为你长得就英俊的让人过目不忘了!咱们俩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敢说谁更英俊!” 戴着金黄色虎头帽的政崽专心致志地低着小脑袋完成自己手中的拼图。 待他将右手中拿着的土黄色的“老虎尾巴”“啪”的一下按在了“大老虎”的屁股上。 看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老虎”完美的拼好了,政崽满意的点点小脑袋,也不管正在拌嘴的蒙恬与杨端和。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俩黑衣小少年随着他月龄越来越大,俩人在国师府中的性子就越来越活泼,完全活泼的不像一个秦人了。 [嗯?秦人?] 快满周岁的政崽疑惑的眨了眨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小脑袋瓜中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总之“大老虎”拼完了,小家伙瞬间就对“大老虎”这个拼图不感兴趣,失去新鲜感了。 任由蒙恬和杨端和还在嘻嘻哈哈的比容貌、比身手。 政崽已经调转过小身子“噌噌噌”地爬到了后院的大厅里,看到姥爷正与蔡泽、李斯这俩成熟的人在沟通。 小家伙忙咧着小嘴快速地爬到了姥爷怀里。 赵康平顺手将外孙身上的小衣裳轻轻拍了拍,将小家伙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坐好。 政崽听到三人的对话不禁眨了眨乌溜溜的丹凤眼。 因为外面的蒙恬与杨端和在聊韩非,姥爷和蔡泽、李斯也在说韩非。 “家主,春申君、信陵君与公子非已经回他们母国许久了。” “泽听商会的商贾们言楚国的变法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新任楚王与春申君意见一致决议要变法,而那些楚国的贵族们各个反对的厉害,甚至还有人叫嚣着被软禁的公子负刍才是老楚王生前嘱意的继承人,只是因为老楚王薨的突然所以才没来得及写遗诏。” 赵康平闻言端起案几上的花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楚国不可能成功变法的,新任楚王在朝堂上的根基尚浅,看春申君的表现,这位楚王想来确实是要比老楚王能干些,可他的王位坐的不够稳当,有心无力,完不成这件艰巨的大事。” “老师,那魏国会变法成功吗,魏王不是信陵君的亲哥哥吗?” 李斯好奇的询问道。 赵康平又摇头叹息道: “唉,斯,你对魏国王室的情况不了解啊。” “信陵君上半年为何会离开自己的封地大老远地跑来邯郸客居,就是因为他在魏国,因为名声太盛,无奈被自己的王兄和储君侄子所忌惮。” “不是我在邯郸给信陵君泼冷水,而是,唉,怕是魏国上下唯有信陵君一人心心念念着妄图变法、重振国力了,其余人上到魏王下到普通小官怕是都无此心呐。” “魏国与赵国的情况一样,国君与贵族臣子们大多舍弃不了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利益,这无关人的品行,实乃是人性使然,人性逐利,让手握利益的人去割自己的利益,无外乎是主动往下割肉,难的很啊。” “信陵君一心为魏国只觉得用举孝廉的方式改变魏国的官员制度是为了魏国好,但他显然是忘记了。” “现在他的名声就大的让魏国举国上下的人都觉得信陵君应该做魏王,如果让魏王与魏太子亲耳听着信陵君口口声声说要在国中废除世卿世禄制,把那些出身高贵却能力平庸的官员换下去,挑拣出身一般但能力卓绝的官员换上来。” “魏王与魏太子这俩出身高贵却能力平庸之辈,泽与斯,你们俩觉得这父子俩会不会认为信陵君这是在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呢?” 蔡泽、李斯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反应过来国师的意思了,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政崽也不禁应景的“啊”了一声,语气不明。 也正如赵康平猜想的那般,三个多月的时间,魏王简直是被自己的胞弟烦透了! 无论胞弟怎么说,他都绝不会相信“大一统王朝”的说辞。 呵笑话! 秦国的兵力再强,粮食再多,山东诸国的兵力加起来,粮食加起来也差不多是秦国六倍的兵力,六倍的粮食! 若说秦国能单独打某个诸侯国,魏王相信,说秦国在未来能一统天下,哦不,不仅能“大统一”覆灭天下诸侯,还能实现什么、前无古人、了不得的“大一统王朝”,把天下诸国的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东西都给统一标准了。 呦!真以为他魏圉是被吓大的?! 秦王稷那老头子厉害能厉害成那样?! 呵 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天授大才?如此稀有的大才,呵也不过如此,危言耸听尔,只会说出一些自认为高深的话,只能哄骗寡人阅历浅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0 23:53:302024-07-11 23:5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晶晶、雪20瓶;yanbing、一只老书虫10瓶;绝望的灵魂、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6瓶;nina228801 5瓶;咩彡、密码总是丢、宋小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85-90 第86章 无忌非伤:【魏无忌受伤,韩非重病】 信陵君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魏国有如此步履维艰的时候,这三个多月来,因为他提倡要改革魏国的官员选拔制度,日常被各种贵族在朝堂上高声反驳。 这些反驳之音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统统不在乎,但令他失望的则是无论自己如何宣扬“大一统王朝”的概念,他的王兄和侄子增都不以为意,甚至认为自己这般急哄哄地在大梁想要实行变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想要让自己礼贤下士的好名声通过变法得以更加名扬天下。 信陵君简直气得险些吐血。 夏季从邯郸返回大梁,一眨眼都到秋末了,变法之事竟然在母国中半点儿没有推进,瞧着高高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兄长,闭着眼睛,满脸不耐的模样,信陵君心寒不已地大声喊道: “王兄,无忌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咱们魏国的形势真的已经不容乐观了!我们的国力逐年在衰微,而西边秦国的国力在年年攀升!” “若是我们现在还不醒悟,抓紧时间在国中进行改革的话,那么我们魏国就没有未来了!” “王兄作为一国之君,难道一点都不顾忌我们魏国的后路吗?” 听到站在下面木地板上的胞弟话语越说越严重,越讲越过分,魏王圉的心中也蹿起了一股子怒火,他睁开眼睛用右手指着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弟弟,满脸涨红地愤怒责骂道: “魏无忌,寡人对你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不顾魏国未来的人是你,而非寡人!寡人今日就给你明说了,无论你说什么,寡人都不会在国中变革祖宗之法的,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你就死了你那条想要在魏国变法的心吧!” “你好好地在信陵做你的封君有何不好?为何一定要逼着寡人进行制度改革呢?” 听到兄长恼怒的话语,信陵君没有退缩,反而紧攥着身侧的两个拳头,双目紧紧地盯着自己王兄气愤的脸,耐着性子解释道: “王兄,现在的天下局势已经与一百多年前不一样了,祖宗之法已经不好用了。” “如果魏国在未来大势中都没有了,臣弟还做什么封君呢?臣弟心中真的只有魏国啊!” “呵你心中有魏国?难道寡人心中就没有魏国了吗?” 魏王圉“砰”的一下重重将右手拍打在宽大的漆案上,眸中带火地怒骂道: “无忌,寡人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趁着燕国册封赵康平的机会,把赵康平也封为了我魏国的国师。” “唉,原本寡人还以为这个得以被仙人抚顶的奇人乃是个有大智慧的,哪曾想这人妖言惑众,竟然把你都给蛊惑了!” “寡人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寡人能把他册封为我魏国的国师,就也能把他的国师官职给废除掉!” “若你还执意的给寡人宣扬你那套滑稽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你就给寡人滚回封地深刻反省去吧!” 说完这话,魏王圉就从坐席上站起来,气愤的甩袖准备离去,却突然看到自己的胞弟紧攥着两只手,宛如喝醉酒般身子踉跄地在木地板上晃动了两下,而后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魏王圉居高临下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突然发笑的亲弟弟。 魏无忌明明脸上在笑,一双红彤彤的长目却憋满了眼泪,满脸嘲弄地对着站在高处的红衣男人讥讽笑道: “哈哈哈哈,王兄,你可真是蠢而不自知!蠢而不自知啊!” “魏无忌!你放肆!” 魏王圉闻言瞬间胸腔怒火翻涌,一时之间没能控制好情绪直接弯腰抓起宽大漆案上放着的一个小巧的玉玺就往胞弟的身上砸去。 他原以为胞弟会躲,却未想到胞弟竟然站在原地一动都没动,任由小玉玺直接砸在了他右侧的额角上,而后白皙的额角瞬间汩汩往外冒血,小玉玺也“砰”的一下重重地砸在了木地板上,碎掉了一个尖角。 看到胞弟的脑袋受伤了,魏王圉瞳孔一缩,心肝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抬起脚步准备沿着几级台阶下去看胞弟的伤势,未曾想紧跟着他就又听到了令他火冒三丈的话。 “王兄,康平国师的才华有目共睹,是我们魏国有求于人,而非人家巴结我们魏王一脉!” 鲜血顺着额头一路往下流进了魏无忌的右眼中,他的右眼一下子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清亮的眼泪与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从漂亮的右眼中流了出来,信陵君的声音悲哀不已,语调也冷的厉害,他望着自己又蠢又自大的兄长笑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父、父王、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看着,不出多少年,我们魏国就要没有了!史书会写亡魏国者非秦也!而是魏王、魏臣也!” “放肆!放肆!魏无忌你真是在外面待的性子变野,没有尊卑了!” 魏王圉听到这仿佛诅咒般的不详之话,瞬间气得脸红脖子粗。 魏无忌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喊不醒“装睡的王兄”了,他紧抿薄唇,心灰意冷地冲着自己兄长遥遥行了一礼,而后随即转身大步往外走。 “额,无忌,你的额角怎么了?” 此刻,身着一袭白衣恰巧来到大殿门口的龙阳君一个不妨就与准备出门的信陵君撞了个正着。 瞧见眼前这个面容英俊的年轻小辈右眼浸血,左眼红彤彤流眼泪的狼狈模样,他面容大骇,忙满脸担忧地出声询问。 信陵君看到来人,只是表情淡淡的对着这个自己兄长宠爱不已、面若好女的男子,微微颔首,而后就不发一言的绕过龙阳君,大步往前走。 深秋里,魏王宫中栽种的槐树早就变得满树枯黄。 萧瑟的秋风一吹满树落叶飞舞。 穿着一身红衣的信陵君走在枯黄的大槐树下,秋风将他脸上的泪水与血水吹得满脸都是。 迎面而来的宦者宫女们见状心中一惊忙纷纷垂下脑袋避让。 站在大殿门口的龙阳君瞧着信陵君离去时的萧索背影,不禁拧了拧眉头,忙抬脚进入大殿,入眼就看见正值中年的魏王正双手插腰的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气得暴跳如雷的模样。 看到兄弟俩这反应,他就猜到二人必然是因为“要不要变法”的事情又吵了起来。 他不禁几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魏王的胳膊叹息道: “君上,无忌比您小了二十多岁呢,他年轻气盛,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骂骂他就行了,怎么能控制不住脾气往他脑袋上打呢?若是伤到了脑袋多危险?” 听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话,魏王圉简直是又气又委屈,他用右手指着大殿门口的方向,怒声骂道: “龙阳,你来的太晚了,你都没有听到那混小子刚刚在大殿中是如何对寡人无理的说话的!” “他又是骂寡人蠢而不自知,又是骂寡人要做魏国的亡国之君了!” “如果他不是寡人的亲弟弟,单凭他说的那些胆大包天的话,寡人早就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唉,这孩子真是年龄越大,越无法无天了,仗着寡人疼爱他,他现在竟然连君臣有别都不懂了!你说说有哪个人像他这样做臣子、做弟弟的?” 龙阳君闻言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劝说了,而是直接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魏王道: “君上,这是邯郸国师那边送来的消息。” 自从听了“大一统王朝”这五个字,魏王圉一听“国师”二字心中就有火气,遂将脑袋撇到一旁,赌气道: “寡人不看!” 龙阳君听到这话不由像是哄孩子似的,用右手推了推魏王圉的胳膊,无奈地笑着劝道: “君上,这绢帛上是写的乃是康平国师刚提出来的堆肥、追肥之法,说是用此法能够提高田地中的粮食产量呢,现在赵国各地的庶民们都知晓此法了,您也看看吧。” 现如今粮食在各个诸侯国内都是重中之重,魏王圉闻言也只好蹙着长眉接过绢帛看了起来,瞧见其上所说的堆肥之法竟然就是“用植物残余和粪水混合在一起”作肥料通过多日发酵、分解,而后洒进田地中。 从未见过农田,更不知道庄稼究竟是怎么一点点长出来的魏王圉哪会知晓粪水有肥地的功效啊!他只觉得胃中犯恶心,紧紧拧着眉头看向身旁的漂亮男人,满脸不愿地说道: “龙阳,你确定这是邯郸那边送来的消息?” “千真万确。” 龙阳君点了点头。 魏王圉瞬间满脸嫌弃地连连摇头拒绝道: “不行,不行,龙阳,若用这法子来肥田的话,实在是太恶心了!” “如果我们魏国的庶民们也学着赵人们那般用这秸秆和粪水堆成的肥料往田里洒了,那么种出来的粮食不也就脏了?” “到时等这些粮食收上来的时候,寡人不也得吃这种臭烘烘肥料种出来的东西了?” “不成,不成!此法不行,不要在我魏国推广。” “我们中原之地,土地平整,即便不用这种脏兮兮的办法,我魏国的粮食也长得比赵国好!” 龙阳君也不懂农事,听到魏王这话,心中也不由有些恶心,遂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唯有站在大殿内低眉垂首的宦者宫女们听到二人的对话,眸中不禁滑过可惜之色。 …… 秋意浓郁的九月里,信陵君在魏国大梁处处碰壁之时,在大梁以西的新郑城内,公子非比信陵君受挫还深。 韩国国力弱小又处于四战之地,韩王同魏王、赵王一样,从心底里不想变法。 他也自然不会像南边的楚王一样,与春申君站在一起帮助黄歇对抗朝中的那些顽固的老贵族们。 国相张平虽然也忧心母国的发展,可当他听到公子非从邯郸归来,竟是为了在国中变法,头一件事就要对朝中的官员选拔制度下手,张平也坐不住了。 张平的父亲张开地是前任国相,他是现任国相,如无意外的话,等他以后有儿子了,待他老去之时,他的儿子将会成为母国下一任国相,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张平自然也是世卿世禄制的维护者,万万不可能赞成公子非的提议的。 可怜韩非现在名气也没有,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他一卷一卷的写竹简,带着一箩筐、一箩筐的竹简去面见韩王、去拜访张相,去看望公室中的长辈们,奈何无一例外全部遭拒。 像信陵君那般在魏国朝堂上有重大影响力的贵公子,当魏无忌振臂高呼要变法时,会迎来许多贵族们的反驳与攻击,而韩非在公室内的存在感原本就弱,在朝堂上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力了,当他高呼变法时,众人压根没有将结结巴巴的年轻公子非看在眼里。 韩非气得将自己多年的读书所得与在国师府内学到的东西结合到一起,直接挥笔写下了一个长篇竹简《五蠹》,洋洋洒洒近五千字,言辞犀利,将国中迂腐的儒家学者、只会玩弄嘴皮子的纵横家、整日不事生产却带着剑在街道上乱晃的游侠,以及依附贵族逃避战役或劳役的人与工商之民合称为五种危害国家的蛀虫,可以说单单这一篇文章就直接杀伤力极强的把韩人中的“士、工、商”三个阶层全给打击到了。 这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年轻韩人在国中默默无闻多年,总算是得以在公室朝堂上显露自己的才华了,公子非也一下子在母国内名声大噪。 可惜 韩非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是邯郸国师的弟子又如何呢? 一篇《五蠹》简直就像是在“啪啪啪”打韩王的脸,险些把韩王然气得半死,韩王然也彻底不装了,不再装聋作哑,对韩非这个公室小辈失去了耐心,直接当着韩非的面让绿衣宦者把韩非送到王宫中那一筐筐连封泥都没有拆封的竹简给尽数烧掉。 韩非泪流满面地望着自己的心血被火苗给吞噬,来不及发声就又看到韩王然拿起那一卷绘有四种新农具的麻布走向火堆。 公子非瞳孔一缩,忙想要冲上前阻拦却被身旁的士卒们给牢牢拉住了。 身子挣脱不开的韩非只能在原地气得跺脚,痛心疾首地对着站在火堆前的韩王大声喊出了自己二十一年来最流畅的一句悲愤的怒吼声: “君上,那四种新农具乃对我韩人十分重要!您万万不能将其毁了啊!” 韩王然闻言不禁淡淡的瞥了韩非一眼,勾唇冷笑道: “非,你在寡人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可知道我们的国库中现在有多少钱?寡人若要在全国推广这四种新农具又要花费几何?” “我韩人地处中原,土地肥沃,即便没有这四种农具,韩人的种粮量也要远胜赵人!” “呵不能推广的物什还留着干嘛?” 说完这话,韩王然就抬手一抛。 韩非就眼睁睁看着珍贵无比的麻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而后“啪”的一下重重跌进火堆里,将火中已经焚烧殆尽的竹简砸的四分五裂,火星乱飞。 用两只铁臂牢牢控制着泪流满面欲挣扎着冲进火堆前捞麻布的俩士卒只听“噗”的一声就瞧见公子非气得从嘴中喷出一口血,而后双眼紧闭,身子瘫软着往下倒。 俩士卒的眼睛惊得瞪大。 韩王然则蹙着眉头,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道: “汝等快把他给寡人速速送到府里。” “诺!” 士卒们赶紧手忙脚乱的抬起公子非匆匆出了韩王宫。 …… 邯郸淅淅沥沥的秋雨一直下个不停。 下雨了,人们就只能待在室内了。 临近岁末(九月底),赵国的气温也低了许多。 戴着金黄色的虎头帽,穿着金黄色秋装的政崽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没有能爬到院子里溜达了。 小家伙盘腿坐在门槛内的坐席上,用两只小手托着软乎乎的腮帮子,百无聊赖地望着门外细细密密的雨丝,一双乌溜溜的丹凤眼内写满了对院子的渴望。 他在门口观雨,身后却响着姥爷给弟子们讲课的声音。 “……诸位,正如我昨日所讲的那般,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旋转的球上,因为我们与球一起旋转,在相对静止的情况下,故而我们感觉不到脚下的大地在转动……” “老师,那么为什么我们没有从球上滑下去呢?” “因为存在一种地心引力,牢牢地将我们吸附在了地面上。” “……” “老师,那您是赞成齐国邹衍大师的大九州学说吗?” “……是的,我与邹衍大师的看法一致,咱们如今的小九州是在一片很大的陆地上,而在陆地外还有其余几大州,与无边无际的大海……” “咱们脚下这个不断旋转的球体上除了我们长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黄种人之外,还有长着不同发色、不同肤色的人类……” “待到未来时机成熟了,生产力提高了,我们应该造大海船出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兴许在别的大州上我们也能找到像西边胡瓜、胡蒜那般好吃的蔬果……” 姥爷的话搓成一缕缕的线,一字一句地传入了政崽的小耳朵里。 小家伙不禁仰天望着阴沉沉的下雨天,脑海中浮现出了母亲在大布书上面所做的一个圆圆的水蓝色球体。 “老爷,老爷,公子非回来了!” 正当政崽在观望着秋雨,突然看到穿着麻衣的二虎踩着前院石砖上的雨水,冒雨边跑边冲着前院大厅的方向喊。 [公子非?] 政崽听到二虎喊出来的人名不禁困惑的眨了眨大眼睛,当瞥见前院大门口出现的一个穿着绿衣的中年男人时,小家伙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也想起来“非”是那个好看说话结巴的年轻人了。 他忙转头“噌噌噌”地爬到正在讲课的姥爷身旁。 赵康平放下手中用竹简写的教案,他也听到了院外二虎的声音,遂抱着外孙抬脚往大厅的门口走。 蔡泽、李斯、蒙恬、杨端和、燕丹、赵牧、冯去疾也随即从坐席上起身,抬脚跟上。 哪曾想他们一行人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到以前那个一直跟在韩非身边的中年驭者冒着雨水,跌跌撞撞地快步跑到大厅门槛处,扑通一下就跪下了,雨水、泪水混成一起,痛哭道: “国师,国师,还请您救救公子!我们公子要没命了!” “什么?” 赵康平闻言大惊,蔡泽等人的眸子也惊得瞪大了。 这不才三个多月没见公子非,公子非怎么就有性命之忧了呢? 政崽也满脸惊诧的瞪大了丹凤眼,下意识往前院大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没看到那个好看的绿衣服人,不禁将小眉头皱了起来,小脸严肃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驭者。 赵康平也拧着眉头顺手将外孙放到地板上,弯腰将门槛外哭得一脸狼狈的中年男人,用大力拉起来,满是不解地看着驭者询问道: “更,你先别急着哭,把话说清楚,非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变法之事,非惹怒韩王,韩王欲杀了他?”不至于吧?! 驭者更听到这话忙摇头道: “国师,不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们公子在朝堂上数次向君上谏言变法、推广四种新农具的事情,可是韩王与贵族大臣们都不搭理我们公子。” “公子就愤怒地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把国中许多人都骂成蛀虫了,也彻底惹怒了韩王,韩王遂当着我们公子的面不仅把公子辛辛苦苦所写的许多竹简给烧了,还把公子亲自描摹的四种农具图也给烧了。” “公子气得当场在韩王宫中吐血昏迷了,等被士卒们送回府后,公子就病了,因为得罪的人太多,没有好的大夫敢来府中为公子看病,所以更没有办法了,只得把公子放进马车内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跑来邯郸寻您与老太爷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子怒火,他也是很护犊子的,前世的国粹无意识就脱口而出:“特娘的!韩然!老子X你大爷的!” 蔡泽等人一愣,全都没听清楚家主/老师这是骂了一句啥。 这古老的年代,人说噶就噶了,重病可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历史名人。 赵康平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忙对着旁边的二虎吩咐道: “二虎,你速速去把马车赶出去,更,你也去外面驾车,岳父现在还没有从医馆回家,咱们直接去医馆看诊,那里药齐全。” “诺!” 更闻言忙伸手胡乱的擦去脸上的眼泪和雨水,从地上站起来就淋着秋雨往外跑。 “啊呀!” 坐在地板上的政崽看见姥爷准备出门了,忙伸出小手抓住姥爷的长袍子,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喊道。 赵康平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递到蔡泽怀里,对着外孙满脸认真地叮嘱道: “政,你在家中和你阿母、太姥姥、泽、斯他们一起玩儿,姥爷很快就回来。” 说完这话,赵康平抬手摸了摸小家伙脑袋上的虎头帽就急匆匆的转身跨过门槛,冲进了雨幕中。 临近黄昏时刻,天色已经略微有些暗了。 政崽被蔡泽抱在怀中,看着姥爷在雨丝中急促的脚步,不禁担忧的抠了抠小手。 蔡泽望着国师离去的背影也不禁在心中摇头一叹:[唉,韩王果真是没救,没救了啊!公子非那般有才华的年轻人带着满腔热血与珍贵的图卷回母国帮助韩王,韩王不听竟然都快把人给活活逼死了?韩王这不是好日子不过偏偏要找死吗?!] 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站在蔡泽身旁的李斯也紧抿着双唇,目含担忧地望向雨幕,他与韩非虽然出身差距悬殊,但是二人却在很多所思所想方面都很合拍。 韩非离开国师府多日,每次老师讲律法相关的东西时,李斯在用竹简详细记录下来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空空荡荡的坐席,还觉得挺遗憾的,因为他找不到能一起深入探讨的同窗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只是楚国一介平民吧,他理解不了韩非这种豁出性命也要与大势相抗衡,希望能让自己母国在“大一统王朝”的大势中存留一丝生机的心情。 可李斯希望自己这个在律法方面远远胜于自己的同窗此番能从重病中逢凶化吉,好好活下来。 第87章 韩非的梦:【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密集的秋雨“刷刷刷”的从天而降。 全身像是火炉一样,又热又疼的韩非闭着双眸只觉得脸上似乎有冰冷的水滴划过,意识昏昏沉沉之间,他仿佛听到了老师一家人的声音。 “欸,老赵,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医馆了?” “夫人,别提了,非重病来邯郸了,快些让岳父给他瞧瞧。” “什么?” “啊?这是非?他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额头怎么会这般烫?发高烧了?” “呜呜,夫人,我家公子已经在新郑病了多日了。” “……” “阿父,阿父……” “康平?咦?非这是怎么了?脉相怎么这般差?” “……” “老师,非公子的体温已经到三十九摄氏度了。” “……” “唉,更,你家公子病成这个样子,难道他的家人们都没有给他寻良医吗?” “呜呜,国师您有所不知,我们家公子的情况其实与李斯先生挺像的,公子的母亲因为早产,在公子五岁的时候就早逝了,公子舞象那一年,老爷也跟着病逝了。” “我们家公子是独子,连个亲生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偌大的公府内,这几年都只有我们公子一个主子以及一群仆人们。” “如果我们老爷还活着,肯定会帮我们公子在朝堂上说话的!哪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公子被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们给欺负?” “……” “……公子的性子实在是太直了,他不听小人的规劝,执意写了一卷长篇竹简把住在新郑的韩王以及众多贵族们都给得罪了,还把许多商贾、游侠以及依附贵族们过活从而逃避劳役和战役的小人们都给骂狠了,现在新郑城内有很多人都在诋毁我们公子,宫中的太医请不来,其余的大夫也不敢进公府给我们家公子瞧病,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与仆人们将马车布置一番快速驱车跑来邯郸了。” “妈的,这昏庸的韩王!一个荒唐的人做了荒唐的王办出来了一箩筐荒唐的事!X他大爷的!” “……” “不行,他这烧的太厉害了,药效起来的太慢了,直接给他打一针吧。” “无且把非的上衣脱掉……” “诺!” “……” 全身酸痛、陷入昏迷的韩非只觉得耳畔的声音突然嘈杂的厉害,纷乱的脚步声,哗哗哗的雨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我,我这是在哪儿?] 他整个人的感觉很奇怪,仿佛灵魂飘在半空里,而肉体却埋在泥土里,他能听出来骂人的声音是老师的,心疼的声音是师母的,哭泣的声音是更的,以及着急的声音是安老爷子和夏小少年喊出来的。 脑袋疼的厉害,身上也热的厉害,他眼睫毛颤了颤,很想睁开眼睛瞧一瞧自己究竟待在什么地方,奈何一双眼皮子却沉得厉害,无论如何他都睁不开眼睛。 刷刷刷刷刷 凉飕飕的秋雨“哗哗哗”地冲洗着黑色的瓦片,而后又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昏昏沉沉中的韩非,只觉得右胳膊的上臂一痛,像是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而后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融入了滚烫的血液里。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嘴巴被一双大手给撬开,有苦兮兮的东西流进了嘴巴里,嘴巴也苦得厉害,身体沉重的像是背着一座大山行走在冒着火焰的大山中一般,仿佛整个人就像那些待在火堆中的竹简一样快要从头到脚被焚烧殆尽,慢慢的,他感觉额头上突然放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疼痛的脑袋似乎变得稍微凉爽了一些。 随后身子又被晃动着,抬来抬去,酸痛的身体陷入了软绵绵的东西上,浑身的热度也没有那般烫了。 耳边传来一声有些像是鸟叫声的奇怪口音。 “……更,你们公子究竟写了一篇什么竹简竟然让韩王恨成这般模样?” “李先生,这就是我们公子写的那篇文章,我把它一并带来邯郸了。” “《五蠹》?五种蛀虫的意思啊……” “……非师弟真是言辞犀利,嘴巴说话不流利,一个个墨字骂的可真厉害啊……”蒙恬用右手挠着脑袋说道。 耳畔处再也听不到声音了,感觉全身陡然间都舒服了不少的韩非意识也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戌时末,夜深了,窗外的夜色漆黑,大雨如注。 国师府中院,韩非的房间内。 赵康平一家人与李斯、蔡泽、蒙恬、杨端和、夏无且望着正坐在床边给韩非诊脉的安老爷子眼含忧虑。 “阿父,非的烧退到三十七摄氏度了。” 安锦秀将韩非夹在腋下的水银体温计取出来,对着灯架上的灯火望了一眼,转头就对着老父亲惊喜地喊道。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收回给韩非诊脉的手指,摇头叹息道: “唉,这孩子也不知道究竟在新郑城经历了什么,深秋了,又是风寒入体引起了高烧,心中郁火又如此旺盛,幸好更送来的早啊,怕是再晚两日,这孩子就没救了。” 抱着儿子站在一旁的赵岚听到外祖父这话,也忍不住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躺在炕床上,脸色惨白,满头虚汗的韩非,怎么都不敢相信短短几个月没见,当初那个面若冠玉,目如朗星,与她说话时因为结结巴巴还会耳根子发红的贵公子竟然会变得如此憔悴、整个人瞧着甚至比刚入府的李斯还要瘦。 可李斯当初瘦归瘦,全身腱子肉,是因为从上蔡而来走了一个多月的路,运动量太大导致的精瘦,而韩非这一瞧,就是因为多日食不下咽,心中苦闷的消瘦。 真不知道韩王究竟是个什么样又蠢笨又恶毒的糊涂蛋!才能在短短几月之间把韩非给逼成这个样子? “药来了,药来了。” 这时,王老太太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草药,带着满身的水汽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安老爷子也忙伸手接过药碗。 站在床边的更弯着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双手掰开自家公子的嘴,协助老太爷将苦兮兮的汤药喂进了自家公子的嘴巴里。 一通折腾后又过去一刻多钟的时间。 安老爷子疲惫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从床边站起来,对着众人摆手道: “行了,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我与更留下来看着非的情况,你们其余人都赶紧回房歇息吧。” “阿父,非他的烧都退下来了这般多,应该没事了吧?” 赵康平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安爱学用手指揉了揉额头,低声摇头道: “康平,非他现在的高热虽然已经退下来了,可得等他体温降到三十七摄氏度以下才算不烧了,我担忧他这情况可能半夜会再度发高烧,高烧有药好退,但他心中的愁苦太甚,心病当需心药医,他的愁苦我是没有办法治疗的,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想通了,如果能想通就是雨过天晴,如果非他想不通的话,唉,怕是就要郁郁而终了。” 听到老太爷的话,众人齐齐面容大骇。 哭得双眼红肿的驭者更是紧紧抓着自家公子的手,痛哭流涕道: “公子啊,您可一定要快点儿想通啊!”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政崽瞧着更哭得如此凄惨的模样,都不禁蹙着小眉头望了望紧闭双眸与双唇的韩非,而后又转过小脑袋,用两只小短胳膊搂着母亲的脖子,将柔软的小脸贴在了母亲的颈窝处。 赵岚感受到儿子失落的小情绪,不禁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趴在她肩旁上的儿子的后背。 赵康平也紧抿着双唇,这就是他先前担忧的事情,有的人知道既定的未来后会认清前路更加努力进学,譬如蔡泽、李斯,而有的人却会为了自己的母国呕心沥血的想要对抗大势,比如韩非与信陵君。 前世的韩非为了“存韩”死于秦国的牢狱中,始皇紧跟着就灭了韩,而信陵君因为窃符救赵与魏王圉闹翻脸,在秦的反间计之下,被魏国的朝中臣子们诋毁,不得重用,最终心灰意冷、沉迷酒色以堕落的方式郁郁而终,死后的第十八年,始皇灭魏。 名为“汉高祖”,却是真正“秦二世”的刘邦对信陵君推崇备至,每每路过大梁必前去祭拜这位名满天下的魏公子,汉朝世世岁岁皆祭奠魏公子。 这两个人都是战国末年的风云人物,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才得以诞生的钟灵毓秀的人物,此时空中二人如此早的知道未来也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如何…… “行了行了,干嘛都是一副哭丧脸?非,他人长得那么好看,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俺老婆子就想不通了,世界上哪会有那么多想不开的事情?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依俺看韩非这孩子,只要一醒肯定就没事了,他那么聪明,哪会有他想不开的?” “阿母说的对,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快去歇息吧,我也在这儿守着非,他肯定会没事的!”毕竟这可是法家集大成者,未来大名鼎鼎的韩非子啊!他才刚写出来了一篇《五蠹》!还有那么多名篇没写出来呢,怎么能这般年纪轻轻的就郁郁而终呢?他还远远没有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呢! 赵康平强自压下心中的忧虑,对着众人摆手道。 安锦秀、蔡泽等人也明白他们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遂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房间内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阿父,您到软榻上眯一会儿吧,我看着非,他若再半夜烧起来的话,我会喊您的。” “行。” 脸色惨白、满头虚汗的韩非发现他又能听到老师和安老爷子的声音了,可他却眼皮子跳动的厉害,满是漆黑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个色彩鲜艳的画面。 “阿母……” 听到弟子的呢喃声,赵康平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国师,公子这是做梦了吗?” 更压低声音,小声道。 赵康平看着公子非快速跳动的眼皮子,无声地点了点头。 公子非确实是在做梦,而且还是美梦。 【他在梦中看到了逝去多年身穿绿色华服,漂亮高贵的母亲,又瞧见了儒雅好学、俊颜含笑的父亲。】 【父母并肩站在一起,正朝着他笑着招手,公子非高兴的抬腿走去,然而还没走到父母跟前,却看到画面一转。】 【他的父母消失不见,一群身穿绿色华服的贵族孩童们指着一个站在墙角,同样穿着绿色华服,长得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大声嘲笑道:“哈哈哈,公子非长得这么好看,竟然是个结巴!白瞎了他的好容貌了,连话都说不顺畅的废物,以后还指望着到朝堂上做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公子非你以后就不要出门了,你这种废物怎么配和我们一起玩儿呢?这么多年,我们王室公族就出现了你这么一个怪人,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叭叭叭叭了半天也叭不出来一句完整话,哈哈哈,简直笑死人了……”】 【“我,我,我不是怪人!我阿,阿父说,贵,贵人语迟,我,我以后,会,成为母国,的,栋梁,之才的!”】 【“哈哈哈哈哈,若是你这种废物也能成为母国的栋梁之材,那么母国这件大房子岂不是就要塌了?”】 “这是梦到什么了?刚刚还在嘴角上扬呢?现在就眼角流泪了?” 【……】 【“卖酒啦!卖酒啦!十年佳酿,一滴水都没有往里兑!】 【“羊肉炖!好吃的羊肉炖!”】 【“欸,公子,您快来我们食肆尝尝羊肉炖吧!香的紧呢!】 【公子非行走在繁华的新郑城内,鳞次栉比的铺子前满是行人,他被一个食肆的舍人笑着邀请。】 【他正想挥手拒绝就突然看到食肆舍人面容大变,还没等他出声询问,就看见舍人“砰”的一下跑入食肆,而后身后传来了慌乱的哭喊声:“快跑啊!大家快跑啊!城破了!虎狼秦人杀进城里了,贵族们都逃跑了!”】 【公子非惊得回头看,就瞧见密密麻麻的黑衣秦人们举着戈矛,杀到街道上,街道上尸首如山,血流成川,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人间地狱不外乎如是!】 “不!快,快跑!” “这又是梦到什么了?怎么如此惊慌?” 赵康平拿着右手中的湿帕子给弟子擦了擦脸上的虚汗,不解的呢喃道。 【“呜呜呜呜,阿父,阿父,大哥哥,你救救我阿父啊,他被虎狼秦人给割脑袋了!虎狼秦人要拿着我阿父的脑袋去换爵位了。”一个小脸哭得脏兮兮的小女孩抱着公子非的大腿声嘶力竭的哭喊道。】 【瞧着国破家亡的人间地狱模样,公子非也是哭得痛不欲生,他谁都救不了。】 【……】 【“君,君上,母国的,情势,危急,我,我们一定,一定得赶,赶紧变法了!要,要不然,母,母国就要灭亡了!”】 【“非,你是不是要如厕了?】 【“不,不如厕。”】 【“哈哈哈哈哈,你不如厕的话,你脸这般红做甚?”】 【“君,君上,我,我是说,要,变,变法!”】 【“哈哈哈哈,张相你听到了吗?非这孩子竟然想不开的要变法,他一个孩子能变什么法啊?非,你难道你以为你是申不害吗?”】 【“不,不,申,申不害的,学,学说救,救不了,母国,用,用老师,的法,法子能救母国!”】 【“哈哈哈哈哈哈,非公子未免也太爱说大话了吧?你想在国中变法,若是你父亲活着,怕是也不敢说这话吧?”】 【“为,为何,你,你们都,都要,装聋作哑呢!秦,秦人夺,夺取了,我,我们一半的领土!赵,赵人带走了我,我们三十万,庶民!汝等这,这些蛀虫们,不,不想办法提,提升国力,竟然还,还在这儿嘻嘻哈哈,我,我为,尔等,敢,感到不齿!”】 【“你,你们都是蛀虫!于国无益的蛀虫!”】 【……】 【“非,寡人看在你亡父的面子上,看在你是寡人小辈份上,对你忍让至此,而你却丝毫不知尊卑,竟敢辱骂寡人!”】 【“来人把韩非所写的竹简全部给寡人搬出来!给寡人当面焚毁了!寡人不看那些破东西!让公子非死去的父母在天上好好看他们儿子究竟写了些什么可笑的东西吧!”身着绿色朝服的韩王王郑满脸狞笑。】 【“不,不能,烧毁!”公子非被俩士卒牢牢拉着胳膊,动弹不得分毫,他痛心疾首地流着眼泪望着不断被火舌舔舐,烧得劈里啪啦响的竹简。】 【“……韩非你可知道我们国库还有多少钱,推广这四种新农具又要花费多少钱?完全用不到的新农具留着干嘛?也一并烧了吧!”】 【“不能烧!不能烧!”韩非被士卒们拉着,拼命想要去捞火堆中的麻布图,周围旁观的贵族臣子们没有一个出声阻拦的。】 【他哭得都快要断气了,这时突然听到韩王惊恐的喊声:“那,那是什么?”】 【眼泪朦胧的韩非跟着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只见天上一条五爪金龙踏着七彩祥云从西边飞来,而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砰”的一声从天而降,重重地将繁华的韩王宫砸成了一片平地,龙爪之下,那些刚才还欺负他哈哈大笑的贵族臣子们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大声喊道:“快跑啊,快跑啊!神龙从天而降把大王踩扁了!”】 【一左一右抓着韩非胳膊不放的俩士卒也吓得松开了手,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公子非迷茫的望着眼前突然转变的场景,他与硕大的龙头四目相对,只见金龙大嘴一张喷出一口水柱“噗”的一下就浇灭了大火堆,而后一卷卷竹简和那烧了半卷的麻布图就飞到了龙头处,金龙脑袋一歪像是对待珍宝一样高兴的眯着眼睛用龙角蹭了蹭那烧的乱七八糟的竹简。】 【韩非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巨大金龙,不知为何他竟然对这个庞然大物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惧意来,紧跟着一声高亢的龙吟响起,五爪金龙变成了一个戴着金色虎头帽、穿着金光闪闪小衣裳的小娃娃。】 【小娃娃背对着韩非,韩非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瞧见小娃娃高兴的抓着他那焚烧了大半的竹简,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这个,这个声音是?”韩非听到小娃娃的小奶音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抬脚朝着小娃娃走去,却看到小娃娃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小小的身子背对着他快速拉高变大,身上穿着的金衣变成了黑衣,脑袋上戴着的金色虎头帽变成了一顶大大的黑色冠冕。】 【韩非前进的脚步一顿,双目瞪得大大的看着几米外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人,只见那男人握着手中烧得黑漆漆的只剩下半卷的竹简,慢慢转过脑袋露出了一张俊美无比、威势逼人的脸。】 【高大的男人凤眸长长,眸中尽是睥睨天下之态,他举起修长右手中握着的半卷竹简,薄唇轻启,压迫感十足地一步一步走向他,眯着凤眸冷声道:“非师兄,你跑什么呢?你像斯师兄一样,辅佐朕有何不好?”】 【韩非听到这话瞳孔一缩,这才注意到英俊黑衣男子戴在脑袋上的冠冕不是诸侯的珠玉九垂旒,而是天子所带的珠玉十二垂旒!】 【“你,你是政?”】 【“难道政长大了?非师兄你就认不得我了吗?”男子往上挑了挑好看的长眉。】 【“可,可是,政,政,你怎么,突突然,长得这般,大了?你,你还穿,穿着秦王的衣服?”】 【“非师兄,你莫不是忘记了吗?政既是四国国师的外孙,也是老秦王的曾孙啊。”】 【“政是秦王曾孙,也是秦国的王,更是一扫六合、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始皇帝!”】 【韩非听到这话,瞬间满脸骇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的高大俊美男人,仿佛都要不认识那个记忆中还穿着开裆裤,整日抱着奶瓶“吨吨吨”喝奶的漂亮小娃娃了:“!!!”】 【“非师兄你看。”公子非怔愣的看着年轻男人将宽大的黑袖一挥舞,只见他们又站在了新郑的街道上。】 【仍旧是同样的街道,只不过完全没有了之前血流成川的恐怖模样,街道仍旧十分繁华,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热闹的紧,梳着总角的孩童你喊我叫在街道上欢快奔跑。】 【“非师兄,你该回去了。”韩非愣神的望着新郑的街道,听到男子的话,下意识朝着长大的政望去,只见身材高大的政再度挥了挥袖子,他就被一阵风给吹了起来,再次迷迷糊糊的落地时就看到他又站在了邯郸国师府的门前。】 【想起来是有多日不见老师与师母了,公子非抬脚往府中走,只见老师背对着他坐在前院的待客大厅中正在认真讲课,李斯,蒙恬,杨端和、赵牧、冯去疾、燕丹都在认真地听,蔡泽仍旧像是一只打盹的猫一样,将两只手揣在袖子中闭眼旁听,戴着金黄色的虎头帽、穿着金黄色小衣裳的小家伙则一脸享受的趴在老师的大腿上边听,边欢快的用脚尖点着光滑的木地板。】 【“……这个乱世已经持续几百年了,天下间的庶民死伤无数,结束乱世的唯一办法就是由最强大的诸侯国一国灭尽诸侯,整合七雄的版图与庶民,由一个英明之主建立一个强大的大一统王朝,再由一群英明能干的臣子辅佐这个英明之主,使得全天下的庶民都过上平静、没有战乱的平淡日子。”】 【“可,可是,老师,统,统一之战,不,不是会,死,很很多人吗?”】 【公子非站在大厅门槛处嘴巴不受控制的喊出来,而后他瞧见老师转头望向他,四目相对认真地说道:“非,如果乱世再持续下去,会死更多的人!”】 【“我曾在古籍上看到一段话,很适合用来描述现在的天下局势“古者,以仁为本,……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公子非:“!!!”】 “轰隆隆”木窗外有惊雷声响起。 闭眼躺在炕床上的韩非瞬间身子一激灵,睁开双眼,脱口大喊道:“老师!” “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史记》 “古者,以仁为本,……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司马法仁本》 第88章 政崽走路:【韩非:政,你读书吧!】 “啊,怎么了?” 守了韩非一晚上的赵康平与更,在黎明之际,刚刚跪坐在坐席上趴在床头与床尾的案几上眯起了眼,就听到了躺在炕床上的公子非突然吃惊不已的大喊了一声。 赵康平一激灵忙从案几上抬起头,下意识开口回答了一声,就看见岳父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榻上醒来,此刻正站在床边观察韩非的情况了,而面容憔悴的韩非也像满头大汗的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瞧着惊魂不定的。 “呜呜呜,公子您终于醒了!” 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瞧见从床上坐起来,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的公子非时瞬间喜极落泪,忙从坐席上站起来,身子凑到韩非身旁,抹着眼泪开口唤道。 刚刚清醒的韩非意识还比较迷糊,他晃了晃脑袋又眨了眨眼睛,待看清楚站在他床边的人,竟然真的是自家老师与师翁,还有自己的驭者。 他不禁打量着房间内的景象,用右手摸着微微有些疼痛的脑袋迷茫地嘟囔道: “场景又变了吗?” “什么?” 听到自家公子的呢喃声,驭者更困惑的喊了一声。 正侧着身子坐在床边给公子非诊脉的安老爷子听到这话,不由笑着拍了拍韩非的手背: “非,你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此刻正在做梦吗?我拍你的手背感受到疼了吗?” 韩非闻言又认真瞧了瞧床边的三个人,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后,眼睛都不禁惊得瞪大了: “老,老师,师翁,我,我不,不是在,新,新郑吗?怎,怎么跑,跑到邯郸来了?” “非,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前几日,你在新郑风寒入体,染上了重病,更在新郑给你寻不到大夫,无奈只得冒雨驱车从新郑赶到了邯郸,你昨天傍晚到邯郸时,身上的温度滚烫的都能蒸鸡蛋了。” 听到老师的解释,韩非又晃了晃脑袋,这才慢慢的回想起自己在韩王宫中被韩王当众烧竹简与麻布图气的吐血昏迷的事情。 结合自己迷迷糊糊被人抬着走的感觉,他不禁有些羞赧的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非给老师添麻烦了。” “你是我的弟子,弟子有事来寻老师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你是高烧把脑子给烧糊涂了,怎么还说这种傻话呢?” 赵康平蹙着眉头佯装怒意地骂了一句,瞧见岳父已经给韩非诊完脉,拿起毛笔开始写药方了,忙出声询问道: “阿父,非的身体如何了?” 更也忙转头望向跪坐在案几旁的安老爷子。 安爱学边用毛笔在竹简上写着药方,边和煦地笑道: “无需担心,非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还算是底子不错,福大命大熬过来了,若是一般人像他这般这般高热几天,怕是都要出现惊厥反应了,器官功能衰竭,那才是要送命了。” 赵康平与更听到这专业人士的解释,都不禁一脸后怕的望向韩非。 缓了好一会儿的公子非也慢慢的脑子清楚了许多,他看着满脸欣喜的老师,忍不住用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老师,我,我,高热,昏,昏迷时,做,做了,许多梦。” 赵康平颔了颔首,饶有兴味地笑着附和道: “是,这个我知道,你昨夜昏昏沉沉时,嘴巴呢喃着说了许多梦话,情绪起伏还挺大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流泪的。” “我还挺好奇,你昏迷时究竟是梦见什么了?方便讲吗?” 公子非听到这话瞬间耳根子羞得通红,他无意识抓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有些怅然的回答道: “老师,我,我我梦到,我的父母了,以及,小,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还梦到了”,韩非说着说着一双长目就变得通红,脸上也出现了哀伤的神情。 赵康平见状心中咯噔一跳:“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面容憔悴的韩非抬头望了望自家老师,而后闭了闭眼睛耷拉着脑袋,无奈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又低沉道: “老,老师,我我,梦见韩,韩都被秦,秦,人给攻破了,都城内到,到处都,都是鲜,鲜血与尸首,遍,遍地都,都是哭声,火,火光,以及,庶民,凄厉的,叫,叫喊声。” 赵看平听到这话瞬间眼皮子重重一跳,安爱学握着毛笔的右手都是一顿,竹简上随即落下了一个墨点。 更也是面容大骇,忙连连摆手反驳道: “呸呸呸!” “公子,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了,梦中的情景与现实都是相反的,您这是因为病中太忧虑我们母国未来的前程,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梦了。” 听到更的劝慰,韩非用骨节分明的双手抓着身上盖着的锦被,抿着薄唇,没有出声,赵康平、安爱学也双双沉默,因为他们三人心知肚明,韩非口中所说的事情就是不远的未来。 意识到韩非的梦或许很不一般的赵康平遂轻咳两声道: “更,你去后院庖厨内给你家公子取一壶温热的蜜水,让非润一润嗓子吧。” 听到国师的话,更下意识看向自家公子,瞧见非公子点头了,他才躬身告退离去了。 待到更出门后,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了坐在床上的韩非、跪坐在案几前的安爱学,以及站在床边的赵康平。 望着韩非垂着脑袋,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浓浓悲伤情绪的沮丧模样,赵康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顺势坐在床边,转换了一个话题温声询问道: “非,你后半夜一直在嘴里嘟囔着喊‘政’,你是还梦到政那个小娃娃了吗?” 眸中含泪的韩非闻言不由抬起了脑袋,脸上的神情古怪极了,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 赵康平有点儿看不懂了: “非,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韩非面露犹豫地开口道: “老,老师,非,非梦见了奶娃娃政,还梦见了长大的政。” “长大的政?”赵康平听得更迷糊了。 安老爷子都不知道韩非这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 韩非长眉维蹙,边努力回忆,边哑声道: “老师,梦,梦中的,韩王,要当,当众焚毁,我的竹简,与麻布图,我正,焦急痛哭时,从,从西边的天,天上,飞来,一只,五爪金龙。” “金龙落,落地后,压塌,了,韩王宫,踩,踩扁了韩王,变化,成了,政的模样,就是,一个从头,到脚,穿得金灿灿,的奶娃娃。” 赵康平闻此,眼皮子跳动的更厉害了,西边指的是秦国,五爪金龙象征皇权,外孙是始皇,始皇是祖龙,韩非这是意外觉醒前世记忆了,还是高烧濒死之时,窥见未来了呢? 他没有吭声,而是眉头微拧认真听着,安爱学都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专心致志地听着。 “然后呢?” 看着韩非说完“奶娃娃”三个字后就不接着说了,赵康平都忍不住出声往下面追问了。 韩非再度闭上眼睛又努力回想了一番,他感觉昨夜的梦境大多都变得很模糊了,甚至原本清楚的细节他都想不起来了,遂用右手揉着额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接着道: “老师,奶娃娃的政,抱,抱着我,我未烧光,的竹简,奶,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句,什么,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什么死不恨的。” 赵康平:“!!!” “喊,喊完这,这句话后,政,政就,突,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变成,大人的模样了,脑袋上,戴着,天,天子才能使用的,珠玉,十,十二垂旒,大,大冠冕,身上,还,还穿着,黑色的秦,秦王服饰。” “最,最关键的乃是”,韩非说着说着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老,老师,长大,后,的政,他,他说,他是一,一扫六合,建,建立,大,大一统王朝的始皇帝,还,还埋,埋怨,我,我不,应该,逃,逃跑。” “始,始皇帝,老师,我,我,从未,听过这,这个,个名号。” “难,难道,政,政就,就是,您,您口,口中所,所说的,英明,之,之主,所,所负,天,天命之人吗?” “轰隆隆” “咔嚓嚓” “哗啦啦” 韩非这句话刚落下,窗外瞬间惊雷伴着闪电,狂风大作,原本已经减小的雨势都变得陡然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敲打在房顶黑色的瓦片上。 “这,这是,上,上天,不,不让非,往,外,说,说吗?” 瞧见这突然转变的天气,公子非苦笑着哑声摇头道。 赵康平的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他此刻都要失语了,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回答弟子时就看到自己岳父对着公子非笑着摆了摆手道: “非,你昨夜起的高热是非常严重的,许多人在濒临死亡时都会看到很多幻觉,也会做许多奇怪的梦。” “政是秦王曾孙没错,但他年纪还那么小,即便他未来真的能做秦王,怕是还有多少年,而你觉得这天下的乱世还能撑下去多少年呢?” 原本韩非心中已经笃定小小的政崽必然是一扫六合的那个天命之人,可一听到自家师翁的话,韩非的脑袋又开始变得糊涂了起来,心中想着:[是啊,政是秦王曾孙,他上面还有秦国储君、以及自己的父亲嬴异人,作为第四代的曾孙,怕是距离政做秦王的时间还有好多好多年,而乱世必然持续不了多少年了。] [时间似乎是有点对不上,所以昨晚梦见政说他是始皇帝只是一种巧合吗?] 韩非脸上的神情迷茫又复杂,甚至有些小失落,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会又有失落的情绪。 赵康平此刻已经心跳如擂鼓了,正想开口讲话就看见更带着满身水汽,提着一陶壶的蜜水快步而来了。 “国师,公子,温水来了。” 赵康平也遂笑着直接掐断刚才危险的话题,点头道: “非,你的高热刚退下,身子还虚弱的紧,先别想别的了,喝些温水,给身体内补充些水分,继续休息一会儿吧。” 韩非此刻确实感觉四肢还是很无力的,脑袋也隐隐有些痛,听到自家老师的话,遂不再头疼的去使劲儿回想梦中的场景,在更的伺候下,喝了两杯温热的蜜水后,就再度趟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盖着锦被,慢慢昏睡过去了。 瞧着韩非一点点睡着了,赵康平的心神也慢慢稳固了,他从床边的站起身,对着跪坐在床头坐席上的更低声道: “更,你在这里仔细盯着你家公子的情况,若有问题的话就来后院喊人。” 更忙感激的点了点头。 赵康平与自己的岳父互相对视了一眼,翁婿二人也拿着竹简迈腿出了房间。 瞧见深秋的天儿因为下雨,黎明的天光还是昏昏暗暗的,刚才在屋中时明明电闪雷鸣,雨势还增大了,此刻竟然秋雨已经停止了。 赵康平抬头看了看熹微的天光,又瞧了瞧中院湿漉漉的地面,忍不住望向自己岳父。 安老爷子也知道女婿心中所想,遂眯着眼睛,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轻声感慨道: “康平,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走一步看一步吧,非是不会对政对做出有害之事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也觉得有道理,无论是韩非的高热,还是韩非光怪陆离的梦境,这都是天意,人力哪能违抗?心中琢磨着,人发高烧时脑袋确实会糊糊涂涂的,兴许等韩非病愈之后,就会把他的梦境给忘记了,毕竟未来之事远远未到,谁会相信呢? 他也晃晃脑袋不再多想,打着哈欠同岳父一起回后院补觉了。 …… 待到天光大亮,准备用早膳时众人听到韩非脱离了危险期,也都欢喜不已。 戴着虎头帽,从头到脚穿得金灿灿的政崽被母亲抱在怀里,用小手摸了摸昏睡中韩非的手,发现韩非的体温确实正常了,还咧着小嘴,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小脑袋。 赵康平将外孙的小模样仔细瞧在眼里,觉得小娃娃真是机灵的完全不像个一岁的孩子。 …… 韩非毕竟年轻,抵抗力强,大病初愈后的他,又静养了几日,脸色与精神就慢慢恢复了过来,可他却发现自己高烧昏迷时所梦到的那些内容愈发的模糊了,甚至都想不起来长大后、身着黑衣的政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了。 秋雨淅淅沥沥的下,邯郸的气温一日比一日低。 待到九月底,岁末这日,国师府内筹备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韩非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消瘦的身材也被王老太太给稍稍微胖了些。 用罢午膳后,韩非照旧到前院的书房内,去寻找这几个月他不在国师府时,李斯用竹简记下来的老师讲课内容,自己看着同窗笔记来给自己补课。 他津津有味的看完老师所讲的“地球论”,又连看了两卷竹简,当他翻开一卷名为《统一之战的意义浅析》的竹简时,韩非眼睛一扫看到竹简上写的内容时,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竹简上写: 【赵牧询问:“老师,统一之战不是会死许多人吗?”】 【国师回答:“小牧,这个乱世已经持续几百年了,天下间的庶民死伤无数……乱世再持续下去的话会死更多的人……我曾在古籍上看到了一段话,很适合用来描述现在的天下局势……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韩非握着手中的竹简,眸中惊恐,声音颤抖的默读完最后几段话,而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梦中的场景了!这竹简上所记录的老师讲课内容与梦中老师跪坐在前院大厅中讲课时,背对着他所出声的提问,老师回答的话一模一样! 只不过因为在真实的情况下,老师讲这堂课时他不在国师府,故而提问的人从梦中的他,变为了马服君的胞弟赵牧。 “梦,梦中的内容都,都是,真,真实发,发生过,过的事情,所,所以,等,等政长大后,他,他就变,变成了,一扫六合,的,始皇帝。” 逻辑链条彻底打通了的韩非眸子瞪大,手中的竹简也“啪嗒”一下从手中脱落掉在了案几上。 “非师兄,你怎么了?” 天气转寒了,国师府内午休的人也变少了。 勤学的李斯用罢膳食,没有选择回房间稍稍歇息就径直来到前院书房准备接着读书,瞧见公子非已经跪坐在里面的坐席上了,他也没觉得稀奇,毕竟公子非为了补课,已经连着好几日都这般做了。 可是当他走到韩非身旁的坐席跪坐下,瞥见公子非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大汗的骇然模样,倒是直接惊呼了出来。 耳畔处传来熟悉的鸟叫声口音,韩非机械的转过脑袋,看到李斯担忧的模样,他的脑海中再度想起了那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始皇帝政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的朝他走来,而后眯着漂亮的凤眸对他冷声道: 【“非师兄,你跑什么呢?你像斯师兄一样,辅佐朕有何不好?”】 韩非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脑袋中的画面。 李斯望着韩非面色明显不太好的模样,不由蹙着眉头接着询问道: “非师兄,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李斯的声音将韩非的神智从梦境中拉回现实,他望着面前内敛又谨慎的师弟,嘴巴开开合合,而后将脑袋凑近李斯,心脏砰砰砰直跳地压低声音询问道: “斯师弟。” “嗯。” “或许,你听说过始皇帝吗?” “嗯???” “欸???” 李斯的疑问声与小奶娃的疑问声同时响起。 心中藏着事情的韩非下意识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就瞧见戴着黑色虎头帽,穿着一身绣着金色龙纹黑色小衣裳的政崽正被蒙恬抱在怀里。 小家伙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的对着他们二人发出了一声不解的小奶音。 蒙恬也是满脸困惑的看着他们二人道: “非师弟,斯师弟,我们是来的不巧吗?你们俩没事儿挨的那般近干什么?两张脸都快贴到一块去了。” 听到蒙小少年这话,二人才反应过来他们确实离得太近了,忙尴尬的挪的远了些。 李斯瞧见蒙恬弯腰将小家伙放在了木地板上,小家伙就“噌噌噌”地爬到墙边,而后用小手按着墙面站了起来,咿呀啊啊地咧开小嘴笑着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了起来。 小家伙离他比较近,他遂伸出了右臂在旁边稍稍揽着,防止小家伙倒在地板上,而后又看向蒙恬困惑地询问道: “大师兄,政中午不睡觉吗?你怎么把他抱到这儿了?” 蒙恬几步跪坐于坐席上笑道: “老师他们在后院为政几日后的抓周礼做准备,小公子不困,我就把他顺手抱到前院了。” “啊呀。” 政崽扶着墙壁走了几步,而后突然伸开两条小短胳膊,不扶墙,两条小短腿儿颤颤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 三人瞧见这幕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呀” 没等三人高兴的喊出来就看见小家伙一个踉跄,小身子就摇摇欲坠的往前扑,三人忙伸出双臂去揽。 韩非因为离得最近,胳膊也长,赶在小家伙倒在地板上亲吻地板前将小奶娃抱到了怀里。 看到自己没有跌倒,政崽瞬间又精神抖擞了起来,用一双小手扶着韩非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冲着公子非凤眸弯弯的,咧嘴露出来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二人一个跪坐、一个站立,视线刚好在一条水平线上,脑海中回想起来梦中身着黑衣的始皇帝政轻轻挥舞一下宽大的黑袖,原本宛如人间地域的韩都瞬间又变得繁华了起来,公子非眸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望着小家伙再度扶着李斯与蒙恬的手,摇摇晃晃地学走路,韩非不禁深吸一口气,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小家伙面前,蹲下身子挡住小家伙的去路,紧抿薄唇双眼认真的打量着小家伙的脸,在李斯和蒙恬不解的眼神下,与小家伙四目相对笑着出声道: “政,你在,在你,这,这个年纪,你,你不读书,你,你究竟,是,是怎么睡得着的?” 政崽听到这话,瞬间惊得瞪大了丹凤眼。 李斯与蒙恬也惊呆了。 “非师兄,你没说错话吧?政他现在才一岁啊!离开蒙还早呢吧!” “不,不早了,王,王族公室内,的,孩子,开,开蒙的早。”韩非语气认真的反驳道。 “政,政,你,你要开,开始,读书了。” “我,我教,教你读,读书吧?” 政崽懵极了。 还没等小家伙出声,蒙恬立刻弯腰扛起小家伙就一溜烟的往外跑,心中直呼: [莫非韩非大病一场疯了?他难道忘记他自己是个结巴嘴啊!让他教我们秦国的王族小公子读书,岂不是想要将我们小公子也教成结巴嘴?!] 看到蒙恬扛着小家伙干脆利落地逃跑了,韩非也没有气馁,他直接从柜子中找出笔墨与空白竹简,将竹简铺开在案几上就拿着毛笔蘸了墨水快速在竹简上写了起来。 李斯看着韩非奋笔疾书的模样,也愣愣的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出声询问道: “非师兄,你在写什么呢?” 韩非头也不抬地出声答道: “政,政的,启,启蒙教材,王,王族版,版本的。” 李斯闻言嘴角不禁狠狠抽了一下:[……非师兄,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人家秦王的血脉怕是看不上你韩王室内的启蒙教材吧?] …… 几日后,秦国咸阳章台宫内。 头戴通天冠,身着黑色长袍的秦王稷跪坐在宽大的漆案前看完竹简上所写的韩国、魏国、赵国三家因为变法闹出来的一系列糗事后,高兴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寡人早就说了,山东诸国那些笨蛋们,一百多年前在变法中就斗不过我秦国,一百多年后更加斗不过我国!” “康平先生这话讲的可是真好啊!‘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武安君呐。” “君上,臣在。” “你要在军中交代下去,以后打仗时我军要给敌军们宣扬,我们秦国乃是为了结束乱世的正义、仁慈之国,我们秦人费心费力地覆灭他们的诸侯国,是为了更好的爱他们国中的庶民,所以我们是可以攻打他们、并且灭亡他们的国家的。” “唉,这想来就是康平先生所讲的思想战、舆论战中希望告诉寡人的道理吧,武安君一定要把这话记下,捋顺思路了。” “诺!臣谨记!” “柱啊。” “父王。” “今日是政抓周的好日子吧?” “嗯……是的。” “唉,这般重要的日子,寡人竟然也瞧不见,不知道寡人的亲亲曾孙今日究竟会抓到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出来,寡人真的很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3 22:58:482024-07-14 23:5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飞飞20瓶;喜喜要加油、大风起兮10瓶;加更6瓶;谢谢谢、X-qiuxiang、泉心5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亚胡娃娃、阿狸、密码总是丢、63032576、327345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父王,不用着急再过几日我们就能知道政今天究竟会抓到什么好东西了。…… “父王,不用着急再过几日我们就能知道政今天究竟会抓到什么好东西了。” 瞧着老父亲满脸怅然的模样,跪坐于侧边坐席上的太子柱忍不住出声劝慰了一句。 秦王稷闻言不由瞥了胖儿子一眼,这次难得没有发脾气不是因为不生气了,而是这大半年来已经气得次数太多,现在步入新的一年,他已经懒得张口骂父子俩了。 他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摸了摸摆放在宽大漆案上的三个小方相框,望着透亮的水晶片之下,不同月龄、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小家伙正眼神清凉、咧着小嘴对他露出明媚笑容的可爱模样,大魔王忍不住遗憾的出声叹了口气。 跪坐在父亲旁边的嬴子楚见状只敢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生怕又惹了自己暴躁祖父的眼。 秦王稷现在满脑袋都是正在邯郸国师府内抓周的曾孙,压根懒得去看不成器的孙子,他低头看着漆案上的《邯郸消息》沉思许久后,才抬头望向应侯满脸认真地询问道: “范叔,赵王那边的情况目前已经活动的怎么样了?” 武安君、蒙骜父子等人乍然听到老秦王这没头没尾转换的话题,都不禁困惑的望向应侯。 范雎却一脸成竹在胸的自信模样,笑眯眯地拱手道: “君上放心,细作正在努力,臣收到的最新消息上言,这些时日内,赵王与几个邯郸大贵族的心中已经对康平国师生出忌惮之心了,估计最多再撑两年,赵王那个庸碌的笨蛋以及那些眼皮子浅的邯郸贵族们就容不下康平先生,国师自然而然就要在邯郸待不下去了了。” 大魔王听到这话瞬间凤眸明亮地抚掌大笑道: “善。” “政已经一岁了,范叔可要抓紧时间让他快些回到秦国认祖归宗啊!” “诺!” 众人听着这君臣二人一问一答的话,初时略微有些迷茫,再联想到应侯那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也大概搞明白了,八成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君上与应侯在邯郸布置的某个资深细作遵照应侯的吩咐继“长平之战中赵括换廉颇”后,继续在赵王跟前施展反间计了。 …… 同一日的邯郸,赵王宫内。 正值岁首,新岁新气象。 刚开年也无所事事的赵王今日难得有兴致待在内殿里,陪着自己四岁的儿子偃玩儿鲁班锁,突然听到宦者禀报自己的宠臣急匆匆地入宫了。 赵丹随意地朝着禀报的宦者摆了摆手,没一会儿就瞧见自己的宠臣顶着脑袋、肩膀上的细碎小雪花步履匆匆的穿着丝绸白袜进入内殿,他不禁从坐席上站起来诧异地对着来人出声询问道: “楼爱卿,外面下雪了吗?” 楼昌轻轻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弹掉雪花就忙不迭地对着赵王俯身笑道: “是啊,君上,外面刚飘起了细碎的小雪,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依臣看,今岁刚刚入冬就下雪了,想来等夏收时必定有个好收成。” 听到楼昌这吉祥话,赵王瞬间变得眉开眼笑的,他随口就对着宠臣出声询问道: “哈哈哈哈,楼爱卿今日冒雪入宫,难道就是为了给寡人贺瑞雪之喜的吗?” 楼昌闻言脸上的灿烂笑容旋即收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王有些为难地低声道: “君上英明神武,臣真是脑子里想什么都瞒不住君上。” “哦?究竟是何事让爱卿如此焦灼,不妨说出来让寡人听听。” 赵王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看到楼昌脸上确实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倒是真的来了兴趣,语气都变得充满了兴味。 楼昌听到这话遂抿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对着赵王福俯了俯身,认真地说道: “君上,臣此番入宫一是为了向君上贺喜,二是有一件十分忧虑的事情,不得不告诉君上了。” “哦?楼爱卿是因为何事烦恼呢?” “君上,您先瞧瞧这个东西吧。” 楼昌避而不答地从宽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恭敬地双手呈递给赵王。 赵王疑惑的伸手接过,翻开竹简一看,只见上面所记载的内容乃是写去岁从七月一直到九月,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康平国师先后在赵国一千多家加盟食肆的外墙上悬挂了“堆肥、追肥”之法,以及“火炕”的详细制作流程图,广受庶民们的称赞。 “楼爱卿,你让寡人看这个是想要说明什么呢?” 赵王将竹简从头看到尾,只觉得国师真是勤劳能干,一直不愿意闲着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还做着利国利民之事,眸中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赞赏之色,压根没能领悟楼昌想要表达的意思。 望着赵王眼中对竹简内容的赞赏,楼昌却满是担忧地说道: “君上,臣有一事想要问您,这竹简上所写的堆肥、追肥之法与火炕的建造方法,国师是不是压根没有进宫告诉您,就直接在国中全面推广了呢?” 脸上笑容尚未散去的赵王闻言一愣,下意识就点了点脑袋道。 楼昌也忧心忡忡地接着道: “唉,君上,您是知道的,臣向来是个心中藏不了话的人,您看,之前地窝子以及新农具刚做出来时,国师片刻都没有停歇直接从大北城跑到宫中造出来告诉您这俩喜讯,并且劝告您要在国中快速推广这些利民好物。” “可自从那次在宫宴之上,康平国师当众对我们讲了大一统王朝,而您当时因为酒醉头疼不得不离宴回内殿休息后,您有所不知,因为臣与国师的坐席紧挨着,当您离去后,臣瞧见国师的脸上压根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显然是生您的气了。” 赵王听到此话,一双浓眉不自觉就皱了起来。 楼昌的话还在继续: “接下来过了不久,国师就直接开始自己靠着加盟食肆在国中推行了这给粮食增长和御寒的好方法与好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臣忧虑国事,想太多了,臣觉得国师此举似乎是在隐晦的表达对您不支持赵国变法的不满、对我们这些贵族臣子们表达不满,因为咱们遵循祖宗之法,不愿意在国中引起动荡,国师没有办法依靠着他那套大一统理论在我们赵国施展自己的政治包袱,故而康平国师就在心中对咱们恼了,现在才会绕开您,绕开臣这些官员们,直接用这般迂回的方式费力在国中推广他觉得有用的新东西了。” “君上,臣知道您喜爱国师的才华,可是人都会变的。” “长平之战时国师只是邯郸一个小小的商贾,位卑势微,他只能依靠您,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仅仅一年的时间,国师就从一个小商贾变成了现在燕、赵、魏、楚四国的国师!身份转变之大、天下诸国都十分罕见。” “燕国的王孙是国师的弟子,魏国的信陵君是国师的好友,楚国的春申君来咱们邯郸时仅仅与国师相处几日就对国师赞不绝口,更何况国师的外孙还是那虎狼老秦王的曾孙!” “君上,国师身后的势力现在变得这般复杂,臣每每在宫外听到庶民们对国师发自内心的推崇之语时,心中就惴惴不安的厉害,对于一个身后维系如此多势力的奇人,君上,臣认为国师怕是早晚都要投靠别的诸侯王,您不得不防啊!” 赵王刚听到“君上,国师对您心中生出不满”时,一双浓眉就紧紧皱了起来,再听到楼昌这接下来越来越低的语调,越来越凝重的语气,他的一双眉头皱的都快要打结了。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摇头呵斥道: “不可能!楼爱卿,你必然是想太多了!国师不是那样的人!” 楼昌见状遂用一种悲哀的语气,双眼凝视着赵王叹息道: “唉,君上,您信赖臣、对臣宠幸有加,臣就是您放在宫外最忠诚的一条黄犬,最负责任的一双眼睛!” “人都是会改变的,您是否也已经多日未曾见过国师了?” “如果国师不是心中有了别的想法的话,他为何不在推广堆肥、追肥之法与火炕制作图时进宫提前告知您呢?告知您一声会消耗多少时间与精力呢?” “以往国师府内做出新的美味了,国师总会派人给您将新食物送到宫中来让您品尝一番。” “可臣最近在宫外却听闻,夏日时国师府中种植的胡人种子有的开花结果,还长出了很特别的果实,国师用这种胡人的果子前来招待入府的春申君、信陵君与马服君都没有给您送到宫中来?难道是因为国师府内的果子数量太少了,国师招待完这几个人后就没有了吗?” 赵王的双唇已经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楼昌见状又幽幽地说道: “君上,除此之外,臣还得到了可靠的情报,国师似乎暗中与秦人有密切的往来。” “您与臣都清楚,国师的外孙乃是秦国逃跑公子嬴异人的儿子,这一年来,国师曾数次与秦国那边通信,国师府中也有许多秦人,虽说如今咱们秦国、赵国是议和状态,可是秦赵两国之间的矛盾积累的多深啊!” “国师身为赵人不仅养着秦王曾孙,还和秦王室通信,依臣看来,国师这是已经暗中被秦人用好处给打通关系,蛊惑心神了。” “他膝下只有一个独女,独女又仅生了一个儿子,国师对自己的外孙疼爱的紧,国师必然会为了自己外孙的前程百般筹谋,兴许他已经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投靠秦人了!” “前段时间,国师口口声声在宫宴上大肆宣传大一统王朝的事情,也是为了扰乱我们赵国的民心!惹得我们朝中的贵族臣子们内部出现分歧,原本和谐的一群人,变得不和谐,从而引发我们国中内乱,借此机会衰败我国国力,使得他日秦国找准机会后就再度举兵进攻我国啊!” “不可能!楼爱卿你必然是想太多了!你说这些话哪有什么根据啊!” 赵王不知怎的被楼昌的一通心腹之语给搞得一肚子火气,控制不住地愤怒甩袖转过了身子。 待在一旁的宫人见状立刻脚步轻轻地走过去将满脸困惑看着二人谈论国师之事的太子偃给悄悄抱走了。 楼昌看到赵王生气的模样,也瞬间被吓住了,忙“扑通”一声重重地双膝跪在木地板上,惶恐地说道: “君上息怒,想来臣是想的有些多了。” 赵王听到楼昌这又承认自己想太多了,他没有感觉舒心,反而觉得心中更堵了,转头看着跪在木地板上,满脸忧虑的楼昌,赵王有些烦躁的摆手道: “唉,算了算了,楼爱卿也是心忧国事,如果您今日不进宫给寡人说这些话,寡人倒的确不知道这些事情。” “你说的事情寡人已经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楼昌听到这话做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而后只得叹息一声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对着赵王俯身作揖道: “诺,君上,臣告退。” 赵王拧眉点了点头,楼昌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待到楼昌离去后,赵王心烦意乱的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他心中其实是觉得楼昌这话是有些危言耸听了,毕竟国师现如今所做的事情赵国庶民们全都跟着沾上了好处,可他心中又有另一种声音,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楼昌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事实,如果国师真的一如既往的话,为何没有事先将堆肥、追肥之法以及火炕制作流程图,还有那什么胡人的果实告知于他。 或许楼昌为了挤兑国师,话中添油加醋了,但楼昌所说的情况必然是属实的。 赵王走到宽大的漆案前跪坐下去,仔细盯着漆案上漂亮的水晶壶与水晶杯看了好一会儿,脑子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一年与国师相处时的过往,才满脸复杂的用手指敲打了一下漆案面出声吩咐道: “来人,速速出宫宣平阳君、平原君入宫拜见寡人。” “诺!” 站在红漆大柱子旁的宦者忙躬身应答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内殿。 另一厢,太子偃被宫人抱回自己的寝宫时,瞧见他的几个伴读也进宫准备陪自己读书了。 太子偃想起自己在他父王宫中听到的事情,遂赶在授课的夫子来之前,招手示意自己的伴读们凑到跟前,低声询问道: “汝等可知道国师的事情?” “嗯嗯,知道知道。” 几个小豆丁忙纷纷颔首。 “国师这人怎么样呢?”太子偃好奇的询问道。 一个小豆丁开口,语气崇拜地说道: “殿下,国师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特别好吃,每天我阿母都会派仆人到国师家的食肆买食物呢。” 另一个小豆丁也跟着点头道: “对,殿下,国师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种类新奇,口味还很好,听说这都是国师被仙人抚顶后,仙人灌输给国师的智慧,让他懂得了许多人不知道的知识。” “殿下,国师手中还有不少奇物,听说有一种能把人的声音吸收的物品,国师经常用那物什,让府中仆人赶着牛车带着那奇物在邯郸的大街小巷、城内城外的宣传一些利民的事情,很受庶民们的推崇。” “是吗?” 出生至今,从未出过王城的太子偃听到这般神奇的事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紧跟着,一个长得很富态,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就拧着眉头,满脸嫌弃地说道: “殿下,您不要被他们几个没见识的家伙给蒙骗了,以我看那国师就是个徒有虚名的卑贱之人。” “哦?开你是什么意思呢?” 几个小豆丁听到这胖男孩的话,全都目光移向了胖男孩。 男孩挺了挺他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愤怒地说道: “殿下,您都不知道,那国师其实一年前还只是邯郸一个卑贱的商贾,他好运气被仙人抚顶了,有了这般大的机缘,他还不珍惜,整日和那些低贱的庶民们住在一起,君上明明给他在小北城内赏赐了宅子,他放着不住,还挤在他那破破烂烂的大北城老宅子里。” “咱们贵族们哪能和那低贱的庶民们吃一样的食物?偏偏那赵康平的食肆内不仅限购,还用什么排队的方式先到先得,这完全就是在侮辱我们这些贵族们!” “最可恨的是你们知道赵康平他的外孙是谁吗?” 胖男孩双手环胸,高高抬着自己肥到没有清晰下颌线的下巴,满脸愤慨地提问道。 几个小豆丁都迷糊的摇了摇小脑袋。 太子偃想起他不久前在父王宫中听到的话,则捧场地看着胖男孩儿出声回答道: “开,孤知道国师的外孙好像是西边虎狼老秦王的曾孙。” 胖男孩听到这话立刻拍了一下掌,对着太子偃恭维地笑道: “殿下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们想啊,赵康平他身为我们赵国的国师,却在府中养着老秦王的曾孙,秦人的小狼崽子他不快些把那孩子给丢到秦国,竟然还养在眼皮子底下,以我看,这赵国师为人奸诈的很,别看他表面上在做咱们赵国的官,暗地里必然是投靠了秦人,他是隐藏在我邯郸的细作啊!” 几个小豆丁听到这话瞬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太子偃结合刚刚在赵王宫中听到的事情,也不禁对“国师”二字心生抵触,别的不说,一听到那赵康平养在膝下的外孙竟然真的是西边老秦王的曾孙,太子偃心中就只觉得气愤的紧。 站在门口准备进入内殿讲课的夫子一进门,就看见那胖男孩儿一脸臭屁样地给几个小豆丁讲着什么东西。 他是很不喜欢这个太子伴读的,遂一脸严肃的走到几个小豆丁跟前,对着胖男孩儿开口呵斥道: “郭开,你又在给太子殿下讲什么呢?” 郭开皱眉道: “老师,我没有讲什么啊。” 太子偃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遂给郭开打掩护道: “老师,开刚刚在给我们讲国师家食肆内的美味食物,没有说别的。” 夫子是推崇国师的一员,听到这话,眉头也舒展了,对着太子偃拱了拱手道: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开始今日的学习吧。” “可。” 太子偃颔了颔首。 同一时刻的国师府内,热热闹闹的抓周礼已经进入了高潮。 在没有高脚桌子、高脚椅子的时代里,赵康平遂让仆人在后院的大厅木地板上铺了一张六米宽、六米长、渠“六六大顺”吉祥寓意的红色大绸布。 政崽今日穿着一新,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银质长命锁外,从头到脚都是红彤彤的,眉心间还被母亲用胭脂点了一个圆润的红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的很。 在蔡泽、韩非、李斯、蒙恬等人的观礼之下,政崽经历了一番漫长的长辈们的祝福仪式后,就被姥爷抱着放到了大厅的红色大绸布上。 绸布之上围着一圈摆放了许多物品,金器、银器、玉器、铜器、铁器、陶器、木器等应有尽有,别说政崽一下子看花眼了,观礼的大人们望着绸布上摆放的种种东西都觉得眼花缭乱的。 燕丹、韩非俩出身王族、公室的顶级贵族都表示燕国、韩国王族公室内的小娃娃抓周都没有这般大的阵仗。 瞧着小家伙盘腿坐在红布上不往前爬的模样,赵岚不禁弯腰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对着小家伙笑道: “政,你爬到红布上挑选一个喜欢的东西拿过来。” 政崽听到母亲的话,不禁仰起小脑袋看了母亲一眼,而后手脚并用地就绕着红布内空白的地方边爬着,边用清澈的丹凤眼仔细打量着周边的物什。 众人的目光也紧随着小家伙想要看看小娃娃今日究竟会抓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个……六十个。 蔡泽、李斯等人眼睁睁看着小家伙在红布内爬了好一会儿,竟然一个东西都没选,都不禁有些纳闷,赵康平脸上则还挂着一副淡定的笑容。 六十一个,六十二个……七十个…… 待到蔡泽等人看着小家伙几乎已经将红布上的东西都给看了一遍却什么物品都没拿时,只见小家伙不知瞧见什么了眼睛一亮,立刻用左手抓起了一个黑色的环形玉玦,用右手抓起了一个水蓝色的小木球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用双手撑着红布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后咧开小嘴,眼睛亮晶晶地对着自己的长辈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奶声奶气地开口喊道: “木,木……烙,瑙,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4 23:54:312024-07-15 23: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吹凉风的少年15瓶;哈哈哈哈哈哈、大风起兮、AmyLuo、沙雕文赛高、多比的朋友10瓶;会有猫的飞鱼5瓶;60551830、63032576 2瓶;懒喵、密码总是丢、庆均、babynap、6321651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嗯?什么意思?]众人听到小家伙含糊不清的话都是一愣,…… [嗯?什么意思?] 众人听到小家伙含糊不清的话都是一愣,没听懂小家伙说的是什么。 等政崽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手中的东西,在众人的注释下踩着红绸布,摇摇晃晃地走到长辈们跟前,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又咧嘴笑着努力喊了一句: “木,母,瑙瑙,瑙,爷!” “太,瑙瑙!太,瑙爷!” 赵家五个大人的眼睛像是后世电视相亲节目上的亮灯环节般,“唰唰唰”纷纷亮了起来。 “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再喊一声。” 老赵听到小家伙喊自己姥爷简直惊喜的灵魂都要出窍了,忙满眼期待地弯腰对着站在红布上的外孙笑眯眯地喊了一声。 政崽又大声喊了一句“瑙,爷!” “哎呦!我家政崽真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小孩儿!才一岁就会走路、喊人了!” 老赵望着笑得一脸明媚的小家伙,一颗心都要萌化了,立刻用两只大手掐着小家伙的腋下,将小家伙高高抱在怀里,望小家伙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灿烂的脸嘴都合不拢了。 听到姥爷毫不吝啬的夸赞,小家伙嘴角扬起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他在姥爷怀中伸出两只小手就要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站在旁边的母亲:“木,母~” 赵岚明白小家伙的手太小了,拿不稳这俩小东西,遂笑着摊开两只手,帮儿子拿着他抓出来的俩宝贝,眉眼弯弯的喜悦询问道: “政,这就是你在红布上面挑选了一圈,选出来的两个最喜欢的东西吗?” “喜!” 政崽咧着小嘴,凤眸极亮的笑着点头。 燕丹望着小家伙明媚的笑容,不禁心生羡慕。 在国师府待了大半年,他早就发现老师一家人养孩子的方式与如今贵族们的教育是很不一样的。 天下诸国,无论是贵族还是庶民,对于家中继承家业的长子都是倾向于以一种稳重、严肃的风格来教育的,赞赏更是很难得的一句话。 可在国师府内,他却见到国师一家人对政这个未来同样要继承家业的独苗苗,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尽是赞赏,小娃娃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明明是掌握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技能,却都要被长辈们给夸出一朵花来。 燕丹年纪尚小,他还说不清楚这两种教育方式的差别,只是相似的出身与完全不同的教育对待,让他下意识就觉得眼前的政过着的幼年生活要比他以及许多王族的小孩都幸福。 蔡泽、李斯等人这时也都围到了赵岚跟前,看着静静躺在赵岚手中的俩小东西,满脑袋都是雾水。 岚姑娘左手中平躺放着的黑色龙形玉玦单从其上镂空金珠子上雕刻的玄鸟与秦字,就大概能猜出来此物兴许是西边秦国王室的东西,可岚姑娘右手中那颗像是鹅蛋大小的实心圆木球究竟是何物?只见圆木球通体是水蓝色,其上分布着形状不规则的绿色,瞧着挺漂亮的,可其上没有一个字,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乐间、将渠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俩活了半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个小木球。 难道这是岚姑娘给他儿子刚做出来的小玩具吗?小家伙喜欢故而就在抓周礼时抓了起来? 看到众人们疑惑的目光,赵康平虽然心中喜悦,但是慑于如今赵国混乱的局势,他也没有给众人讲,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木球究竟是什么寓意? 韩非则忍不住蹙起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小木球看,可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师母喊着随说说笑笑的众人到餐厅中用膳了。 国师没有讲解政崽的抓周结果,众人们亲自观礼了全程,知道赵家人很开心,也没有过多纠结小公子政究竟是抓了俩什么东西。 可是在咸阳苦等了五日终于等来蒙恬家书上碎碎念地详细描写的盛大抓周礼过程的秦王稷一家人倒是急的不得了。 秦王稷跪坐在宽大的漆案前,蹙着斑白的眉头,详尽地将曾孙的抓周礼送头看到尾,而后忍不住一脸茫然地对着面前围读竹简的众人开口道: “唉,太后在世时,曾对寡人说过,寡人当初抓周时,在父王、太后又王兄跟前,一手抓书,一手抓玉弓,文武双全也。” “怎么政前几日在邯郸,一手抓了一块玉玦,一手抓了一个小木球,唉,他这抓周结果该怎么解读呢?寡人竟是闻所未闻。” 别说大魔王懵了,其余人也懵的很,因为即便王族公室内抓周时摆放的物件也都多是“六”的倍数,哪像国师这般把一些玩具都给摆放在红布上让小娃娃抓? “范叔,你能解读吗?” 秦王稷看着应侯询问。 应侯有些尴尬地笑道: “君上,臣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国师的行事总是出乎意料,想来政小公子的抓周结果也有别的好寓意,只是咱们信息不对等,目前还没有发现。” 听到应侯这话,太子柱的一颗心瞬间高高揪了起来,刚想在心中默默祈祷“父王莫要喊我”,下一瞬自己悬在嗓子眼的心就死了: “嬴柱!你来给寡人解释解释!” 太子柱:“……” “愣着干嘛?说话啊?” 看着胖儿子傻楞着望着自己,秦王稷不禁烦躁的喊了一句。 嬴子楚也不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此刻能理解暴躁大父的心情,因为大父压根没有把他与自己的父亲看在眼里,更看重政这个第四代的王位接班人,对政寄予厚望,所以他接受不了政这“不清不楚”的抓周结果。 太子柱同自己儿子一样,也大致能猜透老父亲的心思。 他一边认真看着竹简上所写的内容,一边飞速转动脑筋,待到老父亲等的不耐烦,想要朝他砸竹简了,太子柱灵光一闪忙开口喊道: “父王,儿臣明悟啦!政的抓周结果乃是吉上加吉啊!” 等了半晌终于等到胖儿子开口了,老秦王又是期待又是不解地身子前倾紧紧盯着胖儿子蹙眉询问道: “什么意思?你讲清楚些!” 武安君、应侯、蒙骜等人也都望向了储君。 只见身形富态的太子殿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巨大的天下七雄舆图屏风前站好,眼睛明亮地连说带比划道: “父王,未来我秦国的前程在何处?” 听到胖儿子竟然胆子肥的敢向自己提问了,秦王稷忍着想要砸竹简的冲动,攥紧两只搁在案几上的大手,出声答道: “一扫六合,覆灭天下诸侯,建立大一统王朝。” “父王说的甚好!”太子柱像是授课的夫子夸奖自己的学生般笑眯眯地颔首道。 秦王稷:“……” 嬴子楚瞧着自己暴躁大父那眯着凤眸想要刀人的眼神都不由缩了缩脖子,心中纳闷极了,不明白一向怕大父怕的要死的父亲,究竟想到了什么样绝佳的解释竟然都敢胆大包天的溜大父了? 望着老父亲越来越不善的眼神,太子柱也不敢再装腔了,忙加快语速道: “父王,如果儿臣所料不错的话,政的抓周结果是这种寓意。” “您看啊,政他手中抓着的那块墨玉玦,子楚已经说了,单看竹简上蒙恬的描述应该就是他离赵前留给政母子俩的王孙信物。” “子楚现在是儿臣记在名下的嫡子,只要不出意外,他必然会继位做秦王,政在红布上放着那么多玉器不去抓,单单抓了子楚留下来的墨玉玦,这岂不是就是在说未来政必然会从邯郸归来,到时长大了接子楚的位置,将会成为我们秦国第三十五任秦王吗?” 听到胖儿子这话,秦王稷堵在胸口的一团气瞬间就通了许多,连连颔首道: “没错,你分析的很有道理。” 嬴子楚也心中长松了口气,暗自感慨,父亲就是父亲,虽然长得胖了点儿看起来不太灵活,但在阐释岳父一家人有些难以理解的行为或者语言时,脑子简直灵活极了! “你继续往下分析,那么政抓的那个水蓝色小球又是什么道理呢?” 秦王稷用手指敲了敲漆案面,追问的语气有些迫切。 站在屏风前的太子柱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谨,他满脸认真地说道: “父王,儿臣认为政抓到的小木球的含义比抓到子楚留下来的墨玉玦意义更大!” “太子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实木小玩具难道还比一个王孙信物还要意义重大? 应侯有些不敢相信。 太子柱颔首道: “父王,应侯,诸位,这天下诸国唯有我秦国完全是崇尚水德。” “政抓到的那小母球又有大面积的水蓝色,这相当于政也是水德德推崇者。” “再者何为球?球者圆也,圆者全也,全者一统也!父王!政现在在如此重要的周岁礼上抓到了象征着水德的小球这就说明了,他才是那个玄鸟选定的未来将会带着咱们推崇水德的秦国,一扫六合,覆灭天下诸侯的大一统王朝创建者啊!” “砰!” “砰!” 嬴柱话音刚落,只见秦王稷与公子子楚“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二人身下的小支踵应声倒在了坐席上。 秦王稷满脸震撼,嬴子楚则满脸惊愕。 “是的,是的!” 秦王稷顺着胖儿子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而后踩着脚下的坐席连连抚掌,一双凤眸亮的惊人: “柱,你分析的很是精准!寡人即便有心,可是已经年迈了,天下的局势还远远不到最混乱的时候,山东诸国的国力也还没有衰落到极点,若我秦国能在未来实现大一统,那么必然是在政的手中!” “政这个抓周结果简直是好极了!” “来人,来人,速速传宗正与史官进宫拜见寡人!” 心神激荡不已的老秦王上扬的嘴角简直压也压不下去,忙对着站在墙边低着脑袋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诺!” 待宦者匆匆离开后,嬴子楚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大父走到父亲跟前,用两只大手连连拍着父亲的肩膀大声夸赞的模样,一双长目中尽是迷茫之色。 身为父亲,瞧见儿子抓周的结果竟然有这般吉祥的寓意,嬴子楚心中必然是开心的,可是他想不通的是,他自认自己也不是庸碌之人,自己如今正值青壮,无论怎么看,乱世也撑不了多少年了吧?难道在他当秦王时,还不能一统天下,非得等到自己儿子继位才行吗? 嬴子楚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这个逻辑,在场之人也压根没有顾得上搭理他。 武安君已经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 “君上,既然小公子政抓周的结果有这般深的寓意,那么就说明小公子政的处境十分危险啊,咱们若现在不能将小公子接回咸阳,臣认为应该是邯郸所有的细作都搬到大北城,住在国师府附近,以便保护小公子与国师一家人。” “对,武安君此话说到点子上了”,秦王稷担忧的颔了颔首又对着应侯期待地说道,“范叔,你那边也要加把劲儿啊!政乃背负天命之人,不能有一点闪失,一定要想办法让国师一家子尽快入秦。” “诺!” 应侯满脸认真地颔首。 没一会儿,宗正和史官也冒着细雪匆匆进宫了。 “臣拜见。”君上。 “微臣拜。”见大王。 秦王稷没等二人俯身行完礼就忙招手示意二人上前,一人手中塞了一卷竹简,对着满脸困惑的两位臣子认真吩咐道: “宗正,司马卿,你们二人拿在手中的竹简上写着几日前寡人远在邯郸的曾孙政的抓周结果,此子的抓周结果于我秦国而言意义重大,你们二人离宫后,一个要拿着竹简前去宗庙内祭拜诸位先王,让列祖列宗知晓这个好消息,另一个要将公子政的抓周结果写在史书上,明白了吗?” 宗正和史官虽然还是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望着自家君上严肃的模样,忙点了点头,带着竹简就躬身退下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远在咸阳的曾祖父与祖父正在百般分析自己抓周结果的政崽此刻刚刚随着母亲用罢午膳。 咸阳下的小雪,邯郸倒是正在下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政崽戴着黑色的虎头帽,穿着同色的羽绒冬袍正与母亲一起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床上。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 母子俩仍旧在一起玩儿布书,政崽用小手将自己抓到的水蓝色小木球放在母亲在布书上用绸布裁剪出来的地球图样旁边,奶声奶气地笑眯眯道: “母,母,一亮呐!” 赵岚被儿子一本正经却含糊不清的小奶音给逗得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是想说你在红布上爬着挑选东西时,一眼就看到这个小木球与阿母布书上画的一模一样,所以你眼前一亮,才把小木球给抓起来了吗?” “嗯嗯!” 听到母亲仅仅靠几个字就能猜到完全想明白自己的意思,政崽的大眼睛亮极了。 “哎呦,政,你怎么这般聪明呢。” 赵岚被儿子可爱又霸气的小模样给萌的心肝乱颤,忙用一双手抱着小家伙的小脸蛋“叭叭叭”地亲了两口。 小家伙被母亲一阵亲,亲的小脑袋瓜都要晕乎乎了,还抓着手中的小木球傻乐。 看着儿子对只有地球雏形的小木球都如此喜爱,赵岚不禁在心中想着:[若是等以后时机成熟,空间第五层的书房开放了,把家中书房那个加上底座,高约一点七米,直径有一米二的落地实木大地球仪摆件取出来,放在政的面前,政怕是都要高兴地爬上去了!] “欸?这是?” 赵岚刚这般想着,只见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空间的样子,空间负一层、一层、二层、三层都开放了,原本围绕着空间第四层的云彩也一点点散去,第四层的仓库也开放了! 她忙下意识集中精神,学着长辈们教她从空间中取物的法子,从空间内取东西。 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袖子中一沉,赵岚忙从袖子中将从空间内的东西取了出来,眸中尽是激动与欣喜: [空间又开放了一层!我现在也终于能进空间了!] “啊?” 政崽正在用小手翻着布书,突然鼻尖散发出来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 小家伙循着味道抬起小脑袋,一眼就瞧见了母亲拿在右手里的黄色水果。 他的眸子一亮,下意识吸了吸小鼻子,他还记得这个黄黄的果子特别好吃! “啊?母,果果,呐!” 政崽边好奇的用小手掀了掀炕床上的锦被,又探着小脑袋撩开母亲的袖子看了看,完全没搞明白母亲究竟从哪里取出来了一个气味甜甜的黄果子。 看到儿子东瞅瞅、西望望的模样,赵岚明白他这是在找香蕉从哪儿来的,现在刚用罢膳食,小家伙肚子饱饱的也吃不下香蕉。 赵岚遂直接将香蕉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直接抱着儿子下床,趿拉着棉拖鞋,对着儿子笑道:“政,我们去看看你姥爷和姥姥歇息完了没?” 一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忙用两只小手抱着母亲的脖颈去别的屋子内找外祖父母。 [政的小木球必然是有寓意的,否则的话老师一家不会那般开心!老师肯定也不会直接将一个玩具摆在政用来抓周的红布上!] 同一时刻的前院书房内,韩非蹙着长眉,正在认真翻阅着一卷卷竹简寻找解答自己心中疑惑的答案。 这间书房是用偏厅改造的,地方很大,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上不仅放了许多赵康平托赵搴寻来的百家书卷,还有他的门客、弟子们记录的自己的课堂内容,以及他没事儿时结合前世林林总总的记忆编写的一卷卷写有新颖知识的书。 可以说此书房放在如今,真可以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了,是平常门客、弟子们最爱待的地方了。 正跪坐在案几前看书的李斯望着韩非穿梭在一排排书架前寻找书卷的急切模样,他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自从前几日,政抓周礼结束后,公子非就像是失了魂一样,连着好几日在午间歇息的时间段中疯了似地在寻书卷。 关键他也说不清他自己究竟是在找什么书卷,李斯只觉得去岁深秋时,公子非肯定是高烧把脑袋烧出问题来了,现在整日奇奇怪怪的。 “找,找到了!” 恰在此时,李斯听到公子非惊喜不已地喊了一声。 他听到这话望着公子非高兴的模样,也不由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韩非身旁好奇地询问道: “非师兄,你找到什么了?” “斯师弟,你,你快,看,看这个!” 韩非眸中极亮的摊开手中的竹简,指着其上一列墨字示意李斯瞧。 李斯望着韩非这明显不太对劲儿的模样,蹙着眉头望向韩非手指的地方,认真地低声读道: “天圆地方说,谬误也!吾等生于地球,地球者,七分海,三分陆的圆球也。” “海,海蓝,陆,陆绿!” 韩非急着补充了一句。 李斯这下子瞬间顿悟了,他直接惊得瞪大双眼,指着韩非手中的竹简,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 “非,非师兄,你,你是说,政,政,他前几日抓,抓的那个小木球是地球,他就是那个天”。 韩非没等李斯将话说完就立刻用右手紧紧地捂住了李斯的嘴,满脸严肃地摇头道: “上,上天,不,不让说!” 看着公子非这一脸神秘的模样,李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们俩又在干嘛?” 蒙恬这时也恰巧来到了书房门口,又看到韩非、李斯这俩人脑袋凑在一起险些脸都贴上了,只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忙出声喊道。 瞧见蒙小少年来了,李斯忙冲着蒙恬急切地招手。 蒙恬见状疑惑的朝着二人走去。 “恬,快,快看!” 韩非又将手中的竹简怼到蒙恬跟前,蒙恬歪着脑袋足足念了三遍,脑海中回想起政小公子那个蓝绿两色的小木球也惊得失声喊道: “小公子竟然抓到了地”。 “呜呜。” 蒙恬一句话还没有喊出来就被李斯与韩非联手紧紧捂住了嘴。 紧跟着后脚赶来的蔡泽与杨端和也经历了先震惊后被捂嘴的震撼情绪转变。 …… 窗外雪越下越大,赵王、平阳君、平原君叔侄仨跪坐在内殿中等待着打听消息的宦者回来。 待看见宦者匆匆而至时,没等宦者行礼,赵王就忙不迭地开口询问道: “打听清楚了吗?国师外孙前几日抓周时抓到了什么东西?” 宦者忙俯身道: “启禀君上,国师外孙抓周时一共抓到两物,左手抓到了逃跑的秦王孙留下来的秦国王室信物一块墨玉玦,右手抓到了一个普通的小木球。” “什么样的小木球?很常见吗?” 平原君疑惑地追问。 宦者颔了颔首接着道: “回平原君,那小木球是很常见的彩色球,听说国师女儿曾在府中给自己儿子做了一堆的木头玩具,有方的,有尖锥形的,还有圆球形的。” “单单小木球就能盛一篮子,黑的、白的、红色、紫的、蓝色、绿的各种颜色的球都有,国师外孙经常拿着这不同形状的木头玩具在府中搭建房子玩儿,这次他抓周时是抓到了一个蓝色的小木球。” 听完宦者这一通解释,赵王悬在嗓子眼处好几日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不禁有些轻蔑地自得笑道: “叔父,季父,看来嬴异人的儿子远远比不上寡人的偃啊!偃当初抓周时可是左手抓的玉刀,右手抓的寡人的私印,一个孩子有没有出息从那抓周的物件上就能瞧出来了,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嬴异人那儿子竟然抓了一个木头玩具,哈哈哈哈,看来此子未来必定是个只懂玩乐的不成器之人,咱们要防备的还是嬴稷这个老不死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5 23:54:152024-07-16 23:5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默28瓶;吃啥都胖在钱包上20瓶;会有猫的飞鱼13瓶;在暴富的边缘试探10瓶;谢谢谢5瓶;艺、青铜大宝、63032576、懒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0-100 第91章 赵豹、赵胜虽然没有像大侄子那般洋洋自得的开怀畅笑,但兄弟俩互相对视…… 赵豹、赵胜虽然没有像大侄子那般洋洋自得的开怀畅笑,但兄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能从对方眸中看到相同的舒心和安心。 是啊,强大的虎狼秦君与秦军固然让山东诸国感到害怕,但生于赵、长于赵、日日被国师宠爱着养育,抓周只抓到了可笑的木头玩具的秦人小狼崽子,那还是真正有勃勃野心的小狼崽子吗? 看来玄鸟是真的很公平,让嬴稷那老不死活得时间如此之长,简直把他底下子孙们的福气都给抢夺了,他们赵人现在只需要提起精神,专心防备嬴稷就可,嬴稷之后的秦王室后代们压根不值得我们出自造父一脉的赵王室忧虑! 完全不知道赵王宫内的叔侄仨正在飘雪的大冬日内嘲笑自己抓周结果“上不得台面”的政崽现在正咧着小嘴,踩在府内的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溜达来、溜达去。 小娃娃的步子轻,为了防止他走到别人身后时,一不小心被别人转身时撞倒,故而王老太太就给小曾外孙所穿的虎头鞋上缀了几个银铃铛。 小家伙走起路来自带叮叮咚咚的背景音乐,众人一听到铃铛声就明白小家伙晃悠到自己身旁了。 政崽就这般高兴的从岁首晃悠到了十一月,腊月。 临到腊月末时,一岁零两个月大的政崽就错愕地发现自己的美好生活出现岔子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邯郸又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金两色羽绒冬袍的“包工头政师傅”原本正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木地板上,边愉快的转动着穿着铃铛虎头鞋的小脚丫,边咧着小嘴,美美的用小手拿着颜色各异的积木搭建着自己雄伟的宫殿群,突然看到穿着绿色冬袍的韩非捧着一卷竹简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坐在了他身旁,结结巴巴地捧着竹简,抑扬顿挫地大声读了起来: “史,史籀,之兴,备存,往,往制,笔削,所,所误,抑有,前,前闻……” 专心致志正在做大工程的“政师傅”一个不妨又双叒叕地被韩非发出来的文绉绉“噪音”给打扰到了。 小家伙看来看手中的积木,又瞧了瞧正全身投入读书的公子非,直接丢下手中的积木,用两只小手按着木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叮叮咚咚”地走到大厅另一边,弯腰从宽扁的大木盒子内取出一套木拼图,将木拼图放在地板上就重新坐在木地板上,转动着小脚丫,眸子亮晶晶地拼了起来。 可哪曾想,小家伙刚将手中的拼图拼出一个大致的雏形就瞧见穿着一身蓝衣的蔡泽也跪坐在了他身旁,压根不和他说话就直接将两只大手交叉揣在袖口中,像是打盹儿似的低着脑袋,闭眼开口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 满头问号的政崽见状惊得将拿在小手中的拼图都给吓脱手了,满眼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正在积木堆前结结巴巴读书的韩非,又瞧了瞧正在拼图旁闭眼背书的蔡泽。 只觉得这几日府中的大人们实在是离谱,他们是太闲了吗?闲到他一玩玩具就要跑到他跟前不是读书就是背书? 哼! 再次被打扰到了的政崽对着蔡泽奶凶奶凶地哼了一声,就丢下手中的拼图,又从地板上起身“叮叮咚咚”地走到了远离二人的墙角,从墙角内抱起一个母亲刚拿给他的彩色充气小皮球,正打算拍一拍、玩一玩就瞧见穿着一身土黄色冬袍的李斯也从外面走进大厅,而后在自己身旁蹲下闭眼背诵道: “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 “咚” 政崽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不正常的大人再加一的李斯,直接惊得把抱在怀中的小皮球都给吓掉了,小皮球在木地板上,砰砰砰地弹了几下就滚到了门槛边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完全不明白这仨人最近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不缠着姥爷,开始缠自己了?! 一点儿都不想被三人缠着的政崽连忙晃了晃小脑袋,远离背书的李斯,索性直接抱着自己的小皮球盘腿坐在大厅门口的门槛内,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连看雪都会有有人打扰! 只见穿着黑衣的蒙恬与杨端和竟然在雪地中你一拳我一挡的练起了武。 关键二人还不是单纯的在练武,边打还边嚷嚷道: “端和,君子六艺是什么?” “礼!乐!射!御!书!数!” “恬,秦国的都城在哪里?” “秦国的都城在咸阳,咸阳那里有什么?” “咸阳那里有秦王!” 身后是仨读书、背书的大人,身前是俩一问一答的少年。 政崽下意识用两只小手抱住了脑袋,只觉得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环绕声、立体音,正带着完全不同的知识以一种十分“歹毒”的方式顺着他的俩小耳朵,往自己的小脑袋瓜里钻。 一日,两日,三日,连着七日都是这样。 政崽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这五个大人因为他们每天没有玩玩具的时间,这是想要把他自由自在玩玩具的时间也给霍霍了! “恶毒”!实在是太“恶毒”了! “咦?怎么都在这儿呢?” “政,你抱着脑袋干什么呢?” 赵康平披着银灰色的斗篷从府外回来,刚走到前院大厅门前就看到蒙恬、杨端和在雪地中练武,蔡泽、韩非、李斯在大厅内读书、背书,而他的小外孙却一副郁闷的模样盘腿坐在门槛内。 “瑙爷!” 看见外祖父回来了,政崽立刻扶着门槛站起来对着站在门外的姥爷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 赵康平站在廊檐下脱掉斗篷,递给仆人,又弹了弹身上的雪花,才迈腿走进大厅,将伸出两条胳膊迫不及待要抱抱的外孙给掐着腋下高高抱到怀里,看着小家伙两颊鼓鼓、有些气呼呼的小模样,不禁好笑地出声询问道: “政,你是怎么了?” 政崽望望姥爷,又瞧瞧围到姥爷跟前的五个人,蹙着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告状道: “瑙爷,不在!他,他们烦银!打扰窝,玩玩具!” 听到小家伙的话,赵康平不禁略微诧异地往上挑了挑眉。 五人瞬间耳根子羞的发红。 赵康平也注意到这几日五个人的确是有些奇奇怪怪的。 他也抱着外孙走到坐席上跪坐下,示意五人上前,好奇地笑着询问道: “泽,恬,非,斯,端和,你们说说吧,你们五个这几天究竟是在琢磨什么呢?怎么一直缠着政呢?” 政崽也坐在姥爷大腿上,满脸认真地望向五个奇怪的大人。 五个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韩非将拿在手中的竹简双手递给国师,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 “老,老师,我们,不是,不让政,玩耍,只是,想,想要让,他,开,开始培养,对读书的,兴趣了。” “政,现在,已经,满,周岁了,是不是,要开始,给他,启蒙了?” “王族,公室内,的孩子,都启蒙,的很早。” 韩非话音刚落,蔡泽也跟着道: “是啊,家主,毕竟政是不一般的小娃娃,有太多东西等着他学习了,别的不说单说语言就有雅言,赵语,秦语、楚语、燕语、魏语、齐语等着他,除了雅言、赵语、秦语外,其余诸国的语言政不说精通,但也总得学的差不多吧,这样等以后碰上其余诸国中的人了,万一对方没说雅言,政也能听懂,不会被人忽悠。” 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听到蔡泽这话瞬间惊得瞳孔地震。 赵康平也低头看了小家伙一眼,觉得韩非、蔡泽说的话也有道理,虽然一岁多就要开启鸡娃教育有些早了,但政崽确实有不少东西得学,他不仅得要回雅言与七国语言还得学会普通话、简体字。 单单这些语言、文字都是一个不小的课程量。 他翻开韩非所写的竹简认真看了起来,只见这是韩非用七种文字写的《史籀篇》,确实是如今天下诸国贵族们常用的孩童启蒙认字书。 “政,你想要现在开始读书吗?” “读完书、认了字,你就能明白这竹简上所写的是什么意思了?” 赵康平低头对着外孙笑着询问。 政崽探着小脑袋往竹简上望了一眼,好家伙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不禁伸出小手挠了挠脑袋上戴着的虎头帽,看了看面前双眼满怀期待的五个大人,又望了望笑眯眯的姥爷,疑惑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瑙爷,怎么,读,呀?” “嗯……这个姥爷得好好想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行吗?” 小家伙眨了眨大眼睛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赵康平也对着面前的五人笑道: “泽、恬、非、斯、端和,政启蒙的事情我记在心上了,他现在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也不太清楚,等到开春之后,一岁半了,再安排他启蒙的事情吧。” “小娃娃在玩耍过程中也能学到东西,锻炼他的脑筋,培养他的专注力,先让他再痛痛快快的玩几个月吧。” 五人闻言只好两颊发红地点了点头。 “对了,差点儿忘了。” “非,斯,端和,你们仨进府的时间晚,不太清楚,我们家人喜欢庆贺腊月末。” “你们几人在府中也都待的时间不算短了,可需要回家看看家人?” 听到家主/老师这话,五人丝毫都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蔡泽笑着叹息道: “家主,我们明白您是好意,可现在走一趟远门实在是又危险又麻烦的,我与家人的家书未曾断过,就不回燕国探望家人了。” 其余四人也纷纷点头表示附和。 赵康平理解的颔首笑道: “那你们稍候去寻我母亲,今岁的年货,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在我家中也久久不能与家人团聚,就把我家准备的年货送给家人,也算我赵康平的一份心意,不要推辞。” 蔡泽、蒙恬去岁时送过“麦粉”做年货,知道这是国师府的“福利”,李斯、韩非与杨端和则听得有些懵。 瞧见蔡泽和蒙恬笑呵呵地对着老师拱手表示谢意,李斯、杨端和也跟着照办。 韩非却摇头惆怅道: “老,老师,我,我在新郑,现,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亲密,的长辈,们了,您无需,给,给我准备年货。” 赵康平听到韩非的话,不由一怔,想起那篇《五蠹》在韩都的巨大杀伤力,以及韩非曾被韩王然与韩国贵族们联手欺负的事情,也拧着眉头颔首道: “行,非我记下了。” 政崽倒是疑惑的望了望姥爷,而后又看了看情绪一瞬就颓丧下来的公子非,不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几日后。 当赵康平一家人带着一大群人在府中热热闹闹的庆贺名义上的腊月末,实际上真正的“年末”时,住在小北城的赵牧、冯去疾的家人们是最快收到国师府的年货的。 远在燕国的燕丹家人、蔡泽家人,远在秦国的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的家人们,以及远在楚国的李斯的姐姐、姐夫一家四口也都陆陆续续地收到了邯郸国师托赵搴遍布诸国的商队送到家中的“国师府年货”。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的家人们作为秦国的官员,前脚收到年货,后脚就直接连人带年货的送到了咸阳宫内。 穿着一身黑衣的秦王稷祖孙仨一个比一个酸的,看着面前摆放在木地板上的三麻袋鼓鼓囊囊的年货,再对比自家别说年货了,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只觉得心中羡慕嫉妒恨。 秦王稷轻咳两声,对着蒙恬的祖父、杨端和的祖父,以及夏无且的祖父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蒙卿、杨卿、夏卿,你们仨好不好奇,蒙恬、杨端和、夏无且托人送到家中的年货究竟是什么呢?” 三个发须斑白的老头一听到这话忙纷纷点头如捣蒜: “君上,臣好奇极了!” “是啊,君上也不知道这麻袋中究竟盛了什么东西?” “君上,臣家中人口简单,国师实在是太热情,送的年货太多了,臣一家人哪能用的完啊?” “哦?既然三位爱卿与寡人一样如此好奇。” 秦王稷遂挥手道: “来人,快些把麻袋的口子打开,让寡人与三位卿家瞧一瞧国师送来咸阳的年货。” “诺!” 三个站在墙边的黑衣宦者忙各拿着一把小剪刀上前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一一将三个麻袋口剪开,而后又同时弯着腰一件一件地从麻袋中取东西放在木地板上。 秦王祖孙仨以及武安君、应侯等人都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何物?闻着还挺香的。” 太子柱看到三个宦者放在地板上的深褐色肉块以及尝尝的褐色肉棍不禁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前一亮地指着地板上的东西出声询问道。 应侯拿着宦者从麻袋中取出来的一卷竹简,对照着地板上的两种肉,有些不太确定地蹙眉道: “太子殿下,按照这竹简上写的内容,您所指的两种肉应该是王老夫人所做的腊肉和腊肠。” “嗯……这肉闻着可真香啊,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的?应该不会是牛肉吧?” 太子柱弯下身子一脸陶醉地吸着腊肉和腊肠的味道。 “国师与那些邯郸贵族们不同,国师一家都是守礼之人,这腊肉、腊肠不是用牛肉所坐,而是,而是用彘肉所做的。” “什么?彘肉?!” 听到应侯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稷不太相信地蹙眉询问道: “范叔,你莫不是看错了?彘肉可是贱肉,闻着都臭烘烘的,能做成这般闻着就香喷喷的腊肉、腊肠?” 应侯也有些艰难地颔首道: “君上,臣没说错,按照竹简上所写,国师言,彘肉之所以难吃是因为市井中售卖的彘,整日吃的东西太脏了,而且没有从小阉割的缘故,这些腊肉、腊肠都是用国师家城外农庄上养的彘制作的,这些彘一放到农庄上就被阉割了,阉割后的彘会失去世俗的欲望,不打架斗殴,一门心思的长肉,且通过仆人们的精心喂养,长到岁末,整头彘长得肥肥壮壮的,各个部位的肉都是宝,用这些彘肉制作的腊肉和腊肠只要经过庖厨之手做熟了,搭配麦食、小米饭都是绝佳的美味。” “是吗?”秦王稷听到解释,不由半信半疑的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斑白的长胡子,看向三个老者笑着询问道: “蒙卿、杨卿、夏卿是想要怎么处理这些腊肉和腊肠呢?” 三个人忙拱手异口同声道: “臣全凭君上做主。” “彩!” 秦王稷笑眯眯地再次对着宦者吩咐道: “汝现在拿着一份腊肉和腊肠送到庖厨内,让人做熟了,搭配麦食送到章台宫,寡人午时要留诸位卿家用膳。” “诺!” 黑衣宦者忙弯腰拿起一个麻袋中的盛着的两块腊肉与六根腊肠,快速转身离开内殿。 秦王稷也继续背着双手饶有兴味的观察起了其余东西,发现麻袋中除了吃的彘肉外,还有清洁用品洗发水、肥皂,以及用木盒子盛着的国师府内特有的、不易碎的美味糕点,诚然,麻袋中的东西绝对不算多,但是每种东西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大魔王眼角眉梢在笑,心中酸的咕嘟咕嘟冒泡。 待将所有年货都给一一瞧过后,大魔王在三位卿家的盛情之下,只好“不太好意思”地从三位爱卿手中“转接”了每袋年货中的大部分东西。 没过多久,等到宫人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放在侧殿的木地板上后,秦王稷笑着带众人到偏殿用膳食。 秦王宫、赵王宫中的厨子们早就学会了国师府内的铁锅炒菜。 当秦王稷拿着银筷子吃到生平第一口炒腊肠(五香味)后,凤眸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又夹起了一片炒腊肉(微辣)放在嘴巴中,两种肉明明看着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彘肉的美味简直超出大魔王的想象。 太子柱更是一口小米饭,一口炒腊肉,只觉得两者搭配起来,美妙的口感从舌尖上直冲天灵盖,完全打开了新天地。 公子子楚、蒙骜父子俩、应侯、武安君等人也是难掩欣喜,一直从《蒙恬家书》上看蒙恬那小子碎碎念的分享国师府内的美食吃后感,如今他们终于品尝到正宗的国师府美食了。 用罢膳食,太子柱急不可耐地对着老父亲催促道: “父王,咱们快点给康平先生送信说食肆加盟的事情吧!” 秦王稷瞥了胖儿子一眼,虽然没有开口,却在众人看不到的视角下,隔着案几用右手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今日一不小心竟然吃撑了。 他轻咳两声开口道: “蒙爱卿,你下次给蒙恬写家书时,记得让蒙恬去问问国师更精确的阉割彘、以及喂养彘的法子。” “彘肉这种腥臊、低贱的肉类竟然也能被国师一家处理的如此美味,庶民们若懂得此法,想来要比养羊还要获利大。” “诺,君上,臣记下了。” 同一时刻的楚国上蔡。 李斯的长姐看着一麻袋年货又是哭又是笑的。 他的良人蔡黍也是认识字的,看完了随着年货一并送来的小舅子家书,他也不由轻拍着妻子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粟,你放心吧,斯是个聪明又能干的人,他现在不仅是国师的弟子,还是国师的门客,国师不仅教他本事,还给他俸禄,他在邯郸生活的很好,你不用太担心了……” 李粟抹着眼泪娇嗔道: “你个糙汉懂什么,我这是幸福的眼泪,是为了斯高兴才流泪的。” 暮色时分,咸阳蒙府内。 只比政崽小了一个月,却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小蒙毅正用小手拿着一块甜滋滋的蜂蜜奶香小点心吃着,瞧见母亲突然看着他流眼泪了。 小不点一愣忙用嘴巴噙着小点心,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怀里,用沾着点心碎渣的小手擦拭着母亲眼角的泪水。 蒙武的妻子吸了吸鼻子笑着将小儿子揽到怀中轻拍着对小家伙柔声道: “毅啊,你要记得你的哥哥恬待在赵国邯郸。” “你大哥很喜欢你,也很疼爱你,你日常喝的奶粉以及你现在吃的甜甜的点心都是你哥哥从康平国师那里拿到的,虽然你没法看到你哥哥,但你千万不能忘了他,明白吗?” 小蒙毅听到母亲的话,连忙用小手将嘴巴中噙着的点心取出来,而后眉眼弯弯的挥舞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快喊道:“葛,葛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6 23:54:392024-07-17 23:4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辣条83瓶;OK宝妈爱宝贝10瓶;……5瓶;63216517、63032576、水星记、加更、密码总是丢、庆均、babynap、许家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 过完“年”后,邯郸进入初春,春寒料峭的一月里,冰雪慢慢消融,天下诸国的庶民们正坐在家中背靠着土墙,忙着低头修理农具。 国师府的大人们也都各自忙忙碌碌,一岁零三个月大、走起路来叮叮咚咚响的“政师傅”将自己的婴儿车当成自己做“大工程”的施工车,在车内放了许多块积木,白日里就咧着小嘴,推着自己的“施工车”在院子内咕噜咕噜地走来走去。 故而仅仅过了大半个月的功夫,阖府上下的人穿梭在前院、中院、后院时,就能在府邸各角落瞧见“政师傅”亲自设计、亲手搭建出来的漂亮手办蜿蜒的“长城”、玲珑的“小塔”、朴素的“小平房”、一层层堆积起来的“十层高楼”、对仗工整的“四合院”等等大、小建筑物应有尽有。 “包工头政师傅”做“工程”做的投入,大人们看着小家伙满脸认真地抿着小嘴,小手中拿着各种形状的积木不停地比比划划、搭搭建建、拆拆改改也都会心一笑。 …… 二月初,春风愈盛,气温渐暖,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忙着春耕。 西边秦国内身穿黑色粗布短衣的庶民们正弯着腰在田地中拔草,望着眼前施加了农家肥的青青麦苗经过一个漫长的冬日,在春风的吹拂下如今已经长到人小腿的位置了。 庶民们经年累月地在田中忙活,一眼就能看出来往年田地中长得稀稀拉拉的麦苗今岁长的显然旺了许多! 春风一吹,绿油油的麦苗就泛起了层层波浪,严肃的老秦人们也不禁嘴角上扬,咧出了一个无声的灿烂笑容。 除了已经长出老高的麦苗外,春耕时节还有许多种子得等着庶民趁着宝贵的农时快些种植到田地里。 当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仍旧是用耒耜在田地中刨坑翻土时,秦国有一半的庶民已经在里长的带领下,牵着亭长拨给他们这一里的耕牛、以及四种新农具直辕犁、曲辕犁、耙和耱,遵循着上面农事官传下来的方法摸索着进行秦国第一年的“精耕细作”了。 完全不清楚西边的秦国正在进行“产业升级”的赵康平在府中沉思多日,也对着闺女开口了: “岚岚,你抽个空把去年下半年做出来的耧车和龙骨车的模型绘画到麻布上,我挑个时间把图卷送到赵王宫里。” 赵岚闻言眸中不禁出现一抹迟疑,看向父亲有些纠结地询问道: “阿父,二虎前几日驾着牛车在城外转悠了一圈,回来说今岁邯郸庶民们春耕的方式与往年没什么两样,他压根没有在城外看到庶民们使用四种新农具,连邯郸的农户们手上都没有新农具,会不会赵王亦或者是赵国的臣子们根本就没有在国中推广新农具呢?” 听到闺女的疑问,赵康平也抿着双唇沉默了。 去岁在韩王宫时,韩王然一举焚毁韩非所画的麻布农具图时就直言:国库没钱,他不会在韩国推广新农具的! 赵康平在变法之事上就已经瞧出来赵王在治国理政时秉持的一贯态度:能安安稳稳的,能少一件事儿就不多给自己加一件活! 兴许他闺女还真的猜对了,去岁他把四种农具图交给赵王时,这位就只有三分钟热度,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他一离宫在其余人的劝说下,知道若要全国推广新农具,国库就要出不少钱。 赵王直接将这一计划给搁置了。 可是 在城外看不到四种新农具,难道还真的不将另外两种已经做出来的新农具交给赵王了吗? 瞧着父亲拧着眉头,不出声,赵岚忍不住又道: “阿父,咱们之前那堆肥、追肥之法以及火炕的制作之法,画成流程图悬挂在加盟食肆外墙上的宣传栏中不是宣传效果挺好的吗?” “农具用同样的宣传法子不行吗?” 赵康平听到闺女的话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岚岚,做农具与做肥料、做火炕的情况不一样,做肥料时广大庶民们只要能看懂康平食肆外墙宣传栏上所挂着的麻布流程图上的制作步骤就能在野外找到大把大把堆肥的原材料。” “火炕虽然好用,但它的普及度远远比不上廉价的地窝子,唯有那些住在各城池内,手中稍有余财的庶民们,才能请得起根据宣传栏上的麻布图,自行摸索着学会盘炕的泥瓦匠进入家中盘火炕,烧火炕。” “可农具之事却事关重大,新农具牵涉到赵国三百多万庶民们的农田所得,即便咱们再让画师绘画一千多卷农具图悬挂在各加盟食肆的外墙宣传栏上,所起的作用也有限的紧,这样做仅仅只能让庶民们知道几种新农具的存在,木匠们或许能看懂制作图琢磨着做出来新农具。但是绝大多数庶民们面临的困境都是一样的,他们既没有木工的技能,也没有钱,既不会自己造农具,也请不起木工帮忙造农具。” “如果朝廷不出手,国库不出钱、各城邑的基层官员们不组织着城邑内的木匠们加班加点的做新农具,广大赵国庶民们最终只能是空空望着食肆外墙上好用的农具图兴叹。” “咱们将农具图给赵王兴许赵王会有在国中推广新农具的那一日,可若是不给他,单靠咱们一家一姓的力量哪可能会让赵国庶民们用上新农具呢?” 赵岚听到父亲这有些无奈的话语,也不禁蹙着黛眉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行,阿父我明白了,我下午就画图。” “阿母,阿母,瑙爷!有陌森银来了!” 恰在这时,戴着虎头帽,穿着一身春装的政崽用小手扶着门框,站在大厅的门槛外对着跪坐在里面的母亲和外祖父奶呼呼地大声喊道。 “嗯?谁来咱家了?” 赵康平和赵岚听到这话都纳闷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腿往外走。 现在的时辰恰是刚用罢午膳不久,虽说其余人也大多不像他们家这般有吃午膳的习惯,可这个点儿一般也不会有客人啊。 父女俩疑惑地牵着小家伙穿过中院,来到前院,未曾到前院大厅就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双眼通红、满脸焦灼地站在大厅门前。 年轻人一看到两大一小立刻拔腿快步迎上去,对着赵康平俯身行礼哽咽道: “小子蔺冕拜见康平国师。” 听到年轻人的话,赵康平忍不住困惑地询问道: “你姓蔺,莫非你是蔺公家中的小辈?” 蔺冕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颔首道: “国师,小子是蔺相如的幼子。” “那你来寻我是?” 赵康平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悲伤落泪的模样,想起去岁岳父给看病的蔺公诊完脉后所说的话,心脏瞬间高高揪到了嗓子眼处,声音也满含忧心。 蔺冕哽咽着拱手道: “国师,家父病重想要在弥留之际见您一面,还请您能移步随小子去一趟小北城。” 父女俩听到这个噩耗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政崽仰着小脑袋望了望面前哭泣的陌生人,又瞧了瞧瞬间脸色大变的母亲与外祖父,不禁蹙了蹙小眉头。 赵康平此刻也完全猜不到蔺公的心思,没有多说别的,直接点了点头步子匆忙地跟着蔺冕往府外走。 赵岚牵着儿子的小手满脸复杂地望着快步离去的二人,心中不由一叹。 “阿母,谁是令公?瑙爷,要去见谁?” 赵岚低头用右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叹息道: “政,不是令公,是蔺公。” “蔺公是赵国有名的一个贤人,你姥爷现在要去小北城看望他。”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疑惑的眨了眨丹凤眼。 自从他能跑会跳后,行动自由了,每日听到的话也越来越多了,他对“贤人”这俩字可不陌生。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等人就对他说过姥爷是“天下闻名的大贤人”!可阿母却说姥爷的弟子们是未来的“贤人”,以往来府中给他送玉佩的那个好看的红衣人,虽然已经许久看不到他了,但他记得仆人们曾谈论过说那个红衣人是“天下有名的大贤人”! 可以说政崽每日都在家中听着“贤人”的事迹,小小的他现在已经完全对这俩字没什么明确的感知了,只觉得是一个人就是贤人。 他也瞬间对姥爷离府要去见谁没有了兴趣,而是又松开母亲柔软的手溜溜达达地跑到中院去寻蔡泽、韩非几人玩耍了。 赵岚却仰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色,唉,恰是雨水极多的时节,邯郸又要下雨了。 当赵康平与蔺冕乘着马车匆匆忙忙来到蔺府时,刚下马车就感觉额头一亮,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小雨点。 瞧见双眼通红的仆人们已经开始拿着缟素往廊檐上挂了,蔺冕瞳孔一缩,立刻哭着跑到府内边跑边哭着喊道: “父亲!” 赵康平也跟在蔺冕身后跑。 等赶到蔺相如的院子时瞧见两棵高大的松树上已经挂上了缟素,院子外跪的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们都在悲伤的哭泣。 赵康平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心中一沉:他这紧赶慢赶地难道还是来晚了? 正这般想着就瞧见几个眉眼与蔺冕相似的中年男人从房间内走出来,双眼通红地对着赵康平拱手作揖道: “国师,家父正在屋子内等着您,还请您进去瞧一瞧家父。” 赵康平见状明白蔺相如这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对他交代些什么话了。 他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光线暗沉的屋子内,只见蔺冕和廉颇双双跪在床榻上痛哭。 廉颇苍老又悲痛的声音听得人鼻酸。 他垂在两侧的大手微攥几步走到床榻边,对着脸色惨白、病容枯槁的老者俯身拜道: “赵康平拜见蔺公。” 听到身后传来的中年男声,正在痛哭的廉颇忙伸手摸了一把眼泪与鼻涕,对着人事不省躺在床上的蔺相如大声喊道: “蔺相如你快醒醒!快醒醒!国师来寻你了!” 兴许是赵康平的声音刺激到了蔺相如,也或许是廉颇的大嗓门唤醒了蔺相如的意识。 没一会儿昏迷中的蔺相如竟然真的眼皮子动了动,虚弱的睁开眼睛,视线在床边的幼子、好友身上扫过,看到站在床尾的儒雅中年人时,忙嘴唇翕动地伸出了双手。 赵康平忙伸出双手握住了老者枯瘦抖动的两只手。 蔺冕与廉颇也擦着眼泪往旁边移了移,给国师在床边让出了更大的位置。 看着病重的蔺相如,赵康平的喉咙里也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般,诚然,赵国内有很多奸臣,但也有蔺相如、廉颇这种美名流传千古、值得无数后人尊重、赞誉的忠臣。 他望着老者虚弱的模样,声音沉重地低声说道: “蔺公,当初如果不是您向赵王提议将我女儿和外孙从牢狱中移到质子府,我女儿和外孙很有可能会在牢狱中守到士卒的折磨与侮辱。” “您对我家有恩,我该早早地来府中找机会拜访您的。” 听到赵康平这话,蔺相如不禁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国师,您,您无需心中有愧,老夫当初,当初开口劝谏君上,也,也更多是为了赵国,担心若您刚出生的外孙,夭折在,在邯郸的囹圄内,会,会使得老秦王抓住,机会,更,更进一步攻打赵国。” “老夫,虽然年迈,可,可心中却像是明镜一般,如果,没,没有您,长平之战时,赵国几十万大军就,就要被秦军杀死了。” “倘若,不是,去,去岁时,您岳父,给,给我了很,很珍贵,的治疗咳疾的,药,兴许老夫去岁就蹬腿去了。” “即便老夫,当初出手帮,帮到了您家,可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恩情,也早就被,被您家给还清了,您从不欠,我,这老,老头子什么。” “反,反倒是老夫心中对,对您有愧。” 赵康平听到这般赤诚的话,双眼也不禁红了: “蔺公,您言重了,您德高望重,怎么会对我有愧呢?” 蔺相如闭了闭眼,眸中带泪道: “您,您在宫宴,上所提的大一统王朝的,事情,令老夫得以望,望见未来。” “老夫如果,如果不是被先王有,有幸看重,也不能有,有今日的官职。” “作为改,改换门庭的,受益者,老夫应该,支持括、尚和牧所,所提出来的变法的,也知道不变法,赵国在未来只有死路一跳。” “可是今,今时不同往日,老夫年迈死不足惜,可,可老夫还有,八个儿子以及十,数个孙子、孙女,老夫不能,不顾及他们未来在邯郸,的生活。” “变法就要流血,故而,老夫,也只能昧着,良心,在府中,装聋作哑,对,对不住,您的一,一番苦心了。” 赵康平闻言忙摇头道: “蔺公,您心理负担太重了,我从未埋怨赵王和臣子贵族们不在国中变法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顾虑与为难之事,我理解的。” 蔺相如听到这话,不由紧紧抓住了赵康平的双手老泪纵横地悲伤哭诉道: “国,国师,您,您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晚,太晚了啊!” “如果是武灵王、先王在世时,您,您能出现,就太,太好了!” 赵康平听着老者心碎的哭声,心中难受,这是一位真正忧心赵国的老臣,看着这般忠诚的名臣一点点地在他面前流逝生机,他的眼泪也不禁盈满了眼眶。 廉颇也哭得老脸通红。 仅仅一会儿的功夫,蔺相如就进气少,出气多了,赵康平能感觉到老者握自己双手的力道越来越小,只见蔺相如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的着急望着自己。 他从口型上瞧出来蔺相如有话要交代自己,忙侧耳倾听。 只听蔺相如用宛如蚊蝇振翅的声音轻声道: “国,国师,我,我知道,君上,庸碌,留,留不住您。” “您,早,早晚会离赵入秦。” 赵康平不由紧抿双唇。 “您有改,改变天下的,大,大才,我不敢奢,奢求您未,未来会帮,帮助赵国,变,变得强大。” “可,可您祖祖辈辈,都,都是赵人,我,我希望您,您能在秦,秦灭赵的那日,保下,绝,绝大数人,赵,赵人的性命。” “老夫知道这,这或许有些,为,为难您了,可,可是赵国,可,可以覆灭,赵,赵人不,不能被,秦,秦人给屠尽了。” 赵康平望着老人沉痛的哀求目光,艰难地含泪点了点头。 蔺相如像是瞬间卸下了一个心理负担般,满是皱纹的眼角流着泪水,松开紧紧拉着赵康平的枯瘦双手,含笑离去。 “蔺相如!” 廉颇痛不欲生的哭喊声直冲天际。 赵康平也忍不住垂首流下眼泪来。 蔺冕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 门外瞬间响起了悲痛的哭声。 赵王正躺在宫中的软榻上歇息,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惊雷声,他一激灵忙从软榻上坐直身子,匆匆来到墙边推开木窗才瞧见睡前淅淅沥沥的小雨竟然已经转变成了瓢泼大雨。 “春季竟然能下这般大的雨,倒是也挺少见的。” 赵王打着哈欠嘟囔一声,随手关上木窗,就瞧见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宦者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赵王看见宦者双眼通红的模样,心脏猛地“咯噔”一跳,立刻拧眉询问。 宦者哽咽地悲痛道: “君上,蔺府派人送来消息,蔺公已于两刻钟前在府中病逝了。” “什么?蔺,蔺公去世了?!” 赵王听到这话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眼前一黑,险些双腿一软跌倒在木地板上。 大雨滂沱,赵国一颗璀璨的明星从天空中坠落。 蔺公病逝的消息慢慢传遍小北城、大北城、邯郸城外。 无数的赵人悲痛不已地走出家门,跪在地上,淋着大雨难过地大声喊着“蔺公”,用哭声送别着这位曾在面对虎狼秦君时,用无穷的智慧与无限的胆量为他们赵国挣回脸面的贤人! 待到蔺相如去世的消息传到西边的咸阳时,秦王稷都不禁愣住了,同辈人的离去总会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爪牙锋利的雄狮也一日日趋近年迈了。 又是一个阴雨天。 身着一袭黑衣的老秦王站在宫殿之间的天桥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下方汩汩流淌的渭水,不禁对着身旁的胖儿子感慨地眯眼说道: “柱啊,蔺相如那老小子,寡人虽然恼怒他,可也打从心底里钦佩他。” “寡人自从手握大权、威深势重后已经很少有人能欺负到寡人头上了,可偏偏蔺相如那老小子又是把寡人拿到手里的和氏璧花言巧语地骗走了,又是在渑池之会上威胁寡人,让寡人给赵何那软蛋击缶!” “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那般头硬的人竟然也病逝了。” 望着老父亲唏嘘不已的模样,太子柱在心中斟酌一番也低声道: “父王您节哀,蔺公病逝对赵国不利,却对我秦国有利。” 听到胖儿子这话,秦王稷瞬间甩袖转身离去,还丢下了一句骂骂咧咧的咆哮秦腔: “嬴柱!你个笨兮兮的瓜怂!蔺相如死了,寡人节个屁的哀!寡人恨不得那些六国能干的臣子们都快些被寡人给熬死了!” 看到老父亲离去时略显仓促的背影,太子柱也不禁鼻子一酸,他从老父亲的话语中听到了“虚张声势”。 这一年来,老楚王、老燕王、蔺相如相继病逝,想来父王也是畏惧不声不响的走向陵墓吧? …… 在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蔺公的离去使得赵国上下悲伤不已。 春耕的赵人们在田地中忙碌时都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好不容易熬过悲伤的二月。 刚刚进入三月,曾在燕国率领五国大军浩浩荡荡东进伐齐的望诸君乐毅在儿子乐间的悲痛哭声中,安然地于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望诸君的丧礼还未办完,曾在齐人绝望之际凭一己之力使得齐国复国,而后又被齐王与齐国臣子们排挤到赵国的都平君田单也跟着在府中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两位老者生前一个为了燕国、一个为了齐国,在战场上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未曾想到竟然会在年迈之际长眠于赵国的床榻上。 待到望诸君病逝的消息传到燕国,都平君病逝的消息传到齐国。 无数的燕人脱下身上的蓝衣,无数的齐人脱下身上的紫色,换上缟素,双膝跪在黄土地上朝着赵国的方向,悲痛不已地呼唤着他们的乐毅大将军以及安平君。 一个春天都还没有过完,赵国就连丧三位重臣。 赵康平站在府中的阁楼上,满眼惆怅地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沁水,明白一个时代正如那不断往前流淌的河水,正在他这个后世之人的见证下一点点的化为光点、慢慢消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7 23:49:352024-07-19 22:4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栀暖如初30瓶;是染染不是柒柒29瓶;婠婠20瓶;Jasmyn 11瓶;是罗生哦10瓶;雪9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6瓶;一帘幽梦、爱吃爱笑爱闹5瓶;青铜大宝、莫西、王小晴、63216517、懒喵、始皇的糖星星、呼呼、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babynap、63032576、X-qiuxia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增产战事:【政崽启蒙】 四月里,天下诸国进入初夏,盛开的绚烂的春花孕育出一枚枚青涩的小果子,洁白的槐花盛开了一树,鲜嫩的榆钱挂满枝头。 田地中的庄稼长得葱葱郁郁,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的升高,赵人们也逐渐走出春日里赵国连失三位贤人的悲痛,开始撸槐花、撸榆钱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国师府内,在蔡泽、蒙恬、韩非、李斯、杨端和五人的眼巴巴期待下,政崽终于满一岁半了。 五个人迫切地催促着国师快些给自己外孙启蒙。 赵康平念着外孙的身份以及这孩子承担的责任和巨大的历史使命,也觉得是该让小家伙提前进入“幼儿园”了,故而与妻子、女儿商量了一番,政崽也彻底开始按照长辈们的规划走上学习之路了。 蔡泽五人原以为国师给小家伙的启蒙方式应该就像是如今的贵族们一样,拿着韩非用七国文字所写的《史籀篇》,一个字一个字教小家伙认字。 然而他们却瞧见国师的启蒙方式却是带着小家伙各种玩耍! 甚至玩的还更高级了!不仅在府内外还三天两头地跑到府外玩耍! 天气晴朗的上午,赵康平带着女儿、外孙与几个弟子和门客一道乘着马车走出家门。 政崽戴着遮阳帽,坐在姥爷的脖子上,用两只小手抱着姥爷的脑袋,脚上穿着空间内一岁半小宝宝所穿的软底包头防滑、防撞的凉鞋,与长辈们行走在邯郸大北城的街道上,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繁华的赵国都城。 小家伙长得白嫩可爱,跟在他与姥爷身旁的母亲又长得美貌无比,一群高颜值的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们频频用欣赏的目光打量。 在这个没有纸、画像难流通的时代,即便“赵康平国师”的名头家喻户晓,但是“赵康平”行走在街道上能认出来他的人还是很少的。 政崽就用乌溜溜的丹凤眼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以及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清澈的大眼睛中满是亮光。 他诧异地发现这些路人们说的话杂七杂八的,竟然很难听懂。 这就是赵康平教给外孙的第一课《认识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 国师府内的人大多数都说的是雅言,整日吃喝不愁,人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生存环境美好的就像是世外桃源。 政崽眼下来到府外,看到街道上行走着的男女老少,有衣着得体的富贵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服饰,他才发现原来竟然还有这般多完全与府中人不一样的人。 他用清澈的眼光打量着陌生又新奇的邯郸城,殊不知无数擦肩而过的邯郸人也都在打量这个坐在儒雅高大中年男人肩头上的小娃娃。 “国师这是闲下来了?竟然会带着小公子与岚姬夫人出门闲逛了?” 潜伏在邯郸的秦人细作们站在街道各种铺子的门口亦或是二楼的木栏杆旁,满含喜悦地打量着行走在街道上的一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偶尔看见小公子好奇的与他们目光对视时,细作们都瞬间激动的脸色通红。 政崽完全不知道如今自己周边究竟明里暗里隐藏了多少秦人。 他咧着小嘴看着街道上的各种新奇事物。 溜达了一圈回到家里后,用罢午膳,洗完澡后的政崽显得异常兴奋,他躺在炕床上边高兴地在空中蹬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对着身旁正拿着竹简看的母亲分享着自己蓬勃的表达欲与旺盛的好奇心: “阿母,为森么,那些路上,的人,说话,我听不懂,嘞?” “因为路人们大多都是不认识字的庶民,他们不会说雅言,说的都是赵语。” “赵语?”政崽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 赵岚低头瞧了儿子一眼,颔首笑道: “对!赵语就是赵国人所说的语言,咱们现在待在赵国,而这个天下除了赵国外,还有秦国、楚国、魏国、燕国……,不同诸侯国的人所讲的都是不一样的语言。” “你太姥爷说了,你现在正处于学习语言的黄金期,以后每日会有半天的时间,让阿母和韩非、李斯、蔡泽、蒙恬、杨端和等人分别用不同的母语与你连说带比划的讲话,使你听着不同的语言磨耳朵。” 政崽听到这话不由满脑袋雾水。 可是很快他就明白母亲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政你看燕子又飞回咱们家啦!” 政崽仰着小脑袋望着屋檐下鸟窝中正探着小脑袋瞅他的黑色燕子,耳畔却响着母亲叽里咕噜的话,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随着母亲连说带比划地复述了好几遍,他才终于明白母亲话语中所说的意思。 “政,你,你看这是笔,这是削,笔,笔能在竹简上,写字,写错了,就要用削在,竹简上削掉。” 身着绿衣的韩非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削刀,用结结巴巴的韩语在竹简上边写边削,政崽听得懵懵懂懂,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韩非话语中的意思。 “政,你看这胡瓜又长出来了,脆生生的口感真是太好吃了!想来过不了多久王大母又要给咱们做凉皮与擀面皮了!” “还有蒜苔啊,去岁尝过一次,我就爱上这种辣辣的味道了,比茱萸厉害多了……” 政崽听着蒙恬与杨端和、许旺等人的秦腔,不由用小手摸了摸下巴,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腔调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兴许是基因中所带的,政崽对赵语、秦语接受的速度很快,轮到蔡泽时,小家伙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蔡泽指着屋子中的炕床和院子内的地窝子就是一通讲: “政,你知道你姥爷对外宣传出来的地窝子和火炕在冬日里拯救了多少贫苦的庶民吗?你姥爷可是燕、赵、魏、楚四国的国师呐……” 蔡泽讲的激动,双手挥舞的厉害,可在政崽耳朵里就是蔡泽在&&!不知道究竟说了一堆什么东西。 可是燕赵文化毕竟有相似的地方,当蔡泽一段话多多重复几次后,政崽总能懵懵懂懂听明白蔡泽这是在夸姥爷,小家伙就会咧着小嘴“呱唧呱唧”地拍小手,虽然他很多话都听不懂,但是捧场他是会的,他还是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时就是国师府中最好的气氛组人员了! 看着小家伙笑呵呵地鼓掌,蔡泽就更是兴奋了,唾沫横飞、讲得天花乱坠的。 瞧着岚姑娘、韩非、蒙恬、杨端和、蔡泽都在分别给小家伙讲赵语、韩语、秦语、燕语,磨耳朵,李斯也被馋的厉害,作为一个办事严谨又认真的人,在与小家伙交流前李斯甚至精心写了一篇文稿。 他拉着小家伙的手走到中院,指着空地上的石磨就对小家伙笑着说道: “政,你看这是石磨,我们平时所吃的麦粉和豆制品都是用石磨做出来的,以前没有石磨的时候,豆子人吃了会肚子胀气,容易肠胃出问题,大多数庶民都是用豆子来喂牲口……” “麦子硬硬的是庶民们才会吃的麦饭……” 政崽站在石磨前看着穿着一身土黄色夏衣的李斯指着石磨“学鸟叫”了半天,硬是没有听懂一个字。 李斯指着石磨也不可能是在夸姥爷,小家伙索性连掌都不给他鼓了,全程蹙着小眉头,看到李斯的教学时间终于结束了,政崽毫不犹豫地摇着小脑袋,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边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急匆匆的往后院走,边奶声奶气地嘟囔道: “我要,告诉瑙爷与阿母,斯对我,学了好大一会儿,鸟是怎么叫的!” “烦银!不明白,斯,为何不好好说话,非得学,鸟叫!” 讲得口干舌燥的李斯闻言瞬间破大防了:“!!!” 他默默地在心底里流下了两道宽面条似的眼泪:“……” 从四月上旬一直到四月底,近一个月的时间政崽每日都会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辗转在母亲与蔡泽五人跟前,听着六个人用赵、韩、秦、楚、燕五国语言对着自己讲两刻钟的话。 主打一个内容听不懂没关系,主要就是磨耳朵。 这种启蒙方式究竟有没有用,说实话,蔡泽五人很是怀疑加忐忑。 而赵家人却看的很开,一岁半的小娃娃能指望他学什么东西呢?这个年龄段不就是在模仿大人们的说话方式叽里咕噜地学说话? 语言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关键期以及环境,别管什么语言,只要能听得懂、看得懂,大致会写,可以正常与人沟通交流就行了。 是以赵康平一家都是用很轻松的方式看待小家伙随着不同的人叽里咕噜地学说话。 而在西边的老秦家却与蔡泽五人有同样的担忧。 “父王,没想到国师一家平时行事与众不同,在给政启蒙时的办法也如此特异。” “政还不到两岁,他雅言都没说顺溜呢,国师一下子就让这么多不同的人给他讲不同的语言,会不会让政给学糊涂了?” 太子柱手捧竹简,一脸担忧地对老父亲嘀咕道。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由瞪了胖儿子一眼,有些烦躁地张口骂道: “你问寡人,寡人问谁?寡人有何给孩童启蒙的经验?你又会说几国语言?你知道七国语言怎么说吗?” “额……” 太子柱闻言瞬间闭嘴了,他可是不会七国语言的。 嬴子楚也紧紧闭着嘴巴,一句不敢吭,他也是不会七国语言的。 “唉,不过,国师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语言嘛,慢慢来就行了,一下子让政学这么多种话岂不是会学混了?” 儿子、孙子被自己一句话给吓得噤若寒蝉,老秦王却蹙着斑白的眉头,看着竹简上所写的“曾孙在邯郸的启蒙生活”不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出来。 ……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四月里,政崽被姥爷带着行走在邯郸城外看到了绿油油的麦子。 五月时,天气炎热,暑气翻涌。 穿得愈发凉爽的政崽又被姥爷带着行走在邯郸城外看到了衣着破烂的贫苦庶民们顶着大大的烈日,汗流浃背的用镰刀收割麦子的场景。 即便脑袋上戴着遮阳帽,前胸与后背上还被母亲粘着降温贴,可政崽还是被暑气给热的白嫩的小脸蛋发着红。 他被姥爷牵着小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有树荫的黄土路上,身后跟着母亲和蔡泽、燕丹等人,听着姥爷指着收割的麦田,当众讲道: “政,岚、泽、非、斯、恬、丹、端和、小牧、去疾,汝等要记得为王、为官者,须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天下诸国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一少部分吃喝不愁的执政者整日凑在一起商议着该如何治理底下广大的贫苦庶民。” “广大庶民们不认识字,手中也无兵器,他们日常勤勤恳恳能做的事情就是辛勤的种庄稼,在田地中辛苦地刨食。” “庶民们是沉默的,他们无权无势发出来的声音也很难让上方的金贵肉食者们听到,可庶民们却不能小瞧,他们之中蕴含着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巨大能量。” “……” “辛勤劳作的庶民们他们其实是不会管顶上究竟是哪个人在治理他们,在广大庶民们的心中只要有人能让他们有口吃的,能让他们靠着自己的勤奋劳作得以养家糊口,一家人过上平淡又平静的安宁生活于其而言这就是当之无愧的好王、好官。” “一个诸侯国想要变得强大,变得富强,肉食者们不是根本,广大的庶民们才是根本,是最牢固的地基。” “各诸侯国的执政阶级只有先制定好的制度规章,能让庶民们在国中安居了,他们才会辛勤的去搞建设,去发展生产力,你们永远不要小看这些只是拿着农具整日在田间低头忙活的庶民们,当有一日他们觉得自己被上方的肉食者压迫到极致,生活不下去了,这些庶民们就会轰轰烈烈地扛起农具进行造反,用他们掌握在手中看不见的庞大力量掀翻一群执政阶级,让天地换新颜,重建一个新的诸侯国,甚至重建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 蔡泽等人边听国师的话,边默默在心中记下。 政崽也眨了眨大眼睛,抿着小嘴望向那些正弯腰忙着收割麦子的贫苦庶民们。 …… 五月底,一岁零七个月大的政崽在府内连着听了俩月的“外语”后,大人们惊喜的发现小娃娃说雅言时口齿变得清晰了不少,赵语、秦语也模仿的有模有样,偶尔还会从嘴巴中蹦出一两句韩语或燕语,可整整两个多月过去了,楚语的学习进度为零。 政崽学不会李斯的鸟叫声,甚至一个词都模仿着说不出来,仿佛一面对李斯&&&加密的楚语,小家伙就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舌头跟着打弯了。 诚然,小家伙仍旧是看着竹简大字不认识一个,但是他却学会说许多话了。 这下子韩非、蔡泽、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高兴的不得了,明白国师一家的启蒙方式真的奏效了。 唯独李斯心塞不已,他原本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可教学成果对比的实在是太鲜明了。 尤其是小家伙蹙着小眉头,满脸困惑的一句句“鸟叫声”的评价,李斯不信邪的还真蹲在鸟窝下仔细听了半天的鸟叫声,而后他就崩溃了,因为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母语真的有点像是“学鸟叫”。 难怪孟子当年会奚落许旺的大父许行整日都在“南蛮鴂舌”了。 如何让小家伙学会楚语,这成了李斯面临的极大难题。 随着不断的惊雷与瓢泼大雨的降落,邯郸的气温就一日高过一日。 六月初,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几乎都已经完成夏收了。 邯郸城的庶民们惊喜地发现,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看到的国师府的号子车竟然又驾驶出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们却清晰地从号子车内听到了一段奶声奶气的小奶音,用的还是很标准的赵语。 “夏日辛勤,堆肥,冬日种麦,用肥!六月啦!想来勤瑙的,二三子们,田地中的麦子、谷子,都收割完了吧?麦杆杆、谷杆杆,没有拉去,烧火叭?勤瑙,的二三子们,快去,看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的堆肥图,学习堆肥叭!” 赶着牛车的二虎再次瞧见当自己驾车行走在邯郸城外的黄土路上时,不知不觉车后面就跟了长长的队伍。 “嗨!这是国师外孙的声音吧?” “是嘞是嘞!俺们去年还只能听到国师外孙咿呀呀啊啊的声音,现在总算是听到小娃娃的讲话声了,说的真好啊,就是俺不认识字儿,不懂为啥国师外孙总是夸咱们勤瑙。” “小娃娃应该是刚学会说话不就,瑙、劳,发现不分,想说的是勤劳吧?” “国师真是好人啊,去年就在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堆肥、追肥图了,俺去年就跟着学会了,今年国师竟然又把图卷挂在了外墙上,还让他的外孙来催咱们快些用夏时堆肥,生怕咱们错过堆肥的事情了。” “谁说不是呢,嗐,要是俺去年早点知道堆肥的法子,那些麦秸秆俺就不早早地晒干做柴火用了。” “是啊,那些去年大着胆子跑到林子收集落叶和野兽粪便在秋季里做堆肥的人家,俺瞧着人家的麦子就比俺家长得好。” “……好在今年咱们总算是能堆肥了……” …… 咸阳章台宫内,刚看完邯郸最新竹简的秦王稷围读团队正心焦的跪坐在内殿之中,等待着出宫前去城外对比田中调查麦子产量数据的农事官。 一看到农事官红光满面地跟着黑衣宦者快步进入内殿。 秦王稷等人瞬间精神抖索地坐直身子。 只见农事官俯身行礼后,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道: “君上,君上,城外百亩对比田中的麦子产量已经称量出来了!” “如何?”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不禁攥紧两只大手,身子前倾地期待询问道。 农事官激动道: “君上,城外的一百亩良田中,在去岁冬日种冬小麦时,有二十小亩地和三十大亩地用了少府第一批制作出来的四种农具进行了精耕细作,还施加了用国师法子制作出来的农家肥,到今岁夏收时,这五十亩的良田每一小亩地产出了四小石麦子,每一大亩地产出了四大石麦子,而剩余的二十小亩地与三十大亩地仍用以往的粗耕粗重法子,也未曾施加任何肥料,产量与往年相同,还是每一小亩地产量两小石,每一大亩地产量三大石。” “相当于国师那四种新农具以及农家肥的施加直接使得小亩麦田增产一番,大亩麦田增产一大石粮食啊!” “砰、砰、砰!” 随着农事官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身下的小支踵倒了一片。 “真,真的?” 秦王稷脸色激动的通红,凤眸极其明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太子柱、公子子楚、武安君、应侯等人也激动不已,甚至还有一种飘飘乎乎的不真实感。 仅仅从粗耕粗作变成精耕细作还加了几次肥料,这麦田中的麦子可就增长了一倍的产量?! 农事官喜悦地拱手道: “君上,微臣不敢谎报,城外那百亩良田中的产量确实提高了,不过这百亩良田不缺水源,也是由农事官和绝大多数农家弟子照料的,此百亩良田中一半良田增产的事情还不太具有代表性。” “想要得到确切的对比数据,得再等一段时间等到秦国半数城邑内用了四种农具的精耕细作法和肥料来种植的谷子也收割称量出重量了,到时两种种植方法的谷子对比产量才更能说明问题!” “彩!彩!彩!”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 秦王稷喜不自胜地仰天大笑: “国师不愧是国师!哈哈哈哈,不在秦国都能让我秦人增产!” 太子柱等人也都喜悦不已,同时心中还有些遗憾,若是四种新农具赶在去岁种植冬小麦时就批量生产出一大堆,一层层地分发下去了,想来国中有一半的庶民在去岁岁末种植冬小麦时就能享到福了。 今岁夏收的麦子必然也能像那城外百亩对比良田内一样,麦子也能增产。 “虽然如今各城邑内的产粮量还没有统计出来送至咸阳,但上半年风调雨顺,想来大多数庶民之家的田地收成都要胜过往岁。” “自长平议和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我们秦人未曾与山东诸国开战了,寡人等不及了,急着建功立业的秦人们也都等不及了。” “武安君,七月,应侯会将粮草给你备齐,八月你可能率领我秦军东进洛邑,覆灭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活捉周天子,迁移大禹九鼎入我咸阳?!” 秦王稷抬起双臂,凤眸灼灼地望向自己的战神,野心勃勃地高声询问道。 武安君脸上的表情都未变,仿佛就像是简单的仰脖喝水般,沉稳又干练的拱手道: “唯!” …… 炎炎盛夏中,赵康平抽空抱着绘有耧车和龙骨车的图卷送到了赵王宫中,意外从赵王口中知晓了,西边的老秦王又命令武安君率领着秦军东出函谷关,朝着东方进军,尚不知道秦军这是不是还想要进攻韩国。 自秦赵议和以来,平静了一年半的天下诸国,再起战事。 赵康平拧着眉头回府看了半晌舆图,再结合自己前世的历史知识,不禁将手指在洛邑的位置上点了点。 小小的周王稷除了周天子外,还划分着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 前世时,秦王稷曾经令秦军攻进洛邑,俘虏了最后一代周天子姬延,覆灭西周公国,可是得等到便宜女婿嬴子楚上台后才会覆灭苟延残喘的东周公国,彻底将周朝的势力抹去。 如今秦军在长平之战中保留了大多数兵力,还未曾经历邯郸之战的白白折损,秦国兵强将广,元气更甚,想来这次武安君带兵能一举将整个周朝的势力彻底从天下的版图上抹去,到时这天下的格局就会愈发混乱了。 政崽盘腿坐在姥爷跟前,望着大大的舆图眼睛发亮。 坐在一旁的韩非却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舆图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真,真的觉得,此次秦军,的目标是周国,而非韩国吗?” 赵康平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叹息道: “非,我有八成的把握秦军此番的目标是周天子,不过周天子的势力弱小,但名头还在,想来周天子会号召六国一同出兵支援洛邑共同抗秦,到时韩人、魏人、燕人很有可能都会卷进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19 22:45:182024-07-20 22:5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催更催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空如也30瓶;佑星20瓶;月遇丛云3瓶;惊鸿影2瓶;懒喵、63032576、催更催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六国合纵:【天子令,荀子,邹衍】 八月中秋,小小的桂花一簇簇地聚在一起于枝头绽放,带来浓郁的花香。 周王畿洛邑拥有绝佳的地理位置,地处中原,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四周都是天然的屏障,可谓说是冷兵器时代易守难攻的代名词。 处于风水宝地,又是天子脚下,故而住在周王畿的周人们性格一直都是十分温和,遵循周礼,没事儿时就喜欢在家煮些热乎乎的肉汤亦或者菜汤喝一喝,在安全的地域内竟然在乱世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温吞生活。 显然与七雄之内的画风都迥然不同。 可惜周国内秋日的平静再次被西边的秦军给打破,当听闻秦军似乎有意攻打周国的消息后,周人们瞬间变得人心惶惶的。 年老的周人都还记得,多年前,意气风发的秦武王嬴荡率领虎狼秦军东出函谷关,攻陷周王畿西边的宜阳。 那时天命还眷顾着周人,性子猛烈的秦武王在洛邑因为举大禹之鼎而绝膑身亡。 可一晃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秦国的国力日益强盛,相反周天子的实力逐年衰弱。 不大的周王畿硬生生分着西周公国(王城一带)与东周公国(巩县一带)。 比秦王稷还要大上十一岁的周天子姬延如今已经年近八十,是个十分年迈的老者了。 他寄居在西周公国的王城内,日常能管辖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仅仅周王宫周边极小的土地,相反周王畿的实际管理权在西周公和东周公二人手中。 往日总是内讧的西周、东周二公,如今收到秦国武安君率领三十万大军朝着周国逼近的消息算是彻底老实了。 两个与秦王稷年龄相仿的老者,望着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姬延着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忧心忡忡地说道: “天子,咱们不能在王畿内坐以待毙啊!秦人如果攻破王城,那么咱们周人就会尽数遭受到虎狼秦军的屠戮啊!” “周朝八百年的宗庙社稷也会在吾等手中化为泡影,那么咱们就切切实实地成为周朝的罪人了啊!” 跪坐在漆案前的周天子延望着急得跳脚的西周公,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满是皱纹,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中更是藏满了悲哀与失落,他闭眼叹息道: “余一人已年迈至此,手中无财,膝下无兵,余一人除了个天子的名头,又有何本事能够抵抗虎狼秦人呢?” “余一人”是周天子的自称。 听到天子的自嘲之语,手握实权的西周公与东周公只觉得仿佛凭空挨了一巴掌。 二人对视一眼,东周公遂满脸担忧地拱手道: “天子,您莫要妄自菲薄!您才是正统的天下之主,抵御秦人我们周人固然会同心协力,可是仅有咱们周人还远远不够!” “臣认为秦人虎狼之心,窥伺天子之位多年,早已引得山东诸国不满多年!在这危急时刻,您应当在内号召周人们打起精神抵御秦人,在外发布天子令,急诏燕、赵、韩、魏、楚、齐六国兴兵助周,集六国合纵之力以及天子之威共同对抗秦军,从而保留我周朝的宗庙与社稷啊!” “天子,东周公所言不错,臣附议!” “形势紧迫,我周人现在已经到了濒死关头,退无可退了!您应当速速对各诸侯国发布诏令,且在王畿内鼓舞民心。” 周天子延听着二位臣公的话,不禁拧着斑白的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用昏花的双眼看着面前两个比他年纪稍小一些的臣子为难地叹息道: “可是若打仗的话,余一人去哪里寻军费呢?” 东周公眼珠子一转立刻高声回答道: “天子,王畿存亡与每个周人都息息相关,臣认为您可向城中的富户们征收钱财作为军费,稍许下几分利,待到逼退秦人后,咱们再慢慢将钱财归还给那些富户们。” 周天子延听到这法子,一张老脸上满是难堪,又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连如今自己住的王宫都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了,若不向城中的富户们征收军费纵使是在王宫内掘地三尺怕是也挖不出多少钱来了。 周天子延闭眼长叹一声,朝着西周公与东周公二人有些颓唐地摆了摆手。 俩人见状就明白周天子这是默认了,忙俯身行礼,躬身退下了。 …… 因为战事将起本就踌躇着要不要携带着家人跑路的王畿富户们,还没来得及驾车出逃就先等来了拿着戈矛冲进家中征收钱财作军费的王宫士卒。 富户们的钱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哪曾见过打仗时军费不是出自国库,而是出自庶民们呢? 眼见着富户们一个个像是铁公鸡似的不愿意拔毛掏钱,被西周公、东周公派来跟随王宫士卒征收军费的小吏瞬间急了,对着一众富户们张口就骂道: “汝等商贾脑袋简直糊涂的紧!秦人若是攻破洛邑城,别说我们这些小吏士卒们逃不了了,难道汝等认为你们这些商贾还能在秦人手下跑得了吗?” “大战当即,周人应该从上到下一条心!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的出人!汝等皆是城中的富户,不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出钱做军费,难道还想要等城池被攻破后,这些钱财都系数当成战利品被虎狼秦人们给抢夺了吗?!” 得到消息,聚集在一起的富户们听到小吏的话,不禁脸都青了,心中暗骂道:[汝等作为吏员,站在高处这般大义凛然的责骂我们,感情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出钱对吧?!] 可是偏偏这小吏说的话也在根子上,若是真等到国破家亡了,打击商贾的秦人们怕是能将他们这些富户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吞没了! 逃跑吧?既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到他国,也不清楚他国敢不敢在这危险的关头,接受周人。 可若是不逃跑吧,就一定要出钱了。 一众富商们脸色愁苦的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才推出一个领头的人对着小吏拱手开口道: “君子,吾等愿意掏出家财充作军费帮助天子与两位周公一同对抗秦人。” “可是我们想要天子给我们一个凭证,在凭证上写清楚待到击退秦人之后,天子和两位周公将会慢慢的将所借的钱财归还给我们。” 小吏听到这话想了片刻也觉得这是富户们心中的底线了,遂又极快的带着士卒返回了王宫。 待两位周公听闻富户们讨要凭证的话,简直大怒。 西周公猛地一拍案几愤声骂道: “这些卑贱商贾们真是罔顾周礼!眼下国难当头,他们竟然连尊卑都不顾了!敢让天子给他们写凭证!” “是啊,如果不是怕这时候砍了他们会在王畿内引起民心动荡,直接让士卒们将这些富户们的家一并抄没了,军费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东周公也跟着愤愤然地辱骂道。 周天子延却沉默半晌,才声音苍老的对着宫人开口喊道: “来人,给余一人拿简牍和笔墨来。” “天子,您身份尊贵,哪能给那些卑贱商贾们写凭证呢?” 两位周公闻言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手阻拦道。 周天子延却瞥了二人一眼,讽刺地讥笑道: “余一人不写,汝等写可否?” 西周公、东周公听到这话,瞬间面容尴尬的闭嘴了。 …… 当一众富户们拿到周天子用简牍给每家每户所写的“欠款凭证”,别说掏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总之凭证在手,心中总算稍稍有了些安慰,富户们也纷纷打开家中的库房掏出钱财给周天子和两位周公做军费了。 与此同时,周天子朝着六国发出的天子令也被骑着骏马的王宫士卒快马加鞭的送到六国君王手中。 洛邑与韩国的新郑城离得最近,中间只有一百五十公里。 而韩都与魏都大梁又紧挨着,中间只相隔九十公里。 是以韩王然与魏王圉是最先接到天子令,收到周天子所提出要举六国之力合纵抗秦的消息的。 紧跟着赵王赵丹,楚王熊完以及收完孝后刚继位半年的燕王燕冥以及齐王齐建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天子令。 六位国君反应不一,六国臣子们也都各有看法。 韩都与洛邑挨的很近,秦人攻下上党时,韩王然还能稍稍坐的住,毕竟上党与新郑还离得远,纵使是上党郡被秦人夺走了,秦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新郑城来。 可若是落邑被攻破,新郑周围一眼望去一马平川,半点能用来防御敌军的天险都没有,秦国大军能直接越过洛邑,直冲新郑腹地,那么韩都就变得危险极了! 韩王然即便再昏庸,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也是懂得的。 更何况他即便不为了韩都的安危考虑,韩王一脉、燕王一脉、魏王一脉可都是姬姓。 姓代表血缘关系,氏代表社会地位。 眼下周天子即便实力再衰弱,可是周王畿内宗庙所供奉的列祖列宗不仅是周天子的老祖宗,也是韩王、燕王、魏王共同的老祖宗。 是以韩王然没有思考多久,就决定出兵五万往西进军援助周天子,魏王圉也紧跟着决定派出五万大军前往洛邑援助周天子。 住在蓟都的燕王冥在与儿子喜和国相栗腹商议后,遂同样下令派出五万大军一路南下援助周天子。 除了韩、燕、魏三家外,赵王一脉姓嬴,楚王一脉姓芈,现任的齐王一脉姓田。 周王畿既离赵都、燕都、齐都还远,洛邑又没有供奉他们三家的老祖宗。 三王当然不会像是韩然、魏圉、燕冥那般快速派出大军前往洛邑支援。 经过近一年的拉扯,楚王完与春申君的变法已经宣告彻底失败了,二人在王宫内看着舆图上宜阳与洛邑所隔的距离。 春申君不由拧眉叹气道: “君上,臣认为秦军这次进攻周国的势头很是迅猛,当年秦武王为了大禹九鼎,年纪轻轻就折在洛邑,想来这次老秦王不仅是奔着九鼎而去,还是想要一举覆灭周国,消灭周天子和两位周公啊!” 楚王完双手背在身后,听到心腹之臣的话,眯眼望着舆图,过了许久也跟着叹道: “歇,你与寡人所料一样,老秦王本就行事嚣张跋扈,自从国师提出大一统王朝的概念后,老秦王想要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勃勃野心更是连藏都不愿意藏了。” “周国原本就实力弱,在白起的手中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唯一值得寡人欣慰的点儿是洛邑绝佳的地理位置,王畿周边一圈的天险,纵使白起用兵如神,想要攻下洛邑怕是也要用上不少的时间。” “既然韩、燕、魏三家都出兵了,如此天赐良机,那么寡人也应当派出十万大军,为我楚人谋划,歇你来亲自领兵!” 黄歇刚听完自家君上的话不禁满是愕然,不明白他们楚人跑去援助周国干嘛,可当他看到自家君上话音落下后,用手指所点的位置时,春申君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拱手大声喊“诺”! …… 秦军再出函谷关,洛邑一道天子令骤然间使得天下的局势变得愈发的混乱,仿佛一大锅咕嘟咕嘟煮沸的水,使得天下诸国都不太平静。 而在东边临海的齐国内,却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状态。 几十年前,齐愍王当政时,四处征战,那时齐人的武德很是充沛。 齐愍王在垂沙之战中大败楚国,往西进攻三晋之地,还想要吞并周室,自称天子,可惜在与秦王稷争夺霸主之位时败于秦军之手,后来一口吞并宋国后又惹得天下众怒,齐国遭遇乐毅带领的五国大军,被联手的五国猛揍了一顿,打到最后竟然把偌大的一个齐国都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了,好在还有田单。 等齐愍王凄惨身死,其子齐襄王继位。 齐襄王薨后,他的儿子田建就坐上王位了,成为了齐国现任的王,但是齐国的实权不在田建手里,反而牢牢掌握在他母亲君王后手中。 多年前,五国伐齐的大战已经把齐国打得从上到下都怕了。 短短几十年间,齐国的执政阶级就从“好战要战”变为了“躲战怯战”,可谓说从一个极端到达了另一个极端。 齐王宫内,齐王建看着摊开放在漆案上的周天子所写的合纵之信,不禁看向旁边的母亲好奇地询问道: “母后,我们齐国真的不派援军帮助周天子吗?” 君王后蹙着眉头摇头道: “建,你要记得我们齐国居于东边,咱们没有争霸之心,只需与秦国交好即可,不要贸贸然掺入中原的战事。” “周天子此战必败,我们齐人经历过灭国战,好不容易复国了,不要在注定失败的战争中,轻易折损我们的士卒了。” 齐王建向来是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母亲话音一落,他立刻满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母子俩的念头却与齐国的众多学者不同。 当从王宫中传来齐国不会出兵援助周天子的消息时,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内众多学者最先炸锅了。 儒家大师荀子跪坐在坐席上,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跪坐于对面的阴阳家大师邹衍摇头叹息道: “邹兄,齐王与君王后实在是太短视了啊!母子俩想着不争霸就一味的不关注西边六国的局势变化。” “我从不相信,秦国现在与齐国交好,待到秦国真的覆灭燕、赵、魏、楚、韩五国后,还会心甘情愿的放着东边的齐国丝毫不犯?” 邹衍听到好友的质疑,不禁摇头苦笑了起来。 荀况一个赵人自然可以随意评价齐王与君王后,可他一个齐人怎好评价那母子俩。 看着邹衍面容苦涩的模样,荀子也忍不住叹息道: “邹兄,自从齐愍王身死,齐国从灭国再复国之后,我瞧着这学宫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愍王薨后,稷下的辉煌就已经绚烂到了头了,我原以为襄王当政时只是不重视学宫,直到齐王建继位了,我才彻底看清楚了,眼下的齐国执政阶级已经完全不将学宫放在眼里了。” “他们不思进取,一味的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去管、不去问、不去看西边诸国的情况。” “学宫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了,一位位大师都已经去世,年轻人之中也选不出几个能担当大梁的人。” “唉,我今岁已经五十有五,年近花甲,我虽然来自赵国,却在齐国待了多年,现在也无力气和心力担当学宫的祭酒了。” “不瞒邹兄,我准备等西边的战事结束后就进宫向齐王辞行,离开学宫,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好好带着弟子们著书立说,了却余生了。” 邹衍听到这话,低头沉默了许久才跟着叹息道: “况,我能理解你的心思,可现在正值乱世,诸国纷争不断,天下间哪有什么清净的地方?你若是离开稷下的话,是准备返回你的母国,还是想要去哪个诸侯国呢?” 荀子抿唇摇头道: “邹兄,我现在也正在苦苦寻觅合适的住所,楚国的春申君与我有些交情,待秦国那边的战事结束,我进宫与齐王辞行后,或许会回到赵国看一看家乡,而后去楚国寻春申君。” 邹衍听到这话,也笑道: “愚兄年岁大了,即便有心出行也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了,听闻赵国这两年似乎出了一个被仙人灌顶的奇才,况若回到母国了,可以前去看看,那位奇才是否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厉害。” 荀子听到这话,只是笑着转头看向了室外绚烂的火烧云,久久没再出声。 …… “君上,我们赵国不能看着天子令无动于衷啊,秦国的国力强大,且老秦王野心勃勃,亡我赵国之心从未消停。” “如果我们此番不趁着这次周天子提出的六国合纵的机会,向洛邑增兵一同打秦国,消耗秦国的兵力,那么待秦国吞下周国实力更盛后,将会直接威胁到我们三晋之地的存亡啊!” 赵王宫内,年轻的马服君再次对着赵王谏言令其兴兵助周的事情。 楼昌却大声反驳道: “君上,咱们赵国刚在长平之战中与秦国议和不到两年,赵人们才过了不到两年的平静日子,怎么能因为一道天子令就要将我赵国再度卷入战事里呢?” “楼昌!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处处要为秦国说好话?!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听到楼昌再一次“放弃救援周国”的话,赵括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双眼恍如冒火似的紧紧盯着楼昌愤怒地大声骂道。 楼昌也挺直胸膛对着赵括面红耳赤地高声怼道: “马服君,你暗自骂我心歹心,我还要质问你究竟是何居心呢?即便周国是嘴唇,那么也有韩国、魏国替我赵国挡在前面做两颗牙齿呢!” “你现在都已经是赵国最年轻的封君了,难道还想要撺掇着君上出兵卷入洛邑那里与我们赵人完全不相干的战事,好让您带领大军获得战功,爵位更进一步吗?!” 听着楼昌这张口就是一句句满怀恶意的揣测,年轻的赵括简直气得想要当众撸起袖子打楼昌! 高高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赵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天子令一到达邯郸,邯郸的官员们就分成了三派,一派以年轻的马服君为首主张出兵援助周国,一派以楼昌为首主张不出兵,另一派就是以平阳君、平原君为首默不出声。 因为“要不要派援兵”的事情赵王已经被底下的臣子们追着吵了好几日了。 无论出不出兵,今日都得要有个决断了。 第95章 周灭鲁灭:【两周岁的政】 头疼不已的赵王下意识在底下的群臣中找寻,果然不出意料,压根瞧不见国师,想来国师一点都不想插手这天子令的难掰扯的事情吧。 他不由用右手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对着跪坐在一起的两位叔叔出声询问道: “平阳君,平原君如何看待马服君与楼卿的说辞呢?此番秦军要进攻周国,寡人是否应该派大军前去支援洛邑呢?” 赵王一句话瞬间将群臣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赵豹与赵胜身上,主战派的马服君与主和派的楼昌相持不下,那么处于中立派的两位公族封君的意见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赵豹与赵胜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的表情是同样的为难与凝重。 平阳君赵豹思忖片刻,先对着赵王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马服君与楼卿说的话均有道理,前者是站在我们赵国的未来考虑的,秦君窥伺大禹九鼎,秦军灭我赵国之心不死,若是如今咱们赵军能够集六国之力一同到洛邑援助周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秦军的实力,这是正确的思路。” 赵括闻言眸中刚划过一抹喜色紧跟着就看到平阳君拧着眉头摇头叹息道: “可是楼卿的话,臣认为更加符合我们赵人如今的情况,洛邑与邯郸离得还挺远的,前面还有韩国、魏国作为我们赵国的缓冲区,虽然在长平之战中我们赵国保留了不少元气,可是周天子与秦国这一战,说实话,臣是很不看好的。秦人对面是百战百胜的白起,而周人这边却是一群老弱病残,即便有魏、韩、燕三家援助,可这四家的兵力加起来也才堪堪是秦军的一半,纵使是加上洛邑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天险,秦军胜利也是早晚的事情。” “众所周知,秦军只要胜利,敌军就无一生还,在这注定要失败的战局中,臣实在是找不到半分我赵军前去增援的必要性啊!” “平阳君,您这想法是有误的!如果我们赵军不去增援周国,那么联军必然会失败!可倘若咱们赵国能派出十万大军,与另外几国联盟,凭着洛邑那易守难攻的地势,未可不会与秦军一战到底!咱们只要现在能杀掉一个秦人,未来就能为我赵国减小一分威胁!” “眼下周天子发出天子令号召六国,秦军进攻周天子,以下犯上,本就不占道义,我赵国身为诸侯,前去率兵增援,师出有名,占据道义,联军怎么会没有几分胜利的希望?” 听到赵括激烈的反驳声,平阳君没有再开口,而他的四弟平原君却淡淡的瞥向这个与其父长得有几分类似的年轻将军,叹息道: “年轻人就是心火旺盛,马服君,当初长平之战持续大半年,我赵国的粮草就消耗殆尽,后来君上为了支援您,更是不得不向城中富户征收了不少粮草,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我赵人虽然已经从大战之中缓过劲儿了,可国内空下来的粮仓却还迟迟没有填满。” “您若是让我赵军在这个时候前去洛邑支援,周国与赵国两地相隔了近八百里,一路上跋山涉水,远程作战,这中间消耗的军费与粮草不知凡几,联军胜利的机会也渺小至极,付出与回报相差甚远,依我看,我们赵国不如作壁上观,秦军即便想要攻下周国,也会消耗不少兵力,我赵人大可看着他们几家混成一团地打,彼消我长,到时我赵人才是获利之方。” “君上,臣附议!平阳君、平原君德高望重,站的高,看的远,所思所想皆是为我赵人考虑!此番援周之战,我赵人不可参与啊!” 平原君话音刚落,楼昌瞬间脸红脖子粗地高声喊了一句。 其余中立派、援助派见状也纷纷跟着高声附和。 赵括环视着高呼的群臣,攥紧身侧的双拳,急切地上前两步大声喊道: “君上,用土地来喂养虎狼秦军,只会让秦军的实力越来越大!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啊!现在咱们赵人之所以能稳稳地待在邯郸讨论要不要派援军,那是因为秦军现在还没有赶到洛邑,洛邑还没有被秦军攻占下,我们还没有切实感受到秦人的威胁。” “倘若洛邑真的被秦军攻破了,周天子也被秦军灭了,那么秦军占领洛邑,在那里设立军事重镇,秦军的东出势头就再也无国可挡,老秦王只要想,他就能够让秦将率领大军一路沿着平原,轻轻松松地直冲新郑、大梁,韩、魏两国失势,同为三晋之地,我赵国到时也会落不着好啊!” 马服君眼巴巴的望着跪坐在上方的赵王,声音迫切又满含期待: “君上,您要认真想清楚眼前的丁点儿小利与未来的长治久安究竟哪个更重要!千万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给蛊惑了!” “君上,马服君只懂打仗,他懂何治国理政之道?”楼昌再次面红耳赤地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是啊,君上,咱们国库的钱财现在压根不足以支撑援周之战,若是贸贸然地出兵救周,我们赵国怕是也要被周人拖进泥沼里了!” “君上,臣主张不战!”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 眼看着“中间派”已经完全倾倒在“求和派”之中了,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赵王纠结了好一会儿后,遂抬手揉了揉额头,也一锤定音地宣布道: “寡人听诸位卿家谈论了如此之多,心中也有主意了,寡人认为援周之战对我赵国而言弊大于利,我赵国粮仓还未满,凛冬将至,我赵国此次不派援兵助周!” “君上!” 赵括听到这话瞬间脸色通红地着急上前又出声高喊,却被赵王蹙着眉头给伸手叫停了: “马服君无需多言,寡人心意已决,诸位卿家退下吧,寡人倦了。” 说完这话,赵王就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离去了。 …… 国师府内。 一岁零十个月大的政崽正盘腿坐在姥爷旁边拿着一个魔方在低头旋转,同时耳畔处还听到了赵牧失落又沮丧的声音。 “老师,您所料的不错,兄长的提议真的被君上给否决了,君上现在已经下令不会出兵援助周天子了,兄长这几日在家中过得很是颓唐。” 政崽闻言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赵牧一眼,满脸不解地对着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什么是,周天子嘞?” 赵康平低头看了外孙一眼,出声答道: “政,周天子就是周王,居住在洛邑,他是如今名义上的天下霸主,可惜现在也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了。” “周朝刚建立时,周天子曾规定公、侯、伯、子、男五种等级的爵位制度,诸侯最高的爵位就是到公这一等级,可随着天下诸侯的实力越来越强,周天子的实力越来越弱,各国的诸侯都不再满足自称为公,纷纷自称为王,王原本是周天子的专属,可现在七雄的国主已经完全不把周天子当回事了,单从王的称谓上就是要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了。” 政崽听到这解释,不禁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么王,这个称呼,就不稀罕,啦!” “是啊,王已经不稀罕啦。”所以你长大后建立秦朝就自称“始皇帝”了。 赵康平笑着摸了摸外孙的小脑袋,看向对面的赵牧出声安慰道: “小牧,你回府后还是劝你兄长想开些吧,虽说他的主张从长远来看是对赵国有利的,可是赵人远程作战,所需的军费粮草也是实打实的,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望见眼前利益,这是人性的弱点,马服君纵使是气愤也无济于事。” 赵牧听到这话神色怏怏地点了点头,跪坐在一旁的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燕丹与冯去疾却面色不同,各有思量。 韩非先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询问道: “老,老师,难道周天子号召六,六国联军,也真,真的打不过,秦,秦军吗?” 赵康平面容坚定地摇头道: “打不过,非,周天子号召六国没错,可赵国已经决议不出兵了,东边的齐国不用想肯定也不会出兵,单靠周、魏、韩、燕四国,联军的数量与质量完全不能与秦军比拟,故而秦军是联军们抵挡不了的。” “唉,那,那么等秦,秦军攻陷,洛邑,到时,三,三晋之地,就危险了。” 韩非表情苦涩地皱眉忧心忡忡道。 燕丹也忍不住抿紧了双唇。 蔡泽不由伸手挠了挠下巴,满是费解地说道: “家主,赵、齐不愿意派出援兵在我的意料范围之内,可是楚国是怎么回事儿?我听从陈城返回的商队说,楚王已经决议派出十万楚军且让春申君亲自领兵。” “周国实力即便再弱想来挤一挤应该能挤出两万大军吧?再加上燕、赵、魏、楚联合的二十五万大军,于兵力上而言与秦军也差不了多少,再有天险加持,秦军此战未必会有多顺利。” 赵康平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才开口道: “泽,你想多了,楚国派出的十万大军不会前去支援周国的。” “什么?楚,楚军不支援周国?” 国师此话一出,全场皆惊,蔡泽满脸诧异地出声反问。 赵康平瞧了舆图一眼,众人随着国师的视线望向舆图。 身为楚人的李斯还是对楚国情况稍稍了解些的,知晓自从白起率领秦军攻破郢都,楚人不得不迁都到陈城后,许多楚人都对现有的国都很不满,迫切地希望能再次迁都。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脑中灵光一闪,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国师,说话都不自觉地打起了磕绊: “老,老师,难道楚王派春申君率领十万大军不是西行,而是北上,楚王想要趁着秦国攻打周国时,去北面把鲁国给灭了?” 鲁国的实力弱小,现在只有鲁公了。 赵康平闭眼颔了颔首,叹息一声: “周、鲁两个小国气数将尽,已经撑不下去了……” 众人闻言瞬间愕然地瞪大眼睛,而后纷纷沉默不吭声。 很快,国师的话就应验了。 当春申君率领着十万大军走出楚国边境不是往西走,而是一路往北走时,鲁公收到消息后,简直就要吓懵了,算是彻底反应过来,楚国这是趁乱要吞并鲁国啊! 小小的鲁国与夹缝中存活的鲁公哪能抵抗得了强大的楚国呢? 鲁公慌慌张张的派使臣前去旁边的齐国寻求齐国增援,奈何齐王建与君王后仍旧选择忽视鲁公的求救。 …… 周王五十七年,秦王四十九年,赵王九年。 深秋的九月岁末,西边秦军与周、魏、韩、燕四国联军在洛邑大战,南边的楚军一路摧枯拉朽的攻打鲁国。 赵国、齐国作壁上观,处于夹缝之中的小小卫国君主卫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下局势混乱不堪,正如政崽小手中拿着的魔方一样“刷刷刷”不断的打乱又重新拨正。 十月岁首,邯郸又迎来新的一年,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 政崽从头到脚穿的红彤彤的,小家伙在落雪的时节吃了红鸡蛋、长寿面,在国师府内开开心心的庆贺了自己的两周岁生辰。 两岁的政崽说雅言时已经很流畅了,近半年的学习,小家伙已经能够听懂母亲所说的赵语与蒙恬、杨端和所说的秦语了,可以做到别人在用赵语、秦语与他说话时,他用雅言回话了。 韩语、燕语,小家伙跟着韩非、蔡泽学说话时,也能有模有样的顺利跟着复述了。 可惜小家伙的楚语学习进度仍旧为零,李斯半年的教学成果也为惨兮兮的“零” 十月底,鲁国被楚国所灭,鲁公被楚军俘虏。 十一月上旬,洛邑被秦军攻破。 周、韩、燕、魏十七万联军被三十万秦军打得只剩下了三万。 洛邑城内兵荒马乱,到处都是火光与凄惨的哭喊声: “快跑啊!快跑啊!” “虎狼秦军杀进来了!” …… “天子,天子,城破了!秦军杀进来了!” 年迈的周天子正躺在寝宫内休息,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嘈杂的哭喊声,他微微佝偻着背,缓步走出寝宫外就看到老旧破败的宫殿群之间,宦者宫女们各个或挎着包袱,或泪流满面地空手仓皇逃窜。 听着宫人惶恐的哭喊声,看着宫外冒起的狼烟,他身子一软一下子跌坐在了门槛上。 “啊啊啊!西周公与东周公被杀了!” “秦人把两位周公的脑袋给割了!!!” “秦人冲杀进王宫了!” “王宫的守卫被杀了!” “天子!天子在哪里?为何天子没有保护我们?” “……” 冬日的白昼很短暂,没过一会儿天光就昏暗了下来。 枯坐在门槛上的周天子延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扶着两个膝盖,无助地流泪看着在他跟前惭惶逃跑的宫人们。 不知过了多久,姬延瞧见远处有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沿着千级台阶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领头的秦人身材高大,腰杆笔直,步伐沉稳又干脆利落。 他眯着昏花的泪眼,直到对方走近才发现来人竟然不是青壮年,而是与两位周公年纪相仿,同样发须斑白的老者,只见对方在他跟前三米远的距离站定,俯身行礼,高声喊道: “秦将白起,拜见天子!” “联军已败,城池已破,两位周公也已伏法,请天子即刻下令让城中的周人们停止抵抗,康平国师曾言,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我秦军此番是为了更好的爱周人,所以才覆灭周国,请您莫要抵抗,乖乖随我们走吧。” “什么?” 周天子仿佛觉得自己耳鸣了,老泪纵横地迷茫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喃喃出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1 23:01:412024-07-22 19:4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拜拜白白4瓶;密码总是丢、谢谢谢、63032576、本末倒置的末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秦人宣传:【变癫了!】 “给,这是你的麦粉饼!” “这是你的!” “你的饼子!” “你的……” 十一月的冬日内,幸存下来的三万联军脸上乌漆嘛黑的,身上血呼啦渣的,用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既是被四周冷飕飕的寒风给吹得,也是被周遭强悍的秦军给吓得。 瞧见赵国、楚国、齐国这三家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洛邑帮助天子对抗秦军,韩、燕、魏、周的十七万联军们面对虎狼秦军的气势就“唰”的一下子弱下去了五、六分。 待到围着四周天险设立的一道道防线也被秦军冲破,四国主将悉数被秦人斩杀后,联军数量折损大半,余下的三万联军打又打不过秦军,逃又逃不了,正绝望时,听到秦军那边高声吆喝着喊:“投降者不杀!” 虽然联军们都曾听闻过秦军在战场上向来都是会将敌军的脑袋尽数割尽,但眼下若拼死抵抗的话唯有死路一条,遂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乖乖的将手中的兵器上交给秦人,而后就抱着脑袋蹲在黄土地上,一蹲就是一下午。 夜色擦黑,秦军们纷纷开始在地上埋锅做饭,饭香味飘到冷飕飕的空气里,又饿又累又惶恐的联军们蹲在地上默默看着胜利的秦军们一个个的互相分着麦粉饼吃,馋的只敢无声地吞咽着口水。 王龁靠在一棵大树上,低头大口咬了一嘴右手中的麦粉饼,望向洛邑城的方向,不禁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对着站在身旁的搭档不满地出声道: “翦,我跟着武安君上战场多次了,上次打得这般憋屈还是在长平的时候,以往咱们秦军胜利了,直接将这些敌军们的首级割了就行,哪像现在要跟着康平国师学什么得民心的道理,明明咱们把洛邑城都给攻破了,偏偏武安君非让咱们的大军驻扎在城外,只带了几千人去城内活捉周天子,宰杀那俩周公了,还不让咱们把这些降卒们给杀了,这仗明明咱们打胜了却像是打输了般,真真是憋屈死了。” 听着王龁的吐槽,站在他旁边的王翦默默啃着手中的麦粉饼子没出声应和。 自从君上得知秦国“大一统王朝”的璀璨未来后,已经对“大一统王朝”理论彻底痴迷了,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得到天下之民心,去岁时就已经与太子殿下、应侯、武安君等重臣在国内强势地进行新一轮变法了。 如今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严苛的秦法已经被修改了几十条法规,甚至秦军的根本军功爵制度都稍稍进行了修改。 除了战场上的生死没法控制外,新修订的秦法明确规定了只要是敌军投降了,降卒一个都不能杀!即便是秦军将敌军的城池攻破了,秦人大军也不能冲进城池内毫无顾忌的烧杀抢掠,因为君上想要的是一个有生机的城池而非一个庶民们逃光、伤亡惨重的白地。 这放在一年前,谁敢想象嚣张跋扈了一辈子的老秦王年迈了才开始想着经营秦国对外的名声了,准备用一场场战役慢慢的将“虎狼秦军”用“正义秦军”的名声所代替。 毕竟在不远的将来,这天下将是秦人的天下,为了秦王一脉能坐稳天下之主的位置,就不能让六国的庶民们将秦人恨得要死要活的。 与性子偏急躁的王龁相比,王翦的性子沉稳多了,他能看清楚君上的谋划,可改革总会有阵痛,唉,也不知道周人识不识相。 ……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们驻扎在黄土地上吹着冷风,城内的周人们也都按照户籍一堆堆地聚集在一起,蹲在街道上吹着彻骨的冷风,心惊胆战地望着周围持着戈矛、梳着斜发髻看管他们的秦人士卒们,完全不知道虎狼秦人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白日时城池被攻破了,天子所居住的王宫也被秦人给冲开了,住在城内的周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避,原以为要被秦人们给杀了,谁知不苟言笑的秦人们只是把他们按照户籍都给抓到一起,而后就困着他们,也不杀也不放。 性子温和、生长在天子脚下,哪个诸侯国都打不过的周人们哪曾见过这种阵仗,不敢跑也逃不了,只能惊恐不安地蹲在地上。 “阿母,我好饿,我想喝热汤。” 一个约莫五岁,脑袋上梳着总角的小女娃一副富人打扮的模样,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现在着实是饿得受不了了,不由眼泪汪汪地趴在自己母亲怀中哭诉道。 妇人腹中也饿得紧,正想低头安慰女儿,突然瞧见一个骑着骏马的黑衣秦人带着十几个举着火把步行的秦军快速走到他们跟前。 夜色漆黑,寒风呼啸,寒风将火把的火苗吹得乱晃,映照着秦人们严肃的脸庞,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周人们只觉得更加害怕了,这是时间到了,秦人准备要把他们这些周人们全都杀了? 一些胆小的妇孺们已经开始小声抽泣了,小娃娃们不经吓感受到大人们的恐慌,更是一个个控制不住撇嘴大哭了起来。 坐在马背上的蒙武借着身后的火光,瞧着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周人们。 他看了户籍知道这堆周人们都是城中的富户,家境很不错,此次周天子的军费就是这波人支持出来的。 蒙武从骏马上翻身下来,一步步地朝着人群走去,看到高大的秦将,聚在一起的周人富户们更是身子发抖了。 “呜呜呜呜,阿母我好饿。” 小女娃搂着母亲的脖子低声哭泣。 蒙武闻言前进的脚步一顿,而后几步走到母女俩面前,吓得妇人俏脸惨白地搂着怀中的女儿往后挪,旁边的男人正忍着怯意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这个中年秦将拼了,就看到那个气势十分威严的秦将突然蹲在母女俩跟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递给泪眼汪汪的小女娃出声道:“吃!” 看到突然送到面前的食物,小女娃哭声一顿,妇人也愣住了,蹲在地上的周人们也都有些懵。 瞧着小女娃打着哭嗝儿望着自己手中的馒头不敢接,蒙武遂咧嘴一笑,可恰逢寒风一吹,摇曳的火光将蒙武的脸照的忽明忽暗,只能看到他那分外僵硬的笑脸(被冷风吹的),这副皮笑肉不笑的骇人模样,更是把小女娃吓得嗷的一嗓子就转头趴在母亲怀中大哭了起来。 妇人也是不敢吭声,看到那长得身材彪悍的秦将又将手中的食物往前送了送,妇人这才忍着惧怕伸手接过食物,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围观的周人们旁观完全程都不禁惊的把眼睛都给瞪大了,心中绝望地想:[原来秦人们破城杀人前还会让俘虏吃些东西垫吧垫吧啊!] 与旁边惶恐不安的街坊邻居们不同,妇人倒是没有从刚才那秦将身上感受到杀气,她也顾不上多想,看到女儿抽泣的样子,忙将手中的馒头掰开一小块喂进了闺女的嘴巴里。 小女娃嘴巴中有食物了也顾不上哭了,还用小手在馒头上掰了一小块塞到了母亲嘴巴里,母女俩依偎在一起互相喂食这温情的一幕使得蒙武眼中有了笑意,感觉到兴许国师说的“得民心”的道理是正确的。 他轻咳两声将面前蹲在地上的所有周人富户们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来,而后从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借着周遭的火光大声宣读道: “居住在洛邑的周国乡党们啊!汝等可知,居住在赵国邯郸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康平国师乃是我们英明又仁慈的秦王的亲家!” “康平国师曾言,天下乱世纷争八百年,其根源就在周天子所实行的落后的分封制上,我等秦人,汝等周人,咱们都是炎黄子孙,皆是华夏人,是住在不同的诸侯国内相亲相爱的一大家人,却被这落后的分封制度给硬生生地分为了周人和秦人!” “这是不对的!是不符合事情的发展规律的!” [这个大个子秦将究竟在说啥啊?怎么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就听不懂了呢?]蹲在地上的周人们听着耳畔一声比一声高的浑厚秦腔,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迷茫。 蒙武没顾得上观察周人们的反应,还在热血的宣读着手中的竹简: “可是洛邑的乡党们,汝等不要害怕!” “国师曾对我们君上亲切地说,周朝已经走到头了,周天子也要彻底消失了,未来能够拯救这个伐交频频乱世的诸侯国唯有我们君上所带领的强大的秦国,能够坐稳天下国君之位的君上唯有我们爱民如子的秦王!” “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这是康平国师教导给我们秦人的道理!” “乡党们,我们君上知道你们正在周国过着十分艰辛的日子,日日遭受西周公与东周公的打压,甚至周天子也在两个以下犯上的周公手中过着傀儡的日子,故而为了解救你们,我们秦人遂从咸阳大老远地跑来将欺负你们的两个恶毒周公都给砍了!将包围你们、束缚你们自由的城池给攻破了!” “我们秦人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要顺应康平国师口中所说的,秦国将在未来建立大一统王朝,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周、卫、鲁、七雄之分,日月朗照之地皆是秦土,居于华夏之民皆是秦人的天命!” “洛邑的每个乡党们啊,你们是否能理解我们君上的良苦用心呢?!我们秦国是受玄鸟眷顾之国,崇尚火德的周朝将会被我们崇尚水德的秦人所建立的大一统王朝所代替!我们君上是为了能更好的像爱我们秦人一样爱你们周人,所以才会攻破了洛邑,覆灭了周国,希望每一个乡党都能理解。”” [疯了!疯了!虎狼秦人们不仅疯了还颠了!] 听到最后这个高大的秦将高声吆喝的“秦王为了爱周人所以举兵灭了周国”的话,蹲在地上的周人们无论男女老少幼,各个惊得目瞪口呆,嘴巴都控制不住地长大了。 可是令他们更加震撼的事情,则是宣读竹简的秦将将竹简上的内容读完后,就对他们摆手大声笑道: “行了,乡党们,夜深了,汝等们快些散了,各回各家休息吧,明日辰时末,记好带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重新来到此处,吾将继续向汝等介绍我们秦人优渥的秦法。” 被冷风吹得头昏脑胀的周人们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更加晕乎了:[!!!] 余后接连十数人,洛邑城内到处都能瞧见一堆堆的周人们聚在一起,听着站在他们面前的黑衣秦人大声宣读着“秦国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以及“覆灭周国是为了更好爱周人”的说法。 …… “家主,家主,西边的秦人们疯了!” 腊月初,天气冷极了,邯郸白雪皑皑。 赵康平一家正待在后院陪着两岁零两个月的政崽看着布书上图,看图识字,突然瞧见蔡泽、韩非、李斯等人慌里慌张地跑到了后院大厅里。 瞧见几人神情大骇的模样,赵康平一家不由疑惑的看向蔡泽等人。 国师更是困惑地对着拿着竹简的蔡泽出声询问道: “泽,发生何事了” 蔡泽低头忘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政崽,满脸难掩震撼地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家主,周国的消息传来了。” “洛邑那边如何了” 听到蔡泽这话,国师一家瞬间齐齐看向蔡泽。 蔡泽面容古怪地回答道: “家主,秦人不知怎么了,此番攻破洛邑后,除了杀了手握实权的西周公与东周公外,对洛邑城内的庶民们未曾动手,甚至周、魏、燕、韩余下的三万投降联军们都没杀。” “额,秦人这是转性子了” 听到这远远超出意料范围内的话,赵康平诧异极了。 安锦秀、赵岚、王季妞与安爱学也同样面含惊讶。 蔡泽颔了颔首,看着国师有些艰难地接着道: “家主,不仅如此,秦人们攻破洛邑后还把城中的周人们按照户籍聚集在一起,每日都在大声宣传着他们的秦法,以及老秦王。” 赵康平听得都有些懵了。 “更为重要的是,秦人们大声自豪地宣扬,他们是受了您的教导,知晓了您对他们所说的秦国将在天下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光明未来,也明白了‘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的道理。” “故而,故而。” “故而什么”赵康平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啊抽,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子不妙的预感。 站在一旁的韩非无奈地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地接话道: “老师,故,故而,秦人攻破,洛邑,俘俘虏了周天子后,高调宣扬说,他,他们因,因为想要,爱周人,所以覆灭了周国。” 韩非话音刚落,没等赵康平开口,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金的政崽就瞪大漂亮的丹凤眼,愤怒地奶声奶气大声喊道: “秦人骗人!姥爷没有说过因为爱周人所以灭了周国的话!” 赵康平脸上的表情也精彩的厉害,坚决地摆手道: “是的,这话我真没说过。” 尴尬地仰头望房梁的杨端和:“……” 尴尬地在靴子中蜷缩脚趾的蒙恬:“……” 甚至是一心种田的许旺都觉得此刻空中有一串乌鸦“哇-哇-哇”的飞过,明明秦人没有杀俘虏,也没有随意杀害周人庶民,做的是好事,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赵岚蹙着黛眉,满含担忧与不解地望着父亲: “阿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安锦秀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满是迷茫地看着自家良人:“老赵,这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盘着两条小短腿儿的政崽与跪坐在旁边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也都满眼呆滞地望向姥爷/女婿/儿子。 赵康平欲哭无泪地抬起双手深深地抹了一把脸,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他面前突然癫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2 19:44:382024-07-23 23:4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欢正太的迷妹40瓶;滴滴、会有猫的飞鱼10瓶;多罗罗8瓶;加更6瓶;63032576、密码总是丢、我要买房、z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治理洛邑:【迁九鼎】 同一时刻的咸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巍峨的咸阳宫宫殿群白皑皑的。 身着玄色长袍、头戴珠玉九垂琉的秦王稷高高跪坐于大殿的宽大漆案旁,看到武安君派士卒送回咸阳的精准战报三十万秦人战损五万,共斩杀周、魏、燕、韩四国联军十五万,俘虏降卒三万,洛邑城已破,周天子被活捉,西周公与东周公皆被砍首,住在城内的周人们也都乖乖聆听着秦人竹简上所写的谆谆教诲。 待到开春后,秦人士卒即可运送大禹九鼎走水路回到咸阳! 看到多年夙愿终于达成,宝贝九鼎近在眼前! 大魔王双手按着宽大的黑色漆案,仰天长笑,畅快的笑声仿佛将整个寒冷的冬日都给点燃了。 跪坐在大殿之中的秦国臣子们也都欢喜不已,毕竟周国虽然实力弱小,可代表的意义却实在是不一般。 瞧着底下喜悦的群臣们,秦王稷不禁感慨地说道: “诸位卿家,我秦人能够覆灭周国,武安君固然功不可没,但若想覆灭周人的心思,武安君那套就不行了,康平国师实乃是有大功!” “这两年,国师虽然不在咸阳,可寡人倒是对国师熟悉的紧,寡人从国师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若想得民心,不仅得大力地搞宣传,还得脚踏实地干实事!” “如今周国已破,周人如何治理是一件很紧要的事情,尤其是周天子的处理方式,寡人一时之间倒有些拿不准主意。” “卿家们可有何良策?” 群臣们闻言纷纷深思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柱最先拱手道: “父王,儿臣认为姬延毕竟是最后一代周天子,虽然周国已灭,但姬延最好还是让他寿终正寝比较妥当,这方能显示出我秦人的度量。” 群臣们听到储君的话也跟着颔首,一个年近八十的老者原本就没多少寿数了,若是像收拾东周公与西周公那般粗暴,秦人对外的名声可是无论怎么洗都好不了了。 秦王稷压根也没想着砍了姬延,一个比他还大了十一岁,走起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实在是提不起他的兴趣,可大魔王却用手指轻敲了几下漆案,满脸向往地朗声笑道: “太子这话倒是说到寡人的心坎上了,昔年我秦人先祖曾互送周平王东迁,就证明我秦人与周天子有解不开的缘分。” “天下人皆知,寡人是最懂礼仪的,天子高寿,寡人十分敬仰他,不如这样吧,等到开春迁九鼎回咸阳时,让天子也随九鼎到我咸阳做一次客,等寡人与天子畅谈一番后就再送他老人家回洛邑王宫内安详晚年,岂不美哉?” 大魔王笑音刚落,群臣们忙异口同声地大声喊道:“君上英明!”没一个人不识相地提:周天子这般大的岁数舟车劳顿万一死在路途中可怎么办呢 “再者,周人是我们秦人住在洛邑的乡党,人家知礼,性子也温和,与咱们老秦人是不一样的风格,寡人想要将洛邑作为一个试点,在周人之间实行新法。” “武安君善兵事,可却不擅长治理俗务,新法之事又事关重大,若是我们秦人能将洛邑治理好,可以使得周人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新秦人,那么就能让六国庶民借此机会重新看待我秦国,卿家们认为该派何人入周推行新法合适呢?” 群臣们听到这话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诚然,秦国的国风已经决定了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良将,可若是治理庶务、推广新法,这种能干的文臣还是比较少的。 洛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一个小国呢,按理说应侯是入周推行新法的最好人选,可应侯身为国相忙碌的很,哪能那般轻易离开秦国呢? 范雎也不禁蹙起了眉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推举谁。 瞧见群臣们都不张口,跪坐在储君身旁的嬴子楚则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大父,孙儿不才,孙儿知晓,平素跟在孙儿身旁的吕不韦在处理庶务方面颇有才干,如果大父信任的话,可派吕先生前去洛邑推广新法。” 群臣们听到这话瞬间就炸锅了,刚才还都不怎么吭声的人瞬间全都来劲儿了: “君上,那吕不韦只是一个倒卖物资的卫人商贾,何曾能担当推广新法的大任?” “是啊,君上,臣也认为吕不韦不适合。” “君上,臣附议!” “……” 看着底下的群臣们如此看不起吕不韦,嬴子楚心中很是憋闷,他与吕不韦相处的时间久,知晓这人除了出身不好外,才华谋略都是不差的,甚至治理庶务的能力能当一国的国相,要比眼下这些殿中的大部分文臣们都好许多! 可惜吕不韦现在除了空有个嬴子楚老师的名头外,偶尔能在章台宫内围读一下《邯郸消息》,秦人靠着功劳立爵,外来的吕不韦对秦人们来讲还没有获得任何一个可圈可点的功劳,在咸阳尚且迟迟没能得到一官半职。 秦王稷也很意外孙子推举出来的人选,他想了一会儿遂看向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认为如何呢?” 范雎敛眉认真思忖后,没有直接说吕不韦合不合适,而是另辟蹊径道: “君上,臣认为子楚公子正值青壮,出身高贵且对新法了如指掌,不如派子楚公子到洛邑推行新法。” 秦王稷闻言凤眸一亮,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孙子。 嬴子楚微微一愣,忙抓紧机会再度俯身道: “大父,孙儿愿意到洛邑去。” 他去了自然吕不韦也会跟着去。 秦王稷笑着颔首道: “行,那就派嬴子楚即刻到洛邑推广新法,洛邑与咸阳相比已经离国师很近了,你在洛邑要多多给国师写信。” “诺!孙儿记下了!” …… 待到暮色时分,寄居在太子府的吕不韦从回家的储君俩口中听闻自己竟然会跟着子楚公子一起到洛邑内推广新法,简直是又惊又喜。 太子柱低头喝了口热甜汤,看到吕不韦激动的模样,也笑着开口道: “吕先生,你的才华,父王与孤都是知晓的,你只是差个显露在人前让人看到你能力的机会,若你此番能帮助子楚将洛邑料理明白,那么待你回到咸阳时必定能走上朝堂。” 听到储君这话,吕不韦立刻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太子柱俯身道:“太子殿下,不韦势必会好好帮助公子!” “善!” …… 一晃,十日后。 待停留在洛邑的武安君、蒙武、王龁、王翦瞧见风尘仆仆前来推行新法的子楚公子与吕不韦后,两拨人快速完成了任务的交接。 武安君四人开始商量着在洛邑内外设立军事重镇的事情,以及等开春后接着率领大军往东逼近,顺势攻下韩国的荥阳,将其与洛邑连起来,设立三川郡的事情。 嬴子楚、吕不韦仔细查看过周人的户籍,了解完洛邑的情况后就也马不停蹄地着手处理起了庶务。 而后,周人们在连着听了大半个月秦人强制宣传的诸多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竹简后,他们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严肃秦人士卒的紧盯之下,一个个大家族被拆成了一户户一家只有几口人的小家庭,据秦人说,这是商君变法后,秦人家庭的特色。 等周人们分完家,改完户籍,周国各乡邑又被秦人们重新划分地域,像是秦国那般分成里、亭、乡,其中里长、亭长、乡长的任用都是让周人们通过“举孝廉”的方式自己选出来的,在洛邑从上到下建立了完善的基层组织。 周人们感到诧异极了,原本他们以为会是秦国的官吏来治理他们,未曾想到除了洛邑从周王换成秦王外,平日还是周人治理周人,头次瞧见“举孝廉”这种奇特的选官员的方式,不得不说,无形之中“霸道粗鲁”的秦人们在周人们心中改观了不少。 基层官员选好后,秦人竟然还重新丈量了土地,把洛邑内原先的“井田制”给废除变成了秦国的“阡陌制”,城中的木匠们还被组织起来,加班加点的按照图卷制作精耕细作的四种新农具,甚至还有秦人手把手教导周人们如何制作石磨,用石磨磨豆子、磨麦子,以及怎么收集冬日里的枯枝败叶和粪水制作堆肥堆,按时追肥的宝贵粮食增产方式。 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后,春暖花开的时节,当贫苦的周人庶民们手中竟然从不苟言笑的秦人那里分到了属于自家的私田!还瞧见了亭长分到自己“里”的四种新农具,以及“乡”里的大型“麦粉加工场坊”和“豆制品加工场坊”,一个个拔地而起的堆肥堆! 周人们各个目瞪口呆的同时,眼睛都不禁湿润了,怎么都没想到周天子、两位周公没让他们周人过上称心的日子,反而是攻破他们城池的虎狼秦人,哦不,为了正义前来解救他们的秦人不仅让他们家中有地了,甚至管理他们的基层官员都是他们自己挑选出来各乡邑内品德优秀、德高望重之人。 周人们这下子是彻底把秦人们日日宣扬的话给记在了心里:[老秦王真是一个英明又仁慈的国君啊!他是为了更好爱周人所以才把周国给灭了啊!] 待在洛邑内外的秦人士卒们即便神经再大条,也感受到洛邑内的氛围变了,以往总是一副被迫战战兢兢听他们宣讲的周人们,现在在听他们秦人大声宣讲秦国的诸多政策时,不仅听得更认真了,甚至秦人士卒在守城门时都有周人的小娃娃敢贴上来与他们说话了。 这可把一向在山东诸国的眼中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秦人士卒们给惊讶坏了,甚至一些年轻的秦人士卒瞧见洛邑女子送来的阵阵秋波时,还会羞赧的耳根子通红。 忙忙碌碌近三个月的嬴子楚与吕不韦行走在洛邑的街道上,看到不过百日的时间,这座极具内涵与底蕴的名城就又热闹了起来。 冬去春来,未曾在战争中被破坏的洛邑,此刻已经显露出春日的美景了,周人们纷纷开始重新做生意了,能做到与驻扎在城内的秦人士卒们和平相处了。 这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象! 连轴转忙了多日、身子整整消瘦了一圈的嬴子楚看着城内平和的样子,也不仅对着身旁的吕不韦感慨地说道: “不韦先生,岳父说的话果真没有说错啊,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先前我们秦人虽然攻陷了上党,可是上党的庶民们宁愿冒着寒风背井离乡的跑到赵国,也不愿意待在原籍,甚至那一部分留在上党的原韩国庶民现在也没有打心眼里认同他们新秦人的身份,总想偷偷逃跑,可见之前咱们那般粗鲁的破城法子长久来看是行不通的。” “新法在洛邑实行的挺好的,等以后咱们秦国实现大一统后,军功爵制度不适用了,举孝廉的选拔官员的方式刚好能顺利接上。” 吕不韦边听边点头,而后蹙眉道: “公子,如今洛邑能顺利实行新法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乃是周人是住在天子脚下的,在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周人们因为要遵循周礼,故而这洛邑城大多数庶民都多多少少认识几个字,能在周人内选出适合的基层官员。” “可是普天之下,不识字的庶民实在是太多了,等以后秦人灭掉更多的城池,能在当地选出基层小吏还好,可若是选不出来的话就得从秦国增派小吏,可您也清楚秦国的情况,不韦担心若没有一个好的培养小吏与官员的法子,怕是以后等秦王一脉一统天下了,小吏不够用,天下的庶民们治理不过来,岂不也是要出乱子?” 嬴子楚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叹息道: “唉,先生所思考的问题确实是在理的,无妨,等子楚下次给岳父写家书时会问问此事是否有解决之道,能让我秦人可以早早准备。”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乃是送九鼎和周天子入秦,大父已经来信催了好几次了。” 吕不韦笑道: “是啊,公子洛邑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咱们离秦多日也是时候回咸阳了。” “哈哈哈哈,对。” …… “老师,老师,子楚公子的家书又从洛邑送来了。” 邯郸国师府内。 赵康平正带着两岁零五个月大的外孙看着布书学认字,就瞧见蒙恬又带着一卷竹简风风火火的从中院来到了后院。 自从便宜女婿到达洛邑后,原本一旬一封家书变成了五日一封,得啵嘚啵的将洛邑的事情大事小事都写在家书上,愣是让他人不在洛邑却真真切切地将洛邑的基本情况了解了个十成十。 他放下手中色彩斑斓的启蒙布书,伸手从蒙小少年手中接过西边送来的家书。 穿着一身绸布春装的政崽,一头茂密的黑色短发被母亲用穿着珍珠的红绳子在头顶上梳了一个小啾啾的发型,此刻正盘着两条小短腿儿腿坐在姥爷旁边,瞧见姥爷在接到蒙恬送来的竹简后眉头再次控制不住的微微拧了起来。 小家伙不禁探着小脑袋,满眼好奇地往竹简上瞧,刚刚开始识字的他,通篇从头看到尾,好家伙,只能从密密麻麻的墨字中认出来一个“父”字,而且“父”字还不少。 政崽忍不住错愕的往上挑了挑小眉头,连猜带蒙,只觉得这个名叫“子楚公子”的人真是长了一张极其厚的脸皮,经常给姥爷写信,为了粘上姥爷,竟然管姥爷叫“父”?!简直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他遂伸出小手指着竹简上的一列列墨字,看着姥爷奶声奶气地大声询问道: “姥爷,这个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东西啊?” 赵康平闻言一愣,他还是头次听到外孙询问家书的事情,低头看着小家伙满脸困惑的模样,遂合上竹简对着小家伙笑着询问道: “政,这信上写,如果有一日这天下实现大一统后,做事的小吏不够用,该怎么办呢?” “那就多教些人,挑好的用不就行了?” 政崽瞪大丹凤眼,诧异地接话道,他万万想不到这般简单的事情,“子楚公子”竟然还要巴巴的写信送来问自己姥爷。 毕竟在小家伙眼里,他姥爷作为国师整日做的事情就是教弟子学问,培养人才的,快满两岁半的他实在是不觉得培养多多的小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政可真是聪明啊!” 赵康平被外孙脸上精彩的表情给逗乐了,用大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得畅快,心中却明白嬴子楚头疼的是没有办法能让更多人识字,毕竟在没有造纸术、印刷术的古老时代里,“书籍”是贵族富户们的私藏,实在是太珍贵了! 未来培养官吏的事情好说,可是“迁九鼎入秦”这事却有点儿玄乎…… 赵康平摩挲着竹简不禁敛眉深思,他隐隐记得史书上曾写,秦昭襄王时期,秦军攻破周国时,迁九鼎入秦的过程是没那般顺遂的,九鼎沿水路由周入秦,途经沁水时有一鼎落入水中,秦说是迁九鼎,最后实质上只得了八鼎,等始皇当政时还曾特意派人入沁水打捞丢失的那一个大鼎,可都没有找寻到,偏偏落鼎的位置后来出现了一个汉高祖,仿佛冥冥之中就有暗示一般,秦人能得天下,但是却缺了点儿东西,最终难以坐稳天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3 23:41:112024-07-24 23: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糖、默默、咕咕鸡从不咕咕10瓶;绝望的灵魂6瓶;时月3瓶;惊鸿影2瓶;跃然、庆均、懒喵、亚胡娃娃、63032576、密码总是丢、宝爸宝妈、5771790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政崽刘季:【九鼎摇晃】 眼下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秦王稷已经先一步完全将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都灭了,九鼎的意义象征重大,总不能真的让老秦家费这般大的力气最后只得八鼎,待到外孙长大后怎么在水中捞都捞不到那丢失的大鼎。 赵康平望着小家伙嫩生生的小脸蛋,沉思了许久后,遂心中有了主意,让蒙小少年带着外孙先去中院玩耍,而后从坐席上起身去寻了女儿。 当赵岚从父亲口中听闻了这段九鼎故事,也是颇为惊讶,涉及这些奇妙之事,谁也说不好究竟此时空中究竟会不会出现相同的事情,也只能赌一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起无了。 她遂到柜子中取出了一小堆父亲想要的东西,从中精挑细选拣了两物放在木盒子转身交给父亲时,还有些犹豫地出声询问道: “阿父,这样做能行吗?” 赵康平打开木盒子瞧了一眼放在里面的两件东西,也看着闺女,蹙着眉头叹气道: “岚岚,行不行咱们都要试一试啊。” “总不能真让九鼎缺一,使得老秦家覆灭周国这事被山东诸国的人追着嘲笑名不正、言不顺。” “政他是最后一统天下之人,也是此时空中的气运之子,如果他的气运也压不住的话,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岚听到这话也只能半信半疑的让父亲去尝试了。 …… 赵康平带着木盒子回到后院的书房内,对着案几沉思许久后,才拿起毛笔挥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一卷回信,将竹简用红色的漆泥封好放进木盒子内,连同盒子中的另外两物一起到中院交给了蒙恬。 几日后,洛邑黄河边。 九个重达千钧的大鼎已经被黑衣秦人士卒们嘿呦嘿呦地抬到了大船上,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姬延也被请到了船上。 此番运送九鼎的水上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为了让天下之人都知晓天命在秦、秦人得九鼎,势必会一统天下的消息。 嬴子楚作为押送九鼎的秦国王孙,九鼎不是沿着黄河一路往西直接由洛邑入秦的,而是在洛邑出发,沿着黄河先一路往东,途径韩国的新郑、魏国的大梁、在赵国、齐国边境转个弯儿,路过楚国勾一圈由南入秦。 除了没法经过燕国外,这般走一圈基本上能让山东诸国都知晓消息。 是以当一切都准备好,秦人们跃跃欲试的纷纷上船准备运送九鼎踏上回秦之路时,嬴子楚和吕不韦刚踏上船就看到一个秦人士卒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抱着一个木盒子快速沿着甲板跑上船对他单膝下跪,高举木盒子,大声道: “公子,国师回信!” 嬴子楚闻言忙惊喜的从士卒手中接过木盒子,打发送信之人骑马回邯郸,自己却抱着木盒子与吕不韦一同走到船厢内,喜悦地笑道: “哈哈哈哈,先生,往日里常常是我在咸阳写十封家书送到邯郸,不见岳父回一封,未曾想到来了洛邑,我写十封家书送到国师府,岳父会回我二、三卷家书,可见岳父是很重视我们秦人对周人的态度的,想来这两年下来,岳父也对我秦国改观不少啊。” 吕不韦瞧见子楚公子眸中的欣喜,也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笑道: “公子说的极是,快些看看国师信上说了什么吧。” 二人在船厢的坐席上坐下,嬴子楚激动的打开木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卷用红色漆泥封好的竹简,以及一个穿着黄金虎头的红色手串和一根紫檀木制作的毛笔,他不禁疑惑地拿出手串和毛笔对着跪坐于对面的吕不韦不解道: “先生,岳父给我送来这手串和毛笔所为何意?” 吕不韦伸手接过手串和毛笔低头细细打量,嬴子楚已经用小刀片挑开漆泥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未曾想到他刚看了开头就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脸上出现异色。 吕不韦捏了捏紫檀木毛笔上的毛也有些惊讶地说道: “公子,这毛笔似乎是用头发做的?” 如今讲究些的人家,成年男、女每每在修剪长发时,剪下来的头发不会扔也会用来做一些纪念品。 嬴子楚头也不抬地出声答道: “对,先生,岳父信上言,红色手串和紫檀木毛笔都是用政儿初次剪下来的胎发制作的胎毛手串和胎毛笔。” 吕不韦闻言忙轻轻地将两物放进了木盒子内,笑道: “那此二物可是金贵的很,公子要妥善保管了。” “不过,公子,国师为何要让人跑几百里地将小公子的胎毛纪念物快速送来洛邑呢?”吕不韦困惑地询问。 嬴子楚快速将竹简看完,拧着长眉将竹简递给吕不韦叹息道: “先生还是自己看看吧。” 吕不韦看着公子子楚面有忧色的模样,接过竹简低头一看,也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见国师在竹简上写 【秦迁九鼎由周入秦,水路兴会不顺,政气运深厚,若有不顺,可用其胎发试之镇之。】 “公子,这……” 吕不韦眸中滑过浓浓的震惊与骇然,实在是没想到国师竟然会在竹简上写这个。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用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案几,边思忖边道: “先生,岳父被仙人抚顶,兴许真的能知晓我们寻常之人不知道的事情。” “既然岳父已经这般远的把政的胎发纪念物送来了,还写了预警之信,那么我们就交代下去让士卒们再度用麻绳加固船板上的九鼎,以期能顺遂入秦吧。” “诺!不韦这就去交代。” 吕不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嬴子楚拱了拱手就忧心忡忡地迈着急步走出船厢。 嬴子楚却紧抿双唇看着盒子中放着的两物,此番他与吕不韦在洛邑办的差事不错,若是能够顺利带着九鼎入秦,回到咸阳后,不仅吕不韦能顺利的踏上秦国官场,他的储君“嫡子”之位也会更加稳固,可若九鼎在途中出了意外,显然会在天下之间造成极大的舆论风波。 无论秦人在洛邑做了多么好的举措,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毕竟自大禹铸造九鼎后,九个大鼎就象征着天下,九鼎从夏人传到商人再传到周人手中,都是一个不少,倘若在他们秦人手中出了意外,简直不敢想象到时秦人得多失望,以及山东诸国的人多么幸灾乐祸,百家学者又该怎么责骂秦国。 因为一卷竹简陡然间使得嬴子楚回秦时的喜悦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将竹简也卷好放进木盒子内,小心地将盒盖盖好,抬脚走出船厢就瞧见吕不韦正组织着士卒们用粗粗的麻绳仔细地捆绑着放在甲板之上的九个大鼎。 大鼎太大、也太重了,既盛不进箱子,也塞不进船厢内,只能放在甲板上。 他看着士卒们在忙活,也不禁抬脚走过去,认真地叮嘱道: “九鼎事关重大,汝等要结结实实地绑好!” “诺!” 站在船厢房间木窗前的周天子眯着昏花的老眼望着正站在甲板上用一圈圈麻绳,忙活着捆绑九鼎的秦人士卒,眸光也变得深了深。 近百日的时间里,即便秦人们攻破洛邑后,没有做那些烧杀掠夺之事,善待了周国庶民,可对于老天子而言,自己的国度终究是被秦人覆灭,八百年的周朝传承被原先一个周王室的养马的家奴所斩断,心中总是愤恨难平的。 他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略微拱着背回到坐席上跪坐下,闭眼默默念着周王室一代一代传下来王训。 九鼎庇护了周朝八百年,如今秦嬴以下犯上,攻破王幾,还这般大咧咧的带着九鼎沿着河道巡行天下,九鼎已存近两千年,沾了灵性,他绝不会相信九鼎会这般心甘情愿地愿意被虎狼秦人带回蛮夷秦国。 “起航” …… 随着一艘艘大船离开码头驶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嬴子楚、吕不韦、周天子、九鼎都待在最大、最牢固的大船之上。 因为有岳父的信,大船一开动,嬴子楚简直是在船厢内坐立不安,只得时时盯着九鼎才安心。 船队一路往东,途径新郑时,围在码头上远远观望的韩人们全都心惊胆颤地望着黑压压的秦国船队,一路大摇大摆地带着九鼎与周天子穿过韩人的地界。 路过大梁时,魏人同样如此。 围在码头之上远远观望的一个富家年轻魏人边眯眼瞧着行驶在滔滔河水中的秦国船队,边听着周遭的国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唉,秦人实在是太嚣张了,攻破洛邑,现在竟然还这般带着天子和九鼎穿过我们魏人地界,他们这般以下犯上,欺侮天子,势必上天会降下惩罚来!” “嗐,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天下诸国都是各凭拳头,谁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十七万四国联军被秦人打得只剩下三万,那三万联军现在还被秦人士卒扣押在洛邑,也不杀也不放,实在是不知道秦人这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世道眼看着真是越来越乱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呢……” 年轻人目送着秦人黑压压的船队驶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之后,他才抿唇转身走出人群。 …… 太阳东升西落,春去夏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船队沿着水路,白日时慢悠悠地前进,暮色时分就要赶紧靠岸进行补给。 黑压压的船队,战斗力彪悍的秦军,所到之处诸国庶民皆是慌忙避让,也无人赶冲上来挑衅。 一晃近俩月的时间就消耗在了船上,看着船队顺利地经过韩国、魏国、在赵国边境打了个转,而后又滑过齐国的边境,一路上都是顺顺利利的,没有见到任何意外,嬴子楚与吕不韦提心吊胆了好些日,总算是稍稍放心了些。 “先生,咱们现在只要穿过楚国边境,打个弯,让船队拐入泗水,沿着水路一路往西而行,就能慢慢驶入秦国边境。” “看来岳父是多虑了。” “公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常言道,六月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咱们在水上更是得谨慎些,小心盛夏时节说来就来的暴雨天呐。” “也是……” …… 六月初,暑气翻涌。 两岁零九个月大、身高达到九十五厘米的政崽在府内跟着姥爷经过大半年的看图识字后,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雅言说的十分顺溜,能做到用秦语与赵语流利的与蒙恬、杨端和、母亲交流了。 当韩非、蔡泽用韩语、燕语和小家伙聊天时,政崽也能听懂二人的话,用雅言回话了。 可喜可贺的是在李斯的不懈努力之下,顶着小揪揪发型的政崽仰着小脑袋看着李斯说楚语时,虽然还是听不懂李斯究竟在说什么,但小家伙总算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模仿着说李斯口中的“鸟语”了。 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教了小家伙一年多的李斯终于看到自己的教学成果了,简直险些的激动洒泪。 政崽每日在府中跟着不同的“老师”学习半天,玩儿半天,黄昏时还会被姥爷带着一群人沿着杨柳青青、夏花灿烂的沁水河堤吹着凉爽的晚风散步,过得好不惬意。 自洛邑的那封家书后,人在船上的嬴子楚惦记着九鼎,再也腾不出手给邯郸送家书了。 每日都有新鲜知识要学习的政崽也转头就将厚脸皮在竹简上追着姥爷喊“父”的“子楚公子”抛到了脑后,天天快快乐乐的在府中跑来跑去,又带着大虎、二虎等护卫们在府外的街道上跑来跑去。 而远在楚国泗水的沛县丰邑中阳里。 身穿粗布麻衣的楚人们正顶着烈日在地中忙活。 一个戴着头巾、挺着大肚子的农妇正带着俩小孩儿、胳膊上挎着竹篮,慢吞吞的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准备到地里给正忙活的良人送饭。 俩小孩儿都是男娃,一个约莫五岁、一个看起来刚满三岁,兄弟俩的皮肤黝黑,脚上穿着草鞋,蹦蹦跳跳的跟在母亲旁边。 农妇走的步子并不快,她刚走到小路的尽头正准备拐弯,突然就觉得腹痛的紧,竟然是一步都走不了了。 “啊,啊,我的肚子。” 农妇丢下竹篮,脸色发白的扶着高耸的肚子慢慢的坐在黄土路上。 跟在她身旁的俩小孩儿看到这个变故也被吓坏了。 三岁的小男孩直接“哇”的一下就张口大哭了起来。 五岁的男孩儿也惊骇地看着呼痛的母亲,惶恐地喊道: “阿母,阿母,你怎么了?” 农妇的肚子疼得连连抽气,她咬着牙对着大儿子说道: “伯娃子,你快去地里找你阿父,阿母怕是要生了。” 名为刘伯的男孩听到母亲这话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转头对着哭泣的二弟吩咐道: “仲,你在这儿好好看着阿母。” 大眼睛中噙着两包泪的刘仲忙乖乖点了点头,哥哥一转身跑走,看着母亲疼得脸色发白的骇人模样,刘喜“哇”的一下就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正在附近忙活的农人们被刘仲的哭声所吸引,纷纷拐到小路上,一看到躺在黄土地上连连呼痛的妇人,各个大声惊呼道: “刘煓!刘煓!你家婆娘要生了!” 正穿着短衣在地里忙活的刘煓突然看到大儿子刘伯惊慌失措地边朝他跑来,边大声高呼道: “阿父!阿父!不好啦!阿母在小路上要生娃娃了!” “什么!” 刘煓听到这话双眼瞬间惊得瞪大,忙丢下手中的农具,快步往小路上跑,刚跑到小路尽头就听到了乡亲们的惊呼声: “刘煓!快点来啊!你婆娘要生了!” 刘煓慌里慌张地跑去看着抱着大肚子痛苦地躺在地上的妻子也有些被吓着了,忙对着乡亲们喊道: “哪位愿意帮帮我去寻稳婆,再与我一起将伯、仲他们娘抬到家里。” “哎呀,我来吧!” “我也来帮忙。” 一群人忙分成两路,一部分帮着刘煓抬他妻子回家里,一部分去喊稳婆。 “阿母!” “呜呜呜,阿母!阿母!” 刘伯、刘仲兄弟俩边哭边追在一群大人身后往家中跑。 “轰隆隆” “轰隆隆” 六月的艳阳天说变就变。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明晃晃的太阳就缩进了云彩里,正午的天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起来,闷雷声在乌云之中翻滚。 “啊!” “啊” 刘煓的妻子痛苦的躺在家里的土炕上抓着身下的稻草垫子满头大汗的连声痛呼。 不断的惊雷声响彻在窗外。 “变天了!” “变天了!要下大暴雨了!” 同一时刻秦国的船队沿着泗水途径沛县,原本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瞬间变得乌云蔽日。 平稳行驶的三十多艘大船如同一片叶子般在狂风之中猛烈摇晃了起来。 正在船厢内闭眼小憩突然被船身的剧烈颠簸给“扑通”一下就甩到了木地板上。 他瞬间从瞌睡中惊醒,听到木窗外士卒们的惊呼的“变天”声,嬴子楚心中咯噔一跳,赶忙从木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木窗前,刚推开木窗就被迎面吹来的雨水糊了满脸,狂风吹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只能在阵阵闷雷声中听到吕不韦的高呼声: “九鼎在摇晃!一定要护住九鼎,莫要让鼎撞破栏杆跌入水中了!” “九鼎摇晃!” 嬴子楚听清楚吕不韦惊慌的喊叫声,瞬间惊得险些心脏都要骤停了。 [政气运深厚,若有不顺,可用其胎发试之镇之。] 脑袋中蓦的回想起岳父曾写在竹简上的内容,嬴子楚立刻咬着牙克服船身的剧烈颠簸,走到一处暗格前从中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抱着木盒子一步三晃冒着狂风骤雨往甲板而去。 周天子也牢牢地扒着木窗,眯着昏花的老眼,身子随着大船摇晃,任由狂风骤雨“啪啪啪”地打在脸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甲板上猛烈晃动的九鼎。 九鼎的重量极大这般晃动之下将一根根束缚着鼎身的麻绳“砰砰砰”逐一崩断。 九个大鼎“乒乒乓乓”的相互碰撞。 秦人士卒们压根走不到跟前,反而还被摇晃的船身给隔着木栏杆“扑通”一下摇晃进了汹涌的河水中。 周天子不在意随着大风吹进嘴中的雨水,而是仿佛念着某种咒语般念叨着周王室的王训。 “轰隆隆” “咔嚓嚓” “哗啦啦” 三十多条大船剧烈在水面上颠簸摇晃,天空之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啊!” “伯娃子,仲娃子他们娘,你可得加把劲儿啊,快要看到你娃子的脑袋了。” “啊” 产妇咬着嘴里的麻布卷,痛苦地躺在土塌上低吼。 刘煓、刘伯、刘仲父子仨焦灼地在茅草屋檐下走来走去。 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将院子中的黄土地浇的湿漉漉的。 邯郸国师府内。 政崽正坐在床上玩着木制的十二生肖,从鼠到猪,小家伙像是打仗一样将其摆放在竹编的凉席上互相对抗,木窗外是哗啦啦的夏雨声。 夏日的午后本就容易犯困,更别提还是刚用完午膳没多久的时间点,政崽听着窗外催眠的雨声,眼皮子变得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倒在凉席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公子,您怎么到甲板上来了,危险!快些回到船厢内!” “先生!先生!岳父的预警应验了!” “什么?!” 隔着狂风暴雨,吕不韦有些听不清公子子楚的喊声。 “不好啦!快拦住那个大鼎!” “那个大鼎将所有的麻绳都给扯断了,正在往栏杆处移动呢!” “!!!” 嬴子楚和吕不韦闻言大骇,齐齐转过头果真瞧见一个大鼎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正“砰砰砰”地随着倾斜的船身往栏杆处蹦。 周天子见状险些把木窗的窗棂都要掰碎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伯娃子他娘,加把劲儿啊!看到你娃子的脑袋了!” “公子!!” 吕不韦突然看到嬴子楚像是疯了一般抱着怀中的木盒子就跌跌撞撞地朝着失控的大鼎跑去,他目眦尽裂地大声喊道。 船上风声、雨声、惊喊声,混乱不已! 嬴子楚边跑,边掀开木盒子从中取出儿子的胎毛手串和胎毛笔,冒着生命危险跑到搁着木栏杆摇摇欲坠的大鼎前,一把将红绳的胎毛手串在胎毛笔上缠绕了几圈,就用尽全身力气高高地将合而为一的两物抛到了空中。 居高临下,站在木窗前的周天子模模糊糊看到那秦王稷的孙子似乎将一根缠着红绳子的筷子往高高的大鼎中抛,他不禁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大鼎有灵性,哪能是人力所能限制的。 狂风大雨之中怕是“一根缠着红绳的细木棍子”会被直接吹进河水中吧。 他刚这般想着,下一瞬就看到那被嬴子楚楚高高抛起来的东西不但没有被狂风大雨裹挟进河水中,反而直直地落进了大鼎之中。 让人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明明马上就要撞破木栏杆掉入汹涌河水中的大鼎竟然像是被某种东西钉在甲板上了,直接不晃动了,其余八个嗡嗡嗡作响的大鼎也都稳固了下来,不再扯动着绑在鼎身、鼎足上的麻绳了,也不再互相碰撞了! “这!!!” 周天子被眼前这巨大的转变给惊得目瞪口呆。 “欸怎么不动弹了” “仲娃子他娘,你可不敢睡啊!就差一点点了!” 稳婆对着大汗淋漓的产妇大声呼喊道。 “雨停了!” “风也停了!” “天晴了!” 九个大鼎不晃动了之后,万千金光破开满天乌云射出来,狂风暴雨也骤然停下。 嬴子楚、吕不韦与上千的秦人士卒们不可置信地望着一下子恢复的晴天。 如果不是一个大鼎就在木栏杆旁,甲板上有几十条崩断的麻绳,一个个落水的秦人士卒正奋力在水中游,仿佛刚刚的大暴雨压根不存在一般。 “政。” “镇住了。” 用尽全身力气的嬴子楚身子一软“啪”的一下跌倒在大鼎前。 “公子!公子!” 吕不韦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慌忙从湿漉漉的甲板上爬起来,上前搀扶嬴子楚,之间掉落在嬴子楚面前的木盒子里摊开放着一卷竹简,雨水将其上的墨迹冲刷的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别出“政气运深厚”的字眼。 他抿着双唇望向大鼎上的字“豫州鼎”,脑海中也瞬间蹦出几个大字“政入主中原”! 吕不韦震撼的险些昏厥过去,周天子看完这惊天大转变直接气得闭眼昏厥,重重倒在了船厢的木地板上。 “哇哇哇” “生了生了!” “刘煓!刘煓!你婆娘又生了个男娃!” 国师府内。 穿着丝绸睡衣的政崽以大字型的模样躺在凉席上睡得香甜,赵岚推门而入就看见小家伙正在熟睡,左手抓着一个小木老虎,右手抓着一条小木龙。 她好笑地抬脚朝着炕床走去,只见宝贝儿子的小脚丫一蹬就将一个放在床边的小木生肖“扑通”一下踹到了床下。 赵岚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生肖,只见是一条盘在一起的木蛇。 今岁是蛇年。 她将散落在床上的生肖木雕都一一收进木盒子,把那个被儿子蹬下来的木蛇也顺手丢了进去,正准备去拿儿子握在手中的木虎和木龙,未曾想到小家伙两只手都抓得紧紧的,赵岚只好作罢,随意的将木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就打着哈欠爬上炕床,将儿子的小薄被盖在他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上,自己也盖着薄被午休。 “刘煓!刘煓!” “你婆娘又给你生了个男娃,你准备给你三儿起个啥名字呢?” 沛县也是雨过天晴。 刘煓望着被稳婆用粗布襁褓抱出产房的小娃娃,三儿子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嗓门倒是挺响亮的,两只小腿儿也蹬的很有劲儿,显然是个极为健康的小娃娃。 “弟弟!” “三弟!小弟弟!” 刘伯和刘仲兄弟俩兴高采烈地围在父亲身旁欢呼雀跃。 稳婆抱着襁褓看到刘煓只是看着他的三儿子不开口说话,忍不住蹙眉道: “怎么你家婆娘给你家又生了男娃,增添了一个种田的壮劳力你还不高兴了” 皮肤黝黑的刘煓看着瞪着眼睛的稳婆叹息道: “唉,不瞒您啊,这世道乱的很,国中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我倒希望这是个女娃娃,男娃娃吃的多,万一长大游手好闲,不爱种田的话,那不就是白吃饭不干活吗?” “哎呦瞧你说的,你三儿生肖属蛇,蛇也是吉祥的动物,这生都生出来了,你总不能重新把他塞回去吧,快些起个名字吧。” “那我就叫他刘季吧,伯仲叔季,希望他是家里最后一个男娃娃吧……” 第99章 待到九个大鼎重新被士卒们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好,落水的士卒也奋力在…… 待到九个大鼎重新被士卒们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好,落水的士卒也奋力在水中挣扎着被船上的人用绳子拉着给救上甲板后,雨过天晴,风停水静,金灿灿的午后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片岁月静好,嬴子楚还穿着身上湿漉漉的黑色宽袖绸衣,站在险些掉落到河水中的“豫州鼎”面前迟迟回不过神来。 站在他身后的吕不韦听到士卒前来禀报周天子似乎是被刚才剧烈摇晃的大船给甩到木地板上磕伤了脑袋,不由蹙了蹙眉转身前去船厢内瞧老天子。 …… 在泗水处遭遇了一场巨大的险情,等黑压压的船队慢慢驶离沛县后,三十多条大船沿着滔滔河水一路往西途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磕破脑袋的周天子被随行的医者救醒包扎好后,整个人看着目光呆滞,像是精气神都被凭空抽走了大半似的。 嬴子楚与吕不韦也没有过多关注他,二者面对面跪坐在船厢内,眼中蕴含无数种情绪,嘴巴却一言不发。 …… 待到船队慢悠悠的驶入渭水,终于到达秦国的码头时,已经是七月下旬了,在洛邑忙碌了一个春季,又在船上提心吊胆经历了一个漫长盛夏的嬴子楚与吕不韦当双脚踏上咸阳坚实的土地时,二人已经瘦的像是皮包骨了。 盼了好几个月总算是看到九鼎入秦的咸阳君臣们简直欣喜不已。 即便往常在咸阳时,秦王稷对自己不成器的孙子嫌弃不已,但洛邑的治理情况以及高大的九鼎能让他暂时看嬴子楚顺眼些。 他背着双手将视线在九个大鼎之上一一扫过,看到雍州鼎的鼎足上早已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时,不禁神情动容地伸出右手轻轻在其上摸了摸。 跟在后面的太子柱望见老父亲紧抿双唇的怀念神情,明白老父亲是想起自己那多年前因为在洛邑城举鼎绝膑身亡的大伯了。 他忍不住出声劝慰道: “父王,我秦人为了能够走到今天已经努力了好几百年了,以往时机不合适,如今天命在秦,九鼎顺遂入咸阳,咱们合该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告诉天地与我嬴姓的先祖们这桩天大的好消息啊!” “哈哈哈哈哈,说的是,你这点倒是与寡人想到一起去了!” 秦王稷眨了下凤眸掩去对幼时与父、兄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的追忆,喜悦的大笑。 跟在二者身旁的嬴子楚忍不住开口道: “大父,父亲,子楚不敢隐瞒,其实此番九鼎入秦时在水路上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意外,如果不是政与岳父的话,怕是眼下子楚已经受到重罚了。” “什么?” 心中高兴的父子俩乍然听到孙子/儿子这话,笑声一滞,一起转头看向嬴子楚,异口同声地拧眉询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给寡人说清楚?!” 秦王稷紧抿双唇地看向神情焦灼的不成器孙子,眸光锐利。 嬴子楚望了九鼎一眼,而后面容复杂地低语道: “大父,父亲,子楚在洛邑带着九鼎准备坐船离周时,恰巧收到了岳父送到洛邑的信以及政初次剪发后,岚姬用政的胎发制作的胎毛手串与胎毛笔。” “岳父在信上说政的气运深厚、九鼎入秦兴许会遭受波折,子楚刚开始很是忐忑不安,可当看到船队驶过韩、魏都城,路过赵、齐边境都没有出事儿时,还以为岳父这是想太多了,可当船队进入楚国的河道,行至泗水沛县附近时果真出意外了……” 在接下来整整一刻多钟的时间,秦王稷父子俩仿佛是在听什么玄幻故事一样,听到嬴子楚讲述的船队在泗水之上遭遇狂风暴雨,险些船翻人亡,九个大鼎纷纷崩断鼎身、鼎足上的麻省,豫州鼎更是险些冲破木栏杆掉入泗水之中,年龄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的父子二人也是面容随着嬴子楚一波三折讲的事件内容齐齐大变。 秦王稷甚至都觉得自己要耳鸣了,他用右手指着不远处的豫州鼎看着孙子难掩震撼地大声询问: “你是说国师在邯郸就早早预料到了九鼎入秦可能会出意外,在危急关头你将政的胎毛手串缠绕到胎毛笔之上高高抛起,不仅没有被狂风暴雨给吹进河水里,两物还恰好落入鼎中,直接镇住了摇摇欲坠的大鼎,还使得狂风暴雨一下子雨过天晴?!” 嬴子楚乖乖点了点头,还开口补充道: “是的,大父,当时不仅天立马晴了,还出现了彩虹。” “这……” 太子柱眨了眨眼睛看向老父亲。 秦王稷也是望望九鼎,再瞧瞧孙子,而后遂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看来玄鸟真的让寡人有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曾孙啊!” “有此曾孙在,寡人纵使是明日薨了也死而无憾了!” 听到老父亲豪迈的笑声,太子柱也高兴的合不拢嘴,有这般出息的孙子,纵使是他到地下了,怕是也会被列祖列宗拍着肩膀夸赞! 望着两位长辈这般喜悦的模样,嬴子楚只能无奈一笑,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也算是彻底认清自己“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尴尬现实了。 …… 七月底。 夏末秋初的时节,在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日里。 心情激荡的秦王稷头戴冠冕、身着黑配红的两色吉服伴着恢弘的礼乐,在成千上万的老秦人崇敬的目光中沿着千级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祭祀高台,祭天、祭地、祭告祖宗。 在公族、文武群臣的见证之下,声势浩大地将代表天下的九个大鼎正式迁入了秦王室宗庙前的巨大广场上。 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在意气风发的秦王稷的衬托下简直就像是一个穿了华贵衣服的木头假人,神情呆滞,一点儿天子的风范都没有。 秦王稷完全将老天子当成一个交割天下大权的工具人,九鼎顺利在咸阳安家后,他就又让士卒将精神愈来愈差的老天子给送到了洛邑,同时又给远在洛邑的武安君送了一道新的王令。 原本山东诸国的国君、臣子、庶民们都在等着看西边老秦家以下犯上、上天降下来的惩罚,未曾想到竟然亲眼目睹了秦国的船队竟然带着年迈的周天子与九鼎大摇大摆的沿着河道在天下诸国巡行了一圈,然后安安稳稳的运送到了咸阳! 甚至在楚国泗水上险些船翻人亡、九鼎落水的惊险一幕都能被秦人们给对外说成上天在泗水之上给秦王一脉施加考验,秦人靠着不俗的胆量与大无畏的精神通过了上天的考验,获得一统天下的天命! 山东诸国的人简直觉得离谱! 可事实摆在眼前,秦国还真的顺顺利利地攻破了周国、又顺顺利利地给九鼎搬了个家! 许多人都开始相信赵康平曾言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了,山东诸国的国君、臣子们也真的开始急了。 …… 待到八月初,周天子坐马车被秦人士卒送回洛邑后,精神已经极其不好的老天子面对拿着凭证前来讨要去岁所借军费的富户们时,因为拿不出钱财,为了躲债,只好躲到了王宫中最高的一座高台上不肯下来了。 三万周、魏、燕、韩的联军们自从兵败被俘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白日里被秦人士卒们监督着在洛邑内外挖沟、修墙、建造一座座大型的“豆制品加工场坊”与“麦粉加工场坊”,晚上就与那些周人庶民们一块听秦人士卒们宣讲秦国的“大一统王朝”理论和秦国的诸多政策。 可以说他们不仅身体力行地参与了秦人在洛邑内的各种基建工程,还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秦人在洛邑内推行的各种新法。 三万联军从刚开始的胆战心惊、满头雾水而后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每日干活加听宣讲的忙碌日子,虽然这是在给秦人服劳役吧,但是他们每日与秦人士卒们吃的食物都是一样的,秦人士卒们并没有在伙食上苛待他们,只要乖乖听话,不想着逃跑也不会挨打。 大半年相处下来,三万联军们甚至都已经习惯过这样的辛苦忙碌但能顿顿吃饱的好日子了,没曾想在中旬时突然被秦人士卒们又组织了起来。 原以为秦人们这是又要给他们讲什么秦国的事情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他们竟然从秦将口中听到: “两千洛邑的乡党们!一万三千魏国的乡党们!八千韩国的乡党们!以及七千燕国的乡党们!” “在过去的近九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从陌生变得熟悉,从拿着戈矛互相杀戮的敌人慢慢变成一同建设秦国洛邑城的伙伴!” “在这相伴的近三百个日日夜夜里,想来三万非我老秦人的乡党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们秦王是多么的英明、仁慈、爱民如子了!” “九鼎有灵性,已经顺利的坐落在了咸阳!洛邑城的一切建设也都走到了尽头。” “诸位乡党们,我们君上无意要尔等的性命,几日前,他已经给魏王、韩王以及燕王送了王信,直言只要这三位君上能将这九个月来我们秦国用来招待诸位乡党们的食物折算成粮食亦或者是钱财补偿给我们秦国,我们君上就愿意放尔等回到家乡与诸位亲友们团聚,一同庆贺岁末!” 身着着不同颜色服饰的周人、魏人、韩人与燕人听到这话瞬间就惊的瞪大了眼睛。 没等三万人发出声音,拿着竹简的秦人士卒们就开始走到联军面前,大声喊道: “周国也灭,两千周人已经变成了秦国洛邑人,现在点到名字的洛邑乡党可以离开大军壁垒回到城内与自己的亲人们团聚了!” 两千原周国士卒们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变得极其明亮。 “周福。” “哎!不是,诺!” “周伞!” “诺!” “周奋!” “诺!” …… 韩人士卒、魏人士卒以及燕人士卒们望着每喊到一个名字就咧嘴笑着快步从人群中跑出来的周人士卒,心中不禁羡慕极了,同时还有浓浓的期待,盼望着自家君上收到老秦王的王信后,能快些让官员们带着国库中的粮食亦或是钱财能将他们这些滞留在洛邑大半年的国人给赎回去。 与秦国离得最近的韩王然是最先收到老秦王的王信的,看到不可一世的秦王稷竟然破天荒、好脾气地在王信上写“武安君只要收到韩王补偿给秦人的粮食或者钱财后就可以将扣押在洛邑的韩人一个不落地领回国内”时,韩王然没感觉到高兴,反而瞬间大怒: “秦王稷!这是在赤裸裸的嘲笑寡人!打寡人的脸面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5 23:08:032024-07-26 23:5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唐贵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婠婠、OK宝妈爱宝贝20瓶;咕咕鸡从不咕咕8瓶;泉心5瓶;63032576、密码总是丢、57717907、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小罗卜头、青铜大宝、懒喵、庆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不仅韩王然看了秦王稷的王信觉得被深深地冒犯了,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以及 不仅韩王然看了秦王稷的王信觉得被深深地冒犯了,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以及住在蓟都的燕王冥在收到来自西边咸阳的秦王信时,看完信上的内容也是一言难尽。 以往秦军在战场上哪曾见过俘虏敌军这种事情?无论秦国同哪一国开战,最终的结果都是敌军的脑袋被秦人士卒们割的干干净净,无一生还。 哪曾想到如今老秦王都敢以下犯上的把周国给灭了,现在倒开始装成仁慈国君的模样了,还想出了一个让敌国拿着钱财亦或者粮食去洛邑赎回俘虏的法子,这究竟是在恶心韩、燕、魏三国的国君,还是在恶心三家的贵族臣子们呢? 原本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拼杀的士卒们就是无权无势的庶民,韩王然、魏王圉与燕王冥收到秦国王信后,一怒之下将其放到一旁置之不理,三国的臣子们听到消息也都自然选择不搭理西边,仿佛全当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卒已经死在了洛邑,不闻不问。 可是三国的执政阶级不在乎这些俘虏们,每个被扣押在洛邑的士卒于每一个庶民之家而言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没过多久,秦人士卒在洛邑城外对联军和洛邑庶民们宣讲的内容就随着各路商贾的口舌,渐渐传播到了韩、燕、魏三国的民间。 扣除掉两千周人士卒后,存活下来的两万八千余人大多数背后都有自己的父族、母族和妻族亲属,三族之人加起来可不仅仅是两万八千多户人家。 这些人家们听到消息时半信半疑,毕竟秦君和秦军对外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秦军们竟然会有仁慈的一面,可等他们亲自收到被秦人扣押在洛邑城外的男丁所写的家书时,全都惊喜的落泪。 与那些贵族们文绉绉的家书不同,这些兵卒的家书全都写得很简单,稍稍认识几个字的就用大白话在秦人士卒提供的竹简亦或者是简牍上写几句大白话的字,大字不认识一个的人就在竹简上画画,被俘虏的联军们全都在用自家熟知的方式给家人们传信。 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深秋秋意愈发地浓郁。 待到八月底时,韩、燕、魏几乎每家每户都知晓秦军的打法变了,虎狼秦军现在已经不在战场上杀降卒了,甚至还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了秦人的军功爵制度,以及秦国的新法。 一时之间山东诸国的食肆、酒肆热闹的紧,商贾、游侠等等全都在讨论秦国这一年来的巨大改变。 燕、韩、魏三国内留在家中的联军亲属们更是日夜期盼,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国君快些用粮食亦或是钱财接他们家的男丁回国。 然而这些庶民们左等右等,直到九月,进入深秋了。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二万八千多家的联军亲属们都迟迟未曾瞧见国君派使臣前去洛邑接人,这下大多数人都看明白了本国的肉食者们压根不想去洛邑接回他们的家人! 顶上人不愿意去接人,他们却是万万舍不得被扣押在洛邑的亲人的。 索性秋收结束后,各家各户都还有些余粮,两万八千多个俘虏背后的亲属们在家乡中寻思着他们既然指望不了肉食者,不如联合起来从自家挤出粮食,托商队送到洛邑交给秦人们,以此来换他们亲人回家! 然而还不等燕、魏、韩这三波人将粮食筹备齐全就被顶上的肉食者给出手镇压了! 肉食者们也正大光明地表露出了他们的态度:秦人阴险狡诈,即便汝等巴巴地勒紧裤腰带将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粮食送到洛邑了,秦人收下粮食也不会放俘虏回家的!汝等就全当你们家的男丁已经为天子效力战死在洛邑了,国中是不会出粮或者出赎金去接人的,民间自己凑粮食和钱财也不行! 这下子魏国、燕国、韩国的民间舆论彻底炸翻了! 人明明还好端端地在洛邑城活着怎么能当成已经死了呢?! 魏人、韩人、燕人明明是奉了国君之命离开家乡跑去周国支援周天子的,眼下若士卒们真的战死在沙场上亲属们知晓噩耗后,伤心大哭一场也就罢了,可虎狼秦军们难得发了一次善心,俘虏降卒没有杀,还用秦国的粮食养了降卒大半年! 常言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庶民们即便不通诗书,也知晓秦人田地中栽种的粮食不是被大风刮来的,燕、韩、魏三国的降卒们吃了秦国的粮食,他们燕人、韩人、魏人将粮食补给秦人是符合道理的,哪曾想秦人有心释放俘虏,转头来竟然是自家国君和贵族臣子们压根不想要这些待在洛邑的忠心的士卒们了! 等着士卒回家的庶民们怒了!家中兵卒已经战死沙场的庶民们寒心了,甚至此番没有轮到自家派出士卒的庶民们也都迷茫了。 新郑、大梁、蓟都内民怨吵嚷的沸反盈天。 甚至待在邯郸的赵人和处于南边的楚人都听到了这些纷纷乱乱的消息。 大梁内。 魏国青年坐在大梁第一间康平食肆内的案几前品尝着食肆刚上新的“红烧肉”,耳畔就听到了聚在一桌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游侠们张口闭口谈论的国中热事。 “嗐!二三子可曾听到肉食者对外公布的消息了?” “唉,升斗小民们的性命可真是低贱啊!以前俺们只觉得秦人们各个都是恶毒的虎狼,一个比一个坏,尤其是那老秦王更是坏的从内到外汩汩往外冒坏水!可现在听到洛邑那边秦人正式对外宣传的国中政策了,才深深醒悟过来,以往咱们这些消息不灵通的庶民们都是被国中那些有权有势的肉食者们给哄骗了啊!” “咱们在东边嘲笑秦人心狠手辣,人家秦人们在西边讥讽咱是大蠢货!” “二三子们瞧瞧看,嗝儿,这国中的肉食者哪曾将咱们庶民们当回事儿啊!” “有仗了就把咱们派出去打仗,即便最后侥幸胜利了,回国后也没有什么奖赏,伤了残了也没有一点补偿,死了那更是连一点抚恤的钱财或者粮食都没有,直接一了百了!” “而反观秦国那边,秦人士卒们在战场上胜利了,有敌军首级能获得爵位,自己战死了获得的爵位还能传给儿子、孙子,死后也有国库发放的抚恤钱财和粮食被乡长、亭长、里长一层层传下去送到家中,没有一个当官的敢吞没这笔钱的!” “呵再瞧瞧咱们山东诸国,一个个上战场杀敌的庶民们打到最后哪个落到好了?死了死了,尸首落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活了活了,肉食者们竟然宁肯紧握着赎金和粮食这些死物都不愿意用死物把好端端的大活人换回来!” “唉!这样人吃人的世道!这样的肉食者们是让俺们心寒啊!” “是啊,嗝儿,以前俺们不知道秦国的律法也就罢了,现在俺们知道了,就明白怪不得秦人们在战场上那么厉害,别说像秦国那边给俺们爵位了,若是魏国的肉食者给俺说杀一个秦人回家后,给俺钱财或者粮食,俺也能在战场上成为虎狼之军!” “……” “造孽啊!秦人们哪会有那么多耐心呢?怕是等到洛邑那里的秦人们知道咱们这边的肉食者不愿意拿着粮食或钱财前去洛邑赎人,可能就会把那些联军们的脑袋给砍了吧?” “……肯定是这样的!秦人们也不可能一直愿意拿着粮食供那些俘虏们吃吧!” “还是信陵君当魏王好。” “哼!别提信陵君了!恁难道不知道吗?去年变法时信陵君就国中的与肉食者们闹翻了,现在信陵君被肉食者们打压的,整天待在封地上等闲都出不来了!” “依俺看周天子都完了,九鼎都被秦人们迁到咸阳了,或许秦人们有一日真的得打到咱们魏国把大梁也给攻破了!” “……” 身着宽袖长袍的青年一口红烧肉,一口小米酒,默默地拿着竹筷将盘中的红烧肉吃完,把一壶酒水喝完,而后在案几上留下钱币就从坐席上起身出门了。 他站在食肆门口抬头望了望高高挂在门上的招牌又转头看了看门口树立着的华夏人石碑,不禁抿了抿双唇,笑容苦涩。 当初他在出门闲逛时,偶然在街道上看到这间正在装潢的食肆还很是意气风发,念着能顺利走上大梁官场凭借自己的才华闯出一番名堂。 哪会想到仅仅两年的功夫,这“康平食肆”就以极快的速度开遍了魏国,日日生意兴隆,而花费大力气将食肆引进魏国的信陵君却被打压的离不开封地,而他踌躇满志,怀揣满腹才华,却在贵族门前处处碰壁。 想起夏日时在码头处遥遥观望秦国船队带着九鼎与老天子巡行天下的场景,青年人不由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个拳头在心中无声地感慨道: [时事风云变幻,这两年,秦国那边陡然出现这般大的转变,显然要不是背后有高人在指点,要不就是受高人启发,唉,怪不得魏国能从一百多年前的霸主沦落至此,有识之士全都外流到了秦国,魏王与魏国臣子们还在闭眼打盹呢!这魏国……怕是时日无多矣!] 青年人盯着“康平”二字面容纠结极了,而后长长地叹息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 洛邑城外的燕、韩、魏三国联军们从树叶转黄之际就心心念念地盼望着母国快些派使臣来接他们这些俘虏回去,奈何从中秋一直等到黄叶从枝头飘落的深秋。 眼看着满树的树枝都在寒风的侵蚀下慢慢转变为枯枝,马上深秋都要过完,进入初冬了,却还是没能等到他们母国来人。 联军俘虏们从一开始的期待转变为忐忑,而后陷入了深深的焦灼不安之中,直至九月下旬,当俘虏联军们再度齐刷刷地被秦人士卒们聚集在一起时,看着秦人士卒们各个严肃的冷脸。 他们终于从那威严的秦将口中听到了令他们只觉得天崩地裂,头晕目眩的话。 “魏国的乡党们!韩国的乡党们!燕国的乡党们!我们君上已经给魏王、韩王、燕王送了一个多月的王信了,可惜魏国、韩国、燕国的国君与臣子们已经明确表态了,他们劝告汝等的家人们让汝等的亲属们全当诸位乡党们已经为了老天子战死在洛邑了!魏王、韩王和燕王们不愿意掏出钱财亦或者粮食们赎诸位乡党们回国了!” 二万八千多燕人、魏人、韩人听到这话瞬间一颗心沉入谷底,甚至还有的人当场抬手抹起了眼泪。 有脑子灵活的人当即高声喊道: “秦国将军!请让我再给我的家人们写信,我的亲属们会愿意凑出粮食或者钱财接我回国的!” 听到这话,家境稍微不错的士卒们也纷纷举臂高声喊道。 家境一般甚至贫寒的士卒们望着这些有后路的士卒们不由眼含羡慕,心情却极为沉重,因为他们明白,他们这些背后的亲属们凑不出钱财或者粮食的士卒看来很快就会被秦人士卒们给砍了! 唉,死前吃了大半年的饱饭也算是值得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秦将看着底下分成冰火两重天、吵吵嚷嚷的俘虏们,等这些人都喊完后,才抬起双臂往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等到底下的俘虏们安静下来后,才高声喊道: “诸位乡党们,额还没有把话说完嘞!汝等母国内的肉食者不愿意拿着钱财或者粮食赎买你们回国,你们的亲属们曾想要从秋收的粮食中挤出来口粮不靠肉食者的帮助,托商队的人将口粮运送到洛邑交给我们秦人,从而换取各位乡党们回到家乡,可是没等汝等的亲属将口粮凑齐,这个举动就被肉食者们给镇压了!” “也就是说,汝等母国的肉食者们不仅不愿意动用国库的钱财和粮食救助你们,甚至还不愿意让你们背后的亲属们靠着自家的力量救助你们。” “唉!诸位乡党们,我们秦人士卒们在洛邑的口粮也是有限的,养了尔等大半年也实在是供养不起了啊!” 听到这话,底下的俘虏们随即各个都绝望了,甚至都有直接气到闭眼昏厥,身子瘫软地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更多的人都是目光呆滞、神情茫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日后。 待到九月二十五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俘虏们再度被秦人士卒们聚集到了一起,却听到还是那个大嗓门的秦将高声喊道: “韩国的乡党们!魏国的乡党们!燕国的乡党们!虽然汝等的君上不做人,心中不念着各位乡党们,可是我们秦王乃是爱民如子的英明仁慈之主!极其有灵性的大鼎已经坐落到我们咸阳了!” “我们秦王一脉肩负天命,要不了多少年就会终结这个乱世,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让天下诸国的庶民们都不用再忍受战乱带来的生离死别之痛!” “我们君上知晓了韩王、魏王、燕王的举动后,非常遗憾,怎么都想不到往日里自称礼仪之邦、骂我们秦国是西陲蛮夷的国君,竟然连我们秦王所拥有的仁心都没有,可见这些肉食者们都是只顾自己享乐,心中半点庶民之苦都没有的国之蛀虫!” “念着诸位乡党们早晚都会变成我们新秦人,故而我们君上决定网开一面,不要那些补偿的粮食与钱财了,马上就要入冬了。” “临近岁末!诸位韩国、魏国、燕国的乡党们快些结队一起离开洛邑回到你们的母国与家人们团聚吧!” “什么?!!” 一下子看到这般惊天大反转的俘虏们全都懵了,可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被身着黑衣的秦人士卒们给放了。 两万八千多俘虏们望着洛邑城的方向整个人都傻了。 约莫一旬的功夫。 待到这些原本认为必然会死在洛邑的俘虏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母国,回到自己的家乡与家人亲戚们团聚抱头痛哭之时,听到俘虏回国的消息,无数韩人、魏人、燕人也都傻了。 甚至作壁上观的赵人、楚人与齐人们也被秦军这大半年来的神操作给搞得云里雾里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邯郸国师府内,听闻消息的一群人也都在讨论。 蔡泽看向闭目养神的国师,不禁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感慨道: “家主,秦人们现在真是厉害啊,不仅打仗厉害,舆论战也打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攻心都学会了。” 年龄尚小的燕丹看着李斯、韩非、冯去疾、蒙恬、杨端和、赵牧深思的模样,忍不住不解道: “老师,为何我还没有看懂秦人这般做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 赵康平听到燕丹的提问,遂睁开眼睛环视一周,摸了摸身旁外孙的小脑袋,满脸感慨地说道: “丹,得民心者得天下,秦王已经洞悉了这个朴素的真理,如今两万八千多个韩人、魏人、燕人在战场上做了降卒,被秦人俘虏后只是干了劳役的活,每日的伙食还都和秦人们一样,最后还被秦人放回了家乡,那么以后山东诸国的士卒们再与秦国开战时,倘若打不过会出现什么事情呢?” 燕丹错愕地拧起了眉头。 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身旁的政崽听的很认真,遂举起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笑着大声喊道: “投降的俘虏们看到投降不会死,就不会再拼命和秦人打仗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6 23:53:162024-07-27 23: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甄雅20瓶;默默10瓶;加更6瓶;咕咕鸡从不咕咕、会有猫的飞鱼、linglingda 5瓶;63032576、密码总是丢、许家夫人、57717907、32734592、懒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00-110 第101章 荀子来访:【政小友】 能被刚满三周岁的政崽一语道破的玄机,等到瞧见俘虏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乡后,韩国、魏国、燕国三家的执政阶级中的聪明人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一个不妨就傻乎乎的中了老奸巨猾的老秦王设下来的阳谋了啊! 若是一个坏人某日突然发了善心,做了一件好事儿,那自然会引来他人的夸赞。 秦国同理,一向在战场上打歼灭战的秦人突然决定不杀降卒,还用秦国的粮食养了降卒大半年,对敌国提出来交纳赎金与赎粮来换俘虏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甚至还会惹得山东诸国的庶民们疑惑地夸赞一句:[西边的虎狼秦人怎么一下子转变性子了?] 倘若韩王然、魏王圉、燕王冥乖乖出钱或者出粮早早的把俘虏换回国了,国中庶民们感兴趣的事情或许会是好奇地围着俘虏们,争相谈论他们被秦军扣押在洛邑所过的劳役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国内的舆论压根不会指向肉食者们。 可眼下三家国君既不肯出钱也不愿意出粮,还直接把民间自发的救助俘虏的行为给彻底绝掉了,算是一下子踢到铁板上,惹得国内民愤激增,庶民们最为恼火之际,秦人直接一转手无偿把俘虏给释放了! 老秦王这般大度的模样更是直接将“不把庶民之命当回事儿”的韩王、魏王与燕王衬托的像是三堆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秦国的阳谋胜利了,连带着将往常老秦王在山东诸国臭不可闻的风评都给无形之中扭转了几分,民间的舆论就是变得这般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庶民们日常所求的只不过是想要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对于顶上究竟是谁当王来治理他们其实是不太在意的。 纵使是魏王圉、燕王冥和韩王然反应过来自己暗中被秦王稷摆了一道,也追悔莫及,无济于事了! 秦王稷倒是在咸阳抚摸着九鼎,笑得开怀极了。 赵康平待在邯郸,旁观了整场战事的风云变幻,在感慨不已的同时,也有点忍不住想发笑,只觉得秦昭襄王这个战国大魔王、战国大反派,谁能不夸一句:“真是一个妙人啊!” 这般能伸能屈的厚脸皮性子,换成旁的国君怕是真没有哪一个能抵得上的。 …… 待到岁首过完,呼啸的寒风吹得愈发凌冽,北国冬雪初降。 十一月初,几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落,住在洛邑王城最高台上躲债的周天子姬延给后世人留下了一个“债台高筑”的故事后,就以八十岁的高龄在洛邑寿终正寝了。 留在洛邑的秦人士卒帮着周人按照礼节将老天子安葬在了周王陵寝内,自此整个周朝的历史就彻底结束了。 进入隆冬的邯郸也是银装素裹,细碎的小雪花晃悠悠地从阴沉的天空上飘落。 身高已有一米的政崽脑袋上戴着金色的虎头帽,内里穿着羽绒的金色小冬袍,外面裹着黑色的小斗篷,脚上穿着棕黄色的鹿皮短靴,此刻正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小手拿着一个与他身量相仿的小耒耜站在府门口的厚厚雪层前卖力地“嘿呦嘿呦”挖着白皑皑的积雪。 在他身旁还蹲了几个小孩儿,是政崽在大北城的玩伴,全部为住在国师府附近的赵氏一族的稚童。 他们也都穿着大毛衣裳,手上戴着皮手套,正蹲在雪地上拿着手中的木头夹子捏圆球亦或者是做四四方方的雪砖。 其中一个长着圆脸小眼、圆滚滚,胖嘟嘟的五岁男孩,乃是赵搴的小孙子赵百益。 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是准备顺着国师府的外墙墙根搭一条长长的雪长城。 政崽的小脸蛋粉扑扑的,用手中的小耒耜“啪啪啪”地将挖出来的雪顺着墙根拍瓷实,等做好满意的雪地基后,就将小耒耜随手靠在墙上,蹲下身子与小伙伴们一起做雪砖和雪球。 望着几人愁眉苦脸,甚至赵百益还不时用小手摸屁股的苦瓜脸模样,政崽手上的动作不停,好奇地看着小伙伴们出声询问: “你们几个怎么啦?为何今日看起来如此不开心?” 赵百益哀怨地瞧了旁边的政崽一眼,可怜兮兮地说道: “政哥,我昨晚被我阿父拿着板子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余下的仨孩子互相瞧了一眼,也苦大仇深地跟着点头道: “政哥,我也被我阿父打屁股了。” “政哥,我被我阿母用脚踹屁股了。” “政哥,我是被我姐按在地上用脚丫子踩屁股了。” 听到一夜不见,小伙伴们的屁股就齐齐惨遭蹂躏,政崽大为震撼,下意识就朝着小伙伴们的屁股看了一眼,满脸不解地追问道: “好端端的,你们怎么都被打屁股了啊?” 几人听到这个问题,全都用一种“学神不懂学渣痛”的眼神,异口同声地看着政崽惨兮兮地撇嘴道: “政哥,因为我们前两天的数学考试分数不及格。” “啊,这!” 政崽听到这话差点儿将手中刚做好的雪砖给“吧唧”一声掉在雪地上摔碎,漂亮的丹凤眼中都滑过一抹不好意思。 三个月前,赵岚就开始在家中教政崽学数学了。 因为几种新农具的问世,赵岚现在在族人们眼中已经完全是脱胎换骨的优秀人才,再也不是那个几年前为了英俊男子就离家出走、要死要活的花瓶恋爱脑了。 族中人听到她在府中给自己儿子讲数算的消息,因为赵家一族是经商的,数算是族人们必学的根本,几个族老合计一番就来寻赵康平和赵岚说,想要送几个族中聪明的小孩儿一起跟着政崽学数学,赵康平一家考虑到政崽进入学龄期也是得有玩伴了,遂就在赵岚的数学课上给政崽加了四个同伴。 三个月的磨合期下来,五个小孩相处的还挺好的。 走到国师府前的老者和几十个青年恰巧将五个孩子的对话听到耳朵里。 “你们四个不要沮丧,我阿母说数学这门学问就是刚开始学着困难,等咱们学到更难的地方,你们就会发现前面的难题已经不难了。” 政崽快速在手下团了个雪球,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出声安慰小伙伴们。 赵百益四人听到这种硬核的安慰,非但没有觉得心中轻松了,反而更想哭了。 现在一百位的加减法他们都还没搞清楚呢?再困难的还得是什么呢? 五个小豆丁手上的动作很忙,但面容上一个神采奕奕,四个双眼无神,很显然一个学数学学的感觉很好,其余四个学数学学的苦大仇深。 “数学考试?” “分数?” 老者听到几个小豆丁对话里冒出来的陌生的词汇不由抬脚往几个孩子跟前走去。 围在一旁的大虎、二虎见状立刻警醒的走上前,伸臂阻拦道: “你们是何人?” 老者笑眯眯地朝着兄弟俩拱手回道: “儒家学者,荀况。” “荀况?” 大虎、二虎闻言拧了拧眉,而后齐齐摇头道: “没听说过。” 满脸笑容的老者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倒是愈发的大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青年儒家弟子倒是齐齐侧目,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面前人高马大的兄弟俩,看出这二人身上有明显的胡人血统,不禁眸中闪过一抹鄙夷,心中暗自思忖: [蛮夷胡人怕是连他们儒家学问究竟是讲什么的都不知道,怪不得连他们儒家大师的名字都不知晓呢!] 大虎、二虎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不代表看不懂人的眼色,瞧见老者身后那群青年们对他们哥俩流露出的不屑眼神,不禁抿了抿唇,觉得老者还挺随和的,这身后跟着的一群青年人都是什么势利眼货色?! 正蹲在雪地上玩耍的政崽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眼角余光瞥见后面这突然到访的一大群人,遂从雪堆前站起来,将两只小手套上沾着的雪花给拍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到大虎和二虎中间,仰着小脑袋看眼前陌生的身着藏青色冬衣的老者,以及他身后的一群青年人。 赵百益几个孩子也都纷纷站起来跑到了政崽的旁边,同样仰着头打量荀况一群人。 看到几个孩子的正脸与身高,荀况倒是惊讶了,刚才五个稚童都蹲着,他听着另外四个孩子对着这个戴着金色虎头帽的孩子张口闭口喊“政哥”,他还以为这个小孩是年龄最大的,可眼下单看模样,仿佛这个小孩是其中年龄最小的。 能让比自己年龄大、身量高的孩子心甘情愿地跟在身后喊“哥”,可见这个小孩在同辈人之中有着很不一般的号召力,尤其是这金色虎头帽小孩的长相。 身形比例颀长,打扮富贵,天庭饱满,两条飞眉黑又长,鼻梁高挺,鼻头圆润,一双大大的凤眸深邃又明亮,眼神清澈又沉稳,双颊粉扑扑,脸型很流畅,这是极贵的王者面相啊! 有趣! 他笑着看向目不转睛仰着小脑袋打量他的孩子,用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尽量与小孩目光平视,笑容和善地用赵语出声询问道: “你几岁了?” 政崽上上下下打量着老者,瞧着这人穿得极其考究,气质儒雅,身材高大,发须斑白,看着和他太姥爷的年纪差不多,最重要的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并不令他讨厌。 他遂看着老者大声回道: “三周岁零一个月大!”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时人讲年龄时,大多都是报的虚岁,荀况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有整有零、一本正经给他报年龄的小家伙,瞬间被小家伙给逗乐了。 看着老者笑得一脸开心,政崽的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满脸狐疑地望了望老者又瞧了瞧他身后那一大群青年人,心中有些奇怪。 老者穿的衣裳他能看出来是赵人的服饰,他身后一群人穿的服饰颜色各异,水蓝色的,土黄色的,绿色的,红色的,红蓝两色的,他都在府中各种人身上见过,知晓这是燕人、楚人、韩人、魏人、赵人的服饰,可那穿着紫色衣服的究竟是什么人? 老者顺着小家伙的视线往身后众弟子身上瞧了一眼,乐呵呵地笑着拱手解释道: “小友,我们一群人从东边的齐国而来。” “我刚听你们在聊数学考试?那是什么东西?可否给我讲一下呢?” 政崽将视线从一堆青年人身上收回来,对着老者拱了一下小手,认真地奶声奶气解释道: “老先生,数学考试是用来检查数算水平的,我阿母教我们几个人学数学,为了检验我们学的知识扎不扎实就给我们每人用麻布出了一张名为卷子的东西,上面写了好些道计算题目,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答对了就用朱笔打勾,答错了就用朱笔打叉,而后统计每张卷子的分数。” “根据我们五个人的卷面情况来摸底看我们究竟哪部分知识没有学好。” 荀况看到这小孩口齿伶俐讲的还挺清楚的,眼中笑意更盛,他看向另外几个孩子,和善地笑道: “那我刚才听到你们几个说你们数学分数不及格是怎么回事儿?” 赵百益也拱手答道: “老先生,一张卷子有一百道计算题,每题一分,我们几个都没到六十分。” 荀况颔首笑着明白了,又看向政崽挑眉询问道: “那小友想来肯定得了六十分以上,及格了?” “政哥得了一百分!还比我们早交卷子了一刻钟!” 赵百益身旁的小孩忙自豪地挥舞小手,出声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趣啊,没想到我再次回到家乡竟然还能遇见这般有趣的事情。” 老者抚掌赞叹。 政崽倒是疑惑的打量了一下老者的面容,这老者莫非也是邯郸人? 老者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见状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道: “老师,别和他们谈了,我们还是快些前去国师府内拜见国师吧。” 言外之意是您不要在几个小屁孩面前耽误时间了。 政崽听到这话遂往上挑了挑长眉,好奇地询问道: “你们是来拜访国师的?” “是。”荀况笑着点头。 政崽也咧嘴一笑对着荀况做出个“请”的动作开口道: “老先生随我来吧,我带你去找国师,可你身后那群人不行!” 听到这小孩明明长得挺漂亮的,却张口就是极其霸道的语气,仿佛国师府就是他家一样。 刚才开口的青年瞬间拧眉怒了: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凭什么我们老师能去找国师,我们这些人就不行?再者国师府就在这儿,你短胳膊短腿的莫非还想要阻拦我们吗?” 听到这话,荀况立刻转头呵斥道:“闭嘴!” 这些人都是他离开稷下时非得跟着一起来的,说是弟子其实只是儒家弟子,非他满意的亲传弟子罢了。 看到老者显然对他身后这群人也态度一般的样子,政崽心中也不气了,看向那个憋屈的青年人满脸嫌弃地怼道: “我外大父就是国师!” “尔等嫌弃我们家大虎、二虎,我们家也不欢迎你们进来!” 丢下这句话后,政崽就扛起靠墙的小耒耜,招呼俩虎子和四个小伙伴回府。 开口的青年人听到政崽的话瞬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满脸爆红。 荀况倒面色未变,仍旧是满脸堆笑的和善模样,快速抬脚追上几个人,还笑着开口道: “小友,小友,你走的慢点儿等等我啊。” 政崽扭头一看果然看到荀况跟在后面,他也脚步慢了一些,边带着荀况往府内走,边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教人学问的。” “哦?我姥爷也是教人学问的,你和我姥爷教的东西一样吗?” “哈哈哈哈哈,不一样。” “我回到邯郸后,也曾看过你姥爷流传在市井之上的一些言论与文章,还看到了庶民们根据你姥爷所教的东西制作出来的一些好用的器物。” “我平时所教的学问是教人如何修身的,而你姥爷所教的学问却是让人学会如何过上好日子的,我们俩所传授的学问有相通之处却也有很多不同。” 政崽点了点小脑袋。 荀况有些惊讶地笑着询问道: “你能听懂我说的是什么?” “听懂了,你所教的内容没有我姥爷所教的东西实用呗。” 荀况闻言一愣,而后笑得更欢畅了,还颔首道: “小友真是天资聪颖之辈,你总结的还挺有道理的。” “那你平时跟着你姥爷学习吗?” “学,不过我只是旁听生,我现在跟着我母亲还有我姥爷的几个弟子和门客在学不同的语言,我姥爷给弟子们讲的东西,我有的能听懂,还有很多听不懂的。” “哦,是这样啊。” “政,你在干什么呢?” 原本正待在后院大厅和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聊天的赵康平,听到守门的仆人匆匆来报,大虎、二虎和小公子似乎在府外玩雪时与一群陌生人起了争执。 赵康平赶忙带着几人快步抬脚往外走,没想到刚来到前院就看见外孙正仰着头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认真,而二人旁边还跟着大虎、二虎,以及赵百益四个族中的稚童。 他遂出声对着外孙高声喊了一句。 在外面玩儿雪玩得浑身发热的政崽看到姥爷后,立刻撒开双腿欢快地朝着姥爷边跑边奶呼呼地大声喊道: “姥爷,我认识了一个和你做一样差事的人!” 荀况也笑着抬头看向发声源的位置,没想到如今名满诸国的国师竟然瞧着要比自己小上一轮的模样。 他也抬脚往前走。 赵康平抬手揉了揉跑到跟前的小家伙的虎头帽,同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一样困惑地望着来人。 “不知老先生是?” 赵康平朝着老者微微俯身作揖询问道。 老者也略微俯身笑着道: “康平国师,我姓荀名况,从东边齐国的稷下学宫而来,平日里研究一下儒家的学问。” 荀况、稷下、儒家。 听到这几个词,赵康平几个大人瞬间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 回过神的赵康平赶忙再度俯身行礼道:“未曾想到竟是荀子来到寒舍,康平有失远迎了。” 跟在一旁的蔡泽几人也忙纷纷俯身,无论是学问水平还是身份年龄,荀子都值得他们敬重。 政崽见状倒是有些诧异,三岁的他对百家学问的了解还仅限跟在他母亲身旁的墨家,以及围在他太姥姥身边的农家,被他太姥爷和姥姥带在身边的医家,还有平日里韩非与李斯非常推崇的法家。 府中没有一个儒家弟子,他也不知道荀子是谁,只是看着姥爷和蔡泽几人对老者的尊敬模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老者应该是个很出名的人物。 瞧着国师等人对自己行礼,荀况也忙对着几人再度俯身回礼笑道: “国师切莫如此客气,与您相比,我所做的事情对庶民们所起的助益实在是少之又少,未曾打一声招呼就前来拜访,实属况冒昧了。” “无碍,无碍。” “外面天寒,还请荀子同我一起到前院大厅内喝杯热汤再交谈。” 赵康平笑着伸出右臂,俯身做“请”。 荀况欣然同意。 瞧见二人一同去前院大厅了,跟在后面的蔡泽几人忙拉住想要跟着抬脚同去的小家伙,一个比一个惊讶。 “政,你怎么会遇到荀子呢?!” 政崽两只小手一摊,满脸不解地奶声道: “我不知道啊,我正在外面玩雪,他突然就走到我们几个人身后了。” 蔡泽五人:“!!!” “他还张口喊我小友,嘿,这称呼听着还挺新鲜的。” 蔡泽五人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运气极佳的傻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7 23:53:082024-07-28 23:5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栀暖如初50瓶;海王本海40瓶;星之颖、水星记、yanbing 5瓶;惊鸿影、Inès 2瓶;63032576、懒喵、57717907、密码总是丢、linglingd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此刻正是半下午用茶点的时间,赵康平上完白日的课程,赵牧、冯去疾、燕…… 此刻正是半下午用茶点的时间,赵康平上完白日的课程,赵牧、冯去疾、燕丹都各自回到住处了。 眼看离用晚膳还有一小段时间,当赵康平带着荀子等人纷纷在前院大厅的坐席上跪坐下后。 政崽也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围着一张案几盘腿坐下。 没一会儿仆人们就端来了几杯花茶和甜甜的蜜水,还给每张案几放了些用陶碟子盛着的兰花根、椒盐小麻花、奶香小馒头等点心。 众人净了手后。 赵康平对着荀子做出邀请的动作,笑道: “雪天大寒,荀子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尝一下寒舍中的茶点稍稍暖暖身子。” 荀子略一拱手,笑道:“多谢国师。” 政崽也与赵百益四个小孩坐在一旁,各个抱着手中陶杯里盛着的蜜水低头喝一口,而后又往嘴里面塞了一根,用鸡蛋、麦粉和蜂蜜做出来的兰花根,边小声地咀嚼着嘴巴中的食物,边看着面前的一群大人们沟通交流。 荀子尝了一口花茶,吃了一根椒盐小麻花,眼睛一亮,看着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满脸堆笑地喜悦道: “国师,况此番从齐国返回家乡,就已经在邯郸的康平食肆内尝到了不少新鲜的美味。没有想到府中制作的食物味道更是卓绝啊!” 赵康平未曾料到荀子一开口竟然会说食物的事情,想到这个老者平日在自己所写的文章中言辞犀利地骂这家骂那家,甚至狠起来连儒家也被他批的狠极了,谁知其本人竟然是一个如此爱笑,还爱美食的和善老者,也高兴地笑道: “哈哈哈,荀子爱吃的话就请多多用些。” “您此番从齐国回到母国,可是为了探亲” 赵康平好奇的猜测道。 荀子又吃了一根甜甜的兰花根,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才语气略微遗憾地对着赵康平摇头感慨道: “非也。” “况也不瞒国师,我此番从临淄回来也是因为已经向齐王和君王后辞了稷下学宫祭酒的差事。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了,我年岁渐长,精力也大不如从前,就想寻觅一处清净的安身之所,带着儒家弟子们安安稳稳地著书立说,了却余生罢了。” 赵康平闻言也不禁一叹,乱世之中即便是荀子这等大师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处清净的庇护之所。 这要求看似简单却实属不好达成,即便他这府内也不能拥有长久的清净,想来他是很难从春申君手中抢人了。 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就又听到荀子笑呵呵地夸赞道: “刚才在府外时,我曾与政小友交谈甚欢,听他给我说了考试、卷子这两种东西,只觉得此种考察制度若用于教学的话,颇为得用,可惜麻布虽然比不得绢帛珍贵,但也是要钱的物什,这般好用的可以来检验学子所学知识深浅的法子终究只能留在权贵富户之家了。” 听到荀子的感慨,尤其是一句“政小友”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在了政崽身上,赵康平也不禁惊讶地看着外孙往上挑了挑长眉。 他可是没有忘记,之前荀子到秦国西游时,把不施仁义的秦国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通,纵使是秦王稷在这儿也不会得到荀子一个好脸色,反倒是政崽,能得荀子一句“小友”的称呼怕是在同龄人之中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望着大人们赞赏又吃惊,甚至还略微有些羡慕的眼神,盘腿坐在坐席上的政崽咧开小嘴笑的一脸明媚,不自觉的将小身板都给坐的直挺挺的,围在他旁边的正在吃小点心的四个稚童也与有荣焉的一同坐直了小身子。 这般齐整的模样再度逗得荀子哈哈大笑,他不知道政崽的真实身份,还忍不住对着赵康平接着夸赞道: “国师,你这外孙相貌生的极佳,面相是一等一的好,浑身的气度在我平生所见到的同龄稚童之中也是独一份的好,想来这孩子只要好好培养,待他长大后的前程肯定贵不可言啊!” 一等一的面相那就是“王者之相”了。 赵康平等人听到荀子对小家伙的夸赞,全都只笑不语。 唯独政崽的丹凤眼亮晶晶的。 显然荀子这个“老友”对他的夸赞与平日里府中长辈、大人们的夸赞给他的感觉是十分不同的。 赵康平知道外孙的远大前程,毕竟现在处于赵国,他也不想让小家伙太过显眼,遂又顺着荀子刚才的话题往下说道: “荀子,考试制度确实用处颇多,在我看来此项制度不仅能用于教学之中,待到未来生产力提高了,甚至还能通过考试制度选拔官员。” 荀子是看过赵康平所讲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文章的,一听到这话,倒是来了很大的兴趣,微微拧了拧斑白的眉头,对着赵康平笑着询问道: “国师,我曾听闻您之前提过一种名为举孝廉的选拔官员制度,在去岁的三晋之地闹得沸沸扬扬的,莫非这用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是比那举孝廉更高一级的制度吗?” 韩非闻言已经起步挪到花准备好放有笔墨竹简的案几前,打算长篇大论的写东西了。 赵康平也点头笑道: “荀子所猜的没错,举孝廉这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属于察举制,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着他人的推荐,长此以往下去,待到某地形成世家大族,这种选拔官员的制度怕是就会成样子货了。” “而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方式,可称之为科举制,与举孝廉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国君明岁需要招募治水的官员了、治理朝政的官员了,大可对外设立不同的考试科目,让读书人到官员制定的场所封闭起来进行考试,学子们能通过试卷的回答情况来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学,官员也可以根据卷子的优与劣选出优秀且合适的人才,这样既能给落魄的寒门学子一条往上爬的上升渠道,还能让朝中的官员们不断的更新换代,时时保持活力。” 李斯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荀子细细琢磨后也不禁蹙眉,抚掌赞道: “国师的脑袋确实是聪慧,可您所提的这科举制度虽然好,但如今却还是迟迟实现不了的,想来最快也得等到生产力再往前发展个几百年,待到民间的寒门学子有读书的机会了,或许才能出现您口中所说的这种选拔官员的制度啊。” 赵康平颔首道: “荀子,您说的没错,想要用科举制来选拔官员,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将如今的书籍造价给降下来,眼下人们无论是著说立书也好,看先人留下来的古籍也罢,均是要翻阅一卷卷竹简,竹简上所记的字数有限,且携带搬运极为不变。” “我在想是否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在未来墨家的人能做出一种类似绢帛一样轻薄但是廉价的东西。” “人们原本要写一竹简的内容在这物什上只用写满一张,而后再将这一张张的物什装订成册,怕是人们随身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就相当于拿了许多卷竹简,再有类似刻章一样的东西,能整齐的将文字印在这轻薄之物上,到那时且不说书籍能走入寻常庶民之家,只要家中略有薄产的人或许就有识字的机会呢?” “有造价便宜且内容量大的书了,到时再专门有朝廷出面开设针对不同年龄段的人求学的学宫,聘请百家学者前去任教,到时有书,有大才,岂不是能为一个国家源源不断的培养出人才来?” 在场众人听到这番话,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齐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唯独政崽忍不住抬起小手挠了挠脑袋上的虎头帽,觉得姥爷口中所说的东西有点像他阿母给他做的花花绿绿的漂亮布书,可姥爷却说那轻薄之物非布卷,小家伙就有点儿迷糊了。 蔡泽、李斯、蒙恬、杨端和也面面相觑,只觉得家主/老师描述的简直就像是梦中的场景般,先不说学宫了,单单说这世界上真的会出现那种“廉价”又好用的“书”吗? 韩非心中的惊讶不比蔡泽几人少,他边快速挥舞着右手中的毛笔将老师与荀子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记在竹简上,边根据老师的描述在脑海中幻想那种令读书人向往的场景。 荀子作为儒家大师,哪可能会抵挡住“一册薄物相当于许多卷竹简”的巨大冲击力,他竟是跪坐在坐席上单单听着赵康平的描述都觉得有些心痒难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对面的中年人出声询问道: “国师此言可当真?未来真会出现这种方便又实用的书册吗?” 赵康平笑着点头:“荀子,这只是我的一个美好的想法,具体能不能实现,以及何日能实现,还得看墨家人的智慧。” 荀子点了点头,实在是没想到刚来国师府待了这短短一会儿,他的心神竟然完全被这个比自己要小上十几岁的后辈给牵引住了。 政崽瞧着自己刚认识的“荀老友”面容纠结的模样,他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跑到前院的书房,没一会儿就抱着好几本颜色绚丽的布书跑回来了。 他一把将怀中的几本布书弯腰放在荀子面前的案几上,奶声奶气地高兴道: “老先生,我觉得我姥爷口中所说的书与我阿母给我做的布书很像,您可以看看我的布书。” “哈哈哈哈哈,是吗?” 荀子看着小家伙热情的模样,也从善如流地翻开案几上的布书,没想到就被里面的内容给震住了。 只见每张布页都用的是不同材质的布料,有光滑的丝绸,有粗糙的麻布,还有毛绒绒的绸布,与一些他压根不认识的布料,不仅质地不同,其上也有诸多色彩鲜艳的图案。 他从未曾见过这般奇特的“书”。 政崽还在小嘴“叭叭叭”地道: “老先生,这本最大的布书是我还很小的时候,我阿母给我做的第一本布书,不同材质的布料是为了锻炼我手上的触觉的,其余的水果图、动物图等等都是教我认识东西的……” “还有这个布书是我阿母给我做来让我看图识字用的……” “这个是我阿母做的小学数学课本……” 看着小家伙没多讲一本,荀子在频频点头时眼睛就亮了一分。 蔡泽、李斯几人也都见过小家伙的布书,瞧着政崽侃侃而谈,给荀子展示自己大宝贝的模样也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赵康平端起陶杯低头饮水时,嘴角不禁略微往上扬了一个弧度,荀子这明摆着已经退休准备找地方养老了,他没法开口挽留荀子,可若是政崽能凭着个人的魅力吸引的荀子在邯郸停留个一年半载的。 小家伙能跟着荀子学习一段时间想来也有莫大的益处,起码齐语的学习有着落了,小家伙的语言关键期就这么几年,倘若不把握好这段黄金时间段怕是就要浪费绝佳的语言天赋了。 果然荀子、政崽二人,一老一小脑袋凑在一起,对布书的兴趣极大。 待到这对忘年交聊了足足一刻多钟后,荀子望着政崽实在是喜爱的紧,无论是性子还是天赋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亲传弟子,可惜这孩子的面相实在是太过贵重了,小家伙确实聪颖,但却不像是能帮助他将儒家学问发扬光大之人。 他看着跪坐于对面的国师笑着询问道: “国师,不知你是觉得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呢?” 赵康平一听到这话就明白荀子这是在看自己的价值观与他相不相符了,兴许这个问题的回答情况直接关乎外孙能不能跟着荀子学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28 23:54:142024-07-29 23: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喜要加油20瓶;夕落mo、甄雅10瓶;加更6瓶;桑桑5瓶;37787821 3瓶;梦一场、嬴政的在逃小皇后2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63032576、宝爸宝妈、我要买房、汤圆今天贴贴了吗、57717907、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政崽闻言好奇的看向姥爷。蔡泽、李斯等人也都将目光给移到了国…… 政崽闻言好奇的看向姥爷。 蔡泽、李斯等人也都将目光给移到了国师身上。 赵康平抿着双唇认真深思半晌,才看着荀子开口道: “荀子,实话说,在康平看来,孟子所提的性善论与您所提的性恶论,看着是相互矛盾的观念,其实却是能结合在一起辩证的看的,两种人性论的侧重点不同罢了。” “哦?国师可愿意细讲一下?” 荀子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笑眯眯地说道。 赵康平接着道: “我认为孟子之所以宣扬人性本善,是因为处在这伐交频频的乱世中,孟子希望通过加强宣传儒家思想中所强调的仁爱、礼仪和道德修养的观念,来唤醒人们心中的善念,从而希望这个乱世能够减少动荡,这是更多的强调教育和修养的作用。” “而咱们距离孟子的时代已经又过去了几十年,乱世非但没有变得平静些反而战事愈发的激烈了,您顺势所提出的性恶论,与法家所认为的人性本恶的想法是相通的,按您的学说来看,因为人性是恶的,所以要用法律和制度来约束人的行为,从而能够维持着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的秩序。” 荀子笑着点头。 “我觉得若想要一个国家实现长治久安,不仅上层需要基于您的性恶论设立完善的法律和制度,给国中人牢牢的画一道红线,让国人知晓为人处事的底线在何处,这是保证国家不发生混乱的基准。” “单是若仅仅只有法律和制度也不行,因为法律条文是冰冷的,可是执行法规的官员、吏员也不能是死板的硬冰冰的,这就要用到孟子所提的性善论,在生产力允许的情况下,要多多在国中开办学宫,使得道德修养高尚的师者来传播教育、传播道德修养,潜移默化的提高国人的道德水准,这样法律和教育双管齐下,我认为才是比较完善的治国安邦之道。” 荀子头一次听到有人将“性善”与“性恶”结合在一起来说,不禁用右手抚摸着下颌上斑白的长须敛眉深思。 前世荀子之所以能靠着儒家大师的身份教导出来韩非、李斯这俩理论派、世间派的法家大佬,推崇法家思想的韩非、李斯自然也是信奉“性恶论”的。 瞧着老师话音落下后,无人开口,正在记录笔记的韩非不由略微磕绊地出声询问道: “老师,难道,这天下间,就,就没有那种,天生坏种吗?” “若是碰上,夏桀、殷纣那种坏君,他们,难道能从小,通过教化,变成好人吗?” 听到韩非的提问,李斯也举手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如果天生坏种通过教化能变成好人,那么类似尧、舜、禹、汤这种大贤人,倘若他们从小接受了恶的教育,是否长大会变坏呢?” 看到出声提问的俩年轻人问的问题一下子抓到了重点,荀子不禁看了看二人,而后又望向了赵康平,这般一看就聪明的弟子,国师的运气何其好!竟然一下子就有俩! 听到两个弟子的提问,赵康平也接着道: “非,斯,抛开性善论与性恶论,我认为决定一个人究竟是善还是恶,这是要从基因与环境两个方面来看的。” “基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生物繁衍每代都不会改变的特定形状,诸如我们的长相就与西边的胡人不一样,我们的后代与胡人的后代长相也不同,决定这二者差别的内在东西就是看不见的基因。” “环境则包括一个人所处的自然环境与教育环境还有社会大环境,两个善人生下的孩子身体内很大可能会带着善良的基因,而两个恶人生下的孩子也很可能会带有邪恶的基因,善良的孩子若从小生长在血腥暴力的环境中,接受到的教育也是坏的,兴许他长大后也会变坏,同理邪恶的孩子若从小生长在平和善意的环境中,兴许他长大后也能变成一个好人。” “可是有一句老话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认为恶的基因是要比善的基因更加强大的,想让一个好人变坏兴许付出二十分的力气就能达成了,可若想要让一个坏人变好或许付出二百分的力气也难以达成。” “这就是我个人推崇的基因环境论。” 蔡泽几人听到这话或是眼睛放亮光,或是摩挲着俩膝盖认真品味,赵百益四个孩子却还懵懵懂懂的 政崽看着韩非再度俊脸通红、奋笔疾书地激动模样就明白姥爷兴许又说了一些很新颖的东西。 荀子深思半晌也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拱了拱手。 赵康平见状忙“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荀子俯身回礼。 蔡泽等人也纷纷从坐席上起身,只见荀子满脸欣赏地对赵康平笑道: “国师,我从稷下回邯郸前还曾和友人一起谈论过您,如今在邯郸听闻了不少您的事迹,今日与您畅谈一番,使我的思路也更开阔了。您的确是个看待问题的角度新奇且腹中自成一套学问的大才,哈哈哈哈,若是我年轻个二十岁,怕是就要与您一起践行您那套大一统王朝的理论了,可惜我已经年迈,怕是看不到乱世终结的那日了。”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抬头望了荀子一眼,看到他刚交的忘年交眼底的伤感。 赵康平也不禁抿了抿双唇,荀子的年纪确实等不到大一统那日了。 他对着荀子俯身道: “荀子,黎明之前最黑暗,眼下就是最黑暗的时候,若想要让天下诸国的庶民们都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唯有一国灭尽诸侯,实现大一统。” 荀子听到这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又低头瞧了一眼仰着小脑袋望他的政崽,对着赵康平笑着询问道: “国师,我现在所住的老宅与国师府离得不算太远,刚与政小友见面时,我曾听他说正在跟着您的女儿和几个弟子学语言,他可还有其他语言未有人教,我实在是喜欢政小友,若您愿意的话,他可以跟着我学一段时间。” 赵康平听到这话眸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开口道: “不瞒荀子,我还未找到能教政齐语的老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让您做政的齐语老师,每日到您府中学一会儿。” 政崽听到姥爷的话又转头看姥爷。 荀子伸手摸了摸小家伙脑袋上的虎头帽满脸和煦地笑着询问道: “政小友,你可愿意跟着我学齐语?就是东边爱穿紫衣服的人说的话。” “老先生,齐国强大吗?” “以前很强大,现在国力一般,不过齐国靠近海滨,享受鱼盐之便,国中人很善于经商,是一个很富裕的诸侯国。” 喜欢吃鱼的政崽听到这话,立刻抱起小手朝着荀子作揖道: “那我愿意跟着老先生学齐国话。” 荀子闻言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揉着小家伙的脑袋,心中既是高兴又是惆怅,这般聪明的好苗子只能教语言,不能继承他的学问,实在令人心生遗憾啊。 …… 天色擦黑之际,在外面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的一群青年儒家弟子们,被寒风吹得都快要流鼻涕了,总算是看到国师府的大门再度开了。 荀子怀中抱着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大包裹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赵康平借着朦胧的夜色瞧见聚在门外这一堆青年儒者们也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瞧见政崽压根不瞧那些人,他似乎明白想来是这群人不能被政看在眼里,唯有虽是儒家大师但学问偏向法家的荀子是个其中例外。 他也没有多说只是对着荀子笑道: “荀子回府后可多尝些包裹中的食物,遇到喜爱的,康平以后让政多给您带些。” 活了大半辈子难得吃到这般合胃口的食物,荀子也没推辞,还腾出一只大手揉了揉政崽脑袋上所戴着的金色虎头帽,低头对着小家伙和善地笑道: “政小友,我明日下午可就在府内等着你来学齐国话了。” 政崽忙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小脑袋。 倒是站在台阶之下的一群儒家弟子们各个发懵,搞不懂怎么那个说话霸道的漂亮小孩怎么一转眼就要跟着荀子学习了? 荀子也没有对身后这一群性子迂腐,于学问之道上一点灵性都没有的儒家小辈们解释过多。 他回到家乡有许多故友得见,也挺繁忙的,与国师一群人在府门口告别就离去了。 …… 待到夜幕降临后。 赵岚和儿子穿着毛绒绒的睡衣一起睡在暖和的炕上,房间内唯有床尾的青铜灯架上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政崽在昏暗的房间内对着母亲手舞足蹈地高兴讲述着他白日在府外玩耍时交到的忘年交朋友。 赵岚边听边笑着出声附和几句,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宝贝儿子竟然会有一天能跟着荀子学习。 只见小家伙将荀子的故事说完后,突然在被窝中抬起两条小短腿儿,将用两只小脚丫将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顶的高高的,有些好奇的转过脑袋,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阿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什么问题啊?” “姥爷今天下午在前院大厅里讲了很多什么基因、环境的学问,姥爷说善人与善人生出来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是善良的小孩儿,恶人与恶人所生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坏小孩儿,那我寻思着,根据姥爷的例子,聪明人与聪明人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聪明的小孩儿。” “泽、非、斯、恬、端和平日给我说,姥爷是天授大才,姥爷很聪明,太姥爷的医术水平高超被很多人夸赞,太姥姥很会种田,旺曾说太姥姥是他们农家的大贤人!” “您与姥姥也很聪明,按照姥爷所说的理论,那就说明我不仅基因很好,生活的环境也很好,所以我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 “哈哈哈哈,没错。” 赵岚笑着夸赞了一句。 “那,那我有阿父吗?” 政崽蹙了蹙小眉头,在被窝中扣着手指有些纠结地对着母亲询问道。 赵岚听到这话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房间的光线虽然昏暗,但她也能隐隐看到儿子那一双清亮的丹凤眼。 她抿了抿红唇不知道该如何给三岁零一个月大的儿子讲嬴子楚当时因为长平的战事,在邯郸朱家巷宅院内抛弃他们母子俩独自逃回咸阳的事情。 有的糟心事情不知道的话就会少许多负担,童年短暂,她想要让自己儿子有个阳光灿烂的明媚童年,遂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将热乎乎的儿子搂在怀里,轻拍着后背闭眼温声道: “政,你有阿父,他也是一个脑袋很聪明的人,所以我和他才能生出来脑袋更聪明的你,不过在你出生后,我们俩因为某些事情分开了,你阿父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咱们现在瞧不见他,你快些睡吧。” 政崽听到这话瞬间愕然的瞪大了丹凤眼,在黑暗的屋子内眼神左右游移,听出母亲显然不想要多讲自己生父的事情,他遂用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身子,满脸纠结地奶声道:“阿母,我明白了。” 赵岚笑着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起身熄灭床尾灯架上的蜡烛,而后打了个哈欠疲惫地裹着羽绒被闭眼睡了。 殊不知在昏暗之中政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遗憾,他记得赵百益曾说过“当大人说某某人去了很远的地方”,这话就是在哄小孩子的,真实情况就是大人常常把去世的人说成去远方了,所以他阿母未尽之语其实是想说:他那素未谋面的阿父年纪就已经去世了?! 惹!令崽震惊!这个“真相”是政崽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104章 政崽求学:【寡人想灭韩!】 翌日上午政崽与四个小伙伴一起跟着母亲上完数学课,午时用罢膳食,全家老小就为小家伙前去荀府求学的事情忙碌了起来。 虽然外孙没有拜荀子为师,但跟着大师学习,礼数总是要尽到的,赵康平用意识在空间一楼的杯具区挑挑拣拣,而后取出来了一套内壁绘有古松的玻璃养生壶具又拿了一套玻璃碗碟统统放进了红木雕花小箱子内,当作送给荀子的礼物。 王老太太拿了个大大的三层食篮子往里面放了许多热乎的熟面食,还放了一些刚刚包好的饺子、小笼包,汤圆等生食等。 安老爷子和安锦秀选了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养生膏一并放进了赵康平的红木小箱子内。 政崽内里穿着羽绒冬袍,外面裹着小斗篷,赵岚拿着一根红色的羊绒围巾缠到儿子的脖子里,将虎头帽戴在小家伙脑袋上,看着儿子的丹凤眼,不放心地再次嘱咐道: “政,家中的长辈们都没有时间陪你去荀府求学,你到别人家做客,要懂得讲礼貌,有事情就找花和壮,千万不要在不熟悉的地方乱跑,明白吗?” “嗯,阿母,我记下啦!” “夫人,小公子的水准备好了。” 花拿着一个外面缝着一个绸布套子的小保温杯走来,将杯子递给赵岚。 赵岚试了一下小保温杯拧紧了,就将其放在儿子背着的老虎形状双肩包内,边拉着双肩包的拉链,边又忍不住认真叮嘱道: “政,你一定要记得出门在外吃的喝的都要当心,小孩子肠胃弱,不要贪图大人们的食物,你渴了就先喝你自己杯子中的水,若是拧开的杯子离了自己的视线,就不要再喝了。” “嗯,阿母,这个我也记下了。” 政崽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咧嘴笑道。 赵岚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却有点儿笑不起来,竟是感受到了前世母亲望着小时候的自己初次离家背着双肩包去上幼儿园的感觉。 可是小家伙也是时候锻炼他的独立办事的能力了。 她只得压下心头上的不舍,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说了一些别的诸如:不要站在屋檐下,小心悬在屋檐上的冰锥,不要在外面随便乱跑,当心被坏人抓走的诸多安全事项。 看到小家伙全都一一应下了,赵岚才牵着儿子的小手,与四位长辈和蔡泽几人一块将小家伙送到了府外壮驾驶的马车上。 花腰间带着佩剑,也跟着坐到了车厢内,赵康平将红木小箱子以及大大的三层食篮子都一并放在了车厢内,对着花认真吩咐道: “花,你可一定得保护好政啊。” “老爷,您放心吧,花在荀府内片刻都不会离开小公子的。” 王季妞也看着外孙对花叮嘱道: “花,那食篮子里放的食物有的还是生的,你记着嘱咐荀府的厨子让他们把生食放在陶釜上蒸熟了再吃啊。” 安爱学、安锦秀、赵岚虽然没有张开说话,但眸中还是有掩不住的担忧。 虽然荀府确实与国师府离得不算远,但坐马车也得需要快两刻钟的功夫。 再者荀府在小北城,赵家人是真怕自家孩子在小北城碰上那种权贵之家不长眼的混世魔王给暗地里欺负了。 毕竟这孩子在小北城权贵人家的眼里可是秦王曾孙啊!随着秦国攻破周国,占领洛邑后,眼看着秦赵两国的关系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政崽虽然身高在同龄人之中算很高的,但他的年龄却也刚三岁出头。 花知晓众人的担心,对着车外的一群人俯身保证道: “老爷,夫人请放心,花一定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政崽完全不知道长辈们心中的担忧情绪,他显然对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感觉很新奇,还背着自己金黄色的双肩包对着长辈们挥舞小手愉快地奶声奶气喊道: “阿母,姥爷,姥姥,太姥爷、太姥姥,泽、恬、非、斯……大虎、二虎、桂,你们快些回家吧,我肯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往危险的地方去,也不做危险的事情的。” 赵康平笑着挥手道: “政,那你好好跟着荀子学习,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吃晚膳。” “嗯嗯!”政崽大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笑着,点了点小脑袋。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站在府门口望着马车都离开了,国师一家子还是不放心的望着马车的背影,算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国师一家子对府中唯一一个宝贝疙瘩的疼爱与紧张了,这模样看着恨不得一并挤进车厢里跟着同去荀府呢。 三岁多的政崽正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时候,他规规矩矩地在车厢的坐席上待了一小会儿,马车滚滚驶过沁水桥后,就在坐席上待不住了。 他遂从坐席上爬起来,站在一侧的车窗前,拉起卷着的竹帘子好奇的望着车外白雪皑皑的景象。 花也透过车门上的车窗摸着腰间的佩剑警惕的往外看,瞧见突然有两辆马车紧紧跟在了他们的车后面,壮驾驶着马车直行,那两辆车也直行,壮让马车拐弯那两辆车也跟着拐弯。 花一惊,眸光一凛,紧紧握住腰间的青铜剑,蹙眉盯着车后面那两辆车。 待瞥见那紧随其后的驾车之人抬起右手对她打出来了一个秦人细作的手势后,花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明白这是隐藏在暗处保护小公子的秦人们。 政崽倒没有注意那般多细节,他趴在窗边望着沁水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有一些人正拿着刀具弯腰站在冰面上切冰,他知道这是贵族富户们正让他们的仆人储备夏季的冰块。 马车沿着街道一路往北,政崽看到了许多家或大或小的康平食肆,无一例外门口都有许多客人在排队。 待到马车跑出大北城,不紧不慢地往小北城而去时,政崽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也觉得有些没兴趣了,遂又盘腿坐回车厢的坐席上,看着正跪坐在车厢门口透过木门上的车窗一直往后瞧的花困惑地奶声奶气开口询问道: “花,你知道我阿父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正在透过车窗看后面的细作给她用手语传递信息的花冷不丁听到小公子竟然提起了他的父亲,随即眼睛一亮,这可是小家伙出生以来第一次提及子楚公子啊! 花的心中很是激动,但脸上却还是十分平静,她将视线移到小公子脸上,笑着点了点脑袋。 心想:[咸阳与邯郸足足离了一千四百多里地,即便是坐马车在全程顺利的情况下,也得用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可不就是很远的地方吗?] [难道是国师一家人开始给小公子讲他生父的事情了?] 政崽是知道他一出生桂、壮、花这三个秦人就跟在母亲身边照顾他了,如今一瞧见花点头了,证明昨夜母亲说的话的确是真实的。 小家伙不禁用一双小手摸着自己的膝盖,满脸深沉地小声嘀咕道: “花,阿母昨夜告诉我,说我阿父也是个脑袋很聪慧的人,所以才能与脑袋聪慧的阿母生出脑袋更聪慧的我。” “是的,您的父亲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聪明的质子哪能在敌视秦国的邯郸熬那么多年? 花跟着点头附和道。 政崽瞧了花一眼,而后闭上眼睛又睁开,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了: “花,阿父毕竟给了我一半生命,等我长大了我会去看看他的。”想来阿父生前必然是做了对不起阿母的事情,所以姥爷一家人才从来不提及阿父,唉,算了,毕竟对我出生有恩,等我以后知晓阿父的陵墓在哪里,长大了就带着香、果前去祭拜他一下,以全人子的孝道。 花听到这话高兴极了,可看着小家伙蹙着眉头的深沉模样,又觉得哪里有点儿怪怪的。 政崽说完这话,打定主意,心情舒畅了许多,毕竟从未见过生父的面,生父于他而言就只是个有血缘的陌生人真说不上有何感情,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懂的道理多了,所受到的良好教育使他下意识这般想到身为人子应该前去祭拜一下“亡父”。 瞧见小公子一会儿蹙眉满脸深沉,一会儿眉目舒展满脸释然,蒙恬、杨端和、桂、壮、花等秦人们也知晓待在国师府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望着小公子变幻莫测的神情,花也不敢多说子楚公子的事情。 车厢内也变得安静了下来,没一会儿车外就响起了壮的喊声: “小公子,荀府到了。” “咦?还挺快的。” 政崽听到壮的话,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个站在荀府门口的年轻齐人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来了,等看到马车上的国师府标志后,他忙踩着几级台阶快步迎了上去。 花先下了马车,随后将小公子政抱下了车厢,一手提着食篮子,一手提着红木小箱子。 壮也在荀府下人的带领下前去停放马车。 年轻齐人看到从车厢内下来的一女一幼,意识到小孩儿兴许就是荀子让他站在门口迎接的国师外孙了,忙上前俯身行礼用雅言询问道: “小公子可是国师外孙政?” “是我,你是谁啊?” 政崽仰天看着身着紫衣的年轻人,好奇地奶声询问道。 年轻人笑道: “小公子可喊我淳于越,越是齐国的儒家弟子,奉荀子之命站在门口迎接您入荀府。” “你叫越?那你的姓就是两个字的?” 头一次听到复姓的政崽惊讶地喊道。 “是,越的姓为‘淳于’二字。” “哦,那你的名字真是挺稀奇的。” 瞧见这般不怕生,甚至还有点自来熟的小孩儿,淳于越觉得也挺好玩儿的。 看到前去停车的那个驭者也匆匆赶来,从那佩剑女子手中接过了一个小木箱子抱在怀中,他明白人到齐了,遂伸出右臂做出“请”的动作对着小家伙笑道: “小公子请随越前来,荀子正念着您呢。” 政崽忙乐呵呵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后面。 花和壮则警惕的一左一右环视四周跟在二人身后。 进入府内后,政崽边走边打量荀府,瞧见荀子的家没有他家大,甚至因为常年不住人很多木建筑都有些老旧了。 昨日见到的那群穿着各国服饰的儒家弟子们正拿着工具乒乒乓乓的修整房屋,府内三重院落,也瞧不见几个仆人,意识到荀子似乎除了一堆儒家弟子外,家人们都不在身边。 小家伙不禁抿了抿双唇,蹙了蹙小眉头。 待到淳于越将三人领到一处屋子前,才对着小家伙低头拱手笑道: “小公子,荀子正在里面修书,提前交代了,说是等您到了可以直接带着仆人进去找他,越就先退下了。” “多谢。” 政崽抬起小手朝着淳于越一拱手,就扶着门框,高高抬起右腿迈过门槛,边带着壮和花往内走,边看着一层层放满竹简的书架,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老先生,我来找您学说齐国话了。” “哦?哈哈哈哈,政小友来了?快往里面来,我在最里面。” 一声略微苍老的笑音隔着一排排书架从房间最深处传来。 政崽带着壮和花循声走去,果然看到了正跪坐在宽大的案几旁整理笔墨竹简的荀子。 他笑着小跑几步上前,俯身行礼道: “政拜见老先生。” “拜见荀子。” “欸,三位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荀子按着案几从坐席上起身拉着政崽到窗边的坐席上面对面坐下。 政崽也指着站在旁边的桂和壮对着荀子笑道: “荀公,食篮子内放了些食物有热乎的,还有生的,木箱内是我的长辈们为您准备的礼物,还请您收下。” 荀子听到食物二字,瞬间就乐了,忙对着窗外走过的身影喊道: “快去准备碗筷,我要与政小友同食。” “诺。” “不用准备我的碗筷,我已经用过膳食了。” 政崽忙转头对着窗外大声喊了一句。 荀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小家伙询问道: “眼下还这般早,小友可就用过膳食了?” “荀公,我们家与旁人不太一样,不是两餐,我姥爷说家里人要不在干辛苦的体力活儿,要不在做费神的脑力活儿,还有一大群正在长个子的人,都是吃的多还饿的快,所以就每日吃早、中、晚三顿饭。”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那你的确不用再吃东西了,小娃娃吃得太多容易积食发热。” “荀子,碗筷取来了。” 二人正聊着就看到一个青年端着一个木托板,其上放着两幅碗筷、两块湿帕子,弯腰放到一老一小中间的案几上后,就躬身退下。 花也提着食篮子放到了案几旁,将上面一层的熟食取出来,一一放在案几上。 政崽也笑着对荀子介绍着案几上的食物: “荀公,这个碟子中盛着的食物是羊肉焖面,是我太姥姥午膳做的,那个竹筒子内是蛋花紫菜汤,其余盘中的食物是小笼包和炸糖糕,有的是热乎的,有的有些凉了,您要是不饿的话就让庖厨热一下再吃。” 花也跟着道: “荀子,食篮子下方两层都是一些生麦食,老夫人说放在陶釜上蒸两刻钟就能吃了。” “哈哈哈哈哈,多谢国师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了,别说,老夫现在闻到美味,倒的确是有点儿饿了。” 政崽看着这书房内本就被书架占的满满当当的,壮和花都杵在这儿更挤了,遂对着二人摆手道: “壮、花,你们俩先去外面吧。” 壮和花下意识看了荀子一眼,荀子知道这二人必然是国师派来保护小家伙的,抚摸着下颌斑白的长须笑道: “两位放心吧,老夫会看好小友的。” 花听到这话将食篮子递给旁边的壮,对着荀子和政崽俯身道: “荀子,小公子,还是让奴留在这儿吧,可以给二位端茶倒水。” “那姑娘就随意找坐席坐下吧。” 荀子笑道。 “多谢荀子。” 壮则拎着食篮子和红木小箱子朝着一老一幼俯了俯身就告退了。 “荀公,你快些趁热吃些食物吧。” 政崽笑着将靠近自己的碟子尽数推到荀子面前。 荀子也不扭捏,直接拿起刚才木托盘中放着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就拿着竹筷吃了一口还温热的焖面,而后眸子一亮,忍不住对着小家伙比了个大拇指。 政崽见状眸中笑意更深了: “荀公,多吃些吧,我们家的膳食很好吃的,每到饭点就会哗啦啦的跑来一大群人。” “哈哈哈哈,行,不知道政的家里都有谁呢?你平日又都在府内做什么呢?” 荀子笑着吃着美味的食物,对着小家伙唠家常地询问道。 政崽闻言遂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叭叭叭”地念叨了起来: “荀公,我家里住了好多人,有许多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我太姥姥是燕国辽东人,她不但很擅农事,还很会做美食,豆芽菜,豆腐,豆花,麦食,小点心等等食肆里售卖的一大半食物都是我太姥姥捣鼓出来的。” “余下的一小半是我姥姥做出来的……” “我阿母也很厉害,那些新农具都是我阿母带着墨家人制作出来的,我还有很多新玩具也都是我阿母制作的……” “我太姥爷是个医者,整日不是在家里带着一群医者们熬药膏,就是搓药丸,姥姥白日就跟在太姥爷身边在医馆内给人包药……” “我姥爷是赵、魏、楚、燕四国的国师!他懂很多学问,我姥爷有好几个很聪明的弟子,都来自不同的国家……” “阿母教我赵语,恬与端和教我秦语,非是个长得很好看的韩国公子,他教我说韩语,斯是个楚人他整日不太爱说话,但一说楚语我脑袋瓜就嗡嗡嗡的响,泽是个长相万里挑一的奇人,他来自燕国,但不是我太姥姥的同乡,我跟着他学说燕国话……” “以前我们家还有个魏公子经常来,我记得他长得也很好看,整日穿着红衣,还送我了一块漂亮的玉佩,可惜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除了这些人住在我们家外,还有一些人没有住在我家但也是我姥爷的弟子……” 听着荀子只笑着问了一句问了句家常话,小家伙就一股脑的将整个家里的人都得啵嘚啵的讲了出来,跪坐在不远处的花简直想要伸出双手捂脸。 荀子听得直乐呵,眼角眉梢具是笑意,从小家伙口中他竟然能瞧见一大家子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话的人竟然在国师府生活的和和美美的幸福画面。 政崽自然不是个傻白甜的性子,他也是唯独对着荀子这个刚认识的“老友”说这么多话,一方面是出于对这个忘年交的喜爱,另一方面就是他敏锐的感受到了荀子隐藏在笑脸之下的孤独。 在嘴巴不停歇的说了一通话,感觉有些口干的政崽就摘下自己背上的双肩包从中取出来了自己的小保温杯,拧开杯子盖仰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 荀子瞥见小家伙瞧着有些独特的水囊也没在意,在小家伙奶声奶气的背景音下,他也心情很愉快的将案几上的食物一扫而光,连盛在竹筒内的蛋花紫菜汤都饮尽了。 花见状忙有眼色的上前将案几上的空掉的餐具给收到身旁,准备等壮将食篮子拿过来后,一并带回到府内。 荀子用湿润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就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对着对面的小家伙喜悦地笑道: “今日多亏小友竟是让老夫尝到了如此好吃的食物。” 政崽眼睛亮晶晶的笑道: “我明日还给荀公带!” 荀子闻言遂伸出大手隔着案几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对着小家伙发出邀请道: “老夫吃的微微有些撑,小友可愿随我到小花园中转转消消食?” “固所愿也!” “哈哈哈,好。” “走走,我俩同去。” 荀子高兴的牵着小家伙的手抬脚往外走,花看到壮拎着食篮子站在门口也忙将空掉的餐具全都拿起来放到了食篮子内,而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荀府的小花园的确不大,里面的花木早已枯萎,颤颤巍巍地托起了厚厚的积雪。 一老一小慢悠悠的走在鹅卵石小道上,荀子想起刚才用膳时小家伙说的话,低头看着身旁的小家伙温声询问道: “政小友,你对未来有何期望?” “期望?” 政崽疑惑地仰头看着荀子。 荀子笑着颔首: “是啊,你长大后想要做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人生漫漫得有个想做的事情支撑着,若是人小时候就早早的确立了志向,为着自己的志向不断的努力,兴许长大后就能实现了,政,你可有远大的志向?” 政崽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询问自己这种问题,他蹙着小眉头认真想了半晌,而后丹凤眼一亮,立刻举起右拳头,喜悦地说道: “荀公,我想成为像我长辈们一样厉害的大人,不,要成为比我姥爷他们更厉害的大人!” “哦?” 听到小家伙这话,荀子眸中笑意更盛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为难: “小友,额,你这想法在老夫看来可不太好实现啊。” “嗯?为何?” 政崽不解地看向荀子。 荀子叹息一声道: “你可知三年前,你姥爷曾单单听了廉颇将军描述的秦军的新战术,就能一语道破了秦军私下换将的玄机,凭一己之力,挽救了几十万赵人与几十万秦人的性命,避免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促使秦赵两个军事强国在长平议和。” “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庶民们都渐渐知晓了当年战事的真相,无数赵国庶民们将你姥爷奉为再生父母。” “更别提地窝子、火炕这种御寒好物的推广,又让这天下间数不清的贫苦庶民们得以在苦寒之中熬了下来,尤其是北边的燕国,每到凛冬之际就会冻死许多庶民,待到燕人学会挖地窝子,盘火炕后,很多燕人都将你姥爷视为寒冬的救赎。” “那些大大小小的康平食肆得以让手头拮据的庶民们用极少的钱就感受到了这个乱世之中舌尖的美好。” “你还小,不明白你姥爷为庶民们做了多少事情,也或许体会不了你姥爷现在在庶民们之中有多受欢迎。” “我从东边的齐国一路往西回到邯郸,所听所见到的都是你姥爷的出现为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带来的改变,你姥爷现在不仅是四国的国师,甚至是天下诸国数不清庶民们的精神信仰,单单是这些庶民们对你姥爷崇拜的敬仰,就注定你姥爷会青史留名,你想要超越他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情。” 政崽听到荀子毫不遮掩对姥爷的称赞,大眼睛中蕴满了亮晶晶的小星星,他虽然知道姥爷很厉害,但显然还是低估了姥爷的厉害。 “还有你的母亲、你的曾姥爷、曾姥姥、姥姥,你的这四位长辈也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有所建树,待到他日您这四位长辈有机会像你姥爷那般对外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了,依老夫看,也必然会成为十分亮眼的大才,你想要超过他们四位也是不容易的。” “嗯……” 政崽听到这话眉头都拧成了一团,隐隐意识到了家中的五位长辈是五座他不能轻易超越的高山,随着荀子绕着鹅卵石小刀溜达了两圈后,滤清思路的小家伙半点儿气馁都无,还紧攥着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满脸骄傲地咧嘴自信笑道: “荀公,那我会将我长辈们的才华都学尽了!然后就会成为比长辈们更厉害的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荀子听到这坚定又自信的小奶音,瞬间被逗乐了,耳畔听着小家伙“叭叭叭”的说话,心中暖融融的,未曾想到他竟是老了老了,才感受到有贴心小辈在膝下是何种美好的感受,他也有亲生的儿女孙辈们只是现如今都各自为了前程分布在诸国,未曾待在他身旁。 他也低头瞧着小家伙循循善诱道: “那你觉得你姥爷所提出大一统王朝理论如何呢?” “很好啊!” 政崽毫不犹豫地坚定支持道: “我觉得我姥爷说的很对!天下诸国的人明明都是长的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华夏人,怎么能因为所住的地方不同,就互相打来打去呢?” “应该将天下诸国的人都整合在一起去打,不是,去解放那些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外族人。” “就单说这些各国的文字吧,我就觉得很离谱,明明大家长的一样,竟然一个马字就有七种写法!” “秦字、齐字的‘马’起码还能看出马的形状来,楚字的‘马’长得就像一个下方自带两横的大水滴似的,燕字的‘马’却又刚好与楚字的‘马’上下掉了个方向,翻了过来,韩字的‘马’长得更奇怪,说是‘马’,无论我怎么看都觉得那长得像极了我太姥姥做的粽子,这样下去,一个人若想要掌握学问首先就得学会七种文字,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虽然我学这些东西很容易,但我认为这种现象显然是不好的,就应该废除掉七国文字,重新研究出来一套通行天下的新文字。” “这样以来,想读书的人只用学会一种文字,节省下来的时间就能去学别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姥爷说楚国也很强大,我是真的不愿意跟着斯学那一口鸟语的。” 荀子未曾想到三岁多的小家伙竟然能举例子说出这般有理有据的话,先是一惊而后就觉得真是捡到宝了,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政小友真不愧是你姥爷的嫡亲外孙啊!不过天下诸国只统一文字就行了吗?语言也差别很大,语言需要统一吗?” 政崽蹙了蹙小眉头,而后满脸深沉地说道: “荀公,语言没有统一的必要,也统一不了,我姥爷曾带着我到街道和城外玩耍,我发现大街上的人说的话口音都是杂七杂八的,根本统一不了,只要文字统一了,即便不同国家的人说话互相听不懂,但是只要让他们用笔将想说的话写在竹简上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统一文字是最重要,也是一统天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荀子闻此眸中异彩连连,连连望向旁边的小孩儿,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三岁刚出头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道理。 跟在二人身后的花也听得满脸享受,只觉得他们秦人有这般聪慧的王曾孙,何愁未来? 待到三人又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后,荀子就牵着小家伙往书房内边走边笑: “老夫肚子不撑了,政与老夫一同去学齐国话吧。” “好!” …… 学习的时间一晃而过。 待到申时末,荀子依依不舍的将背着双肩包的政崽送到府外,抱上马车,挥舞着大手笑着与小家伙告别。 等马车彻底看不到影子了,荀子才背着双手抬脚往府内去,却看到淳于越大步迎上来,俯身道: “荀子,国师府给您送来了很珍贵的礼物。” “什么?”荀子迷茫的随着淳于越来到库房,看到小木箱内放着的珍贵水晶壶具、杯具和餐具也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 “阿母,阿母,姥爷!太姥姥!我回来啦!” 待在家中心神不宁了一下午的赵岚、赵康平、王季妞瞧见背着双肩包的小家伙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家,瞬间乐了,忙与蔡泽几人迎上去询问小家伙的求学感受。 小家伙摘下书包,被母亲揽在怀中盘着双腿坐在大厅的坐席上,高兴的对着长辈们“叭叭叭”地分享道: “……荀公是个很有趣的老者,他夸我聪慧极了……他家有很多儒家弟子,负责接我入府的是个名叫淳于越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很独特,竟然是两个字的姓……” 赵康平边听边笑,听到淳于越这个名字,下意识瞧了李斯一眼,而后接着听外孙说话。 等到外面的天色擦黑时,安老爷子和安锦秀也带着医者们回府了,又是拉着小家伙问了一通在荀府求学的感受。 为了庆祝政崽独立“求学”第一天,晚膳一大群人吃的很丰盛。 接下来连着几日,政崽都带着食物,在壮、花的保护下前往小北城。 荀子想要把珍贵的礼物送回却被国师府婉拒了,只能更尽心地教自己相差几十岁的小友学问了。 这倒把住在咸阳的老秦王给嫉妒坏了。 秦王稷拿着最新的《邯郸消息》,既是为小曾孙随口说出的那番有理有据的“统一文字”大声叫好,瞧见竹简上写国师府送给荀子的珍贵礼物,以及每日的美味食物时,大魔王简直心中酸的直冒泡,蹙着斑白的眉头嘟囔道: “国师就是太高看儒家了,政随着国师学习多好,为何要跟着那荀老头学习?不会齐国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子柱看着老父亲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了之前老父亲曾骂道他与儿子子楚为何不会七国话的场面,可见他的老父亲就是个性子随心情转变的主儿。 嬴子楚也知道大父这就是酸的,他很高兴地换了个话题,笑道: “大父,您看子楚的一封封家书总算是有效,打动岳父了。” “现在岳父一家人已经开始给政讲孙儿的事情了,政还对细作言,等他长大了就会来寻孙儿,可见我们父子之间的亲缘是斩不断的,即便不住在一起,政也念着孙儿,想来用不了多久政就会来到咸阳认祖归宗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说的倒是让寡人很舒心。” 跪坐在漆案旁的秦王稷拿起上面孙儿的周岁相片,隔着干净透亮的玻璃片摸着小家伙可爱的笑脸,眉开眼笑的乐了一会儿,就又看向跪坐在一旁的白起笑着询问道: “武安君,眼下洛邑那边的军事重镇已经筹备好了。” “寡人想要开春后,让你带着驻扎在洛邑的大军继续往东逼近,一举攻陷韩国的荥阳,而后拿下韩国,你可能做到?” 听到自家君上这野心勃勃的话,在场众人都是心脏猛地一跳。 应侯望向跪坐于对面的白起,眸中滑过一抹纠结。 白起蹙起斑白的眉头沉思半晌,不得不对着秦王稷为难地叹息道: “君上,臣知晓您想要称霸天下的迫切心情,若是攻陷韩国的荥阳不算难事,可是韩国国力虽然弱小,想要覆灭韩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臣认为设立三川郡的战事可行,想要灭韩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30 01:03:042024-07-31 20:4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球球今天搞事了吗100瓶;加更20瓶;莲拂音海、囡囡、joy、灵泽10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8瓶;Pooh 5瓶;63032576 2瓶;57717907、桑桑、一叶书、懒喵、阿狸、呼呼、下辈子不上班、庆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入宫陪读:【寡人的库房有点空】 “韩国的国力现在还未曾到达最衰微的时候,自从周国覆灭,山东诸国就对我秦军防备极深,有了较强的危机感,若咱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贸贸然地覆灭韩国,不仅得耗费许多力气,还会引来六国轰轰烈烈的合纵伐秦,到时我秦军抵挡不了六国联合的威力,还请君上三思!” 听到武安君这话,秦王稷的双唇不由抿成了一条直线,斑白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显然武安君想的东西完全与他不同。 范雎见状也忙跟着劝慰道: “君上,臣懂得您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但臣也认为武安君的想法更加贴合实际状况,现在的确不是咱们秦国东出灭韩的时候。” “虽然今岁夏收、秋收的粮食产量要比去年同时间段的还要多,可是在灭周之战中,为了供养三十万秦军、在洛邑建立军事重镇,我秦国粮库中用两年多时间积攒的粮草再度消耗殆尽。” “君上,臣不敢瞒您,眼下咱们秦人们收获的新粮刚刚入库不久,粮库中的存粮支援武安君开春后去东出攻破荥阳都有些紧张,更遑论进一步东进打到新郑,覆灭韩国了,不如先暂时搁置攻韩的计划,把进攻的荥阳的时间挪到下一个秋收结束,让我们粮库中再储存一年的粮草。” “唉,范叔,怎么粮库中的粮草可又告急了?” 秦王稷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范雎,斑白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应侯也有些疲惫地颔首道: “君上,其实不仅粮库中存粮不丰,我们国库中的钱财这几年也消耗了许多。” “我们秦军这几年连轴转的先后经历了上党之战、长平之战、灭周之战,在与韩人、赵人和燕、韩、周、魏四国联军的拼杀中,咱们的军费花的就像是流水般,在这期间国库还出钱在秦国各乡邑内建造大型麦粉加工场坊、大型豆制品加工场坊,从零开始建造了几百间的康平食肆,以及直辕犁、曲辕犁、耙、耱、龙骨车、耧车六种新农具的流水线生产和推广,这其中大部分事务所带来的收益都还迟迟没能抵消掉所花费的成本。” “半个月前,蜀郡郡守李冰还送来了记录蜀中情况的最新文书,上报咸阳,言,李冰父子二人现在已经带着蜀郡庶民们终于凿通了玉鼎山,入秋后就开始着手建造都江堰的几个重点工程了,李冰郡守希望国库能尽快再往蜀郡送一批工程费,臣现在还在斟酌。” 听到应侯一口气报了一连串的账单,在场众人除了吕不韦外,全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跪坐在漆案旁的秦王稷眸子也惊得瞪大了,他只管做决策,又不掌管国库和粮库的总账目,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还真不清楚竟然在不经意之中就花掉了这么多钱。 嬴子楚听到这些账目也很是震惊,他原以为大父在咸阳三五不时地就要派秦军东出函谷关与别的诸侯国打仗,秦国国库、粮库中的钱财与粮食都很丰盈呢,怎么现在听着仿佛国库和粮库都快要空的跑马了? 望着应侯有些疲累的样子,他忍不住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应侯,那南边蜀郡的都江堰现在已经建了多少年了?” 范雎瞧了嬴子楚一眼,神情有些凝重地开口回答道: “子楚公子,都江堰已经修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竟然已经修了这般久吗?” 太子柱听到儿子的难以置信地惊叹声,念及这个大工程开始时自己儿子还很小,遂转头对着跪坐在身旁坐席上的儿子跟着出声补充道: “子楚,应侯没说错,你不了解都江堰这个大型水利工程,为父尤记得这项大工程是李冰在蜀郡做郡守,仔细走访考察过岷江附近的洪涝情况,又结合前人治水的智慧,在你大父四十九岁生辰前夕写了文书,上报咸阳的。” “那时,李冰信誓旦旦地讲,倘若咱们秦人能把他设计的都江堰整个工程完成,不仅能够治理岷江汹涌的水患,还能引岷江之水往东流,灌溉成都平原,到时无尽的江水以及藏在里面的泥沙流经平原之地,能为我秦国带来万亩良田,可以当作咱们秦军牢固的产粮大后方,你大父当即就拍板同意了。” “唉,可惜此项大工程的前景虽然被李冰描述的十分美好,但过程实在是太耗时、耗钱、耗人力啊,从前期准备到开始着手用火烧山、用铁杵凿洞,李冰郡守带着岷江附近的庶民们一修就修了这般多年。” 听着胖儿子的感慨声,秦王稷也隐隐约约回想起了当时他在咸阳看到李冰文书时的激动,但想要人力战胜自然,不仅得需要庶民们源源不断的耐力,还要靠国库持续不绝的财力。 瞧着范雎脸上为难的神情,秦王稷明白自家应侯之所以选择今日把账目清清楚楚地报出来,是想让自己好好斟酌一番,选择先停下某些耗钱的计划。 他用两只大手按着漆案面,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房梁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开春后他就是古来稀的年纪了,在他的前方是明晃晃、灿烂又辉煌、对他有极强吸引力的秦国大一统王朝未来,后方却是钱粮不够用的国之困境以及自己日渐年迈的身体和越来越不够用的精力。 不想建立大一统王朝的秦王不是战国大魔王! 秦王稷闭了闭眼,心中纠结极了,着实是被前方、后方之间的巨大差距给搞得心中憋闷了。 内殿之中因为国君的突然沉默,氛围也变得稍稍有些停滞,众人都在等着国君开口做出选择。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秦王稷才睁开眼睛看着应侯蹙眉,叹息道: “范叔,李冰那里还是要大力支持,咱们二十年的时间都等了,不能到此刻的关键时候咸阳给蜀郡输送的重要供给突然中断了,那就是前功尽弃了!” “寡人相信李冰的能力,蜀郡的都江堰咱们秦人必须要建成!乱世之中粮草是根本中的根本,眼下咱们秦国虽然因为国师母亲的堆肥之法和岚姬所造出来的新农具,使得秦人的每年收获的粮食增多了,可是这种打一场大仗就空掉的粮仓实在是太危险了!” “若是都江堰能按照李冰文书的规划顺利建成,使得成都平原变成肥沃的好田,我们秦国一下子拥有万亩良田,造出来稳固的产粮大后方后,咱们未来才会有充足的粮草支援我秦军前去覆灭天下诸侯!”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唉,眼下就先把修建康平食肆的事情停了吧,等国师入秦后,咱们秦人再攒一攒钱,国库有充足的钱财再说这事儿吧。” 秦王稷语气低沉,表情苦闷地摇头叹息了一声。 应侯闻言心中也长舒了口气,好在君上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一口好吃的哪有万亩良田重要? 他忙拱手大声道: “诺!君上英明!” 因为去岁辅助嬴子楚在东边治理洛邑、迁九鼎入秦有功,吕不韦现在也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双脚迈入了秦国的朝堂,成功改换了门庭,从一个商贾变成了一名负责处理文书的长史,他在观看秦国的各种文书时,也看到了秦国真实的粮库、国库账目,明白应侯今日开口说的话还是有些保守了。 老秦人农耕和打仗这两件事确实是真厉害,可在赚钱这方面完全与山东诸国的人没法比。 秦国本地的商贾们被秦法打击的冷冷清清的,外来的商贾被排挤的凄凄惨惨的,他原本负责在国内筹建康平食肆的事情,原本在咸阳还觉得一切良好,可一离开咸阳到别的城池内,他就完全抓瞎了,在各地奔走努力一年多了,然而现在整个秦国规划出来的康平食肆的总数还不及魏国的一半,这其中绝大多数食肆都是刚建成、亦或者刚修建了一小部分建筑的空壳子,极小少数愿意直接加盟的现成食肆也只是挂了个牌子,这个计划直到现在还是老秦人在独自忙活,食肆太少了,老秦王都还未曾对住在邯郸的国师正式讲明。 他就觉得这个“康平食肆”的事情要在秦国黄掉了,可惜人微言轻,老秦王祖孙仨显然对此事很热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导。 秦王稷也知道自家的短板,他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脑袋中也没有蹦出一个为国库增钱的法子,正有些苦恼,瞥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吕不韦,思及这人卫国大商贾的身份,眸中一亮,遂甩了一下宽大的丝绸黑袖,看着吕不韦满脸堆笑地开口询问道: “吕长史,寡人记得你深谙经商之道,现在我们国库钱财困顿,你可有能让老秦人从山东诸国赚到钱财的好法子?” 冷不丁听到老秦王对他公开提问,吕不韦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瞧见在场众人全都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斟酌地朝着主位漆案俯了俯身,语气谦卑地讲道: “君上,微臣才疏学浅,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出适合秦国的商路,据微臣所知山东诸国那些贵族富户们十分喜爱享乐,这些人都财大气粗,偏爱珍贵奢华之物,亦或者是稀奇漂亮之器,倘若秦国能造出一些独特的、他国没有、且对贵族富户们有很大吸引力的新鲜东西,微臣就有法子能广开商路将这些东西高价卖到山东诸国去,可凭秦国现有的器物,或许对山东诸国的人来讲还缺少了些吸引力。” 听到吕不韦这话,秦王稷抿唇想了想,而后有些遗憾的摆了摆手,吕不韦也再度朝着老秦王俯了俯身就跪坐回了坐席上。 太子柱也苦恼地抬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听明白吕不韦这话想表达的就是秦国在商贾之道上压根在天下诸国内没有什么优势,秦国有的东西,山东诸国基本人都有,甚至还更好,压根在关东赚不到钱。 这也很正常,只会打仗、农耕的老秦人连享乐都不怎么会,从内到外质朴极了,甚至老秦人演奏秦乐时都只懂简单粗犷地击击缶、敲敲瓦当、拨动几下秦筝,拍着大腿呜呜叫的,哪像人家山东诸国那般的贵族富户们简直深谙各种享乐之道。 老秦人建造大工程行,可却不能像山东诸国的那些手艺人们一样或者是制作出精巧细致的器物,或者用珍珠、丝绸做出来华贵漂亮的首饰和衣物,就凭老秦人那粗犷的手艺怕是即便做出一样的东西也压根吸引不了山东诸国的贵族富户们的眼光吧? 武安君平素也只管带着秦人大军往前冲,认真听完这些关乎财政的话,深思许久后也再度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觉得眼下的洛邑的局面已经比较平静了,不如先将十万大军撤回来,等开春后忙过春耕,夏收、秋收后,我们再积累一年的粮草,到时咱们秦军远程作战,攻占荥阳时兴许就能让粮库的压力减小许多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秦王稷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他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声,看着白起道: “武安君,那寡人就听你的安排,你好好琢磨一下三川郡的事情,等下一次秋收后,秦军要尽快进攻荥阳。” “诺!”白起抱拳高声应和。 “范叔。” “君上,臣在。” 应侯也忙提起了精神。 “寡人认为,咱们国库的钱财不足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虽然这几年我秦国风调雨顺,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灾害,可天灾这种事情非我们人力可提前预测的,钱财充盈的国库就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你要多想想办法,快些让我们国库的钱财变得充足起来。” 应侯硬着头皮拱手点头道: “诺!” 秦王稷颔了颔首,而后双手按着漆案面从坐席上站起来,穿着丝履有些烦躁的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老秦人花钱的速度这般快,赚钱的难度就如此大呢? 他明明看到山东诸国的商贾们靠着倒卖物资每次都能赚到很多钱的!可恶! “范叔,你还要再催催赵国那边的人,让他们动作再快点儿,这都又过一岁了,国师为何还能好端端的待在邯郸呢?” 大魔王背着双手走到应侯面前,低头看向跪坐在坐席上的范雎不满地拧眉道。 应侯感受到自家君上散发出来的急躁压迫感,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道: “君上,赵国那边的人已经在使劲儿了,相信国师入秦的时间已经离得不远了。” “唉,希望吧……” 秦王稷转头望着巨大的屏风舆图幽幽叹了口气。 …… “荀公,我先回家啦!” 邯郸小北城。 下午申时末,背着双肩包的政崽又结束了一日荀府的课程。 待小家伙被荀子抱到车厢上后就连连挥舞小手咧嘴笑着与荀子告别。 荀子也对着小家伙挥手笑道: “政,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啊!” “哈哈哈,好!” 一老一幼在荀府门口告别。 在街道另一头则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长得挺胖的男童用双手扒着车窗,鼓着一张包子脸紧紧盯着前方正坐在车厢里与荀子笑着告别的政崽。 他眯着黑豆子似的小眼睛看着国师府的马车慢悠悠地从街道另一头驾驶出去,荀子也转身领着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齐人回府了。 男童立刻气愤地重重用脚踢了一下车厢门,拧着眉头对着坐在车厢外的驭者大声询问道: “你确定那坐在马车里地小孩儿就是赵康平的宝贝外孙?” 驭者忙转头看着车厢门,小心翼翼地点头道: “没错公子,奴已经都调查清楚了,刚才那个穿着金色衣服的孩子的确是国师的外孙,现在已经三岁出头了。” “国师府不是在大北城吗?那小狼崽子跑来荀府干嘛?” 驭者听到自家公子这语气怒的仿佛都要着火了,回话的语气更加小心了: “公子,奴听闻那孩子现在正跟着荀子学习。” “呵”男童闻言嫉妒的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满脸涨红,简直不敢相信地大声骂道:“你莫不是在糊弄本公子,就凭他那身体里流的蛮夷秦血,他能听懂儒家学问吗?” 驭者忙又点了点头,拱手作揖道: “公子,奴不敢骗您,虽然不确定国师外孙是否真的在跟着荀子学习儒家学问,但他确实现在每日下午都会乘着马车从大北城赶到小北城进入荀府内学一段时间。” 男童听到这话简直气得牙痒痒,“啪”的一下就气汹汹地用脚踹上了两扇车厢门,两手撑着坐席,箕坐在坐席上生闷气。 不久前荀子刚从齐国回到家乡时,他阿父曾带着他来荀府求学,可那不识货的老东西竟然直接语气直白的拒绝了他,连婉拒都不是,怎么仅仅几日的功夫,就会收那西边虎狼秦王的曾孙入府教学! “呸!老眼昏花的糟老头子真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脑袋也跟着发昏了!” 男童狠狠地用双拳捶打了一下坐席,扯着嗓子恼怒地大声骂骂咧咧了一句,就怒气冲冲地喊着坐在外面的驭者快些赶车回府。 待到这辆马车顺着前面的宽敞的街道滚滚驶去后,被马车堵在后面约莫八百米外的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才慢悠悠的跟了上去,追着奢华的马车行了几条街,瞧见马车径直拐入了郭府后。 两辆马车才快速沿着郭府门前的街道往大北城赶去。 …… 翌日上午,赵王宫偏殿。 太子偃和自己的伴读们刚刚跟着夫子上完课就被郭开拉到了一旁。 七岁的赵偃看着郭开探头探脑、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开,你把孤独自拉到这边想要干什么呢?” 郭开环视一周瞧见宫女宦者离他们二人有一段距离遂用手掌遮住嘴在太子偃耳畔低声询问道: “殿下,您最近听说了吗?荀子不久前在齐国辞掉了稷下学宫祭酒的职务,如今已经回到了邯郸了?” 太子偃颔了颔首,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 “荀子刚回到邯郸,父王就派宫人将荀子请到了王宫里,想要将荀子封为太子太傅,教导孤学问,可惜荀子说他自己此番只是回到家乡探亲访友,不会长留在家乡,且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就推辞掉了。” 听到这话,郭开瞬间气得胖脸通红,在太子偃耳边快速说了一通话。 太子偃脸上的表情也从惊讶、不敢相信、而后定格为了气愤,他甩了两下红蓝两色的宽袖,满脸涨红地恼怒道: “开,你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郭开连连点头道:“殿下,开敢保证开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哼!亏孤以前还觉得荀子身为儒家大师在从秦国西游回来后能如实的对那蛮夷秦人提出批评,认为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未曾想到竟然也是个脑子糊涂的!” 郭开双手一拍忙跟着附和道: “是啊,殿下,那荀老头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开被那老头子拒绝后也没什么,毕竟开自知自己的才学究竟有多少,可殿下身为赵国储君,脑袋聪慧,身份高贵,还比那小狼崽子快大了四岁,简直是万万之人中难择其一的好苗子!荀老头都昏庸的舍弃殿下这般好的学生,选了那蛮夷的小狼崽子,可见荀老头这在外待了多年,胳膊肘也是往外拐的啊!” 心中本就憋屈恼火的太子偃听到这仿佛火上浇油的话,眸底都窜出了极亮的火苗,他紧紧攥住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气呼呼的转身道: “孤这就去找父王状告那老头子欺辱孤的罪过!” 郭开听到这话眼皮子重重一跳忙伸出双手用力将抬脚欲去找赵王的太子偃拉住,顶着储君愤怒又不解地眼神,小声道: “殿下,您切莫冲动啊!” “您莫不是忘记了,君上最喜爱名满天下的大才了,那老头子虽然脑昏眼花,可却是当世最有名的儒家大师,儒家弟子众多,即便是君上也没有办法责难那糊涂的老头子啊!” 太子偃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听到郭开这话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郭开询问道: “若是孤不能直接对着父王告状的话,你觉得孤应该怎么办才能发泄掉心中的火气呢?” 郭开昨夜就想好说辞了,一听到太子提问忙在其耳畔小声道: “殿下,想要拆开那荀老头和小狼崽子的教学关系,咱们不能从荀老头身上下手,可以从那小狼崽子身上琢磨法子啊,开认为,您最好这样……” “开,这能行吗?” 太子偃耐心地听完郭开讲述的好法子,一双眉头都险些扭成麻花了,满脸狐疑不决。 郭开却大大咧咧地笑道: “殿下,别管什么法子只要有用那就是好法子!君上很疼爱您,您只要将这话原原本本的对着君上讲出来,开认为您很有可能会打动君上,再者您这不也是给国师府的恩典吗?开都不相信还有人胆敢拒绝这般好的机会!” 太子偃咬唇纠结的想了想,最后颔首道: “行,开,父王现在肯定有时间,你随孤去寻父王,我们一同说服父王答应此事!” “诺!” 郭开听到这话忙拱了拱手,瞧见太子偃紧抿双唇大步往外走了,他也嬉皮笑脸的跟了上去。 …… 正殿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正在与自己的两位叔父,以及宠臣楼昌议事,忽闻宦者匆匆来报: “启禀君上,在偏殿读书的太子殿下已经学完今日的课程了,殿下正领着自己的伴读郭开站在门外说有事想要告诉您。” “哦?是吗?” 赵王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不清楚自己儿子怎么这个点儿跑来寻他了,反正事务也已经商议完了,遂甩袖笑着道: “让他俩进来吧!” “诺。” 宦者忙俯身告退。 没一会儿,太子偃与郭开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瞧见殿内除了父王/君上外,还有平阳君、平原君、楼上卿三位重臣,二人忙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平阳叔公,见过平原叔公。” “小子郭开拜见君上,拜见平阳君、拜见平原君、拜见楼上卿。” “起身吧。” 赵王端起案几上的酒爵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水有些不解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儿子笑着温声询问道: “偃,你前来寻寡人所为何事?” 赵偃想了想郭开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遂对着自己父亲俯了俯身大声道: “父王,儿臣想要让您下王令,将国师的外孙赵政宣入宫中给儿臣做陪读!” “什么?” 赵王闻言一愣,赵豹、赵胜也是一怔,楼昌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31 20:42:402024-08-01 21:0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他眸好亮55瓶;思慕雪28瓶;阿饱10瓶;秋秋奶糖、咕咕鸡从不咕咕5瓶;跃然、57717907、亚胡娃娃、翟女士、6303257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偃,你与几个伴读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想要让赵政入宫给你做…… “偃,你与几个伴读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想要让赵政入宫给你做伴读了呢?” 反应过来自己儿子究竟对他说了什么惊奇话的赵王简直是既困惑又意外。 站在太子偃身后低着头的郭开听到君上的问题,忙将脑袋愈发往下低了低,静静地用视线描绘着脚下木地板上的木纹。 太子偃也根本不会“出卖”身后的郭开,他念着郭开给他讲的话,心中对赵政嫉妒的厉害,面上却丝毫不显生气之色,还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自己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父亲,满眼孺慕地大声回答道: “父王,您总是说康平国师乃是我赵国极其稀有的天授大才!儿臣觉得既然国师这般聪慧,那么日日与国师相伴,接受国师教导的赵政肯定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儿臣与赵政乃是同辈人,若是赵政能入宫陪儿臣一起学习的话,我们多年相处下来,岂不是就能结下深厚的情谊?” “如今父王有国师辅佐,待到他日,我们几个人都长大了,国师外孙岂不就能沿袭他外大父的路子,长长久久留在邯郸辅佐儿臣了?” “这……” 听完宝贝儿子离谱中仿佛又透露些靠谱的话,赵王不由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蹙着浓眉,抿唇沉思。 跪坐在一旁的楼昌则不禁嘴角微微抽了抽,觉得太子殿下也是真敢想,竟然想将秦王的曾孙留在邯郸长长久久的辅佐他? 这般一听就觉得稀奇古怪的提议,不用猜,都知道必然是整日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伴读郭开提出来的损点子。 想起去岁冬日落雪时,他在王宫的甬道拐弯处意外瞧见郭开曾带着太子殿下在王宫结冰的高高斜坡上站着从上往下滑,出于储君的安全考虑,他曾想上前阻止,未想到这一幕恰好被入宫寻赵王的廉颇瞧见,廉颇当即就冲上前大声呵斥了郭开。 他远远的站在三人侧边的宫墙处,将一老两小的表情看的分明,当时郭开站在太子偃旁边被廉颇训得唯唯诺诺的,可廉颇转身刚走,这胖小子瞬间就变了脸色,双目仿佛是淬着毒般紧紧盯着廉颇的背影。 那时储君六岁,郭开也不过八岁。 瞧见郭开小小年纪就能露出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他就知道这是个表里不一的小心眼刺头。 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廉颇无意之中指着郭开的鼻子怒骂一通,怕是未来让郭开找到机会了就会给廉颇摆一道。 可这与他楼昌又有何关系呢? 楼昌俨然看懂了面前俩小崽子心中打着的鬼主意,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敛眉思索着。 身为叔公的平阳君、平原君,耐心听完侄孙的话后,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兄弟俩本来就头疼着,现在秦国的势头越来越猛,赵康平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他们究竟该如何做才能长长久久地拿捏住赵康平,让他好好留在赵国,想了许久都还没有寻摸到好主意呢,没想到如今听到侄孙的心愿,虽然稚童的想法初听有些天真,可若是谋划得当,未尝不能抓紧赵康平的软肋。 细细琢磨,又未尝不可。 毕竟赵康平从未对外掩饰过,他对自己家人们的重视和对他唯一外孙的疼爱,倘若赵政能入宫,他们岂不是就能通过掌控赵政,进一步牢牢抓紧了赵康平的命门? 瞧着这般好的机会,大侄子还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兄弟俩一个眼神就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了,遂一前一后的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太子殿下所提的建议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赵政虽然是秦王的曾孙,但他生于赵国,长于赵国,显然更亲近的他外家的长辈们。” “国师极为重视那孩子,若是您能下王令让赵政那孩子入宫跟着太子殿下一块学习,几个孩子年龄都小,幼年时处好关系,显然在未来对我赵国有益。” 赵豹的话音刚落,赵胜也跟着拱手笑道: “君上,臣附议!您让赵政入宫做太子伴读,这岂不是既能拉近与国师的关系,又给国师一家了一个极好的恩典呢?” 赵王之前为了拉近与国师的关系,甚至还想要将赵岚纳入宫里,原本听儿子的话就听得有些 动心的赵王,再听到两位叔父的话,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向一边倾斜了,正准备开口,却瞧见楼昌拧着眉头担忧地拱手道: “君上,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国师的外孙赵政眼下才三岁多,这年纪正是离不开长辈们要精心照顾的,国师整日把他这唯一的外孙看作眼珠子一样,怕是国师不放心,也不会愿意将他的外孙送到宫中做太子伴读的。” “楼卿这话讲的也有道理,寡人只顾着想赵政的身份,倒是忘记这小质子的年纪了。” 赵王面露迟疑。 郭开见状忙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子。 太子偃余光瞧见郭开用小动作传递的信息,忙又往前走了两边,对着自己的父亲大声道: “父王,赵政年龄小又有何不妥?儿臣的四个伴读年龄都比儿臣要大,儿臣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日常在王宫中孤孤单单的,做梦都想有个聪慧的小弟弟,能陪着儿臣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赵政的出身特殊,儿臣对他好奇的紧。” “儿臣意外听到,赵政现在开始跟着荀子学习了,您想荀子连进宫做太子太傅都不愿意,能收赵政入府传授学问,足以可见这个小弟弟有儿臣比不上的优势。” “孔子曾言,见贤思齐。” “儿臣不能当荀子的弟子,那赵政却意外得到了荀子的青睐,儿臣是真的想跟着他学习他身上的长处的。” “您就答应儿臣吧,不就是一个伴读吗?他年龄再小难道还会在王宫中走丢了不成?” 赵王听到儿子这一连串话,心中倒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荀子竟然会教导国师外孙学问? 看来这赵政确实不能小瞧。 望着儿子满脸祈求的眼神,赵王也颇为遗憾,眼看着他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然而膝下却单薄的很,除了赵偃这一个儿子外,竟然七年都没再有别的孩子。 他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又想了一会儿,看到儿子还是期待的望着他,遂点头笑道: “行吧,既然偃这般欣赏赵政那孩子,寡人过几天召国师入宫,给他说让他外孙入宫做储君伴读的事情。” “你先回自己寝宫吧。” 太子偃与郭开虽然遗憾自家父王/君上没有直接下一道王令强制让赵政入宫做伴读,但二人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太子偃忙眉开眼笑的对着自己父亲俯身行礼,喜悦地喊道: “诺!多谢父王!” 站在其后面的郭开也忙跟着照做。 待到二人转身离去后,楼昌则不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 暮色降临,从赵王宫中离开的楼昌乘着马车一回到府邸内,就急匆匆的进入书房,在书房中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夜色浓郁时,一个身材矮小,很不起眼的小厮穿着黑衣悄悄地从楼府一个隐蔽小侧门中迎着呼啸的寒风溜了出去。 …… 几日后,上午,邯郸难得有了个晴好的暖阳天。 大北城,国师府。 政崽刚刚与四个小伙伴们在后院跟着母亲上完数学课,正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个皮球,打算和赵百益四人都府外的街道上踢球玩儿。 没想到五个孩子笑容灿烂的刚刚带着皮球走到国师府外就远远地瞧见一辆马车朝着府门的方向驶来。 赵百益用右手在额前做了个小屋檐逆光看去,嘴里念叨道: “政哥,这马车看着还挺威严的。” 怀中抱着皮球的政崽丹凤眼微微眯了眯,看清楚车上的标志后就出声回答道: “百益,这是宫里的马车,看来是来寻姥爷的。” 小家伙说完这话就扭头对着前院大厅扯着小嫩嗓子,大声喊了一句: “姥爷,宫里的马车又来啦!” 而后就对着小伙伴们愉快地招手道: “走走走,我们去街上踢球去。” “嗯嗯!” 四个小豆丁忙兴奋的跟着政崽抬腿迈过府门槛,欢快的朝着人少的街尾走去。 未曾想到五人刚刚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极细的宦者嗓音: “政小公子请留步!” 抱着皮球的政崽正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带着小伙伴们往街尾跑,听到有人喊自己,他困惑的转过小脑袋,就瞧见往日里经常看到的那个宫中宦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急匆匆的追赶自己。 他遂领着小伙伴们在原地站定,单臂将皮球夹在腋下,微微仰着小脑袋,困惑的对着来人询问道: “舍人喊我作甚?” 宦者对着小家伙笑眯眯地俯身道: “政小公子,君上有令,让小人来大北城宣您与国师入宫拜见君上。” 听到这中年宦者的话,赵百益四个孩子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身着金装的政哥。 政崽也错愕的瞪大了丹凤眼,满脑袋雾水不明白赵王怎么突然让他入宫。 他将怀中的皮球交给小伙伴们,对着赵百益奶声奶气地认真叮嘱道: “百益,你们四个去踢球玩吧,记得只能在街尾玩耍,不能跑到主道上玩儿,远远地看到马车和行人了要避开,需得注意安全。” 赵百益忙抬起双臂接过皮球,连连颔首道: “嗯嗯,政哥,我们记下啦!” 政崽挥挥小手示意小伙伴们去玩耍,看到赵百益四个孩子哗啦一下就高兴的抱着球跑走了。 小家伙遂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是个稳重的小大人般,边抬起右臂做出“请”的动作,边转身带着宦者不紧不慢地往府内走去,边笑呵呵地奶声奶气夸赞道: “我曾多次在府中见到舍人,姥爷曾对我讲过,说舍人平常是跟在君上身旁侍奉的,很得君上信任,是个极其难得的伶俐人。” “唉,作为国师的外孙,我自然也是对进宫面见君上期待的紧,可是不怕舍人笑话,我这般小连宫中礼仪都还没学会呢,若是君上让我跟着姥爷一同进宫,我不小心礼仪出错,闹出笑话事小,得罪君上牵扯到姥爷就事大了,这可怎么办好呢?我应该多学学宫中礼仪的。” 政崽不由皱起眉头,满脸担忧地小声嘟囔道。 跟在小家伙身旁的宦者瞧见政崽苦恼的将好看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面对这般漂亮的人类幼崽,几乎所有大人都会下意识嘴角上扬。 宦者也笑着道: “小公子不必烦恼,君上此次让小人前来寻您与国师,是想要给国师府一个恩典的,是好事,您年龄幼小,即便礼仪稍微欠妥,君上也不会和您计较的。” “多谢舍人宽慰,那我就放心啦!” 政崽仰起小脑袋对着宦者露出灿烂的笑容,瞧见姥爷此刻刚巧跟着俩宦者走到了府门口,他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到姥爷跟前,喜悦道: “姥爷,姥爷!我终于要和你一同进宫拜见君上啦!” 赵康平笑着将跑到腿边的外孙俯身抱了起来,跟在身后的壮也快速把府中的马车赶了出来。 在宦者的恭维声中,赵康平抱着外孙进入壮的马车车厢内,爷孙俩甫一进入车厢,笑容瞬间收了。 政崽盘腿坐在姥爷身旁小声道: “姥爷,刚才那个在我身边的宦者说赵王喊我们爷俩进宫是给咱们恩典的。” 政崽还不知道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赵康平却觉得此番入宫兴许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他伸出大手揉了揉外孙脑袋上的虎头帽,在小家伙耳边轻声道: “政,你入宫后要这般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1 21:04:342024-08-02 23:5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星记10瓶;明晨3瓶;庆均、呼呼、57717907、63032576、亚胡娃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不禁促起了小眉头,看着姥爷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不禁促起了小眉头,看着姥爷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我为什么要在赵王宫中当着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的面藏拙呢?” 赵康平闻言不由在抬起大手,揉了揉外孙戴在脑袋上的虎头帽,沉默了一会叹息道: “政,这中间牵涉到的事情很复杂。” “唉,姥爷一时半会也给你讲不明白,你就先把姥爷讲的话记在心里,等过几年你再大几岁,兴许就明白姥爷的用意了。” 政崽瞧着姥爷满脸凝重的模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穿出大北城,径直往西南的王城而去。 待在国师府后院的赵岚和王老太太听到从前院匆匆赶来的蔡泽等人说,父亲/儿子、儿子/曾外孙已经被赵王宣召入宫了,二人简直是错愕极了。 回过神来就又生出了满腔担忧,赵岚咬着下唇、拧着细眉,完全想不通赵王怎么会突然把三岁的政喊进宫里。 莫不是秦赵两国的关系又恶化了?赵王这是准备把他们母子俩挪进质子府内关起来 瞧着赵岚和王老太太坐立不安的样子,蔡泽不由出声宽慰道: “岚姑娘,老夫人,您两位先不用这般焦灼,我认为赵王竟然能在明面上宣诏家主和政入宫,肯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 听到蔡泽的宽慰,赵岚却没有半点儿放松,忧心忡忡地摇头道: “蔡先生,政的身份毕竟太特殊了,我相信赵王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个大人,肯定不会为难政一个孩子的,可我就害怕政若是在宫中与阿父分开了,赵国王族公室中的权贵小孩儿,暗中欺负政。” 蔡泽几人听到这话,也都抿紧了双唇。 韩非本想说些什么,但想起幼年时的自己因为口吃被韩国王室公族内的孩童挤到墙角中欺负的委屈过往,他也拧起眉头,在心中为已经离开的政深深担忧了起来。 赵康平跪坐在车厢的坐席上敛眉思索,琢磨赵王此举的用意。 政崽则趴在窗边,好奇的透过木窗打量王城的模样。 待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赵康平就牵着外孙的小手跟在几个宦者身后,沿着长长的甬道往赵王的寝宫而去。 政崽边被姥爷牵着往前走,边用新奇的目光望着旁边高高的宫墙,以及屋檐后面层层叠叠的楼阁,默默欣赏着邯郸宫殿群的好景致。 “还请国师和小公子在殿外脱靴,稍等片刻,小人这就进去禀告君上。” 守在赵王宫门前的宦者看到赵康平祖孙俩走到跟前了,忙俯身道。 “好。” 赵康平配合的弯腰脱靴,政崽也学着姥爷的模样把自己脚上的鹿皮小短靴给脱了下来。 “国师,君上让您带着小公子进去。” 宦者拐回来,匆匆来报。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自己抬腿迈过门槛,而后将外孙脑袋上的虎头帽往下拽了拽,就顺手将小家伙也给抱到了门槛内。 虎头帽已经盖到了政崽的上眼皮处,小家伙垂下眼睑,就几乎能被暖帽遮住上半张脸。 他用小手抓着姥爷后腰上的冬袍,亦步亦趋地跟在姥爷身后,听着屏风后传来的热闹丝竹声,小家伙不禁眨了眨大眼睛,疑惑地猜测:难道今日赵王是让姥爷带着他前来参加宫宴 政崽刚这般想着,下一瞬拐个弯绕过屏风,面前就出现了一大堆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长相柔美的舞女们正站在大殿中央随着音乐声跳舞,舞女两侧的坐席上都是人,还有几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少年。 众人瞧见走进来的国师外孙俩,也全都“刷刷刷”地将视线转到了一大一小身上。 政崽见状立刻惊得瞪大眼睛,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躲到了姥爷身后,将脑袋抵着姥爷的后背,用小手抠着姥爷后腰上冬袍,耳朵根红红的,从上到下都是怯生生的,俨然是被吓到了的模样。 心中对政崽又好奇又嫉妒的赵偃见状不禁眸中划过一抹鄙夷,心中暗道:[蛮夷土包子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 赵康平快速用视线扫视一圈瞧见殿内的熟人与生人后,也恭敬地对着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赵王俯身行礼道: “康平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国师快快起身吧!” “多谢君上。” 赵康平直起身子,只见赵王身子微微前倾,用右手指着自己身后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身后身着金衣服的小孩儿可是您的外孙赵政”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头将垂着小脑袋的小家伙从身后拉出来,满脸无奈地温声道: “政,快来俯身拜见君上。” 政崽这才笨拙的学着姥爷刚才的模样,对着赵王俯身奶声奶气地,声音极小地拜道: “赵政拜见君上” 说完这话又立刻躲到了自己姥爷身后,还像是刚才那般耳朵根红红的,安安静静地低着脑袋用小手抠姥爷身后的冬装。 这一幕让赵王、平阳君、平原君看在眼中不由蹙了蹙眉,没想到国师外孙竟然是这般胆小羞怯的性子。 赵康平还想把小家伙从身后拉出来却怎么都拉不动,只得尴尬地对着跪坐在漆案旁的赵王再度俯身道: “还请君上见谅,这孩子的性子很胆怯,十分怕生,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大北城的庶民,今日第一次入宫拜见君上,一下子看到这般多陌生人,把他吓住了,请您见谅。” 赵王闻言眸中滑过一抹了然,三岁的小孩儿确实有的会怕生。 他笑着颔了颔首,而后挥手示意站在中央的舞女、乐师们尽数退下,整个大殿瞬间空了不少,也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从坐席上起身踩着几级台阶走下来,站到国师跟前,对着站在赵康平身后的小孩儿笑着喊道: “赵政,你几岁大了?” “三岁。” 政崽抬头看了赵王一眼而后又飞快的垂下头,小脸通红地小声道。 “哈哈哈哈哈,寡人倒是从未曾见过这般羞涩腼腆的小孩儿。” “偃你过来。” 赵王笑着对跪坐在自己两位叔父跟前的儿子招手喊道。 “是,父王!”赵偃满脸自信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而后挺起胸膛,朝着赵康平大步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四个伴读们。 赵康平来王宫中的次数极少,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太子偃,瞥见神气不已的储君,又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个从低到高排成一排的伴读们。 想起赵偃郭开这对昏君奸臣,他不禁探究地望着朝他走来的五个小少年,思忖着赵偃身后的四个小少年究竟哪个是“战神”郭开 “偃拜见国师。” “小子拜见国师。” “太子殿下客气了。” 赵康平忙俯身冲着太子偃恭敬地回礼。 政崽也满眼好奇地仰头望了几个走到身边的大孩子一眼,随后又再度小脸红红地不好意思垂下了脑袋。 赵偃见状心中愈发感到不屑了,他是真的想冲着赵政大喊一声“你这个被生父抛弃的秦人小狼崽子!快些给孤滚出邯郸!” 可他明白他今日的目的是想要让赵政做他的伴读的,国师外孙能做他伴读,秦王曾孙是天然的对立面,哪能给他做伴读呢? 他不仅不能喊破赵政另一重身份,甚至还得瞒着赵政,不能让他知道他也有秦国王室的背景,要不然这个小狼崽子不就觉得与自己出身相当,翘起尾巴,飘起来了? 郭开则眯眼望着政崽,想起当初他远远望着这小东西在车厢内朝着荀子欢快招手的场面,有些不敢相信这小东西是个胆怯的性子。 他轻轻用手指戳了戳身前太子的胳膊,赵偃忙又往前走了两步,绕着低着脑袋躲在自己姥爷身后的赵政走了一圈,随后温声笑道: “政弟弟,我叫赵偃比你大四岁,你不要害怕,我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交朋友” 政崽闻言遂抬起小脑袋看着赵偃怯生生的小声询问道。 赵偃瞧清楚政崽的正脸倒不禁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赵政这个小狼崽子竟然还长的挺好看的。 他笑着颔首道: “是啊,我与你年龄相近,想让你入宫做我伴读,喏,到时咱们六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我们会把你当成小弟弟宠的,你可愿意”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瞧见跟在赵偃身后个子最高的胖小子眸中滑过的一抹恶意,他直觉这个胖小子肯定就是赵偃未来的宠臣郭开了。 能想出让自己外孙入宫给赵偃做伴读,不用问,他都能猜到必然是这郭开在背后搞的鬼。 只是 郭开究竟是什么时候盯上了自己外孙 政崽可不知道姥爷此时心中的忧虑,他眼中亮晶晶地微微仰头看着赵偃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那政给大哥哥做伴读的话,姥爷也会跟着做大哥哥的伴读吗?” 赵偃听清赵政的小奶音后,下意识就摇头道: “这怎么可能,伴读都是小孩子,你姥爷当不了!” “姥爷不做伴读,那我也不要做大哥哥的伴读了,呜呜呜,我不要和姥爷分开!” 太子偃话音刚落,政崽像是被吓住了般,撇着小嘴,泫言欲泣地对着赵偃小声丢下这句话后就用两条短胳膊搂着姥爷的左大腿,张嘴“哇”的一声就大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政崽扯着小嫩嗓子闭眼嚎啕大哭。 赵王、平阳君、平原君、楼昌、太子偃、郭开等人完全没料到这孩子竟然说哭就哭,一点都没有顾忌眼下的重要场合。 赵王听着这宛若魔音贯耳的稚痛大哭声也紧紧拧起了浓眉。 “哦哦哦,政不哭,不哭。” 赵康平则连表情都没变,直接弯腰将抱着他大腿嚎哭的外孙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哄,这动作熟练的仿佛已经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 赵偃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赵政这小孩儿一点儿脸面都不要的吗?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棉说哭就哭! 可关键的是 他压根也没说什么啊! 这小狼崽子现在哭得这般大声,仿佛他做了什么欺负他的损事一般。 他抿着双唇转头看向郭开。 郭开则给了赵偃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雕走到国师跟前,轻轻拉了拉政崽的衣服,看到小家伙边抽泣,边泪眼汪汪地低头看他,他遂将小木雕在政崽面前晃了晃,看到小家伙显然是被木雕吸引了注意力,视线随着自己手中的木雕左右移动,哭声都减弱了,就笑嘻嘻地说道: “政弟弟快别哭了,我叫郭开,比你大六岁,是太子殿下年龄最大的伴读。” “能做储君的伴读上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不仅能整日来王宫中跟着学问深厚的夫子学习,还能吃到、玩到寻常小孩子根本看不到的好东西,可有意思了。” “那,那让他,让姥爷耶,也做了伴读,我,我在做。” 政崽哭得眼尾红红,打着哭嗝儿对郭开奶声奶气地讲道。 郭开闻言一噎,看到这小孩哭得如此真情实感,他都摸不准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装傻。 赵康平也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小家伙的眼泪,小家伙又用双臂搂住自己姥爷的脖子,将脑袋埋到姥爷脖颈处小声抽泣。 “唉,君上,臣知道您让臣的外孙入宫做太子伴读是一份天大的恩典,可是您也看到了这孩子的性子实在是怕生的很。” “因为一出生就没了父亲,母亲身体也弱,臣就整日在府中带他,平日黏臣黏的厉害,有时臣离府入宫了,这孩子在府中睡醒后看不到臣的身影,还会光着脚丫子在府中边哭边跑。” “再说了三岁的年龄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呢,他怎么可能能听懂太子太傅讲的东西是什么呢?伴读这事还是算了吧。” “这孩子若哭起来,哭声大的能把屋顶给掀翻,吵到太子殿下,影响殿下读书上课就不好了。” 赵康平用大手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无奈但又幸福地对着赵王摇头笑道。 这模样足以让殿内众人瞧出来,国师带娃显然是乐在其中,祖孙俩的关系也是真亲密。 这孩子简直是国师软肋中的软肋啊! 赵王眸光一闪,赵豹、赵胜兄弟俩脸上也瞧不出喜怒。 政崽感觉自己要哭不出来了,忙想了想难过的事情,一想到他那“英年早逝”的不知名阿父,小家伙忙又眨了眨大眼睛,憋出来了一串眼泪,呜呜呜地搂着姥爷的脖子哭了起来。 孩童连绵不绝的哭声是让大人们听得很心烦意乱的。 郭开却不由疑惑地出声道: “国师,我曾偶然见到政弟弟在荀府门前与荀子笑着挥手告别,仿佛是独自坐着马车从大北城跑到小北城寻荀子求学的,政弟弟来王宫中怕生,难道到荀子家中求学就不怕生了吗?” 听到郭开这话,赵康平霎时间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想来必然是郭开见到政崽跟着荀子求学,心生嫉妒,于是进宫撺掇着太子偃,让太子偃寻赵王命政崽入宫做太子伴读,至于为何平阳君、平原君、楼昌今日也会在这儿,那就更好猜了,这三人早在那次大宫宴上因为自己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就忌惮自己,妄图想要通过拿捏入宫做伴读的政崽,拿捏自己罢了。 赵康平脑中思绪万千,脸上却笑意不变,看着郭开好笑地说道: “郭小公子,你这显然是没打听清楚啊,荀子那般德高望重之人纵使是收徒传授学问,那肯定也是挑选有灵性的聪慧年轻人,怎么可能会教导一个三岁的小孩学习什么高深的儒家学问。” “我外孙之所以会偶尔去荀子府上只是因为荀子来我家中做客时,荀子发现政赵语竟然说的磕磕绊绊,很不流利。” “我们家里人没有空闲教这孩子学习赵语,就只好拜托荀子闲暇之时教一下这孩子赵语。” “啊?政弟弟是在跟着荀子学赵语” 太子偃满脸惊讶。 赵康平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 齐语与赵语性质一样,没毛病! 郭开望着储君对他挑眉的模样,也不由想要脚趾抠地板,他还真以为这小狼崽子正跟着荀子学儒家学问呢。 不得不说,赵王叔侄仨听到赵康平这说辞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 唯有楼昌看着政崽圆润的后脑勺,眼睑下垂,眸中滑过一抹笑意。 “呜呜呜呜,姥爷,我想阿母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呜呜我要阿母!” 等到大殿无人开口安静下来了,稍稍歇了一会儿的政崽又“哇”的一声张嘴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比刚才还大,吵得赵王脑瓜子嗡嗡作响,平阳君、平原君也双双抿着双唇,有些烦躁。 赵康平忙哄自己怀里的外孙,谁知他不哄还好,越哄小家伙哭得声音越大,小脸通红,嚎哭的魔音声像是要把大殿的屋顶都给吵翻。 太子偃都不禁双手捂着耳朵后退了几步。 赵王也觉得额头疼,忙拧着浓眉,对着赵康平摆了摆手道: “看来是寡人想的太简单了,赵政的年龄现在有些小,等他再大两、三岁,稍稍懂事了再进宫给偃做伴读吧。” “国师还是快些抱着小家伙回府去寻他母亲吧。” 赵康平听到这话满脸可惜地抱着外孙对着赵王俯了俯身,充满歉意地说道: “君上,臣知道了。” “那康平就先抱着这孩子回府了。” “呜呜呜呜呜呜阿母!我要阿母!” 政崽闭眼嚎啕大哭。 赵王闭眼摆手。 赵康平赶忙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转身离去了。 “哇哇哇” “呜呜呜呜” 听到国师都抱着那个小狼崽子走出去了,那尖锐的哭声还是若隐若现的能顺着钻大殿之中每个人的耳朵,钻入脑袋瓜里。 赵王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感觉耳朵都回荡着哭声。 太子偃也是满脸生无可恋,只觉得小孩子哭起来还哄不住的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郭开的眼神也不由发直,脑袋里像是飞满了蜜蜂般“嗡嗡嗡”的响。 赵康平虽然耳朵也有点嗡嗡作响,可心中却松了口气。 等他抱着外孙远离了赵王寝宫后,干嚎不下雨了好一会儿的政崽连“嚎”都不再“嚎”了。 一大一小互相对视了一眼,眸中尽是笑意,却都没出声。 赵康平抱着小家伙快速穿过长长的甬道,一看到等在宫外神情焦急的壮,忙让壮打开车厢门,带着小家伙钻进了车厢里。 随后壮飞快的驾驶着马车从王城一路沿着宽敞的街道赶到了大北城的国师府。 二人回府时刚巧安锦秀、安爱学也带着夏无且等人从医馆回到了家里,准备用午膳。 “姥姥,太姥爷!”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安锦秀和安爱学一听到政崽略微沙哑的小嗓音,下意识就齐齐转头往后面望。 看到自家老赵/女婿竟然抱着明显大哭了一场的外孙/曾外孙从壮的马车上下来了,父女俩瞬间就急了。 安锦秀赶忙急匆匆地走到二人跟前蹙眉道: “老赵,政这是怎么了?” 赵康平摇了摇头没吭声,示意自己夫人进家再聊。 待一群人进入府内,从仆人口中听到消息的赵岚、王季妞、蔡泽、韩非等人也都忙从后院匆匆跑来。 “阿母,太姥姥!” 政崽被姥爷放在地上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往母亲和曾外祖母跟前跑去。 “这是怎么了?” 赵岚看着儿子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漂亮的丹凤眼也红通通的,简直是心疼坏了。 王季妞也拧眉看着儿子张口骂道: “康平,你是咋搞的咋让俺政哭成这样” 赵康平有些疲惫地摆手道: “阿母,先别问了,快些让政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老赵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安锦秀不解又担忧地出声询问。 赵康平望着众人们忧虑的模样,叹息一声蹙眉道: “赵王今日宣我和政入宫,是因为政跟着荀子求学这几日扎了几个小人的眼,遭人嫉妒了,赵王想要让政入宫做太子伴读,政年龄小吓哭了,赵王只得作罢。” 众人闻言纷纷惊得瞪大了眼睛,可不少人都明白政崽这个小机灵哪可能是被赵王吓哭了,很有可能是在故意藏拙,顺势大哭。 赵岚用仆人拿来的湿帕子仔细给儿子的小脸擦干净,洗干净小手的政崽嘴巴也干的厉害,接过花递过来的小保温杯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的喝起了温水。 待全家人准备用午膳时,赵康平让大虎用食篮子盛了不少食物赶到小北城送给荀子,再顺便给荀子说声政崽今日休息不去学齐语的事情。 跟着姥爷跑到赵王宫中大哭一通,整个过程还是挺累人的。 政崽刚刚用罢午膳,被母亲换上一身柔软的小睡衣就躺在炕床上呼呼大睡。 赵岚伸手摸了摸儿子茂密的黑发,将小家伙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往上拉了拉,就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上房门,来到了父母的房间里。 瞧见四位长辈都跪坐在地板的坐席上,她也顺势在母亲身旁坐下,只听父亲用普通话叹息道: “夫人,岚岚,阿母,阿父,政现在已经被赵王一家子盯上了,太子赵偃想来是受了伴读郭开的蛊惑,想要把政搞进宫中给他当伴读,暗中欺负政,而赵丹、赵豹、赵胜叔侄仨顺势而为,应该是想将政拿捏到手中坐人质,以便威胁我。” “入宫前,我让政在赵王宫中装作一个离不开长辈的胆怯小哭包,政今日的大哭声是因为把赵丹哭烦了,所以赵丹才暂时歇了让政给他儿子当伴读的事情。” “可这事儿瞒不住,等那日赵王闲了,反应过来派人前来仔细调查一番就能明白政今日的表现显然是装的,怕是那时会直接下王令让政入宫,而咱们待在邯郸压根反对无效。” “康平,那赵王的儿子多大了” 安老爷子蹙着斑白的眉头疑惑询问。 “阿父,赵偃说他比政大四岁,应该是七岁了吧。” “呸!这赵王一家咋恁不要脸呢!咋好意思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给七岁的孩子当伴读这不明摆着想找个机会把俺们政给抓到手中欺负吗?” 王老太太双手拍着大腿愤怒的张口就骂。 赵岚也不由攥紧了两只素手。 “唉,老赵,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赵康平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叹息道:“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先偷偷的把岚岚和政送出赵国吧。” 第108章 今时不同往日了,与三年前位卑势小,连保命都难的弱小情况不同,眼下经 今时不同往日了,与三年前位卑势小,连保命都难的弱小情况不同,眼下经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努力奋斗,老赵一家人虽然还远远没法与那些邯郸的老贵族们相比,但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底气也要比刚穿来时多多了。 三年前赵康平去质子府内探望刚生产的女儿和刚出生的外孙都得靠着用小金饼俯低做小的讨好守门的士卒,眼下他作为燕、赵、魏、楚四国的国师,手中门路多了,面对这显然对自家不利的局面,他也有能力费劲儿为女儿和外孙谋出一条离赵的路子了。 可赵岚却有些不愿,她听完父亲的话,下意识就伸出双手搂紧身旁母亲的胳膊,满脸担忧地望着父亲低声道: “爸,要走咱们一大家子一起走,只把我和政送出赵国算怎么回事儿呢?!” “归根到底,我们母子俩才是赵王和赵国臣子们记恨的对象,倘若赵王知道我们母子俩像嬴子楚一样偷偷逃离了邯郸,必然会大怒!到时,即便你是国师,肯定也会被赵王抓起来压入大牢遭罪的!” “我们一家人一起穿来了这个乱世,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带着政逃走,然后抛下你们不管呢?” 看着自家闺女说着说着眼尾就红了起来,赵康平和安锦秀知道闺女这是因为对未知的惊惧、以及夹杂在儿子和长辈们中间左右为难憋出来的眼泪。 安锦秀不由伸手拍着女儿搂着她的胳膊,好笑地摇头道: “岚岚你先别着急,你阿父是说现在先想办法让你和政离开赵国,又没说等你们母子俩离开了,我们其余人就待在邯郸不寻找你们了。” “咱们家现在这般多的人,还有医馆、食肆那一摊子事儿得料理,总得花些时间将这些人安排安排,事情也一点点捋清楚,你阿父即便再能干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带着全家人在邯郸原地蒸发吧?” “只有先把你们母子俩送走,我们几个人才能无后顾之忧好好处理这些琐事啊。” 赵岚闻言眸子不禁变得更红了,用脑袋抵着母亲的胳膊,垂下眼睫,静静听着长辈们谋划不说话,只感觉自己穿来这三年的时间,除了做出来些东西外,在紧要关头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事事都得让长辈们替她操心,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要是强大些就好了。 安老爷子耐心听完了女婿絮絮叨叨的一番话,蹙着斑白的眉头,想了一会儿也跟着点头道: “我觉得康平的考虑是对的,政若是真的入宫做太子伴读了,赵王那儿子肯定不敢在明面上害了政的性命,但大孩子们欺负、霸凌政的破事肯定会发生,到时若政在宫里磕了碰了、伤了残了、亦或者是有人故意让他吃些坏身子的东西,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在家里生气、担忧、半点儿法子都没有。” “这事儿不能赌,也不能傻傻地等,赵王的性子也注定了他挑不起大任,目光短浅,还容易听风就是雨,忠臣的话半点听不进去,反而像个二傻子似的整日被奸臣们忽悠来忽悠去的。” “唉,为了政的安全,这赵国咱们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老太太听完亲家公的话,倒有些为难地看着儿子询问道: “康平,若按你说的,咱们把岚岚和政送出赵国的话,能让他们娘俩去哪里呢?” “燕国倒是有俺娘家,可是去燕国的话,俺都感觉有一点儿不妥当。” “魏国那里倒是咱上辈子的老家,俺以前也挺喜欢信陵君的,可现在信陵君在魏国的日子也不好过,咱们也不能去魏国,那能去哪儿呢?” 听到婆婆的话,安锦秀的眉头也拧了起来,除了赵国、燕国外,在其余诸国内他们家连个相熟的亲戚都没有,算来算去倒是只有秦国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便宜女婿虽然不靠谱,可毕竟是母子俩的良人和生父,不用担心母子俩入秦后的人身安全。 可现在的秦国对于他们来说陌生的很,老赵也不是秦国的国师,他们也不晓得咸阳的情况,若是去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秦人接纳,毕竟他们是赵人。 安锦秀看向自己良人,赵康平也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他很清楚前世时始皇母子俩是在政九岁时回秦国的,眼下直接提前好几年,也摸不清楚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可现在除了秦国,他也没什么能选的地方了,遂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 “阿母,咱们不去燕国、也不去魏国,我接下来会联系一下嬴子楚,与他商量一下让岚岚和政提前入秦的事情。” “现在赵王还没有限制咱们家的人,我想要将岚岚母子俩送出邯郸城不算太难,可若是想要将他们二人送出赵国边境倒是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 “之前,蔡泽一个大男人刚出了赵国走到那三不管的边境交界处都能遇上强盗被抢了个精光,更别提岚岚和政这俩妇孺了。” “咱们不仅得把他们母子俩顺利送出去,一路上还得寻找不少壮实的护卫们保护他们母子俩,得有靠谱的士卒一路护送着岚岚和政到达秦国咸阳,否则这一千四百多里的路可走着不容易。” 安老爷子接话道: “康平,不仅要有护卫,还得有医者,岚岚是大人倒还不用担心她的身体,可政才三岁,若是走这般远的路程回秦国,稍有不妥当的地方,那孩子怕是都得生病。” 几人听到这话,心情也变得更沉重了。 现如今还只是想想都觉得大逃亡很困难,真的实施计划了,中间还不知道得有多少绊子呢。 五个大人全都抿着唇,拧着眉,看着家人们凝重的神情,赵康平打起精神笑道: “秀,岚岚,阿父,阿母,你们也不用这般担忧,现在的处境再难难道还有刚穿来那会儿难?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想办法安置好一切的。” “今天只是先提出这事儿,让大家心中都有个谱儿,接下来的计划再慢慢琢磨呗。” “反正现在政才三岁,今日他在赵王宫中大哭那么一通,想来赵王一时半会儿也不愿意再接他入宫了。” “慢慢来吧,一件件事情办。” 四人听到这话,只得强撑出个笑容,各怀忧虑地点了点头。 …… 用晚膳时,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就敏感的觉察出了国师一家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待到天色擦黑,燕丹、冯去疾、赵牧都各自回府后,赵康平直接将住在中院的六人喊到了后院的书房内,说了眼下赵王对他的忌惮,政面对的困境,以及他想要送赵岚母子俩离开赵国的事情。 蔡泽六人白日时听到赵王想要让政入宫做太子伴读的事情,就明白会有这么一遭。 等几人听了国师粗浅的“大逃亡”计划后,即便是韩非、蔡泽、李斯这仨韩人、燕人、楚人,也不得不承认国师考虑的没错,秦国虽然偏了些、远了点、名声也差的很,但却是唯一一个安全的强国。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高兴的险些从坐席上蹦起来,他们在邯郸盼星星、盼月亮,现在总算是盼到国师一家子亲口说“他们有离赵入秦”的想法了! 蒙小少年更是看着自家老师激动地拱手道: “老师,如果子楚公子知晓您有入秦的打算,必然会欣喜不已,想尽各种法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接您一家进入咸阳的。” 赵康平闻言笑笑,没吭声,“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俩词他是不敢相信的。 他将目光移向跪坐在一侧的蔡泽,满脸严肃地出声道: “泽,我有一件大事想要托你去做。” “家主请说。” 蔡泽听到国师喊自己,忙认真地拱手道。 赵康平用两只大手摩挲着膝盖,拧眉叹息道: “泽,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现在手中最要紧的一批东西就是这两年阿母带着农家弟子们一茬一茬培育出来的西域种子了。” “如果没有今日这茬子事儿,我都打算等开春了,把前院那些种在陶缸子里的小树苗移栽到城外的庄子上,把庄子建成一个种子培育基地,大面积的培育新种。” “可现在这局势让我没法在赵国搞种子基地的事儿了,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们肯定会离开赵国的,到时如果种子到庄子上,等咱们离赵后没有人管,就彻底白瞎了。” “我在心里寻思着,若是我和嬴子楚商量好后,让他先在咸阳给我寻摸个合适的农庄,我希望你能先带着许旺那四十个秦农去咸阳,等开春后把这些种子、小树苗都给我种到咸阳,先把种子培育基地给我搞出来。” “种子之事事关重大,你曾周游天下,阅历要比恬、端和他们几个都深,这事儿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放心。” 蔡泽住在国师府也是切切实实看到过每次前院小菜田中收获种子时,国师一家子有多高兴与谨慎,他也忙点头应下,神情严肃地道: “家主,您放心,种子培育基地的事情,泽一定会想办法办好的!” 赵康平点了点头,他对未来的纲成君是很信任的。 种子的事情有着落了,他又看向韩非、李斯蹙眉道: “非,斯,你们俩都不是赵人,在邯郸来去自如,想出赵国也很简单。” “眼下我们一家也是朝不保夕,能逃出去还好,逃不出去的话想来我也没什么明天可说了,你们俩跟着我连安全都没有保障,不如去小北城寻荀子跟着荀子继续求学,亦或者是等开春后先回自己母国。” “若是我们一家能顺利去咸阳,你们俩还想来找我的话就再去咸阳寻我。” 二人听到这话连丝毫犹豫都无,齐齐摇了摇头。 李斯先拱手,坚定地说道: “老师,我现在已经无父无母了,留在上蔡的阿姊一家也无需我照顾,您去哪,我就去哪!” 韩非也抿了下薄唇,叹息道: “老师,我在韩国,也没有双亲了,新郑的权贵,已经全都被我,得罪光了。” “秦国、赵国,对我而言,也无甚差别,都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而已。” 经过两年多的发音锻炼,韩非现在说话流利多了,虽然还不能连成长句子,但是磕巴少了许多。 赵康平听到二人的回答,心中也是暖融融的,李斯的回答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可听到韩非这个犟驴开口回答“赵国、秦国在他心中无甚差别”,他也总算是心中松了口气,明白韩非不会像前世那般为了存韩的不切实际目标,瞎折腾了。 初步意见已经在亲近人之中达成统一,接下来就可以慢慢筹划大逃亡的事情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日后的咸阳章台宫中。 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的秦王稷看到《蒙恬家书》上写国师一家子总算是想通了,准备“弃暗投明”,离赵入秦了。 大魔王用两只大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足足笑了快一刻钟的时间,把眼泪都给笑了出来,简直高兴的仿佛飘在了云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得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也是喜悦不已。 武安君、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吕不韦看完蒙小少年的家书内容,再望向应侯。 看着应侯深藏功与名的笑容,就知道继“廉颇换赵括”的反间计后,应侯又成功地离间了赵王与国师的关系,赵国重臣们与国师的关系。 国师一家子这是眼看着要被赵国王室公族们逼得在邯郸待不下去了。 他们绝不相信若是应侯没有暗中花大力气,短短三年的功夫,赵王就从想让国师做他的岳父,骤然转变成想要将国师控制起来、拿捏在手里做治国富民、强大赵国的好用工具了? 《曾参杀人》的故事在应侯的运用之下,简直是屡试不爽啊。 应侯看着武安君等人啧啧称奇的眼神,摇头失笑: “君上,臣未曾想到臣安插在赵国的探子努力了这般久,还没有使得赵王真的出手拿捏国师,哪曾想竟然会是一个赵国的小少年杀出来,在背后给国师捅了一刀,倒是意外帮到了咱们。” 听到应侯的话,武安君等人明白了,应侯确实在赵国大玩离间计,可促成国师想要“离赵入秦”的根源还有旁的紧要之人。 大魔王笑着用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着应侯连连点头道: “范叔,说的没错。” “哈哈哈哈,寡人真是没想到,这个叫郭开的胖小子竟然对我秦国这般友好。” “唉,他真乃我秦国之贤人也!这个人才寡人一定要在暗中护着他,让他长大后顺利做上邯郸国相的宝座,哈哈哈哈哈。” 望着老父亲笑得满脸通红的喜悦模样,太子柱都忍不住担忧地出声劝道: “父王,儿臣知道您高兴,可您也要当心身,别再笑了。” 心中高兴的秦王稷闻言,瞥了胖儿子一眼,倒也慢慢收了笑容,他连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将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整个人变得慢慢平静了下来,将身子往后靠在软榻边沿处,满脸闲适地看向应侯笑道: “范叔,眼下国师一家子已经有心来咸阳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想办法将国师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接到咸阳来,国师一家子重情,能带的话,保不准还会想办法把他家的仆人们都带着来咸阳。” “这事儿你得仔细琢磨琢磨,给寡人想出来个完全的法子。” 应侯笑着拱手道: “君上,臣会好好盘算的。” 秦王稷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胖儿子开口吩咐道: “嬴柱。” “父王,儿臣在。” “你尽快在宫外寻摸一下,或建造、或修缮,赶紧建个国师府出来,迎接国师一家人入秦。” “是,父王!” “对了,直接建造俩府邸吧,国师就岚姬一个孩子,肯定不舍得离得太远,等府邸建好后,一座留给国师住,旁边的一座留给岚姬、政和嬴子楚住吧。” 公子子楚现如今还和吕不韦挤在太子府内,听到自己大父竟然要给他建造王孙府了,虽然是沾了岳家人的光,也是高兴的不得了。 “嬴子楚。” “大父。” “蒙恬已经在家书上写了,国师想要在咸阳有个大农庄,你快些去找个临近渭水的好农庄,等着那个蔡泽先生带着西域的种子来咸阳,建,建造国师口中那个叫啥啥地来着?” “大父,是种子培育基地。” “对,那基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诺!大父放心,孙儿定会快些找出个合岳父心意的庄子的。” “哈哈哈,真好啊!寡人总算是在有生之年能瞧见国师一家子了!” 秦王稷凤眸极亮地伸手拿起漆案上的曾孙相框,笑着用手指摸了摸。 老秦一家为了迎接老赵一家入秦,热热闹闹地咸阳做着各种准备。 等到赵康平从蒙恬手里拿到便宜女婿送回来的家书后,看完信上的内容总算是舒了口气,也开始着手安排离赵的计划了。 腊月初。 邯郸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政崽背着双肩包从荀府回来,好奇的看着太姥姥正指挥着许旺等人把种在前院陶缸中的各种小树苗都拿着锯子锯掉了上半部,而后连树根带泥土的挖出来,根部用麻布裹上,再系上麻绳,一棵棵的将其送入了马车的车厢内。 等栽种在陶缸中的所有小树苗都移光后,他又看着仆人们将一袋袋存放在库房中的种子都搬到了车厢里。 小家伙困惑的跑去后院寻自己母亲,不解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那些小树苗和种子不是太姥姥的宝贝吗?为什么要从陶缸中挖出来,从库房里搬出来,全都送到车厢里。” 赵岚随口回答道: “政,你姥爷准备等开春后,把那些种子和小树苗移到城外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植培育,现在得趁着落雪时把这些东西都运到庄子上。” “是吗?”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但看着母亲笃定点头的忙碌样子,只好相信了,转身就从母亲的工具房里跑了出去。 …… “你说国师一家人,现在正在家中搬运东西?” 赵王宫中,赵王听到盯着国师府的眼线禀报的消息,有些纳闷的看着探子出声询问。 “是,君上!国师让府内的仆人们将府中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都送上了马车。” “可知道国师家运送的东西是何物?” 平阳君蹙眉询问。 “回平阳君,似乎是国师之前从胡人手中买到的那些西域种子。” “国师运种子作甚?那种子最终又送到了何处?”平原君同样疑惑询问。 探子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国师让家中的仆人们将种子都送上了马车,而后把种子全都送到了城外的农庄上,但用意却不清楚。” 赵王闻言遂笑着摆手道: “行,你退下吧,寡人心中有数了。” “诺。” 待探子匆匆离去后,赵王才对着自己的三叔和四叔笑道: “叔父,季父,想来您两位是想太多了,国师应该是府中的种子多了,放不下,故而就挪了个地方存放。” “善。” 赵豹笑着伸手抚须,赵胜也低头抿了一口酒水。 跪坐在一旁的楼昌则不禁眼睑下垂。 …… “快些,快些,赶紧把这些种子全都搬到马车上。” 隆冬的深夜。 城外农庄上的仆人们在蔡泽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种子和裹着根部的小树苗全都放进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里。 待到所有种子和小树苗都搬完后,蔡泽当即带着四十个或赶车、或骑马的秦农们举着火把、冒着寒风朝着赵国边境驶去。 等到天光大亮时,一大群人就跑到了赵国的西边境的关哨处。 同每一个进入赵国或者离开赵国的人一样。 蔡泽带着四十个秦农弟子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接受关哨处赵国士卒们的审查。 穿着红色甲胄的士卒看了看记录蔡泽、许旺等人身份信息的文书,而后又用手中的长矛照着车厢内一个个麻袋戳了戳。 蔡泽见状不由抿了抿唇,之前他由燕入赵、离赵去他国时,赵国的边境审查可是没有这般仔细的。 可见国师预料的没错,自从赵王一家子盯上政后,也在私下里防备着国师一家子悄无声息地离赵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3 23:29:282024-08-04 23:5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西30瓶;忆中也10瓶;linglingda 5瓶;五条猫猫教教主3瓶;唐贵妃2瓶;babynap、汤圆今天贴贴了吗、跃然、椰壳煮鸭梨、63032576、尼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你们车厢里盛着的东西全部都是种子和半截小树苗,没有其他东 “你们车厢里盛着的东西全部都是种子和半截小树苗,没有其他东西了?” 手持长矛的士卒检查完所有麻袋后,疑惑的看着领头的蔡泽出声询问。 蔡泽笑着拱手道: “是的。” “大冬天的,你们运这么多种子和小树苗离开赵国是打算做什么的?尤其是你一个燕人,还有这四十个秦人?” 士卒的眉头拧的更紧了,探寻的目光在蔡泽和许旺等人中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因为他们这一队人的身份特殊?所以才被扣押在这儿仔细审问的吗?] 蔡泽瞥了一眼身旁陆陆续续走出边境的赵人们,心中暗忖一句,就又笑道: “官爷,我是在赵国邯郸做种子生意的燕国商贾,这四十个秦人都是农家弟子,不是一般人,他们都是我请来帮我照料这一批种子的。” “你这是什么种子?还得要农家弟子来帮你照料?” 士卒听到“农家弟子”四个字,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语气也舒缓了许多,显然是对秦人感觉一般,但“农家弟子”除外。 许旺见状也忙拱手答道: “官爷,这一批种子都是很珍贵的花种,因为贵人们非常喜欢,所以蔡先生才雇佣我们来照顾的。” 士卒听到这话,瞬间就厌烦地瞪了许旺一眼。 排在另一队的赵人们,听到蔡泽和许旺这话,也随即张口大骂道: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你们农家弟子们现在也竟然和商贾们搅和到了一起?!眼下俺们这些庶民们整日种在地里的粮食都还不够吃呢,你们这些会种田的读书人竟然有闲心帮着商贾们捣鼓什么珍贵花种?!” “呸!农家的好名声都被汝等这些只惦记着钱的损人给玷污了!一个个瞧着长得挺端正的,没一点儿用处,还不如俺们会堆肥的国师呢!官爷们快让这群人滚吧!没事儿别再来俺们赵国哩!” 蔡泽:“……” 许旺:“……” 余下的三十九个秦农们:“……” “行,行,汝等快走吧!” 穿着甲胄的红衣士卒们显然也很鄙视许旺这些已经不追求朴素风格的农家弟子们,遂打开挡在关哨处的木栅栏,冲着蔡泽、许旺等人不耐烦的摆手道。 蔡泽和许旺等人也没吭声,赶忙赶着马车,骑着骏马快速通过了赵国边境。 等一行人离开赵国,憋着一口气往西跑了快二十里地,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许旺握着马绳,用双腿夹了夹马腹,控制着马匹来到蔡泽身旁。 瞧见蔡泽敛眉沉思的模样,他就从挂在胸前的小包袱内掏出一张大饼递给蔡泽道: “蔡先生,跑了一夜了,吃个饼垫吧垫吧。” “多谢。” 蔡泽伸手接过大饼,这是王老太太昨天下午特意给他们烙的,是入秦的口粮。 他与许旺一样,左手拽着缰绳,右手拿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吃着。 许旺咽下半张饼,觉得肚子里有食了,才觉得手脚不发软,脑袋也不晕乎了,他转头看着身旁的蔡泽小声道: “蔡先生,我瞧着现在赵国边境审查的挺严啊,之前我们这一大群人进入赵国时,赵国士卒就随口问了两句我们一行人入赵的目的就痛快地放行了。” “怕是国师现在还不知道边境的审查变得仔细了,若国师一家人想在此刻离赵入秦的话有些艰难啊。” 许旺的担心也正是蔡泽此时的忧虑,他几口吃完手中的大饼,对着许旺答道: “国师肯定有想法的,咱们也没法再回去给国师报信了,还是尽快赶去秦国,搞种子基地的事情吧。” “诺!” 在马背、车架子上解决完早膳的四十一个人再度加快了速度,沿着黄土路朝着秦国的方向奔去。 同一时刻的邯郸。 国师府也在用早膳。 依赖于邯郸几乎是个摆设的宵禁制度,昨晚半夜蔡泽的离开,动静极小。 在后院睡得正熟的政崽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 故而大清早的,当跪坐在母亲身旁的小家伙抱着自己的小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羊乳后,望着低头吃早膳的韩非、李斯等人困惑的眨了眨大眼睛。 他顶着嘴边一圈奶白的小胡子,不解地看着身旁的母亲小声询问道: “阿母,为何今日不见泽呢?泽没来后院用早膳吗?还有旺那一群人怎么到现在也不来府中吃早膳?” 燕丹、乐间、将渠也感觉今日食堂中少了许多人,听到政的话都下意识看向了赵岚。 跪坐在母子俩旁边的赵康平当即笑道: “政,泽被我派出去做些事情,旺他们也有事儿暂时离开邯郸一段时间。” “快用膳吧,过会儿食物就凉了。” 政崽听完姥爷的解释,心中有些奇怪,他又伸手从盘子内拿起一个热乎的小笼包放在嘴巴里视线下垂地咀嚼着。 他总感觉自从自己与姥爷从王宫中回来后,家里的长辈们似乎就在瞒着他做什么事情,可却都不准备告诉他。 这样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了。 一旬后。 蔡泽、许旺一大群人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地终于看到函谷关了。 在关口处与等待了好几日的嬴子楚成功接上了头。 风尘仆仆的蔡泽连落塌的地方都还来不及找就被笑盈盈的公子子楚连人带马车的打包带进了咸阳宫里拜见秦王。 …… 临近腊月底,邯郸的降雪量颇多。 耐心观察了大半个月的政崽如同往常那般吃完早膳后,等到他的四个小伙伴以及住在小北城的赵牧、冯去疾也跑来了国师府了,他就被母亲带着去上数学课了。 自己姥爷也去前院给弟子们讲课了。 待到午时初,上午的课程结束后。 燕丹、赵牧、冯去疾因为下午有事儿都先各自回府了。 赵百益也兴冲冲的抱起放在墙角的皮球,对着整理案几的政崽高兴地喊道: “政哥,政哥,离午膳还有段时间,我们快些去街尾踢会儿球吧!” 政崽点了点头,他麻利地将几案整理好就兴冲冲地带着小伙伴跑出府,随后在府门前在赵百益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话。 等赵百益乖乖点了点头,带着其余三个小孩儿抱着皮球朝着街尾跑去,政崽则又转身往府内跑。 他脚步轻轻地来到前院大厅,听到书房内有动静,遂用小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往里看。 瞧见刚上完课不久的韩非、李斯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房的一排排书架前,拿着绸布袋子将一卷卷竹简放进去,拉好抽绳,搁到一旁。 以往这些竹简因为看的人多,甚至还有人前来府内借阅,这些竹简从未套过布袋子,只是天气好时会拿到院子里晒一晒,他们两个眼下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给竹简套布袋子?是准备收起来吗? 为何要这般做?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大人们全都知道,但却目标一致地都不告诉他的? 政崽抿着小嘴,蹙了蹙小眉头,随后转身,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进了中院,看见中院的石磨前,仆人们正在卖力地磨着麦子,做麦粉。 他又跑到了后院。 在不开饭的时间段里,后院基本上只有他们一家人在,算是比较安静的。 念及姥姥、太姥爷差不多快要从医馆回来了,太姥姥必然在庖厨内忙活。 政崽就攥了攥两只小手,轻轻脱下小靴子放在大厅外,而后穿着袜子脚步轻轻地朝着姥姥和姥爷的房间走去。 果然他预料的没错,他刚来到房门前就听到里面母亲和姥爷正在低声交谈。 “……” “阿父,壮去西边的边境处看了,现在守边境的士卒们对出入境的人审查的很严。” “咱们一家想要离开赵国怕是有些难。” “没事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到开春后就会有一个契机。” “倘若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你与政甚至你阿母、大母、姥爷都能离开赵国。” “阿父,那你呢?你不能一起跟着我们走吗?” “唉,看情况吧……” “我只隐约记得明岁燕国会有大事发生,只是具体什么日子不清楚。” “……” 政崽侧着小身子,将小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模模糊糊的对话声,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因为他阿母和姥爷此刻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交流。 这话语听着有些熟悉又很陌生,仿佛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也曾听到长辈们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可他很确定这种发音他从未在五位长辈们以外的人口中听到。 听不懂姥爷和阿母究竟在说什么,政崽只好又脚步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他在大厅门外穿好小靴子,随后就背着两只小手在府内蹙着小眉头,溜达来溜达去。 以前他的活动范围基本上都是在府内,偶尔会被姥爷带着到街道上亦或者是城外的庄子上看看。 可是自从他到荀子府中求学,又去王宫中转了一圈后,政崽就发现了府中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从小就抱在怀里的水晶奶瓶、刻度水晶碗,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他在王宫内看到赵王的案几上都放的不是水晶器皿,珍贵到荀子收到水晶制作的礼物后,都直呼不敢收,想要一次次地退回国师府。 姥爷手中那个会记录声音的奇怪喇叭,只有他家里有,赵百益比他家有钱多了,都说从未见过。 以及那个记忆中甜滋滋的黄色水果,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还有那个一瞬间能画出逼真画像的器物,从他能跑会跳后,也很长时间没见长辈们拿出来用了。 独特的语言,独特的器物,独特的水果,以及杂七杂八的独特知识。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五位长辈们很特殊,难道都是因为“仙人抚顶”的缘故吗? 政崽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总觉得五位长辈们身上有许多谜团,而真相是什么,他想他肯定能够发现的! 小家伙攥了攥小手给自己打气,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朝着前院的方向跑去。 天色擦黑后,政崽与母亲用热水泡完脚,洗漱干净后,母子俩穿着棉拖鞋回到房间内,准备上炕床休息。 赵岚刚将床尾灯架上的蜡烛熄灭,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打算睡觉,就听到躺在身旁的儿子突然小声询问道: “阿母,我们是准备搬家吗?” 正用双手拉着羽绒被准备往下躺的赵岚闻言一愣。 还没等她出声就看到穿着毛茸茸睡衣的儿子从床上坐起来,在一片昏暗中奶声奶气低对她认真说道: “阿母,我发现了。” “你发现什么了?”赵岚莫名有些紧张。 “我发现自从我和姥爷从王宫中回来后,你们就有事情瞒着我。” “泽和旺他们已经离开了好多日了,非、斯今日上午在前院书房里给竹简套袋子,还把一些竹简放到了箱子中封了起来,恬与端和这几日一上完课就往府外跑。” “仆人们用石磨已经磨了好多袋麦子了,太姥姥在庖厨内蒸了不少馒头、烙了不少大饼,太姥爷最近都不熬药汤了,反而领着夏无且他们搓了许多药丸子。” “姥爷整日在后院书房内蹙着眉头,看舆图,阿母的工具房里也少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秦农弟子们已经走了,那十五位秦墨弟子们也走了。” “家里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可仔细观察全都瞧着心中有事。” “而且,我今日上午跑去后院寻姥爷时听到阿母和姥爷在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在聊天。” “阿母,我们是不是要离开邯郸了?”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稍稍紧张了些,连三岁小孩儿都能猜到的事情,会不会住在对门的燕国三使其实也看明白了? “阿母,你们大人们究竟在忙什么事情?是因为之前赵王想要让我进宫做太子伴读的事情吗?” 赵岚知道自己儿子很聪慧,聪明人有个通病,如果你不给他们讲清楚,让他们自己想的话,怕是就会钻牛角尖。 她沉默了一会儿搂着儿子躺回炕床上,拉上羽绒被,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小家伙能理解的方式,低声道: “政,你猜的没错,咱们家确实最近正准备搬家,只不过不完全是因为太子伴读的事情。” “你知道的吧?咱家在你出生前只是邯郸一个小商贾之家,而后你姥爷他们在府里被仙人抚顶,脑袋中就有了许多仙人赐下的学问,其实阿母也经历了相同的事情,只是为了低调,没敢对外多说。” “那么今日我听不懂的话就是天授的吗?” 政崽好奇的小声询问。 赵岚抿了抿唇点头道: “对,今日我和你姥爷说的话是一种名为普通话的话,等到你再大两岁,把七国语言学顺了,你姥姥会亲自教你这门新的语言,到时你就能看懂许多新奇的书了。” 政崽眨了眨眼睛。 “那么咱们为何要搬家呢?” “因为你姥爷现在成为四国国师后,在天下的名气越来越大了,邯郸王室公族内的老贵族们没办法直接拿捏你姥爷,就想要通过拿捏我们母子俩来进一步掌控你姥爷。” “为了咱们母子俩的安全,你姥爷准备悄悄的搬个家,离开赵国,泽、旺、恬他们都在私下里为咱们一家离赵做准备。” 政崽听到这解释,心里总算是明堂了,可疑惑却更深了,小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阿母,我不明白,荀公曾告诉我说,姥爷的名气是与姥爷的功劳相匹配的。如果不是姥爷的话,这三年来赵国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了,或是死在战场上,亦或者是死在寒冷的冬日内,姥爷明明有那般大的功劳,为什么邯郸那些老贵族们想要拿捏住姥爷呢?” “因为利益啊。” “唉,这天下诸国有明君贤臣就对应的有昏君奸臣。” “咱们现在这个就是一个很庸碌的国君,他分不清楚整日围在他身边的臣子们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还总是听他两位叔叔的话,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竟然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力。” “如果是以前还好,咱们家威胁不到这些人,可自从你姥爷的名气越来越大,且咱们家整日不与那些住在小北城的权贵们往来,整日捣鼓的事情也都与庶民们相关。” “身处贵族的阶级,办的事情却不是贵族们应该做的事儿,所以咱们家就成为众矢之的了,你姥爷越得民心,就会被不能容人的邯郸贵族们排挤的越厉害。” 政崽这下子是彻底听懂了,也搞清楚自家在邯郸面临的危机了,不禁冷哼一声气愤地怒骂道: “阿母,邯郸内昏君奸臣凑在一起,整日不琢磨强大国家的事情,反而小气的、嫉妒、打压贤良,这样的诸侯国,我瞧着迟早要完!” “嗯嗯,迟早要完!行了行了,快睡吧。” 赵岚笑着将儿子的被角掖了掖,知晓真相的政崽也不胡思乱想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就在母亲怀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赵岚却闭着眼睛,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在心中叹了口气。 …… “老师,邯郸的秦人细作我都已经联系好了,约莫有一千一百多人,子楚公子那边也联系好了,我阿父已经带着三万秦军乔装打扮驻扎在了距离赵国西边境一百里外的地方。” “只要咱们能在细作们的保护下,顺利的走出赵国的西边境关哨处,马不停蹄地朝着西边跑一日就能与我阿父汇合,而后由三万秦军护送着咱们往秦国而去了。” 蒙恬在后院书房内对着国师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赵康平听完这话后,对着蒙小少年笑着颔首道: “恬,辛苦了,你先去中院休息吧。” 蒙恬其实还想问自家老师究竟准备何时启程,但看着老师面露疲惫的模样,只好摸着脑袋笑笑转身离去了。 今岁的腊月末,国师府内并没有庆贺。 刚刚开春到一月。 赵康平就等来了他在心中忐忑思考多日的契机。 待在北边蓟都的燕王冥继位三年病重了,太子喜特意派使者来邯郸接自己的儿子丹速速回国看望自己大父最后一面。 赵康平作为燕国的国师,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燕丹的大父同自己的便宜女婿一样都仅仅在位三年,不过前者的继承人是燕国的亡国之君燕王喜,而后者的继承人乃是覆灭六国、统一天下的秦王政。 他知晓这是最合适的机会了,错过此次,怕是真得等到外孙九岁才能归秦了。 是以未曾等弟子燕丹来府中和他告别,赵康平就深吸一口气,攥了攥两只大手来到了对门的宅子内。 “拜见国师。” “拜见国师!” 瞧见宅子中身着蓝衣的宫人们纷纷朝着自己行礼,院子内忙忙碌碌的显然仆人们是在打包行礼,速速离赵返燕。 他拦住一个宫人,出声询问道: “舍人,请问丹、昌国君和将渠大夫此刻在何处?” 宫人忙俯身道: “国师,小公子和昌国君、将渠大夫都在后院,请国师随小人前来。” “有劳。” 赵康平迈腿跟在宫人身后径直来到后院大厅,果然瞧见八岁的燕丹正跪坐在坐席上抹眼泪,乐间和将渠也眼睛红红的坐在旁边安慰他。 “丹,昌国君,将渠大夫。” 赵康平站在大厅外对着里面的三人俯身喊道。 跪坐在坐席上的两大一小循声抬头往外看,瞧见正站在门槛外对他们仨俯身行礼的国师后,忙下意识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燕丹更是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快速走到门边,拱手道: “老师来了直接进来就好,何故站在门外行礼?” 乐间和将渠也忙走来道: “国师快快进来吧。” 赵康平抬腿迈过门槛,被燕丹拉着在坐席上跪坐下,看着三人眼睛红红的模样,纠结再三,还是拱手叹息道: “丹,昌国君,将渠大夫,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了,可是康平也没有办法了……” 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燕国三使三餐都是在国师府吃的,燕丹一天也会有半日的时间泡在国师府。 三岁的政崽都能看出端倪的事情,燕国三使自然也能看出来这段时日内国师府的异常。 待听到国师讲,他希望能在燕国使臣离赵的机会将家人们混进使臣队伍,一并从赵国西边境离开赵国时,燕丹、乐间、将渠连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点了点头,同意了。 赵康平听到三人的回答忙长松了一口气,从坐席上起身再度想要冲三人俯身行礼表示谢意,却被眼睛通红的燕丹给伸手阻拦了。 望着当初才到他大腿根处的小豆丁,一晃眼也长到了他的腰部,赵康平心中也很是感慨。 燕丹吸了吸红鼻子,看着自己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老师这三年来教会了我不少道理,地窝子、火炕传到燕国也挽救了不少燕人的性命。” “我知道老师的忧虑,政的身份毕竟特殊,赵王已经不是三年前对老师有满腔信任的赵王了。” “燕赵两国在边境摩擦不断,燕秦的关系反而更好,即便老师今日不说,若能帮上你们一家离赵,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眼睛也不由湿润了,他伸出大手摸了摸这唯一一个的燕国弟子的脑袋,叹息道: “丹,我欠你一个人情,政也欠你一个人情,待到他日有机会了,必然会还给你的。” 燕丹笑着摇了摇头,却咬着下唇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 “老师,您真的决定那样做吗?” “嗯……家人是我的软肋,可我身为国师,还有未尽的责任。” “唉……您放心,我和昌国君、将渠势必会保护好岚姐姐和政他们顺利离开赵国的。” “多谢丹。” 赵康平再度冲着三人弯腰深深作了个长揖。 燕丹见状心中真是五味杂陈,羡慕赵政能有个这般全心全意为他谋划的长辈,而他这辈子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怕是只能寄希望于下一辈子能有个这般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好的长辈了。 两日后的清晨。 燕丹、昌国君、将渠大夫如同当初来邯郸做质子般进宫中拜别赵王,同时也是结束燕丹的质赵之旅。 赵王巴不得这个碍眼的燕国质子能快些回到蓟都,大手一挥就让燕国三使拿着离境文书,速速离赵了。 燕国使臣撤离邯郸的声势不小也不大,十几辆马车后面跟着两百多个身穿蓝色甲胄的燕国士卒,无数邯郸庶民们都瞧见有一个身着蓝红两色官服的儒雅中年男人骑着骏马一路将燕国使臣送到邯郸城外,而后坐在马车上望着燕使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不见。 第110章 离赵汇合:【:政崽高热,梦回质子府】 临近黄昏,长长的燕国使臣的队伍终于行驶到了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 燕丹、安锦秀、赵岚、政崽待在一辆马车内,紧随其后的马车里则坐的是乐间、安爱学、王季妞。 蒙恬、杨端和、韩非、李斯、夏无且十个医者都换上了蓝色的燕人服饰,梳着燕人的发型,充当保护燕丹的精锐士卒高高地骑在骏马上。 大虎、二虎以及八个干粗活的仆人们最不起眼,直接穿着蓝衣,低着脑袋,混在燕国一百多个宫人中。 手握着离境文书的将渠坐在领头的第一辆马车上,他与守关哨的赵人士卒们的沟通声清晰地传入了第二辆燕丹的马车内。 穿着一身蓝衣的政崽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清楚地听到: “贵使的离境队伍中确保都是燕人?” “是!我们离境的人数与人员情况不都在这文书仔细写明了吗?” “汝等拦着我们燕国的车队问东问西一大串,难不成真以为我们燕人没有脾气吗?一遍遍的任由尔等在这里盘查?!” 身着红衣的赵国士卒看到眼前的燕国大夫生气了,即便燕国的实力比不上他们赵国,可这车队中的人不仅有燕王唯一的王孙,还有燕国的昌国君,这都是身份高贵的人,自然是让他们这些小士卒们得罪不起,也不能上前一一审查车厢的,只得摆了摆手让士卒们打开木栅栏,放行了。 待一辆辆马车从关哨口鱼贯而出,混在精锐士卒队伍中的蒙恬等人也牵着手中的缰绳,轻轻用双腿夹着马腹微微低着头,跟着马车出边境。 “汝等快些从车厢内下来。” 蒙恬听到旁边队伍中的士卒的高喊声,不禁转头瞥了一眼,只见赵国士卒们拿着一大卷绘有画像的麻布在仔细对照着画像,排查从车厢内下来的人。 天光虽然有些暗淡了,但他还是一眼就看清楚那麻布上绘画的恰恰就是国师一家六口,其中国师和小公子政的模样画的分外逼真。 他瞬间就拽紧了手中的缰绳,跟在旁边的杨端和忙低声道: “别看!快走!” 蒙恬听到好友的话,气愤的夹了夹马腹,让胯下马的速度加快。 跟在二人身后的韩非和李斯也听到旁边排队的他国庶民好奇地询问道: “官爷,怎么这半年来,你们赵国的边境审查变得如此之严了?” “你们手中拿着的画像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面的人交代下来的!说不让这画像上的人离境。” 士卒们敷衍的回答了一句,就催促着问话的他国人速速离境。 韩非、李斯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加快了胯下骏马的速度。 待到燕使的长队伍全都出了赵国边境,一口气往西走了十里地。 瞧见提前出境的五百秦人细作后,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无数人都举着昏黄色的火把。 待到燕丹、安锦秀、赵岚、安爱学、王季妞、政崽、乐间、将渠等人都下了马车后。 近三百人的队伍站在寒风中。 安锦秀双眼泛红地上前抱了抱燕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燕丹的脑袋,感激地说道: “丹,此次真是多亏你了!” 政崽也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儿走到燕丹身旁,伸出小手拽了拽燕丹的冬衣,仰着小脑袋,看向燕丹,满脸认真地奶声奶气说道: “丹,你这份好意我记下了!这份人情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会还给你的!” 燕丹闻言低头看着小家伙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周边的火光映衬到他的眼底,显得三岁的政分外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诚然,他对这个出身与自己几乎无二的小孩儿是非常羡慕,内心深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的。 他们俩明明都是一国的王曾孙,都在邯郸为质,可这个小孩儿却有一群长辈们在为他谋划,即便小家伙还完全不知道他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这种独一无二、完全不会存在于王族中的疼爱,想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族的孩子看懂了,不羡慕、不嫉妒的。 可在国师府内求学三年,他听老师讲了许多道理,对他与赵政之间的天赋能力差距,以及背后母国巨大实力的差别是有很明确认知的。 看着小孩儿微微仰着头对他许下的承诺,燕丹沉默了一会儿,也忍不住看着赵政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政,如果你以后有能力了,我希望你能对我们燕王一脉留条生路。” 政崽听到燕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由困惑的蹙了蹙小眉头。 燕丹也没再多说,而是又一一与赵岚、安爱学、王季妞拥抱了一下,就对着几人俯身道: “师母,师翁,师奶,师姐还是速速上秦人的马车继续西行吧,丹就此与大家别过了。” 众人都明白此番一别,兴许往后余生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故而这次分别显得有些沉重。 赵岚几人站在原地目送着燕丹上了马车,燕国使臣的队伍举着火把继续往北而行。 蒙恬望着自己师母、师奶都是双眼含泪的看着邯郸的方向,不由劝慰道: “师母,王大母,还是先上马车吧,咱们得在天亮前赶到西边与我阿父的三万大军汇合,要不然咱们随时都有危险。” 赵岚也伸手摸了摸通红的眼角,对着自己几位长辈低声道: “阿母,大母,姥爷,恬说的对,只有咱们顺顺利利的到了秦国,阿父才会在邯郸放心的做他自己的事情。” “唉,咱们走吧。” 安锦秀扶着自己流泪的婆婆哽咽地转身上了马车,安爱学也沉默的跟了上去。 政崽则与赵岚上了另一辆马车。 随后五百多人的队伍快速出发往西而行。 政崽被母亲搂在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野兽吼声。 车厢内只有母子俩了,小家伙的心防也卸下了,不由用小手抹着眼泪,悲伤地哭道: “阿母,姥爷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啊?” 赵岚轻拍着儿子的小身子,低声解释道: “政,你姥爷的目标太大了,去哪里都会被探子盯着。” “邯郸的贵族们都知道丹是你姥爷唯一的燕国弟子,你姥爷还是燕国的国师,眼下燕丹离赵,你姥爷出城相送才是正常,倘若你姥爷没送丹,那才会让贵族们感到意外呢。” “你姥爷大大方方地骑着骏马一路将咱们送出了邯郸城,任谁也想不到咱们一家人也在燕国的队伍里。” 政崽听明白母亲的解释了,可他心里还是难受的紧,全家人包括仆人们都在这儿了,唯有自己姥爷不在。 家中只剩下姥爷在了。 他越想越难受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呜呜呜地哭着。 跟在马车两侧的桂、壮、花、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听着小家伙的哭声也心中憋闷的厉害。 一行五百多人拼命地朝着西边赶去。 马车是很颠簸的,可待在母亲怀里的政崽毕竟才三岁多,一整日连轴转的行程让他疲惫的厉害,大哭一场更是消耗掉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没哭多久,他就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赵岚却红着眼睛毫无睡意,搂着怀里软乎乎、热乎乎的儿子,想到此刻黑漆漆的府内,只有自己父亲一人,眼泪再次忍不住地顺着莹白的下巴滑落到了怀中儿子的虎头帽上。 独自待在府内的赵康平随便吃了些大饼,喝了点热水,就洗漱干净,用双手枕着后脑勺,躺在凉掉的炕床上,在一片昏暗的房间内,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知道待天明后,府内的异常必然很快被人觉察到,到时想来就会有人把他抓到赵王宫里了。 索性,家人们是都送走了,城外庄子上的十个仆人也放了卖身契,给了点儿钱,全都打发走了。 偌大的国师府只剩下他一个人后,周围安静的,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康平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半夜时分,寒风吹打着窗棂,室外落了满地的雪珠子,没过多久,小小的雪珠子就转变成了鹅毛大雪。 前院小菜田的黄瓜架子终于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被雪给压塌了。 …… 冬夜本就寒冷,再加上又开始飘起了雪。 骑在马背上的人冻得握着缰绳的双手都僵硬了,还是不敢慢下来半点儿。 政崽躺在母亲怀中盖着小羽绒被,小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左右乱晃,他疲倦的厉害,却睡得很不安稳。 小家伙又做梦了。 【三岁多的政崽站在一座陌生的宅子里,宅子很大但瞧着很破败,他环顾四周也没瞧出来自己究竟待在什么地方。】 【心中困惑的小家伙正准备走出宅子看看就瞧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娃娃突然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从宅子外跑了进来。】 【瞧清楚小娃娃的模样后,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小娃娃竟然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对方个头比他矮了许多,小身子瘦巴巴的像个短竹竿,因为皮肤很白皙,倒显得那小娃娃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以及红肿的老高的眼皮子看着甚是吓人。】 【脸上、额头上的伤势还不是最惹眼的,最惹眼的乃是这小娃娃脸上的表情,政崽望着都觉得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娃娃表情冷极了,像是冬日结冰的沁水,任谁看到了第一印象都觉得这是一个又冷又凶的小狼崽子,这是他却又好像不是他。】 【政崽下意识对着小娃娃开口喊道:“喂!”】 【谁知对方却像是根本瞧不见他般,直接从他身边如一阵冷风般抿着小嘴快速走过。】 【政崽的心情突然变得很难受,他也抿着小嘴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追了上去。】 【他跟着“他”一路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院时,瞧见了“桂、壮、花”,只不过这三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很破,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桂、壮、花”瞧见“他”后仿佛天都塌了一样,“桂”拉着“他”的小身子就哭着骂道:“该死的赵人们啊!竟然又把我们小公子打成这个模样!等我们秦人再度杀进邯郸了,势必要把所有的赵人给屠光了!”】 【政崽看着“桂”在哭,“他”冷冰冰的表情变都没变,只是用两只小手推开了搂着他哭的“桂”,对“壮”和“花”也没有给一个眼神,直接抬腿迈过门槛往后院的大厅里进。】 【他也又跟了上去,大厅虽然很大却很空,除了一张土塌和几张草席与两张案几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阿母,我回来啦!”政崽听到“他”边喊边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他也忙跟在身后。】 【甫一入门,他就看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背对着他与“他”跪坐在坐席上,女子身上穿着很粗糙的布衣,身子也瘦的厉害,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的确是自己的母亲。】 【他也下意识冲着背对着他的女子喃喃开口喊道:“阿母!”】 【女子转过身子望见“他”后,立刻从草席上起身,将“他”搂在怀里呜呜呜地哭,边哭边说道:“政,阿母不是告诉你了吗?你阿父已经抛下咱们母子俩独自逃跑了!你不要再跑出去找他了!阿母护不住你,你出去就会被赵人毒打!为何不听话总要跑出去!”】 【政崽听着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他”没有哭,他反而哽咽了,还很不明白女子口中喊的“阿父已经抛下咱们母子俩逃跑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阿父不是已经“英年早逝”了吗?】 【“阿母,我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他”憋着两包泪,倔强地哽咽低声询问道。】 【政崽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他也泪眼朦胧地望着纤瘦的女子,原以为女子会出声回答,谁知女子一把将搂在怀中的“他”给推开,怒不可遏地指着一个不妨被推倒在坐席上的“他”破口大骂道:“我早该知道你们姓嬴的男的没一个好心肝的!”】 【“嬴异人!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负心汉!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了你!长平之战后,我娘家人就不会被赵王全都砍了头!呜呜呜呜,该死的吕不韦!该死的嬴异人!我当初就不应该不听族长的话,嫁给你们俩没心肝的破烂货的!”】 【“呜呜呜呜!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们俩!为什么不是你们俩!”】 【女子瘫软在地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政崽骇然的瞪大泪眼,脚步都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两下:“!!!”】 【脑袋瓜“嗡嗡嗡”的响,全部充斥着一句话“我娘家人全被赵王砍了头”,“姥爷,姥姥,太姥姥,太姥爷都被赵王给杀了?!”政崽不敢置信地低声重复出这话。】 【紧跟着就看到“他”已经哭着从草席上爬起来,像是已经经历了千百次这种场面般,用两只带着伤痕的小手上前将母亲的脑袋抱到怀里,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哄道:“阿母,你别哭了,我已经三岁了,等我长大了我会为你,还有姥爷一家人报仇的。”】 【“呜呜呜呜呜,政,阿母现在只有你了,阿母只有你了,你要听话不要再跑出去找你没心肝的阿父了。”】 【“嗯……”】 【政崽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眼泪也是跟着啪嗒啪嗒地掉,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 【听了母亲的劝阻,“他”显然听话了,不往府外跑了,但却有许多贵族的小孩儿和保护他们的护卫、健妇踹开府门,闯了进来。】 【“桂、壮、花”被强壮的护卫们压在地上又是踢又是打,小孩子抓着“他”打,还骂骂咧咧地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整张脸按在冰冷的水缸里,每次都到他快被憋死的前一瞬,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贵族小孩才会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冰冷的水中揪出来。】 【“滚开!滚开!别碰他!”政崽对着抓着“他”的贵族孩童们拳打脚踢,可全都是泡影。】 【“啊啊啊!呜呜呜!别打我!别打我!”】 【“阿母!”“放开我阿母!”政崽愤怒的声音与“他”恶狠狠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瘦弱的女子被几个健妇揪着长发从屋子内揪出来,而后就将其压在地上一口一个“臧获”的对其拳打脚踢。】 【“阿母!放开我阿母!”“他”在抓着他孩童的胖手中拼命挣扎,目眦尽裂地对着那几个打他母亲的健妇吼道,可是下一瞬,“他”的一张脸又被按着脑袋沁入了冰冷的水缸里。】 【“滚开!滚开!我要杀了你们!”政崽也凤眸通红的对着几个健妇拳打脚踢,可惜根本没有一点儿用。】 【等到地上的四大一小被打的奄奄一息从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时,这一群单方面施暴的人才嚣张的转身而去。】 【政崽用与“他”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眼神,宛如看着死人般,一个蹲、一个躺地盯着那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比划拳头着拳头离开,此刻他心中的怒火仿佛想要燎原。】 【他觉得自己身上热的厉害。】 殊不知此刻抱着他小身子的母亲哭得双眼都快肿了。 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极点的赵岚几乎一夜都没睡着,黎明时听到怀中儿子在嘟囔着喊“阿母、姥姥、姥爷、太姥姥、太姥爷”,她摸黑打开放在身边的手电筒,瞧见儿子那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小脸蛋,霎时间就吓得哭出声,对着车窗外大声喊道: “姥爷,姥爷,你快来看看!政发高热了!” …… “将军,将军,斥候回来了!斥候!” 已经带着三万乔装打扮的大军在魏、赵、韩三国边境交接的三不管野地中驻扎了好些天的蒙武正吹着寒风、淋着雪,一听到副将的话,借着头顶熹微的天光往东一看,果然看到斥候正骑着骏马快速朝他奔来。 他的眼睛一亮,瞧见斥候翻身下马后,立刻迈着大步上前激动地大声询问道: “怎么样?看到国师他们的队伍了吗?” 斥候也连连点头,对着蒙武俯身欣喜地高声回答道: “禀报将军,小人已经瞧见国师的队伍了,距离咱们如今的位置差不多十里远,想来顶多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赶到了。” 蒙武闻言大喜,忙高举起右手,大声喊道: “速速整队,吾等接到国师一行人后,立刻转头回秦!” “喏!” 浑厚的秦腔在飘雪的黎明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惊飞了睡在树杈上的一窝窝鸟雀们。 “姥爷,政怎么样了?” 赵岚所在的马车内,此刻除了她与政外,还跪坐着自己姥爷,祖母和母亲。 安老爷子给小曾外孙诊完脉后,又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了体温计,当即从空间内取出来了退烧贴贴在政崽的额头上,随后又用保温杯中的温水将小儿发烧药喂进了小家伙的嘴巴里。 一番折腾下来,几个大人全都被搞得筋疲力尽的。 赵岚心中惦记着父亲,眼下怀里的儿子也发了高烧,她的一双眼睛都红肿似核桃了。 老赵/儿子不在,安锦秀、王季妞婆媳俩也觉得像是没有主心骨似的。 安老爷子将药和体温计都收进空间里,又给小曾外孙诊了一下脉,才疲惫地跪坐在坐席上对着外孙女出声安慰道: “岚岚,放心吧,小孩子偶尔发烧能促进脑袋发育,是很常见的事情,政这是受凉了,很快就会退烧了。” “阿父,也不知道老赵现在怎么样了。” 瞧见外孙没有大碍了,安锦秀忍不住又小声哭诉了一句。 王老太太也是泪水涟涟,眼泪擦都擦不尽。 看着一个车厢里,小的高烧昏睡着,三个老、中、青女子都在啜泣,安老爷子不由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声音平稳地安慰道: “放心吧,康平的脑子很灵活,他现在背后还有秦、燕、魏、楚四国的势力,赵王不是个傻瓜,即便是难为康平,也不敢要了他性命的,肯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光明正大的离开赵国,到秦国寻咱们的。” 在此刻迷茫又痛苦的时候,三代女子听到车厢内阅历最深的老者的话,不得不说,心中慌乱的情绪稍稍少了些。 “夫人,小公子如何了?” 车厢内位置有限,跟在车旁边的桂、壮、花都没法进来。 骑着马背上的花忍不住对着车窗喊了一声。 赵岚吸了吸红鼻子,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政,没事儿了。” “太老爷,咱们与蒙武将军汇合了!” 赵岚话音刚落,车外又突然响起了壮的喊声。 车厢内的几人精神一振。 “阿父!阿父!”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了,满地都是白皑皑的积雪。 骑在骏马上的蒙恬远远地瞧见自己的阿父后,忙挥舞着右臂,大声喊道。 父子俩已经许久未见了,蒙武看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声音都变了许多的长子后,也是欣喜的虎目含泪,忙用双腿夹了夹马腹,快速朝着长子奔去。 当父子俩的马匹总算是碰到一起后,蒙武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明显身高往上窜了不少的长子,伸出大手笑着往儿子的肩膀上拍道: “好小子!领队的速度还挺快的!” “国师可在第一辆马车内?” 蒙武虎目极其明亮地望着还在后面移动的几辆马车,兴奋又好奇地对着长子大声询问道。 蒙恬却沮丧地摇头道: “阿父,老师还没有离开邯郸,身后的马车内只坐着师母,师翁,王大母,岚姬还有政小公子。” “什么?!” 蒙武听到长子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瞬就又听到了令他险些当场心肌梗塞的话: “老师现在独自待在国师府里,仆人们也都跟着燕国使臣的队伍离赵了,我在大北城留了六百个细作暗中保护老师,小公子政在第一辆马车中发高热了。” “砰!” 蒙武听完这话,吓得直接从马背上跌落到了雪地上,只觉得眼冒金星,悬了好些日子的心总算是死了一大半了。 “阿父!阿父!” 瞧见自己父亲吓落了马,蒙恬一惊忙翻身下马,搀扶自己父亲。 同一时刻的邯郸。 天光也大亮了。 因为大雪许多庶民都缩在家里没有出门。 自从给赵王汇报了“国师府内运送种子”的事情后,君上不在意,盯着国师府的几个探子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昨日,他们几人瞧着国师骑着骏马依依不舍的将燕国使臣们送出邯郸城,还脑袋凑在一起感慨:“国师真是重情义啊!” 没成想半夜下大雪,今早冷的直打哆嗦。 几个探子本想在国师府前晃悠一下就快些回屋子内睡回笼觉,可是他们刚来到国师府就敏感的觉察出今日的国师府似乎瞧着不太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5 23:54:442024-08-06 22:3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七啊30瓶;加更12瓶;喵啊10瓶;linglingda 5瓶;一照镜子就停不下4瓶;蜗牛爬爬、明晨2瓶;57717907、63216517、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10-115 第111章 康平骂王:【有缘,缘尽】 静!实在是太静了! 虽然落雪的清晨,整个邯郸都会变得静谧起来,可是国师府经营着大北城东市的“康平食肆”总店。 每日清早国师府的仆人们都会早早的用牛车拉着做好的早点到食肆内进行售卖,故而国师府每日开府门的时间也很早,为何今日却是府门紧闭? “国师府内是不是出事儿了?怎么今日没看到仆人们早早地带着膳食出府?” 三个瞧着长相甚是普通的探子缩在墙角吹着冷风,一个探子双手交叉揣在袖口,紧紧盯着国师府的大门,蹙眉询问道。 旁边的另一个探子则不太确定地答道: “国师府前日不是在食肆和医馆上悬挂了歇业三日的牌子吗?前日,昨日,国师府的仆人们也都没有带着膳食出府,今日是第三天,西市的医馆和东市的食肆还是歇业状态,想来由于大雪的缘故,天儿太冷了,国师府内的人今早都起床晚了吧?” “你们俩先别吭声,咱们再等两刻钟看一看。” 又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探子嗓音低沉地盯着国师府的大门出声道。 另外俩探子听到他们头儿的话,瞬间闭嘴了。 倒春寒碰上大雪,刚开春的天儿再度回到了凛冬。 三个探子哆嗦着身子、搓着双手,不停在雪地上跺脚取暖。 国师府内则静悄悄一片,没有点灯,后院的房间暗沉沉的。 赵康平起床洗漱干净后,从空间内拿了瓶纯牛奶“咕咚咕咚”喝完,又吃了一个面包,草草填饱肚子后,就在腿上套了一条黑色的保暖绒裤,而后穿着厚实的冬袍,跪坐在案几前。 案几上并排放着空间内取出来的详细后世地图,与现如今简略的战国舆图。 他用右手举着手电筒,用左手手指在两张地图上仔细地按照线条边对比,边描摹,将看了多日的路线深深记在脑海里后,就将后世地图卷起来收进空间,又尝试了一番,战国的舆图还是收不进去,只得作罢,将其折叠几下揣进了怀中。 屋子内外安静的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用手指轻敲着案几面,蹙着长眉,将意识沉浸在空间里,一层层地巡视着放在里面的各种各样物品。 在负一层停留了许久,而后将意识抽出空间,跪坐在坐席上闭眼养神,默默等待着自家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 又是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缩在墙角,蹲在雪地上的三个探子瞧见这条街上其他富户家的大门都陆陆续续地打开了,唯有国师府的大门还是丝毫不动,整座府邸安静的仿佛就像 一座空宅子! “不好!” “情况似乎真的不对劲儿!你俩在这儿继续等着,我这就进宫去报告君上。” 年长的探子想起昨日燕国使臣长长的队伍,心头上蓦地滑过一个骇人的想法,瞬间惊得从雪地上跳了起来,拉起身后四肢趴在雪地上的骏马,直接跳上马背、一路拍马往王城的方向快速驶去。 另外俩探子也慢慢反应过来了,互相惊恐的对视,说话都打起了磕绊: “难,难道国师府已经没人了??!” “不,不可能吧,昨,昨日咱们不是亲眼看见国师将那燕使队伍送出邯郸城,而后又回到府内,闭门,闭门。” “昨晚闭门后,国师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打开过啊!!” 说话的探子猛地拍打了一下脑袋,二人吓得双腿都发软了,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满脑袋都是“完了!”“完了!” 国师一家子很有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 赵王宫内。 刚用罢早膳没多久的赵王看到火急火燎进宫的探子。 听完探子禀报“国师的家人们疑似昨日跟着燕国使臣的队伍偷偷离境的消息”后,整个人都懵了。 待他回神后,立刻急切地指着门外的方向,大声喊道: “传寡人之令,派三百王宫精锐速速出宫去国师府探明情况,若情况属实,立刻抓秦人细作赵康平入宫!” “速速宣诏百官入宫!” “诺!” “诺!” 随着一声声宦者、士卒的“诺”音,清晨的赵王宫瞬间变得混乱了起来。 小北城,马服君府邸。 赵母、赵括、赵牧,母子仨正跪坐在餐厅内用早膳,突然看到宫中的宦者匆匆跟在仆人身后闯进来,没等母子仨拧眉,就看到宦者对他们三人急急忙忙地俯身拜道: “君上有令,国师叛赵投秦,证据确凿,速速传马服君赵括、马服子赵牧入宫与众臣商议国师的罪责。” “什么?不可能!老师绝对不会背叛赵国!” 听到宦者的话,赵牧霎时间就惊得打翻了手中的碗碟,奶白色的豆浆撒了一地,他本人更是“唰”地一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牧!” 跪坐在一旁的赵母也被这个消息给惊吓到了。 赵括拧着浓眉直觉这里面有猫腻,国师府的医馆、食肆对外歇业三天,府内的课程也停了三日,他弟弟已经在府内休息两日了,怎么这第三日突然就出事儿了呢? 看着胞弟气愤的满脸通红的模样,他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拉着胞弟的胳膊,对宦者颔首道: “诺!舍人先行,我们兄弟俩换身衣服,就进宫面见君上。” “多谢马服君,多谢马服子。” 宦者转身告退后,又忙去通知小北城其他的权贵。 廉颇府。 冯亭府。 虞卿府。 廉颇,冯亭、冯去疾祖孙俩,以及虞卿听到宦者禀报的消息后,反应与赵括兄弟俩相似,他们绝不会相信好端端地国师会投秦?还是秦人潜伏在邯郸的细作? 这里面必是有误会! 众多住在小北城的权贵们闻讯后,都纷纷换上官服,乘着马车,急速往王宫驶去。 大北城的庶民们望着持着长矛,骑着骏马一路朝着国师府狂奔的王宫精锐们,全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不知道这大清早的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住的宅子离王城最近、收到消息最快的赵豹、赵胜兄弟俩,也乘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王宫里。 二人刚进入赵王寝宫就看到了满脸通红,满宫发疯的大侄子。 “赵康平!” “赵康平!” “寡人对你如此之好!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背叛了寡人!!!” “君上!君上!” 瞧见倒在地板上的案几和支踵、以及拿着佩剑在左右乱砍柱子,愤怒的大声吼叫的赵丹后,赵豹、赵胜兄弟俩看的心惊肉跳,忙惶恐的伸出双臂上前阻拦道。 看到两位亲近的叔叔来了,赵王瞬间双腿瘫软地坐在木地板上“哐哐哐”地用握在双手中的佩剑大力地砍着木地板,额头青筋直冒地大声怒吼道: “叔父!季父说的对!寡人就是对赵康平太过仁慈!将他捧得太高了!使得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竟然胆敢背叛寡人!寡人要杀了他!!!” “杀了他!!!” 瞧着大侄子此刻双目通红,气的似乎都失智的模样,赵胜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一旁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国师府内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宦者面露纠结地俯身低声答道: “平原君,昨晚一夜之间国师府内就只剩下国师一人了,甚至是仆人都没有了。” “什么?!!!” 赵豹、赵胜兄弟二人闻言也骇然的瞪大了眼睛。 赵丹也闭眼幽幽接话道: “叔父,季父,昨日赵康平的家人们就混在燕丹的离境队伍里,悄悄从西边境的关哨处离开赵国了,呵,赵康平骑马哪是在送他唯一的燕国弟子回国?而是在送他的家人们偷偷离境呢!” “唉,寡人还是太过心软了,寡人之前就应该听叔父和季父的话,对赵康平有所防备才对,若是听偃的话,前些日子直接下王令将赵政抓到宫中给偃做伴读就没有这回事儿了。” 赵丹“咣当”一声丢下手中的佩剑,耷拉着脑袋,神情颓然地哑着嗓子低声道。 “那,君上,赵康平现在人在何处呢?士卒们在他家里是否寻找到了别的仙物?” 赵豹还是第一次瞧见侄子如此受挫的沮丧模样,不禁用双手扶着侄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 赵丹勾唇冷笑道: “叔父,赵康平他人已经被士卒抓入王宫了。” “王宫士卒冲进他家里才发现,他家里不仅人都空了,连物也空了,三进的院落里,甚至连一只牲畜和一卷书都找不到了!” “还何谈什么仙物?” “那您想怎么处置赵康平呢?” 赵豹听到这话,心中略微有些遗憾,他也曾听闻国师府给荀子送了好几件贵重的水晶器具,还以为这些器具都藏在国师府呢。 如今倒是都寻不着了。 赵胜心中的遗憾不比自己三兄少,只是眼下他更关心的问题则是 “君上,您想怎么处理赵康平呢?” “唉,即便我们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在咱们没有防备的时候,这个卑微的小商贾就已经爬到很高的位置了。” “他现在是赵、燕、魏、楚四国国师,背后还有燕、秦、楚、魏四国的势力,且与荀子、信陵君、春申君这些天下闻名的贤人交好,在天下间的名气已经经营的很大了,甚至都有不少学者研究起了他杂七杂八的《康平学》。” “若是咱们贸贸然将他在邯郸处决了,臣担忧或许会引起国内民心动荡,甚至会使得其余诸国的大才听到消息后,以后都不敢再来我赵国任职了。” “这样的话对我赵国就会大大的不利了。”毕竟天下的人才是有数的,别的诸侯国多了,赵国就相对地势弱了。 听到自己四叔为难的语气,赵丹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咬牙切齿道: “季父,我心中有分寸!等到百官到齐了,寡人会当着百官的面亲自审讯赵康平,给他落实通敌叛国的罪名,而后让他戴上枷锁,锁进囚车内,穿行于邯郸每条街道,最后扣押在囹圄内至死,寡人要让赵人们清清楚楚地看明白这究竟是个多么不知恩义的佞臣!” “他不是想去秦国吗?呵寡人就看看他若是被寡人打断双腿,挖去膝盖骨后,究竟能不能爬到秦国去!” 赵豹、赵胜兄弟俩闻言都没吭声,此刻沉默就是变相的默认了。 低眉垂首站在被赵王砍出一道道剑痕大柱子旁的宦者听到这话,不由鄙夷地望了背对着他的叔侄仨一眼。 小肚鸡肠,不外乎如此。 …… 又过了两刻钟的功夫。 当宦者匆匆进入寝宫来报:文武百官已经进宫,来到大殿之后。 赵王忙整了整衣冠,带着两位叔父移步去了自己平时与百官们商议朝政的大殿。 很少入宫的赵牧与冯去疾,今早待在大殿之上,双双跪坐在自己兄长和祖父身旁,瞧着此刻大殿之上百官们眉头紧锁,神情肃穆的模样,深深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同时拜师的二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眸中尽是对自己老师的担忧。 “臣等拜见君上!” 望见头戴冠冕,穿着朝服的赵王带着平阳君、平原君匆匆来到大殿后,百官们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行礼。 赵王在高处的漆案旁跪坐下,赵豹、赵胜兄弟俩也跟着跪坐了一旁。 “诸位卿家免礼,落座吧。” 赵王满脸严肃的抬袖道。 待百官们重新在坐席上跪坐下,他才语气低沉地愤然道: “寡人今日上午之所以匆匆宣诸位卿家们入宫,也是因为赵康平秦人细作的身份终于暴露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他赵康平其实非我赵国贤臣,而是万恶不赦之徒!竟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做了背叛赵国的事情,鉴于此人身份特殊,究竟该如何给赵康平定罪,寡人需要与诸位卿家们共同商议。” “君上!臣认为此事必然有蹊跷。” 赵王话音刚落,生性耿直的廉颇忙拧着花白的眉头从坐席上站起来声如洪钟地说道: “国师是不可能为秦人细作的!若是国师为了秦人好,三年前为何要帮助我赵人扭转长平的不利局势?” “臣认为我国中必然有臣子暗中在为西边的秦人办事,可这人绝对不会是国师!” 楼昌瞧见廉颇意有所指,瞥向自己的视线,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因为当年自己族中长辈楼缓的事情,赵王一脉对他们楼家有愧,别说是一个廉颇了,就是十个廉颇加起来都没有他在赵王心中的分量重。 赵王更是直接忽略掉廉颇的眼神,正准备再开口,就瞧见马服君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他俯身道: “君上,臣与廉颇老将军的看法一致,当初,若是没有国师的话,臣早已经与几十万赵军中了白起的诱敌之计,死在长平的丹河河谷了,怕是至今日,臣坟头上长的青草都换了三茬了。” “这三年来,国师勤勤恳恳的在国内推广利民的好事、好物,且做了不少善事,受到无数庶民们称赞,依臣看来,国师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必然不会背叛赵国的,此事必然有误会。” 冯亭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叹息道: “君上,当初臣刚来赵国时心灰意冷,还是国师曾开导臣在邯郸好好做官,为家乡的庶民们谋福祉的。” “国师不是权欲重的人,臣认为秦人在我们君臣之间施行了反间计,就是想要故意栽赃陷害国师,让我们对国师生出防备与猜忌!” “反间计、离间计、乃是秦人的拿手好戏,防不胜防又在山东诸国的君臣之中屡试不爽,君上您可切莫要中了敌人的奸计啊!” 赵牧和冯去疾也焦急地一前一后开口道: “君上,小子跟随在国师身边学习,深知国师的为人,国师不会做对不起赵国的事情的。” “君上,小子也认为必然有秦人在咱们背后施行反间计,妄图陷害国师!” “君上,臣与国师虽然交情不深,但阅人多了,臣能看出来国师确实是一位君子,他是不会背叛赵国的,此事想来与长平之战时一样,秦国又用反间计在离间您与国师之间的君臣情谊了,希望您能冷静下来,仔细甄别。”虞卿也无奈地感慨道。 “君上,臣附议。”司马尚道。 “君上,臣也附议!” “君上,臣附议!” “君上……” 赵王望着底下的群臣们,眼下赵康平甚至都没有进入大殿,就有半数人都在给他陈情,简直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赵康平不住在小北城,若是他真的住在小北城,且常常与权贵们亲近,他都不敢相信这里面被他蛊惑的臣子们还会增加多少? 怕是如今待在北境,抵抗匈奴的李牧听到消息都会连夜拍马赶回来,为赵康平陈情。 住在小北城不问世事的荀子听到消息了,都会进宫来拜见他。 深谙赵王脾性的楼昌,看着大殿之上越多人给国师陈情,赵王脸上的神情就越严肃。 他忙大声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赵康平早就投秦了!诸位同僚们口口声声地说赵康平不会背叛赵国,难不成尔等喊他国师喊习惯了,都已经忘记这人其实还有一个秦公子的女婿,以及秦王曾孙的外孙了?!” 听到楼昌的话,赵豹也蹙眉道: “君上,还是先让士卒将赵康平带入大殿审讯吧。” 赵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颔首道: “速速带佞臣赵康平入殿!” 守在门边的宦者忙俯了俯身,抬脚去传话。 等百官们听到殿外传来的动静纷纷扭头往大殿门口瞧,没一会儿就看到俩身着甲胄的红衣士卒分站在左右,用两只大手按着国师的肩膀,将国师押进了大殿。 赵牧瞧见这一幕下意识想从坐席上站起来,却被自己胞兄伸手给牢牢抓住了。 冯去疾也不遑多让,看到自己大父对他微微摇头的动作,只好如坐针毡地重新跪坐在了坐席上。 赵康平走入大殿,身后抓着他的俩士卒就放开他了。 他没有俯身行礼,只是双目直视着跪坐在高处的赵王,不谄媚,也不畏惧,静静的仿佛在打量一个跳梁小丑。 赵王都被赵康平这淡然的大无畏表情给气笑了,紧攥着两只大手,双眼冒火地身子前倾,高声询问道: “赵康平!你可知罪?” “不知。” “呵你不知?” 赵王重重地用双手拍打着面前的宽大漆案,近乎咆哮地骂道: “你私下偷偷放跑在我邯郸为质的秦国质子,难道你还没有罪过吗?!” 赵康平前世今生的年龄加起来足以做赵王的爷爷了。 看着赵王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冷笑道: “秦国质子嬴异人私自逃离邯郸,关我何事?” “赵康平你莫要装傻!寡人说的是秦质子嬴政!” “赵王这话怕是说错了吧?” “赵人、秦人皆知,秦赵两国的质子公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秦质子乃是秦太子柱的儿子嬴异人,究竟哪份文书上写秦质子从嬴异人换成嬴政了?” “再者你抓你的嬴政,关我家赵政何事?!” 听到赵康平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赵丹险些气的眼前一黑。 可不得不说,这空子却是真的被他赵康平给钻到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嬴异人私自逃跑后,他在邯郸生的儿子确确实实已经自动代替了他的质子身份,成为秦国新一个质赵于邯郸的秦质子了,可是盖着秦、赵两国的国玺印记、写在两国质子公约上的人名偏偏是“嬴异人”,而非他的儿子“嬴政”,细究之下,“嬴政”只是逃跑的秦质子在邯郸生下的一个儿子罢了。 眼看大侄子被赵康平钻空子的话给气到失语了,赵豹忙拧着眉头,怒斥道: “赵康平,那你是亲口承认你将你的外孙赵政送出赵国边境了?” “是!我不仅把我外孙送出赵国了,还把我的岳父、母亲、夫人、女儿、弟子、门客、仆人、甚至家里的毛驴、耕牛、马匹都给送出赵国了,难道平阳君没有听王宫士卒们禀报吗?” 赵康平满脸诧异地冷声道。 “那你还不承认你投秦了?!” “证据呢?” “你都把你身为秦王曾孙的外孙以及身为秦王孙媳的女儿送出赵国了,这就是你投秦最直接的证据!” “我将我的家人们送出赵国边境,难道就是奔着秦国去的吗?”” “平阳君有本事你就拿出明确的证据来!” “我早就在公开场合说过了,我从未承认过秦王孙子嬴异人是我赵康平的女婿!秦人认不认是一回事,反正我这边是不认的!” “我外孙就是我外孙,我女儿就是我女儿,我赵康平是赵国的臣子,可我的家人们不是!凭什么别的臣子们的家人能畅通无阻的在边境进进出出,反倒限制我赵康平的家人们不得出境了!” “我还要问问平阳君,莫不是赵国新修了离境法,特意写明了一条,我赵康平的家人们不得离开赵国了?” 赵豹被赵康平这咄咄逼人的语气给搞得一噎。 两侧的臣子们也有些懵了,怎么都没想到国师的家人们现在竟然被限制出境了?! 如今的人才们都是能自由出入他国,也是自由在不同的诸侯国内更换官职、转变身份的,甚至像苏秦、乐毅等大才都是同时在不同的诸侯国内任职的。 限制大才出境,这话传出去可对赵国求贤很不利想想看:大才你来了就别想再跑了?这传出去哪个大才还敢来啊? 此种举动不仅瞧着小气,而且瞧着令有才华的人生气! 这不就相当于变相软禁吗?! 眼看着赵康平直白的戳破了这一事实,他们叔侄仨手中也确实拿不出赵康平投靠秦国的证据,现在能拿捏他的所有软肋都跑的一干二净了,赵康平也不是邯郸富商的族人了,也不能拿他族人的性命威胁他了! 原以为拿捏住赵康平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未曾想到戏台子搭好了,看戏的观众都到了,反倒是让赵康平精准地抓住了他们叔侄仨的把柄。 赵丹叔侄仨还在想着怎么圆话给赵康平定罪,就瞧见赵康平抬起双臂看着满殿的群臣们,大声道: “诸位都长着眼睛,想来也亲眼瞧见了,这三年来,我赵康平在邯郸内可曾做过一件对赵国不利的事情?” “自从我改换门庭,做了赵国的国师后,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的为着赵人忙碌?当初我第一时间带着地窝子的图卷进宫交给赵王,可赵王却对我说,密密麻麻的地窝子若是围着邯郸建起来会破坏赵国的风水,在我百般劝告下,赵王才终于下令在民间推广地窝子了。” 群臣们中的贤臣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后来的直辕犁、曲辕犁、耙、耱、耧车、龙骨车这六种新农具,以及大一统王朝理论,诸位可扪心自问,我哪一个东西不是第一时间在宫中告诉赵王的?可是赵王听我的话了吗?” “推广新农具国库要出钱,赵王不愿,赵王明明知道未来最强的诸侯国要一统天下,现在在国内变法,凭着之前祖辈们打下来的国力底子,赵国还来得及在大势中搏一搏,可是赵王宁愿装聋作哑都不愿意变法!” “我赵康平膝下就一个闺女,一个外孙!所有人都知道我平日对这俩小辈们宝贝的紧!可赵王却妄图将我三岁的外孙给抓进宫中做他七岁儿子的伴读!” “呵我从未见过小孩子给大孩子做伴读的,赵丹这究竟是在给他的儿子赵偃找一同读书的玩伴,还是想要把我外孙当成赵偃不顺心能打能骂的真人玩具?!” “你赵丹这三年来但凡将我说的事情听进去一件,老老实实的跟着照做了,现在的赵国的国力和粮食怕是轻轻松松地都能往上翻一倍了!” “我赵康平敢说我做国师期间,进了我做臣子的本分,可你赵丹敢说你当国君时,你进了你国君的本分吗?!” 看着赵康平如三年前初次进宫那般说着说着就指着他大侄子的鼻子大声开骂,赵胜忍无可忍地怒骂道: “赵康平!你莫不是半点尊卑都不顾了!口口声声提君上名讳,你不要太放肆了!小心你项上人头不保!” “呵怎么?赵胜你想要摘我的脑袋吗?我脑袋就在这儿,你敢摘吗?” 赵康平将手指指向赵胜,嘲讽地冷笑道: “不仅赵丹要被骂!我敢说,你赵胜,也是徒有四公子的虚名,实乃德不配位,利令智昏的糟老头子!三年前你不顾赵国的情势,就单凭土地带来的利益,贸贸然撺掇着赵丹与秦国争夺韩国的上党郡!” “怕是国内一个傻子都知道,推广新农具对产粮不丰的赵国意味着什么!” “可你赵胜,天下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赵武灵王的四儿子,赵惠文王的四弟,赵王赵丹的亲生四叔,你赵胜日日夜夜享受着赵国三百多万庶民们辛勤劳作的供奉,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说,你怎么不向赵丹谏言推广新农具的事情呢?是怕花掉你封地上的钱,让你少吃几口肥美的牛肉吗?” “赵康平!你放肆!” 年纪已经不小了的赵胜最重视自己的名声了,为了名声好,能亲手杀掉自己的宠妾,为了名声好,能养三千门客,听到眼下赵康平指着自己鼻子骂“德不配位”、“利令智昏”,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晚节要不保了! 赵豹与满殿臣子们都没有想到赵康平在毫无软肋之下,气场全开,骂起人来,是真的要将人的脸皮子生生撕下来还要放在地上踩几脚的狠辣程度。 可偏偏人家一个脏字都没骂,说的还是事实。 看到老师这完全与往常儒雅的气质迥异的样子,赵牧和冯去疾又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等人瞧不见这一幕,真是可惜了啊。 瞧见叔侄仨没话说了,赵康平也懒得骂了,他从袖子中掏出赵国的国师印弯腰放在木地板上,而后对着赵王俯身行礼道: “赵王,三年前我与你有缘,在秦赵大战的阴影之下,我为了救我的小家,也为了救更多的大家,我被天授智慧后就急匆匆入宫给你指点长平的迷津。这三年来,我敢说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可是你敢说你对得起天地与你的良心吗?” “你儿子对你说想要让赵政给他做伴读的事情,难道你都不觉得这俩孩子的年龄都对不上吗?” “事已至此,说太多徒劳的话已经无益,好聚好散吧,我赵康平今日交出赵国国师印,至此与赵王缘尽。” 说完这话,赵康平就甩袖转身,利落地大步往外走。 赵王则紧攥着两只手,满脸通红,目眦尽裂,明白大势已去,眼下赵康平将所有不得往外说的内幕都脱口说出去了,若是自己强制将人关押进大牢,绝对会遭到满殿反对声的。 满殿群臣们也都默默无言,人家赵康平就俩小辈,没有儿子,在他们眼中看来百年后就是绝根了,眼下君上还想要抓人家三岁的外孙入宫陪七岁的太子一同读书,别说贤臣们了,奸臣们都觉得这话若是传出去,他们赵国在天下间都没有脸面了,这这种拿捏人的算计手段实在是瞧着太低劣了! 是以所有人都不上前阻拦赵康平。 眼见赵康平马上就要跨出大殿门槛了,赵王一咬牙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大声喊道: “寡人误信谗言,做了不明智的事情,难道国师真的要离寡人而去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感谢在2024-08-06 22:32:052024-08-07 23:5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鳕鱼罐头66瓶;肥肥的汤圆儿22瓶;雨过20瓶;会有猫的飞鱼15瓶;灵泽、陌上复花开、饮月的狗、丞哥抱10瓶;一照镜子就停不下5瓶;亚胡娃娃、嬴政的在逃小皇后3瓶;63216517、57717907、63032576、明晨、linglingda、babynap、跃然、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密码总是丢、许家夫人、曹操盖饭酱(杂食党OY、懒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赵国创业篇完结:赵国创业篇完结 听到赵王这突然惊天转变的口吻,赵豹、赵胜兄弟俩不由闭了闭眼,明白此话一出口,赵康平在舆论方面就已经胜了。 守在门口的士卒和宦者听到大殿之中言辞激烈的对话,都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双臂阻拦国师。 赵康平脚步一顿转头看着赵王道: “赵王,你好自为之吧。” 看到赵康平软硬不吃,赵王也讥讽地笑道: “赵康平你若是真想出赵国,寡人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光明正大的离开赵国,否则你纵使是到了东、南、西、北四个边境的关哨处也只能望着关哨不得出。” 听到赵王这赤裸裸的威胁,赵康平转过身子、拧着长眉冷眼看着赵王。 赵王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傲慢地眯眼幽幽道: “寡人给你两个时辰,你不得骑马、不得乘车,若你能在这俩时辰内到达边境哨口,说明天意如此,寡人就放你出境,否则你就给寡人老死在邯郸,你可敢与寡人赌?” 听到赵王这话,赵牧、冯去疾都怒了,这不让骑马,不让乘车,不就是摆明了想让他们老师步行出国吗?步行俩时辰别说到达赵国边境线了,连邯郸城都不一定能出去! 廉颇、虞卿、赵括、司马尚、冯亭等臣子们也觉得赵王这是在以退为进,强人所难。 赵康平则攥紧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冷声看着赵王询问道: “赵王说的话可是真的?” “真的。” “你可愿意赌?” 赵王一脸得意地笑道。 瞧见赵康平面露迟疑的模样,赵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紧跟着却听到赵康平点头道: “好!希望君上还要点脸面,别等到我到达边境处就又出尔反尔了!” “不会!”赵王语气笃定。 赵康平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抬腿跨过门槛,迈着大步往外走。 赵王也忙对着宦者挥袖,开口喊道: “快快拿沙漏给寡人计时!” “哈哈哈哈,诸位卿家随寡人一道出宫看看,国师在两个时辰之内究竟能不能走出咱们赵国?” 没一会儿,持着长矛的王宫精锐们就瞧见宫中出现了一个奇景,国师也不怕滑倒,竟然快速踩着千级台阶往下跑,赵王与其余的臣子们则不紧不慢,像是散步般跟在后面。 等国师走完千级台阶就甩开步子,沿着长长的甬道奋力往前奔跑。 赵王已经乘上了士卒赶来的马车,其余的臣子们也纷纷上了马车亦或者骑着骏马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追。 已经有骑马的士卒快速超过奔跑的国师往宫门口的方向跑了。 [这是在做什么?] 士卒们、宫人们面对此情此景,完全没看懂意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简直错愕极了。 赵康平却完全顾不上看周围人奇怪的反应,使出全身力气,满脸通红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跑去。 王城与长平的距离也才四百多里地,到西边境的关哨口顶多两百多里地,只要他能跑出赵王宫,只要他能跑出去…… “国师,现在已经过去一刻钟的时间了。” 坐在马车车厢内的赵王表情戏谑地望着前方卖力跑的赵康平,开口示意赶车的驭者冲着前方卖力奔跑的赵康平大声喊了一句。 赵康平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而是憋着一口气,十米、九米、八米……三米、二米、一米,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宫门。 守门的士卒若不是提前一步从骑马的士卒口中听闻了国师与自家君上的赌注,瞧见国师满头大汗、如此狼狈的跑出宫门,宛如逃亡般,都想条件反射的上前阻拦了。 暗中保护国师的秦人细作们看到国师被赵人士卒抓入王宫后,也已经潜伏到了王城,收到消息的赵搴也乘着牛车赶到了王城,远远地着急望着王宫门。 “国师这是在干什么?” 伪装成商贾的秦人细作们聚在一起,瞧着国师冲出宫门后,在前面大汗淋漓地快速奔跑,赵王和一众臣子们却在身后慢悠悠地追,这一古怪的仿佛猫捉老鼠的一幕,赵王和臣子们完全不像是在抓国师,反而像是猫逗老鼠般,羞辱国师?戏耍国师? 赵牧和冯去疾双双骑在骏马上,看着前方越跑越慢,双腿都开始打颤的老师,知道老师已经跑不动了,心中很不好受。 只觉得今日在宫中看到的事情,使得赵王往日重视大才的形象一下子在他们心中就完全颠覆了。 对赵国有大功的老师都能被赵王这般戏耍,那么他们呢? 赵括、司马尚也骑在马背上,拉着缰绳,紧抿双唇,慢悠悠地沉默跟在王驾后面。 “哼!” 廉颇冷哼一声直接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准备回小北城的府邸,他直爽的性子不屑于看这辱人的一幕,尤其是一国之君亲自领头侮辱对赵国有大功的贤人,即使最后赵王能赌赢又如何?他身为国君的脸面早就无形之中丢没了!人蠢还不自知!赵国真是日薄西山了! 王城内无数的赵人们、隐藏在人群之中的秦国、魏国、燕国、楚国、韩国、齐国细作们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落、看着这一幕,国师挥汗如雨奔跑在前,赵王像是犬追兔般,悠闲乘车跟在身后,二人的动作对比的鲜明极了。 秦人细作们都按耐不住想要冲上前了,却看到国师突然双手朝前奋力一挥,而后一个近乎庞然大物的四四方方、底下长着四个圆圆轮子的黑色铁疙瘩就“咚”的一声凭空出现,重重地落在了雪地上。 “那,那是什么?!” 霎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上了暂停键,一下子陷入了安静的停滞状态。 赵王惊得从车窗内探出了整个脑袋,望着前方突然生出的异相。 跟在身后的赵豹、赵胜、赵括、赵牧、冯去疾、楼昌等人也错愕又骇然的瞪大了眼睛,准备离去的廉颇也拧着花白的眉头转头看。 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远远看着赵康平的动作。 赵康平太久没有在众人面前空手变东西了,使得赵王等人都忘了,这位可是三年前得天所授的大才!谁知道他手中究竟有多少天授之物?! 无数人都被这凭空冒出来的又大又奇怪的东西给慑住了,一时间既不敢吭声,也不敢上前。 赵康平的双腿软的就像两根面条一般,他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扶着自己前世最爱的七座越野车的车壁走到车门处,从怀中取出一面红黑相间绘画有“大手印、小手印”的旗帜抖开,挂在自己的车后面,而后就抬起左臂对着身后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对着羞辱他的赵王嘲讽一笑。 随后他捏着车钥匙,用发颤的手指拧着车钥匙打开车门,在无数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上车、关门、绑安全带一气呵成,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黑色的越野车“轰”的一下如离弦之箭,飞快的往前驶去,四个轮子转动起来,飞溅起了不少雪泥。 “扑通” “咚” 亲眼目睹这宛若神迹的惊奇一幕,赵王直接身子瘫软,目光呆滞的倒在了车厢里。 赵豹、赵胜俩上了年纪的人也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了车厢里,不知道是被赵康平气晕的,还是被眼前这绝不可能是人力所为的奇怪铁车和铁车“飞”一般的速度给吓晕的。 赵牧、冯去疾也张大了嘴巴,此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来他们还是想的太保守了啊老师简直是太全面了!!! 摩拳擦掌的赵搴看到这令人血压激增的帅气一幕,都兴奋的差点儿从牛车内滚下去。 几百个秦人细作们从惊骇的状态中,回过神后,眼睛放亮光,忙四散开,按照既定的计划,五百个细作仍旧潜伏到自己岗位上兢兢业业的探查赵国的消息,剩下的一百号人也纷纷溜出王城,骑着骏马朝着西边境的方向撒丫子狂奔,去追赶已经瞧不见影子的国师了。 这是注定要被记载在赵国史书上的玄幻一天。 数不清的赵人们看到像是一只猛兽般在铺满积雪的黄土路上飞快奔跑的四轮铁车,铁车后面那随风飘动,上方写着“康平、政大手印、小手印”的标志,他们简直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国师府对外展示出来的牌子吗?! 也就是说那黑色的四轮铁兽中坐着的人是国师?! 魏人细作、燕人细作、楚人细作、齐人细作、韩人细作们也要疯了,他们要立刻传信回到母国,告诉自家君上!他们对康平国师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啊! 这赵康平哪是被仙人抚顶了?他怕不是去把仙人的家给搬空了吧? 如此锃光瓦亮的威猛铁兽必然是仙人的坐骑!绝非地上的东西! 坐在主驾上的赵康平心跳如擂鼓,沿着黄土路像是走前世的高速公路一般径直往西跑,坑坑洼洼、甚至高低不平、还有不少小石头的路面在他越野车的轮胎下简直连个小小的阻碍都不算。 他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朝着赵国西边境一路狂奔,虽然穿越以来,他已经三年都没有碰自己的爱车了,但手感一点都没有生疏,在静止的空间内,爱车的性能还是一等一的好。 他用了快两刻钟的功夫才从大殿跑到王城的宽敞街道上,但爱车在手,他有充足的自信,在余下的近三个半小时,不,或许只要一个小时出头就能漂漂亮亮地跑出赵国边境线。 待头昏脑胀的赵王,终于在车厢内回过神后,像疯了一般,身子探出车窗口对着骑马的士卒们大声喊道:“传寡人之令,所有赵人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国师!阻拦成功者赏赐爵位!” 听到赵王声音的士卒们也疯了,立刻拍马往前追。 可惜再快的骏马也赶不上越野车一百多公里的时速。 赵康平稳稳的转动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况。 这三年多来,他一有闲工夫就用意识在空间内乱巡视。 慢慢的也算是摸清楚空间的规律了,空间现在开放了地下一层与地上四层,只能在里面存、取空间内本来有的东西,外界的东西一个都放不进去。 空间内诸如手机、越野车、电车、电动车、甚至是自行车,这种需要充电、加油、充气的东西拿到现实中,等里面的电、油、气用完后,再放进空间里等一日,就会重新恢复到穿越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比如他搁在车内的手机穿越前电量是98%,手机在现实中用没电后,放进空间内等一日再取出来电量还是98%,变不成100%,可充电宝却是满电的,能在现实里用充电线将那剩余的2%的电量充满,待到充电宝没电后重新丢进空间内,等一日又会是满格的电,甚至是手机不小心在现实中摔了,送进空间再拿出来时还是能恢复成穿越前的模样,根本不用担心手机在现实中损坏亦或者是报废后,没有替代物了该怎么办。 越野车也是同理,即便今日脏了、磕碰了、待送进空间等一日后仍旧会刷新恢复成穿越前的模样,可以说,只要空间不消失,他就无需在现实中担忧修车、车零件会报废的问题。 可若是一袋盐、一袋米从空间内取出来在现实中用完后,即便是把包装袋完整的收进空间,里面的盐、米也不会填充进去。 他前世有个好习惯,自家负一层停靠的无论是全家出去自驾游用的底盘高的越野车还是自行车,甚至是代步的小轿车、两轮电动车、两轮摩托车、加汽油的三蹦子、充电的三轮车、载货/载人用的七座面包车、完全用来拉货的小货车等等或新或旧的种种车辆,只要停进负一层都是满电、满气、满油的状态,能方便他们一家人紧急出门时,根据情况,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毕竟上辈子的老家处于乡镇,公共交通网络比不上市区发达,各种车都能用到。 即便他今日把这辆越野车内满满一箱汽油用光了,亦或者是车辆受制于路况中途出毛病了,他都还有别的车任他选,只要能跑出赵国,赵王就别想出尔反尔的抓住他! …… 此刻两拨人追赶的势头已经完全反了过来! 赵国士卒们已经不是在犬追兔,而是不自量力的在犬追虎了! 赵康平一个人在前面跑的飞快瞧不见踪影,在后面拍马追赶他的士卒们险些把四条马腿都快跑断了,马嘴都要冒白沫了,还是远远瞧不见国师那铁兽的踪影。 卖力在后面追的一百多个秦人细作们也想哭了,这连国师的影子都看不到,他们去哪里追国师?保护他? 不过国师只要躲在那铁兽中不出来,怕是凶猛的野兽也奈何不了国师。 …… 临近午时,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处离境的人不减反增。 长长的木栅栏是打开着的。 马车、牛车亦或者是行人们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穿着红色甲胄的士卒们拿着画像,对他们进行审查。 赵国的士卒们满脸疲惫,以前他们哪有这么多破事要干啊!上头轻轻动动嘴,他们这些无名小卒们就在边境处看花眼,忙断腿! 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巨大的古怪喊声。 几百人同时转头往后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竟然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兽中,男人拿着一个蓝白相间的东西(扩音电喇叭)放在嘴边,对着他们大声喊道: “尔等速速让开,速速让开!此车威力极大,碰谁谁死!” “啊啊啊啊!” 从未见过这惊人一幕的赵人和他国之人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两条腿已经全都惶恐的闪避。 拉车的马匹和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铁兽的恐怖,都叫着往旁边跑。 边境处瞬间就乱了起来。 赵国士卒们也懵了,他们只听过“赵康平”的名号,却从未见过国师,名和脸是对不起来的,可却有眼尖的士卒发现,坐在奇怪铁兽中喊话的人就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严格限制离境的第一人! 有士卒大声叫喊着拉着木栅栏,想要上前阻拦,就看到那铁兽一眨眼就“飞”到了他眼前,“咚”的一下就将他刚拉了一下的木栅栏给撞飞好几米,随后一口气冲出赵国的边境线,扎入了强盗匪徒横行、极其混乱危险的三不管地带。 隐藏在林子之中时刻准备冲出来打劫的匪徒们望着冲出赵国边境线,飞奔而来的奇怪铁兽,也都纷纷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颠倒人认知的一幕使得他们如遭雷劈,全都懵懵地站在原地,脑袋机械的转动望着那飞奔的奇怪铁兽,扬长而去。 …… 而在西侧一百里开外的位置。 三万秦军将几辆马车围在中间,慢慢朝前移动。 黎明时分就退烧睁眼的政崽却像是失了生机般,一点儿都没有往日的活泼,被阿母搂在怀里,沉默的抿着小嘴,目光暗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岚惦记着父亲的安危也没有开口说话。 蒙武看着也很是焦灼,因为他知道此番国师乃是灵魂人物,若是他不能带着国师回秦国,不知道到时自家君上得多么失望。 跟在他身边的蒙恬也沮丧的耷拉着脑袋。 眼看着快要到休息的时间点儿了,三万秦军后面突然响起了一个巨大的奇怪声音 “前面的秦军速速停下!速速停下!我乃赵康平!” “前面的秦军速速停下!速速停下!我乃赵康平!” “啊啊啊,那是啥子东西?!” 走在后面步行的秦军们循声扭头一望,瞧见那如离弦之箭般飞速朝他们奔来的“奇怪铁兽”全都吓得瞪大眼睛,张口喊了出来。 走在最前方的蒙武、蒙恬、李斯、韩非等人听到后面传来的混乱动静,也都纷纷勒马拧眉转头往后看。 正失魂落魄、没精打采靠在母亲怀里的政崽隔着马车,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的喇叭声,他“嗖”的一下就瞪圆丹凤眼,仰头望向母亲,赵岚也有些怔愣。 下一瞬,母子俩齐齐开口喊道: “停车!快停车!” 跟在后面马车内的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三人也纷纷大声喊着停车。 等四大一小匆匆下了马车后,与三万秦人士卒以及蒙武几人一样,也全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停在负一层空间内的越野车/奇怪的威猛铁兽如奔腾的海浪般快速驶来。 政崽站在长辈们中间透过光亮的玻璃看到姥爷正开着威猛的铁兽跨过千难万险,朝他坚定地驶来,这一瞬,一眼千年! 小家伙的眸子一寸寸地亮了起来。 韩非、李斯、蒙恬等人看着自家老师的模样,都险些将眼珠子给惊得掉出眼眶了! 赵康平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三个小时内,一路从王城出来,追上了提前一日离赵的家人们。 “阿父!阿父!” “姥爷!姥爷!” 看到自己女儿和外孙一个笑、一个蹦跶着朝他边喊边招手,自己妻子、母亲、岳父也是激动的满眼通红,马上就要抹眼泪了。 他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在三万多人惊奇的目光下,稳稳将越野车停在四大一小身边,打开车门,对着家人们帅气一甩头: “政,岚岚,秀,阿父,阿母快上车!” 前一晚头顶上方还乌云密布的政崽,这一刻只觉得乌云尽散,头顶上阳光灿烂。 小家伙丹凤眼亮晶晶的大声喊了一句:“姥爷!我就知道你会来!” 赵康平笑着给小家伙比了个大拇指朝上的赞扬动作,下一瞬,政崽就被自己母亲抱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紧紧绑上了安全带。 感谢在2024-08-07 23:51:512024-08-08 00:4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床头有盏小夜灯50瓶;加更20瓶;辰灯15瓶;大风起兮10瓶;尼糯、一照镜子就停不下、饮月的狗5瓶;密码总是丢、季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秦国基建篇开启:秦国基建篇开启 随后安老爷子、王老太太、安锦秀、赵岚也都上了越野车,两位老人坐在第三排,舒服的伸开了双腿,母女俩紧挨着坐在第二排的位置,靠着椅子的靠背才觉得揪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肚子里。 政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大眼睛极其明亮,一时兴奋的都不知道该用小手触摸哪里了,仰着小脑袋看车内的新奇的景象。 赵康平握着手中的方向盘,抬起眼皮瞧了一眼上方的车内后视镜,看到家人们都系好安全带了,直接放下了手刹,一脚油门就又冲了出去。 政崽因为惯性直接将小身子往后仰,紧紧贴上了椅背,看到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感受着下方“飞”一般的速度,小家伙惊的将丹凤眼瞪得圆溜溜的。 跟在后面的蒙武、蒙恬等人,看到国师刚到就直接驾驶着那辆铁兽载着一家人领头往前跑,三万多人也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全都精神一振地上前追赶国师。 待到三万多人又足足往前急行了三十里路,天色擦黑后,秦军们终于追上了一骑绝尘的国师,瞧见国师驾驶着的那辆勇猛铁兽不仅静静地停在黄土路上,甚至前后的“眼睛”都发出来了一下子能照射几百米远的强光,别说能把人给惊到了,怕是藏在林子中的野兽都能给吓跑。 这般前所未有的神迹使得三万多人们排着队上前观看勇猛的黑色铁兽,兴奋的用高亢的秦腔嗷嗷叫,吓得林子中的野兽都往密林深处逃窜,不明白往常胆小的两脚兽们今个儿究竟是在疯什么?! 野地之上点燃着数堆篝火,篝火之上又架着数个咕嘟咕嘟沸腾的陶釜。 蒙恬、韩非、李斯等弟子们与赵岚、政崽、安锦秀、安老爷子、王老太太围着一堆篝火坐在一起,蒙武也靠着儿子的关系硬生生挤进了国师府的日常交际圈里。 男、女、老、少、幼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国师讲述他是如何一个人靠着威猛的铁兽从赵国逃出来的。 “……” “我这次能顺利从赵国逃出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赵丹、赵豹、赵胜这叔侄仨先做了错事!无论是他们单独限制我们一家人出境,还是想要抓政入宫给赵偃当伴读,甚至是平日不作为的懒政模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破事。” “这些破事他们能干,可不想听人说,臣子们即便知晓了,大多也不敢说,一瞧见我当着百官的面直接豁出去要将他们脸皮子生生撕下来放在地上踩了,他们叔侄仨都是能耐不够还偏偏把面子、名声看的比命还重,既拿不出明确的我背叛赵国的证据,又不敢直接杀了我,只要我气势不弱,他们自然嚣张的气焰就矮下去了。” “那这车……” 安锦秀满眼好奇地接话。 赵康平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清晨在府内看舆图时,想的还是等我出了赵国边境线后再开车来追你们,谁知赵王偏偏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给我说要和我打赌,若是我能在两个时辰内从王宫跑出赵国边境线,他就正大光明的放我离境!” “我原本不想当着百官的面还有庶民们的面,打赵丹的脸的,但他都自以为是的巴巴把他的脸送到我手边了,我不打都不行了,直接顺势答应了赌约,在王宫内奋力奔跑,迷惑赵王。” “等我一跑出王宫到达王城宽敞的街道上了,当即‘砰’的一下把天授的越野车放了出来,一下子把赵丹叔侄仨给惊得一愣一愣的,而后就开着车一路狂奔,这不就追上你们了!” 听完这话,政崽瞬间满脸崇拜、满眼小星星的望着姥爷。 其余的大人们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明白虽然自家老赵/儿子/父亲/女婿/老师说的简单,但这过程可是分外凶险的,一人一车从赵国冲出来,稍有不慎都得关押到囹圄里直到死,哪能这般齐整地团聚在野地上烤火? 蒙武则直接用两只大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两条大腿,笑得喜悦极了,大声称赞道: “国师真乃一等一的好汉也!” “我们家君上可是一等一的英明之主,与赵丹那蠢蛋完全不一样,等国师到达我们秦国了,您就明白您真是生错地方了!” 赵康平笑着颔首,心中却未曾放下心来。 待三万多人简单吃了些食物,喝了些热汤,就围着篝火准备休息了。 赵康平也不想让家人们在荒郊野地中吃苦受罪,直接又把银色的七座面包车给放了出来。 再度引起惊叫声一片。 他让妻子、母亲、女儿抱着羽绒被到越野车上睡,自己与岳父则带着政崽到面包车内睡。 三万多人羡慕又崇敬的望着国师,心中感受相同国师真乃神人也! 政崽还没有从越野车的兴奋劲儿中走出来,等跟着姥爷和太姥爷进入面包车后,看到姥爷不知道怎么搞得就把那些柔软的座椅给折叠推到一边了,随后就把坐席拼起来放在车厢内,将褥子铺上去,就能睡觉了! 小家伙欣喜的欢呼大叫。 赵康平、安爱学都含笑看着小家伙在面包车内走来走去,如同对待越野车般,好奇的又摸又敲的。 待到夜色转深后。 除了换班轮流守夜的秦人们外,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安老爷子自己一个被窝,政崽与姥爷一个被窝,小家伙挤在姥爷和太姥爷中间安全感满满。 没过多久,政崽又再度做梦了,还是昨晚的噩梦续集。 【这次他直接变成了“他”,还长大了几岁。】 【夏日里,天气暖和了,质子府内没有吃的了,政崽就跑去沁水中憋着气,在水中游动着抓鱼,废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抓上来了两条鱼,高兴的用堤案旁的柳枝将鱼串起来,想要快些跑回府内寻阿母一起吃。】 【哪曾想,没等他跑到质子府就被一大群邯郸贵族的少年们在街道抓住,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好不容易抓到的那两条鱼也被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贵族少年们邪恶笑着,一脚脚地踏成了肉泥。】 【“不!”】 【九岁的政望着自己与阿母的口粮硬生生被这些吃喝不愁的少年给糟蹋了,他心中的伤口简直要比身上的伤口还痛!】 【“啊啊啊!我总有一日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九岁的政又一次被打得脸上、胳膊上、身上全都是血津津的伤口与一道道青紫的痕迹,他全身酸痛的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悲痛又难过的朝着那群单方面施暴结束后就笑嘻嘻、勾肩搭背地离去的邯郸贵族少年们撕心裂肺的大声吼道,却换来对方连头都没转过来,却更加肆意的讥笑声:“赵政!你父亲都抛下你们母子俩在邯郸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了,你莫不是还想着能回秦国吗?”】 【“哈哈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了!”】 【听着面前数不清的嘲讽声,看到那些施暴者都走远了,九岁的政才忍着身上的酸痛,抹着眼泪,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用衣服将那一堆烂掉的肉泥兜回质子府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一声声惊恐的喊声。】 【九岁的政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只见一辆勇猛的黑色铁兽踩着七彩霞光从街道尽头飞出来,宛如猛虎捉兔子般,“咚、咚、咚”地追在那些欺负他的贵族少年们身后跑。】 【那些刚刚还对他拳打脚踢的少年,此刻全都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可铁兽却一个都没有放过他们,直接全都将他们高高撞飞,抛到了街道两侧的屋檐上七窍流血,随后数不清的玄鸟乌泱泱从天上飞下来,照着那些打他的坏蛋们就一堆猛啄,把那些坏蛋啄的一个个哭爹喊娘的,狼狈逃窜。】 【九岁的政被这惊天大逆转给搞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那刚刚还大杀四方的铁兽冲到他旁边,像是一只黑色的大猫般轻轻蹭了蹭他,而后车门缓缓打开,他看到车上坐着的几个人后,眼睛一亮,忙大声喊道:“姥爷!姥姥!阿母!太姥爷!太姥姥!”】 【“政,快上车!”瞧着姥爷对他招手喊时脸上露出来的灿烂笑容,九岁的政像是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小娃娃般,委屈又高兴的用双手擦掉眼泪,笑着跳上了副驾。】 【待车门关闭后,他听着身后传来的那些坏蛋们惶恐的惨叫声,看着姥爷驾驶着越野车带着他稳稳地,朝着满是光亮的西边而去,沿路绽放着成千上万朵漂亮的鲜花。】 【……】 “阿父,你看政不乱动了?” 时至半夜。 赵康平和安老爷子正睡着突然听到睡在他们中间的小家伙又是哭又是在他们中间拳打脚踢的,二人用手电筒一照看见小家伙显然是做噩梦了,压根叫不醒,只好一人拉一只小手,轻轻拍着小家伙的手背,慢慢的小家伙终于平静下来,呼吸声也均匀了。 “想来噩梦已经过去了。”安老爷子张嘴打了个哈欠,低声道。 “唉,阿父,看来这次大逃亡的事情还是把政给吓着了。” 赵康平心疼的叹息道。 安老爷子拍着女婿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儿,不要太紧张了,小娃娃们想象力丰富,做噩梦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等咱们到了咸阳安定下来后,我给政煎一碗安神汤喝一喝、再多吃点好的补一补,他的精神强了就不会梦魇了。” 赵康平点了点头,看到岳父那疲惫的脸色,忙轻声道: “阿父,你快点儿睡吧,咱们明早还得接着赶路呢。” 连着两日两夜都没有休息好的安老爷子的确是快要熬不住了,忙点了点头,再度躺下盖着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康平却有些不困了,他搂着自家小祖龙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子,思考着等入秦后他究竟该做什么,才能最快的使得他们一大家子在咸阳立足。 虽说秦国明君贤臣一大堆,可咸阳官场内的势力却是错综复杂的。 为何商鞅、张仪、甘茂、范雎、吕不韦这些外来的国相们,作为前任秦王的SSR,等新任秦王上台后大多都会被收拾掉呢? 不是这些大才们在秦国所获得的功劳不大,而是秦国内也有不少顽固的老氏族,外来的国相们好用是好用,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致命弱点:在秦国的根系实在是太浅了,简直就像是一株依附秦王的蒲公英,在官场中稍有不慎,等护着他们的秦王薨后,新任的秦王为了在国中搞势力平衡,都会选择拿这些上任秦王的心腹开刀。 在战国时代,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秦国的官场中可是真实写照。 蔡泽能在这种危险的官场局面中在咸阳混成四朝老臣,不得不说,是真的很有政治智慧。 听着自家政崽平稳的呼吸声,赵康平不由低头在一片昏暗中看了外孙一眼,有小家伙在,他绝不用忧心自己在未来会被秦王当成政治弃子收拾掉,但政崽的年龄现在还是太小了。 始皇的幼年、童年、青年都是过得很不容易的,他在赵人眼中是虎狼秦人,所以九岁之前在赵国过着生不如死的毒打苦日子,九岁归秦后,他在无数秦人们眼中又是从赵国归来的质子,在秦国的根基很浅,单单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靠着背后的势力,想要杀他,夺权,就可见年轻的始皇在彻底掌握大权之前,在咸阳的憋屈日子了。 可谓说,早期的政简直就是一个两头受气的夹心饼干。 赵康平深知这一点儿,他拧着长眉,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家伙,明白只有他在咸阳官场中以最快速度站稳脚跟了,才能使得自家女儿、外孙在背后的政治实力变得更加雄厚。 他可没有忘记那一股在咸阳官场中力量一直都不小的楚国势力…… 慢慢的赵康平越琢磨越困,渐渐睡了过去。 待到天光大亮后,赵康平将面包车收进空间里,三万多人又聚在一起简单吃了些东西。 填饱肚子后,赵康平继续开着越野车带着全家人领着三万多人一路沿着黄土路朝西边的秦国驶去。 在赶路期间,连着下了两场春雨,冰雪消融,总算是有了些春日的感觉。 在天气好的情况下,赵康平就将越野车收回了空间里,骑着两轮摩托车,让外孙坐在他怀里,爷俩沿着黄土路狂飙,把一众秦人们羡慕的不要不要的,甚至把许多骏马都给惊得瞪大了眼睛,险些将四条马腿跑成顺拐。 赵岚、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看到政崽在他姥爷的摩托车上兴奋的奶声奶气欢愉大叫的场面,也都欣慰极了。 原本是辛辛苦苦的大逃亡之路,但因为有国师在,三万多战国人也是开了眼界了。 一路上看到国师越野车、面包车、三蹦子、摩托车的轮番转变,每每弄得满是灰尘的四轮或者两轮铁兽,被国师空手变没有后,下一次再空手变出来时,也是神奇了,一个个铁兽竟然锃光瓦亮的和刚拿出来时一模一样。 空间对充电、充气、充油的器具拥有的自动刷新、恢复穿越前最佳状态的神奇功能深藏功与名。 从倒春寒的一月初一直到一月尾,等三万秦人们终于走到秦国地界时,一个个兴奋的嗷嗷叫。 赵康平一家子坐在越野车内也商量了一下入秦之事。 …… 一月三十日。 咸阳,春光明媚,绿油油的春草长满了大片大片黄土地。 足足在咸阳等待了三年多的老秦王一家总算是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亲家。 为了能够迎接国师一家人入秦。 提前一日从驾着骏马飞奔入函谷关的士卒口中知晓今日上午国师一家人能到达函谷关后,秦王稷激动的一夜没睡。 大清早的,他就戴着冠冕、身穿着朝服,拉上百官们与宫廷乐师,一道从关内的驿站里赶到函谷关前,准备以最热烈的方式欢迎国师一家人弃暗投明、来到咸阳。 可惜从辰时初一直等到太阳移到高处的午时初,秦王稷与文武百官们竟然迟迟未曾瞧见国师一家人的影子。 同样一宿没睡,从头到脚穿着一新的太子柱,脸色发白地走到眯眼远望的老父亲身旁,用右手挡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小声地开口询问道: “阿父,会不会士卒算错时间了,国师一家人是下午才能到达函谷关呢?” 当着百官的面,秦王稷是威严的大王可不是暴躁打儿子的老父亲,他狠狠地瞪了胖儿子一眼。 太子柱从老父亲嫌弃的眼神中瞧明白了你问寡人?寡人去问谁?! 低眉垂首站在一旁的嬴子楚、吕不韦同样一宿没睡,可是二人却毫无困意,反而紧张的不行。 他们在邯郸可是都没有去过国师府的,实在是怕自己这个才华谋略极盛的“前岳父”,“岳父”啊!毕竟他俩是抛下人家女儿和外孙独自逃离邯郸的啊! 真不知道国师瞧见他们了,会如何对待他们俩? 应侯、武安君也从头到脚穿着一新,与秦王祖孙仨和吕不韦一宿没睡不同,二人昨晚睡得极好,此刻精神奕奕的。 范雎盼望着能快些与国师深入探讨秦国未来的“大一统王朝”的事情,白起则是期待着与国师亲自探讨那些奇奇怪怪的战术。 蔡泽站在范雎身旁,虽然他入秦的时间短,可他却与应侯相处的不错,好些天没看到国师一家人了,蔡泽可是想自家家主想的紧。 恰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处突然响起了数道马蹄声。 “来啦!来啦!” “君上!我家家主到达函谷关了!” 蔡泽惊喜地对着秦王祖孙仨大声喊道。 秦王祖孙仨闻言凤眸一亮,吕不韦赶紧朝着乐师们抬了抬双臂,琴筝声、击缶声、与呜呜呜的秦音就瞬间响了起来。 秦王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冠冕,又理了理穿在身上的朝服,太子柱、嬴子楚同样如此,祖孙仨身后的百官们则眯着眼睛,心思各异的望向前方。 待到数匹骏马奔到近前,突然往两边散去,站在函谷关前乌泱泱的一群人原以为会看到几辆马车,万万未曾想到视野之内竟然闯入了一个通体黑色、锃光瓦亮的威猛铁兽,铁兽中还清清楚楚地坐着一个身着藏青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金色衣服的几岁小孩。 “这,这是……” 秦王稷见状惊得将凤眸都瞪大了,太子柱、嬴子楚、及其身后的百官们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惊人一幕给惊的目瞪口呆。 宫廷乐师们也惊骇的都顾不上谈筝击缶了,全都张着嘴、瞪着眼,看向用一种威猛的姿态朝他们驶来的黑色铁兽。 铁兽走到跟前微微拐弯,它后面竟然又露出来一个银色的胖胖铁兽,一眼就看到坐在里面驾驭这胖铁兽的人乃是俩面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美人和中年美妇,再往后则是一辆灰色的小一些的铁兽,隔着透亮的水晶板,能清楚的看到是俩眉头斑白的老者在驾驭。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函谷关外一下子陷入了与邯郸王城一模一样的安静停滞状态。 待到三辆铁兽并排放好后,只见灰色铁兽先打开了“肚子”,众人们瞧见蒙骜上卿的儿子蒙武将军满脸通红的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任谁都能瞧见他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欣喜劲儿,仿佛下一瞬就要飘到了天上般。 蒙骜不禁微微瞪大了双眼。 看到自己儿子出来后,紧跟着又有两位老者从那灰色铁兽中走出来了。 看过国师一家人画像的都认出来了,俩老者是国师的岳父和母亲。 秦王稷眨了眨凤眸,强自令自己激荡的情绪平静下来,忙笑着带着儿子和孙子往两位老者跟前走。 嬴子楚则不禁望向那银色的铁兽,瞧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推开那铁门从内走了下来,他的凤眸一亮,这是赵姬! 他下意识抬脚往自己夫人跟前走,却看到一个身着绿衣的年轻男子也从那铁门内跟着走了下来,嬴子楚脚步一顿,而后仨身着黑衣的少年从里面兴奋地蹦了出来,一个身着土黄色服饰的年轻男子也带着内敛的笑容从中走了出来,最后从那铁兽中走出来的则是气质婉约的中年美妇,嬴子楚前进的脚步是彻底走不动了。 秦王稷则开心坏了! 这不是岚姬和国师夫人嘛! 他径直大步笑着朝几人走去,就瞧见那黑色的铁兽也打开了“肚子”,一个身材高大的儒雅中年男子先从那铁兽肚子中出来,而后抱着一个从头到脚穿得金光灿灿的小男孩就大步流星的走来。 群臣们这下子才恍如大梦初醒,忙一拥上前。 政崽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里,满脸好奇的望向大步朝他们一家人走来的发须斑白的老者,老者看着比他太姥爷的年龄都还大。 “哈哈哈哈哈哈,国师啊!不对!兴国君!寡人总算是日盼夜盼的将您一家人盼到咸阳来了!” 秦王稷走到赵康平跟前也不管人家是第一次见到他,当即就哈哈大笑的想要抓起国师的双手,奈何曾孙被他姥爷抱在怀里,国师的双手都占着,秦王稷直接抓起了曾孙的一双小手,凤眸灼灼地看向曾孙的姥爷。 政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自来熟的老者不禁惊讶的瞪圆了两只漂亮的丹凤眼。 赵康平也被老秦王这热情的模样给惊到了,瞧着大魔王热情似火的双眼,他略微有些尴尬地笑着冲大魔王点了点头,实在是没想到这位的性子竟然如此奔放。 想起他的生母宣太后乃是来自国风自由浪漫的楚国,似乎大魔王自来熟的性子又有些不奇怪了。 站在老父亲身后的太子柱也满脸惊喜地上前与孙子的小手紧紧交握,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子的姥爷笑道: “国师!您终于入秦了!” 赵康平笑着冲身材虽然看着胖胖的,但面容瞧着很和善的太子殿下点了点头,下一瞬,外孙的爷爷那一双快被挤成一条缝的凤眸“嗖”的一下就惊喜的瞪大了。 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赵岚、韩非、李斯等人围着国师站在一起,也都好奇的打量着秦王父子俩。 赵岚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她下意识转了一下脑袋,瞥见凤眸灼灼望向她的嬴子楚时,她表情未变直接将目光给移到了旁处。 嬴子楚见状一愣,他竟然从赵岚眼中看到了满满的疏离与陌生,仿佛只当他看成一个不熟悉的外人。 他还没摸清楚心头上涌出来的莫名感觉就听到自己父亲激动的对他招手喊道: “子楚!子楚!快来拜见国师!”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笑着上前俯身拜道: “子楚拜见国师!” 赵康平从上到下扫视完便宜女婿,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跟在祖孙仨身后的百官们见状,全都瞧出来国师这是对自己女婿反应很冷淡啊,不过看着眼前这绝非人力所为的三个铁兽,所有人都明白国师一家背后的依仗可是大大的硬。 岳父对自己的冷淡反应也是在嬴子楚意料范围内的事情,他没有气馁,反而抬起头看向目不转睛打量他的儿子,温声笑道: “政,阿父终于瞧见你了。” 他都做好小家伙会冲他伸出双臂,喜悦喊自己“阿父”的准备了,却瞧见小家伙蹙起眉头,满脸纠结地对他奶声奶气询问道: “你也想做我阿父吗?” “什么?”嬴子楚闻言一愣,什么叫做他也“想”做他的阿父难道还有别的人也“想”做他的阿父吗? 看着小家伙困惑的面容,他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岳家,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开口替他对自己儿子介绍身份的,他只得压下心中的异样,继续对小家伙温声笑道: “政,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可能!” 小家伙瞬间瞪大眸子,满脸笃定的摇头,用两条短胳膊搂着自己姥爷的脖子,小嘴一撇就满脸悲伤的望着他与自己的大父、父亲,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赵王对我说我一出生我阿父就没了!我知道‘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呜呜呜呜呜呜,我阿父好可怜,年纪轻轻就没啦!” 喊完这话后,政崽就凤眸红红的看向秦王稷和太子柱,哽咽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老爷爷,胖爷爷,赵王说我阿父是秦人,你们知道我阿父的坟墓在哪里吗?我想要去祭拜他。” 秦王稷、太子柱、文武百官们:“!!!” “英年早逝”但还活生生站在太阳底下的嬴子楚:“!!!” “岳,岳父,这,这……” 嬴子楚双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岳父。 赵康平也是满脸诧异的望了一眼怀中的外孙,他敏锐的发现自己外孙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对他的身世有所了解了,“他在赵王面前说过外孙的父亲在外孙一出生后就没了”,赵王没说过这话,而外孙眼下如此说,想来是不喜欢他父亲的。 他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戳破小家伙的别扭心思,只是对着嬴子楚温声笑道: “子楚公子请勿介意,康平的外孙政,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有的事情这孩子年龄小理解错了。” 嬴子楚:“……”他儿子理不理解错,他是分辨不出来了,可他岳父想要换女婿的心思,他是明明白白分辨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8 00:42:332024-08-09 01:1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光里的零零碎碎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14003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羽88瓶;溪羽63瓶;红呀黑的60瓶;奂尔园50瓶;我要静静34瓶;丫丫、55140031 30瓶;陌上复花开21瓶;喵啊、東青、Jasmyn、床头有盏小夜灯、硕、加更、helly、喜欢正太的迷妹20瓶;是染染不是柒柒13瓶;唐贵妃、望衣带渐宽、皮55、忆中也10瓶;一照镜子就停不下、楠瓜饼5瓶;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翟女士3瓶;ghghgh、惊鸿影2瓶;懒喵、密码总是丢、许家夫人、57717907、花田透、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32734592、63032576、babynap、zoe、季霖、跃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康平打婿:【秦王父子俩上车】 紧跟着更让他破防的事情乃是,他岳父一本正经的笑着对他的曾大父和父亲介绍了他的几个得意弟子们。 看到站在赵岚身旁的韩非和李斯,嬴子楚蓦的意识到了一个非常可怕且他永远都追不上的时间差 他与赵岚之间虽然有一个聪慧机灵的优秀儿子,但他们俩人之间相处的时间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赵岚和她父亲的几个弟子们相处的久。 与他的儿子来说,这个时间差同样永远追不平。 无论他如何表现,想来在他岳父一家人看来,他都远远比不上韩非、李斯等人关系亲密。 他只是政的生父,仅此而已。 这个后知后觉的残酷事实一下子使得嬴子楚有些手足无措的望向自己父亲。 太子柱也有些尴尬,这局面任谁来看都是他儿子自己硬生生作出来的啊! 三岁多的孙子不正是处于刚刚开始懂事但明显懂得不多的天真年纪? 你说孙子喜欢他的生父吧?但父子俩好不容易面对面地相见了,可孙子却不愿意承认他的生父。 若是说孙子不喜欢他的生父吧?可这孩子偏偏刚到秦国就红着眼睛说要去祭拜自己的“亡父”。 面对此情此景,太子柱这个做祖父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实在是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遇见这种离谱的事情,但秦王稷这个与政中间足足隔了两代人的曾祖父却笑得肆意极了。 大魔王深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相处出来的。 只要国师一家子能入秦,只要寄予厚望的曾孙能顺顺利利的在咸阳的宗庙前认祖归宗,曾孙与孙子的父子关系好不好,孙子与孙媳的夫妻关系好不好。 这些原本就在王族中属于稀缺品的亲情、爱情,于他而言,于整个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而言,压根一点儿都不重要! 重要的乃是接下来的数十年间,国师一家子能为秦国带来的巨大改变! 这才是他和秦国庶民们最应该在意的东西! 年龄虽然已经很大了,但脑子却一点儿都不糊涂的秦王稷听完曾孙的哽咽小奶音,当即又上前两步用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曾孙的一双小手,对着凤眸通红的小家伙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用右手指着身后巍峨高耸的函谷关,满脸自信地看着政崽笃定笑道: “政,你乃寡人的曾孙!” “赵丹那蠢蛋可是我们的敌人,他说的话都是不怀好意的,全都是骗你的!他那张嘴简直要比猫尿犬屎都要骚臭!你这般聪慧灵秀的小娃娃,怎么能轻易相信赵丹的鬼话呢?” 看到眼前这个穿着黑袍的老爷爷竟然当着如此多人的面,把赵丹骂的如此之脏,政崽眼里的晶莹小泪花都又给惊讶的憋了回去。 赵康平也是深深感受到大魔王对赵丹发自内心的不屑了。 诚然,他对便宜女婿是打从心底里喜欢不起来的,但初次见面,他对秦王稷和太子柱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说白了,人家两位做曾祖父、祖父的对政也没有直接的亲缘责任。 后世的人了解始皇人生经历的,大多都知道始皇是九岁时,曾祖昭襄王薨后,才得以归秦的,可这是后来人才知道的一个明确的时间结果,对真实的赵姬、始皇母子俩而言,他们一大一小在邯郸过着被毒打、被霸凌的苦日子时,母子俩却是真真切切地在一日复一日的绝望之中度过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也看不到“历史”,压根就猜不到他们究竟能不能归秦?何时才能归秦,摆脱那梦魇般的难过又难堪的质赵日子。 即便后期的赵姬做了太后再不堪,但她都豁出性命、辛辛苦苦地生下了政,在与嬴子楚的男女关系之中都是受害者,幼年的始皇有母亲护着都在邯郸过得那么惨,倘若没有母亲护着,那简直是更不敢想象了。 等到母子俩终于熬出头,好不容易归秦了,瞧见来迎接他们的却是嬴子楚的新夫人和新儿子,新的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来迎接他们落魄的母子俩。 出身卑微上不得台面、经历也很不堪的母子俩还要接受无数秦国贵族们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 喏,快看“出身卑微的赵女”和“她生出来的质赵九年的儿子”。 最终嬴子楚能将王位传给政,与其说是归秦后那仅仅相处几年的父子亲情起作用了,他倒是更倾向于是因为吕不韦、赵姬的政治同盟关系以及政嬴子楚长子的身份,和母族是赵人、身后没有楚系势力的三重原因加持才得以让这小小年纪就糟了极大罪的孩子拿到了继位的资格。 要知道政的高祖母宣太后、曾祖母叶阳后、嫡祖母现在的华阳夫人、未来的华阳太后,秦国一连出了三代来自楚国宗室的太后/王后,这足以可见楚系势力的强大了。 嬴子楚未来与楚女联姻生下次子,他前世作为历史旁观者能理解这种事情,可作为今生的历史见证者,且还是受害者母子俩的父亲与外祖父,他还不能对这个“失职的父亲”、“不值钱的便宜女婿”气一气了?! 赵康平眯了眯眼睛,越想越气,尤其是看到嬴子楚这手足无措仿佛自己怎么着他了的模样,他心中的火气再也忍不住了。 在众人全都没有防备时,赵康平当即将外孙往面前的秦王稷怀中一送,而后冷着脸快步上前,猛地抬起右拳“砰”的一下就冲到嬴子楚身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将嬴子楚给一拳打倒在了草地上。 赵岚、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李斯、韩非、蒙恬等人:“!!!” 太子柱、吕不韦、百官们:“!!!” 政崽都惊得瞪大了丹凤眼:“!!!” 右脸一痛就被打懵在地的嬴子楚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时,就看到自己岳父蹲在他面前,“砰”地一下又给他左脸上来了一拳。 “梆梆”两拳下去后,嬴子楚的左右脸颊瞬间红肿了起来,嘴角都流出了鲜血,赵康平穿越以来憋在心中的火气总算是稍稍纾解了一下,当着他父亲、他祖父的面痛打嬴子楚的事情他早就想干了! 站在百官之中的楚系臣子们从惊骇之中反应过来后,彻底站不住了,一个青年当即冲上前对着赵康平大声喊道: “国师,你怎么能动手打子楚公子呢?” 赵康平抬头望向来人,看见他穿在身上的楚人服饰以及说雅言时的楚人口音,猜测这人八成是华阳夫人的亲属。 他冷笑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来人漫不经心地出声询问道: “怎么?你是什么人?” 青年男子忙走过来将倒在地上还回不过来神、嘴角流血的嬴子楚搀扶起来,对着赵康平拧眉大声喊道: “我乃是太子殿下的妻弟,华阳夫人的胞弟,子楚公子的舅舅!阳泉君芈宸!” 赵康平闻言不禁往上挑了挑眉,冷笑道: “阳泉君?呵很了不起吗?” 安锦秀看见自家老赵这一反常态的嚣张模样,不禁担忧的攥了攥双拳。 赵岚也抿紧了红唇,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韩非、李斯则满脸淡定,他们俩明白老师这是在明着教训政的父亲为岚姬和政出气的同时,也是在立威,试探老秦王对他们一行人的真实态度,以及对楚系势力的宣战。 政赵女所生的儿子,不管他在咸阳如何表现,都不会被这些楚系势力们所接受,既然不能站在一条战线上不如初次见面就分割的明明白白的。 秦王稷则抱着怀中的曾孙一脸满足,半点儿不去看被打的孙子。 政崽望了抱着自己的黑袍老爷爷一眼,瞧见这位眯着凤眸、满脸享受的模样,只得再次握着两只小手看向了外祖父。 赵康平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阳泉君又瞧了一眼百官之中穿着楚服的楚系臣子们,冷笑道: “我赵康平作为赵岚的父亲,赵政的外祖父,嬴子楚在秦赵大战的危机关头之下,抛下我刚刚生产完的独女,与刚刚出生的外孙,独自逃回秦国,我唯二的俩小辈在隆冬时节,先是被赵王关押入大牢,紧跟着又押进没吃没喝的破旧质子府。” “如果不是我赵康平运气好,后来有了些能护得住这母子俩的微弱能耐,难不成诸位以为我被抛下的女儿和外孙也能在邯郸过着与尔等一模一样高枕软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吗?” “我作为这被抛弃的母子俩的长辈,今日终于得见我这抛妻弃子的女婿了,难不成替他们母子俩教训一下这失职的良人与失职的父亲,就有看不惯我的外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地想要冲上来教训我吗?” 靠着脑中掌握的新颖知识以及手中掌握的划时代的东西,赵康平有足够的自信,即便现在便宜女婿噶了,他都能在未来辅佐着外孙直接从他爷爷手中接过王位,只是“奋六世之余烈”会少一世罢了,故而此刻他打嬴子楚一点儿都没有顾虑。 “你……可是,那,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阳泉君听到赵康平这通怒怼,气势略微弱了些,但语气中仍是满腔怒意。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一大群人跟着老秦王提前好几日从咸阳跑到函谷关,住在这函谷关的驿站里就是为了前来迎接这般一家子无礼的赵人的! 年轻人大多控制不好情绪。 赵康平没有搭理这个一门心思做嬴子楚“舅舅”的芈宸,而是又几步走到失魂落魄的嬴子楚面前冷声看着嬴子楚开口询问道: “嬴子楚,我打你,你可有怨恨?” 嬴子楚轻轻推开芈宸,在草地上站直身子,顶着脸上的青紫红肿伤痕对着赵康平俯身行礼道: “岳父言重了,是我以前做错了事,您作为小婿的岳父,气不过,打我是应该的。” 赵康平颔了颔首:“看来你还算知耻。” “我今日也不白打你,你与政的父子亲缘关系我斩不断,也不拦着你以后到我家中亲近政,政永远都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这两拳打下去,也算是为我姑娘出气了,自今日起,你与我女儿之间的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你在邯郸为质时,我女儿当时年轻没见过多少世面,冲着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不管不顾地嫁给你了。” “嫁给你以后,她也没享受到什么福分,反而之后经历的风风雨雨都是你带来的。” “你们俩之间满打满算也只相处了一年,谈不上什么夫妻情分,也根本没有举行大婚仪式,也没有双方长辈们的见证与祝福,依我看,你俩今日起就一别两宽,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国师这话刚落地,嬴子楚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不敢相信地看了赵岚一眼,韩非则下意识望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岚姑娘。 赵岚虽然脸上表情未变但听到父亲的话,心中却是长松了一口气的,她不是原主,原主对嬴子楚是迷恋,可她对嬴子楚是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此刻两两相望,没感受到半分情愫,反而是陌生人的尴尬。 回到秦国,她这身份势必要和嬴子楚住一起,让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的心智,一想到或许要在没有任何情分下就与嬴子楚做什么亲密的事情,她就浑身不自在地想要把嬴子楚给踢到床下去。 政崽的小嘴巴也开开合合,小脑袋瓜都快要宕机了,不明白他姥爷“砰”的一下把他的生父打倒在地后,紧跟着又“咻”的一下让他生父与阿母分开。 嗯…… 政崽蹙着小眉头,伸手抓了抓脑袋,只觉得眼前的事情他有些理解不清楚了。 百官们看到这神发展也是面面相觑,与他们而言,能和一国王孙结亲,尤其是这王孙不出意外还是未来的秦王,这是多么好的婚事啊,竟然还有人要断了这姻缘? 吕不韦也连连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只觉得他对国师的理解还是存在偏差了。 秦王稷也抱着怀里东张西望的小曾孙,不着痕迹的看了看长相不俗、仪态更不俗的韩非,以及长相端正、气质看着就很稳重的李斯,心中一叹:、 [果然,寡人料想的真是没错啊,国师收这些年轻力壮的弟子们,明面上是在传播学问,实际上就是在挑女婿啊!] 太子柱深知这门婚事可绝不能断掉,忙上前伸手,打圆场笑道: “国师,此言差矣,孩子们的事情应该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咱们为人父母的哪能替孩子们做主呢?” “前几年,子楚这孩子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他现在已经懂事了。岚姬和政确确实实在邯郸受委屈了,我与父王都已经在心底里认为只有岚姬才能做子楚的正夫人,他俩在赵国没条件举行大婚,这回了秦国不是刚好能举办大婚吗?” 听到父亲的话,嬴子楚也忙走出沮丧与慌张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忙对着赵康平俯身语气坚定道: “岳父,我与岚姬虽然的确没有举行大婚,可我们俩有政,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不是您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或许现在岚姬对我失望了,不想接受我,我也不逼她一回到咸阳就与我住在一起,但我相信我们俩终有一日会重修于好的。王族之中没有和离一说,岚姬是我的夫人,是我儿子政的母亲,这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情,即使您不喜欢我,我也是您的小婿,这也是您抹不去的事实。” 赵康平:“……” 安锦秀觉得事情发展到此处已经可以了,打两拳也算是出气了,忙上前把自家老赵拉了回来,对着待在大魔王怀中的外孙笑着说道: “政,抱你的黑衣老者乃是你亲生的曾祖父,你需要喊他曾大父。” 政崽听到姥姥的话,立刻仰起小脑袋对着头戴冠冕的秦王稷奶声奶气地笑眯眯喊道: “曾大父!” “欸!寡人的亲亲曾孙啊,寡人就等着你回秦国长大后做我秦国第三十五代秦王了!” 秦王稷盼了三年多总算是听到曾孙喊自己了,忙喜悦地当着百官的面对怀里的小曾孙亲亲、抱抱、举高高。 百官们听到“第三十五代秦王”七个字都不禁眼皮子一跳,日常在章台宫的围读团队门则毫不意外。 政崽没有防备被热情的曾祖父亲的晕晕乎乎的,就看到胖爷爷也满脸希冀地走到他跟前,这下子他已经不用姥姥说了,直接冲着胖爷爷笑着喊道:“大父!” “欸!” 太子柱听到乖孙喊自己,也立刻心花怒放地大声应了一句,两条被挤成长缝的凤眸都笑成了两条弯弯的弧线。 随后秦王稷就示意几位重臣上前来,对着亲家一大家人介绍道: “国师,政,这位是我秦国的战神武安君,武安君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这位是我秦国的国相应侯……” “这位是我秦国的上卿,蒙恬的大父蒙骜将军……” “这位与国师一样都是邯郸人,他也是我秦国的重臣,名叫楼缓……” 听到“楼缓”二字,赵康平不禁瞧了一眼发须斑白、与楼昌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老者,看到对方笑着冲他微微点头,他似乎有些明白楼昌在赵国那对他时好时坏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蒙恬的父亲蒙武将军国师已经见到了,这两位年轻些的将军乃是我秦国未来的军中梁柱,左边的小将名为王翦、右边的小将名为王龁……” “见过国师,见过小公子。” “康平见过诸位。” 范雎、白起、蒙骜等人激动的对着终于见到面的国师和政崽俯身作揖。 赵康平也忙对着几人俯了俯身还礼。 在无人在意的人群中,吕不韦悄悄走到嬴子楚跟前给子楚公子递了一块帕子,嬴子楚表情木然地接过帕子擦着嘴角的血,俩人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表情苦。 待到大魔王给能介绍的重臣都介绍给国师后,才抱着曾孙走到那黑色的威猛铁兽旁,对着赵康平诧异又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国师,这铁兽是何物?寡人从未见过。” 赵康平笑着回答道: “秦国君上,这乃是天授的越野车。” “越野车?” 秦王稷点头重复出这词,又笑道: “哈哈哈,越野、越野,这车名字起的真不错,寡人瞧着此车很霸气。” 秦人尚黑就是喜欢又大又威猛的东西,底盘很高、轮子还很大的黑色越野车确实能将一众武德充沛的秦人们迷得移不开眼。 “那银色的车也是越野车吗?” 秦王稷抱着怀里的曾孙绕着越野车走了一圈后,又走到旁边的银车前接着询问道。 这问题政崽就能回答,直接小嘴叭叭叭地指着三辆完全不同的车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曾大父!我姥爷开的黑车叫做越野车,那银色的车是我阿母开的,名叫面包车,灰色的是小轿车,是我太姥爷开的。” “哦?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岚姬和安大夫竟然也能控制此种天授的铁兽。” 秦王稷听到曾孙的解释,惊奇地望了赵岚和安老爷子一眼。 太子柱、百官们也都诧异地瞧了美貌的赵岚与年迈的安爱学一眼。 政崽则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抬起两只小手兴奋地连说带比划道: “对啊!我阿母和太姥爷开车的能耐不比我姥爷差,可这三辆车中越野车在野地里跑的速度最快了,我姥爷说了只要路况好,越野车半个时辰就能轻轻松松地跑两百多里地!” “我和阿母、太姥姥、太姥爷离开邯郸了足足一天一夜又一个大半天,我姥爷开着越野车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独自从邯郸王城跑出了赵国西边境,然后又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追上了我们走了好远的一家人。” “君上,的确如此!这三辆铁兽的速度极快,秦国最快的骏马也赶不上!” 作为有幸坐了灰色小轿车的蒙武忙出声附和政小公子。 这下子秦王稷、太子柱等人全都羡慕不已地望向国师一家人。 秦时函谷关的位置乃在后世豫省的三门峡市,距离都城咸阳离了四百多里地,秦王稷一大群人可是紧赶慢赶花了三日的功夫才赶到函谷关的驿站,加上等国师一家人的时间得再多一日半,这若是他们都能乘着这神奇的越野车,岂不就只需要用短短一个多时辰就能回到咸阳了? 看到对比这般大的时间、速度差,秦王稷都忍不住将怀里的曾孙递到身旁儿子的怀中,伸出两只大手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越野车车身,又轻轻摸了摸透明的车窗,满脸惊奇地对着赵康平感叹道: “国师,此铁兽的铁壁竟然如此坚硬,这水晶板似乎也很结实。” 赵康平笑着上前解释道: “秦国君上,此车的车壁用的不是铁,而是钢,钢是一种比铁还要坚硬数倍的材质。” “这水晶板也与咱们平时见到的水晶不同,而是一种名为钢化玻璃的水晶,此物十分坚硬。” 赵康平边说边从地上拿起一块坚硬的石头“梆梆梆”地照着越野车的车窗砸去,这个动作可把在场的无数战国人给心疼坏了,原以为他们会瞧见水晶板四分五裂的模样,谁知国师大力敲打完几次后,那钢化玻璃竟是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在场无数战国人都对此情此景,面容大骇! 秦王稷更是惊喜不已地双眼放亮光,大声抚掌称赞道: “国师的越野车真乃是天授才能拥有的神车也!若是我秦国未来能够造出这种战车,岂不是就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了?” 赵康平听到秦王稷这无师自通的“坦克梦”,想起在路上逃亡时,坐在越野车副驾上的外孙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不禁感慨这真乃是亲生的曾祖与曾孙啊,心思简直一模一样。 太子柱也对这三辆铁兽喜爱的不行,可他是有时间观念的,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移到头顶上的太阳,知道这是到正午了,遂对着老父亲出声笑道: “父王,国师一家人风尘仆仆的赶来,不如咱们先入关到驿站内让国师一家人休息一下,吃些食物,而后咱们能早早的返回咸阳?” 秦王稷听到胖儿子这话,笑着颔首,伸出右臂做请的姿态,满脸堆笑道: “国师请先随寡人入关吧?” 赵康平拱手笑道: “不如秦国君上与太子殿下一道随康平乘车入关?” 秦王稷、太子柱闻言眼睛一亮忙齐齐颔首笑道: “多谢国师!” 赵康平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看到蔡泽时,忙对着蔡泽喊道: “泽,快来一同乘车过去。” 蔡泽在子楚公子、吕不韦百官的羡慕目光下走到自家国师跟前,虽然国师能念着他,他很高兴,但子楚公子都坐不上的越野车,哪是他能坐的?再者他也不敢相信与秦王稷、太子柱同乘一车是什么滋味,看到安老爷子笑着对他招手的模样,他忙对着国师俯身笑道: “多谢家主念着泽,泽想要试一试老太爷和太夫人的灰色小轿车坐着是什么滋味。” 赵康平知道蔡泽的处事智慧不会上越野车的,但这话他得说,遂笑着点头道:“行,那你就去阿母、阿父那里吧。” 蔡泽忙惊喜的点了点头,在数道羡慕的目光下跟着两位老者上了灰色小轿车。 蒙武虽然也很想再试一试那坐车飞一般的感觉,但瞧见身旁老父亲那笑眯眯的模样,也不敢看了。 而后嬴子楚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和岳母笑着带着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三个毛都没长齐的黑衣秦人少年、以及长相与他不相上下、个头与他不差多少的韩人韩非、楚人李斯上了那银色的面包车。 最后自己的大父、以及抱着乖孙乐得合不拢嘴的父亲也跟着自己那岳父上了黑色的越野车。 待到车门纷纷关闭后,关门大大敞开,黑色的越野车领跑,银色的面包车跟在其后,灰色小轿车结尾,三辆车齐整的排成一队入了函谷关,而后眨眼间就远远地瞧不见踪影了。 这般快的速度使得武安君等武将们眼睛一亮,应侯等文臣们也是惊喜不已。 待到瞧见五人关注自己了,身心通通被打了一顿的影子楚,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好险没有跌倒。 站在他身旁的吕不韦忙眼疾手快的搀扶住嬴子楚,满眼希冀地对其低声鼓舞道: “公子您一定要挺住!留的小公子,不怕没车坐!” 吕不韦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想起要去祭拜“亡父”的儿子,完全不想开口说话的嬴子楚脑袋变得更加晕乎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9 01:18:582024-08-10 23:0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在暴富的边缘试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条夏油猫猫50瓶;北极圈内的摩尔曼斯克26瓶;了了20瓶;拜拜白白16瓶;亚胡娃娃12瓶;水星记、OK宝妈爱宝贝、鱼巷猫归、灵泽、五条猫猫教教主、linglingda、大风起兮10瓶;一照镜子就停不下、陌上复花开、莫倾璃、唐贵妃、楠瓜饼5瓶;27928924、布丁蛋糕3瓶;懒喵、庆均、32734592 2瓶;63032576、57717907、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密码总是丢、跃然、63216517、季霖、60551830、babynap、我或许应该专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初春的秦国关内,天空湛蓝,草木生长的极其茂盛。未时…… 初春的秦国关内,天空湛蓝,草木生长的极其茂盛。 未时四刻,午后的太阳光金灿灿的,照耀着停在驿站门口的三辆锃光瓦亮的车,使其通体散发出来了漂亮的金属光泽。 刚领着秦国百官们从驿站中走出来的嬴子楚,瞧见简单用过膳食、又休整了大半个时辰的岳父一大家人再度与自己的大父和父亲说说笑笑、抛下他,纷纷上了那三辆跑得极快的神车上。 待车门一关就“嗖、嗖、嗖”宛如离弦之箭般,齐刷刷地射了出去。 瞧着子楚公子顶着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满脸遗憾地望着远去的三辆车久久回过神。 吕不韦不禁上前低声道: “公子,咱们若不赶紧出发前去追赶铁兽,怕是就要瞧不见君上和太子殿下的影子了。” 嬴子楚闻言,苦涩地笑了一声道: “先生,无妨,岳父家的那三辆铁兽跑得那般快,咱们即便追得再卖力也是远远赶不上的,索性就慢慢走吧。” 吕不韦不由一噎,好在嬴子楚也只是嘴上这般一说,双腿还是很诚实地朝着马车快步走去。 瞧见子楚公子这永不言弃的精神,吕不韦欣慰的笑了笑,没一会儿,一大群人就追在后面卖力地往西追赶那三只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铁兽。 …… 越野车内。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早就将远远被抛在脑后的孙子给忘到了一旁。 他绑着身上的安全带,坐在副驾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忍不住啧啧称奇。 正午,刚跟着国师一同进入函谷关时,歇脚的驿站离关口只有五里地,他只感觉刚坐上了铁兽,还没品出究竟是什么滋味呢,下一瞬目的地到了就又下了铁兽。 眼下细细感受着这铁兽跑得又快又稳的“飞”一般速度,秦王稷吹着窗边的春风,不由舒服的眯起凤眸,静静地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奇妙经历。 与孙子政坐在第二排座椅上的太子柱则是一个劲儿的打量车内的景象,东张西望时,因为角度的问题,他恰巧在车内后视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惊得太子柱不禁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虽然古代贵族们使用的铜镜在经过不断的仔细打磨后,也是能看清楚人脸的,可镜子成像出来的人脸清晰度那还是完全没有办法与后世镜子相比的。 活了大半辈子的太子柱早已习惯了铜镜中泛黄的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般别致的镜子中看到了如此清楚的自己,仿佛清晰地能把他下颌上有多少根胡子都照出来了。 这下子,太子柱可算是发现新天地了,他忍不住悄咪咪地往上伸了伸脖子,又装作脖子不舒服的样子,连连对着镜子转脑袋,显然是想要趁着这个珍惜的机会,看清楚多角度、全方位的胖胖的自己。 坐在祖父旁边的政崽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胖爷爷的举动,等眼角余光瞧见胖爷爷一个劲儿地在转脑袋时,小家伙不由好奇的顺着胖爷爷的目光往车前方的后视镜中看了一眼。 瞧见正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甚至还连连瞪大眼睛的胖爷爷的镜像后,政崽一愣,意识到胖爷爷这是在自娱自乐地照镜子后,忙低下了小脑袋,漂亮的丹凤眼中却溢出了满满的笑意。 太子柱瞥见孙子的笑脸,这才意识到孙子也能看到那镜子中的景象,不由老脸一红,尴尬地抬起大手挠了挠脑袋。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政崽递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东西。 太子柱疑惑的接过,学着乖孙的模样将那小东西外面花花绿绿的包裹皮撕掉,待将那奶白色的小圆球放到嘴巴里后,淡淡、甜甜的奶香味瞬间在舌尖上绽放。 太子柱惊喜不已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实在是没想到小家伙手里竟然有这般好吃的零嘴! 坐在副驾上静静享受的秦王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震撼,他正想要瞧瞧胖儿子脸上与他相同的震撼,哪曾想刚转过头就看到自己那快五十岁的次子与三岁多的曾孙,一老一小地将脑袋凑在一起,吃曾孙荷包中的零嘴。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美味的零嘴竟然让胖儿子吃的眉开眼笑的,瞧着十分不值钱的呆瓜傻样。 大魔王眼皮子狠狠一跳、嘴角也抽了抽,将视线从爷孙俩身上收了回来,再度眯着凤眸静静地感受着车窗外的春风。 坐在主驾上,手握方向盘的赵康平抬起眼皮瞧了一眼后视镜瞧见自家政崽竟然和他的爷爷一块吃奶糖、咬果冻。 太子柱看着比政都要高兴,眸子亮亮的盯着政鼓鼓囊囊的零嘴袋子。 他也有些忍俊不禁,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副驾上舒服的都要打盹儿睡过去的大魔王,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吃得满脸开心的太子柱。 不得不感慨,老秦家四代人还真是挺有意思的,秦王稷极其强势、惟我独尊、说一不二;接他班的次子就长得心宽体胖、看着甚是佛系;孙子才华谋略虽然有,可惜运气着实不行;到曾孙时那就是妥妥的位面之主、气运之子、五爪金龙了。 从秦献公开始每代秦王可以说都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而且一代接一代传承、搭配的极好,怎奈最后结出来了个狠辣的败家子,直接把老秦家几百年艰苦奋斗打下来的偌大江山给三年玩完了! 别说后世的人看这段历史时要被气死了,怕是若如今他这车内的三代秦王知道几十年后他们老秦家王族中将会出现一个抽象的简直无法形容的坏崽子,可能会恨不得直接一脚跨到几十年后把胡亥那兔崽子给烧成一把灰,高高扬了吧?! 因为想的投入,赵康平就不自觉地情绪也带出来了几分起伏。 秦王稷虽然在享受春光,可却一直是在一心两用的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国师。 他瞧见这短短一会儿功夫给,越野车就载着他们四个人驶到了临近的小乡邑。 正站在田地中拿着农具弯腰给麦苗追肥的秦人们远远看到有三个奇怪的铁疙瘩“嗖嗖嗖”地沿着官道快速跑走了,其后面还追着好些匹奋力奔跑的骏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把手中的农具都给惊掉了,完全不知道那飞快跑过去的铁疙瘩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到国师在瞧沿路密密麻麻的地窝子以及聚集在一起仿佛小山包似的堆肥堆。 秦王稷忍不住笑着感慨道: “国师想来也没有预料到吧,您虽然不在我们秦国,可这三年来秦国却因为您在邯郸的种种利民举措而受益颇多。” 赵康平听到这话,还想不出来该开口接什么话时,就又听到秦王稷眯着凤眸,望向前方的景象,对他出声询问道: “今日上午国师已经见过咸阳的百官了,您有何感觉呢?” 坐在第二排你一个、我一个吃零嘴的爷孙俩闻言,全都眨了眨眼睛,直棱起了耳朵。 赵康平抿了抿唇,聪明人之间的沟通都是一点就通的。 他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将越野车转了个弯儿,深思片刻后遂开口答道: “秦国君上,康平看到咸阳的官场势力要远远比邯郸复杂的多。” “邯郸的臣子们之中,能干的臣子们虽然少,但这些能臣们几乎都是心向赵国的,其余的奸臣、昏臣不值一提,而咸阳的官员们一眼望去都长得挺能干的,但仔细看后却让康平感觉各怀心思的有不少。” “百官之中粗粗一看穿着楚服的官员就有一小半呢。” 秦王稷笑着颔了颔首,表情略微变得有几分惆怅: “唉,您说的没错,自从寡人的大父为了变法求强,堆山东诸国颁布求贤令后,往后数年,有许多他国的人才跑来我咸阳做官,这些他国的人才之中有的是真心为我秦国好的,而有的则是不怀好意的。” “朝中的楚系势力就是寡人的一块心病,寡人是个坦诚的人,也不怕国师笑话。” “您也瞧见了寡人的太子除了身材长得对的起他的名字外,性子完全和他的名字搭配不起来。” 明里暗里被老父亲骂长得又胖性子还又软的拿不出手的太子柱:“……” 政崽咀嚼着嘴里的奶糖好奇的看了胖爷爷一眼。 赵康平没有吭声,静静地听着大魔王说话。 “嬴子楚,您也瞧见了,若说性子,他确实是比他的父亲强了些,可寡人这孙子也是很让寡人看不上的。” “他如今认了楚女为嫡母,从异人改名子楚,接受了楚系势力的帮助,必然就得在以后受制于这些楚系势力。” “您都不知道,三年前寡人有多愁,别看寡人执政多年,在天下之中也算是积累了不小的威望了,可是在政没有出生前,在您一家没有出现前,寡人每每在夜深人静时,都会止不住地为秦国的未来担忧。” “武安君为我秦国打下赫赫战功,朝中所有武将以武安君为首,军中的士卒们也全都像是信赖神人一样,崇拜着武安君。” “寡人知晓武安君的忠诚,也相信他绝对不会有背叛寡人、背叛秦国的那一日,可是人心会变,人性经不起考验,寡人每每想到寡人哪一日突然薨了,寡人身后的太子、与二十多个孙子们竟无一能让压制住朝中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以及功劳甚大的武安君,寡人都会生出不必要的疑心来。” 太子柱听到这话不由眼皮子重重一跳,没想到他老父亲这次竟然还真的与国师说心里的晦暗面了啊。 政崽则又从荷包中摸出来了一个坚果仁放进小嘴中,边吃着边接着往下听。 赵康平想起前世白起的下场,仍旧没有接话。 秦王稷闭了闭眼,突然转头看着吃零嘴的曾孙笑着询问道: “政,你能听懂曾大父说的话吗?” 政崽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面包车对着自己曾祖父奶声奶气地念叨道: “曾大父,我姥爷的弟子斯就是楚人,我能听懂您的意思是想说,咸阳的官场中有太多爱说鸟语的楚人了。” “这些楚人与我们家斯不一样,他们很不听话,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让秦国变得强大的,反而更像是想要把秦国变成他们楚人的地盘。” “我太姥姥常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阿父受了那些楚人们给予的恩惠,相当于连吃带拿了,那么以后就得听那些楚人们的话了。” “除了这些楚人外,还有很厉害的武将,您担心等您没啦,我大父和阿父就斗不过这些楚人和武将了,所以就心焦的睡不着觉对吗?” 大魔王原本只是随口询问曾孙一句,想要借着曾孙之口引出来国师的回答的,万万没想到三岁多的曾孙竟然小嘴“叭叭叭”地将事情梳理的还挺清楚的,显然这孩子不仅完全听懂了,还能精准的抓到问题的症结。 他惊讶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家伙。 赵康平也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外孙满脸骄傲的小模样,不由笑着询问道: “政,那你觉得该如何才能解决这秦国官场的问题呢?” 秦王稷和太子柱也下意识全都将视线移到了政崽身上,只见小家伙抬起小手抓了抓脑袋,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直接操着奶腔奶调,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觉得做大王的人,首先要有一双聪明的眼睛,能分清楚那些楚人们究竟哪些和我们家斯一样是想要让秦国好的,把这些好的楚人给选出来,将坏的楚人也挑到一旁。” “让好的楚人在官场中做他们擅长的事情,不能将他们与秦人区别对待,干的好的楚人,做大王的就要让他们加官进爵。” “把那些剩下的坏楚人都给安排到他们不擅长的事情上,让人紧紧盯着他们,只要他们做错一件事情,就要按照法规严厉地处理他们,将他们赶回楚国说鸟语。” “若是那些坏楚人的地位很高呢?” 秦王稷对着小曾孙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笑道: “比如他们可能是寡人的母族、妻族亦或者是你大父的母族、妻族呢,在咸阳有他们许多亲戚,想要收拾他们一个人的话或许会牵扯到许多人,这些人身后又有人,就像是蛛网般紧密的联系着,不能轻易将他们分开到时又该如何呢?” 政崽一点儿都没着急,奶霸十足地开口道: “没关系!那就将这些人都盯着,将他们放在不擅长的位置,只要抓到他们犯错的地方,就一并将他们收拾了,把蛛网也拿着扫帚给搅和了!” “能干活的人多的是,这批不听话,将他们全找个由头收拾了,活有的是人干!” 太子柱听到自己孙子这话,满脸惊骇地望向国师的后脑勺,简直不敢相信,国师一个赵人怎么能把政养的比秦人还秦人,不听话就全都收拾了,他的老父亲也不敢这般收拾人啊。 秦王稷也是惊得愣住了,他细细观察了一下曾孙脸上的表情,发现这小家伙不是在说笑的,而是真的想这般干的。 他简直是既惊喜又有些忧虑,惊喜的是曾孙果然类他,不像他那性子软的胖儿子,以及不成器的孙子,可忧虑的又是,若曾孙做秦王后,真的如他说的那般,看到不听话的臣子一收拾就踢出一大批,那秦国的官场岂不就是要动荡不安,甚至无人才可用了? 赵康平倒没有一点儿惊讶,政崽的霸道性子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完全受不了养只吃饭不干活的闲人,换到官场上就是只拿俸禄不好好办差事的闲臣。 听到大魔王说了这般多的官场势力,政崽直接在心中画了个等号,将那些不怀好意又不听话的臣子们全部当成“不能接着养的闲臣”。 “那政你要如何面对功劳甚大或许你会压制不住的武将呢?” 秦王稷又温声笑着对曾孙询问。 政崽直接摇了摇小脑袋,小奶音坚定道: “曾大父,不会的!我长大了肯定很厉害!谁都能压制住!” 秦王稷闻言不禁狠狠地被噎住了,但曾孙有自信总比没有自信好。 他只得换了一种说法,指着胖儿子对着曾孙说道: “政,曾大父的意思是想说,你与寡人都很厉害,可是你大父和你父亲都没有咱们俩厉害。” “若是等某一日曾大父没啦,到时候你大父、父亲坐到了王位上,因为威望不足,能力也欠缺,他们不能压制住那些性子极其倔强又有很大不稳定性的武将该怎么办呢?”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看了胖爷爷一眼,瞧见胖爷爷耳根子发红、真的有些为难的模样,他又摆了摆小手,满脸自信地说道: “曾大父不用担心,我姥爷很厉害的,我姥爷会帮助我大父和阿父的,等我长大了就也帮大父和阿父压制那些武将们。” 赵康平:“……” 太子柱:“……” 秦王稷:“……” “额,政,你曾大父是想问,假如,假如姥爷不能帮你大父、也不能帮你阿父压制这些武将们,但是武将们的威望有的的确确是威胁到了你大父、你阿父的地位,你有没有好办法将这些武将们的势力或者威望缩小些呢?” 赵康平看着后视镜中的外孙启发道。 政崽听到姥爷进一步的解释,这下子蹙起小眉头想的时间有些久,当秦王稷与太子柱都认为小家伙被难倒了,不会出声时,就听到曾孙/孙子奶声奶气地开口道: “我觉得如果真的武将们的威望威胁到大父的王位了,要像是给那些楚人们分组一样,把忠心的武将和不忠心的武将给区分出来。” “忠心的武将为秦人立了很多战功,虽然他的功劳大到威胁了王位,可只要这位将军没有背叛秦国的心,等新王上位后,挑选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好好培养,让这些年轻的小将一步步地接替那大武将手中的权力,而后就让大武将光荣退休,按时给他发退休俸禄,使他在家过安稳享乐的日子吧!” “光荣退休?” “退休俸禄?” 秦王稷和太子柱拧着眉头齐齐喊出这俩新鲜的词汇。 政崽点了点小脑袋,看着自己姥爷的后脑勺,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这叫官员退休制度,是我姥爷给他的弟子们讲课时,我旁听到的,我觉得这个制度很好,等我以后做大王了,我就规定个退休年龄,让那些年纪大、干不动的官员们,都光荣的从自己的官位上退下来,好好在家休息,把官位腾出来让年轻力壮的官员们接着干,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我的臣子们就没有一个吃闲饭的。” 太子柱:“!!!” 秦王稷:“!!!” 赵康平也是眼皮子一跳,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不是他一年多前和弟子们聊天时随口说的话嘛?! 那时候政崽不才仅仅两岁嘛! “嗯……” “至于那些仗着功劳很大但又很不听话,或许会在新君继位之后,背叛秦国的武将,应该在新大王继位前,老大王就要直接像个由头,把那危险的将军给收拾了,而后新君继位后可以多多补偿他的家人们,还能给那武将添加个好名声。” “这样以来,虽然老大王会被人骂没道义,但是新大王继位后,国中的政局是稳定的,此乃利远远大于弊,可以这样子干!” 秦王稷听完小家伙这有理有据的“叭叭叭”分析,凤眸眨呀眨的,似乎是想憋笑的,却实在是憋不住,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朗声笑了出来。 太子柱也揉着孙子的小脑袋瓜,咧嘴失笑。 赵康平透过后视镜看到政崽小表情懵懵的,完全看不懂他曾大父和大父怎么会突然笑得这般高兴。 他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扬,心中暗忖:[始皇就是始皇,三岁的小祖龙分析官场诸事时简直就像渴了要喝水一般自然] 这种事情,这般小的年龄,放在任何一个三岁出头的小娃娃上或许都会觉得离谱,但放在小祖龙身上竟然感觉分外合理。 因为越野车的车窗是开的有缝隙的,坐在越野车后面面包车中的赵岚等人也都清楚地听到了大魔王酣畅淋漓的大笑声。 他们隔着呜呜呜的风声以及中间的距离是听不到大魔王吐露的一串心声的,单听着大魔王极其喜悦的笑声,坐在杨端和、夏无且中间的蒙少年,忍不住感慨地说道: “唉,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君上这般痛快的笑了。” 开车的赵岚:“……”《 》 115-120 第116章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遍布着整个天空。老赵家的三辆车以每小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遍布着整个天空。 老赵家的三辆车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时速,用了约莫四个小时的时间,终于从函谷关的驿站前跑到了咸阳城。 身着黑色甲胄、一直骑马追在身后的士卒们在沿途的驿站中足足换了三回马,才终于累死累活的跟在灰色小轿车后面与三辆车一起回到了咸阳。 而驾着马车的嬴子楚与百官们一日最多只能跑七十里地,怕是最快也得需要两日才能到都城。 坐在面包车后排的杨端和、夏无且和蒙恬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没有回家了。 他们最大的年龄十七岁,最小的年龄十四岁。 三个少年全都趴在车窗前,瞧见面包车顺利驶入咸阳城后,直接兴奋的在座椅上“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坐在副驾上的安锦秀抬起眼皮从车内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面激动的互相击掌,恨不得蹦起来的仨黑衣少年,不由摇头失笑,连连在心底感慨:年轻可真是好啊。 赵岚握着手中的方向盘边跟在父亲的车后面,边好奇的打量着咸阳的景象。 与邯郸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房子不同,咸阳街道两侧边建造的房子看起来极为对称,一眼望去整齐的像是一岁多的政在邯郸国师府内用积木搭的房子般,街道上非常干净,但是行人却极少。 稀稀拉拉的庶民们瞧见他们这三辆车了,全都用一种目瞪口呆的模样看着他们,却连惊叫声都没敢大声发出来,完全像是吓住了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弹。 此时三辆车的车速都已经极慢了。 看到骑马上前驱逐的士卒们,庶民们才忙回过神,四处闪避,而后用敬畏的眼光望着那奇怪的四轮铁兽。 跟在面包车后面的灰色小轿车内。 坐在副驾驶上的王老太太瞧着咸阳街道上稀少的行人,想起邯郸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场面,不禁困惑的对着坐在后面座位上的蔡泽询问道: “小蔡啊,俺咋瞅着这咸阳的街道上都没啥人呢?不是说秦国的人口要比赵国的人口多吗?” 蔡泽笑着解释道: “老夫人,秦国的人口要比赵国多出一百多万人呢,之所以街道上行人稀少,是因为秦法里面有一种游荡罪,规定庶民若是平时无事的话,不能在街道上随意游荡,像是赵国那随处可见的游侠,在秦国的律法中都算是无业游民,属于不安定人群,统统要以游荡罪的罪名抓起来的。” 王老太太闻言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秦人们也不能都整日待在家里吧?街道上都没人,怪不得俺瞅着那铺子都少的可怜呢。” 蔡泽摇头失笑: “老夫人,秦人们大部分都整日待在田地中忙活,这地方的商业本就薄弱,与行人少关系不太大。” 坐在主驾上的安老爷子,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跟着前面外孙女的车转了个弯,听完两人的聊天,不由感慨地说道: “秦法这游荡罪,优点是能让国内治安好、秩序稳定、鼓励庶民们积极到农田中劳作,可这缺点也明显的厉害,人都是需要自由的,这游荡罪直接庶民们要不是锁在了田地中了,要不就是锁在家里了,农忙时还好,农闲时这些劳动力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蔡泽颔了颔首,表示同意,他没说现在的秦法都是不久前重新修订过的,若是让两位老者知晓之前更加细致、更加严格、他国人在秦国动不动就会违规的秦法怕是都不想在秦国待了,得逃到自由的楚国去。 赵岚看到随着越往西去,沿路的房子看着修建的越来越好了,不由好奇的对着坐在后排的蒙恬询问道: “恬,咸阳城有多大,基本布局是什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自从到了咸阳脸上的笑容就没收起过的蒙少年,听到这话忙喜悦地连说带比划讲道: “师母,岚姐姐,我们咸阳和邯郸一样都是矩形的形状,东西宽有十五里地,南北长约莫十三里地,邯郸城内有沁水,我们咸阳城内有渭水和樊川。” “整体布局刚好是和邯郸那边反过来的,樊川之北的北郊是王陵,王城在咸阳中部偏北的区域,夹在樊川以南、渭水以北的两河区域里。” “渭水以南,与王城相对应的西南小城是贵族们住的地方,东南大城是庶民、市井、手工区的位置。” “咱们现在去的地方就是西南小城,嘿嘿,我与端和、无且的家都在那里,国师府应该位置要比我们三家的位置好,想来会是临近渭水的豪宅区,过了渭水桥能直达王城到王宫去,应侯、武安君的家都在那里,太子府则在王城。” 赵岚边听蒙恬讲,边在脑海中绘地图,对整个咸阳城的鸟瞰画面有了初步的了解。 果然也正如蒙少年猜测的一样,当三辆车拐到临着渭水的一条宽敞街道上时,瞧见父亲的越野车停下了,赵岚与跟在后面的安老爷子也忙踩了刹车。 桂、壮、花、大虎、二虎和八个干粗活的仆人,以及家中喂了三年多的耕牛、马匹和骏马都还随着蒙武带领的三万秦军跟在嬴子楚和百官后面慢慢走着。 等众人纷纷从车上下来,赵康平牵着外孙的小手,仰头看着红漆大门之上国师府三个大字,又瞧了一眼旁边正在修建的府邸。 站在他旁边的太子柱忙笑着道: “国师,您家左边的宅子是子楚的王孙府,自从在冬日里,知晓您有意离开邯郸时,父王就让少府的匠人们加班加点给您修建新府邸了。” “三个月的时间建不起两座宅子,子楚的府邸刚开始动工,到时建成了他与吕长史会从太子府内搬到这儿,也能常常与政、岚姬见面。” 赵康平闻言算是心中长松了一口气,他闺女和外孙还能住在娘家,对他们一家人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站在胖儿子身边的秦王稷瞧见赵岚、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李斯、韩非、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都走到这儿了,遂对着赵康平一家人笑道: “哈哈哈哈,国师一家人不如先随着寡人到新府邸里瞧瞧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让匠人们早些修改、” “今日寡人也没想到竟然能这般快的回到咸阳,您家的仆人们既然还没到的话,寡人回宫后会先派几个宫人和侍卫来照顾、保护你们。” 听到大魔王的话,赵康平忙笑着拱手道: “多谢秦国君上。” 秦王稷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得赶紧让曾孙到宗庙前认祖归宗,将国师的官职定下来,“君上”二字可比“秦国君上”四个字听着顺耳多了。 “父王,国师,咱们进去看看吧。” 瞧见士卒已经上前将崭新的红漆大门推开了,太子柱忙笑着抬起右臂做“请”道。 赵康平也牵着外孙带着家人们和弟子们,同秦王父子俩一起往府内去。 没想到刚刚进入府邸,瞧见前院的景象后,赵康平一家人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政崽更是惊奇的喊道: “咦?姥爷,这不和咱们在邯郸的家长得一模一样吗?” 看到国师一家子脸上惊喜的模样,秦王稷笑得一脸骄傲: “康平先生,寡人也不了解您一家人的喜好,觉得您一家子大老远从邯郸跑来,兴许会思念老家,故而寡人就让匠人将您在邯郸的家一比一复刻下来,除了面积大了一倍外,其余地方一模一样。” “听说您在邯郸,喜欢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扒着阁楼木栏杆,远眺沁水河面,我咸阳虽然没有沁水,但您在阁楼之上却能望见我们渭水。” 看着前院西侧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菜田,前院东侧的牲畜棚,不得不说,看着这更大、更新、但模样完全没变的新家。 老赵一大家人刚来咸阳的陌生感一下子就没了,只觉得仿佛整个家都跟着他们从邯郸搬来了似的。 人老了就念旧。 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的记忆中那邯郸的家可是住了许多年的,眼下看着满满熟悉感的新家,真是笑得合不拢嘴。 赵康平这下子一颗心是有真的被戳动,大魔王的名声虽然不好,可心却是很细的。 这新家除了未来邻居有些糟心外,旁的一点毛病都挑出来。 他不禁对着大魔王作揖道: “多谢君上。” 听到国师称呼改了,秦王稷忙笑呵呵的拉着国师的手,笑着往前道: “走,国师再随寡人往中院、后院看看。” 中院空地上的石磨,后院的阁楼。 老赵一大家人跟着秦王父子俩将占地一千六百多平的新家转了一遍后,天色就微微有些擦黑了。 赵康平一大家人将秦王父子俩送出府门,瞧见父子俩坐上马车往北边的王城去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看着国师抱拳,齐声兴奋道: “老师/国师,我们想回家看看。” 赵康平笑着询问道: “你们仨的家离这儿远吗?” 蒙恬挠头道: “不太远,隔了几条街,离渭水远点儿。” “那你们快些回去看看吧,等过几日大虎、二虎他们都到咸阳了,到时我在府里办个乔迁新居的宴席,你们记得带着家人们来坐坐。” 赵康平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笑着说道。 三少年忙欣喜地点了点脑袋,而后快速转身往外跑,他们要赶在宵禁前跑回家里。 赵康平站在府门口,看着仨人一会儿就跑没影子了,笑着摇了摇头,直接一挥手将停在府门口三辆车都给收进了空间里。 站在旁边的政崽亲眼目睹姥爷这一手,瞬间丹凤眼亮晶晶的崇拜看着姥爷。 赵康平看见外孙那兴奋的小模样,笑着用大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施工地,不禁嘴角微微抽了抽,牵着外孙的小手,带着家人们回府了。 虽然偌大的府邸内,没有仆人,但房间内的摆设一应俱全,庖厨内的厨具也很齐全。 一大家子赶了快一个月的路,今日又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也是很疲惫的。 此刻安定下来,只觉得整个身子的骨头都酸了。 赵康平当即从空间内取了两代速冻水饺,一大家子吃完速冻水饺,又洗漱了一番。 老赵一家人回后院休息,蔡泽、韩非、李斯也各自回到中院房间内睡觉。 看到房间内的火炕都盘好了,甚至柜子都与老家长得一模一样,赵康平真是不得不感慨一声大魔王对于他想拉拢的人,是真贴心啊! 他也是很累的,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和夫人上床休息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蒙恬也终于跑回了家门前。 瞧见有个小孩蹲在府门前不知道在坐什么,他仰头望了望蒙府的匾额,就朝着小孩走去,笑着询问道: “小弟弟,你叫蒙毅对吗?” 正在用细细的树枝戳蚂蚁洞玩儿的小蒙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下意识从地上站起来,仰起小脑袋,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陌生大哥哥笑着朝他走来,不由疑惑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我确实是叫蒙毅,可大哥哥是谁?” 蒙恬闻言眸子瞬间一亮,笑着将小家伙高高抱了起来,看着小家伙瞬间惊恐瞪大的眼睛,他不禁哈哈大笑道: “毅,我是哥哥。” 蒙恬话音刚落,还不等小家伙反应过来开口,就有一个老仆人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老仆人是瞧见天黑了,来门口喊小公子回府用膳睡觉的,未曾想到竟然有一个极高的陌生年轻人抱着自家小公子。 老仆人心脏咯噔一跳,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拍花子跑来贵族住宅区骗小孩儿了,立刻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厉声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抱我们家小公子!” 蒙恬顺着声音望去,瞧见来者是以前跟着大父的亲兵,因为战场中意外伤到了腿,就退下做蒙府的管家了。 他不由看着气愤的走到跟前的老仆人,笑着往上挑眉道: “难不成恬离家三载,常伯就认不得我了吗?” 常伯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了,忙睁大昏花的老眼,借着府门前石墩子上点着的油灯,总算是瞧出来这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竟然是离家近千日的大公子,忙欣喜地朝着府内边跑边喊道: “夫人,夫人!大公子回家啦!” “恬公子回来了!” 小蒙毅听到常伯的喊声,也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抱着他的陌生大哥哥,不好意思地奶声奶气憧憬询问道: “你真是我大兄吗?” “哈哈哈哈,当然,难不成还有人冒充你大兄吗?” 蒙恬笑着伸出右掌揉了揉弟弟脑袋上的小揪揪。 小蒙毅瞬间用两条短胳膊搂着自己兄长的脖子,喜悦地大声喊道: “大兄!大兄!我很想你!” “哈哈哈哈,大兄也想你!” 蒙恬拍着小家伙的后背,抱着小家伙往府内走去,看着家中前院拜访的兵器架子,不禁生出诸多感慨。 弟弟只比政小公子小一个月,毅刚满月,他就离秦入赵了,一晃眼,弟弟都长到他大腿处了。 “恬!” “恬!” 听到老管家的禀报,住在后院的蒙夫人忙快步往前院跑。 远远地看到站在兵器架子前的长子后,立刻喜极而泣地大声喊道。 丫鬟也忙提着油灯跟在后面。 蒙恬听到母亲的喊声,抱着弟弟转过身子,笑着对跑来的母亲大声喊道:“阿母!” 儿行千里母担忧。 自从蒙恬入秦后,蒙夫人虽然知道国师府是个不错的好地方,可终究是异国他乡,她整日念着长子在邯郸的安危,连个踏实的完整觉都没有睡过。 她下意识就想要搂着长子,心疼地哭道:“恬你终于回来了!阿母很想你,你”受苦了。 可真的跑到长子面前时,瞧见长子那仿佛是拔竹节往上猛窜了两个头的身高,以及咧嘴笑时露出来的一口整齐大白牙,蒙夫人的喜悦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结实的身子,“受苦了”三个字更是说不出来了,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恬,你在邯郸吃的挺好啊!” 与蒙府情况类似。 杨府、夏府内。 杨夫人、夏夫人看到离家多日终于回到咸阳的杨端和、夏无且,酝酿好的感人情绪与喜悦眼泪全都憋了回去。 看着他们长得又高又壮的儿子,她们做母亲的实在是说不出来“儿子你受苦了”的话。 当三位母亲听到自己儿子说了,他们在邯郸时每日吃三顿饭,顿顿有荤又有素,羊乳、牛乳当成水来喝。 伙食要比他们在家时还要好,蒙家、杨家、夏家的人实在是绷不住了,都寻思着是不是得给国师家送些伙食费? 小蒙毅的性子是有些腼腆的,他看着大兄与母亲聊得开心,不由一点点地蹭到了大兄身旁,也不说话就是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之前只会出现在家书上的兄长。 蒙恬端着铜杯喝了一口温水,瞥见站在身旁的弟弟,看着小家伙期待的小眼神,遂笑着直接将小家伙抱在了大腿上。 小蒙毅如愿坐在了大兄的怀中,不由喜悦的踢了踢小短腿儿。 跪坐在对面坐席上的蒙夫人含笑看着俩儿子亲密的模样,简直欣慰极了。 可是紧跟着,她就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了,对着仿佛从天而降的长子不解地出声询问道: “恬,你怎么一个人回家了?” “几日前,你大父与父亲就跟着君上到函谷关前迎接国师一家子入秦了,怎么不见你大父和父亲同你一起回来?” 蒙恬笑道: “阿母,你有所不知,我此番是坐着老师家能日行千里、不会累的神车回来的,阿父和父亲还在后面骑马、坐车,想来得过两日才能回府。” “什么神车?还能日行千里,不会累?” 蒙夫人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蒙恬用右手摸了摸下巴,满脸神秘地说道: “阿母,说是说不明白的,等到他日,若是您有机会瞧见老师家的神车了,就明白我们现在坐的马车,那车比车得扔了。” “是吗?” 看着长子如此自信又这般笃定的模样,蒙夫人倒是更加好奇了。 小蒙毅静静地听着母亲与大兄交流,不禁眨了眨眼睛,抠着小手,用小奶音低声询问道: “大兄以后都是住在家里,不会去国师府住了对吗?” 听到小儿子的话,蒙夫人也看向了长子。 蒙恬笑着颔首道: “毅,在邯郸,大兄没地方住肯定得住在老师家啊,现在回到咸阳了,我肯定是住在咱们自己家里。” 小蒙毅闻言瞬间变得眉开眼笑的,就又听到大兄苦恼地挠头道: “不过,我白日还是要待在老师家里的。” 蒙夫人闻言理解地笑着点头道: “对,你是国师的弟子,白日确实要珍惜光阴,跟着国师学习。” “不是的,阿母,您说的不全对。” 蒙恬听到母亲的话,忙连连摇头笑道。 “嗯?”蒙夫人一愣,就看到长子满脸期待地讲道: “阿母,老师家的膳食极其美味,我白日要去老师家里吃饭的,在老师家吃习惯了,我怕是吃不了家中的饭了。” 听到长子的话,蒙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实在是没想到儿子离家三年竟然变得这般活泼,活泼的简直都不像是一个秦人少年了。 小蒙毅则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询问道: “大兄,国师府的膳食真的很好吃吗?” “嗯嗯,非常好吃!” “那里好玩儿吗?”小家伙眸子一亮,又询问道。 “好玩!” “那”,小蒙毅双眼放亮光地看着哥哥奶声奶气地大声询问道,“那大兄可以带着我也去国师府里玩儿吗?” 听到弟弟的话,蒙恬的眼睛也是一亮,立刻就开始琢磨了弟弟也到国师府内学习的可能性。 正在国师府内熟睡的赵康平完全不知道,他刚到达咸阳,住在西南小城中的许多咸阳贵族就盯上了他府中珍贵的求学名额。 魏国的大梁城外,春光灿烂。 一个穿着长袍宽袖的年轻男子翻身上马,准备拍马往北边的邯郸而去,就听到身后的好友朝他愤怒的大声喊道: “缭!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赵国?!赵国到底有谁在啊?!” 年轻人拉着缰绳的右手一顿,转头看着好友满脸不解的样子,叹息道: “赵国有康平国师,我想要去拜访他。” 说完这话,身着红衣的年轻人就立刻拍马而去。 只留他站在原地的好友目瞪口呆,惊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1 23:55:342024-08-12 23:5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华子40瓶;linxuan 25瓶;喵啊12瓶;默默、又是期待爆更的一天10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nina228801 8瓶;加更6瓶;云鬓花黄、linglingda、冲冲冲冲冲冲!!!!、泉心5瓶;27928924 3瓶;惊鸿影、滴滴2瓶;63032576、zoe、懒喵、我或许应该专心、密码总是丢、57717907、陌上复花开、babynap、季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翌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清晨刚刚破晓,老赵惦记着兴许早上宫里…… 翌日,一月的最后一天。 清晨刚刚破晓,老赵惦记着兴许早上宫里会来人,遂早早的起了床,用绳子将两条宽袖给高高地绑起来,来到庖厨内,拿着手电筒往陶缸、陶罐中一照,不禁乐了。 昨天黄昏时,一大家子初到新家,累的半死。 他在庖厨内煮饺子时,只看到这儿厨具挺齐全的,也顾不上多瞧别的,眼下一看不仅厨具全,肉、蛋、菜、粮食、羊油、牛油、各种酱,也应有尽有,仿佛是直接从王宫的庖厨内往自己家里送了一套食材用具似的,老赵不得不再次在心中感慨一声,大魔王是真的懂如何在细节层面拉拢人心的。 他麻利的用打火机和细绒干草将灶台点燃,又将陶釜和铁锅刷干净,拿着葫芦瓢从缸中舀了几瓢清水,加进了陶釜内,把陶釜放在了一个灶台上煮着,又拿着一个陶碗从罐子中挖出些小米,淘米。 “老师。” 住在中院的李斯也记着家中现在还没有仆人,故而早早的起床打算来庖厨内烧火做饭,未曾想到刚走来庖厨门口,就看到正系着围裙,在几个灶台前忙活的老师,赶忙撸起袖子,边在身后喊着,边想走进去帮忙。 自从父母双亡后,李斯确实也学会了做饭这门技能,可他那厨艺也仅限于不把自己饿死,完全与美味沾不上边。 赵康平瞧见三弟子想要上前帮忙,忙笑着出手阻止道: “斯,我这儿忙的都差不多了,你就别沾手了。” “你若是没事儿的话,就到前院把咱家大门打开,兴许恬、端和、无且早上会从家里跑过来用早膳,昨天君上也说要送几个宫人和侍卫来家中帮忙,想来会一并过来。” “好,老师,我这就去。” 李斯听话的放下手中的碗具,直接转身往外走。 赵康平将洗干净的小米倒进陶釜内,又握着长长的木勺子在陶釜内推了两下米,搅和了几下汤水,刚从瓦罐中数出三十个鸡蛋准备用清水洗干净,待会儿磕到大陶碗中用筷子搅碎,拌着韭菜炒个鸡蛋,就听到身后又响起了外孙含含糊糊的小奶音: “姥爷,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饭啊?” 他循声扭头一看,就瞧见小家伙穿着一身青色的绸布衣裳站在庖厨门口,脑袋上顶着松松垮垮、睡歪的小揪揪,一张小脸粉扑扑的,边用小手揉着惺忪的大眼睛,边张着小嘴打哈欠,俨然是闺女还没睡醒,外孙就已经先从床上爬下来了。 他边将鸡蛋往碗里磕,边对着外孙随口答道: “政,待会儿姥爷蒸两袋烧麦,蒸两袋蒸饺,再炒一锅韭菜鸡蛋,咱们把这三样当主食,再喝些小米红枣粥对付一下,等午膳时再吃顿好的。” 政崽现在还不是很清醒,整个小脑袋瓜迷迷瞪瞪的,听到姥爷的回答,脑袋还没有处理完新信息呢,小脑袋就像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了点。 “老师,政!” 恰在这时,从头到脚收拾齐整的韩非也走到庖厨前了,老赵瞧见自己的二弟子像是看到了救星了般,忙对着韩非开口道: “非,岚岚现在还没睡醒,你先带着政到浴室内给他收拾一下。” “好!” “政,你嘘嘘过了吗?” “嗯。” 政崽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又点了一下头。 “走,师兄带你去洗脸刷牙。” 韩非见状直接弯腰将还没睡醒的小家伙抱起来,迈着流星大步往中院的大浴室走去。 瞧见大浴室内,蔡泽正高高地撸起袖子,站在一个洗手池前,拿着香皂在洗脸。 韩非遂将怀中的小家伙放在蔡泽旁边的洗手池前,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用清水浸透,“啪”的一下将其盖在政崽软乎乎的小脸蛋上。 小家伙只感觉脸上一凉,算是彻底清醒了,他直接仰起小脑袋,任由韩非拿着湿帕子仔仔细细地将他的小脸蛋和脖子、耳朵擦干净,而后接过韩非递来的,粘了草药牙粉的小号竹制猪鬃毛牙刷放进嘴巴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刷着自己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蔡泽弯腰用清水洗干净脸上的泡沫,拿着自己的帕子擦着脸上的水珠,瞧见政崽正握着他母亲制作出来的小牙刷刷牙,而韩非则拿着梳子站在小家伙身后,给小家伙梳小揪揪,不禁啧啧惊奇道: “非,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带孩子还挺有一手的,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 韩非闻言拿着珍珠红绳给小家伙绑小揪揪的右手一顿,政崽也吐掉口中的泡沐,顶着嘴巴边一圈白胡子,仰着小脑袋,乐呵呵的看向韩非奶声奶气地开口询问道: “非师兄,你想要成亲吗?太姥姥好像挺喜欢给人做媒的。” 韩非看着三岁多的小东西说“做媒成亲”的话题,不禁嘴角一抽,直接伸手拍了拍政崽刚梳好的小揪揪,出声道: “政,真正的人才,都是用有限的青壮时间,专心致志,搞事业,不轻易,谈婚事的。” “你还小,不知道,大人们的,事情是很复杂的。” “哦?是吗?” 政崽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蔡泽则嘴角一勾,拿着小梳子对着铜镜梳了梳自己下颌上的短须,就神清气爽地转身出了浴室。 “咦?无且、端和、恬,你们仨过来了,这个小孩儿是谁啊?” “嘿嘿,蔡先生,他就是我的胞弟蒙毅!” “我昨晚回府后,知晓毅也想入府跟着老师学习,故而今早就带他一起过来,让老师看看了。” 韩非和政崽听到浴室外蔡泽和蒙恬的对话声,忙快速收拾好,抬脚走到了外面,入眼就瞧见正站在蒙恬旁边的小男孩儿。 政好奇的看着陌生的小男孩儿,看到他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似乎年龄要比自己小一些。 小蒙毅看到政崽后无需自己大兄开口,就对着政崽奶声奶气地俯身行礼道: “蒙毅拜见政公子。” 政崽几步走到小蒙毅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看到这个名叫蒙毅的小弟弟五官确实长得与蒙恬有几分相似,但兄弟俩表现出来的气质却完全不一样,蒙恬好动,而这个小弟弟似乎好静。 他遂对着小蒙毅接着询问道: “你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呢?也想要做大将军吗?” 政崽在打量小蒙毅时,小蒙毅也在观察政崽,他知道大兄离家那三年就是为了到赵国邯郸贴身保护这个比自己仅仅大了一个月的小公子。 听到政崽的询问,他当即摇了摇小脑袋,用小奶音坚定地说道: “小公子,有大父、父亲、大兄做秦国的大将军就够了,我长大了想要做能治国安邦、辅佐大王的文臣。” 蔡泽闻言不禁往上挑了挑眉,只觉得蒙氏一族还挺清醒的。 眼下王翦、王龁这些年轻的小将还没有机会冒出头,最耀眼的武将就是武安君白起和蒙骜、蒙武俩父子了。 武安君的儿孙们资质一般,蒙家的祖孙三代,一代比一代出类拔萃。 若是蒙毅未来也想领兵作战当大将军,那么可就是祸不是福了。 蒙恬也用右手挠着脑袋对着政崽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笑道: “小公子,毅不是足月产的孩子,他的身子骨没有我强壮,性子也不喜欢带兵打仗,以后等他长大了,想来确实会成为一个文臣。” 政崽点了点脑袋,又看向小蒙毅。 万事万物都讲究眼缘,就比如他在赵王宫中瞧见太子偃时,第一眼就从心底对其生出厌恶来,即便赵偃对他强装出温和的态度,还是给他一种没安好心的感觉。 而眼前这小蒙毅虽然没有对他表现出多活泼、热情的态度,自己却看他很顺眼,仿佛上辈子就与这个小弟弟认识一样,非常熟悉,这与赵百益给他的感觉还不一样。 想不明白对小蒙毅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信任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政崽也不在想了,直接用出老秦家的大王们祖传的拉手手技能。 他伸出右手拉着小蒙毅的小手,就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往后院边走,边出声道 “走,走,我带你去找姥爷。” 还没等小蒙毅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身子就被政小公子拉着往后院跑。 看到俩小豆丁背影和谐地往后院跑,杨端和不禁用右手手肘捅了捅蒙恬的胳膊,笑道: “没想到你们蒙家的运气这么好,小公子看起来很喜欢你弟弟。” 蒙恬也没想到弟弟竟然这般合小公子的眼缘,听到好友的话,只会挠着脑袋傻乐,一句旁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韩非左右看了一眼,没瞧见李斯,不由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难道斯还没醒吗?” “醒啦!斯师兄现在正在门口等着接宫中的侍卫和宫人们。” 夏无且指着前院门的方向对着韩非说道。 “那我们先去后院吧,想来斯过会儿就过来了。” 蔡泽听到这话,直接笑着抬脚往后院而去,其余几人也纷纷抬脚跟上。 …… 后院里。 赵岚、安锦秀、安爱学和王季妞此刻也起床收拾妥当了。 两位老者正在院子里迎着春日的朝阳,一招一式地晨练。 赵岚则和自己母亲拿着案几和坐席在院子的空地上一一摆放。 身后传来了小孩儿奔跑的声音,赵岚一转头就看到自己儿子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儿边快步朝他跑过来,边大声喊道: “阿母,阿母,恬的弟弟毅想要入府跟着姥爷学习。” 四人听到这话全都将目光给移到了被政崽拉着的黑衣小孩儿身上,赵康平也带着满身饭香味从庖厨内走了出来。 政崽瞧见姥爷后又忙拉着小蒙毅跑到姥爷跟前,仰着小脑袋大声道: “姥爷,姥爷,他叫蒙毅,是恬的弟弟,也想要来咱家学习,你快些把他收下吧。” 赵康平听到外孙的话,不禁惊讶地低头看着黑衣小男孩出声疑惑道: “你是蒙毅?” 小蒙毅点了点头,对着赵康平俯身道: “蒙毅拜见国师。” “你多大了?” 小蒙毅知晓国师喜欢问人周岁,遂乖乖回答道: “再过几日就满三周岁零四个月大了。” 没等自己姥爷开口,政崽就满脸惊讶地说道: “那我们俩生辰还离得挺近的,我再过几日就满三周岁零五个月大了,我比你大一个月。” “是的,政小公子。” 小蒙毅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康平瞧了直乐呵,没想到蒙毅的性子看起来要比他哥哥蒙恬安静许多,小小年纪说话、做事都是一板一眼的,真是个标准的秦人武将小孩子。 他对着小蒙毅笑道: “毅小公子,如果你想来我家玩儿的话,可以常来,政现在上午跟着他母亲学数学,下午是跟着我几个弟子学他国语言的,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跟着他一起学。” 小蒙毅闻言不由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昨晚阿母还说,国师已经收下大兄做弟子了,想来不会让他再进府学习了,没想到竟然这般轻易就让他入府了吗?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小蒙毅还是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立刻笑着对赵康平又俯身道: “多谢国师!” “我们家规矩不严,没必要这般客气。” 赵康平笑着伸手揉了揉俩孩子的脑袋,瞧见几个弟子从中门进来了,身后没有跟着李斯,赵康平遂捏了捏政崽脑袋上的小揪揪对着外孙吩咐道: “政,你去前院喊斯回来用早膳,不等宫里的人了。” “好!” 政崽松开小蒙毅的手又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快速往前院跑。 赵康平也对着院中的大人们笑着招手道: “早饭好了,大家来庖厨内端饭吧。” 小蒙毅看到自己哥哥后立刻跑到蒙恬面前给哥哥说了,国师愿意让他入府跟着政小公子一起学习的事情。 蒙恬听到这个好消息眼睛也“唰”的一下亮了起来。 当后院的庖厨内,几个大人排着队用陶碗盛小米红枣粥,拿着陶碟夹蒸饺、烧麦和韭菜炒鸡蛋时,政崽也跑到了前院,看到李斯正站在前院门的方向,左顾右盼,小家伙忙跑上前喊道: “斯,斯!姥爷说早膳好了,让你去后院吃早膳,不等宫里的人了。” 李斯听到身后的小奶音,刚转头说了声好,远远地就瞧见有几个骑着马的黑衣士卒领着一辆牛车赶来了。 李斯眼睛一亮忙对着跑到身旁的政崽说道: “政,你看看这是不是宫里的人?” 政崽顺着李斯的视线往东望,看到了几个陌生的黑衣秦人。 待骑在马背上的秦人士卒门纷纷到府门前翻身下马,而后从牛车上面也下来了俩黑衣中年男人人,以及四个中年妇人。 李斯瞧了领头的黑衣士卒一眼,看到此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虽看着不是极其俊朗的长相,但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能展示出来这是个十分强壮健康的年轻人。 年轻侍卫瞧见正一脸好奇地仰着小脑袋打量他的青衣小公子后,猜到小家伙的身份,忙激动地俯身道: “政小公子,卑职奉君上之命,带着仨侍卫,俩厨子,四个健妇前来国师府保护您、照顾您。” 政崽闻言仔细看了看开口士卒的长相,虽然这人看着挺能打的,瞧着也长得很端正,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点儿对此人喜欢不起来。 念及现在府内没有仆人,早上都是姥爷在做饭,他遂点了点小脑袋,对着几人招手道: “行吧,你们几个随我来。” “喏!” 一群秦人忙俯身行礼。 …… “姥爷,宫里来人啦!” 后院里,赵康平和几个弟子们刚将每个人的膳食摆到案几上就看到外孙和李斯带着十个陌生人走来了后院。 李斯指着一群秦人对赵康平说道: “老师,我问清楚了,他们都是太子殿下在宫中选的人,四个侍卫,俩厨子,四个干粗活的宫人。” 赵康平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十人道: “劳烦诸位在我家里帮两天忙,等我家的仆人们赶到府内了,诸位就可以进宫侍奉君上了。” “国师言重了。” 十人忙俯身行礼。 赵康平对他们又道: “诸位用过早膳了吗?没吃的话可以到庖厨内自行拿着碗具盛食物。” 领头的秦人士卒忙笑着道: “国师,卑职们都已经在宫中吃过食物了,您一家人快些用膳吧。” 赵康平闻言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冲着李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着外孙去净手,赶紧过来吃早膳。 李斯也直接牵着政崽去洗手了。 小蒙毅盘腿坐在自己长兄旁边,面前的陶碟中放了俩烧麦、俩蒸饺、一撮韭菜炒鸡蛋和一小碗小米红枣粥。 当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蒸饺放在嘴巴里咬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忙又跟着咬了一口。 政崽坐在母亲身边则直接端起小碗先“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小米红枣汤。 赵康平跪坐在案几前瞧着那领头的秦人士卒到处在后院瞧,似乎想要寻件他能做的事情,看着是个挺爱干活的人,他不禁笑着询问道: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 年轻士卒听到国师喊自己,忙上前抱拳回答道: “回国师,小子名叫嫪毐,今岁十九。” “噗” 赵岚刚端起小碗想要喝一口小米汤,听到士卒的名字,险些被嘴巴中的热汤给呛住了。 安锦秀也差点儿被嘴巴中的食物给噎住。 赵康平的眼皮子也是狠狠一跳。 政崽看到母亲在捂着嘴巴低头咳嗽,忙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母亲,用小手拍着母亲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叮嘱道: “阿母,你要慢慢喝热汤。” 赵岚伸手拿着儿子的帕子擦了擦唇,俏脸通红,既是被热汤呛的,也是被尴尬的。 在自己母亲不遗余力的科普下,她对战国末期直到秦朝灭亡这段历史的了解多了许多,已经不仅仅限于教科书上那点子干巴巴的知识点了。 嫪毐这人,她也是知道是谁了,下意识朝着那人下半身看了一眼,而后又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韩非、李斯瞧见赵岚的异样都不由朝着嫪毐望了一眼。 嫪毐也看了赵岚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 “国师,小子这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小子是个正经人。” 赵康平听到这话,脸上虽然还在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了你嫪毐敢说自己是个正经人?怎么这辈子的嫪毐不给吕不韦当舍人了,反而入宫做士卒了? 还是未来某一个嫪毐在宫中做不成士卒了,所以才到吕不韦门下当舍人呢? 他望着对面施工的王孙妇,在低头喝小米汤时,不由嘴角一抽,这是个屁的群英荟萃!明明是渣男女婿们凑到一起扎堆开会。 原本他还觉得这新家临着渭水是块风水宝地,一想到再过几个月,旁边就会住进来前任女婿吕不韦、现任女婿嬴子楚,眼下这未来的渣男女婿嫪毐都站在府里了,老赵一时之间都有些困惑了。 这究竟是他女儿有吸引渣男丈夫的体质?还是他赵康平有吸引渣男女婿的体质?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拎着木桶准备到水井中汲水的嫪毐,与旁边的妻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夫妻俩眸中滑过相同的意味 隔壁的前任女婿、现任女婿赶不走吧,等桂、壮、花、大虎、二虎和八个仆人赶到家里了,一定得快些把嫪毐这几个人打发回宫里。 赵岚不是原主,自然对嫪毐产生不了什么冲动,她也只是用膳时看了一眼嫪毐,满足瞧历史人物的好奇心后,就没再关注了。 而嬴子楚、吕不韦和百官们还在马不停蹄地朝着咸阳赶。 待到次日黄昏,嬴子楚一行人才赶到了咸阳。 他也不敢歇息,忙巴巴地将桂、壮、花一群仆人和几只牲畜送到了自己岳父家里,可惜连自己夫人和儿子的面都没瞧见,只是被岳父用一杯花茶就打发走了。 嬴子楚也没有气馁,反而双手捧着陶杯对着自己岳父,满眼期待地说道: “岳父,大父和父亲准备在二月六日上午,让政到宗庙前当着百官的面认祖归宗。” 赵康平点了点头道: “对,这事儿我已经听君上说了,这几日在府内会让政多跟着几个宫人学习一下秦王室的礼仪的。” 嬴子楚原本是打算将自己儿子接到太子府内学几日礼仪的,没想到岳父一开口就直接把他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他尴尬的笑了笑,又想了片刻出声道: “岳父,我两位母亲听到政和岚姬到咸阳了,都很想要见一见他们母子俩。” 赵康平闻言直接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 “这事儿,等政认祖归宗后再说吧。” “额,好的。” 嬴子楚乖乖点了点头,就端着陶杯慢吞吞的喝着水,显然是想在自己岳父家里磨蹭磨蹭,最好磨蹭到宵禁,直接能在府内吃晚膳、留宿。 赵康平一眼就看出这便宜女婿的心思了,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了,看见便宜女婿还是在一点点地抿水喝,不由有些诧异地出声道: “子楚公子,马上就要到宵禁的点儿了,你还不赶紧乘车回太子府吗?我们家晚上没做你的饭。” “额……”,嬴子楚没想到自己岳父竟然说话这般直接,听到对方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显而易见他再留在这儿就不礼貌了,忙一口气将杯中的花茶饮完,用右手指着自己左手的杯子,满脸新奇地笑道: “哈哈哈哈,岳父家的花茶喝着滋味真是独特,小婿喝的都快把宵禁给忘记了。” “没事儿,我记着宵禁的时间点,我会提醒你的。” 赵康平笑眯眯地看着便宜女婿说道。 嬴子楚只得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子,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俯身道: “那小婿就先回太子府了。” “行,快走吧。” 赵康平摆了摆手,嬴子楚只得一步三回头的慢吞吞往前院的大门走去,跟在后面的吕不韦连头都不敢抬,当了全程的背景板。 等二人跟着走到府外,国师府的红漆大门“砰”的一下就在二人身后重重关闭了。 嬴子楚和吕不韦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的尴尬感谁都不少。 吕不韦只得上前对着嬴子楚低声道: “公子,等过几日,政小公子顺利的认祖归宗,您就能多多与小公子亲近了。” “唉,希望吧……” 嬴子楚又望了国师府的门匾一眼,而后叹息一声,踩着马凳,同吕不韦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径直沿着街道往渭水桥驶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2 23:55:102024-08-13 23:3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安日下30瓶;是染染不是柒柒22瓶;V是VIP 20瓶;水星记10瓶;香梨在威尼斯弹古筝6瓶;泉心5瓶;27928924、linglingda 3瓶;zoe、O 2瓶;63032576、密码总是丢、63216517、尼糯、懒喵、57717907、季霖、许家夫人、327345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认亲大典:【继位大典?】 时间一晃而过,待政崽在家中跟着宫人们加班加点学了几日秦王室的宫中礼仪后,就到了认祖归宗的时间。 秦王五十一年,二月六日,上午。 春日和煦的阳光将渭水的河面照耀的波光粼粼,秦王室宗庙前的巨大广场上正在进行着盛大的典礼。 赵康平一大家人除了政崽从头到脚换成了标准的秦王室的黑色礼服外,其余人并没有特意迎合秦人的审美,反而照旧穿着各自母国的服饰,故而蓝红色的赵人服饰、水蓝色的燕人服饰以及绿色的韩人服饰,在一众或黑、或土黄色的秦人服饰和楚人服饰中瞧着甚是亮眼。 秦王稷头戴冠冕、身着玄色包着红边的吉服高高跪坐在高台之上,他旁边坐着太子柱和公子子楚,父子俩穿在身上的吉服与大魔王相差无几,只是戴在脑袋上的冠不一样。 政崽穿的吉服是与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王孙服饰,脑袋上仍旧是用珍珠红绳捆绑了一个朝天的小揪揪。 他独自一人站在百官和外家人跟前,面前是上千级高的台阶,两侧是飘扬的秦人玄鸟旗,以及高亢入云的秦乐声。 这一幕似乎以前发生过,他蹙了蹙小眉头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只是记忆中隐隐记得当时跪坐于高台之上的人没有自己曾祖父,而背后观礼的也没有姥爷一家人。 他伸出两只小手低头看了看,觉得手好像也不是这般小的。 一学就会的秦王室礼仪,一看就熟悉的咸阳宫宫殿群,政崽抿着小嘴,春风将他的两条小小的宽袖吹得高高的,他下意识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想不通心中莫名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阿父,政在仰头看什么啊?” 赵岚瞧着自己儿子一会儿低头看手,一会儿抬头望天的严肃模样,没看懂小家伙究竟是在做什么,不禁对着站在身旁的父亲出声询问道。 赵康平也摇了摇头,他也没瞧明白外孙的动作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伴随着一声“吉时到”的礼官高喊声。 政崽望见一个发须斑白的老者拿着一卷竹简领着桂、壮、花三人缓步走来,四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黑漆托盘的低眉垂首的宦者,宦者手中的托盘之上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刀与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玉碗,是一方湿润的帕子。 小家伙不禁凤眸微眯,虽然老者没开口做自我介绍,但他就是知道这位是秦王室内的宗正。 只见宗正走到他面前微微冲他俯身行了一礼,而后就当着百官的面,打开手中的一卷竹简,用苍老的声音大声喊道: “今有子楚公子的长子政从邯郸质赵三年归来,其母为邯郸国师之女赵岚,现在举行政公子的认祖归宗典礼。” “本次典礼共包含四个环节,其一由本宗正追溯政公子的月龄期。” 说完这话,百官们就瞧见宗正眯眼看着手中的竹简,高声朗读道: “在秦王四十六年的九月岁末,邯郸国师之女赵岚在吕长史家中的宴会上与在赵国做质子的子楚公子相识。” “几日后,到了秦王四十七年的十月岁首,两位年轻人就正式住在了一起。” “待开春后,在秦王四十七年的二月底,赵姬被诊断出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说明她是在秦王四十七年的一月初怀上了政公子。” “随后历经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直到秦王四十八正月(十月岁首),瓜熟蒂落,政公子在邯郸大北城朱家巷出生,此时间点确实证明政公子是在赵姬到了子楚公子身边后才怀上的。” 百官们纷纷点头。 他们都明白宗正之所以强调这一点,也是因为国师之女是二嫁给子楚公子的。 紧跟着宗正又指着站在身后的桂、壮、花对着百官们高声喊道:“此三人分别是子楚公子的奶公、奶母,以及信任的剑客,三人是政公子从一出生就跟在他身边照顾的,能证明政公子未曾在中途被赵人们调包。” 百官们再度点了点头。 “既然第一和第二个环节中,赵姬的孕育时间、政公子的出生时间、以及政公子的成长经历均可靠,那么本宗正就可宣布接下来能进入第三个重要的认亲环节了。” 他对着宦者招手示意,宦者忙双手端着托盘上前。 宗正用右手指着,宦者托盘内的小玉碗高声道: “此玉碗中已经滴入了一滴子楚公子的鲜血,只要小公子的血滴能和子楚公子的血滴顺利融合,就能确定政公子确实是子楚公子的亲生血脉无疑,未来将会享有王室的王位继承权。” 听到这话,百官们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碗。 老赵一家人是提前得知今日所有的认亲流程的,虽然他们都知道“滴血认亲”这法子不靠谱,但是古人们却信任的紧。 今日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认亲典礼,说白了,压根也不是给顶上的秦王祖孙仨瞧的,而是给这身后的秦国百官,和宫外四百多万秦人庶民们瞧的。 “政公子,请您伸出右手食指来。” 宗正用浸透了酒水的帕子仔细擦了擦小金刀子,就拿着小金刀子走到政崽跟前笑眯眯地弯腰道。 政崽循着记忆中的动作,直接高高地抬起右臂,看着宗正握着他的小手轻轻用刀尖刺破右手指腹,挤出一滴圆滚滚的鲜血,落入了小玉碗中,没过多久,玉碗之中两滴鲜血就慢慢融合的一块,宗正的眼睛一亮,老脸通红地激动大声喊道: “政公子和子楚公子的血滴相融,说明他与子楚公子是亲生父子!” 听到宗正的喊声,不仅跪坐于高台之上的秦王祖孙仨都长舒了口气,站在百官前的老赵一大家人都在心中松了口气。 古人们虽然没有科学的亲子鉴定技术,但古人们认亲也有一套严谨的标准,念及秦王室这般严谨的认祖归宗流程,待到未来,还会有六国余孽拿着“吕不韦假子说”来攻击始皇,赵康平不禁不屑的在心底冷嘲一声,这就是明晃晃的凭实力打不赢强大的对手,就要用下三滥的名声毁了对手。 待宦者捧着玉碗在百官之中走了一圈,示意百官们看到两滴鲜血完全相融的结果后,宗正就指着上方的高台大声喊道: “接下来进入认亲的第四个环节,请政公子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跪拜自己的曾大父、大父和父亲,由三位长辈们带领着进入宗庙中祭拜列祖列宗。” 政崽闻言下意识转头望了姥爷和阿母一眼,瞧见姥爷和阿母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才挺起小胸膛,循着记忆中的方式,边一步一步踩着千级台阶往上走,边用小奶音坚定地大声喊道: “先祖孝公的第六代来孙,高祖惠文王第五代玄孙,曾祖秦王稷的第四代曾孙,太子柱的第三代亲孙嬴政,质赵三年,从邯郸归来,前来祭拜我秦王一脉的列祖列宗!” 听到小家伙喊出来的一串称呼,赵岚不由诧异地看向身旁的父亲,瞧见父亲微不可查的摇头动作,她明白不是父亲教的,莫非是老秦家教的? 跪坐于高台坐席上的秦王祖孙仨看着小家伙将两只小手的大拇指朝上,四指并拢,两手交贴放在身前,边努力地迈高着小短腿儿往上来,边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串辈分。 太子柱不禁瞥了身旁的儿子一眼,嬴子楚瞧见父亲的眼神,忙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看到儿子的动作,太子柱回想了一下,几日前在越野车上自己父王也没有给政说列祖列宗们的事情,想来是国师在私下里给政讲了秦国的历史,教会了政这段话。 这下子,双方完全误会了,都认为是对方教导了政,殊不知,政迈腿边喊着边往高台上走时,脚下的步伐一步比一步迈的坚定,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梦中记忆也越来清楚。 他是“他”,却因为不同的幼年经历,造成了不同的命运轨迹。 他与“他”的出生时间一模一样,只是他出生时,秦赵的长平之战还没有结束,姥爷得以改天换命,而“他”出生时,长平之战已经结束了快三个月了。 赵国一下子葬送了四十五万秦军,秦国付出三十万秦军的生命,用诈降的方式惨胜,所以赵王杀了“他”的姥爷全家,赵人恨“他”这个秦人小狼崽子入骨。 政崽上了二百级台阶后,小脸微红,深吸一口气歇了一下,抿着小嘴,捋清了“他”的出生背景,而后他又边喊着边迎着灿烂的春光,一步一步往上走。 待到“他”出生一年多后,秦赵再次爆发了邯郸之战,秦军来势汹汹想要攻下赵国的国都,赵人们开启了激烈的国都保卫战。 赵王想要杀“他”的父亲嬴异人泄愤,嬴异人和吕不韦偷偷抛下虚岁三岁的“他”与母亲从邯郸逃离,事发后,“他”与母亲当即被赵卒从质子府抓入了邯郸大牢严刑拷打。 政又往上走了两百级台阶,有细小的汗珠从他茂密的黑发中生了出来,他的一张小脸又红了些,捋清了“他”被父亲抛下的缘由和过程。 他站在台阶上攥着两只小手,歇了一小会儿,再度深吸一口气,将两只小手对着宗庙的方向交贴在一起,边喊边继续往上走,脑海中尽是邯郸之战后,错失良机又贪速冒进输的一塌糊涂的秦人,与终于胜利保住家园的赵人,以及“他”和母亲在被父亲抛下后,几乎日日在质子府内缺吃少喝、三天两头遭受到毒打的苦难经历。 “他”从出生一直到九岁归秦,在赵国都城没有一日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善意。 而他之所以能逃脱“他”既定的命运,与他提前逃跑的父亲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今生,秦赵两国的长平之战结束的时间点推迟了,赵人在战场上下的赌注更大了,焦灼的战事越拖越煎熬,故而他父亲害怕长平之战,赵人惨败,无一生还被赵王砍头,故而逃跑的时间更早了,是姥爷借着已经改变的天机改变了这一切,从而改变了他与母亲要在邯郸遭受到的毒打命运。 政越想脸色就越来越红,眼睛也不禁泛红了,这次他没有再休息,而是一口气走完了剩下的几百级台阶,顶着满额头的汗珠咬牙走上了高台,完成了“他”九岁才做到的事情。 在小家伙登顶的一瞬,下方霎时间就爆发出了无数的鼓掌喝彩声。 赵岚刚笑着鼓掌,下一瞬两滴眼泪就“啪嗒”一下落到了莹白的指尖上,她看着落在指尖上的泪珠不禁一怔,下意识摸了摸酸酸涨涨的一颗心,这不是她的泪,而是这具身体看到此情此景自动流下的眼泪。 十月怀胎的辛苦过程是原主亲身经历的,而最后那个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危险生育关头是她迈过去的,相当于政是她们俩人的儿子。 赵岚不由轻轻拍了拍心脏,慢慢的感觉那股子酸涩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她也明白原主的执念就是想要看到政顺利入秦,在咸阳认祖归宗,眼下心愿达成,这具身体的执念也就彻底消失了。 她逆着光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儿子,瞧见小家伙走到秦王稷面前双膝跪下,俯身大拜,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政拜见曾大父!” “哈哈哈哈,好!” 秦王稷拿着面前的秦王剑从坐席上站起来,双手捧剑对着政崽声如洪钟地高声笑道: “政,寡人的这把秦王剑又名太阿剑,是上古十大名剑之一,你的高祖惠文王称王后,意外得到此剑,封为秦王剑,此后传给了你的伯曾祖武王,你伯曾祖后来又传给了寡人,寡人今日传给你,你可敢接剑?” 跪在红毯之上的政崽瞧见剑鞘上方古朴大气的花纹,瞬间就喜欢上了这柄太阿剑,忙抬起两只小手,手心朝上,大声喊道:“政敢接剑!政要接剑!政多谢曾大父赐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政不愧是寡人的曾孙啊!” 秦王稷笑容灿烂的将拿在双手中太阿剑郑重其事的交到了曾孙的小手里,秦王剑剑长一米六,政崽现在才一米出头,除了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外,他是万万拔不出来此剑的。 跪坐在旁边的太子柱见状不禁羡慕的瞧了孙子一眼,他老父亲平日都不让他碰太阿剑的。 嬴子楚心中也复杂的紧,他长这么大,离秦王剑最近的时候,就是在章台宫的木地板上,他大父右手持剑,冰冷的剑尖抵着他的眉心,眯着凤眸,气愤地想要杀了他那次。 秦王剑不仅是名剑,还代表着秦王的身份,如今被大父隔了两代人直接越过他与父亲传到了曾孙政的手中,这就说明三代王位继承人中,曾大父只看好政一人,以后即便他与父亲做到王位上了,也没有秦王剑,这对心中怀揣着莫大抱负的嬴子楚来说,可谓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底下的百官们见状也不禁纷纷交头接耳的低声谈论了起来,一众楚系臣子们的脸色难看的厉害。 吕不韦的心绪也复杂的紧,看看高台之上的子楚公子,再看看站在百官前的国师一家人。 他只觉得自己“奇货可居”的大计划明明看起来是在稳步往前推进的,为何他觉得最终得利的人不是他,反而是前岳父一家人呢? 随后政又拿着秦王剑心甘情愿地跪拜了自己的大父,冷着一张小脸跪拜了自己的父亲。 至此上午的典礼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只剩下政在自己三位长辈们的带领下进入后面的宗庙中祭拜列祖列宗了,百官们却突然看到小公子仰着脑袋不知道对自家君上说了什么,就瞧见君上笑着抬袖高声喊道:“请国师和国师之女到高台之上。” 站在底下的赵康平和赵岚闻声一愣,父女俩忙快速踩着台阶走了上去。 政崽瞧见自己姥爷和阿母后,忙将秦王剑放在了地毯上,眼睛微红的上前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母亲的腰身,赵岚也呆住了。 政知道“他”一出生就没有了姥爷一家人,“他”归秦认祖归宗时,“他”的母亲因为只是赵国的商贾之女,出身卑微,压根不允许到宗庙底下、站在百官面前观礼。 “政,你怎么了?”赵岚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不禁用右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低声喊道。 政崽仰起小脑袋,凤眸通红地对着母亲咧嘴一笑,又走到另一边紧紧搂住了姥爷的一条大腿。 外孙是赵康平一手抱大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小家伙的情绪不太对劲,但此刻显然不是能询问的时候,只好伸出大手揉了揉外孙的小揪揪,几息过后就瞧见小家伙仰起小脑袋,看着他,满脸认真地说道: “姥爷,我想要你的扩音喇叭。” “什么?” “扩音电喇叭,姥爷把你的电喇叭给我用用吧。” 政崽又用小奶音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句。 赵康平瞧了秦王稷一眼,瞧见老爷子笑得一脸好奇,只得把蓝白两色的扩音喇叭从空间内取了出来。 站在底下的百官们以及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和韩非、李斯等人都听不清楚高台之上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即便百官们在函谷关前已经都看到国师家那三辆神奇的铁兽了,知晓国师的神奇之处,但眼下亲眼看到国师在明晃晃的太阳之下,空手变出来了一个蓝白两色的奇怪物什,还是齐刷刷地惊得瞪大了眼睛。 待他们看到政小公子拿着那蓝白之物放在嘴边,下一瞬,他们就听到小公子的声音一下子放大好多倍,清清楚楚地响彻在他们耳畔,百官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政崽举着喇叭,望着底下的百官们,凤眸被太阳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坚定喊道: “诸位,我是嬴政也是赵政!” “我生于赵都,也长于赵都!待在咸阳的父族给了我一半生命与秦王室的身份,可是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护着我在敌视秦人的赵都内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到三岁半归秦的人却是给了我另一半生命的母族!” “我的母族虽然家底薄、发迹的时间也晚,可我姥爷一家人是天下间最好的外家,是最爱我的一家人!” “我虽然是秦王室的血脉,可我却不以我生于赵地,在那里待了三年而感到羞耻,在赵都的三年多时间里,我体会到了绝对不会出现在王室中的快乐王孙生活,我很爱我的母族,也很感谢我的母族!” “我坚决相信我姥爷康平国师提出来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也非常认可燕赵韩魏齐楚秦、天下诸国都是炎黄子孙、华夏一家亲的政治理念。” “秦人、赵人、燕人、齐人、楚人、韩人、魏人均是生活在不同地方的华夏人,我嬴政今日在此立誓,在我有生之年,必会彻底终结这场伐交频频的乱世!带着住在秦地的华夏人覆灭天下所有诸侯,去解救住在韩地!赵地!魏地!楚地!燕地!齐地!的其他华夏人!” “我会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使得天下间再也没有七雄之分,所有人都是华夏人!我会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完成从天下诸国地域的统一到天下诸国庶民们思想统一的转变!” “我会建立一个百家争鸣,思想文化极其灿烂,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庶民们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一天后,全家老小都能吃饱的庞大、强大、伟大的帝国!” “诸位!我们秦国大一统王朝的前途光明又灿烂!住在秦地的华夏人们任务艰巨、征途漫漫!” “住在秦地的每一个华夏人都背负着巨大的历史使命,希望诸位能在未来与我嬴政一起努力,掀翻这个乱世,创立一个强大的、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 待小家伙抑扬顿挫的小奶音像是一个个小铁钉般掷地有声地全部落下后,全场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太子柱和嬴子楚目瞪口呆地望向小身子笔挺地背对着他们父子俩对底下百官们激情喊话的孙子/儿子。 秦王稷也惊奇的看了看小曾孙,又看了看国师和孙媳妇,完全不敢相信,亲家一家人在邯郸时究竟是怎么培养曾孙的! 玄鸟在上!这真的是三岁出头的孩子?! 别说秦王祖孙仨觉得心中震撼了,老赵父女俩也觉得震撼不已,实在是没想到外孙/儿子会在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对着无数秦人们说出一番这种话。 诚然,这话听着确实很热血,也是赵康平在赵国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可他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大秦万岁!君上万岁!政公子万岁!” “大秦万岁!君上万岁!政小公子万岁!” “大秦万岁!君上万岁!小公子政万岁! 待站在下方,激动的俊脸通红的蒙恬、杨端和、夏无且扯着嗓子高声喊出这话后,场面瞬间失控了。 身着楚服的楚系臣子们看着身着黑衣的秦国官员们各个兴奋的举起胳膊高声跟着,用秦腔高声喊着: “大秦万岁!” “君上万岁!” 发须斑白的武安君也在跟着喊,你通红的脸色仿佛将他下颌上斑白的胡子都染红了。 应侯也笑眯眯地看着站在高台之上的小家伙,心中遗憾极了:[年轻真好啊,若是太子柱和曾王孙政的辈分调换一下就更好了……] 秦王稷看着小曾孙仅仅用了一番话就将这场典礼的热烈氛围“轰”到了顶峰,也不禁笑着,满脸骄傲地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拿起放在红毯之上的秦王剑,而后一把将小曾孙连人带剑地高高抱了起来,还学着曾孙的模样,将嘴巴放在喇叭前,高兴地对着底下的群臣们大声喊道: “大秦万岁!” “待寡人的曾孙政长大后,寡人与寡人的列祖列宗们相信,政必将带领着我们秦国四百多万的庶民将黑色的玄鸟旗帜插遍天下每一寸土地,我大秦的明月必将朗照天下每一个庶民!” 听到君上的喊声,底下的群臣们更激动了,像是从头到脚打了满身鸡血般,高亢的秦腔一声接一声地直冲云霄。 老赵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又望了一眼前方并肩而立、呆若木鸡的父子俩,总算是搞明白心中那股子淡淡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只想双手捂脸,在心中呐喊 [政啊!这是你的认亲大典!不是你的继位大典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3 23:37:102024-08-14 19:4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极圈内的摩尔曼斯克32瓶;哈哈哈哈哈哈、青舟、始皇的糖星星10瓶;唐贵妃、nina228801 5瓶;63032576、努力躺平、一二三四五上山、63216517、密码总是丢、陌上复花开、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5821130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待到由政崽宣讲引起的一番热血的场面渐渐平静下来后,小家伙又被自己曾…… 待到由政崽宣讲引起的一番热血的场面渐渐平静下来后,小家伙又被自己曾大父牵着小手,同大父,父亲一起到宗庙内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 下午又坐在曾大父的王驾中,随着王室公族内的一众亲戚到了樊川以北的北郊王陵再度在陵园内祭拜完一大群嬴姓先祖后,这下子,从早到晚,忙忙碌碌一整天的认亲大典才算是彻底结束。 一路上老秦王对曾孙政毫不遮掩的疼爱被无数贵族们看在眼里。 贵族官员们都明白,小公子政顺利认祖归宗后,下一件大事必然就是要定下小公子的外祖父在咸阳的官职了。 果然不出所料,两日后,君上就在朝会上对着百官们当场宣布要将赵康平册封为秦国国师,同时加封“兴国君”,将原周王畿洛邑赐给国师,做赵家的封地。 百官们闻言不禁大吃一惊。 洛邑那地方可是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土地平坦又肥沃,还极具文化底蕴的风水宝地,自从周国被灭,洛邑变成秦人的领土后,那块肥沃的土地不知道暗中被多少贵族们觊觎着,眼下瞧见要直接落到刚入秦的赵康平手里了,许多人都坐不住了。 作为楚系势力中比较有身份,且年轻气盛的阳泉君芈宸最先忍不住对着高处的黑色漆案拱手开口劝道: “君上,臣认为您将赵康平册封为国师,赏赐农庄和豪宅已经足矣,秦人以功劳立爵,赵国师虽然身怀灵异,这三年来在邯郸做的事情确实也让秦国跟着收益了,可他毕竟刚刚入秦,若是现在就贸贸然将其册封为兴国君,以后他若是再立大功的话,岂不就是封无可封了?” “还请君上三思!” 芈宸的话音刚落,其余的楚系臣子们也纷纷持着玉笏从坐席上站起来,跟着大声劝道: “君上,臣认为阳泉君所说的话有理,您不可如此大手笔的封赏赵康平。” 几个宗室内的嬴姓贵族虽然也觉得自家大王一上来就给赵康平加封兴国君的举动太过豪横了,可是他们不敢像那些楚系臣子们一样,公开说自己的不赞同意见。 多年前,范雎刚刚入秦,君上为了驱逐朝中四贵,能把他的亲舅舅穰侯和俩同胞的亲弟弟都驱逐到封地上,下令永不得入咸阳,就能瞧出来君上狠起来连血缘亲厚的亲属都能干脆利落地下狠手收拾,更别提他们这些宗室内隔了好几层血缘的堂系支脉亲属了。 他们默默看着楚系臣子们一条条激情陈述给赵康平册封兴国君的弊端,心中暗自为其鼓劲儿,希望这些楚人们嘴皮子能再利索些,直接说服君上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跪坐在另一边的一众武将们看着朝中慢慢被楚系势力们带动,也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发言君上将国师加封为兴国君的事情有多么离谱不可取的秦人文官们,心中不禁冷笑。 与文臣们比起来,他们这些武将身上的爵位可是在战场上豁出性命,一个一个敌军首级,一层一层爵位升上去的。 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流血、送命、出苦力的武将们听到君上要给国师封君,还都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呢,倒是这些整日里不用到战场上卖命的文官们开始在这里一个个唧唧歪歪的说了起来。 想起当时人家国师在邯郸时,这些文臣们可是在咸阳给人家夸的花团锦簇的,恨不得国师能立即弃赵入秦。 如今国师真的入秦了,还是未来秦国的文臣高官,这些平日里卖弄嘴皮子的文官们,看到国师的爵位一下子高出他们不少,甚至与他们平起平坐了,就一个个又眼红了,真真是肚子里盛着的那丁点儿墨水,这些文臣们在治国理政上没有用到多少,眼红别人时都能出口就念叨出一篇篇锦绣文章了。 受制于国情,秦人从上到下本身就是重武轻文的。 别说本土的秦人武将们看不起这些唧唧歪歪的文官了,连应侯这个外来的文官瞧见被楚系文官们带动的一起反驳的秦人文官们,眸中也不由滑过一抹鄙夷之色。 若是楚系的文官们反对也就罢了,毕竟楚人们身在咸阳,心在旧郢,都打从心底里不希望秦国真的强大到能有一天把他们的母国给吞并了,而那些跟着楚系臣子们一起说话的秦人老氏族们真是目光短浅极了! 这些老氏族们也不想想,国师膝下无子,人也到中年了。 无论是“兴国君”的封号也好,还是“洛邑”的封地也罢,国师没有嫡亲的儿孙,这些丰厚的奖赏是传不下去的,早晚会重新回到秦王一脉的手中。 这些老氏族们也不知道在酸个什么劲儿,他们再眼馋也不可能吃到洛邑那块大肥肉啊。 看来还是孝公薨的太早了,若是 孝公和商君执政的时间再长一些,把这些老氏族们收拾的再狠些,怕是眼下的朝堂就清静多了。 范雎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头眯眼养神。 与他隔着过道,一左一右,坐席对称的武安君也眼皮半阖的静静养神。 太子柱和嬴子楚跪坐在一块望了望底下轮番表达想法的文臣,又不禁往自己的老父亲和大父身上瞧了一眼。 只见头戴冠冕、穿着黑袍的父王/大父将右胳膊肘抵在面前的宽大黑色漆案面上,将右手攥成空心拳头顶着脑袋,闭眼打盹儿,仿佛压根没在听底下人激烈的究竟在吵吵嚷嚷个什么。 父子俩见状不由羡慕极了,与父王/大父相比,他们俩人的心态还得练呢。 在其位,谋其政。 亲家/岳父是个有才干还负责的人,只有身上的官职高了,肩上的担子重了,才会无形之中着国师不断为强大秦国,拿出更好、更多的利国富民的法子。 只要心中真的热爱秦国的人都能看出君上此举的远大长期利益,可太多臣子们往往只能瞧见也只愿意瞧见那肥沃的封地和高等爵位了,果然还是整日活得太清闲了。 秦王稷一声不吭就静静地听底下的楚系臣子和老氏族们叫嚣,约莫两刻钟的功夫过去了,等这些反对的臣子们说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没有人吭声了。 整个吵嚷的大殿慢慢安静下来后,秦王稷才睁开了眼睛,张嘴打了个哈欠,转动了两下脖子才看着底下的臣子们闭眼点头道: “诸位卿家们说的话,寡人听到心里了。” 嘴巴干的不得了的楚系臣子们和老氏族听到这话,嘴角刚露出欣慰的笑容,就瞧见君上伸手接过宦者双手捧来的墨色描金漆盒对着太子柱喊道: “漆盒内放的是寡人写好的王令,以及给国师的两枚官印,太子稍后亲自去国师府宣读王令。” “喏!” 秦王稷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表情慵懒的从坐席上站起来,敷衍地朝下摆手道: “行了,寡人倦了,诸位卿家们各自回府吧。” 说完这话,底下的百官们就瞧着大魔王打着哈欠在他们眼前离去了,主打一个寡人听完你们的意见后,照旧干寡人的事情! 太子柱看到父王离去了,等从宦者手中拿到漆盒后也同儿子子楚一并从大殿离开了。 瞧见眨眼间有话语权的祖孙仨都走人了,随着应侯、武安君也离去后,一众不甘心的文官们只得死心了。 …… 待到下午,老赵一大家人见到从太子府内而来的嬴柱、嬴子楚父子俩后,赵康平听到太子柱宣读的王令又看到两枚玉制的官印时,简直惊讶极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刻有“兴国君”三字的玉牌,想起上月底,他与大魔王在函谷关初遇时,大魔王对他喊的“兴国君”的称呼,当时他听得不太真切,还以为大魔王这是嘴瓢喊错人了,没想到那时就下定主意要给他封君了。 只不过 洛邑这地方,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便宜女婿继位后,将吕不韦任命为国相,加封为“文信侯”时的食邑吧? 他这是无形之中把前任渣女婿的封地给抢了? 瞧着国师低头看着“兴国君”的玉牌不吭声,孙子也在掂着小脚尖努力地看自己姥爷新到手的两枚官印。 跪坐在国师府前院大厅坐席上的太子柱不禁抿了一口手中的花茶,看着赵康平笑眯眯地开口道: “国师,父王很看好您的能力的,他老人家相信您有能力挑起使得秦国变得更加强大的重担,故而才会压下朝中许多文臣的反对声,一力将您加封为封君的。” 赵康平明白,咸阳官场上的蛋糕就那么大,自己一来秦国,还抢了这般大的一块,必定会让众多咸阳的老贵族们感觉利益受到威胁,听到太子柱的话,忙握着手中的官印,朝着王宫的方向俯身拜道: “康平多谢君上给予的信任,未来康平势必会努力做事,对得起自己身上的官职的。” 太子柱乐呵呵的笑了一声,瞧见与自己母亲跪坐在一起的赵岚后,又瞥了一眼低头默默喝水的儿子,不由对着赵康平又说道: “国师,眼下岚姬和政已经入秦快一旬了,政已经认祖归宗了,您的官职也定下来了,不如咱们找个时间两家聚一起好好谈谈子楚与岚姬的事情。” “子楚的两位母亲华阳和夏姬一直很想要见一见政和岚姬母子俩,您认为呢?” 听到父亲的话,跪坐在旁边的嬴子楚忙支棱起了耳朵。 赵岚和政崽也下意识望向了自己的父亲/姥爷,不过前者眼中是尴尬,后者眼中是好奇加迷茫。 安锦秀也抿唇望了自家老赵一眼。 赵康平再度跪坐回坐席上,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茶水,过了一会儿后,才看向太子柱笑道: “太子殿下,天下间的祖母想见孙子,乃人之常情,我身为外祖父自然是不会阻拦的,不过,我还是认为我女儿与子楚公子的婚事不适合。” “岳父,小婿……” 嬴子楚再度听到这要斩断自己夫妻姻缘的话,瞬间就抬头看向自己岳父,急切出声,然而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自己岳父抬手制止了。 太子柱则是默默端起陶杯又抿了一口花茶,准备继续往下听国师的话。 “殿下,我女儿的性子我了解,这孩子几年前没做母亲时,确实喜欢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最好还嘴甜的男子,可是人都是会变的,这三年来,我姑娘为人母后,心智也成熟了不少。” “抛开抛妻弃子这段黑历史不谈,子楚公子无论是外貌和家世都没得挑,绝对是乘龙快婿的人选,可是有的缘分错过那就是错过了,子楚公子的身份就注定了他背后要有错综复杂的势力,我姑娘脑筋比较简单,她除了沾上了些天授的智慧,在墨家一道上突然开悟了灵智外,压根不会处理婆媳关系、不懂得如何经营复杂的宫廷关系。” “这俩年轻人若是执意绑到一起的话,您儿子的身份倒是想娶多少女子就娶多少个,我女儿倒是一辈子被锁在深深宫廷里,没了青春年华,也消磨掉了天授的智慧,倒是可惜极了。” “我也没有儿孙需要继承家业,也不需要女儿高嫁联姻为我家提高门楣,所以我是真觉得这婚事不合适。” 太子柱边听边笑着点头,果然,国师就是想要把自己的得意弟子变成自己的得意女婿了。 韩非、李斯也默默地端起陶杯喝了口花茶。 赵岚眼睛发亮地看看母亲又瞧瞧自己父亲,果然她的父母真的懂她! 嬴子楚倒是听得蹙起了浓眉,政崽则抬起小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小揪揪,有点儿听得似懂非懂。 “哈哈哈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国师为岚姬考虑未来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孩子们之间的事情,我认为还是仔细听一听孩子的意见比较好。” 太子柱笑着转头看向赵岚,满脸和气地温声询问道: “岚姬,你是如何想的呢?” 嬴子楚也跟着一脸紧张地看向了赵岚。 赵岚的眼睫毛轻颤两下,眼睑下垂地想了片刻后,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太子柱微微俯身,满脸认真地说道: “太子殿下,我阿父刚刚说的话就是我现在心中的想法。” “我目前对子楚公子没有爱慕,也没有信心能处理好复杂的宫廷关系,与华阳夫人和夏姬夫人两位婆婆相处的好。” “不瞒殿下,我目前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与墨家弟子或者宫廷的少府合作,做出一些类似新农具的器物,与阿父一同,为秦人、为这个乱世多做些治国富民的事情。” “岚想,比起做王孙夫人,我更希望能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为当代墨家的领军人物,亦或者是在宫廷少府内有一官半职,情爱之事,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事情,还请太子殿下能理解。” 听到赵岚这话,嬴柱和嬴子楚父子俩双双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墨家的领头人是墨家钜子,钜子整日神出鬼没的,连王室也不知道现任的墨家钜子究竟在哪里?是否还或者,毕竟现在的墨家自从分成三派后,实力就已经衰弱许多了。 赵岚这话只差说“她想要走上朝堂做女官了”! 虽然如今的女子地位远远不像后来的几个朝代般被阉割后的森严礼教只能打压在后宅中,这乱世天下各诸国中也出现不少掌权的女性。 可是在多数人看来,赵岚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很美满了,父亲是天下有名的贤人还身居高位,良人是最强大诸侯国的王孙是未来的王,儿子也是聪明灵秀是未来的王,可谓说,她只需要靠着自己父亲、良人、儿子就能高枕软卧、荣华富贵的过一生了。 何必舍弃这些唾手可得的权柄,自己去辛辛苦苦地搏出一份即便拼到天空上也比不得联姻能带来的好前程呢? 看着嬴子楚满是狐疑和不解的眼神,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赵岚也懒得对他多解释什么。 她说这般多,归根结底还是母胎单身多年的她直到现在也没开情窍!对嬴子楚产生不了爱情的多巴胺啊! 前世她年纪轻轻,有钱有闲,生活自由,还不想找对象,就是不想去应付婆媳关系,如今穿越到这个古老的年代,她只是年龄小了几岁,又不是心智退化了。 在明知道嬴子楚兴许过不了多久就会顺从地娶一个楚国宗室女,生下与政同父异母的次子,明知道华阳夫人、夏姬,一个楚女、一个韩女,双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得多想不开才会一头扎进去嬴子楚这个深渊大坑啊! 至于未来做美貌太后这事儿,也只能说还有的熬,眼下蝴蝶翅膀扇动下,许多人和许多事的命运轨迹都变了。 她如果冲着三十岁去做太后的目的去委屈现在二十多岁的自己掺和进一场一眼就能看透的水深火热的婚事里,先别说未来是否会与前世史书的轨迹一样走,她怕是等不到做太后就得在无爱的婚姻中被消耗没了。 看着闺女把她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安锦秀也笑着道: “太子殿下,强扭的瓜不甜,若是您的两位夫人想要见政的话,我与康平可以带着政去府上拜见两位夫人,岚岚与子楚现在这情况,除了个名义上的夫妻名分外,实际上的内情,咱们两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依我看,您的两位夫人之所以这般说也只是想要见一见政这个聪慧的孙子罢了,岚岚见不见都行,还是直接省事别见了。” 太子柱听到这话不禁从怀中掏出块帕子擦了擦嘴角上的茶水,看向满脸好奇瞧着他的孙子,对着赵康平笑道: “那国师等您与夫人有空了,希望你们两位能带着政到我府上与我两位夫人见一见。” “太子殿下请放心。” 赵康平笑着对其拱了拱手。 太子柱看向赵岚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对着赵岚满脸和善地点了点头,瞧了一眼门外的晚霞就起身带着自己失魂落魄的不成器儿子告辞了。 赵康平一大家人将父子俩送出府门。 而在同一时刻,骑马赶路、走走停停了好几天的魏国年轻人总算是顶着漫天晚霞,从大梁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邯郸。 他望着城楼之上的“邯郸”二字不禁欣喜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驾!” 男子拽着手中的缰绳直接进入邯郸城,直奔大北城而去。 一路上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国师府在邯郸的大北城。 国师家的医馆在大北城的西市,而“康平食肆”的总店则在大北城的东市。 年轻人边走边打听,好不容易赶到西市的医馆,却瞧见医馆的门窗紧闭,仿佛歇业好几日了的样子。 他疑惑的翻身下马,走到医馆门前眯眼隔着门缝往里面望了望,果然内部没人,他遂跑去不远处的铺子,对着铺子里的主人纳闷地俯身询问道: “敢问舍人,这康平医馆最近是没有开门吗?” 从内到外都透露着颓丧气息的铺子主人趴在柜台上,循声抬头往前望了一眼,瞧着问话的人身着一身红色的魏服,年龄看起来顶多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遂打起精神对着来人询问道: “你是前来看病问诊的魏人?” 年轻人先点头又摇了摇头,笑着拱手道: “舍人,我确实是魏人,不过我不是来邯郸求医的,而是想要拜访康平国师的。” 听到魏人青年这话,铺子主人的脸色看起来更颓唐了,有气无力的对着年轻人摆手道: “那你还是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国师抛弃了赵人,他已经背叛了赵国,潜逃出境了。” “什么?!” 一路跑了五百多里路,心心念念着就是来寻康平国师的年轻人听到这话,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拧着浓眉下意识出声反驳道: “你说这话可有根据?我一路从大梁而来,并没有听说过康平国事背叛赵国的事情啊?” 铺子舍人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苦涩了,像是一个霜打的茄子般有气无力地再度摆手道: “我没有必要骗你,国师家的食肆在东市,国师府在泗水桥以南第三条富人街上,食肆和医馆都已经关门多日,国师府也被宫廷士卒拿着红木条给钉在大门上查封了,你若不相信的话,可以自行去查看。” 魏人青年听到这话也懒得看这个说话有气无力的铺子主人,直接抿唇转身离去了。 西市与东市离得不算太远,他骑着骏马,仅仅用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康平食肆”的总店,瞧见的确是关着门。 他不信邪的又向路过的一个佩剑游侠拱手询问道: “敢问兄台,这国师府名下的康平食肆和康平医馆为何会双双关门?” “我是魏国人,就是冲着这食肆和医馆的名气大老远跑来的,没想到竟然看到这全都闭门的景象。” 身材彪悍,留着满嘴络腮胡子的游侠看着魏人青年从头到脚读书人的打扮,猜到这必然也是想要来投奔康平国师做弟子亦或者门客的,不禁仰头瞥了一眼门上的匾额,对着魏人青年摆手叹息道: “唉,小兄弟,你来的太晚了啊!俺们国师已经抛弃赵人了,直到现在俺们才知道国师的外孙乃是西边老秦王的曾孙,老秦王将他的曾孙偷偷接回咸阳路,国师为了他的曾孙就背叛了赵国,一并逃出赵国去了,你还是回魏国吧,你在邯郸寻不到国师。” “什么?!国师的外孙是秦王的曾孙?” 魏国青年听到这话诧异极了。 身材壮硕的游侠一言难尽的点了点头就唉声叹气的离去了。 他转头目送着游侠离去,此刻再细细观察这行走在邯郸路上的赵国大北城庶民们,青年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之前他急着赶在天黑前进城也顾不上细看,此刻认真观察,怎么这些赵国庶民们都是一副垂头丧气、与那医馆隔壁铺子内有气无力的舍人相差无几的颓唐,甚至还有一丝丝无望的死寂模样呢? 年轻人环顾四周只觉得邯郸上空的气压都是低的,他直觉兴许在许多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邯郸的康平国师,以及这邯郸城都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看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只得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翌日,天光大亮后,他当即骑马照着国师府奔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4 19:48:422024-08-15 23:5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秦路游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路游60瓶;天蝎yl、喜欢正太的迷妹30瓶;灵泽、47919241、微、63444263 20瓶;默默、伯纳乌10瓶;香梨在威尼斯弹古筝9瓶;绝望的灵魂、时月、加更6瓶;27928924、汤圆今天贴贴了吗5瓶;泉心2瓶;亚胡娃娃、庆均、57717907、密码总是丢、小罗卜头、63032576、我或许应该专心、63216517、许家夫人、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桑桑、晨曦、327345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出庄巡游:【大魔王农庄游】 二月十二日,老赵获得新官职的第二天,全家老小入秦的第十四日。 恰是春花盛开,不热不冷的好时候。 辰时四刻,一大家子刚刚用罢早膳,政崽瞧见姥爷竟然又把越野车和面包车放了出来,不禁惊喜的跑到姥爷跟前,高兴地开口询问道: “姥爷,我们要出门玩儿吗?” 赵康平用大手捏了捏外孙脑袋上的小揪揪,看着小家伙一双亮晶晶的期待眸子,好笑地点头道: “对,你快去让花到庖厨内多带些食物,待会儿咱们跟着泽一起去城外的农庄上瞧瞧,旺他们都待在那里。” “好!” 政崽听到这话,兴奋的转身往府内跑,赵康平则为了安全,站在家门口绕着两俩车转了几圈检查了一下。 没过多久,赵岚、安锦秀等人听到小家伙传递的消息,就用布袋子装着大包、小包的食物从府内走了出来。 小蒙毅跟在自己大兄身旁,瞧见停在府门口那一黑、一银的两辆大铁兽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明白一旬前,大兄为何要当着他与母亲的面将国师家的神奇铁兽大夸特夸了! 此种天上有、地上物的奇物果然是唯有亲眼目睹了才敢相信啊! 赵康平转头看到家人和门客、弟子们都到了,遂笑着对家人们招手喊道: “走,咱们今个儿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旺他们。” “阿父、阿母、夫人、泽、政和毅坐到我车上,泽上副驾给我指路。” “恬、斯、端和、非、无且坐到岚岚的车上,嗯,花也坐上去,待在副驾上。” 听到国师的话,一群人忙欣喜地点了点头。 待到车门打开后,韩非、李斯几个人都轻车熟路的坐到了面包车上。 安老爷子、王季妞和安锦秀坐到了越野车的后排位置,政崽和小蒙毅坐在第二排他们三个大人的眼皮子底下。 头次坐到这种神奇又威猛的高大黑色铁兽上,小蒙毅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 政崽给自己绑好安全带,又拉起身旁小蒙毅的安全带边给他绑着,边出声解释道: “毅,咱们坐车一定要绑好这个带带,要不然等姥爷的车跑起来,我们会在座椅上甩来甩去容易碰伤的。” “嗯嗯。” 看着小公子手上的动作,小蒙毅攥着两只小拳头,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小脑袋,又默默记下了绑安全带的方式。 坐在后排的三个大人眸中含笑的看着眼前俩小家伙的互动。 他们一家人在邯郸的老家将政与蒙大将军凑在一起养了三年,现在十六岁的蒙大将军在秦国的律法中已经属于高高大大的成年人了,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在咸阳的新家将政与蒙小大人凑在一起,将俩小家伙都养成高高大大的成年人。 “家主,庄子的路线图差不多就是这样。” 等车门双双关闭后,赵康平与蔡泽也坐到了一主、一副的俩驾驶位上,蔡泽从怀中拿出一块用麻布绘画的路线图,对着自家家主在麻布图上指了指国师府的位置,又点了点城外大农庄的位置。 赵康平接过路线图仔细看了起来,战国末期,占地不到五十平方公里的咸阳城放在后世差不多是一个大些的镇子。 在路况好的时候,汽车一脚油门踩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快速地跑出去了。 赵康平看了一会儿路线图,又用手指顺着弯弯曲曲的路线描画了几遍,确定将路线记在脑子里后,就将麻布图递给了蔡泽。 他快速调整好座椅与车外后视镜就转动钥匙、放下手刹、发动引擎,“嗖”地一下就沿着宽敞的街道往东弹射了出去。 初次上车的小蒙毅因为惯性身子往后仰,待下一瞬感受到铁兽又快又稳的速度后,不由下意识惊奇的用两只小手摸了摸身下的舒适座椅。 跟在后面的赵岚瞧见父亲的车出发了,也忙跟在后面发动了,花的感受与小蒙毅无二。 住在同一条街道上的贵族仆人们瞧见国师府那黑、银二色的铁兽又出动了,忙匆匆转身回去告诉了自家主人。 没过多久,整个西南小城的咸阳权贵们都知晓国师家今日开着铁兽准备出城了。 渭水河畔的章台宫内。 秦王稷与应侯、武安君,听到太子柱讲完,他两日前到国师府内宣读王令、送两枚官印时,想要与国师一家人正式地双方聚在一起,谈一下儿子子楚和国师女儿的婚事,国师一家人统统婉拒的事情。 大魔王不由伸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须,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外表长得漂亮柔弱的岚姬内里竟然是个要强的性子。 他与儿子、孙子以及朝中几位心腹重臣都明白,国师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外孙,他们一家四个长辈对小辈们的关爱悉数都放在了这母子俩身上,这年代,只有两家联姻才是王室能拉拢国师最牢靠的方式。 眼下聪慧灵秀的曾孙已经三岁出头,算是立住了,可究竟该如何处理曾孙父母的这桩婚事倒显得有些难办了。 在秦王稷的认知中,王室子孙绝对不会出现难娶妻子的困境,可如今他倒也是开眼了,在这桩婚事中蹙眉想了一好会儿都没有思绪,不禁看向自己信任的智囊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觉得寡人未来该如何对待岚姬呢?” 应侯用右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拧眉沉思片刻,才对着自家君上神情认真地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岚姬与寻常女子不同,既然人家姑娘现在已经明确说了,她目前对子楚公子没有半丝男女之情,如果王室执意要为她与子楚公子筹办大婚,怕是会适得其反。” “嗯……依臣之见,此刻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处理,维持现状就很好,岚姬和子楚公子顶着夫妻名分但不住在一起,有政小公子在,两位年轻人的夫妻关系也斩不断,这样的话,国师即便再想要将他看好的得意弟子变成得意女婿,也不好意思开口对您说。” “您以后与其将岚姬当成孙媳妇看待,不如当成自己的孙女瞧,既然在邯郸赵王的眼皮子底下,岚姬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都能带着秦墨弟子做出六种精耕细作的新农具,眼下她又直白地说了希望能在未来深耕墨家之道,与宫廷少府合作,不如您就先给这姑娘一个尝试的机会,让她能正大光明的钻研墨家的器物之道。” “毕竟国师一家人自从接受了天授的智慧后,他们一家五口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给我们带来震撼,我们却没有办法探寻这一家人脑中智慧的深浅与背后的依仗究竟有多少,不如顺着国师一家人的心意来。” “总之,小公子已经认祖归宗了,国师一家人入了秦国也不会插上翅膀飞走了。” 秦王稷耐心地听完应侯的话,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漆案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靠着身后的软榻,仰头看着雕花房梁,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息了一声: “唉,归根结底还是寡人的孙子不成器、没福分啊,算了,算了,寡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寿数,操心秦国还操心不过来,就不去管那逆孙的婚姻大事了,只要政能顺顺利利长大,其余事情对秦国的大业来说都不重要。” 太子柱与武安君也觉得是这个理儿,纷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恰在这时,守在殿外的黑衣宦者迈着急促的步子匆匆走进内殿,对着倚靠在软榻上的秦王稷俯身道: “启禀君上,宫外刚刚传来消息,国师在一刻钟前带着政小公子和家人、门客、弟子们驾驭着一黑、一银两辆铁兽一路往东,疑似是要去城外的农庄上。” 大魔王闻言不禁惊讶的看了胖儿子一眼,微微拧眉看着宦者询问道: “国师出城难道没有带护卫吗?” 宦者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补充道: “奴听传话的侍卫说,似乎是铁兽内的位置有限,国师此行只带了一位剑客,不过暗中保护国师一家人的便衣护卫们,都悄悄跟在了后面。”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禁看着自己胖儿子和两位重臣笑着无奈摇头道: “国师也是四旬的人了,怎么没有半丝防人之心呢?即便咱们咸阳安全,但也保不准城外会有宵小之徒啊!出门怎么能不带足护卫呢?” 单单那两辆铁兽的极快速度,国中最快的骏马都追不上,野兽看到都得吓得逃跑,哪会有歹人敢接近呢? 太子柱听到老父亲的话就明白老父亲的心思了,不由笑呵呵地拱手道: “父王,二月春日,城外风景正好,今日您难得有空闲,不如咱们也驱车出城去庄子上寻国师,看看国师一家对子楚寻的庄子可满意?” “这冬天都过去了,想来国师之前让秦农们提前从邯郸运到咸阳的西域种子都已经发芽了,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有见过胡人手中的种子是何种模样呢?” 听到胖儿子的话,大魔王大喜忙双手按着漆案面,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宦者大声吩咐道: “来人,速速为寡人更衣,寡人要带着太子、应侯与武安君驱车前往国师家的农庄。” “诺!” 宦者连忙俯身作揖。 …… “老师!” “国师!” 赵康平一大家子人从国师府开到城外农庄,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许旺在内的四十个农家弟子、以及十五位秦墨弟子和九位医家弟子们看到国师一大家人犹如天降般出现在农庄前,眼睛眨了又眨,简直惊呆了。 十五位秦墨弟子们看到越野车和面包车后,眼睛更是亮得像探照灯般,欣喜若狂围上去又是敲又是摸的,这种狂热的眼神政崽实在是太熟悉了,和当初他们这些人在邯郸老家内瞧见他推的婴儿车一模一样,简直恨不得将一黑一银两辆车给拆开,好让他们墨家人能仔仔细细的钻研一番内部的零件。 从零冬腊月的分别,一晃眼,赵康平也有一个多月没见这一堆年轻小伙子了。 他笑着拍了拍许旺的肩膀,简单给这些年轻人们讲了讲他入秦的过程,就和一大群人拿着从车内带下来的熟食和生食,边抬脚往农庄内走看着庄子内的风景,边听着许旺指着庄子东、南、西、北的方向进行介绍: “国师,君上赏赐下来的这个农庄要比邯郸那个农庄大许多,庄子北边临着樊川的一条小支流,南边挨着渭水,总占地差不多有两千多亩地,其中一大半都是齐整的农田,还有一小半是林地,约莫有二十座大大小小的木房屋分布在庄子的南面。” “这俩月,我们几十号人住在这里,已经将农庄大致收拾的差不多了,从邯郸带过来的那些小树苗和西域的种子都已经落地生根,长得还不错。” “林地那边我们也用木栅栏圈了起来,往里面养了些小鸡崽,小鸭崽,小鹅崽还养了几条大黄犬,正准备过些日子修几个猪圈和羊圈,往里面投放一些小牲畜呢……” 赵康平听着许旺事无巨细、得啵嘚啵地讲,带着一大群人来到几块绿油油的农田前,望见地头处种植的石榴树苗、葡萄树苗、核桃树苗都已经在锯掉的地方往四周冒出新芽了,种在田地中的苜蓿、大蒜、豌豆等种子也已经破土而出,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幼苗随着春风自由舒展着绿色的嫩芽,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 南北有河的地形又限制了许多野兽的到访,看着眼前花红柳绿的自然风光,忍不住对着一众小伙子们夸赞道: “哈哈哈哈哈,旺啊,你们将小树苗和西域种子都打理的很好啊。” 听到国师的夸赞,一众年轻小伙子们都不禁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脑袋。 王老太太看着面前一列列整齐的菜苗,也欣喜的夸道: “这庄子整的真不错,俺瞅着要比那西南小城的新家还要舒服,真是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 听到亲家母的话,安老爷子也忍不住对着女婿笑道: “康平,你给我划出几亩田,我也要带着无且他们种几亩稀缺的好药材。” “行,阿父。” 赵康平刚笑着点了点头,就看到闺女也指着南部依稀可见的木房子,笑道: “阿父,我需要一座大的木房子做我的工作室,能带着秦墨们好好做研究。” “好,那你待会儿自己去选合适的木房子。” 赵康平又笑着一口应下了。 安锦秀也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憧憬地说道: “老赵,还不如咱们一大家人直接搬到庄子上住呢,到时想吃肉了就去林子里抓家禽牲畜了,想吃菜了到地里拔出来还新鲜的沾着露水呢。” 听到夫人的话,赵康平心念一动,眼下搬到秦国,他们不用像在赵国一样为了保命可以低调了,反而因为根系浅,若不想要被哪个不长眼的贵族们拿捏,反而要在咸阳怎么高调、怎么来。 自从能把车从空间内取出来了,面对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他早就不想要做颠簸的马车亦或者是骑马了。 今日他们的车速并不快,从府内到庄子上才用了半个小时,若是以后真有急事,顶多十几分钟就从庄子上开车跑回西南小城了。 再者,在邯郸时,因为许旺这些人没在史书上留名,他无法判断深浅好坏,故而不让这一大群人都住在家里,可眼下相处了两年多,彼此早就熟悉了。 国师府再大,若是许旺这么多人都住进去了,还是紧紧巴巴的,倒真不如全家老小搬到庄子上来。 他越想越心动,遂伸出大手揉了揉身旁外孙的小脑袋,低头看着小家伙笑着询问道: “政,你喜不喜欢这大庄子啊?” “嗯嗯,喜欢!” “那若是咱们一家人从国师府内搬到这庄子上住,你愿不愿意啊?” 政崽闻言遂仰着脑袋看着姥爷好奇地询问道: “姥爷我住哪里都可以,不过如果咱们全家搬来这儿了,恬、毅、无且、端和是不是就没办法来咱们家吃饭、学习了啊?” 听到外孙的话,赵康平一愣,他倒是把蒙恬这几个人给忘记了。 他下意识看向三大一小,蒙恬望了杨端和、夏无且一眼,看到俩人眼中的意思,才对着自己老师笑道: “老师,您不用顾虑我们四个,这个庄子就在城边处,我们若是想要回家的话,骑马或者坐车顶多也只需要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反正我们也都大了,住在哪儿都一样,嘿嘿,如果老师不嫌弃我们的话,我们也想要住在庄子上,若是想回家了再回家轮着住两天。” 小蒙毅也是眼睛亮晶晶地兴奋点着小脑袋,他还没有体验过住在家外面是什么感觉呢。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们呢?” 赵康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指着南边聚集在一起的木房子对着几人道: “走,咱们去木房子那里看看居住条件适不适合。” 一大群人忙笑着转了个方向。 待走到木房子的区域内,赵康平的心意几乎就定下来了,他来了咸阳也只想要好好做事,懒得与咸阳各种各样的贵族们在名利场上纠缠。 几个月后,新家旁边就要住进来讨人厌的前任渣女婿与现任渣女婿了,他赵康平没法赶走那俩讨厌鬼,难不成双腿长在自己身上,还躲不起了。 住在庄子上与名利场离得远了,日子清净,女儿有大工作室可以方便搞事业,自己住在这儿也能更好的建设种子培育基地。 他当即将右拳头砸在左手掌心上一锤定音地笑道: “行,那这些时日,咱们一大群人就尽快采买些家居用品,给好好拾掇出来几座木房子,到时我们一家六口住一座,仆人们住一座,你们其余人按照关系自己组队挑选房子、房间住。” “等到时我要去见君上了,亦或者政想要去见自己的曾大父或大父了,我们爷俩就开车快速回城内,大家觉得如何呢?” “行!” “可以!” “赞成!” “哈哈哈哈,没有问题!” 赵康平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纷纷笑着表示同意。 蔡泽、韩非、李斯这仨人本就不是秦人,住在咸阳城内还是城外,与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 安锦秀、赵岚、王季妞和安爱学也喜欢过简单的日子,不想与权贵们那些夫人、老爷们虚伪的交际,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农田,闲适的生活才是他们想要过的。 占地两千多亩地的大庄子想要围着走一圈,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一大家子人只是仔细看了看西域种子的生长情况又瞧了瞧林子中养的家禽们,就来到了许旺等人平时住的地方,开始拿着从国师府内带出来的食物生火做饭了。 未曾想到,灶台刚刚冒烟,庄子内靠近大门的林地前就响起了激烈的犬吠色。 赵康平将双轮摩托车从空间内取出来,载着外孙去庄子大门处查看时,未曾到达庄子门口就看见了不少身着甲胄的黑衣士卒。 等赵康平远远瞧见从马车内走下来身着常服的秦王父子俩和发须斑白的武安君与脊背微微佝偻的应侯后,不由一愣,忙又转动了一下摩托车的把手,“嗖”的一下带着坐在身前的外孙往大门口跑去。 “曾大父!” “大父!” 秦王稷、太子柱、武安君和应侯正围在停在大门口内的越野车和面包车旁边观察,听到背后传来的小奶音,纷纷转头往后看,瞧见国师正骑着一辆红色的奇怪东西带着小家伙快速朝他们奔来,不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康平拜见君上、拜见太子殿下。” “政拜见曾大父、拜见大父!” 赵康平骑着摩托赶到四人面前忙停下车将外孙抱了下来,带着外孙向秦王父子俩行礼。 秦王稷笑着将一大一小的身子扶起,而后就连连围着摩托车转悠,惊喜不已地拍了拍黑色的座椅高声称赞道: “国师这红色的铁马看着真是不错啊!寡人瞧着您带着政哒哒哒地跑过来,快滴很呐!” 听到大魔王一见面又创造出了“铁马”一词,赵康平实在是对秦王稷造词的天赋赞叹不已。 他拍了拍双轮摩托车对着秦王稷笑着介绍道: “君上,这是两轮摩托车,在窄窄的小路上起这个车很方便。” “刚才我们一大家人正在准备午膳,突然听到了这林中黄犬的大叫声,故而康平才带着政骑这个车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秦王稷瞧了国师一眼,又伸出大手捏了捏曾孙脑袋上的小揪揪,对着一大一小笑着解释道: “哈哈哈哈,国师有所不知,虽然秦法完善,可咸阳城外密林多,有宵小之徒藏匿在其中,寡人原本在宫中与柱、武安君和应侯议事,听到宦者禀报,您带着一大家人出城游玩,却只带了一个剑客。” “您一家人可是我秦国之瑰宝,寡人担心你们初来乍到在城外遇到危险,想着今日无政务,就带着太子和武安君、应侯出来瞧瞧你们。” “这庄子的大门关的也不紧,士卒轻易就推开了,哈哈哈哈哈,寡人也就直接进来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也知道宫中一直有人在关注着自家的消息,毕竟外孙的身份贵重,他的父族长辈们关心政崽的安危,这无可厚非,他也不觉得被冒犯,遂笑着对大魔王俯身道: “康平多谢君上惦记。” “眼下午时将近,家人们正在庄子南边的木房子区域内准备膳食,君上、太子殿下、武安君和应侯如不嫌弃的话,不如随着康平和政一道去用个便饭?” “哈哈哈哈,寡人早就想要尝一尝国师家的美味膳食了。” “马车能到用膳的地方吗?” 秦王稷指着门外的黑色马车询问。 赵康平摇了摇头笑道: “君上,这庄子内的路以后还得再休整一下,马车到不了木房子那里,骑马可以。” “行,那国师和政在前面带路,寡人和太子、武安君、应侯骑马跟在后面。” 赵康平瞧着大魔王说话这般利索,也笑着颔了颔首。 一行六人,俩骑摩托,四个骑马,跟在后面的除了士卒们有骑马的,也有奔跑、步行的。 秦王父子俩和白起、范雎这也是头一次来国师家的庄子上,四人跟在摩托车后面边走边看。 路过一片农田时,瞧见种在里面的小树苗都是没有上半截的,秦王稷不禁对着跑在斜前方三米远的国师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国师,这些没了顶部的小树苗就是您从胡人手中买来的树种吗?” 赵康平听到大魔王的话,遂停下了摩托车,看着“哒哒哒”走到身旁的大魔王,指着不远处的农田笑着介绍道: “没错,君上,那些半截的小树苗都是西域的树种,而西边挨着的那几亩地里种的则是西域的菜苗和草苗。” “什么?草苗?” 若是树苗和菜苗的话,大魔王随便瞧一眼也就算过去了,听到“草苗”,一下子惊奇的瞪大了凤眸,“唰”的一下就勒紧手中的缰绳使得胯下的骏马停在了地上。 “国师还特意种,种了西域的草?” 看着大魔王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太子柱、武安君和应侯也是三脸懵逼的样子,赵康平只得带着外孙从摩托车上下来,对着坐在马背上的秦王稷笑道: “君上,康平种的西域草可不是一般的草,而是一种名为苜蓿的牧草,有牧草之王之称,若是咱们本土的养马场中能种出大片这种牧草,到时候秦人的马必定能养的膘肥体壮的。” “是吗?此草真有这般神奇?” 秦王稷一听这话瞬间来兴趣了,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其余人也跟着纷纷下马。 赵康平牵着外孙的小手指了指种苜蓿的田地,对着大魔王笑道: “还请君上随康平前来。” “走,走,寡人活这般大岁数了,还是头次知道这叫苜。” 太子柱看到老父亲的眼神忙接话道: “苜蓿的牧草。” 武安君和应侯同样第一次听说。 秦人居于西陲数代与更西边的戎狄作战,秦人小孩儿都知道胡人善于养殖牲畜。 当四个人随着国师和政崽来到一块田地前,大魔王看到地上长出来密密麻麻的三叶草不禁困惑的看着国师询问道: “康平先生,您说的这牧草之王就是这矮矮小小的三瓣儿草?” 赵康平蹲在地上指着苜蓿幼苗对着大魔王笑着介绍: “君上,这只是因为苜蓿还小所以长这个样子,能它成熟后,不仅会开出紫花,还能长得老高,这牧草不仅能做药材,它的根系扎根在泥土里还能改善土壤,作为绿肥增加肥力,用这牧草养马、喂牛、喂羊、甚至拌进猪食内,都能让牲畜长得又快又好,还能提高繁殖速度。” 听到国师讲出这话,四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抹错愕。 秦王稷也不禁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捻苜蓿的小叶片,惊喜不已地看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此草真的用处如此多?” 赵康平满脸肯定地笑着点了点头。 武安君也蹲在地上像是瞧着满地大宝贝似的,小心翼翼触摸了一下苜蓿,看着国师好奇的询问道: “国师,难道胡人那里的牲畜长得那般强壮就是因为他们牲畜整日在吃这种牧草吗?” 赵康平点头笑道: “武安君,胡人们善于养殖,他们的牲畜长得好,固然与这丰美的牧草关系甚大,还有他们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的养殖天赋和养殖法子。” “这和咱们骨子里爱种田的天性是一样的。” “那国师若是咱们秦人家家户户都能种上这苜蓿,二三十年后,我秦人的马是否能胜过胡人的马?” 秦王稷野心勃勃地看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瞧着大魔王双眼放亮光的模样,诚实地摇头叹气道: “君上,即便秦国的野草全部换成苜蓿,或许二三十后,秦国的马匹质量远胜山东六国,但与胡人的马也是没法比的啊。” “姥爷,难道胡人那边的马是神马吗?” 政崽静静地听着大人们沟通,看到姥爷话里话外一直在夸胡人的马,不禁也跟着蹲下身子,有些好奇。 赵康平伸手揉了揉外孙的小脑袋瓜,看着同样好奇、齐刷刷蹲在自己面前的四人点头道: “君上,您可听过西域大宛国?” 秦王稷摇了摇头,疑惑地询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很大吗?” “不大,现在西域那边也是小国林立,不过这大宛国内有一种名为大宛马的宝驹,此马又名千里马、汗血宝马,比咱们这边的马,跑的快、耐力还强、马匹质量远胜咱们本土的马。” “若是咱们能得到一批大宛马和秦国本土的马进行交配,那么秦人的马匹质量势必大大提高。” 秦王稷四人:“!!!” “国师此言可真,世上真有千里马这种神驹?”大魔王瞪圆凤眸,震撼极了。 赵康平点了点头。 “寡人真是消息闭塞,竟然到现在才知道西域竟然有如此神驹。” 秦王稷这下子是真的待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派强大的秦军打进那大宛国将那千里马大的、小的统统牵到秦国来。 古代男人眼中的马就和后世男人眼中的车一样,谁能抵挡住神驹、豪车的诱惑。 身材胖胖其实不太爱骑马的太子柱都不禁看着自己的老父亲憧憬地说道: “父王,之前咱们接国师入秦时,咱们坐在国师的越野车内还省了不少劲儿,可那些追在咱们后面的士卒可是四百多里路就足足换了三回马!” “若是当时士卒们胯下骑的是国师口中这千里神驹,岂不是乘着一匹马轻轻松松就能跑个四百里路。” “是啊,是啊,这大宛马,寡人势必要得到!” “国师,这马您有渠道吗?” 赵康平摇了摇头: “君上,臣只知道大宛国的大致地方,听闻那里对此神驹管控很严,不轻易用大宛马进行交易,寻常人很难得到那种神驹。” 秦王稷闻言瞬间抚掌赞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能提供大致位置就是极好的了,寡人相信我们秦人必将能从那西域国中带回神驹!” 政崽也很兴奋,他用小手轻轻摸了摸苜蓿,兴奋地看着自己姥爷询问道: “姥爷,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将这苜蓿用来喂小马呢?” “等到夏季,牧草开花长大后就能割下来喂养牲畜了。” “不过,君上,康平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高马匹的寿命和骑兵的战斗力。” 听到国师这话,秦王稷、太子柱、武安君和应侯更激动了。 武安君更是满脸发红地看着国师询问道: “国师,您的好办法是什么?” 赵康平捡起一块小石头想要在黄土地上作画,可惜他的灵魂画技实在是太感人了,画不出来精准的模样,只得放下小石头,看着四人笑道: “君上,康平这种方法是给马匹身上佩戴一个三件套,名为马鞍、马镫、马蹄铁,只要咱们给每匹骏马按上这三件套,骑兵的双手就解放了,骏马的马蹄相当于穿上了一双可以不断更换的铁鞋子,以后就不用担心马蹄子跑的时间太久,磨损裂开后,好好的一匹马就废了。” 听到这精准的描述,武安君都恨不得兴奋的搓手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赵康平询问: “国师,这三件套究竟长的什么样子,如何制作呢?” 赵康平伸手摸了摸额头,看着同样脸激动的发红的秦王父子俩诚实地笑道: “这得去看我女儿的画技了,岚岚能详细的绘画出这三件套。” 秦王稷闻言“唰”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国师急切地催促道: “康平先生,快快带寡人去寻岚姬!” 赵康平忙点了点头,牵着外孙的小手,带着心神激荡的四个人走到土路上,稳稳的将外孙放在摩托车前,自己迈开大长腿坐上去“翁”的一下就弹射着跑出去了。 赵岚都带着花和韩非、李斯等人将坐席铺在木房子前的空地上了,这么多人在屋子内压根坐不下,不如全都坐在户外的好。 “怎么阿父和政骑着摩托车去大门口了那般久还不回来呢?” 韩非弯腰将最后一张坐席在地上铺好,看到赵岚蹙着细眉,有些担忧地望向西大门的方向,忍不住上前开口劝道: “岚姑娘,老师和政肯定,没有事情的,兴许庄子上来人了,老师在与外人寒暄,一时绊住脚步了。” 赵岚点了点头,下一瞬她就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只见自己父亲带着儿子远远地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拐进了木房子的区域内,她下意识抬腿往那边而去,紧跟着就看到又有几匹马和一群黑压压的士卒跟在摩托车后面一道拐了进来。 她前行的步子一顿。 “阿母!阿母!” 坐在自己姥爷前面的政崽远远地瞧见自己母亲后,忙高兴地朝着自己母亲大声喊道。 赵岚看到自己儿子喜悦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为何还是笑着抬脚迎了上去,等一群人走近了,她瞧见来到庄子上的秦人之中没有嬴子楚刚在心中松了口气,就看到嬴子楚的大父,眼神发亮地快速越过自己父亲和儿子走到自己面前,老人家下意识想要拍她的肩膀,大手伸出来似乎觉得不合适,只好拍了一掌,笑容灿烂地咧嘴大声笑道: “岚岚啊岚岚!寡人一瞧见你简直比瞧见寡人的亲孙女还要高兴啊!” 满脸懵的赵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5 23:53:392024-08-16 23:5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西20瓶;哈哈哈哈哈哈15瓶;跃然5瓶;青铜大宝3瓶;季霖、懒喵、陌上复花开、密码总是丢、星际未来奇幻世界粉、我或许应该专心、许家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20-125 第121章 赵岚画图:【热爱自由的赵女士想要秦国Offer!】 入秦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赵岚满打满算也只见过嬴战国大魔王稷三次。 第一次是在函谷关前,第二次就是在自己儿子的认亲大典上,前两次见面,这位赫赫有名的秦川霸主对待自己都是温和的点头笑了笑,没有疏远也没有过分亲近,完全是在看一个寻常隔了两代人的年轻小辈。 可现在这第三次相见,是她年纪轻轻就眼花了吗? 大魔王为何要用一副亮晶晶的亲昵目光瞧着自己?她敢保证,之前她瞧着老秦王瞧他亲生儿子、亲生孙子的眼神都没今日这般黏糊! 不知道此番大魔王为何会突然来城外的庄子上,也不明白为何对她的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她只得先恭敬地对其俯身行礼道: “赵岚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哈,岚岚无需多礼,咱们都是一家人。” “寡人瞧你完全和自家小辈没有半分差别。” 秦王稷笑着抬手对着赵岚虚扶了一把。 赵康平也牵着外孙走到跟前了,对着赵岚笑道: “岚岚,君上、太子殿下、武安君和应侯今日会在庄子上与咱们一同用午膳,你去庖厨内看看。”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又对着大魔王稍稍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原因,前两次还不怎么觉得,刚才在苜蓿田内听到国师说自家女儿能画出那神奇的马上三件套后,大魔王越看赵岚窈窕的背影,越觉得自家不成器的孙子果然是在邯郸踩了狗屎运了!怎么在敌国国都当质子都能寻到这般好的妻子?可转念想到自己那同样在敌国国都踩了狗屎运才能娶到自己的闺女悦,但同样抛妻弃子的渣女婿楚王熊完,秦王稷挂在嘴角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就扯平了。 赵岚不知大魔王心中的碎碎念,她离去了,听到动静闻讯而来的蒙恬、李斯、杨端和、小蒙毅以及站在不远处的韩非都走上前对着大魔王俯身行礼了。 秦王稷笑着说了几句话,勉励了一番,这些平日里跟在国师身边的门客、弟子们,看到一大群黑压压的年轻壮小伙转身离开了,则忍不住又在心中嘀咕了起来: [国师家这般多的青年才俊简直拥挤的厉害,怪不得嬴子楚那个不成器的逆孙,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这个家呢!] 赵康平与自己闺女一样,也猜不到大魔王此刻心中的想法,他瞧着老秦王一直在看自己远去的弟子们,遂牵着政崽上前笑着询问道: “君上,离午膳兴许还得有一会儿,您与太子殿下、应侯、武安君不如先跟着康平到屋内喝些茶水?” “哈哈哈哈,行,寡人一路赶来,倒的确是口渴了。” 秦王稷立刻笑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带着胖儿子和两位心腹重臣跟着一大一小往最近的木房子内走去。 庄子上只有花一个仆人,还得在庖厨内帮忙,赵岚到庖厨内和自己祖母、母亲说了今日午餐因为老秦王的到来又一下子多加了多少张嘴后,就用意识在空间一楼的厨碗区扫视了一遍,取出来了一个新的玻璃水壶,拿了六个玻璃杯,用温水清洗干净壶、杯,泡了一壶春日里老少皆宜的菊花茶,就连壶带杯的直接放在一个木托盘上,双手端着木托盘,朝着隔壁的木房子走去。 刚刚在屋内坐席上跪坐下的五大一小瞧见岚姬/女儿/母亲端着花茶走进来了,盘腿坐在姥爷身边的政崽忙从坐席上爬起来,帮着母亲将六杯菊花茶倒好。 哪曾想,送完茶水准备离去的赵岚却被大魔王笑着开口留下了: “岚岚,今日寡人来庄子上是来游玩的,都是自家小辈,你也坐在这儿吧。” 赵岚听到这话不禁诧异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瞧着父亲笑着颔首了,她也笑着点了点头,拉了一张坐席跪坐在父亲和儿子身侧。 秦王稷端起黄澄澄的菊花茶瞧了一眼,又望了望透亮的水晶壶,试探性的抿了一口菊花茶,就凤眸一亮,笑着出声赞叹道: “国师家的饮品口味的确是独特啊。” 太子殿下、应侯、武安君抿了一口菊花茶后,也笑着颔了颔首。 政崽则抱着玻璃杯咕咚咕咚连喝了小半杯花茶解了渴后,小嘴上沾着水珠,直接转头看着旁边的母亲,满脸好奇地开口叭叭叭了起来: “阿母,刚才我和姥爷骑着摩托车在西大门接到了曾大父和大父,姥爷带着我们到了西域种子的田地里,介绍了一种叫做苜蓿的牧草之王,又讲到在西域有个名叫大宛的小国内藏着一种名为千里马的宝驹。” “姥爷说那宝驹的质量要远远胜于现在七雄的马匹,还言我们想要得到大宛马很不容易,但有种名为‘马上三件套’的神奇配件,若是秦人的马匹全都能佩戴上这三件套,不仅能在极快的时间内,增加马匹的寿命,还能方便骑兵在作战时解放骑兵的双手。” “马上三件套加上丰美的苜蓿草,单凭这配件和牧草就能使得秦人的马匹在短短数年间远胜于山东六国的马。” “可惜姥爷说他只知道三件套的作用,却画不出来这神物,但阿母能描绘出来。” “阿母,阿母,那马上三件套究竟长得是何模样?真的有那般神奇吗?” 政崽越问,小身子就离自己母亲越近,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小家伙已经趴在母亲的胳膊上,仰着小脑袋,满眼小星星地看着自己母亲,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想看、想要、想做”马上三件套的字眼! 听到小曾孙/乖孙/小公子政小嘴叭叭叭地用几段话就开门见山地将话题引到了“马上三件套”上面,秦王父子俩、应侯、武安君都不禁暗自在心中叫好果然,他们秦国的君上就得需要极强的事业心啊! 赵岚听着儿子的叙述也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她看向旁边的父亲,赵康平直接当着对面四人的面从空间内取出来了一个空白的本子、一块橡皮和一根自动铅笔,在四大一小惊讶又不解的目光中,将三个物品递给旁边的女儿笑道: “岚岚,君上对马上三件套很在意,你若能画出来的话就给君上画一下,三件套早做出来一日,秦军的马匹和骑兵质量就要往上涨高一大截。” 听到国师的话,秦王稷忙欣喜地颔首笑道: “岚岚,你阿父说的有理,若那三件套真的好用,在军中试用之后效果又异常显著的话,你可是为我秦国立下了一个极大的功劳啊!” 赵岚听到这话一颗心脏也不禁“砰砰砰”跳了起来,她听懂秦王稷的言外之意了,若是她真的能将三件套画出来,兴许在未来就真能与宫廷少府合作了。 她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自动铅笔和橡皮对着跪坐于对面的秦王稷微微俯身笑道: “君上,那今日赵岚就姑且一试。” 秦王稷端起菊花茶笑着点了一下头,紧跟着就看到跪坐在对面的年轻姑娘将那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在案几上,而后又用右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握着那仿佛是笔的小细木,抿着红唇,低头在那四方东西上勾勾画画了起来。 顾虑着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他又不好意思眼巴巴地盯着人家认真作画的小姑娘看,只得又与国师聊起了别的。 政崽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小家伙用两只小手扒着母亲的案几,耳边听着曾大父和姥爷聊着农庄上的事情,眼睛却跟着母亲的笔尖移动。 他看到母亲握着那细细的小木棍轻轻在那比绢帛硬、比麻布光滑的米白色画布上轻轻一画,那画布上就出现了清晰的黑色图案和黑色字迹,他不禁惊奇的瞪大了丹凤眼,下意识就在心中对比起来了:[绢帛造价昂贵、麻布容易晕墨、竹简厚重还写不了多少字,若是能有多多的这方方正正的画布,岂不是一张画布上就能代替好几卷竹简了?] 瞧见母亲似乎是写错字了,又拿着那米黄色的柔韧小方块轻轻地在那画布上蹭了蹭,画布上的黑色错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缕短短的黑色小东西。 这不就是安全的“削”吗?! 政崽的大眼睛更加亮了,看着母亲微微蹙眉认真作画的模样,他即便想说话也没有开口,而是伸出了右手食指放在几案面上,眼睛盯着那小方块和细木棍上的新奇字样,好奇地在几案面上描摹着 【2B橡皮】 【2B铅笔】 赵岚此刻精神高度集中,眼、手、脑全部调动了起来,俨然拿出来了前世自己大三下学期参加秋招时,为了能在成百上千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名企心仪的offer,遂带着自己精心写的简历、整日辗转在不同HR前,积极地推销自己工作能力的认真劲儿。 如今时空流传,她正在参加四对一的秦国大BOSSZHIPIN。 她不用挖空心思想令HR耳目一新的自我介绍,也不用与其他竞争者一起参加竞争激烈的无领导小组的群面。 只要她现在能画出来令嬴大BOSS稷满意的“马上三件套”作品。 她赵岚就很有可能得到秦国的offer! 岚者,林中的雾气,山中的清风,生来自由。 前世她不愿意被琐碎的婚姻困住,今生她照样不要被无爱的婚事给捆绑住!未来日日困在嬴子楚的后宅里与他那些明面上、暗地中的莺莺燕燕们大眼对小眼。 她赵岚要在战国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爱的事情! 赵岚的眸子亮的惊人,右手中的自动铅笔“刷刷刷”地飞快在纸面上描画着,心中莫大的动力帮助她那颗向往自由的种子努力的顶破压在上方的“婚事枷锁”,暗中积蓄力量迎着阳光雨露生根发芽,快速转动的脑筋使得脑海中不断地跳动出前世她做视频时,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的“马具”内容。 她已经听不到父亲和大魔王正在聊的内容了,也无暇看趴在案几侧面的儿子究竟用手指在几案面上画什么,能感受到的东西只有手中挥舞的极快的笔、能看到的东西也只有笔下的图纸!完全陷入了心流的状态。 大魔王巴拉巴拉地与国师从庄子上的外部环境、谈到了庄子内的布局,以及边边角角的林地。 眼神不断的往对面的年轻姑娘身上望,瞧见岚姬因为过于专注而变得俏脸通红、额头上也溢出细汗的认真模样以及旁边小曾孙那越来越亮的凤眸和张开后就合不上的小嘴。 他再也忍不住了遂对着国师摆了摆手,而后从坐席上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到对面,站在赵岚身后不遮挡光线的角度,探着脑袋,伸着脖子,努力越过孙媳妇乌黑油亮的发顶,往那素手之下压着的方正奇怪画布上望。 同样惦记着“马上三件套”,完全没心思听自家父王/君上究竟和国师谈论什么内容的太子柱、应侯、武安君也都担心打扰到认真作画的赵岚的思绪,全都踮着脚尖、轻轻走到对面,站在赵岚的后面,学着大魔王的样子,努力探着脑袋往赵岚的画布上看。 唯独赵康平没有动,仍旧自顾自的淡定喝着菊花茶,因为他对自己闺女的实力十分自信! 赵岚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她越画越觉得前世做过的种种视频的内容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为了能得到这个来之不易的offer! 她像是疯了般,全然忘我的在本子上一页一页地画着。 站在后面,努力伸长脖子也看不了多少内容的大魔王与太子柱、武安君、应侯简直心痒难耐。 政崽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母亲作画。 瞧见母亲刚开始画马具时,上方的图案旁边标注的还是母亲不太熟练的秦字,慢慢的马具被一张张破渔网、烂布头和一个个池子所代替,标注在图案旁的秦字也变成了母亲的母语赵字。 再然后那些破渔网之类的图案被一个个巨大的炉子、瓶瓶罐罐的容器、一座座沙堆、一块块透明水晶所代替,旁边标注的字竟然也不是赵字了而变成了缺胳膊少腿的方块字。 图案政崽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那奇奇怪怪的字样他也完全看不明白了。 母亲绘画的速度越来越快,小家伙的眉头就越蹙越紧,因为他已经完全看不懂母亲写的七扭八扭的字样究竟是什么了。 Na2CO3+SiO2Na2SiO3+CO2↑; CaCO3+SiO2CaSiO3+CO2↑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看着庖厨内的午膳都做好了,但是待在木房子内的良人、女儿、外孙以及秦王稷、太子柱、武安君和应侯却迟迟不出来用膳。 安锦秀忍不住走到木房子前往里张望。 韩非也跟在了后面。 二人站在门口就看到秦王四人正站在案几侧边、后面、努力地探头看着什么,太子柱胖胖的身子一晃,正在认真作画的赵岚侧影以及趴在案几侧面的政崽就显露在了眼前。 瞧着女儿低头在忙,老赵在捧着玻璃杯喝水,外孙则蹙着小眉头、神情迷茫的盯着自己母亲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在看什么,这里面的一群人显然正在忙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安锦秀准备转身离去没想到竟然差点儿撞上跟在身后的韩非。 韩非知道岚姬在墨者之道上的天赋和绝佳的画技,因为个子高,他能瞧出来岚姬这是在作画,看着木窗外的阳光打在岚姬漂亮的侧脸上,年轻的姑娘在金灿灿的光线中认真画着自己想画的东西,全然忘我,他不禁心脏轻轻一跳。 “非。” 安锦秀看着韩非的模样,眼皮子一跳,心中也略微有了些异样。 “啊,师母。” 韩非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老师的夫人。 安锦秀看着这位才华、家世、相貌、品行无一不出众的年轻人,万千话语到了嘴边又生生吞咽了回去,只得伸手拉着年轻人的胳膊边转身往外走,边轻声道: “非,咱们用膳的时间再等一等吧,你老师他们正在忙。” “嗯……” 韩非抿着薄唇,垂下视线。 “砰!” 赵岚在硬壳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要紧的化学方程式后,因为用的力气稍微有些大,笔芯被她一不小心摁断了,她下意识用大拇指按了按笔尾的按钮,却没能看见黑色的笔芯从笔尖中冒出来,她这才反应过来盛在笔杆中的自动铅笔的笔芯整整一根都被她不知不觉中用光了。 笔芯没了,她才从一种忘我的心流状态中挣脱出来,感受到右手的酸麻,忙松开右手中的铅笔轻轻甩动着手腕,看见案几上和侧面投下来的阴影,她眼皮子一跳,一转身就看到四位老者眼神狂热、满脸通红的站在她后面,惊得赵岚“唰”的一下子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还不等她开口,就瞧见大魔王像是后世大集团的boss难得下基层,意外看到极其能干的员工了,直接伸出两只大手拍打着她的双肩,激动地对她大声夸赞道: “岚岚,你的画技可真是神乎其神啊!” “寡人单单看着你画出来的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和拱形马蹄铁就能在脑海中想象出这三件套的实物样子以及安装在马匹上后能为我秦人的骏马、秦人的骑兵带来的巨大改变与帮助。” “哈哈哈哈哈哈哈,岚岚啊,你真不愧是国师的女儿!是寡人相识恨晚比嫡嫡亲的孙女都要稀罕的孙媳妇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6 23:54:032024-08-17 23:5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星记10瓶;57717907、跃然、32734592、zoe、密码总是丢、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63216517、庆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纸张良种:【大魔王:我们老秦人穷怕啦!】 不仅秦王稷高兴,武安君这个性子内敛的战神看到赵岚画出来的“马上三家套”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秦国几百年来,最重要的两件大事都是“农耕”与“征战”。 农耕之事不仅需要依靠人力,很大程度上还依赖靠天时,即便秦国现在有了六种新农具,几乎每个庶民都掌握了堆肥、追肥之法,可也不能保证田中的粮食每年都会顺利的增产,若是运气不好,天公不作美,遇上天灾,当岁的粮食就会大大的减产。 可这马上三件套却不依靠天时,全部仰仗人力。 倘若少府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来一大批三件套,给现有的每一匹正在服役的战马都装配上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秦国骑兵的战斗力将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噌噌噌”往上翻倍的增长,“征战”之事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带来极大的提高。 一整个三件套制作下来消耗的成本与从小饲养一匹战马相比实在是廉价多了。 以往外人看赵岚都只把她当做国师的女儿,王孙的夫人,王曾孙的母亲看,即便六种新农具皆出自她手,可农具生产需要金钱,农具传播需要时间,与她父亲在天下显赫的声名相比,她还是名声不显。 可今日之事,足以让秦王父子俩、武安君与应侯重新审视这个今岁也不过二十二的年轻姑娘了。 一位在墨者之道上极具天赋,能画出新农具与新马具的年轻姑娘将她放在少府进行钻研、生产还是困在王孙府的后宅进行管家、生育,究竟哪个选择对秦国的未来发展更好,怕是大字不认识几个的底层庶民都能分辨出来好坏。 短短一会儿,秦王稷心中就已经做好了思量,遂弯腰拿起案几上赵岚写写画画的笔记本,满眼好奇地翻看了起来。 站在木地板上的政崽仰着小脑袋瞧瞧自己神情平和的阿母又看看自己眼中含笑的姥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激动与自豪她母亲与其余小孩儿的母亲全都不一样! 看着秦王四人满脸通红的激动模样,赵康平心中也很自豪,现在全家人到了咸阳后,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让闺女不偷偷摸摸、藏着掩着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了。 他很清楚,身处这乱世,“意外”要比“明天”多许多。 眼下,老秦家和秦国的公室臣子们能由着自己姑娘和外孙可以不顾规矩地住在娘家,他能毫不夸张也不脸红地说,这是因为他赵康平这几年在天下间闯出来的名气。 因为他们一家人刚刚入秦没多久,这些秦国权贵们还没能摸清楚他的真实脾性与肚中深浅,故而即便看到他家这不守规矩的事情,也会暂时搁置,由着他们一家的性子“胡乱来”。 两世为人,他可太清楚别人如何看你、对你,全赖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大本事的道理了。 要想在秦国能过的好,他们一家子每个人都得各凭本事的立起来。 否则等哪日他失势了,那么此刻家人们的“不守规矩”就会变成秦国权贵们攻击他们一家人最好用的把柄了。 即便他想要事事冲在前,将家人们护在身后护的好好的,可有的事情他也是没法做的。 家中任何一个人想要展示自己的才华,都得先有一个合适的舞台,而此刻闺女的舞台已经搭好了,赵岚也上台了,能不能准备的抓住台下这四位重量级的观众的心,那就得看女儿自己的本事了。 赵康平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默默看着闺女,笑着不吭声。 太子柱、武安君、应侯也都围在老秦王身边,四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秦王稷拿在手中的笔记本。 虽说秦王稷没能精通七国语言,但因为脑子聪慧、活得久、还曾在燕国蓟都做质子,赵字、楚字、燕字、齐字,他都是认得的。 马具图上每个图案旁边都有一大串的文字介绍,都是用秦字书写的,图案画的很清楚,字迹写的很清晰,介绍也写的很好懂,秦王稷四人认认真真地将马上三件套的解释和图案都一一印在脑子里后,又往后面翻了几页。 瞧见后面画的图案,他们照样能看懂,可这字就变成秦字、赵字混着写,直至后面全部变成赵字了,显然是后来赵岚越画越快也越写越快,手速跟不上脑速了,脑袋中想着内容,落笔时直接从秦字变成自己熟悉的母语赵字了。 等四位老者微微蹙着眉头,将几页用赵字写的内容也认真看完后,秦王稷又往后面连续翻了几页,不仅眼前一黑、脑中一懵。 他转头看了看胖儿子、武安君和应侯发现这仨人眼中的迷茫之色不比他少多少。 他们不仅看不懂赵岚画的图了,连写在旁边稀奇古怪的字样都瞧不明白了,完全不知道那上面写写、画画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瞧不懂的秦王稷只得又将手中的笔记本还给了赵岚,看着面前宠辱不惊的姑娘,满脸堆笑地疑惑询问道: “岚岚,寡人看到你在那几张马具图后面又紧跟着画了一个造纸流程。” “何为纸?什么叫做造纸流程?” “寡人看你画了好些个大池子还往里面丢了破渔网、烂布头,树皮,过程看着像是在浸麻,若是不看图案旁边的文字介绍,寡人还以为你这是要做麻布呢。” 做麻布之前也确实是要把麻团先丢进水中充分浸泡,三年前,赵岚自从带着刚出生的儿子从质子府搬到邯郸老家的宅子里,母子俩的小命勉强保住后,她就恨不得能赶紧把纸造出来使用,可惜待在赵国没那个条件。 听到老秦王看完马具图紧跟着就问起了造纸的事情,她的眸子都不禁亮了起来,恨不得赶紧听到大魔王拍着双手,一脸豪迈地挥手喜悦道:“好!纸张这个项目甚好!我嬴稷投啦!” 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翻开笔记本“撕拉”一下就轻轻松松地将画在前几页的“马具图”给撕了下来。 秦王四人:“!!!” 政崽:“!!!” 瞧着这四老一小目瞪口呆的错愕模样,赵岚将捏在右手中的几页轻飘飘的纸张举起来,对着五人笑着讲道: “君上,太子殿下,武安君,应侯,政,纸张就是我现在拿在手中的物什。” “此物的优点,想来大家都能看的很明白,它薄薄一片很轻易撕碎,与绢帛、竹简起的作用一样,都是用来书写文字的。” “可是纸张的原材料却是破布头、树皮,竹子,造价要远远比绢帛低廉,重量又比竹简轻许多。” “一卷竹简上写不了多少内容,若将记在竹简上的内容全部誊写到纸上兴许只要几页纸就能写完了。” “如果纸张能够大规模的制作出来,到时不仅秦国的书籍会增多,官员给君上写文书时都能将更加详尽的政务写在纸上让君上查阅。” “君上在处理政务时也不用再一筐筐的翻着竹简看了,直接看官员写在这轻薄纸张上的文书就行了。” “这样以来,您不仅能待在咸阳,了解更多地方官员所写的地方事务,批阅文书时也要方便、省力许多。” 政崽闻言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画面【几大筐竹简“砰”一下变成几本阿母拿在手中的册子,竹简是轮斤称量的,小册子完全可以按照本来啊!】。 画面散去,小家伙的丹凤眼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忙伸出两只小手想要去摸一摸母亲拿在手里的笔记本。 赵岚瞧见儿子的小手伸过来了,也直接将本子递给他,看着儿子满脸痴迷的摸着本子,又将视线移到秦王四人身上,对着神情认真的老秦王继续讲道: “君上可以再想一想,若是以后有比这个纸张大许多的大纸张了,您大可以在各乡邑内多设立几个宣传栏,将自己最新的政令颁发出来,让人誊写到许多张大大的纸上面,只需要让咸阳的士卒们快马加鞭地将这些纸张送到各地,贴在不同的宣传栏上面,您岂不就能更加方便的让庶民们知晓您第一手的政令了?” 秦王稷、太子柱、应侯闻言眸中一亮,这倒的确是个好主意。 “不仅是政令,若是您将这些纸张装订到一起变成册子,把许多用竹简刻写的书籍内容都誊写到纸张册子上,让天下的读书人看到这般新奇又轻便、好读的书籍,岂不是会让士子们对秦国产生向往,引得山东诸国的有才之士都乌泱泱地跑来咸阳?” 秦王稷、太子柱、应侯听到“吸引人才”的用处,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 “若是君上有了许多纸张,这纸张还可大可小、可厚可薄、再想法子往上面加些香味、添加些印花,将珍贵的印花香纸做成秦国的珍惜特产、高价卖到山东诸国的贵族手中,会不会赚来大把大把的钱?” “到时军费充足了,新农具也能造出来更多了?新马具也能多多的生产出来了,秦国的实力就更加强大了。” “君上觉得这纸张价值几何呢?” 赵岚说完这番话,就将右手中的几页画纸双手递给了大魔王,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的曾祖父。 秦王稷听到赵岚这一个比一个回报大的“纸张妙用”,一颗心像是蹦迪似的“砰砰砰”跳动的厉害,一张脸更是红的险些要将下颌上的斑白胡子都给染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赵岚递来的几页画纸,凤眸极亮的边抚摸着画纸,边兴奋地大笑道: “妙啊!妙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岚岚,寡人要钱!不是,寡人要纸!” “寡人要任命你做秦国的少府顾问,过几日给你送个令牌,到时你可以随意拿着寡人赐给你的令牌进出少府各司,俸禄与少府的府官一样,你以后有什么想要做的东西就去直接找对应的署官,他们都会听你调配的。” “三件套这个图案清楚,寡人带回宫后会直接交给少府制作,造纸那个流程到时你得去少府教一下里面的匠人们,若是纸张能顺利造出来,寡人会给你重赏的!” 赵岚听到这话,一双眸子也“唰”的亮了起来。 她已经听父亲讲过了,秦国的少府与后来清朝的内务府职能相近又有许多不同。 少府是一个庞大的官署机构,不仅掌管着秦国内部山海池泽的税收还得负责宫廷内的一切手工业制造和基建项目。 这个机构内部分了不少官职,等到儿子长大做了始皇帝后,秦朝建立又启用三公九卿制,少府又变成了一个官名,是九卿之一。 夏无且的家族代代在王室公族内做太医、疾医,他们一家子都要归属于少府管。 她对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不感兴趣,对有没有重赏也不在意,若不想要困在嬴异人的后宅里,她就要有一份能发挥才干的“秦王直聘的offer”,遂对着老秦王满眼笑意地俯身道: “多谢君上,我进了少府后,定会带着百种匠人们好好做事的!” “哈哈哈哈哈,岚岚不用如此多礼,寡人相信你的才华。” “康平先生,您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秦王稷不能拍赵岚的手进行勉励,就拉着赵岚父亲的双手一个劲儿地兴奋拍着。 赵康平瞧了一眼喜悦的闺女,也笑着对大魔王说道: “君上,能有岚岚这样能干聪慧的闺女的确是康平的福气。” 秦王稷笑着颔首,转念,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看着老赵父女俩低声说道: “国师、岚岚,寡人与武安君曾商议过有意等今岁秋收结束后就派驻扎在洛邑的秦军继续往东逼进,一举拿下韩国的荥阳,将其与洛邑那片区域整个连起来设立三川郡。” “这马上三件套和纸张都要尽快做出来啊!” 父女俩听到老秦王这一下子跳转的话题,不禁齐齐心脏一跳,下意识想到了韩非。 赵岚转头看了自己父亲一眼,赵康平蹙眉想了片刻,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老秦王好奇地询问道: “君上,秦国去岁刚刚派了三十万大军覆灭周国,拿下洛邑,这仅仅过了一年,若是秦军再次兴兵东进的话,秦国的粮库、国库能撑住吗?” 听到国师这话,秦王稷做出来了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转头看向应侯。 范雎上前一步,有些尴尬地对着父女俩拱手道: “不瞒国师,秦国的国库、粮库确实挺吃紧的。” “不仅连年战事耗钱、耗粮,秦国蜀郡还有个名叫都江堰的大型水利工程,已经修了二十载了,每岁消耗掉的物力、人力也不知凡几。” 秦王稷也跟着接话道: “唉,寡人不怕国师和岚岚笑话,我们秦国位居西陲,家底本就要比山东诸国薄许多,秦人还比赵人多出一百多万!” “老秦人只会种田打仗,脑袋一个比一个死脑筋,全都想不出来赚钱的好法子,这连年征战下来,虽说秦人也从他国内得到了不少战利品,可这付出还是远远大于回报的。” “寡人整日在抠抠搜搜地计算账目,可这偌大的秦国就像是一座四处漏风的破房子一样,寡人每日睁开眼睛就修修补补,处处要花钱,实在是财政困顿啊!” 听到大魔王这话,老赵父女俩全都被狠狠噎住了,国库、粮库都缺钱、缺粮了,秋收后秦人还要马不停蹄地去打仗?! 政崽也惊呆了秦国这般穷的吗?! “君上,既然条件困顿的话,这秦军进攻荥阳、建立三川郡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往后再缓个一年、两年的?” 赵康平看着老秦王详细地说道: “您看,秦国的实力强盛,即便秦军再等个两、三年也不会使得韩国变强大,但国库、粮库可是一国稳定之根本啊!您身为国君得想办法将秦国的国库和粮库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不能一有点钱、一有点粮就急急忙忙地派大军出去打仗啊?” “虽说秦军胜利是常事,可万一有个天灾人祸需要国库、粮库,出钱、出粮拨到各郡内进行赈灾,到时国库没钱,粮库没粮,庶民饥饿活不下去,纵使秦军在前线攻城掠地又如何呢?” 听出国师语气之中满满担忧和不赞成,秦王稷的脸也变成苦瓜了,他满脸无奈地看着国师摇头叹息道: “国师,寡人知道您所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可秦军等得起,寡人等不起了啊。” “您看看,寡人现在已经是古稀之年了,政今岁才虚岁四岁,如果寡人不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多多让武安君带着秦军去东出削山东诸国,去衰弱山东诸国的兵力与实力,等到寡人薨了,武安君闭眼去了,底下的将领们哪个有武安君的实力?寡人是能指望上寡人这不成器的儿子?还是能指望上寡人那不成器的孙子?” “寡人心中也苦啊!” “若是今岁咱们秦军能攻下荥阳,明岁能顺利设置三川郡,到时秦国设立的军事重镇将会直插韩都、魏都!等时机成熟,政准备覆灭韩国、魏国,秦军想要攻下新郑、大梁更是探囊取物那般简单!” 秦王稷抬起两只大手,凤眸明亮的做了个黑虎掏心往前抓的动作,眸中的野心大的都溢出来了。 “国师,帮帮寡人吧!这三川郡寡人一定要在闭眼前建立起来!否则寡人薨了,都在地底下不甘心啊。” 赵康平:“……” “姥爷能帮帮曾大父吗?不要让曾大父薨了都不安心。” 政崽听到曾大父说的如此情真意切,也忍不住仰起小脑袋,满脸忧虑地看着自己姥爷。 赵岚:“……” “唉,政啊,咱们老秦人穷怕了,你以后可得当个比曾大父更厉害的国君,让老秦人们富裕起来啊。” 大魔王将大手放在小曾孙的脑袋上使劲揉着小揪揪。 政崽的小眉头也担忧的蹙得更紧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 看着一张嘴就是一通忽悠加卖惨的老父亲,太子柱紧紧闭上嘴巴,深深沉默了:“……” 武安君和应侯也觉得没眼看,纷纷垂下了脑袋。 这就给赵康平、赵岚和政崽形成了一种错觉老秦人现在真是穷的没有出路了啊!再打仗,老秦人就得把衣服都拿去当了,光着腚去与山东诸国们拼啦! 赵康平蹙起了长眉,他努力挑动着脑海中的记忆,也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三川郡究竟是便宜女婿的政绩还是外孙的政绩,总之绝对不是大魔王的。 这辈子,秦、赵的邯郸之战没打成,大魔王没能在执政后期造成严重的决策失误,秦军也没有在战场上出现无谓的折损,兜兜转转之下,大魔王这是要提前把三川郡给建造出来啊! 单看这表面的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老秦王的心这般大的吗? 这庶民们辛辛苦苦攒一年粮食“砰”的一下就被一场战事打没了,这好不容易又勒紧裤腰带又攒了一年粮食,眼看着又要因为一场战事打没了。 住在咸阳的上层权贵们整日吃喝不愁还好,可战事的巨大风险,以及勒紧裤腰带的辛苦日子都压到了底层庶民们的肩头上。 别说赵岚一个年轻姑娘于心不忍了,赵康平这个大老爷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对着大魔王语气认真地拱手劝道: “君上,康平认为今岁还是不适宜进攻荥阳,让底下的庶民们再休整一年,缓一缓吧。” “秦国去岁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不代表今岁也能迎来大丰收。东出打仗固然要紧,可也不能用这不丰盈的国库、粮库,逼着底下的庶民们日日吃糠咽菜的挤出钱财、粮食去供养东征的大军呐。” “是啊,寡人也愁啊!康平先生可有能让我秦国快速富起来的好办法吗?” 秦王稷满脸苦涩的点了点头,像是被赵康平的话给一下子戳到心坎上了般,忙又拉住国师的双手,满眼希冀的看向国师。 赵康平瞧见老秦王这一秒变脸的模样也是一愣,凭着做生意的敏锐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被秦王稷给卖惨装可怜,一个不留心给钓上钩了? 这“战国无敌的秦川老流氓”是不是早就在他没有入秦前,就想着从自己这儿卖惨,白嫖他的好法子、白嫖他手中的好东西的? 看着国师愕然的样子,秦王稷边用右手拍着国师的手背,边低头轻拍了拍身旁小曾孙的脑袋对着国师叹息道: “国师,寡人知道您是个聪慧的人,您肚子里盛了许多强国富民的好法子。” “政的大父、父亲都是靠不住的人,唯有寡人才是政最能干的父族长辈。” “政这般小,寡人又这般老,他长的慢,寡人倒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睡到王陵里了。” “能者多劳,寡人现在能多干一点儿,未来留给政的事情就少一点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秦王稷满眼小星星地看着国师。 政崽不由伸手挠了挠曾祖父拍过的脑袋,虽然他觉得曾大父这话说的没错,但总感觉好些有哪里怪怪的。 小家伙搞不懂的怪地方,他母亲能一口说出来 怨不得山东六国要大骂特骂老秦王不要脸皮子,这大魔王想白嫖的心不仅昭然若揭,这卖惨的语气也说的太过谄媚、太过自然了。 赵康平也仔细想了一会儿,他确实是刚入秦了十四天,不是入秦十四个月了! 这就催着自己要快些干活了?! 瞧着大魔王火热的眼神,思量着老秦王说的话也没错,老秦王打的底子越好,未来外孙就越轻松。 他只得将心中在入秦前就做好的一系列计划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对着大魔王拱手叹道: “君上,康平不能让老秦人一下子富起来,可康平手中确实有一批天授的种子,或许等秦军东征了,万一国中粮食吃紧,那种子种出来的食物能应急。” “哦,天授的种子?国师说的是天上的仙粮吗?” 大魔王没曾想竟然真的能从国师手中抠出好东西来,他的一双凤眸亮的惊人,政崽的丹凤眼也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似的,下意识就将母亲的笔记本揣到了怀中,而后伸出两只小手拽着姥爷的衣服,仰着小脑袋满眼亮晶晶地期待看向姥爷。 一老一小从头到脚写满了“仙粮!国师/姥爷!稷/政要!”六个大字! 太子柱、武安君与应侯也是满脸期待的看向国师。 唯独赵岚眸中滑过一抹忧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17 23:54:062024-08-19 23:0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47025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罗生哦34瓶;封笔、不再爱ら、30瓶;伯纳乌10瓶;Inès、张张、翟女士5瓶;泉心2瓶;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桑桑、小罗卜头、57717907、跃然、密码总是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之前在邯郸时,她父亲曾说过,种子之事事关重大,因为种子未来要走进千 之前在邯郸时,她父亲曾说过,种子之事事关重大,因为种子未来要走进千千万万的庶民之家,为了避免脚下这片大地的玄学氛围太过浓郁,故而不想将种子和仙人联系到一起。 如果庶民们知道种子是“仙人赐予的天上仙粮”,那就完犊子了,以后每家每户种种子时都得去拜一拜神仙,不会再努力一代代培育、改良种子了,反而像那守株待兔的农夫一样,整日期待着天降仙种了。 可空间内的种子质量又要远远胜于如今的种子,说是从胡人手中买来的种子也不靠谱。 胡人的种子现在就在庄子上种着,秦国的君王臣子们不是傻子,稍稍一对比就能看出来两拨种子的巨大差别。 如果胡人手中真的有这般好的种子,岂不是早就肚子吃得饱饱的,骑着骏马,挥舞着弯刀,越过秦、燕、赵三国的长城打进七国的土地了? 空间内的种子拿出来容易,可如何解释来源却得仔细想想。 赵岚担忧的地方,赵康平也都仔细想过了。 看着面前一老一小脸上写满了对“仙粮”二字的狂热期待,他当即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二人的“寻仙梦”,笑眯眯地否认道: “君上,康平手中的种子虽然确实是天授的,但不是天上的仙粮,本质上还是地上的人培育出来的种子,只不过种子的产粮高了些。” 听到国师手中的种子也是“地上人培育出来的”,秦王稷不禁有些失望,兴趣缺缺地捧场询问道: “那国师手中的种子一亩地的产量有多少呢?” “没有意外的话,康平手中的种子亩产千斤是可以的。” “哦,千斤啊。” “什么?!” “国师你刚才说多少?你说你手中的种子能亩产千斤?!” 听清楚国师口中究竟说了什么惊人产量的秦王稷瞬间愕然地将一双凤眸瞪圆了,询问的声音音量都一下子往上升高了八度。 太子柱、武安君和应侯也是满脸不敢相信,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耳鸣了,所以才听到国师大白天的说梦话? 政崽的丹凤眼中也满是不可思议,虽然他才三岁半,但他之前住在邯郸时,碰上夏收的时候,曾被姥爷带着到邯郸城外的麦田前,亲眼瞧过身着短衣的赵国庶民们弯着腰在麦田中挥汗如雨、辛苦收割的景象,也知道现在的亩产量,若是一亩地能产出三百斤的麦子都算是极其高的产量了。 世界上还有亩产千斤的种子吗? [这么高的亩产量还不是仙粮吗?!] 政崽的心声恰巧就是秦王四人的心中想法。 看着面前四个年龄加起来都快三百岁的老者激动的脸色通红、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赵康平真怕这四个人高兴过头直接两眼一闭地晕倒了,忙伸手安抚住四人高涨的情绪,对着老秦王说道: “君上,种子之事事关重大,康平心中已有完整的种子培育计划了,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去外面用午膳,等用罢膳食,臣将家人、门客、弟子们聚在一起,好好给君上讲清楚种子的来龙去脉?” 秦王稷听到“千斤”二字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被数不清的粮食给占满了,哪能有心思去用膳啊? 可他也想要听更详尽的种子解释,遂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胖儿子和两位重臣与国师父女俩和小曾孙一起往外走。 待在木房子外的众人们瞧见这谈论多时的六人总算是出来了,也忙纷纷汲取井水洗手准备用膳。 处于庄子上,膳食自然是比在府内要简单许多的。 今日午膳主食是羊肉焖面,因为秦王四人和一众宫廷士卒们突然到来,临时又加了二十多张嘴,当时已做的半熟的焖面肯定是来不及重新做了的。 王老太太就让儿媳妇从空间内取出了三箱方便面,将面饼一一取出来放进陶釜内煮开,塑料袋和多出来的调味酱料包重新塞进纸箱子内重新丢进了空间。 煮散的面饼在沸腾的陶釜内上下翻滚,老太太又拿着竹笊篱和长长的公筷将煮好的方便面捞出来放在滴了油的铁锅内配着新鲜的韭菜、豆腐、鸡蛋、火腿翻炒了一会儿就完事儿。 最后给每个陶盘内都盛了一半的焖面、一半的炒方便面,搭配上熬煮好的雪梨甜汤,就是一个人的午膳了。 诚然午膳的原材料在吃过山八珍的秦王父子俩眼中看来是很朴素的,但对炒方便面和焖面的美妙滋味却是大大超出父子俩的意料。 应侯、武安君在内的二十多个秦人士卒们初次尝到国师府的膳食也吃出了一抹舌尖上的惊艳。 爱好美食的太子柱敢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了,素日里在太子府和王宫内都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面条,他将满满一盘子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的,又喝了两碗雪梨甜汤,就满足的用两只大手抚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在微风的吹拂下,看着头顶蓝天上缓慢漂浮的白云,晒着暖暖的春日阳光,只觉得此刻整个人都沉浸在由内到外的饱腹幸福感中。 秦王稷也算是明白了,赵国、魏国的细作会送消息写赵、魏两国的“康平食肆”自从营业以后就整日人山人海,生意极其兴旺呢!赵丹、魏圉这俩蠢蛋究竟靠着国师家的食肆手艺赚了多少钱?! 武安君、应侯吃完这顿滋味一顶一好的午膳侯,也算是理解为何在邯郸时那燕国的乐间、将渠会日日跑到国师府蹭饭。 他们家的宅子与国师府离得不算远,以后是否也能多去国师府家做客呢? 赵康平不知道这四位老者因为一顿饭就浮想联翩的思绪,他还记着要讲种子的事情。 瞧见宫廷的士卒们上前将碗筷杯碟一一撤下去被花带着去洗碗、洗筷子了。 他沉思片刻将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又默默在心中过了两遍就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顶着众人们不解的目光,走到空地中央对着跪坐在一起的秦王父子俩俯了俯身,而后看着秦王四人、家人、门客和弟子们高声讲道: “君上,太子殿下,诸位,我想要在未来将这个庄子打造成秦国的种子培育基地。” “什么是种子培育基地呢?就是专门用来培育新型良种的地方。” “自从神农尝百草以来,无数庶民们都跟随着神农氏的脚步进行植物、动物的训化。” “咱们现在能吃的的蔬菜、水果、五谷、家禽牲畜全都是先人们一代代优中选优,驯服一代代野草一样的植物,与野蛮的动物们,慢慢培育出来了我们现在的七雄之人能入口的谷物蔬果与家禽牲畜。” “同理若是咱们现在开始一代代的培育新的农作物、驯服新的小动物,那么等到千百年之后,咱们的后世之人将会有更多能入口的东西。” “大家都知道我手中有一些天授的物什,这些东西一看都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或许诸位会想这些东西想来都是天上的仙人们使用的物品,只有天上才有,非人力所能制作出来的。” “我今日也给大家明说了,给我们一家人抚顶、灌输智慧的仙人,它不是咱们平常以为的存在于《山海经》中的西王母这种仙人,而是名为‘穿越’的大神,此神能在无数时间与无数空间内随意穿梭,给我们一家人灌输的智慧也是后世的智慧,给予我的物品也都是后世的物品。” 赵岚、安锦秀、王季妞与安爱学:“!!!” “我们一家人不会长生不老术,也没有长生不老药。” 政崽:“!!!” “我们家开的越野车、面包车、小汽车也都不是天上仙人的坐骑,而是后世人用数学、物理、化学这种理科学问凭人力制造出来的!” 蔡泽、李斯、韩非、蒙恬等人:“!!!” 赵康平话音刚落,瞬间满场寂静。 赵岚、安锦秀、安爱学和王季妞四人惊得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父亲/老赵/儿子/女婿竟然会说出这话! 秦王等人也惊呆了。 政崽更是一脸梦碎的沮丧小模样,他听到了什么?姥爷竟然没有“长生不老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家伙总觉得这个药对他很重要,眼下听到姥爷这话,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蔡泽、蒙恬、韩非、李斯等人也是心中震撼不已,他们之前在邯郸时偶尔也曾聚在一起私下里谈论过给家主/老师抚顶的仙人究竟是哪路神明,如今听到“穿越之神”,只觉得自己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那跑得极快且不需要马匹牵引的铁兽竟然是后世人用人力做出来的?而非仙家手段吗? 简直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无论是“穿越之神”还是“后世智慧、后世铁兽”这对回过神来的秦王等人来说,那还是遥不可及的“仙家手段”,不影响他们对国师一家人的神秘感。 跪坐在坐席上的秦王稷快速接受了国师被天授智慧和稀奇物品的真相后,一下子就抓住了话中想表达的重点,不禁身子前倾,蹙着斑白的长眉,紧紧盯着国师的眼睛,半是猜测半是笃定地询问道: “康平先生,照您所说的话,那么您刚才在屋子内对寡人所说的,您手中拥有的一批能亩产千斤的高产种子也是来自后世了?” [什么?亩产千斤的种子?] 听到老秦王的话,蔡泽等人都觉得他们要不认识“千斤”二字了。 赵康平心中松了口气,对着老秦王恭敬地俯身道: “君上,您猜的没错,康平手中那批种子确实是穿越之神给予康平的后世种子。” “穿越神告诉康平,这亩产千斤的种子最早是长在海外的大洲上,而后慢慢传入华夏大地,经过一代又一代农学家的精心培育才有了亩产千斤的高产量。” “康平今日将这真相说出来,也是希望君上能够重视农家弟子们培育种子的事情,就针对小麦来说,若是我们农家弟子能将不易被大风吹倒的麦子和麦穗大的麦子放到一起培育,将会得到既能抗倒伏又有大麦穗的新种子。” “培育种子需要花费不少人力与物力,可却会在未来收获巨大的回报。” “康平愿意将天授的后世农学家精心培育出的高产种子拿出来,在庄子上进行一代代繁殖培育。” “这些种子的质量与产量要远胜现在的各国种子,康平相信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我手中的种子在十年后必然能产出一大批的种子,兴许二十年后,或许有一半的秦国庶民们能拿到庄子上的新种子,三十年、四十年后,新种子就能走进秦国的千家万户,从而使得秦国再无饥饿,秦王将有足够的粮食一统天下!” “砰、砰!” 听到国师最后一句话,秦王稷与政崽瞬间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一老一小身下的小支踵都应声倒地。 一位老秦王,一位未来的秦王都用一种眸光极其明亮、野心仿佛能燎原的凤眸看着自家的国师/姥爷。 蔡泽、韩非、李斯也都惊呆了,他们仨虽然听到在几日前政在他的认亲大典上激情地大声道:“等他做秦王了要让每一个秦人都能吃饱的话。” 但他们三个来自燕国、韩国、楚国的成年人知道小家伙这是在做美梦,可此刻真听到家主/老师说“四十年后秦国再无饥饿”九个大字,三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突然变得玄幻了起来。 安锦秀则掐着手指快速算了一下,若是按照老赵的规划,岂不就是等政做秦王了,庄子上刚好能培育出一大批后世种子?等政准备一统天下了,兴许秦国一半人都能种上空间内的种子了? 她心中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再担忧了。 第124章 听到父亲的话,跪坐在母亲身旁的赵岚也在心中松了口气。父亲说…… 听到父亲的话,跪坐在母亲身旁的赵岚也在心中松了口气。 父亲说的话基本上就是他们一家五口穿越的真实情况。 墨家弟子们知晓跑得极快的“铁兽”是后世人用理工科学问凭人力制作出来的必然会产生想要学习物理、化学的兴趣。 高产的种子是后世的农学家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事实也能激发农家弟子们积极地搞农业研究。 这对于时代的发展是良性的。 大魔王不知道母女俩心中的思索,按照他对国师的了解,国师以往所说的话基本上全都实现了。 他激动的绕过案几,迈着大步走到赵康平跟前,紧紧抓着国师的双手,满眼希冀地大声询问道: “国师,等四十年之后,秦国真的不会再缺粮了吗?” 赵康平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 “君上,种子培育非一代人之功,康平确信用四十年的时间必然能种出让四百多万秦人吃饱的粮食!”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寡人听到国师这话就放心了!” “这种子培育基地,国师尽可放开手脚去建设,有任何困难都可告诉寡人,寡人会一并替您解决!” “秦国的未来粮仓可就要拜托国师了啊!” 秦王稷连连用大手拍着国师的手背满是期许地说道。 听到大魔王这干脆利索的话,再听到当初赵王那“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的傻X说辞,赵康平心中也感慨不已。 他恭敬的对着大魔王俯身道: “君上请放心,康平会尽力去培育新种子的。” “不过,想来您也知道眼下种在庄子中的那些西域种子都是母亲她老人家带着许旺这些农家弟子们培育出来的。” “不是康平自谦,于农事牧畜之道上,母亲被穿越神传授的学识和经验远远胜于康平。” “康平手中掌握的天授种子五花八门的,想来唯有母亲能将其分门别类的培育出来!” 他这话也没有夸大,空间内农资店的种子原本大部分都是母亲在农贸公司挑选的品种,母亲前世确实种了大半辈子的田。 听到国师这话,秦王稷眸中划过一抹了然,又忙走到王老太太跟前,朝着年龄比他小了十余岁的老太太恭敬地俯身道: “王老夫人,我们秦人的粮仓就拜托您和国师多多下苦功夫了!” 王老太太见状眼皮子一跳,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将眸光极其明亮的大魔王给扶了起来。 对方如此郑重的模样都给她搞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只好笑道: “君上,俺也不懂太多道理,也不会说很多文绉绉的话,不过你放心,俺脑子里确实有不少种田的东西,那穿越神给俺家的新种子,俺也知道该咋种。等夏天时庄子上的新种子丰收了,您大可来亲眼看看效果好不好!” “哈哈哈哈,那寡人就等着看老夫人的丰收成果了。” 秦王稷被老太太的实诚性子给逗得哈哈大笑,欣慰的看着国师一家人,只觉得真是捡到宝!捡到宝了啊! 曾孙真是他秦国的福星,自己出生了竟然能为秦国带来五个被神明眷顾的大才。 虽然穿越神的确是个挺耳生的神明,但他嬴稷确信,这是个好仙人! …… 待到下午时分,乘着马车的秦王四人离开庄子,回到了王城,没过多久,赵康平一大家子也开着越野车和面包车回到了国师府。 嬴子楚自从知晓自己岳父一家大清早的去了城外,不久后自己的大父与父亲就也换上便服带着应侯、武安君一并出城后,待在太子府的嬴子楚就一直心中惴惴不安的。 等住在侧院的他听到父亲回府后,忙带着吕不韦匆匆忙忙去正院寻父亲。 “子楚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子楚来了,你阿父刚从城外回来。” 身着华服,正拎着铜壶给自家良人倒甜汤的华阳夫人瞧见养子来了,忙对其笑道。 太子柱端着铜杯喝了口甜汤,以往他觉得这府内的甜汤喝着味道确实好,可自从喝了午膳时庄子上的雪梨甜汤后,他就觉得府上的甜汤太腻了,没那般对他胃口了,喝了两口就将铜杯放下了。 华阳夫人见状不禁纳闷地出声询问道: “殿下怎么今日只喝了两口甜汤?是没胃口吗?” 太子柱闻言不禁摸着自己的肚子对着自己宠爱的妻子有些无奈地说道: “华阳啊,孤今日在国师的庄子上尝到了国师家的美味膳食和甜而不腻的汤水,觉得咱们府上的食物味道差了些,有些吃不下去了。” “额。” 华阳夫人听到这话不由一愣,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从太子殿下口中听到这话。 太子殿下出自王室,从小喊着金汤匙出身,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在城外庄子上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她视线下垂瞥了一眼太子殿下还鼓起来的肚子,知道这是一顿吃撑了还没有消化完,遂用纤纤玉手戳了戳储君的圆滚滚的肚子,笑道: “听到良人这话,臣妾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岚姬和政了。” “殿下,臣妾究竟何时能见到他们母子俩啊?” 华阳夫人晃着太子柱的胳膊撒娇道。 站在一旁的嬴子楚和吕不韦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压根不敢看这夫妻俩。 太子柱笑着拍了拍宠妻的手背温声道: “华阳,等过段时间你会看到岚姬和政的,孤有事情要和子楚聊,你先退下吧。” “喏。” 华阳夫人笑盈盈地俯身退下。 赢子楚也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子,有些尴尬地上前再次俯身道: “儿子拜见父亲。” 太子柱点了点头,看着儿子叹息道: “子楚,今日岚姬为父亲画了一套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高战马的服役寿命,提高骑兵战斗力的马具,在你大父面前展示了她在墨家之道上的天赋。” “你大父已经决定让岚姬做少府顾问了,不久后能拿着你大父赐下的令牌在少府内畅通无阻。” “唉,你大父的意思是说,人家国师的女儿现在对秦国有大用,你不争气的话,就别整日往国师一家人跟前凑了,维持现状挺好的,即便你二人不举行大婚,有你大父颁发下的王令在,有政在,岚姬都是你的正夫人,闲来无事莫要去人家面前讨嫌了。” 嬴子楚闻言瞬间大惊失色,吕不韦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二人完全搞不懂,怎么一日之间自家大父/老秦王、父亲/秦太子在这桩秦赵联姻的婚事上态度改变如此之多。 要知道,王孙府修在国师府隔壁的点子可是他大父/老秦王提出来的。 “阿父究竟是何种马具竟有这般大的作用?” 嬴子楚有些受挫又有些不敢相信,像是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己父亲。 太子柱瞧见儿子这模样,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你大父想来一回宫就将岚姬所画的马具图交给少府的官员了,兴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那马具的样子了。” “为父今日交代给你的话你要记在心上,唉,你大父也年纪大了,莫要让他老人家在你的婚事上再动怒了,须知怒极伤身啊,在政没有长大之前,你大父可是咱们秦国的顶梁柱啊。” “山东诸国那些臣子们日日盼望着你大父能早些薨了,为父倒是忠心希望你大父能长命百岁。” 看着自己胖胖的老父亲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边说边向天祈祷的笑眯眯模样,嬴子楚简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大父若真的活到一百岁高龄了,他父亲不想当秦王!他想当啊!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郁闷地朝着父亲俯了俯身,而后带着同样郁闷的吕不韦告退回到了侧院里。 两日后。 秦王稷当朝宣布了任命国师之女赵岚为少府顾问的事情,引得朝中又是一片喧闹的反对声后,大魔王最后仍旧像是几日前任命国师为兴国君那般,等到朝中的文官们吵嚷结束后,直接当庭将刻有“赵岚名字”和“少府顾问”的特质玉牌交给了胖儿子,让胖儿子散朝后,送到国师府。 前世今生,赵岚头次拿到属于自己的“官印”只觉得稀奇不已,待从蒙恬口中听闻,“顾问”就是“谋士”,通常是在宫廷充当智囊给秦王出谋划策的。 她瞬间觉得大魔王用人的标准真是灵活啊。 看见闺女/孙女/外孙女和阿母做官了,老赵一家人和政崽也高兴不已,可没想到紧跟着就收到了东北方向传来的噩耗。 继位三年的燕王冥在蓟都薨了,公子喜准备先继位后守孝,已经成为了新燕王,而王孙丹也被封为了太子丹。 高寿的秦王稷又双叒叕地熬死了一个国君。 燕国的亡国之君已经上位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往前碾压。 夜幕降临后,赵岚沐浴完,穿着睡衣,仔仔细细地对着铜镜擦完护肤品,带着满身的香味爬上炕床时,就看到穿着丝绸小睡衣的儿子披散着刚擦干的茂密黑发枕着他的小枕头、蹙着小眉头满脸沉思。 看到小家伙苦恼的样子,她不禁好奇地看着小家伙询问道: “政,你在想什么呢?” 政崽听到母亲的声音,不由抿了抿小嘴,转过小脑袋对着母亲满眼希冀又期待地询问道: “阿母,丹的曾大父薨了,大父也薨了,仅仅三年的时间,燕国就连着薨了两个大王。” “嗯……,难道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老药吗?连能穿梭无数时间和空间的穿越神手中都没有?” 听到儿子竟然还在惦记着长生不老药,赵岚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只觉得始皇帝的长生梦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这都不知道隔了多少个平行时空,三岁半的小祖龙可就心心念念着求长生了。 她想了想,遗憾的对着儿子摇头道: “政,这世间的确是没有人能长生不老的,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宿命。” “你想想,如果某一天,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长生不死了,那么咱们脚下的地球早就住不下了。”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守恒的,有小婴儿出生就会有老人去世,正是因为因为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所以我们才不能辜负生命给予的大好时光,要尽可能的在有限的生命中,多多实现自己的抱负,不断增加自己生命的厚度。 听到母亲这话,政崽失望的垂下了眸子,总算是彻底死心了。 瞧见小家伙沮丧的样子,赵岚则揉了揉小家伙茂密的黑发笑着安慰道: “政,既然我们不能长生不老,但是咱们只要听你太姥爷的话,每日吃健康的食物,勤加锻炼,保持良好的心态,做到劳逸结合,有医者为我们勤勤诊脉,兴许咱们都能八、九十岁呢。” “八、九十岁?” 政崽子听到这确切的数字惊奇的瞪大了凤眸,人到七十古来稀,“八、九十岁”的寿命在眼下已经是活祥瑞了。 “阿母,我们真的能活到那么高的岁数吗?” “当然!” 赵岚这下子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姥爷穿越前都九十多岁的高龄了,前世的夏无且能活一百多岁。 今生有这两位医者为他们一家人保驾护航,吃的食物也健康,环境也干净,政长大后,只要不想不开的去吃丹药,必然能够活到高寿的年纪! “那我们一家人都要活到100岁!” 听着母亲笃定的语气,政崽的丹凤眼一亮,霎时间就有了新的养生小目标。 “嗯嗯,活到100岁!” 赵岚笑着亲了亲儿子软乎乎的脸颊,她忙了一天还是挺疲惫的,母子俩亲密地抱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听着春风吹动窗台风铃的叮咚声,齐齐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0 23:55:302024-08-21 23:5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霜66瓶;多比的朋友、冷静点、伯纳乌10瓶;加更、柑橘栀子花天生一对6瓶;多罗罗5瓶;汤圆今天贴贴了吗4瓶;linglingda 3瓶;63032576、云朵儿、一照镜子就停不下、密码总是丢、小罗卜头、跃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政崽严选:【十种新种子,挖野菜】 夜半时,窗外飘起了春雨。 春雨连下了两日,将整个咸阳城淋得湿漉漉的,雨停后,秦都里里外外的街道、草地瞧着更绿了,满城春意盎然。 宫廷少府内的皮匠按照赵岚画的马具图,拿着皮尺仔细测量了服役战马的马背宽度,以及马蹄的蹄面大小,计算出三件套的平均尺寸后,就开始与铁匠们一起加班加点的赶制双边马镫、高桥马鞍与马蹄铁了。 老赵一家人也在一个夜晚,全家老小聚集在一起商议了种子培育基地的事情。 “穿越神”都对外讲了,全家的特殊性已经被许多人知晓,故而在开家庭会议时,也没什么好避讳政崽的了。 故而,当政崽全身上下洗白白穿着睡衣、披散着黑发、盘腿坐在姥爷和姥姥卧室内的坐席上哈欠连天时,就听到太姥姥讲道: “康平,俺觉得今岁春天先种土豆、南瓜、豆撅子,番茄、西瓜和草莓。” “这几种蔬果照料好了,产量都不低。” “咱上,不是,上上上年被仙人抚顶时,那穿越神给俺灌输的画面记忆里,俺亲眼见过就后世魏国都城那地儿,有好多土豆田,人家种土豆的农户用后世的大型农机、好品种的土豆,再加上农药、化肥、以及地膜技术,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平均亩产量能达到五千斤,好的时候,一亩土豆有八千斤到一万斤的产量。” “现在咱们手中没那么好的条件,但料理好土豆了,俺保守估计三千斤的亩产量应该是有的。” “哇!三千斤?!” 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困得小脑袋瓜都想要靠着母亲的胳膊宕机了的政崽听到太姥姥爆出来的惊人产量后,“唰”的一下就坐直小身子。 丹凤眼瞪得圆溜溜、亮晶晶的,满脑袋瞌睡虫全都被驱赶跑了,满是不敢相信地爬到了太姥姥怀里,看着太姥姥惊呼道。 王季妞顺手搂过小曾外孙软乎乎的小身子,低着头看着惊呆了的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回答道: “那可不!政!土豆那东西老能长了!一棵植株下面能结出来一溜果子。” “不过土豆这种东西种着太耗费土壤的肥力了,不能连种,但产量确实高,而且土豆的茎叶还能当饲料把牛、羊、马喂的壮壮的!全身都是宝!” “那这土豆应该叫宝豆啊,怎么能叫它土豆呢?这灰扑扑的名儿实在是太对不起它的产量了。” 听到太姥姥的介绍,小家伙由衷的感慨了一句,几个大人全都被逗乐了。 赵康平边笑边握着右手中的黑色直液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土豆二字。 他知道自己母亲说的土豆产量是前世老家镇子附近乡村土豆田中的真实丰收结果。 土豆太过耗费肥力,空间二楼的农资店中虽然有农药、化肥和尿素,但量都不是很多,没有后世大量的化肥支撑,这个时代每亩地土豆若能有三千斤的产量已经算是达到峰值了。 “太姥姥,那南瓜、豆撅子是什么东西?这两种东西也能有土豆这样高的产量吗?” 政崽借着烛光,歪着小脑袋瓜瞧了姥爷的本子一眼又转过头,好奇地对着太姥姥询问道。 “南瓜和豆撅子是与土豆完全不同的蔬菜,这俩也是高产的种子,在后世亩产量南瓜最高时,俺在记忆里见过有一万斤的,豆角子一亩地也能产出好几千斤。” “不过咱若是在庄子上种的话,产量肯定像后世那般高,但好好照料,一两千斤肯定还能长出来的!” 瞧着太姥姥自信的说出“一、两千斤”,政崽的小嘴都惊得闭不上了,满脸震撼,仿佛都要不认识“千斤”这俩字了。 赵岚看着小家伙目瞪口呆的愕然模样,强憋着笑意,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叮嘱道: “政,这是今晚咱们一家人关上家门估计的产量,你可不要对外说啊。” “如果夏收时真有这般高的产量固然好,令人喜悦,可若让你曾大父、大父提前知晓了咱们在家猜测的结果,最后却田中却没有这般高的产量,那可就白白降低人家的丰收喜悦度了,明白了吗?”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忙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赵康平又笑着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南瓜”、“豆角”两物。 安锦秀侧头看了一眼老赵写的东西,也笑道: “我觉得,阿母考虑的种子还挺好的,田中种些西瓜、番茄、草莓,咱们夏季就不愁蔬果吃了,这三种果子结出来的种子也多,适合秦国这气候,我觉得可行。” “康平,我也觉得岚岚她奶奶,选的这六种新种子选的不错。” “不过我觉得咱们最好每类种子都留出来十分之一的种子当原始种,这十分之一的原始种就存放到穿越神那里不动用,以备后患。” “哈哈哈哈,阿父这点儿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那今岁咱们就先试种一下这六种新种子,看看天授的种子种到城外的庄子上会不会出现水土不合的现象。” “嗯……那咱们就先种三亩地的土豆,南瓜、豆角、西瓜各种两亩,余下的番茄和草莓各种一亩,咋样?” “可以!” “那就这样定下吧,咱们需要料理出十亩田来,等这十亩地夏收丰收后,留下种子,明岁接着扩大规模种植十种新东西。” “阿母,你觉得可行吗?” 王老太太想了想空间内的种子数量,按照她儿子这规划,十类种子,每种种子差不多仅仅消耗了十分之一,遂笑着点了点头:“行!” “那下半年呢?奶奶,你下半年想种什么呢?” 赵岚看到上半年的种子定下了,就好奇地询问秋冬的种子。 政崽的小脑袋瓜转来转去,看着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敲定计划。 “下半年啊……” 王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对着儿子说道: “康平,你再给我在本子上记下,等夏收后,要种冬瓜、白菜、白萝卜、胡萝卜。” “穿越神给俺说,在后世,冬瓜、白菜最高亩产量能达到一万五千多斤,萝卜最高也能到达一万斤,这四种菜,咱们到时候每类菜种两亩地。” “等全部成熟后,咱们把果实摘了或者挖出来,留下的果肉、菜叶都能吃,种子结的多划算,果实产量还高,挺合适未来推广的。” “行,那咱们今年就培育这十种新种子。” 赵康平边说边一一记下母亲说下来的菜种,随后想了想庄子的布局又对着家人们说道: “阿母,阿父,秀,岚岚,政,咱城外的庄子总占地有两千三百多亩地,其中农田有一千六百多亩,四角的林地加起来有三百多亩地,既然咱们已经将今年的种子定好了,不如明天咱们就去庄子上,带着人,趁着雨后土壤中还有墒情先用牛耕和犁耙耱收拾出来十亩田?” “不急。” 听到儿子/女婿的话,老太太和老爷子立刻异口同声地摆手否决道。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明白对方和自己凑巧想到一起去了。 安老爷子对着疑惑的女婿笑着解释道: “康平,上次咱们一大群人在庄子上,我和你母亲就注意到了,庄子上那些田地中已经长了不少野草、野花和野菜。” “咱们这几天,先趁着春日,带着仆人们将庄子上的野菜采集一波,野菜仔细地滤过一遍后,再用牛耕,用耙、用耱翻土、耱土,那些野草啥的都能被农具翻出来,被太阳晒干,打碎直接带出来了,有耕牛,有新农具,十亩田地收拾的挺快的。” 王老太太也笑着接话道: “是,俺和岚岚她姥爷想的一样,这个时候田地中有许多野菜能吃。” “咱们先把野菜辨认出来,教给庶民们,虽然现在的野菜口感肯定很粗糙,不好吃,但总归也算能果腹的菜,今岁咱们把野菜多找出来些,明岁庶民不就能照葫芦画瓢地跟着采集了?” “再者土豆、西瓜、番茄这六种东西我得先育苗,等幼苗全育出来了,三月份栽到田地里都不迟,野菜比较重要。” 两位老人,前世一个是三零后、一个五零后,是真真切切吃过苦的。 假如两位老人不开口,赵康平一家三口都险些把“野菜”这玩意儿给忘记了,听完俩老人的花,全都后知后觉地笑着用手拍了拍脑门。 政崽则不解地看着太姥爷出声询问道: “太姥爷,野菜既然也能吃,为什么要叫野菜呢?为何野菜不和其余田菜一样都只叫菜呢?” “哈哈哈哈,政啊,野菜和田菜的区别就是因为,前者天生地长、长在野外,而后者则需要人精心种在田地里照料。” “咱们现在吃的田菜其实就是先人们一代代驯化了的野菜,这些菜经过时间的检验,到如今已经是公认的每个人都能吃的蔬菜了,而大部分野菜都有草药的属性,有的人脾胃能接受的话就能吃,有的人接受不了,吃了会上吐下泻,不能吃,因为野草满足不了所有人的胃口,所以庶民们才不会花费力气培育野菜的。” “那菜和草的区别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有的植物明明长得很像,但一个是草,一个是菜呢?” 政崽听到太姥爷的解释后,仿佛打开了新天地,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小脑袋瓜里又快速冒出来了一个新问题。 安锦秀被小家伙身子前倾、精神奕奕的好奇宝宝模样逗乐了,替父亲开口回答道: “政,你姥爷不是之前讲过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吗?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所有植物都是‘草’。” “只是后来人们发现有的‘草’能吃,吃了对身体无害,就把它改口称作‘菜’了,而其余剩下的不能吃的‘草’,不能给人治病就是‘毒草’,能给人治病的就是‘草药’。” “哇!真神奇!” 听到姥姥简单明了的解释,政崽的一双凤眸变得更亮了。 看着小家伙眸子亮晶晶的显然小脑袋瓜越转越快了,还想要接着往下追问《十万个为什么》,忙伸手捂住儿子的小嘴,让小家伙强制闭麦,对着长辈们笑道: “阿父,阿母,姥爷,姥姥,那咱们明日就多带些人去庄子上采野菜吧,我到时也可以拿着本子把能吃的野菜画下来,做成标本,送给老秦王,让他交给农事官,想办法推广下去,让庶民们知道更多种能吃的野菜,也能多找些饱腹的东西。” “哈哈哈哈,行。” 听到女儿的想法,赵康平忙笑着点头。 赵岚当即弯腰将不捂着就会小嘴“叭叭叭”个不停的儿子高高抱起来,对着小家伙笑道: “政,和长辈们拜拜了,现在时候不早了,睡得晚的话,要长不高,还活不到一百岁了。” 政崽:“!!!” 母亲的后半句话对政崽简直就是两倍叠加的绝杀! 小家伙一岁时就知道“拜拜”是何意了,他随即将自己“得啵嘚啵”还想说的一大串话给吞咽回了肚子里,乖乖地对着四位长辈们挥了挥手: “姥姥,姥爷,太姥姥,太姥爷,早点睡觉吧,我和阿母去回屋睡觉了。” “行,快去睡吧,明天咱们去庄子上。” 安锦秀含笑对着一大一小摆手。 等母子俩转身出门了,四个大人还能清楚地听到政崽好奇地对岚岚询问: “阿母,我现在立马睡着,还能活到一百岁吗?” “能!” “呼那就好。” “……” “政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一百岁啊?这孩子这两天是咋啦?” 王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儿子、儿媳低声询问。 安锦秀憋笑,悄声答道: “阿母,始皇帝有长生不老梦,政自从在庄子上听康平说,咱们不会长生不老术,也没有长生不老药后,简直失望的仿佛头顶上的天都塌了,还是岚岚给他说了只要每天好好吃饭、多多睡觉、勤加锻炼身体就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才让这孩子将长生不老的注意力转移到活一百岁上面了。” 王老太太听到儿媳妇的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回过神后就哭笑不得地说道: “可他现在才三岁半啊!” “哈哈哈哈,谁说三岁半的小孩就不能有个长生梦了,不管时空如何流转,政的灵魂都是很有趣的。” 安老爷子也摇头失笑。 赵康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遂笑着和妻子从坐席上站起来送走两位老人,也吹灭蜡烛上床睡觉了。 翌日清晨,政崽惦记着要去庄子上采野菜,像是后世小朋友要去春游般,早早的让花从衣帽间里给他找出来了一套他太姥姥给他做的窄袖衣裳,脚上穿了一双舒适的鞋子。 等衣服穿利索了,他看着一人高的铜镜,试了试他一岁多戴的荷叶边遮阳帽,可惜一岁多时,他戴着刚刚好。 现在他的头发多了,头围也变得大了一圈,帽子有松紧带也还是小,他蹙着小眉头,用力扯了扯帽子的松紧带发现怎么都戴不上,只得作罢。 赵岚今日也脱下曲裾,穿了一身利索的衣裳。 看着儿子拎着他的小帽子,仰着小脑袋羡慕地盯着她脑袋上的草帽看,她只好用意识在空间内挑挑拣拣给儿子取了一顶亚麻色的幼儿鸭舌遮阳帽,扣在小家伙的脑袋上。 小豆丁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新帽子,瞬间高兴地从衣帽间里跑出去给住在中院的蔡泽、韩非、李斯等人瞧了。 待到蒙恬、小蒙毅、杨端和、夏无且也赶到家里后。 一大家人吃罢早膳,听到国师宣布今日一家老小都要去庄子上采摘野菜。 除了李斯外,其余人全都是满脸茫然,迄今为止,他们这些出身富贵的年轻人除了长在枝头上的槐花和榆钱尝过滋味外,其余长在地上的野菜一个都不认识。 王老太太让桂从库房中取出来了几十条大麻袋,又拿了几个大竹篓。 赵康平在府门口将三辆车都取出来,一家人准备出发时,政崽跑到母亲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捧着一顶与自己的遮阳帽长得很像的鸭舌遮阳帽跑到小蒙毅跟前,对着小孩儿笑眯眯地说道: “毅,这个遮阳帽送给你,你把这个帽子戴上吧,庄子上太阳大,我们年龄小要好好保睛。” 小蒙毅看了看小公子戴在脑袋上的奇怪帽子,又看了看王老太太、国师夫人和国师女儿戴在脑袋上造型或朴素或漂亮的帽子,羞涩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政公子送给他的帽子,奶声奶气地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多谢小公子。” 政崽豪爽地摆了摆小手。 赵岚瞧见俩小豆丁的互动,好笑地摇了摇头。 …… 辰时四刻,一大群人如上次那般坐上三辆车沿着街道往城外驶去,不同的是,此次三辆车后面还跟了三辆马车。 上次在庄子上见到大魔王后,赵康平就想要将十个秦人给退回宫廷,最后推脱不掉,只得将嫪毐在内的四个侍卫给退回秦王宫,留下了俩待在府内学厨艺的厨子,以及四个干活的健妇。 此刻三辆车由前往后的驾车驭者分别是大虎、二虎和壮。 大虎的车厢内放了满满的食材。 二虎和壮的车厢内则坐了俩做饭的宫廷厨子,以及仨在邯郸跟着王老太太学会做不少美食的老家仆人。 桂和其余仆人们则留在家中看家。 国师一大家子现在已经成为咸阳贵族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了,几乎是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住在附近的权贵们就又听仆人们匆匆来报国师一家子再度驾驶着铁兽出城去了。 …… 待三辆铁车和三辆马车到达庄子上后,国师一大家人和住在庄子上的秦农、秦墨、秦医们汇合。 许旺等人听到今日要跟着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学习分辨多种野菜时,也很兴奋。 他们作为秦农、秦医,虽然也认识几种野菜,但认识的种类绝对比不上两位有后世经验/知识的老者多。 几十个壮小伙在大虎、二虎和壮手中或拿着大麻袋,或背着大竹篓子,满怀期待的跟在两位老者身后。 政崽和小蒙毅作为唯二俩小孩儿,蹦蹦跳跳的跟在大人们身旁。 两个厨子和三个仆人没有随大流去田地,而是带着一车厢的食材,径直跟着花往做饭的木房子走去。 国师一家人领着一大群黑衣秦人来到一望无际的农田前,春雨淋过,千亩田地中长了不少野菜、野草和野花。 王老太太看到面前广阔的田地,当即举起右手中握的小镐头对着众人兴致勃勃地高声喊道: “大家开始跟着俺认野菜,挖野菜。” “好!” 众人忙笑着答应。 老太太的斗志就更昂扬了,她垂着头,将视线在一片绿油油中进行分辨,一眼就瞧出来了前世全家人都爱吃的野菜。 她弯腰用小镐头挖出来两颗野菜幼苗,对着众人们笑着道: “大家看仔细了,这叶子长长边缘处长的弯弯曲曲有豁口的苗,叫做荠菜。” “这种野菜,在二月很常见,咱们多多摘些,拿回家用热水一焯,剁成菜馅儿拌着鸡蛋碎,做成饺子、包子、馄饨香着嘞!” 许旺等农家弟子们闻言忙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一下老太太拿在手中的野菜。 许旺激动地说道: “老师,我们知道这种野菜能吃!” “哈哈哈哈,那就多找些荠菜,荠菜就是吃个鲜,错过这个季节就没有了。” 老太太喜悦地将两颗荠菜丢进大虎背上的竹篓子内,荠菜一般都是成堆出现,她左右看了看,当即蹲下去带着众人挖起了荠菜。 政崽蹲在太姥姥旁边认真看了半晌,而后也跑到一旁揪了一棵荠菜苗兴奋地跑到太姥姥跟前奶声询问道: “太姥姥,这个是不是荠菜?” “哈哈哈哈,是!政真聪明!不过你手里的荠菜已经开花了,说明这棵野菜已经长老了,口感吃着不好了,乖,你把它丢了吧,去找那种没有开花的。” “哦!” 政崽低头看了看自己拿在小手里的开花荠菜,又望了望太姥姥正在挖的荠菜,明白鲜嫩的荠菜是只有叶、没有花,半死犹豫都没有就把小手里抓的老荠菜给丢了。 上次来庄子上,三岁多的小蒙毅还放不开。 这次来庄子上,他明显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他踩着脚下的泥土,虽然不像政崽那般活泼,但小豆丁也是拿着小铲子兴奋地铲起了一株又一株荠菜。 赵岚本想将荠菜画出来,瞧见蹦蹦跳跳采荠菜的儿子后,眼睛一亮,忙从空间内取出了拍立得,低着头认真观察,寻找到了一颗极其标准的大荠菜后,“啪”的一声就拍下来了。 看到戴着遮阳帽欢快玩儿的儿子也给小家伙抓拍了两张凤眸弯弯的野地照片。 安老爷子则对着跟在身边的十个秦医们说道: “无且,你们要记得荠菜对夜盲症,也就是夜里看不见东西的患者很有帮助,还有清热、止血、治疗疟疾也就是打摆子病症的功效,但阴虚火旺者、体弱者不宜吃这种野菜。” “嗯嗯,老师,我们记下了。” 夏无且眼睛亮亮的,一手拿着国师给他的笔记本,一手拿着一根圆珠笔快速在本子上记下安老爷子说的话。 等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了荠菜后,王老太太就继续带着众人们像是寻宝般往前走。 政崽又跟着太姥姥认识了蒲公英、野蒜、马齿苋、薄荷、车前草。 王老太太给众人讲解每种野菜哪个部位能吃,怎么吃,安老爷子就紧跟着给众人讲每种野菜有何功效,什么人能吃,什么人不能吃。 三岁半的政崽在广阔的田地中都要高兴坏了。 小家伙撒欢似的跑,只觉得完全开眼了,满地都是大自然的赠予。 太姥姥和太姥爷合起来像是认识整片无垠荒野上的植物般,什么草都认识。 数不清的野菜,各种各样的野菜!不需要人费力耕种,风带草籽漫天飘,草籽落在哪里,就能长出来一大片。 野菜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还不要钱!不浪费人力!四舍五入下来完全就是老天爷白送的口粮! 政崽简直是太喜欢野菜了! 小家伙和小蒙毅像是比赛似的,你揪一株小花,我就揪一株小草,二人轮番跑到两位老人跟前仰着小脑袋询问。 “太姥姥,太姥姥,这是什么野菜啊?” “政,你揪的是野草,不能吃。” “哦!” 政崽记下手中的野菜模样,随手丢了,继续兴冲冲地去寻宝。 “王大母,王大母,这个花花能吃吗?” “毅,你拽的是小野菊花,不能吃,能泡茶喝,养肝明目,多去薅些吧。” “好!” “太姥爷,太姥爷!我这个是草药吗?” 政崽看到小蒙毅发现一朵能薅的小黄花后,为了提高成功率,当即用大眼睛在四周寻觅,瞧见了北边几株长得比较顺眼的矮植株后,忙踩着泥土快速跑去挨个揪了几片叶子就满眼期待地跑到太姥爷跟前。 安老爷子刚给众人讲了小蒙毅发现的野菊花的妙用后,就看到小曾外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举着几个叶片子跑到了跟前。 他笑着接过小家伙的叶片子,看了一片发现是野草,又看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就愣住了,忙对着领着一大波秦农们往东走的亲家母,张口喊道: “岚岚她奶奶,你来看看政找到的这几片叶子,是不是好东西?” 听到安老爷子的声音,跟在后面拍野菜照片的赵岚、安锦秀、赵康平,以及韩非、李斯、蒙恬等人全都好奇的走到了老爷子跟前。 王老太太走到亲家公跟前,伸手接过老爷子递来的三个叶片,看到绿色的掌形叶片,她也是一愣,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叶片,不由看着鼻尖上已经冒出细汗的小家伙惊讶地询问道: “你还记得你在哪儿揪的这三片叶子,能带我们去吗?” 政崽点了点头,仰头看着老太太期待地询问道: “太姥姥,这仨都是野菜吗?” “对!”王老太太一口应下, 安老爷子也在旁边接话补充道: “政,你这到的这仨植物可是优秀的很,不仅是野菜,还是很好的药材,你还能想起来是在哪里揪的吗?” 王老太太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政崽听到这话,眸子一亮,忙自豪地挺起小胸膛,对着两位老人招手道: “太姥姥,太姥爷,快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寻找。” 安锦秀、赵康平、赵岚接过两位老人递到手中的三个叶片轮流察看,一家三口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表情茫然,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植物的果实摆在他们一家三口面前,说不准他们还认识,可现在正值春日,许多植物都是刚长出来,有的甚至连花都没开,单凭叶子他们仨完全瞧不出政是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恰在这时,只见政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领着一大群人跑到北边的一块临着浅浅小水渠的密集绿草地前,欣喜地大声喊道:“太姥姥,太姥爷!快来!快来!我就是在这儿揪的叶子!” “哎呦!我滴个老天啊!好东西扎堆生啊!” 王老太太走近后,用右手捂着心脏,控制不住地大声喊道。 想起政位面之主、气运之子的绝佳好手气,一家三口闻声,忙拿着手中奇形怪状的叶片往北边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21 23:56:432024-08-22 21:5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涧中鱼54瓶;冷静点、跃然、墨上书、多比的朋友10瓶;一帘幽梦、桑桑5瓶;linglingda 3瓶;山间一壶茶、云朵儿2瓶;璐璐、19664579、密码总是丢、32734592、babyna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25-130 第126章 野菜千斤:【山药,茭白,牛蒡】 “哎呦,政找到这植株长得真是不错啊!” 许旺瞧见两位老人走到一片陌生的植株前后就满脸喜悦地蹲在了泥土上。 王老太太更是珍惜地摸了摸一株匍匐在地上、茎叶缠绕着周边野草的红藤绿叶植物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他上前两步,视线下垂探究地瞧了几眼老太太拿在手中的绿色掌形叶片,满脑袋雾水,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植物。 赵岚走近看了看也不禁有些诧异,下意识转头瞧了瞧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一家三口眸中滑过相同的意思祖母/婆婆/母亲捏在右手中的植物叶片瞧着有些像是红薯叶。 可三人很清楚,如今除了他们空间内的红薯外,整个七雄的黄土地往下掘地三尺怕是都找不出一块红薯来。 那这东西的叶子长得像是红薯叶,难不成也是薯类? 政崽望着太姥姥高兴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揪的绿叶想来确实不错,遂蹲在太姥姥旁边,用小手指了指植株上自己揪下叶片的位置,对着太姥姥好奇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太姥姥,这个爬在地上的红色细藤究竟是什么野菜啊?好吃吗?” 老太太看了小家伙一眼,对着小曾外孙激动地说道: “政啊,你找到的这个东西口味很不错,与其说它是野菜,不如说它是一种能充当主食的新口粮。” “老夫人,就这细细的红藤,它能充当主食?” 听到太姥姥的话,小家伙还来不及出声,站在一旁的蔡泽就惊呼出声,忙也跟着排排蹲了下去。 “欸,小蔡,俺说的主食不是指这藤,也不是指这叶,说的是这东西的根。” 老太太笑着摆手道。 “根?”蔡泽听到这回答,眼含探究的往地上看,表情变得更迷茫了。 王老太太点了点头,直接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着掌形叶片轻轻往上翻了起来,用左手指着嫩叶和红藤下的根部对着众人们详细地讲道: “这种野菜名为土薯,也有人喊它山药,一般是长在山里的,今日政能在这荒郊野地中找到这植物,真真算是一件福气事儿。” “你们别看这东西的藤细细的,叶子小小的,就小瞧了这东西。” “这全是因为春天里,这玩意儿刚刚开始长,等过上七、八个月,到了冬天,这植株的茎叶就全都枯萎了,埋在土里的根就会拼了命的往大处长,往深处长。” “人们把这根部从土里挖出来,用清水洗干净表面沾着的泥土,拿着刀将其切成段儿,放在水里煮熟或者搁在陶釜上蒸熟,白色的芯吃起来口感又糯,又松软,放在锅里炒熟,有的还是脆生生的口感,故而俺才说这东西既能当成主食吃,也能当成蔬菜吃。” 听到老太太这解释,众人全都看向了趴在地上的山药藤,安老爷子也笑呵呵地接话道: “不仅如此,这土薯还是养生佳品,老少皆宜。” “无且,你在本子上仔细记下,此野物做药时内服可治脾胃虚弱,痰气喘急的症状,捣烂成泥,外用,敷在疮口上还能治疗冬日冻疮,不过此物虽好,但若是患者体内有实邪的话,就不能吃这东西了。” “嗯嗯,老师,我记下了。” 夏无且边听边点头,快速握着圆珠笔记下山药的特性,政崽则兴奋地看着太姥姥追问道: “太姥姥,那这个山药的产量如何呢?” 王老太太蹙眉想了想后世山药那每亩几千斤的高产量,在心中估算着该给小家伙报多少产量合适。 这庄子野地中的山药和空间内的新种子不一样,新种子不属于眼下的时空,在真正迎来大丰收前,自家人关上门预测的产量是不能往外说的,可这山药就长在荒郊野地或者山沟沟里,正等着识货的人发现它、培育它,唯有产量报的高些,才能引起当官的人注意。 老太太滤清思路,遂对半打了个大折扣,对着小曾外孙笑眯眯说道: “政,这玩意儿可老能长了!如果咱们把这山药种在田地里,好好照料,兴许到冬日时,一亩地能挖出来上千斤的山药呢。” “上千斤山药?!” 听到老太太这话,除了赵家人外,其余人全都不淡定了。 许旺更是惊得嘴巴打磕绊,用手指着地上的藤蔓,对着老太太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老,老师,这,这东西真能长出上千斤的产量?” “能!这个东西本身就是高产量的作物,只要好好照料,种出上千斤的产量不难!” “不过它结果期也确实久,春日里种下了得一下子等到冬天才能挖出来,这野地上长得山药估计还不是最好的,那山沟沟里必然长着更多、更好的山药,如果冬日里全能挖出来,想来庶民们能多出一大笔的白捡的口粮!” 听到老太太这笃定的语气,四十个秦农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眼睛也兴奋地发红,宛如看着惊天大宝贝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山药藤。 老天爷啊!一千斤!一千斤的产量啊! 眼下的五谷加起来能一亩地结出一千斤的产量就算不错了! 蹲在地上的政崽也喜悦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母亲。 赵岚笑着拍了拍小家伙脑袋上的帽子,拿着手中的拍立得,挑了个角度,微微弯腰清楚地拍下山药藤的模样后,就左右张望了几眼,对着儿子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政,那另外的长叶子和大叶子,你又是从什么植株上薅下来的呢?” 山药的高产量已经给政崽带来了莫大的自豪感与喜悦感,听到母亲的话,他忙又站起来,撒腿跑到另一边指着地上长的一簇大叶子植物大声说道: “阿母,我是从这个东西上薅的大叶子,那个细长的叶子是长在那个东西上的。” 众人循声抬腿走到小家伙跟前,先是望了一眼小家伙指出来长在地上的一簇大叶子植物,又看了看小家伙指的细长叶子。 细看之下,一大群人才发现那细长叶子的植物其实不是长在田埂上的,而是长在下面的小水渠里,只是长在水渠边缘处的一棵植株凑巧长歪了,细长的叶子就伸到了田梗上,被小家伙给薅大叶子时,顺手薅了一片。 安锦秀看了看地上的大叶草又望了望长在水里的细叶草,转头瞧了老赵一眼,夫妻俩的眼光此刻显得清澈极了,刚才的山药藤他们还能猜到是薯类,可这俩植物本尊出现在他们跟前,夫妻俩都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岚低头认真看了看大叶草,她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又踩着田埂,微微探着身子往小水渠里仔细看了看,长在水里的东西,她前世瞧见过。 上辈子,她中考结束后曾跟着祖母坐火车去东北舅爷家探亲,在东北种稻子的水田里就瞧见过这种东西,舅爷还曾下厨给她配着自制的腊肉炒过一盘菜,滋味很不错。 她蹙着细眉,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十几岁的记忆,对比着眼前的细长叶片,很确定眼前的东西的确是她在舅爷家吃过的那白色的菜,遂转头看着祖母惊喜地出声询问道: “大母,这长在水里的植物是不是茭白?” “茭白?” 听到闺女喊出来的名字,老赵夫妻俩瞬间恍然大悟,想起前世东北亲戚们曾邮寄过来,外表似白笋的蔬菜了。 他们只吃过茭白,未曾想到茭白的植株竟然是长得这个样子? 蔡泽、李斯、韩非等人却一个比一个懵,这茭白的名字无论是两个字分开,还是合起来,他们全都没听说过。 王老太太给孙女了一个称赞的肯定眼神,就抬脚走到田埂前,蹲在地上捏起长到田埂上的茭白叶,对着众人笑着讲道: “这个野菜名字就是岚岚刚才喊的茭白,是一种长在水里的东西。” “茭白和山药一样,咱们主要是吃它的根茎的,现在时候还早,等到秋季,这茭白就会长得老高了,到时咱们把它割下来,剥出来底下白白的根茎吃,口感微甜,脆生生的,吃着和冬笋有些像。” 安锦秀听完这话,脑海中也蹦出来了一种东西,遂用右手比了个小手势,对着婆婆不太确定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这东西长得外表还有些像水稻,是不是还能长出一种略黑的细长黑米,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好些是叫,叫菰米对吧?” 听到自己夫人的话,赵康平也回想起来了上辈子闺女从南方旅游回来曾带回家里的一小袋挺贵的名叫“菰米”的黑色长粒米。 王老太太听到儿媳妇的话,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 “秀儿,这种植物若是往上长顶端冒出穗,穗里面包的米就是茭米,也就是你说的菰米,可是这东西在野外很容易害病,它只要害病了,就不会往上长穗结米了,反而底下的根茎会变得膨大,那膨大的根茎就是茭白。” “阿母,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茭白其实是这植物的病变种?” 安锦秀惊奇地出声道。 “对!” 王老太太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植株害的病让它自己不结穗了,但对咱们人体无害,反而还让咱们吃到了美味的茭白。” “那它可真是神奇的植物啊!不害病就在顶部长米,害病了就在根部长茭白,哈哈哈,两头都能吃。” 政崽听完大人们的话,立刻将信息总结起来,言简意赅地拍着小手喜悦地夸赞茭白。 韩非听了这么多新鲜的信息,也想起了点有用的东西,对着王老太太开口道: “师奶,我记得《周礼》中也曾出现过一种名叫菰米的米,周王室曾把这种米,和现在的五谷合起来,并称六谷。” “这菰米似乎是产量太低了,以前是只有周王室才能享用的天家御米,后来周王室实力越来越衰弱,我依稀记得,幼时曾跟着父亲,在韩王宫的一场宫宴上吃过一次菰米,自此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不知道那周王室的菰米,和师母口中说的菰米是不是一种米?” 听到韩非的话,王老太太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安老爷子就双手背后笑道: “非,你说的菰米确实就是锦秀口中说的菰米。” “菰这种水生植物整日长在水里,十分容易被一种名为黑粉菌的真菌感染生病,只要植株一被感染就在梢头结不出菰米,只能往下结出茭白了,这就是此种米产量低的原因。” “对”,王老太太跟着道,“这种植物不仅很容易染病,它即便是没有染上黑粉病,乖乖长出菰米穗了,等菰米成熟后,那米穗也会很容易脱落四散,根本不像稻米那般乖乖的让人采集。” “菰米结的少,还采集的难,珍贵的很。” 韩非一脸明悟地点了点头。 “太姥姥,那这植株种着究竟还划算不划算啊?” 一会儿珍贵,一会儿米穗少的,政崽都听得有些迷瞪了。 “划算!” 王老太太伸手捏了捏茭白叶,语气坚定地再度给众人扔下一个惊叹: “虽然菰米产量低,还难采集,可它底下长出来的茭白刚好与菰米反过来了,这茭白只要在水田里好好养,亩产千斤不是问题!” 听到又是“亩产千斤”的东西!在场所有战国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茭白不仅好吃,这整株草都是优质饲料,等咱们把茭白挖出来,余下的茎杆叶片部分不管是剁碎用来喂养牲畜,还是喂养家禽都是好东西。” “哇!那它也是个大宝贝!” 听了半天的小蒙毅忍不住兴奋地看着茭白大声喊了出来。 赵岚也伸手摸了摸茭白叶,这茭白叶的质地摸着似乎还能用来造纸,到时可以试一试。 “太姥姥,太姥姥,那这大叶子又是什么野菜啊?它也能亩产千斤吗?也能用来给人吃,还能喂养家禽牲畜吗?” 连续两次捡到重宝的政包工头此刻凤眸极其明亮,小脸蛋也红扑扑的,整个人高兴的都想要飘起来了,忙又用小手指着地上的一簇大叶子植物,急切地看着太姥姥询问道。 蔡泽等人看到小家伙激动的模样,心中想说“山药亩产千斤、茭白亩产千斤”,都已经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的大好事了,这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哪能还那般轻易地再找出一种“亩产千斤”的好野菜? 可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则是 王老太太瞧了瞧政崽指的大叶子,就看着安老爷子笑道: “岚岚她姥爷,这东西你应该比我熟,还是你讲吧。” 安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蹲在地上指着大叶子对满眼迫切望着他想要知道答案的小家伙仔细地讲道: “政,你找到的这个东西名叫牛蒡,这东西有叶、茎、根。” “春日里牛蒡鲜嫩的叶子和叶柄都能当成蔬菜吃,等到十月采根时,这长在泥土里的牛蒡根和山药根一样都能被人挖出来,或是炒着吃、或是用来煮着吃,咱们可以把牛蒡根叫做‘黑萝卜’。” “黑萝卜?” 政崽重复出这名字。 安老爷子笑着颔首: “对!牛蒡不仅吃了对身体好,它的根、茎、叶皆能用来入药。”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邯郸老家时,你有一次得了风热感冒,还嗓子疼,太姥爷给你煎了碗褐色的茶,你喝了很快就好了。” 政崽眨了眨丹凤眼,他身体素质很好,因为很少生病,故而每次喝药的情景,小家伙都记得异常清楚。 想起那苦兮兮的褐色茶,小家伙就蹙着小眉头,看着太姥爷一脸不喜欢地猜测道: “太姥爷,我当时喝的那个苦药茶就是用这个东西熬的吗?” “哈哈哈哈,准确的说是用这个东西的根部熬的。” 老爷子被小家伙的苦瓜脸逗得哈哈大笑,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看向蹲在旁边握着圆珠笔快速记录的小弟子笑道: “无且,你要仔细记下,牛蒡味苦、微甘、性凉,能散风热,消毒肿,但脾胃虚寒者、孕妇、经期女性不宜食用。” “嗯嗯,老师,我已经记下了。” “还有,茭白虽然有清热解毒,补虚健体的功效,但不能与蜂蜜、豆腐同食,肠胃虚寒者不宜食用。” “嗯嗯,好。” 夏无且再次记下茭白的药用,就又听王老太太笑呵呵地说道: “政,你不要觉得牛蒡茶的味道苦,就不喜欢这东西,要知道牛蒡这东西的产量与山药、茭白不相上下,只要照料的好,亩产千斤不是问题!做成菜的话,还是能入口的。” 听到太姥姥的话,政崽总算是再度将目光投到了牛蒡上面,其余肉全都双眼放亮光的低头看向长在地上的大叶子。 赵康平更是将外孙高高抱到怀里亲了两口,毫不遮掩地夸赞道: “政,你真是厉害啊!今日你可咱家野地寻宝的大功臣啊!” 小家伙被姥爷亲的,笑得合不拢嘴,彻底不嫌弃牛蒡茶喝着发苦了。 赵岚拿着拍立得拍完“茭白”,拍“牛蒡”,看着儿子在父亲怀中笑得一脸傻乐,也跟着摇头失笑,真心觉得,运气这东西真是分人的,不是自己的运气,羡慕都羡慕不过来。 他们一大群人全都往东走,小家伙就单凭眼缘跑到北边临水的田埂上随手揪了四片叶子,三片都是“亩产千斤”的好东西,谁不说一声“气运加身”? 赵康平将外孙放到地上,对着母亲和岳父笑道: “阿母,阿父,我们再去别的田地上瞧瞧吧?咱们先别顾着薅野菜了,多瞧瞧,看看还有别的好东西没?” 听到儿子/女婿的话,两位老人忙笑着点了点头,又沿着田埂往东走。 赵康平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拐回来,从空间内取出两根红绳子绑到田埂上的茭白叶和田埂边的牛蒡叶上,又低头瞧了瞧长在附近、趴在地上的山药藤,给山药藤上也系了根红绳子。 留下醒目的标记后就忙快步去追赶前面的大部队。 众人一路边走边看,太阳越来越大,慢慢地往头顶正上空移动。 一大群人又发现了苦菜、灰灰菜、蕨菜、野茼蒿、野艾蒿。 政崽边看边学,又连着认识了五种功效味道完全不一样新野菜。 等太阳移到正中,一大群人看着头顶上的日头,估摸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遂又拐了个方向朝着木房子走去。 然而两个多小时走下来,一大群人刚刚重新走到蜿蜒的黄土路上。 俩三岁多的小家伙就走不动路了。 瞧着大虎、二虎准备将竹篓解开,背俩小家伙。 赵康平直接摆手拒绝了,从空间内取出来了一辆自行车。 初次看到自行车,蔡泽、李斯等人又是一阵新奇。 赵康平让外孙坐在自行车的三角座上扶着车把,小蒙毅则坐在后面的位置上拉着政崽的衣服。 政崽看着底下的脚蹬,努力往下探了探小脚丫,发现腿长还是够不到,只好作罢。 赵康平就推着自行车,托着俩小家伙与家人、弟子、门客们边走边聊。 等一大群人赶到木房子处时,仆人们已经将膳食、坐席、案几都准备好了。 一上午的运动量还是挺大的,众人洗完手,热热闹闹的用完膳食,下午时继续去野地寻宝。 翌日上午,一大群人又跑到庄子上寻野菜了,这次他们在有坡度的林地里,发现了春雨下过后,长在枯木上的新鲜黑木耳和白色蘑菇,甚至还在背阴的小山坡上发现了在南方楚国比较常见的折耳根。 当老赵一大家人们欢呼雀跃地在咸阳的庄子上寻野菜时,远在赵都的魏国年轻人,还在邯郸徘徊,整个人看起来都消瘦了几分。 第127章 一晃眼,年轻人已经在邯郸徘徊了小半个月。在这十几天…… 一晃眼,年轻人已经在邯郸徘徊了小半个月。 在这十几天内,他在邯郸大北城听到了不少关于国师的故事,在增加了对国师更多了解的同时,也亲耳听到了赵人们无数对国师的讨论声。 一月初,燕国在邯郸当质子的王孙匆匆离赵回燕后,紧跟着国师一家人就也消失在了赵国。 年轻人的运气实在是不好,他刚进入邯郸时,国师一家人其实也刚离开赵国没几天,还走在入秦的路上。 那时他牵着马,行走在邯郸的街道上,看到大北城的庶民们因为国师突然离开赵国而变得有气无力、死气沉沉的。 这些时日,随着春天气温的升高,赵人们也像是慢慢缓过来劲儿了,只是国中的气氛却越来越不对了。 上午,春水潺潺,日光融融。 花红柳绿的沁水桥上,年轻人捏着细口陶酒瓶的瓶肚子,倚着石桥的木栏杆,边饮着瓶中酒水,边看着桥下不远处的一棵繁茂大柳树下,一群佩剑的赵国游侠们正言辞激烈地大声喊道: “二三子!再过一旬,国师就离赵俩月了!” “国师是什么人品,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国师没有苦衷的话,他必然不会匆匆忙忙离开赵国的!” “我听闻,在燕公子离赵前一天,因为邯郸城的宵禁不严,国师府内被狡猾的秦人细作下了迷药,国师的外孙在黑夜中被狡猾的秦人细作给偷走了,天亮后,国师才不得不跑去秦国寻找自己的外孙。” “我在王城打探到的消息与汝说的不一样,我听说是秦人细作在王城驾驭着一种奇怪的威猛铁兽在咱们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国师的外孙给抓走了!而后也嚣张地把国师给绑进那铁兽里一并抓走了!” “铁兽跑得极快,威力还极大,谁碰谁死,君上为了救回国师,带着平阳君、平阳君以及数百王宫精锐连追了三百里路都追不上那铁兽,没能救回国师!” “嗐!二三子!我们身为侠客,却没有亲眼瞧见这一幕,使得国师一家人这般狼狈的被秦人抓走了,简直是我们邯郸侠客的莫大耻辱!” “唉,二三子,事已至此,埋怨是没有用的!” “我们游侠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要中了狡猾秦人的奸计!我们要积蓄力量,有朝一日,打进函谷关!攻进咸阳!从秦人手中解救出国师一家人!迎国师回家!” “对!对!对!打进函谷关!攻进咸阳!迎回国师!” “打进函谷关!活捉老秦王!” “打进函谷关!” “打进秦国……” 年轻人看着眼前“聚众刺客们”热烈讨论“灭秦大计”,不由仰起脖子将陶瓶中的酒水一口饮尽,蹙起浓眉,目光变得悠长了些。 这一幕,他这几天已经在大北城的酒肆、客栈、食肆内见到不少次了。 眼下邯郸城流言四起,庶民们的观点千奇百怪的,有说是秦人细作把外孙偷走了,有说是抓走了,还有的人说是用见生父的幌子把小孩儿给骗走了。 说法不一,核心想表达的共识只有一点秦人简直坏的流油,嫉妒国师在邯郸让赵人过上了好日子,就偷偷地把国师的外孙控制到手里,逼得国师不得不去秦国。 赵人们完全相信国师确实是离开赵国了,但国师是被迫的!国师正在秦国受苦受难,急需他们赵人们前去解救。 在信息不发达、识字率底下的古老年代,绝大多数庶民们都不会独立思考,往往会被顶上人传播下来的流言裹挟着走。 年轻人作为远道而来的旁观者,结合他入赵后听到的种种消息,他已经瞧出来了,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现在正借着国师离赵的事情在操纵国中的舆论。 一开始,贵族官员们给庶民们宣传的是“国师背信弃义,背叛赵国,背叛赵人,投靠秦人”的消息,原以为不通文墨的庶民们听到消息后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国师背叛赵人,投靠秦人”这上面,各个气愤、羞恼。 奈何邯郸的执政阶级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三年多来,国师在民间积累的民心,以及塑造下来的好形象。 庶民们听闻消息,只觉得头顶的天塌了。 当国师的外孙竟然是秦王的曾孙的真相刚曝光时,绝大多数庶民也只有意外,很难对这个孩子生出真实的恶感来。 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听着声音长大的,于赵人们而言,“赵政”的“赵”根本不是官员贵族们宣传的“嬴姓赵氏”的“赵”,而是“赵康平”的“赵”,是“康平食肆”和“康平医馆”的赵。 “姓”代表血缘关系,不会改动,而“氏”代表身份贵贱,能够不断改动。 故而当蔺相如还活着时听到“国师让外孙随了外家姓”,会发自真心的感慨,“那孩子在邯郸顶着赵姓,要远远比嬴姓、赵氏、秦氏过得肆意”。 所有赵国庶民们都知道国师一家人发迹的晚“有姓无氏”。 国师的外孙生在邯郸,长在邯郸,还随了外家姓,那就是他们赵人!秦公子抛妻弃子不要脸在先,现在又偷偷摸摸地从国师家里抢走那孩子更是双重不要脸! 国师外孙是无数邯郸城内城外的庶民们听着他从只会“咿咿呀呀”到张口说话的。 “赵政真实身份”这个最能被赵国执政阶级们拿来攻击国师的点,在庶民们心中也不算事,庶民们完全在心中生不出对国师一家人的愤怒,只有对秦人的愤怒,对国师离开赵国后,对赵人未来的无望和茫然,遂全都变得像是霜打的茄子般,蔫哒哒,死气沉沉的。 执政阶级见状知晓“给国师抹黑”这个法子不好使,只好又抓住“赵人对秦人愤恨”这点儿,继续添油放火,将“国师背叛赵国”的“事实”给加了层“秦人逼迫”的“真实背景”。 显然这步棋走对了,短短几日,赵人们就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精神支柱。 见识有限的庶民们被蒙在真相的鼓里,赵国的执政阶级直接将他们与国师之间庶民们看不见的无形矛盾,转变成每个赵人都能看明白的“秦赵两国”的有形矛盾。 赵国的肉食者们用“愚民”的手段,借着国师离赵之事,巩固了对底层庶民的统治,又使得赵人们对秦人们的愤恨更上一层楼,怕是他日,赵人和秦人在战场上再次遇到了,双方都会愈发的杀红眼,而国师就会变成左右为难了。 年轻人心里将流言的本质看的明白,嘴上却说不出来。 看着赵国内“装傻充愣”的执政阶级们,又想起母国、新郑城内“醉生梦死”的魏人执政阶级和韩人执政阶级们,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百年前经济、文化都极度灿烂的三晋之地已经彻底没救了! 晋国已死,三晋也走到穷途末路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魏都大梁人,即使母国不争气,他在国中找不到被重用的机会,但他也想要挽救母国,可惜他救不了。 “啊!” 心中憋闷不已的年轻人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啊”的大吼一声,抡圆右臂就将拿在右手中的空陶瓶狠狠地丢进了沁水中央,陶瓶落水砸得河水中央的小鱼们甩动着尾巴,慌张的四散游去。 也引得大柳树下的游侠们纷纷循声抬头望他。 年轻人抿着薄唇,直接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决定今日就离开邯郸,赵国的庶民们心是好的,可惜视野狭窄,看不清顶层权力的交锋,全部都被赵国的执政阶级耍的团团转。 赵国的执政阶级们这般忽悠庶民,玩弄民心,必然有朝一日遭到反噬,不得不说,此次心心念念的赵国之行没给他带来半点希望,反而让他很是失望。 乱世之中,一个还远远没有在天下间闯出名气的红衣年轻魏人先离开家乡大梁,又离开邻国的都城邯郸,都像是一滴水在烈日下静悄悄地蒸发般,无人在意,也压根吸引不了他人的目光。 …… 下午时分,年轻人就背着行囊,佩着长剑,骑着骏马,顶着金灿灿的午后阳光,离开了赵国的西边境,一路往西朝着秦国而去。 同一时刻,远在一千四百多里地外的咸阳。 政崽还不知道他很快就会见到一个在才华谋略上能与韩非、李斯媲美的大梁年轻人了。 若说史书上的韩非是让始皇一辈子“爱而不得”的“法家集大成者新郑白月光”,那么那出身与李斯相似都属布衣,家境却要比李斯好许多的大梁年轻人就是让始皇“只能勉强得到人家的人,却远远得不到人家心的”“兵家杰出代表大梁朱砂痣”了。 被人家黑容貌骂“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被人家黑名声骂“少恩而虎狼心”,始皇统统都毫不在意,只能看到“朱砂痣”那优秀的谋略才华。 知道“朱砂痣”和“白月光”一样都想要逃离秦国,为了将“朱砂痣”留在咸阳,始皇不仅诚心诚意地挽留,还心甘情愿与其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让其站在秦国的权力巅峰,担任三公之一,成为了秦国最高的军事长官,被人称为“尉缭”,为秦国最终一统天下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力量。 “尉”是这人的官职,“缭”是他的名字,二者合而为一是他的称呼,史书并未记录下他的“真实姓氏”。 此时空中,年纪轻轻、急着骑马赶路的年轻人还不是“尉缭”,只是“魏人缭”,或者简称他为“魏缭”。 完全不知道抽象的赵国君臣们又在邯郸做了什么抽象事情的老赵一家人正在为新发现的苋菜、茴香而高兴。 今生“白月光”早早来到身边,没机会体验“爱而不得”是什么痛苦滋味,“朱砂痣”也很快赶到身边的政崽正顶着满额头的细汗、小脸红扑扑的,凤眸亮晶晶的,从内到外都沉浸在“大自然慷慨馈赠”的极大喜悦里。 新的一天,从上到下穿得极其利索的政小包工头,又是跟着长辈们在庄子上的农田、林地上挖呀挖呀挖,如同集邮般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找到了十几种新的野菜/草药。 两日的时间,已经使得一大群人将整个庄子都走遍了,能瞧出来的野菜/草药基本上都已经分辨出来了。 黄昏时分,倦鸟归林。 国师一大家人回到府内,用罢晚膳,又洗过澡后,各自会房间内休息了。 赵岚母子俩的卧室内,青铜灯架上点了三根蜡烛。 三岁半的政崽穿着睡衣,披散着长到肩膀处的茂密黑发,盘腿坐在案几的侧边,眼睛极其明亮地一页页翻阅着母亲盛在相册内的野菜照片。 每张野菜旁边的空白塑料夹层内都有母亲用白纸和黑笔详细写下来的太姥姥口述的野菜特征和太姥爷口述的野菜的适用人群和不适用人群。 相片照得极其清楚,白纸黑字记录的也很明白。 政崽瞧瞧野菜相片,又看看“野菜介绍”,笑得凤眸弯弯,一看就对“野菜相册”很是满意。 赵岚沐浴过后,也穿着睡衣,正用空间内的速干毛巾擦拭着长长的青丝,看着小家伙抱着一本相册傻乐,忍不住对着小家伙逗道: “政,咱们现在差不多已经将整个庄子上能吃的野菜都寻摸出来了。” “你觉得该如何在秦国推广野菜才好呢?” 听到母亲的问题,政崽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看着母亲兴奋地笑道: “阿母想要从上到下推广野菜很简单,我们明日上午直接带着太姥姥做的美味荠菜鸡蛋馅儿的小包子去宫里找曾大父吧!让曾大父带着大父和百官们,还有侍卫们一并穿上利索的衣服,随咱们一起到庄子上挖野菜吧!” “什么?你想要让你曾大父和大父扛上农具帮咱们薅野菜?” 听到小家伙的话,赵岚擦头发的手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第128章 为了节约时间,这两天,国师家的一大群人在庄子上除了昨日上午挖了一些…… 为了节约时间,这两天,国师家的一大群人在庄子上除了昨日上午挖了一些荠菜外,其余的野菜都是找到地方,做了个醒目的标记,而后就忙去寻找其他种类的野菜了。 庄子上的各种野菜大部分都还好好的长在地里,没有挖出来呢,当然这也有许多野菜还太小的缘故。 看着母亲惊讶的模样,小家伙忙又笑眯眯地对母亲“叭叭叭”说道: “阿母,姥爷曾说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王者,围在大王身边的人,要不为了名,要不就为了利。” “曾大父是秦国的大王,那么围在曾大父身边的人就有敬他的,有畏他的,还有偏爱他的,曾大父一个人就能完全引领秦国的时尚,是秦国最鲜明的风向标,贵族臣子们和底层庶民们都要根据曾大父的心意做事。” “如果百官们看见曾大父都扛起农具到野地里薅野菜了,那么其余人肯定也会追随着曾大父的脚步去野地里薅野菜。” “到时,阿母把你制作的野菜相册交给曾大父,让曾大父交给底下臣子们,让官员们想办法尽快教会庶民们认识能吃的野菜,兴许不用等到明年,今年就能看见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兴奋的跑到山野之间挖野菜了。” “这……” 赵岚根据儿子的描述,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出来了大魔王和胖胖的太子殿下,父子俩脱下黑色长袍,扛着耒耜“嘿呦嘿呦”到野地里挖野菜的景象,又脑补出来了无数穿着黑色短衣的秦人挖野菜大军,忙摇了摇脑袋,驱散了脑海中离谱的画面。 她抿着唇,继续用手中的速干毛巾擦拭着半干的青丝,知道儿子的想法听着有几分不靠谱,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若是大魔王父子俩真能领着百官们下野地薅野菜,写到史书上也是一桩君王关心庶民肚子的美谈,万千长在荒野中的野菜能一下子从“无人问津”的“野草”变成红透半边天的“好东西”。 她蹙眉认真想了片刻,才看着儿子补充道: “政,那不如明早咱们和你姥爷、太姥姥先商量一下,直接说咱家准备在庄子上办个野菜宴,到时邀请你曾大父他们来庄子上认野菜、挖野菜、吃野菜?” 政崽听到母亲的提议,不禁抬起右手挠了挠脑袋,觉得母亲“野菜宴”的说法只是给“曾大父领着大父和百官们挖野菜”的事情披上了一层文雅的外衣。 反正都是到庄子上干活,干完活后都能立刻为野菜打开知名度,没什么差别! 小家伙赞成地点了点头,转瞬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遂隔着案几将小身子往前倾,蹙着小眉头对着母亲小声叮嘱道: “阿母,你说的野菜宴能办,但是咱们野菜宴上的野菜要做的难吃些,不要做的像咱家的荠菜鸡蛋馅儿包子一样好吃,当然也不能像荠菜肉馄饨那般好吃。” 赵岚:“???” 前世今生,赵女士头次听到设宴请人吃饭,饭要做的难吃些的嘱咐,不知道小孩儿心中想法的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想发笑。 看着母亲不以为意的样子,政崽又认真叮嘱了一句: “阿母,我没有开玩笑,在庄子上设宴的话,野菜真的不能做得太好吃了!” 瞧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赵岚霎时间就被萌住了,玩心也起来了,遂学着自己儿子的样子,将身子隔着案几前倾和小家伙像是说悄悄话般,低声询问道: “政,你这又是何意?野菜的口感本就很粗糙,若咱们到时再做的难吃些,岂不是没法让客人们入口了?” 政崽摇了摇头,对着母亲耐心地解释道: “阿母,难道你忘记啦?野菜的受众本身就不是贵族官员们啊!生活优渥的肉食者们本身就吃喝不愁,如果让他们知晓了,有的野菜不仅吃了对身体好,加些香料、丢进肉汤里煮一煮会变得更美味,到时这些原本就有许多食物吃的贵族官员们兴许会为了尝一口春日的鲜美,让家中的仆人们去野地里挖野菜和庶民们争抢。” “庶民们必然是争不过这些仗势欺人的贵族家仆们的,野地上的野菜也是有数的,如果贵族官员们也乌泱泱地去抢野菜,那相对的贫苦庶民们就在野地之中薅不到足够的野菜了,还是会让他们的家人饿肚子,这就失去咱们一开始想要在民间推广野菜的意义了。” 听到儿子的解释,赵岚不禁一怔。 小家伙还在蹙着小眉头嘟囔: “我不仅担心若是秦国的贵族官员们爱上野菜的口味后,与秦国庶民们争夺野菜,我还担忧山东诸国的庶民们的野菜口粮。” “山东诸国的庶民们?” “嗯……阿母,等到秦人们学会分辨无毒可食用的野菜后,早晚能吃的野菜种类也会传出函谷关的。” “秦国的商贾们不多,我不担心秦国会出现野菜买卖,可是山东诸国的大商贾们一个比一个精明。” “我比较担心,若是让那些肉食者们知道野菜的美味之处了,函谷关外那些很会赚钱的大商贾们会联合那些有许多亩地的权贵们将这天生地长的野菜圈在手里当成种在地里的田菜进行售卖。” “他们还会限制那些贫苦的庶民们到他们的土地上薅野菜,这样的话,时间长了,野菜成为了商贾们赚钱的无本买卖,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也会薅不到足够的野菜了。” “现在生产力低下,物资不丰,野菜是庶民们的珍贵口粮,只要从上到下推广下去就行,最好不要让贵族富户们升起来一丁点儿奇货可居的哄抢、囤积念头。” 政崽用小手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思忖说道。 赵岚听完儿子的心里话,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指头给轻戳了一下,显而易见,眼前三岁半的小祖龙已经与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个“只能看得见耀阳似太阳的伟大政绩,瞧不见弱小如蚂蚁的庶民”的“他”不一样了。 三岁半的小家伙从襁褓开始就被各种各样的爱意包围着长大,他今生不缺爱,虽然是王族的孩子,但心中却有了庶民。 虽然小家伙说的语言有些稚嫩,甚至某些语句还有些天真,但她听懂儿子关心的点了小家伙担心野菜若是做的太好吃了,等秦国的百官们尝了后,会引得这些原本就生活富裕的权贵富户们去与缺吃少喝的底层庶民们争夺这“有限的大自然馈赠的口粮”。 她心中一软,不由伸出双臂将软乎乎的小祖龙抱到怀里亲了亲,眉眼弯弯地对小家伙笑道: “政,阿母觉得你说的很好,不过你似乎高估野菜的品质了,即便王宫中的厨子们来做野菜,野菜也是难入口的。”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说道: “阿母说的不对,太姥姥做的荠菜包子明明很好吃,野菜羊肉汤也很美味,怎么野菜会不好吃呢?” 赵岚摇头笑着解释道: “政,你误会了,咱们家吃的野菜包子之所以好吃,是因为你太姥姥在调馅料时往里面加了不少美味的香料,这些香料很珍贵,甚至大部分香料你曾大父的王宫里面都没有。” “若野菜里面不放香料的话,口感粗糙甚至还带着一丝苦味,甚至吃着像麦饭一样拉喉咙,我想权贵们是很难接受野菜这种食物的,兴许在宴席上吃了一回,也不会生出再吃野菜的心了。” 政崽闻言眼睛一亮,忙跟着道: “阿母,那咱们家的野菜宴上就只用清水煮野菜,一点香料都不放。” “我原本就是想要让百官们来庄子上干活的,可不是想要让他们爱上野菜,不可自拔的。” 听着儿子这纯纯将百官们当成推广野菜工具人的话,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 “行,阿母记下了,乖,时候不早了,咱们俩赶紧睡觉去,明早和你姥爷他们商量一下,再进宫去寻你曾大父。” 政崽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从坐席上站起来吹灭青铜灯架上的三根蜡烛,乖乖的跟着母亲上床睡觉了。 母子俩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翌日清早。 老赵一家人听完小家伙母子俩昨晚的聊天内容,对政那一番“只想要把百官们当成工具人到庄子上干活,不想要让工具人吃顿好饭”的话,也是哭笑不得。 究竟要不要顺了小家伙的心意,老赵想了想决定将“野菜宴席上野菜的口味选择权”交给大魔王来决定。 是以刚用罢早膳,他就让闺女提了一食篮的野菜食物,带上野菜相册,开着越野车,载着闺女和外孙往王城去了。 同样刚用罢膳食不久的秦王稷,刚跪坐在宽大的漆案前准备处理政务,就看到宦者匆匆来报: “君上,国师带着岚少府顾问和政小公子前来入宫拜见。” 大魔王听到这话不禁一愣,等反应过来国师这是初次带着自己的孙媳妇和小曾孙大清早地入宫来找他了,瞬间大喜,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朗声笑道: “稀客,稀客啊!速速请国师三人进来!” “喏!” 低眉顺眼地黑衣宦者忙恭敬地转身离去。 大魔王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当瞧见两大一小提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穿着袜子走了进来后,秦王稷立刻眉开眼笑地大步迎上前,喜悦道: “哈哈哈哈,国师,岚岚和政,怎么今日这般早来寻寡人了?” 第129章 政崽绕柱:【寡人要有高产口粮啦!】 “康平拜见君上。” “赵岚拜见君上。” “政拜见曾大父。” 两大一小跟着黑衣宦者,抬腿迈过门槛,甫一入殿就看见了头戴通天冠,身着黑袍的大魔王/曾大父笑容灿烂如窗外春光,迈着流星大步朝他们快步走来,三人忙纷纷俯身行礼。 “哈哈哈哈,国师,岚岚,快快起身,无需客气,你们父女俩可是轻易不来王城的,怎么今日如此早的进宫来寻寡人了?可曾用过早膳了?” 秦王稷笑着上前伸出双手将父女俩扶了起来,跟在姥爷和母亲旁边的政崽也忙抱着怀中的野菜相册,仰着小脑袋对着神采奕奕的曾大父高兴地说道: “曾大父,我们在家里用过早膳了,政今日与姥爷、阿母一大清早入宫来寻您,是想要让您趁热尝一尝荠菜包子的味道的。” “哦?稷菜包子?” 活了七十年,完全不知道荠菜是何物的秦王稷,一听到从小曾孙口中说出来与自己名字发音相似的菜名,霎时间就理解错了,眼含迷茫的看向国师。 瞧着大魔王惊讶又困惑的模样,赵康平忙从闺女的手中接过食篮子,打开上层的木盖子,将整个食篮子递到大魔王跟前,笑着解释道: “君上,政口中荠菜的‘荠’是《诗经》中‘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的‘荠’。” “哦,原来是那个荠啊”,秦王稷笑着颔了颔首,低头瞧见食篮子中放着一个陶盘,陶盘内隔了六个小小的包子,包子看着玲珑可爱,顶部的褶子上还沾了一小片嫩芽,香味飘到鼻尖瞧着甚是不错。 大魔王随即接过宦者双手递来的湿帕子,用湿帕子擦了擦手,而后好奇的伸手从盘内拿起了一个小包子,试探性地放在嘴边咬下去。 只觉得口中的包子皮薄的像是一层绢帛,内里的馅儿香极了,细细品味下,能尝出来一股子淡淡的清香感。 他两口将手中的小包子吃完,有些惊奇地看着赵康平笑道: “哈哈哈,不瞒国师,寡人到时今日头一次吃到荠菜,这荠菜是什么菜,难道是天授的种子被国师种出来了?亦或者是那种在庄子上的西域种子长出来的菜叶子吗?” “君上,非也”,赵康平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将手中的食篮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将最上层的陶盆取出来放在篮子旁边,紧跟着又从余下的两层中,分别取出来了一盘仅仅用清水煮熟的荠菜,以及一盘洗干净整齐码放在陶盘中的新鲜荠菜。 他端着盛在盘中的生荠菜走回秦王稷面前,指着盘中青翠的嫩菜对着老秦王笑着介绍道: “君上,您看,这盘中叶子长长边缘处长着豁口的小菜就是荠菜,这不是什么名贵蔬菜,只是长于乡野之中,最适宜二月采来吃的野菜。” “啊?此菜竟是野菜?” 秦王稷回味起刚才所食包子的美妙滋味,惊讶得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 赵康平笑着颔首,跟着道: “君上,春日正是吃各种野菜的时间,这两日,家母和岳父带着康平一大家人在城外的庄子上发现了三十余种能入口的野菜,其中荠菜长得最好,也恰是最鲜嫩的好时候,就薅了几竹筐被家母带回家做了几笼屉的小包子。” “政尝了荠菜包子的口味后挺喜欢的,一直在家里念着您,想要让您也能一起尝一尝这荠菜包子的味道,臣与女儿今日跟着政一道入宫,一方面是给您送食物,另一方面是想要与您商议一番是否要在民间推广三十余种能吃野菜的事情。” 秦王稷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万万没想到国师竟会说出这话。 民以食为天,食物是重中之重,天生地长,老天爷白送的口粮谁能不喜欢? 秦王稷下意识用大手抓住赵康平的手腕,神情严肃,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没有在开玩笑?短短两日的功夫,你们一家人就在城外的庄子上发现了三十多种能吃的野菜?” 赵康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笑着答道: “是的,君上,康平敢保证,这三十余种野菜适合绝大部分人吃,人吃后也基本上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危害。” “这些野菜是国师发现的?” 秦王稷又好奇地询问。 赵康平摇了摇头,笑道: “君上,臣的母亲善农事,被天授智慧后,脑中就多了许多农事经验,臣的岳父又善医药之道,庄子上的野菜都是这两位老人带着我们一大群人走边农田、林地的角角落落,从无数不能吃的野菜、野花中挑出来了三十余种能入口裹腹的野菜。” “原来如此!王老夫人和安老先生真是辛苦了。” 秦王稷笑着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白胡子,出声赞叹。 站在三个长辈身旁的政崽瞧见姥爷已经被野菜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忙像是献宝般,高高举起两只小手,将抱在怀里的相册递给了自己曾大父,小奶音激动地大声道: “曾大父,曾大父,您快看看这个相册吧,这是我母亲制作的,我母亲把在庄子上发现的三十余种野菜的清晰图样和文字介绍都细致地记录在了上面。” “您一看就知道我们发现的野菜都是什么了?” 听到小曾孙的话,秦王稷下意识看了赵岚一眼,瞧着这姑娘嘴角含笑、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忙伸手从小曾孙手里接过相册,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起来。 视线刚接触到那放在透明夹层中的色彩鲜明,图案清楚的野菜图样后,秦王稷就不禁瞳孔一缩,明白这野菜画像是与政的画像一样,都用的同种神奇的画布。 这奇怪的画布能把人和物“画”的一模一样,显然非常珍贵。 国师一家能用这奇珍画布来“画”野菜,足以瞧出来这一家人对“推广野菜”之事的重视。 大魔王心中有了思量,也顾不上多言旁的,看了几眼左边塑料夹层内夹的野菜照片,就忙不迭地蹙起斑白的眉头认真看起了夹在右边塑料夹层中正对应的白纸黑字的“野菜介绍”。 等连着看完荠菜、茭白野菜后,大魔王就意识到这手中的野菜相册有多么不得了了,忙对着两大一小笑道: “这相册中的图文内容非常详实,寡人要拿到漆案旁慢慢看,国师和岚岚也先到坐席上坐下吧。” “多谢君上。” 父女俩忙有俯了俯身。 大魔王也抱着相册,匆匆走回到宽大漆案前跪坐下,就低着脑袋、抿着薄唇,极为认真地一页一页翻阅着相册。 赵康平和赵岚也顺势在就近的坐席上跪坐下。 身着黑衣的宦者忙端着木托盘上前给父女俩奉上了两盏蜜水。 “多谢。” 父女俩对着宦者微微笑着颔首致谢,顺手接过温热的杯盏,惹得宦者忙不好意思地恭敬退了下去。 瞧见三个大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了,政崽是个闲不住的,遂迈着两条小短腿在章台宫内殿中好奇地溜达了起来。 等他走到用高大古木制作的红漆大柱子前,瞧着大柱子像是用千年古木制作的,柱身甚粗,五个大人伸开双臂手拉着手合抱都不一定能抱住。 小家伙第一次见到这般高大粗壮的梁柱,忍不住用两只小手摸了摸,下意识就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绕着大柱子跑了起来,哪曾想,这一跑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政崽心头上莫得跳出“晦气”两个大字! 一股生气又憋屈的感觉凭空而来,小家伙心中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将丹凤眼瞪得圆溜溜的,一双小眉头蹙得紧紧的,上上下下地看着眼前的红漆大柱子,真心觉得奇了怪了,明明大柱子看着古朴又大气,为何他瞧着既顺眼又有点儿不顺眼呢? 政崽想不通心中的古怪感觉是因为什么,又绕着大柱子跑了起来,不跑他心里不舒坦,跑了他心里更不舒坦了!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老赵父女俩虽然在捧着杯盏喝蜜水,但也一直分出来了一缕注意力关注着政,毕竟三岁半的小娃娃正是容易闯祸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就能在不熟悉的地方,摔了或者磕了。 等二人眼光一瞥,瞧见三岁半的“秦王绕柱走”,老赵险些被刚喝进口中的蜜水给呛死了。 赵岚也是好险没有当众喷水,失态,忙放下手中的杯盏,对着绕柱跑的儿子招了招手。 看到母亲在招手喊自己过去,政崽只好停下脚步,又不情不愿地瞥了大柱子一眼,转身走到了母亲旁边,没坐一会儿,就又在母亲的坐席上待不住了,起身溜到曾大父身旁,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在曾大父的坐席上坐下。 曾大父的漆案又宽又大,坐席也很宽大,位置还是主位。 小家伙占了自己曾大父一半的坐席,再用漂亮的丹凤眼打量这章台宫黑红二色的装潢,以及那高大粗壮的大梁柱,政崽瞬间就觉得身心舒畅了,那股子憋在心中的古怪感觉也消散了。 果然这个视角才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熟悉的嘛! 政崽伸出小手摸了摸面前的宽大漆案,目光扫见漆案一角摆放着的三个小相框,看清相框中的小娃娃竟是一岁之前的自己,不由微微一愣。 大魔王在一页页翻阅野菜图片时,眼角余光瞥见小曾孙不吭不响地直接盘腿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小豆丁脸色的神情坦然极了,仿佛自己这主位漆案合该是他在章台宫所坐的位置般,秦王稷瞬间就乐了。 回想起自己那包括嬴子楚在内的二十多个孙子们,以及他那上百个,大多都喊不出姓名的旁的曾孙们,这些第三代、第四代的小辈们来章台宫中拜见自己时,别说像旁边的政一样直接占自己半张坐席,坐到他身旁摸他的漆案了,即便站在自己三米开外的地方,都不敢与自己目光对视,一旦自己的声音变大了,一个个就身子颤抖的和鹌鹑似的,半点儿他的胆量都无,尽是随了胖儿子那窝囊样。 若不是早早的知道了政这个肖似自己的小曾孙,单凭那些软性子的窝囊小辈们,他就算是薨了,也得想办法把有可能威胁嬴姓王权的臣子们一并带走。 这无关君臣情谊,全部都是权力。 瞧着外孙/儿子坦然自若的占了一半王席,大魔王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得凤眸弯弯的,父女俩对视一眼,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后,待秦王稷将整本相册翻阅完后,凤眸极亮地看着父女俩出声询问道: “康平先生,岚岚,你们父女俩既然能直接说出与寡人商量推广野菜的话,想来心中也有主意了吧?” 赵岚看了父亲一眼,瞧见父亲笑着点了一下头,她当即对着秦王稷出口答道: “是的,君上,昨夜臣与政在入睡前聊起过推广野菜的事情,我们母子俩认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您是秦国的王,秦国的士农工商们均要遵循着您的心意做事。” “我们一家人这两日想要在庄子上办个野菜宴,若是您与太子殿下能带着百官们出城到我们家的庄子上跟着一起薅野菜,吃野菜,等这事儿传出去了,官员们教会不认识字的庶民们分辨能吃的野菜了,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得秦人们纷纷到野外薅野菜。” “野菜天生地长,吃着口感虽然粗糙,但却对身体有好处,还能用来裹腹,此事若被记在史书上了,也能显现出您对庶民口粮的关注,千百年后必然能成为一桩美谈。” 秦王稷闻言连连笑着点头,但对赵岚所说的“野菜口感粗糙”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不由对着父女俩摆手道: “岚岚所说的野菜宴,寡人觉得很好,这种从上到下推广野菜的方式既有趣,又迅速,可刚才的野菜包子寡人尝了啊,味道甚美,比寡人宫中的庖厨们做的肉包子味道好多了,哈哈哈哈哈,这般美味的荠菜,真是发现的太晚了啊。” 听到大魔王这话,赵岚将视线转向自己儿子,政崽忙用两只小手按着漆案从王席上站起来,几步跑到放着食篮子的案几旁,从食篮子中取出一双竹筷,而后端起那一盘清水煮荠菜“哒哒哒”地回到漆案旁,将竹筷双手递给自己的曾大父,笑容明媚地大声说道: “曾大父,这盘子中盛着的荠菜是我们离府前太姥姥刚煮的,新鲜着嘞,您快些用筷子尝一尝吧,能尝到荠菜最朴素的味道。” “哦?是吗?” 大魔王接过筷子,在小曾孙期待的目光下,笑着用竹筷夹了不小的一撮野菜放进了嘴巴里,下一瞬,野菜的粗糙与微苦的口感就全部回馈到舌尖,秦王稷嘴角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整个脸色仿佛都凭空绿了几分。 他毕竟也上了年纪,虽然牙齿保护的很好,一颗没掉,但终究比不上壮年时的好牙口了。 秦王稷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将口中的荠菜咽下去,然后就轻咳两声将陶盘往旁边推了推,移到自己的视野之外,看着两大一小有些尴尬地笑道: “寡人未曾想到,野菜的口感竟然如此质朴,王老夫人在厨艺之道上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啊!” 趴在漆案上的政崽在家时也是尝过清水煮荠菜的苦味的,他年龄小,对野菜的苦味就更敏感了,瞧着曾大父吃了一大口荠菜,还笑得出来,不明白何为“大人挽尊尬笑”的政崽笑眯眯地接上自己曾祖父的话,高兴地笑道: “曾大父,我太姥姥不仅厨艺水平高超,还很懂野菜。” “您知道吗?我太姥姥说了茭白、山药和牛蒡若是种在田中好好照料的话,等到秋季、冬季时可以亩产千斤哦!” “什么?!!” “亩产千斤?” 大魔王活了这般大的岁数,头次听到这般“高产粮”的东西,第一时间没有感到喜悦,而是觉得离谱! 他看着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以为小曾孙不懂“千斤”是个什么概念,忙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国师父女俩。 父女俩都知道自己母亲/祖母口中的“一千斤”说的是后世的重量,换成现在的斤数的话,那亩产量得是“两千秦斤”。 野菜天生地长都能在荒郊野地中长得这般好,更遑论移栽到田中被人精心照顾了,那产量只为更高。 父女俩半点犹豫都没有,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君上,政说的没错,阿母/大母的确是这样子报的产量。” 秦王稷:“!!!”寡人要有高产口粮啦! 第130章 “国师,那亩产千斤的山药、茭白和牛蒡在庄子上被妥善保护起来…… “国师,那亩产千斤的山药、茭白和牛蒡在庄子上被妥善保护起来了吗?” 秦王稷“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凤眸极亮地看着国师询问道。 赵康平点了点头,拱手答道: “君上,臣已经让弟子们用木栅栏将这三种野菜圈起来了。” “好,好!” 秦王稷兴奋地背着双手在坐席上走了两步,而后瞥向站在柱子旁垂着脑袋的黑衣宦者大声吩咐道: “速速下去给寡人准备利索的衣物,再派侍卫出宫去通知太子和百官,言,寡人今日下午要在城外国师家的农庄上,带着太子与百官们薅野菜,令太子与百官皆换上能干活的利索衣服,自带耒耜,最迟午时末到达城外国师家的农庄上。” “喏!” 宦者忙俯身答了一句,匆匆转身离去。 老赵父女俩则愣住了,按照他们一家人的规划,野菜宴起码得筹备两日的功夫,别的不说,案几和坐席都得准备好吧? 瞧见宦者都快走出内殿了,赵康平忙开口道:“君上,今日您就要与百官到康平家的庄子上薅野菜吗?” 秦王稷绕过漆案,抓住赵康平的双手,凤眸明亮地兴奋喊道: “国师,那可是亩产千斤的口粮啊!寡人想要见那三种农作物的心,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再者,政不是说,野菜要吃鲜吗?今日下午寡人带着百官们去庄子上薅野菜,明日上午就能让农事官们先在咸阳内推广野菜,教导庶民们分辨能入口的野菜了。” 在处处缓、事事慢的赵国待了三年多,初次体验到秦国非一般速度而颇有点跟不上的老赵父女俩:“……” 政崽则小跑到自己曾祖父跟前,愉悦地大声喊道: “曾大父和政想到一起去了,我也举得野菜宴速战速决,今日下午就能办了!” “哈哈哈哈哈,嬴姓子孙中肖似寡人者果然唯政一人尔!” 秦王稷被小曾孙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抱起小家伙就对着国师父女俩说道: “康平先生和岚岚可以先带着家人们到庄子上做准备,寡人稍后与政坐着马车去庄子上。” 赵岚闻言看了一眼丹凤眼亮晶晶的儿子,对着大魔王有些为难地说道: “君上,我们家中的人手有限,下午若是仓促设宴的话,怕是帮忙做事的人手不足。” “这个无妨。” 大魔王抱着怀里的小曾孙,看向另一边的宦者下令道: “速传寡人之令,让王厨内留下四个庖厨给宫中的人使唤,其余所有人都跟着寡人出城去。” “喏!” 又一个黑衣宦者快速躬身退下了。 “岚岚,还有别的缺的吗?” 秦王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孙媳妇。 赵岚张了张口,瞧了身旁的父亲一眼。 赵康平有些汗颜地开口道: “君上,您是知道的,臣家中的人少,现有的案几和坐席不够招待百官们。” “这个无碍,案几不够可以拼桌,坐席不够,草席也行,草席也不足的,直接让他们席地而坐。” 秦王稷毫不在意地答道。 赵康平听到此言,觉得怕是天下诸国内也只有不拘小节的老秦王能说出来这种话,但凡在三晋之地和齐国,这种极为重视贵族规矩的地方,若是官员贵族们参加宴席,瞧见设宴的主人让他们坐庶民之流用的草席,甚至还让他们席地而坐,怕是分分钟就会跳起来,大声吼一句“你,赵康平,侮辱我等!士可杀不可辱也!” 得一个个捋起袖子将他的宴席给砸烂啦! “国师还有别的问题吗?” 秦王稷瞧着面前父女俩不动弹,不禁冲着二人困惑的眨了眨凤眸。 待在他怀里的政崽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之前赵岚还不觉得,眼下看着一老一小神情相似地看着她与父亲,赵女士才发现自己儿子的眼睛真是和他曾祖父长得一模一样啊。 瞧着老秦王都说出这话了,即便天塌下来都有老秦王这个个子高的顶着,赵康平也不再说旁的了,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行,那康平和岚岚现在立马回府,带着家人们前去农庄做准备。” “哈哈哈哈,彩!” 赵岚拎起案几上的空食篮,又不放心地瞧了儿子一眼,看到小家伙对她笑着挥舞小手,只得跟着自己父亲先行离宫了。 目送父女俩走出内殿后,大魔王忙抱着怀中的小曾孙去换衣服。 …… 太子府内。 当太子柱和嬴子楚听到宦者匆匆来报,自己父王/大父要让他们换上利索的衣服,自带耒耜,速速赶到城外亲家/岳家的庄子上薅野菜时,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懵,满头雾水的去换衣服。 其余臣子们听到宦者说出来的王令后,也是一个比一个表情迷茫,完全不知道君上和国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可有那明晃晃的“截至时间点”挂在眼前,听到王令的贵族官员们没有一个不快速去换衣服,吩咐仆人去找农具的。 当官员们在家做准备时,秦王稷已经换好衣服,带着政坐上了马车,领着一众侍卫和庖厨们往城外赶。 开车的赵康平和赵岚速度更加快,都已经载着待在府内的家人们匆匆往庄子上赶了。 马车之上。 政崽看着曾大父仍旧像是抚摸至宝般,万分珍惜地摩挲着怀中的野菜相册,笑得合不拢嘴。 他不由对着自己曾大父又讲了昨夜他告诉母亲要在宴席上将野菜做得难吃些的事情。 秦王稷听到小家伙的话惊奇极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三岁半的小孩能思虑到的事情。 毫不贬低地讲,他胖儿子和一众孙子们怕是都不一定能在设宴前想起“野菜味美的潜在顾虑”。 瞧着小家伙目光清正,秦王稷用大手揉了揉小家伙脑袋上的小揪揪对着小曾孙好奇地询问道: “政,你现在都学了多少东西了?” 政崽边想边掰着自己的手指一一念叨道: “曾大父,我现在的学业内容主要是分成了三大类,一类是跟着我母亲学数算,另一类是跟着我姥爷的弟子们学七国语言,最后一类是跟着我姥爷学史书。” 秦王稷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须笑着追问道: “那你数算学到什么地步了?” 政崽伸手抓了抓脑袋: “我已经学会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的运算了,母亲准备等秋收后,教我珠算。” 大魔王闻言不禁疑惑的蹙起了斑白的眉头,此刻人们计算用的器物是筹算,算盘还没有出现,“珠算”一词更得等到东汉时期才会出现。 他敏锐的发现孙媳妇似乎掌握了一套更高明的数算之法,而政年龄小,没处对比,也不知道除了自己母亲懂珠算外,其余人家都没有算盘的。 “还有呢?你七国语言学的如何了?” 老秦王又继续笑眯眯地询问道。 政崽想了想,遂小嘴“叭叭叭”地说道: “嗯……曾大父,我现在已经跟着母亲、恬与端和学会说流利的赵语和秦语了,还学了不少赵字和秦字;跟着非师兄和泽学会说韩语和燕语了,但是还不认识韩字和燕字。” “斯是楚人,我能听懂他说的大部分楚语,会跟着说一小部分,但楚字还没开始学;在邯郸时,曾在小北城跟着荀公学会说一点点齐国话,后来离开赵国,就没机会继续学了。” “目前的话,七国语言中唯有魏语,我是一句话都听不懂,因为我姥爷的门客和弟子们之中没有魏人。” “那史书又是怎么回事儿?你姥爷如何给你讲史呢?” 秦王稷又是惊奇又是好奇。 政崽听到这话,凤眸霎时间就亮了起来,对着自己曾大父欣喜地手舞足蹈道: “曾大父,我姥爷很会讲故事,他把史书当成故事给我讲,说了人类起源,给我说早在一百七十万年前,楚国的滇地就出现一种名叫元谋人的古人类了,告诉我说我们是从猿猴进化过来的,还给我讲了黄帝与蚩尤大战的故事,前些日子已经讲完尧舜禹的故事,开始给我讲夏朝的史书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怎么都没想到小曾孙才三岁半的年纪就懂这般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了。 可他很是不敢相信的点则是: “政,咱们是从猿猴变化来的?不是女娲用黄泥捏出来的吗?” 政崽摇了摇小脑袋,对着自己曾大父讲道: “曾大父,高等生物都是从低等生物慢慢进化而来的,女娲造人是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咱们祖先是猿猴,不是河边的黄泥巴。” “是吗?” 秦王稷听得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不过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搞清楚国师一家人的确很有才华,天授的学问确实不一般啊! 他想了想,对着小曾孙笑眯眯地询问道: “政,你既然曾跟着荀况那老,,老,老大一个儒师学说齐语,肯定知晓有个名叫稷下学宫的地方对吧?” 政崽严重怀疑自己曾大父最开始是想说“老头子”的,后来才生硬的改口了。 他眨了眨丹凤眼,点头道: “曾大父,荀公给我讲过稷下学宫的事情,说稷下最辉煌的时候百家争鸣,楚国经历灭国又复国的战事,这个海滨之国的国力在逐年衰弱,稷下也没落了。荀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辞掉祭酒身份,离开稷下的。” 秦王稷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一脸自信地笑眯眯道: “政,你看齐国居于东,能搞出来个稷下学宫,我们秦国居于西,国力要远胜齐国,咱们怎么不能搞出来个咸阳学宫了?” “你瞧瞧,你姥爷一家人这般有才华,整日不是待在府里,就是跑到庄子上,翻来覆去只教那几个弟子,岂不是大大浪费了你姥爷、阿母、姥姥、太姥姥和太姥爷的满身本事?” 政崽听到此处不由伸出小手摸了摸下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一家人还入秦不到一个月的吧? 从马上三件套到三十多种野菜,以及筹备中的造纸术,姥爷一家人做了不少事情了呀,才华哪里浪费一点了? 秦王稷则伸开双臂继续连说带比划(忽悠): “政,你想想,若是寡人在王城中选出一座大宅子建成类似于稷下的学宫,让你姥爷担任咸阳学宫的祭酒,你阿母,姥姥、太姥姥和太姥爷都进去担任授课师傅,到时再从臣子们的家中选不少聪慧伶俐的小孩子陪你一起读书、习武、玩耍,这样以来,你姥爷一家人就能在一个广阔的平台上尽情发挥他们的天授才华了,你也有了许多忠诚的同窗一同进学,双重乐事,岂不美哉?” 政崽闻言凤眸一亮,而后又蹙起了小眉头,看着曾大父说道: “曾大父,我记得之前我姥爷和弟子们确实说过,他未来有想要建造学院的想法,在学院内分设百家科目,给百家们提供一个专门做学问、传播学问的平台。” 秦王稷听到这话,霎时间就抚掌赞道: “哈哈哈哈哈哈,政,曾大父实在是没有想到,你姥爷竟然与曾大父心有灵犀,放心吧,曾大父回去后就看舆图,势必给你姥爷选出来个合适的地方,建造一座大学宫,到时方便你姥爷尽情地授课。” 政崽看着曾大父喜悦的样子,不禁伸出小手揉了揉额头,曾大父说的话,明明是实现了姥爷心中的梦想,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 提前一步到达庄子上的老赵一家人都已经通知过许旺几十号人,说了野菜宴的事情。 一大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明白今日“野菜宴”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下子教会这些秦国的执政阶级们认识三十余种野菜,肯定不现实,还不如从三十余种野菜里挑出重点来教。 安老爷子建议: “康平,我觉得其余野菜都好说,最重要的是让秦王与百官们引起对亩产千斤的茭白、牛蒡和山药的重视,可以带着他们去北边瞧这三种野菜。” 赵康平点了点头:“阿父,君上也很重视这三种野菜,咱们即使不说,他必然也会第一时间带着百官们去看这三种口粮的。” “康平,秦王和百官们肯定都不认识什么野菜,让俺说,带着他们薅野菜时,咱们就专薅荠菜这一种东西,一是二月里,荠菜最多,最鲜嫩,二是荠菜好认,不容易和旁的野草搞混,即便某些臣子们真的分不出来没开花的荠菜,难道他们还认不出来开花的荠菜了?” “我觉得亲家母这话不错,荠菜普适性广,基本上什么人都能吃,就专薅荠菜吧。” 安老爷子出声补充道。 赵康平看了妻女一眼,安锦秀跟着道: “老赵,我与阿父、阿母想法一样,专薅荠菜只用择这一种植物,也好用来做大锅饭。” 赵岚也道: “阿父,就定下看茭白、牛蒡和山药这三种野菜,薅荠菜、吃荠菜吧,一下午也做不了多少事情的。” “行,那就这样定下吧。” 赵康平刚一锤定音地笑着定下下午的计划,就看到蒙恬快步跑来,大声对他喊道: “老师,君上和小公子到庄子上了。” “是吗?君上的马车还行的挺快的。” 赵康平忙带着家人们匆匆往庄子的西大门前赶,未赶到大门前,就看到穿着常服的秦王稷牵着外孙的小手大步朝自己而来。 没等自己俯身行礼,他的双手就被大魔王给紧紧抓住了,只见大魔王凤眸明亮地对他高声笑着感慨道: “康平先生,您的梦想寡人已经知晓了,您放心,等野菜宴结束后,寡人就会与您看着舆图商议建造咸阳学宫的事情。” 赵康平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外孙,瞧见小家伙也是一副云里雾里、没跟的上他曾大父思路的模样,再看看面前大魔王满脸期待、欣喜不已的样子,他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政,他三岁半的外孙,必然被他七十岁老奸巨猾的曾大父在车厢里套话了! 面对此情此景,他能说什么呢? 只得同样惊喜地对着大魔王笑道:“康平多谢君上替康平实现梦想!” 秦王稷用大手拍打着国师的双肩,毫不吝啬地称赞道:“康平先生您无需与寡人客气,我们秦国就是需要您这种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 “君上谬赞了。”赵康平伸手做“请”的姿态,笑着引大魔王往庄子里走。 大魔王还是在连连夸赞国师的才华。 政崽看着曾大父和姥爷的离开背影,又瞧了瞧母亲,苦着一张小脸走到母亲跟前,仰着小脑袋对着母亲委屈巴巴地小声道: “阿母,我控制不住想要用脚趾扣地,但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赵岚听到这话,看着儿子疑惑不清的迷茫样子,遂伸手扶额,在心中大声呐喊道:[政啊!主动做事是创业,被动做事是打工,前者能收获自主的乐趣,后者注定要染上班味,那两种感觉能一样吗?]《 》 130-140 第131章 咸阳北郊的樊川由西向东汩汩流淌,一条细小的支脉途径城外贵族们的…… 咸阳北郊的樊川由西向东汩汩流淌,一条细小的支脉途径城外贵族们的庄子区,在下午金灿灿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顺着人工挖凿出来的蜿蜒水渠流进了国师家的庄子内。 午时末,太子柱带着自己二十多个儿子已级百官们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国师家的庄子上。 哪曾想没等他们喘口气呢,就直接被自家父王/大父/君上和国师一大家人领着,拿着耒耜挖起来了一种名为“荠菜”的野菜。 身材胖胖的太子柱挖起荠菜到很有劲儿,可惜弯腰拾荠菜的时候就很费力了,政崽见状忙跑过去帮自己大父的忙,爷孙俩,一个挖荠菜,一个捡荠菜倒是配合的挺好,速度也不慢,能紧紧跟在自己父王/曾大父后面。 秦王稷深知领头的作用,丝毫不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拿着耒耜走在前头,带着身后黑压压的男女老少幼挖着荠菜。 一百多号人由南往北挖,仅仅用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就从南挖到了北,足足挖出来了几十麻袋的鲜嫩荠菜。 挖出来足够可以设宴的荠菜了,紧跟着就要带着大魔王去看他迫不及待想见的山药、牛蒡和茭白了。 安锦秀和赵岚对着秦王父子俩俯了俯身就带着几十个扛着麻袋的士卒转身回木房子区内,准备野菜宴了。 赵康平也指着北边临着水渠的木栅栏,对着秦王稷笑道: “君上,您想见的那三种野菜都在木栅栏内长着,不如随康平上前瞧一瞧。” “走!” 满头大汗的秦王稷当即高兴地松开手中的耒耜,随着国师、王老太太、安老爷子和政崽往最北边的田埂处走去。 太子柱也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胖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跟上了自己父亲的步子。 嬴子楚与自己二十多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也忙吞了吞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边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边带着身后的百官们追上了他们大父和父亲的脚步。 待一大群人走到宽约三米的水渠田埂前,进入木栅栏圈进的区域里后,热得小脸发红的政崽忙指着趴在地上的山药藤蔓对着自己累得汗水浸湿衣襟的曾大父骄傲地大声喊道: “曾大父,曾大父,您快看这就是我太姥姥说的山药。” “哈哈哈哈,寡人看到了。” 身着常服秦王稷朗声笑着应和了小曾孙一句,就弯腰用右手轻轻摸了摸趴在地上的山药藤蔓,呼吸都不禁变得缓慢了下来,转头看着跟在身旁、同样热得脸色发红的老妇人,满脸不可思议地开口询问道: “王老夫人,寡人简直不敢相信就这又细又小的藤蔓,它能长出来亩产千斤的口粮?” [什么?亩产千斤?] 围在一旁黑压压的储君与百官们闻言瞬间不淡定了,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他们这群人莫不是又累又渴又饿的出现耳鸣了,要不然怎么能从君上口中听到这般离谱的产量。 王老太太握着手中的小镐头将面前最后两颗荠菜给剜出来,随手将其丢到身旁大虎的背篓里,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到山药藤前对着大魔王满脸自信地点头道: “君上,山药的产量确实是很高的。” “您别看这山药藤长得不起眼,可是它特别好养活,别说将其小心地移栽到田地中精心照料了,即便没有人管它,任由这小藤在这田埂和野草堆中疯长,等它长的再大些,它的藤曼和根部能发出来一大片的小苗,待到入冬后,长在地面上的藤蔓都枯萎了,俺估计单单这一根藤和它带出来的小苗就能结出来两百斤山药!” “是吗?” 秦王稷听到比较确切的数字,凤眸中光亮足以媲美天上的太阳,像是看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大宝贝般紧紧盯着那缠绕在野草之间细细小小又七扭八歪的红藤看个不停。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满是惊奇地看着那山药藤蔓。 百官们的表情就多了,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不屑的。 赵康平、王老太太、安老爷子都没再出声,静静地瞧着秦王祖孙仨和百官们又是绕着山药藤走圈的,又是用手指捻起绿色的叶片、歪着脑袋往埋在泥土的根部上打量的,甚至胖胖的太子殿下都双手合十地朝着北郊的王陵连连俯身作揖,嘴里喜悦地直念叨“玄鸟在上”、“祖宗保佑”的吉祥话。 政崽看着曾大父、大父和便宜父亲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山药藤”,已经无暇关注其他了,不由好奇地仰起小脑袋对着自己太姥姥询问道: “太姥姥,我们该怎么种山药呢?是得等到冬季这藤蔓全都枯萎长出来种子了,将种子收集起来等明年春天种到田地里吗?” 听到小家伙的话,秦王祖孙仨和百官们也“唰”的一下将视线从山药藤上面转移到了老太太身上。 王季妞摇头笑道: “政,这山药种植的法子可多着嘞!它可以直接用种子埋进土里生小苗;或者等山药棍从土里挖出来后,将其用刀切成几小段,每段小山药埋进土里,浇点水,它就也能发出小苗来;眼下咱们山药还只是藤蔓,如果想要在田里种植山药的话,可以扦插移苗。” “扦插?” 政崽头次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遂仰着脑袋,蹙着小眉头,不解地看着太姥姥。 秦王祖孙仨也在认真理解这个词。 王季妞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弯腰打量了一下缠绕在野草上的山药藤,二话没说就利索地从上掐下来了一小段。 老太太的动作简直又急又快,嬴子楚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秦王父子俩看着老太太手中突然出现的细小藤蔓,又瞧瞧山药藤的断口处,也是心疼的直抽抽。 太子柱看着断藤,对着老太太可惜地说道: “老夫人,这好端端的藤蔓,您怎么舍得把它掐掉一截啊。” 瞧着祖孙仨那惋惜的样子,王老太太指着左手中带芽尖的小藤对着太子柱笑着讲道: “欸,太子殿下,俺刚才给政说的扦插就指的是从这主藤上摘下一小截侧藤,将这侧藤埋进土里浇点水,所起到的作用与那山药种子和山药小段是一样的,这截侧藤就能直接在土里生出新的小山药苗来。” “现在是二月下旬,俺都打算将这根主藤好好养大,指望着它能让我用扦插的法子,掐出来一亩地的山药小苗呢。” “额,原来是这样啊?” 太子柱听到解释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秦王稷也将悬在嗓子眼处的一颗心给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视线下垂再次看山药藤时就更加喜爱了,只觉得此种作物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意了,合该是他们秦国的高产作物!太好养了!一点儿都不矫情! 对于心中有大抱负的嬴子楚而言,他也明白为何自己大父对此次岳家的野菜宴如此重视了,忙对着自己祖父兴奋地大声道: “天佑秦国!孙儿恭喜大父获得高产的山药!” 百官们听到子楚公子的话,也忙上前恭喜自家君上。 应侯欣慰地对着自家大王拱手道: “君上,既然这山药能够扦插生苗,咱们合该赶紧让农事官们从王老夫人这里学会扦插之法,让庶民们尽快认识山药藤,若是他们在荒郊野地亦或者是山林之中遇见山药藤了,也能早早地做好标记,春日里多多掐些藤蔓种起来,到冬日里还能扛着耒耜去挖山药棍,这样以来,必然到岁末时家里能多出许多的新口粮来!” “哈哈哈哈哈,善!” “范叔说的很对,可是国师一家人能干啊,不仅为寡人找到了高产的山药,还找到了另外两种同样高产的作物。” “国师一家当计一大功!” 百官们听到这话,又全都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宠辱不惊地对着大魔王俯身道: “君上谬赞了,这是我们一家人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哈哈哈哈,国师的好,寡人都记在心里呢,无需太过自谦。” “这山药寡人是瞧见了,不知那牛蒡长在哪里呢?” 秦王稷上前用大手拍了拍国师的双肩大笑着称赞了两句,就视线下移,从地上的野草、野花中分辨记忆中的牛蒡相片。 站在一旁的政崽忙又高兴地蹦跶到一大簇大叶子植物前,凤眸亮晶晶地对着自己曾大父笑道: “曾大父,曾大父,快来看,这个就是牛蒡!” 听到小曾孙的话,大魔王忙绕过国师走到小家伙跟前,弯腰仔仔细细打量完牛蒡后,就又抬头对着王老太太期待地询问道: “老夫人,这牛蒡又该如何种植呢?” 王老太太刚蹲在地上用小镐头挖出来了个洞将拿在左手中的山药藤埋进去,示意二虎到水渠里汲点水浇上去,就听到了大魔王的询问,遂从地上起身走到牛蒡跟前对着他答道: “君上,牛蒡和山药差不多,这东西也能靠扦插、种子、切成段的牛蒡根,三种办法来种植。” “老夫人也就是说,这一簇牛蒡,寡人只需挑好带芽尖的部分掐下来,如您刚才种山药藤那般埋进土里就能长小苗了?” “对!” 王季妞语气笃定地颔首道。 “彩!真乃是神仙物种也!” 大魔王愉悦地大声抚掌赞叹,眸中异彩连连,等瞥见旁边趴在田埂上的茭白细长叶子后,注意力再次被转移了,忙欣喜地快步走过去,拉起一片细长的叶子对着王季妞惊喜地询问道: “老夫人,这是否就是长在水中的那个茭白?” “对!” “茭白既然也是吃根部的,它是否与山药、牛蒡一样,也能用三种方法来种植?” “不行”,王老太太连连摆手大声道: “君上,您有所不知,这茭白它就是变异后的菰。” 瞧着老秦王困惑的模样,想起秦国这地界缺金贵的稻米,秦国之前又弱小,安老爷子忙在旁边补充道: “君上,菰就是以前周王室中吃的珍贵菰米,菰这种水生植物很容易被一种黑粉菌的真菌感染,害上对人体无害但对菰本身有害的黑粉病,这就是亲家母口中所说的菰变异。” 秦王稷听得似懂非懂,他的确没见过菰米,也不知道什么叫做“黑粉菌”和“真菌”,但“变异后对人体无害”这话他听懂了,不由顺着安老爷子的思绪往下道: “安老先生,是否想对寡人讲,这长得有些像水稻的茭白,若是不变异的话,就会像水稻一样,在顶梢处冒穗,穗里长的就是菰米?” “是,君上理解的很对。” “因为菰在野外很容易感染黑粉菌,大多数菰都会变异,变异后的菰不会冒穗结种子了,只会不断地将根部膨胀,那变得膨大的根部就是茭白。” “原来如此。”秦王稷听明白了。 太子柱则为难地看着王老太太,出声询问道: “王老夫人,若是茭白它不长种子的话,我们该怎么种它呢?” “扦插!” 王季妞上前几步拿起一片细长的叶子,对着众人讲道: “菰有种子,可变异后的茭白没有种子,想要种多多的茭白能用的方法就是扦插!” “一年到头茭白能种两回,春栽是在三月,秋栽是在中秋,栽种的时候咱们要将这茭白从水中连根拔出来,用刀将其切成一个个带着芽尖的小茭墩,直接把这些小茭墩种进水田里就能等待它发芽了,茭白养好后,也能亩产千斤。” 太子柱、嬴子楚在内的二十多个王孙们,以及百官:“!!!” “不过。” 看着老太太蹙起眉头的模样,嬴子楚忙紧张地询问道: “岳大母,不过什么?您有何为难的地方只管讲出来。” 王老太太瞥了便宜孙女婿一眼,叹息道:“不是俺为难,是这茭白它从发芽到长到成熟,整个过程都得长在水里。” “这东西的生长离不开水,若俺没记错的话,秦国没有那么多水田吧?茭白其实更适合在楚国大面积培育,燕国辽东有水田的地方也行。” 听到这话,楚系臣子们各个眼冒精光,看向那长在水渠里迎风摆动的茭白。 秦王稷笑道:“无碍,老夫人,秦国虽然没有多少水田,但是也有合适的沟渠,茭白他楚人种的,我秦人更能种的!” 王老太太看着老秦王这般自信的样子,只得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瞧见秦王稷冲着七、八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招了招手。 待这些人走到跟前后,他就对其开口询问道: “汝等也善农事,今日王老夫人讲解的山药、牛蒡和茭白的种植法子,你们都学会了吗?” 几个农事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两鬓斑白、年龄瞧着最大的农事官硬着头皮对着老秦王拱手道: “君上,臣等今日刚有幸识得这三种高产的作物,虽然王老夫人讲得很清楚,但臣等对扦插之术还陌生的紧,若是能有机会再多跟着王老夫人学一学此术,想来会更有把握料理这三种农作物。” 秦王稷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瞧了国师一眼,又看向王老太太,满脸推崇地喜悦称赞道: “王老夫人,我们秦国就是需要您这种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 “寡人愿意聘请您做我秦国的农事顾问,俸禄与岚岚的少府顾问相当,老夫人,我们秦农愚笨,实在是离不开您的谆谆教诲啊!”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瞬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她这就要在秦国做官了? 赵康平也是一愣,他若没有记错的话,老秦王开头那一段“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不是在西大门处对着他刚刚夸过吗? 感情这话就是老秦王收拢人才的口头禅啊?! “康平,亲家,这。” 王老太太前世今生当过最大的官就是小学班长,两辈子听到这要自己当“顾问”的话,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了。 安老爷子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对着老太太笑道: “岚岚她大母,我觉得你能做好这个农事顾问。” “康平。” 老太太眸中发亮地看向儿子。 赵康平也笑道:“阿母,你想要做的话就应下吧。” 王老太太还真是挺喜爱种田的,瞧见家中俩顶梁柱都支持自己,她忙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多谢君上,俺会尽力的。” 秦王稷忙上前将老太太扶起来,朗声笑着称赞道:“哈哈哈哈,老夫人,您有想法只管去做,寡人在农事上不信您,还能相信谁呢?” 第132章 秦楚联姻:【愤怒的阳泉君】 黄昏之时,落日熔金。 奉秦王之命到城外国师家庄子上挖野菜的百官们在吃过国师家人制作出来的水煮荠菜后,各个满脸菜色,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就随着王驾伴着夕阳回府了。 老赵一大家人在庄子上收拾完后,也都赶在宵禁前,开着三辆车回到了西南小城的府内。 阳泉君的夫人瞧见自家良人黑着一张脸回到家里,就立刻唤来仆人端来清水和痰盂,气愤的连连用清水漱口,仿佛吃了什么恶心东西,嘴巴中有了怪味般,没看懂情况的她,不禁纳闷地走上前蹙着柳眉,出声询问道: “良人,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瞧着这般恼火?” 芈宸“噗”的一下吐掉口中的清水,示意端着痰盂的仆人退下,而后才转头对着自己夫人,怒不可遏地出声骂道: “夫人,你有所不知,我今日在那赵康平家的庄子上可是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发生何事了?良人难不成在城外与那国师起冲突了?” 阳泉夫人念及自家良人冲动易怒的性子,忙紧张地担忧询问道。 “夫人真是高看我了!人家赵康平现在可是秦国的高官,君上跟前的大红人,我哪有那个本事当着君上的面与他起冲突啊?” 芈宸又酸又委屈地说道。 “那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阳泉夫人拉着芈宸在案几前跪坐下亲手给芈宸奉了一盏蜜水,用素手扶着他的后背,语气轻柔地顺毛捋道。 芈宸一手接过青铜杯,饮了一口蜜水就“碰”的一下将青铜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满脸胀红地接着愤怒骂道: “哼!士可杀不可辱!赵康平那个出身卑贱的商贾,活该一辈子都是蚂蚁命!即便是改换门庭了,仍旧上不得台面,行事可笑又扣扣索索的,一场宴席就将他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卑劣气息散发的淋漓尽致了!” 阳泉夫人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忙侧头看了一眼打开的窗子,对着自家良人出声制止道: “良人慎言!” “哼!我慎什么言?难不成我在我自己家里都不能发两句牢骚了?!” 芈宸拧着长眉,不满地骂道。 “唉。” 阳泉夫人忙从坐席上起身,将守在门口的仆人们都赶走,又转身关上屋内的一扇扇木窗,而后才重新坐回到自家良人身旁,拉着芈宸的手,轻声安慰道: “我知良人心中气愤,可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如今咱们待在咸阳,不是处于旧郢,您也说了那赵康平现在在秦国风头正盛,若是您骂他的话传出去了,岂不就不美了?” “咸阳又怎么了?没有我们从郢都来的宣太后和叶阳后,会有今日的君上和太子殿下吗?若是当年宣太后和穰侯不全力拥护君上上位,君上会有今日的政绩和地位吗?事实就摆在眼前,谁来了都得承认,没有我们楚王室的女人,哪有他们现在的秦王室男人?这秦国本就有我楚人的一半!什么时候轮到几个出身卑贱的赵人在咸阳抖威风了?!” “良人!” 瞧见自家夫人柳眉倒竖的不赞成模样,芈宸抿了抿薄唇恼怒的撇过头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接下来更不满的话给咽进了肚子里。 阳泉夫人瞧着芈宸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了,也又拉过他的一只大手边揉着他的指骨,边温声询问道: “良人,今日不是跟着君上与太子殿下到城外国师家的庄子上挖野菜了吗?您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不如给我讲一讲?” 夫妻俩的感情处得不错,听到妻子这话,阳泉君拧了拧眉,又转头看向自家夫人委屈的说道: “夫人,想我活了二十多年,参加过的宴席数不胜数,从来没有参加过这般离谱的宴席,赵康平好赖也是拥有肥沃土地的封君,我原以为野菜宴只是一个名头,宴席上一应招待贵族们的吉金器皿以及羊肉谷米应该是有的!哪曾想,赵康平竟然用一堆破烂陶器来款待我们不说,还用一道清水煮荠菜的难吃食物就把我们一大群人打发了!” “你可知,那赵康平抠搜的甚至愣是连一点盐巴都没有舍得往煮野菜中放!我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煮野菜吃起来又拉喉咙,味道又苦涩!不仅用陶器、吃野菜,那赵康平还让我跪坐草席,你说说他这不是把我当成叫花子看?显然就是在埋汰我!我在他那里吃了哑巴亏,碰了一鼻子灰,难不成还不允许我回家对他骂两句了?” 阳泉夫人闻言也不禁蹙了蹙眉,跟着道: “野菜宴,野菜宴,这用清水煮野菜来招待客人的做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算勉强是和宴席的主题对应上了,可是让身份高贵的贵族坐草席、用陶器,这人家着实是小家子气、委实太过不将就了!” 听到自家夫人总算与自己想法一样了,芈宸更来劲儿了,满是厌恶地骂道: “是啊,夫人可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恶心人的宴席,如果不是君上和姐夫在,我非得要当场发作,撸起袖子把赵康平那小家子气的宴席给砸了!” “更可气的是,我当时看到那草席、陶器黑脸时,子楚公子不埋怨他岳家准备的东西不体面吧,竟然还附在我耳畔悄声劝我脸色好看些!” “呵!要是早知道嬴子楚是个这般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的性子,当初不管那吕不韦如何巧舌如簧,我和长姐都不应该劝二姐将他立为嫡子的!” “嗐!太子姐夫有二十多个儿子呢,我选谁做外甥不好,怎么会偏偏瞎了眼,选了那嬴子楚呢!” 阳泉君话到此处,将右手攥成拳头,狠狠的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险些把放在案几面上的铜杯都给震倒。 阳泉夫人顺手将铜杯往里推了推,拍着自家良人的手背安慰道: “唉,良人,事已至此,抱怨这些往事又有何意?” “现如今子楚公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王位继承人了,那三岁半的嬴政也多次被君上称赞聪慧,显然也是内定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三年前子楚公子刚从邯郸逃回来,得依靠咱们,眼下他的嫡子地位越来越稳固了,反而是今后我们这些楚人得要小心的维护与他的关系了,他既已经作为了二姐的养子,那就是咱们的亲外甥,做舅舅的哪能和外甥置气呢?” “咱们若是把子楚公子给推远了,岂不就是让赵康平拉拢了过去?” 听着夫人的话,芈宸深吸了一口气,知晓这话有道理,但还是冷着脸不想说话。 他小小年纪就是封君了,亲姐姐还是太子的正夫人,作为太子唯一的小舅子,他在咸阳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被无数秦人和楚人追捧的香饽饽。 二十多年来,他整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今日吃到的水煮荠菜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吃的了最难吃的食物!更别提,竟然还让他坐了庶民们坐的草席!用了庶民们用过的陶器!这对于芈宸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是赵康平为了报复他上月底在函谷关前初见时的出言不逊,故意作践他的。 若是赵康平现在在夫妻俩跟前听到这话就会大呼冤枉了,别说故意作践芈宸了,今日那么多官员们,他压根就没能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楚人封君! 因为宴席办得仓促,早上他与女儿就在章台宫内对老秦王说了案几、坐席不够的事实,但凡对他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们家一直都用的是陶器,之前招待来府内的老秦王和太子柱时,人家父子俩用的也是陶器,看着也挺适应的,难不成你杨全军出身高贵还能高贵过这父子俩? 当老秦王带着一大群人在临近水渠的北边田埂前跟着王老太太认识山药、牛蒡和茭白时,先行赶回到木房子区域准备食物的安锦秀和赵岚数了数庄子内的坐席和案几,发现无论如何拼凑都不够,但支踵和草席倒是数量不少,最后为了不显得区别对待臣子,母女俩决定除了给老秦王和太子柱这父子俩准备了坐席和案几外,其余所有人都只有一张草席和支踵,顾虑到这些人也必然吃不下去水煮野菜,只是象征性地给每人一个小陶碗内仅仅放了几根煮荠菜,走个过场罢了。 赵康平更是也在宴席上就当众俯身说了宴席准备仓促,向诸位同僚致歉的话,还言等庄子上夏收后,会办个更丰盛的宴席来弥补今日野菜宴的不足。 芈宸的话显然是误导了阳泉夫人,他只说自己坐的草席,难不成选择性的忘记了位高权重、功劳甚大的武安君和应侯也都是跪坐在草席上,端着小陶碗吃水煮荠菜的,人家两位年老的重臣怎么就能坦然地接受呢? 阳泉夫人正在想着该怎么再说些俏皮话,逗弄自己良人高兴,就突然看见芈宸从坐席上站起来背着双手在木地板上走了几圈,然后凑到她身旁好奇地询问道: “夫人近来,可曾去拜见过两位姐姐与我们母国内的贵女联系了?” 早在三年前华阳夫人认嬴子楚为嫡子之后,楚系臣子们就私下商议了要从楚国选派一位出身高贵的宗室女与楚公子联姻的事情。 此刻一听到自家良人的话,阳泉夫人忙颔了颔首出声回答道: “良人,这两日我去长姐、华阳姐姐跟前都拜访过了,听长姐言,母国有位长相貌美的公室妹妹,一直被当作公主养在楚王宫内,与咱家祖上的亲缘关系离得很近。” “长姐和华阳姐姐有意想要给母国送信,希望能请那位妹妹入秦与子楚公子联姻。” 芈宸听到这话,堵在胸腔上的一团气瞬间就顺了,忙点了点头不屑的说道: “早就该这样了!要我说在那嬴政没有回秦前,华阳姐姐就应该让子楚公子娶了我们身份高贵的公室女!” “那赵政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的外家后来结了好运,说白了,他就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女所生的儿子罢了。” “即便现在他认祖归宗,君上再爱他又如何呢?难不成君上还能决定他的身后事情吗?待到子楚公子继位为王后,起码也会像君上这般执政几十年,悼太子那般聪明的人物都没福气坐到王位上,几十年后风云变幻,待子楚公子的儿子多了,那嬴政即便身为长子又如何?即便现在他被君上喜爱,焉知不会有后来者能居上?” 阳泉夫人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咸阳城内楚系势力强大,太子柱将华阳夫人作为自己的正夫人,不仅仅是因为华阳夫人年轻貌美的缘故,也是因为华阳夫人背后有庞大的楚系势力,在年底联姻是最靠谱也是最常见拉拢势力的手段。 夫妻俩瞧的很明白,作为太子的嬴柱都得拉拢楚系势力,嬴子楚有二十多个兄弟,他若是想要在太子殿下百年之后稳稳当当的坐到王位上,就也得娶一位楚女,甚至等到嬴子楚的儿子做秦王了,这第四代的秦王宫中也得有一位身份高贵的楚女。 这是楚系势力以及老秦家的祖孙仨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是为何赵岚决心住在娘家,但是老秦王和太子殿下没有用权势逼人的根源。 为王者需要维系各方的势力,这中间涉及各种各样利益以及庞大的权利就注定了,大王的后宫内不可能只拥有一位夫人。 夫妻俩在家聊秦楚联姻的事情,同一时刻的国师府内。 政已经沐浴完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他的五个长辈则跪坐在后院大厅里聊着今日的事情。 跪坐在坐席上的赵岚看着自己喝花茶的长辈们,有些为难地开口道: “阿父、阿母,大母、姥爷,今日在庄子上嬴子楚找机会又给我说了他的生母和养母想要见我和政的事情。” “眼下咱们一大家人也到咸阳快一个月了,说心里话,我对嬴子楚没什么感情,是不太想要去太子府内见夏姬和华阳夫人的,可我觉得嬴子楚那句话也没有说错,政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现在政也认祖归宗了,夏姬和华阳夫人作为政的亲奶奶、养奶奶,她们俩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阿父、阿母,奶奶,姥爷,咱们是否要与嬴子楚商量着定下个时间,让他来家里把政接回太子府内看一看他的两位大母?” 赵岚纠结地看着四位长辈。 第133章 政见大母:【华阳夫人与夏姬】 赵康平端着手中的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想了一会儿看着闺女点头道: “岚岚,嬴子楚说的也对,眼下咱们一大家子入秦也算是大致安定下来了,政作为小辈,于情于理都得去王城瞧一瞧他的两位祖母。” “那,阿父,我要跟着政一起去看看吗?” 赵岚细眉微拧,神情尴尬又很是纠结。 安锦秀抿唇叹息道: “岚岚,眼下咱们既然已经在咸阳定居了,有政这个亲缘纽带在,若是说你永远不去见你那俩婆婆,肯定也不现实,不过初次见面,你不想去就别去了,待我和你阿父去和华阳夫人、夏姬夫人接触一番,看看观感再说吧。” 听到妻子的话,赵康平也跟着道: “岚岚,我与你阿母想的一样,咱们一家人处在这权贵圈子内,你早晚会与那嬴子楚的两位母亲碰面的,现在你没做好心理预期可以先不去见,但也没必要让嬴子楚跑来接政回太子府,等过两天我让大虎先去太子府内送个信儿,待到月底时,我与你阿母带着政前去太子府内瞧一瞧情况。” 赵岚闻言在心中算了一下离月底也不剩几日了,遂点了点头,握着手中的陶杯,眼睑下垂,没再吭声。 翌日清晨,咸阳下起了雨,多如牛毛的细密雨丝从天而降,将整个国师府淋得湿漉漉的。 昨天下午在庄子上参加完宴席的农事官们已经开始聚在一起着手准备野菜宣传的事情了。 下雨天没有办法出门。 赵康平照旧在前院的大厅里给弟子们授课。 王老太太遂招呼着儿媳妇和亲家公,三人将之前一家人商议好的南瓜、番茄等农作物的种子从空间二楼的农资店内取了十分之一出来,在后院的廊檐下进行种子催发。 政崽和小蒙毅跟着赵岚上完数学课后,俩小家伙就从屋子内走了出来,溜溜达达想寻摸件好玩的事情,瞧见在廊檐下做农事的长辈们,就迈着小短腿儿快速跑了过去,二人一左一右地围在王老太太的案几两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老太太手上麻利的动作。 看到王老太太先往摊开的麻布上放了一层厚厚的蓬松腐植土,随后就往上面撒了不少黑色的小种子,最后将另一张麻布往上面一盖,拿着一个小喷壶往麻布上喷得湿漉漉的,而后仆人们就连着两层麻布以及下方的有洞木托盘,直接将其搬到了阴凉通风的地方放好。 政崽连着看了好一会儿,学会太姥姥的育种法子后,就招呼着小蒙毅去下五子棋了。 …… 一晃眼就又过了好几天。 待到王老太太拿着塑料喷壶掀开盖在木托盘上的麻布准备往里面喷水时,瞧见埋在腐植土浅层的小种子有隐隐的细小嫩芽了,大喜,照料种子愈发的尽心了。 此时也到了二月的最后一日。 国师府内一用罢早膳,赵康平和安锦秀就将给华阳夫人、夏姬准备的礼物放进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 考虑到这二人的楚王室、韩王室身份,夫妻俩商量过后给俩人选的礼物都是同类的彩色玻璃摆件。 前者是一棵约莫五十厘米高的水晶柿子树,柿子树透明的树干和透明的底座相连,树冠上高低错落地挂了八个土黄色的饱满柿子与十几片青翠的绿叶子,通体皆是玻璃材质,外表精致,触手光滑,阳光照射上去还能散发出七彩的光晕,无论是将玻璃树摆在哪里,瞧着都是“柿柿如意”的吉祥好兆头,放在眼下当真属于一件重礼了。 起码老秦王和太子殿下后来收到的国师府礼物也都是一套玻璃的养生壶杯具罢了。 而给夏姬选的礼物,则是一棵高度相当的水晶苹果树,如今的苹果还不叫苹果,人们将其喊为“柰”,也是贵族们才有机会享用的金贵水果,韩国地处中原,想来新郑城内的王室公族的庄子上应该是有苹果树的。 这两个玻璃摆件唯一的区别就是八个土黄色的柿子换成了八个绿油油的青苹果,取“平平安安”的好寓意。 夫妻俩之所以送给华阳夫人和夏姬重礼,也是顾虑到这二人是自家闺女名义上的婆婆,等到政做秦王了,三个女人都是太后,同住在秦王宫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闺女作为小辈,他们俩不奢求这二人能待他们闺女像自己的女儿,但也希望这俩出自王室的贵夫人别仗着婆婆的身份就在他们俩瞧不见、鞭长莫及的地方难为他们闺女。 不知道外祖父母心中想法的政,也理解不了何为婆媳矛盾,体会不到母亲心底的尴尬与别扭。 小家伙因为对他的曾大父、大父很有好感,即便对自己父亲感情一般,但对自己的两位大母还是怀着一种天然想接近的亲近想法的,知晓今日要去大父家中做客,政崽特意换上了一套新衣服,精神奕奕的。 待后备箱被关上后,老赵夫妻俩上了主驾和副驾,政崽也乖乖地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绑好了安全带,瞧见母亲站在车门旁边隔着半开的车窗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小家伙不由对着母亲挥舞小手,咧嘴笑道: “阿母,你放心,我等到了大父家里肯定乖乖听话,不会随意乱跑的。”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的顾虑却并没有少多少,同为女人,她大概能在心中猜测到,华阳夫人、夏姬这俩婆婆看着自己不带着政跟着嬴子楚一起住,反而不顾规矩的住在娘家,即便嘴上不说,但心中必然对自己是有不满的,再者一个代表了楚系势力的嫡大母,一个代表了韩系势力的亲大母,二人必然心中都在期待着能够抱到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的血液、亦或者是秦韩两国血液的孙儿,对于政这个流着秦赵两国血液的孙儿,不是她想的太多,而是她压根就觉得这两位婆婆必然不会像是老秦王和太子殿下那般喜爱政。 她也不奢想俩婆婆能多疼爱政,只是这孩子对人的情绪极其敏感,莫让小家伙在太子府伤心才是。 看着越野车发动引擎快速离去了,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与蔡泽、李斯几人都转身回府了。 瞧着赵岚还在拧眉看着越野车离开的车影,站在一旁的韩非不由轻咳两声开口道: “岚姑娘,老师和师母给华阳夫人、夏姬夫人都准备了重礼,且礼物都是一视同仁的,想来这两位夫人初次与政见面,肯定态度也是很温和的,你不用过于担心了。” 赵岚听到这话,不禁低声叹息道: “唉,希望吧。” 等越野车再也看不见了,二人才转身回府。 …… 越野车跑的很稳当,等过了渭水桥,驶入王城后,坐在第二排车座上的政崽就透过半开的车窗往外看,车没开一会儿,就到达太子府了。 站在府门口等了多时的嬴子楚远远地瞧见岳父家标志性的黑色威猛铁兽了,凤眸一亮,忙几步走下台阶,等到铁兽停下,瞧见里面只走出来了岳父、岳母和儿子,不见赵岚,他心中虽然略微有些失望,面上还是笑容灿烂地朝着铁兽大步走过去,对着夫妻俩恭敬地俯身拜道: “小婿拜见岳父,拜见岳母。” “不必了。” 赵康平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中取出来了俩红木小箱子,一手拎了一个递给嬴子楚说道: “拿着吧,这是岚岚给你两位母亲挑的礼物。” 嬴子楚闻言眸中不禁滑过一抹惊讶,随后立刻接过小箱子,面上狂喜: “岚岚有心了,父亲和两位母亲都在正院的厅里等着岳父一家人,还请岳父、岳母随小婿前来。” “嗯,有劳了。” 赵康平对着便宜女婿微微颔首,嬴子楚忙喜不自胜地提着俩小木箱子,走在斜前方一米远的地方带路。 政崽被姥姥和姥爷牵着小手走在中间,抬腿迈过正门门槛,边走边打量着大父的府邸。 这是他初次来到太子府,瞧着太子府甚大,一眼望去尽是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与数个大大小小的门,与曾大父王宫宫殿群的巍峨肃穆不一样,太子府处处透露着富贵精巧。 他被外祖父和外祖母牵着小手,跟在父亲身后走了一个又一个门,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连廊,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春意盎然的小花园,约莫走了一刻多钟的时间,才到了正院。 待两大一小跟着嬴子楚进入正院的大厅后,四人刚刚绕过屏风,老赵夫妻俩就看到了跪坐在主位坐席上的太子柱,以及跪坐在他身侧的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一个妇人身着楚服,长相美艳,佩戴着漂亮的首饰,气质矜贵,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显然是受宠的华阳夫人。 另一个瞧着年老些的妇人则身着韩服,首饰素净,眼角鱼尾纹清晰可见、鬓角微白,气质冷淡,必然就是与太子柱年龄相仿的夏姬了。 嬴柱瞧见国师夫妻俩与政后,忙喜悦地大步上前拉着赵康平的双手高兴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没想到您与夫人今日来得还挺早的啊。” “康平与殿下早已约好时间了,只敢早到不敢延后分毫。”赵康平笑着俯身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太客气了。”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政拜见大父。” “欸,夫人也切莫要客气”,太子柱笑着将夫妻俩的身子扶起来,而后就示意身后的俩夫人上前笑眯眯地给双方介绍道: “国师,国师夫人,这位是我的正夫人华阳,这位是子楚的生母夏姬。” 两位夫人对着夫妻俩微微俯了俯身。 夫妻俩忙跟着还礼。 站在一边的政崽则仰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两位大母。 无论是珠光宝气的华阳夫人,还是首饰素净的夏姬夫人与小家伙在车上幻想出来的大母模样都对不上号。 华阳夫人瞥见政的眼神,不禁弯腰将其拉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惊讶极了,没想到这看着不大的孩子,瞧着还挺有威仪的,初次进入这富贵的太子府里,小家伙不禁没有半分紧张,反倒眼神沉静瞧着像是这里的主人般。 无外乎这孩子备受老秦王的喜爱呢,单这通体的气度看着就与同龄孩子不一样。 她不禁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涂了鲜红丹蔻的手指摸了摸小家伙光滑的脸蛋,出声笑道: “你就是政吧?” 政崽点了点头,微微偏了一下小脑袋,避开华阳夫人宛如葱段的白皙手指,无他,他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他。 “哈哈哈哈,小家伙还有点儿怕生啊?” 华阳夫人直起身子拉着身旁储君的胳膊,往屏风后面望了一眼,对着政崽笑着询问道: “咦?政,怎么不见你阿母跟着你一起来呢?” 第134章 政崽打架:【混乱的太子府】 “回华阳大母的话,我母亲今日要去少府做事,没有空闲随我一起过来。” “哦,是吗?” 华阳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用右手摸着政崽脑袋上的小揪揪笑道: “那你的母亲可真是能干啊!我还从未见过擅长墨家之道的邯郸贵女呢。” “来,政,这是你的亲大母,你父亲的生母,你合该喊她一声夏大母的。” 华阳夫人拉着政的小手,走到夏姬跟前温声道。 政崽仰着小脑袋打量自己的亲生大母,夏姬也视线下垂,细细瞧着自己这个亲生孙子的三庭五眼。 诚然,眼前三岁半的小孩儿长得是非常漂亮的,属于即便穿着粗布麻衣站在破败茅草屋前也能让人眼前一亮,有种此子从内透露着一股子天潢贵胄的尊贵感觉,给人一种不敢小觑的气场。 小孩儿挺拔的高个子以及腿长、胳膊长的好比例显然是随了五官俊朗的儿子子楚,而线条流畅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则有几分国师夫人的影子,想来他的生母肯定也生了一副与其母相似的美艳的好容貌,要不然这孩子不能俊美的如此亮眼。 可惜啊,她能在小孩儿的身上很轻易地瞧出来秦人的严谨与赵人的豪爽,可偏偏瞧不出来一丝半点儿她们韩人的风貌,小孩儿纵使长得容貌、气质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乖孙子,更不是韩系势力能在未来靠得上去的小曾王孙,遂从袖子中取出一块青色的玉佩递给政,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而后就对着太子殿下俯了俯身,嗓音微哑地开口道: “殿下,臣妾身子不争气,这会儿竟然觉得头晕的厉害,臣妾先回院子里休息了。” 太子柱点了点头,对着跪坐到左侧坐席上的国师夫妻俩出声笑着解释道: “康平先生和锦秀夫人勿怪,夏姬的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比较喜静。” 老赵夫妻俩笑着点了点头,安锦秀接过仆人递来的蜜水,瞧了气质冷淡正俯身告退的夏姬一眼,又看到夏姬离去时,甚至都没看一眼站在屏风前的便宜女婿,念及便宜女婿也是小小年纪就随着奶公壮和乳母桂千里迢迢跑到邯郸做质子的。 太子柱有二十多个儿子,不选大的也不挑小的,偏偏定下了一个排行中不溜的儿子让嬴子楚到赵国当质子,这里面固然有嬴子楚母子俩不受宠的缘故,未来太子府之前,她以为夏姬单纯是性子木讷,不讨太子柱欢心的缘故,可看到夏姬本人对太子柱和嬴子楚这对父子俩都不甚热络的样子,思及夏姬韩公主的身份和近些年韩国被秦国打得惨兮兮的事实,她似乎明白了,夏姬是一心一意念着母国与韩人的啊,压根对老秦家的男人们没有什么爱慕和喜欢。 她对太子柱和嬴子楚都反应冷淡,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有慈心? 安锦秀忧心忡忡地抿了口蜜水。 政崽也用小手摩挲着手中的青色玉佩,韩人喜欢生机勃勃的绿色,玉佩的颜色确实是韩人喜欢的。 这玉质虽然摸着很不错,但玉佩的造型很简单,显然没什么特殊的寓意,只是一块还不错的新郑玉佩罢了,甚至还比不上之前在邯郸老家时,那魏国的无忌公子在麦粉自助宴上送给他的能在魏国畅通无阻的大梁玉佩好。 亲大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小家伙也已经感受到了,政崽不禁抿了抿唇,虽然心中说不上什么难过,但终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看到大父、华阳大母、姥姥和姥爷以及父亲都在坐席上坐下了,政崽也直接将玉佩往怀中一揣,就几步走到外祖父母中间,在自己姥爷的坐席边缘盘腿坐下了。 跪坐在太子柱身旁的华阳夫人见状不禁抿了一口手中铜杯的蜜水,看向自己孤零零坐到另一边的养子,好笑地对着储君说道: “哈哈哈哈哈,良人,您瞧子楚真是不讨政的欢心啊,政打心眼里和他姥爷亲。”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又瞧了巧笑倩兮的华阳夫人一眼,虽然这位嫡大母对他一直在笑,显得比夏大母对她热情很多,但他却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慈爱,当然他也能理解,毕竟他与华阳夫人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然而华阳夫人这话却让他听着怪怪的。 赵康平只是笑了笑,没吭声,跪坐在他旁边的安锦秀却笑着对华阳夫人说道: “华阳夫人勿怪,小孩儿原本就是谁带他的时间多,他和谁亲。” “在邯郸时,我女儿生了政,身体弱,政从襁褓开始就是他姥爷一手抱大的,哈哈哈哈哈,不瞒您说,老赵之前可忙了,又得给政当姥爷,又得给政当老师,还得充当父亲的角色,幸好家里还有老赵几个优秀的弟子在,要不然我这个做姥姥的就得发愁这男娃娃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不多和同性长辈们相处,长大了没有阳刚之气可怎么好呢?” “夫人膝下有二十多个儿子,想来应该比我们家更懂该怎么抚养男孩子吧?” 安锦秀笑容满面地温声道。 跪坐在对面的嬴子楚知道岳母这是拐着弯的在骂自己身为人夫和人父的失职,不禁面红耳赤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华阳夫人脸上笑容未变,心中却已经很不高兴了,这咸阳城的贵族们哪个不知道她没有生养过,这安锦秀的话莫不是在故意奚落她? 安锦秀将手中铜杯搁在面前的案几上,心中却已经对女儿的前程非常忧虑了,甚至对那史书上的原赵姬都有几分怜悯了,试想一下,年纪轻轻、出身卑微还头脑简单的邯郸商贾之女,在赵国苦熬九年才得以带着儿子入秦,来到咸阳后哪能应付得来俩出身王室的婆婆? 不得不说,史书上的赵姬蠢是蠢,后期更是恋爱脑上头坏而不自知。 可她年轻时独自带着儿子在赵国艰难地讨生活,以及母子俩刚回到秦国,政还没有继位的那几年,赵姬在咸阳的日子肯定是过得极其不如意的,心中也是很压抑的。 要不然等她做了太后,终于翻身了,也不会彻底放飞自我,被一个花言巧语的嫪毐迷得七荤八素的,身为太后之尊,不仅傻了吧唧、豁出性命地为一个假太监偷偷摸摸生了俩私生子,还要为了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与嫪毐合谋,将政原本应该在二十岁举行的加冠礼硬生生往后推了两年,甚至还异想天开的想要与情夫杀了长子,扶私生子登上王位? 莫不是这对蠢蛋,还真以为是赵姬先当了太后,所以政才做了秦王吗?以为老秦家的公室子弟门全是摆设?也不知道赵姬在同意嫪毐毒计的时候,有没有回想起一丝丝她年轻时与政相依为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日子。 政崽敏感的觉察出了姥姥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他不由疑惑地侧头看了姥姥一眼。 太子柱也体会到了在场俩女人之间的言语争锋了,想想也是,一个做母亲的,一个做嫡婆婆的,必然是处不到一起去的。 他一个做大父、做公公、做亲家公的也不好在女人的话题中插嘴,遂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对着政笑道: “政,我们几个大人在这儿闲聊一会儿,你入秦以来,还没有见过你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吧?” 政崽点了点头。 太子柱眸中笑意更盛,遂抬手喊来站在华阳夫人旁边的俩婢女,对着国师夫妇和政崽笑道: “国师,夫人,我那些旁的孙子和华阳的娘家小辈们知晓政今日要过来玩耍,全都早早的一窝蜂跑来了。” “此刻这些小孩儿们都在后面的花园中玩耍,不如让政也过去见见他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 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转头对着政询问道:“政,你想去玩儿吗?” “嗯!”政崽眸中发亮地点了点头,他来到咸阳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小蒙毅外,再没见过旁的同龄人了,即使偶尔想踢球了都凑不够人数,无聊的很。 “行,那你就去吧,玩耍时要注意安全。” 政崽兴奋的点了点小脑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大父和华阳夫人俯了俯身,而后就跟着俩婢女高兴地跑了出去。 待小家伙随着婢女们绕过了两个连廊,穿过一个大大的垂花门,入眼就看到了一个草地青青的大花园。 花园之中乍一看竟然有几十个与他个子差不多的小孩儿,大多数小孩身上都穿的黑色秦衣,零星几个则穿着土黄色服饰的楚衣。 政崽有些惊讶地看向旁边的婢女好奇地询问道: “我所有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都在这儿了吗?” 婢女摇了摇头,恭敬地答道: “回小公子的话,站在这里的小公子都是和您年龄相仿的,若是加上不在这里的公子们,您的堂兄弟们都有一百多个,假如再加上堂姐妹们以及各种各样的表兄弟们想来得足足有两百多个人。” 政崽听到这个数字,愕然地瞪大了凤眸,没想到他在邯郸一个或堂或表的兄弟姐妹们都找不到,回到咸阳后简直亲戚多的数不胜数。 在政愣神的时候,一大群孩子们也瞧见他了,全都“哗啦”一下跑到他跟前。 俩瞧着五、六岁的稚童,一个穿秦衣、一个穿楚服并肩而站在一堆孩子们的中间位置,其余年龄瞧着三、四岁,个头也要矮了一个多头的小孩们则分站在俩人旁边,显然是将这俩孩子当成领头羊的。 政崽看着陌生的一大群亲戚小孩儿,一大群小孩儿们也都在瞧他。 个子最高、身形也最健壮的秦衣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政崽好一会儿,而后就往上挑了挑眉,轻蔑地对着政出声询问道: “你就是子楚叔叔的儿子,那个一月底从邯郸回来的赵政?” 政崽感受到了此人对他的厌恶,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何还是点了点头,蹙眉回答道: “我是赵政,你是谁?” 男孩双手环胸满脸倨傲地开口答道: “我父亲乃是你的大伯嬴傒,我叫嬴篣,是一百多个孙子中长得最像大父的孙子。” 政崽闻言遂上下打量了一眼嬴篣圆滚滚的身材,认同地点头道:“嗯,你确实长得挺胖的。” 嬴篣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政崽这话不像是在夸他,立刻恼了,撸起袖子就对着政崽大声吼道: “赵政!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我说我叫嬴篣不叫嬴胖!” “欸,篣哥哥,你先别生气,我来问他。” 站在嬴篣旁边的楚人小孩儿看到嬴蒡气急败坏想要冲上前打嬴政的样子,忙伸手拉住嬴篣的胳膊,看向政崽笑眯眯地询问道: “赵政,在这里我和篣哥哥最大,听说你姥爷家有很多新奇的玩具,你若是乖乖向我们俯首叫大哥,把你的玩具献给我们,我们就让你加入我们的圈子里一起玩儿,怎么样?”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嘴角一扯,随口丢下一句“无聊”,就想转身往回走,哪曾想却“哗啦”一下被十几个小孩儿伸出双臂拦住了去路。 他抿着唇转身看向嬴篣和刚才出声的楚人小孩儿,拧眉询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 嬴篣比政足足大了三岁,个头也比政高了一个脑袋,他走到政跟前低头看着政讥讽一笑,用右手指着摆放在草地上的投壶,出声道: “你若是不想要冲我们喊大哥,也无碍,你可敢与我比投壶,若是你能胜过我,我们就放你回去。” “还是说,你在邯郸跟着一个商贾出身的姥爷,没见过世面,连投壶都没见过吗?” 政崽认真看了看嬴蒡,又观察了一圈面前的小孩儿们,甩头道: “比就比!” “行,那你随我们来。” ……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正院大厅内,老赵夫妻俩与储君夫妻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嬴子楚陪侍在旁边,就突然瞧见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太子柱拧眉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婢女下意识看了华阳夫人一眼,惶恐地俯身出声道: “回殿下的话,政小公子和蒡小公子在后花园中比试投壶,俩孩子玩着玩着就突然打起来了,后来几十个小公子都打起来了。” “什么?!” 听到婢女这话,五个大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赵康平和安锦秀忙绕过案几对着婢女说道: “后花园在哪里,快些带我们过去。” 婢女看了储君一眼,太子柱也忙绕过案几匆匆往前走,对着国师夫妻俩开口道: “国师,夫人,走走,我你们去。” 华阳夫人和嬴子楚也忙焦急地抬腿跟了上去。 等五个大人快速赶来后花园时,瞧见的就是一群孩子们大乱斗的模样,投壶倒在地上,长箭更是乱七八糟的落在一旁。 有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有的孩子则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着喊“阿母”。 婢女们不敢近前。 老赵眯了眯眼,从一堆黑衣孩子中分辨出外孙的身影,只见三岁半的政顶着歪到一旁的小揪揪,发丝凌乱,脸上青青紫紫的岔开双腿坐在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身上,眼神凶狠的像是虎崽子般,一拳拳地往那胖男孩儿的脑袋上猛捶。 在胖男孩儿旁边还跪着一个抱着右胳膊哇哇哭着喊“胳膊断了”的楚人男孩。 赵康平心中一惊,忙迈腿朝着外孙旁边跑。 嬴子楚显然也瞧见自己儿子了,看到儿子那一脸凶狠的想要将大兄家的嫡幼子拳拳打死的样子,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忙快速往前跑,越过自己岳父,提前跑到打人的儿子跟前,抓着政的肩膀往外拉,出声呵斥道: “政,快住手!你快要把蒡给打死了!” 就是嬴子楚这一拉,使得被压在下面鼻青脸肿、满嘴流血的嬴蒡找到了机会,摸到旁边的一个小鹅卵石,直接“咚”一下打到了政的额头上,瞬间鲜血直流。 赵康平:“!!!” 安锦秀:“!!!” 太子柱:“!!!” 嬴子楚:“!!!” 跟在最后面的华阳夫人吓得用素手捂住了嘴。 “政,你怎么样了?” 被吓傻了的嬴子楚回过神后忙从怀中掏出帕子想要给儿子擦血,瞧见儿子流着血,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他手中的帕子无论如何都送不上去了。 赵康平也跑到外孙旁边了,忙将外孙从那胖男孩儿身上抱了下来,从袖子中掏出一包纸巾就忙撕开口子往外孙额头上擦,索性外孙机敏,瞧见那小石头朝着自己砸来时,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仰头,石头没砸到眼睛,也没有砸到要紧处。 安锦秀也双腿发软的跑到了一大一小跟前,看到老赵用纸巾给外孙擦血,她也忙从袖子中掏出一包湿巾给政崽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擦掉,仔细看了看额头破皮的伤口不深,政年纪小也不会留疤,才取出一枚创可贴贴了外孙的额头上,顺手将政拉到身后挡着,看了看面前倒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一群孩子们,又望向了脸色阴沉的太子柱。 嬴柱怎么都没想到好端端的一场认亲的小宴,竟然会在瞧不见的地方被一群小孩子们搞砸,他气得胸腔中的气息都不顺了。 嬴蒡看到自己大父后,简直委屈坏了,明明赵政没有回到秦国前,他是大父最受宠的孙子,他的父亲是大父长子,合该应该被立为嫡子的。 他抓着地上的青草爬起来就对着自己大父嚎啕大哭道: “大父,您终于来啦!嬴政都快要把我打死了!” 原本跪在他旁边的楚人小孩儿也嚎啕大哭的走到华阳夫人跟前,痛哭流涕道: “姑母,嬴政把我的右胳膊打断了,呜呜呜呜呜,我的右胳膊肯定断掉了,它都疼得抬不起来了。” “什么?” 华阳夫人听到自己外甥这话,瞬间就急了,忙对着自己那俩像鹌鹑似的婢女怒火中烧地骂道: “你们俩是死的嘛!任由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打架,还不快去把府医都喊来。” “喏,喏!” 俩婢女唯唯称是,转身就双腿哆嗦着往外跑。 太子柱看了一眼抓着国师夫人的衣服,耷拉着脑袋,抿唇不出声的政,又看了看哭得险些快要断气的蒡,不禁扶额头疼地大喝一声: “你们都给孤闭嘴!” 听到储君的怒斥声,所有正在哭的小孩儿都吓得抿住嘴,打起了哭嗝儿。 “你们谁给孤说一下为何你们要打群架?” 嬴蒡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孩儿们,众人忙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道: “蒡哥哥和嬴政玩投壶,说了谁胜了谁就是大哥,嬴政输了不认账,他就与蒡哥哥打起来了,后来我们去拉架,嬴政又与我们打起来了。” 赵康平拧眉瞥了投壶一眼,外孙年龄小,个子也比那名叫嬴蒡矮,想来比投壶确实是比不过嬴蒡的,可他绝不相信政是玩游戏输了就翻脸不认账要打人的赖皮性子。 安锦秀也不相信这些孩子们的说辞。 此刻府医们带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华阳夫人忙拉着外甥的小身子对府医说道: “快来给昇看一看,他说他的右胳膊断了。” 芈宸的儿子芈昇亦或者是熊昇扯着嗓子对着府医哭着嚎叫。 一个眉眼间长得与夏无且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府医走到芈昇身旁蹲下,摸着芈昇的右手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芈昇的右臂,这孩子瞬间发出来了惨叫。 “夏大夫,昇的胳膊如何了?” 夏府医担忧地说道: “回夫人,昇公子的右臂不像是脱臼了,似乎是骨折了。” “骨折?” 华阳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右臂骨折在这个古老的年代属实算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了。 她气得走到嬴政跟前,下意识就想要抬手打政,却被安锦秀伸手拦住了。 “华阳夫人,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清楚,政的性子稳重,如果不是有人先惹恼他了,他绝不会动手打人的。” “国师夫人,你也看到了!所有孩子都说是政玩输了,先打蒡的,昇是和其他孩子去拉架被连累的啊。” “我从未见过打人这般狠的孩子,嬴政打蒡时,他那一副狠心的模样似乎是想要把蒡给打死一样!” “右臂多重要啊!现在他把蒡的右臂打骨折了,但凡骨头长不好,亦或者是一场高热下来,昇不是废了,就要没了,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你们家担得起吗?” “你吼什么吼?现在事情不还没调查清楚的吗?我们家说我们不担责任了吗?” 华阳夫人不顾仪态的大声吼,安锦秀牢牢地将外孙护到身后,也与华阳夫人对着大声吼。 政被一群孩子们压在身下打时,没掉一滴泪,听到姥姥对自己的坚定维护,却心中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赵康平将外孙拉到一旁,用纸巾擦了擦外孙的眼泪,弯腰看着政温声询问道: “政,你给姥姥和姥爷说,你为什么要和这群孩子们打架?” 政崽凤眸通红的对着姥爷哽咽道: “姥爷,这些人一上来就喊我赵政,要让我把家里的新奇玩具献给他们,还让我对他们俯首叫大哥,我想转身回去,他们就拦住我的去路不让我走。” “嬴蒡和我打赌玩投壶,说我赢了,我就能离开,我们俩打了平局,我想走,嬴蒡非拉着我不让我走,拉不住我,就骂我是从赵国爬回来的赵狗,骂我阿母是二嫁的贱妇,说我不应该叫嬴政,应该滚回邯郸当赵政,亦或者是滚到卫国叫吕政。” “我气不过就和嬴蒡打了起来,那些孩子们也骂我赵狗,我就跟他们一起打了!” 政崽这话一出口,一群孩子们瞬间连哭嗝都不打了。 “赵狗”、“吕政”俩词更是将安锦秀气得直哆嗦。 嬴子楚都傻楞在了原地。 荀子的“性本恶”,在这一瞬展示的明明白白的,稚童们心性嫩,不明是非,再伤人的话都能张口骂出来,再伤人的事情都能出手做出来。 如果大人们没有在无意间骂出这话,这群孩子们会能说出这种诛心的肮脏词汇? 赵康平不相信,安锦秀也是不相信的。 太子柱气得直打哆嗦,抬脚走到嬴蒡身后,“咚”的一脚就踹着嬴蒡的屁股将其踹飞了了两米远,气得胖脸通红,指着一群小孩儿张口骂道: “你们这些屁孩子!从哪里学的乌七八糟的东西!政与你们曾大父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经历过滴血验亲,身世清清白白,他的母亲也是国师的独女,怎么能让你们这般放肆辱骂!” 赵康平看够了这场闹剧,弯腰将外孙抱起来,对着太子柱冷笑道: “太子殿下,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有空你就先理一理你家的事情吧,长辈们在前面拼命的干,没出息的子孙们在后面扯后腿,再大的家业也能在瞬间败得一干二净。” “政额头上有伤,我与内人就先抱着政回府了。” “国师,这事闹得,全都是孩童们的无心之言,您与锦秀夫人切莫往心里去啊!” 太子柱忙惶恐地走来对夫妻俩开口劝道。 “孩子们不懂事,说话口无遮拦的,我是理解的,可大人们究竟懂不懂事,我就不知道了。” “殿下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家务事,康平就不插手了。” 说完这话,赵康平当即从空间中掏出摩托车,将外孙放到车前,妻子坐在身后,直接转动着车把,载着妻子和外孙往前快步冲。 惊得一众孩子们各个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的嬴子楚拔腿往前追都愣是追不上。 第135章 秦王揍人:【赵岚开车闯向太子府】 尚且未到正午,太子府内发生的闹剧就宛如一场迅猛的龙卷风般,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城,甚至住在西南小城的重臣们都隐隐听闻了消息: 国师夫妇俩大清早地准备了重礼,带着政小公子前去太子府内拜访华阳夫人和夏姬夫人,奈何转眼间,政小公子就和自己几十个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在太子府的后花园内大打出手。 几十个出身高贵的小孩聚众打群架,政小公子把阳泉君的儿子右臂给打骨折了,而政小公子的额头又被傒公子的儿子用鹅卵石给打破了,好好的一场认亲小宴被不懂事的孩童们闹得鸡飞狗跳的。 国师夫妇黑沉着一张脸带着受伤的政小公子回府了。 原本国师一家人在咸阳的关注度就高,国师女儿和子楚公子之间掰扯不清的婚事更是引得诸国权贵们都在暗中注视着。 眼下这场由小孩儿们打架闹出来的事端在咸阳各种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一下子吵得沸沸扬扬的,任何一个心忧秦国前程的人听了都觉得简直离谱了。 …… 章台宫内。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简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双臂气愤地朝前一挥,满案的竹简都尽数被“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上。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的太子柱以及跪在他身后的二十多个王孙们见状,全都惶恐地垂下了脑袋,额头布满冷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呵呵,好的狠呐!你们一个个真是好的很呐!治国理政的本事没见你们懂多少,窝里横的能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寡人要你们这般多子孙们有何用?!” “眼下寡人还没闭眼呢!你们就胆敢排挤国师一家人,欺负从赵国归来的政,是觉得寡人老了,没力气教训你们了吗?!”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拿着一根与秦王剑宽度差不多的藤条就急步走到儿孙们中间,气得脸色通红,边打着不成器的不肖儿孙们,边愤怒的咆哮吼着。 没一会儿,太子柱和他的二十多个儿子们各个脸上青青紫紫,额头上红肿一片,愣是连个闷哼声都不敢发出来。 太子柱全身都被藤条抽的生疼,瞧着自己父亲拿着藤条边“啪啪啪”地照着他的胖脸上拍,边怒不可遏地对他咆哮道: “嬴柱!你也有五十岁了,寡人每年只见你体重增长,年龄增长!脑子愣是不长一点!” “寡人与应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终于促成国师一家人弃赵入秦,政得以在宗庙前认祖归宗,眼下人家一大家子刚刚入秦一个月,就接连做出来了好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这般有大才的一家子人去任何一个诸侯国都会被当成国宝供奉着,反而刚到你的府邸就发生了恶性的孩童群架斗殴的事情!” “政待在邯郸三年多,都被他姥爷一家护得好好的,赵人那般仇视秦人,邯郸的权贵孩童们愣是连政一根手指头都没敢碰,反倒是政现在回家了,刚到太子府的第一天就被他的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群殴,还肆意辱骂他与他的外家!你不觉得讽刺吗?不觉得丢脸吗?” “你这个大父究竟是怎么做的?你这个太子又是怎么当的?!” 听到父亲的一句句高亢的呵斥声,太子柱满脸涨红,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愧不已地耷拉着脑袋低声道: “父王骂的对,儿臣惭愧极了,年轻时教子无方,年纪大了又教孙无方,储君做得也不合您心意,您心中有气就尽管打骂儿臣出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砰!” 秦王稷听到这话,又咬着牙狠狠地照着次子的身子抽了一藤条,大声骂道: “你不惭愧!寡人惭愧!寡人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年轻时的儿子生的太少了,你兄长折在了魏国,但凡寡人有第三个儿子能选,都不会选你这个性子软弱的窝囊废做储君!” “骂你笨,你是真的笨!生出二十多个窝囊废没一个能用的!好不容易祖宗保佑,曾孙里生出来了一个肖似寡人的好苗子,刚到你家就受了委屈!” “国师入秦,原本就被山东诸国的人给明里暗里地盯着,你的亲孙子竟然还能傻了吧唧的骂出‘赵狗’的侮辱字眼!” “寡人要亲口问问你,‘赵狗’这词是在骂谁的?!‘贱妇’这词又是跟着什么人学的?!” “最过分的是那群没脑子的蠢货们竟然用‘吕政’这词来诋毁政的名声!呵你们这一个个的翅膀长硬了,真是好啊!你们是恨不得把寡人早早气死,快点儿把坐了几十年的王位给传下去!山东诸国的人现在还没想出攻击政的点子呢,你们这些蠢货们就想出了这般恶毒的词来诋毁政!” “那些对秦国心存歹意的人恨不得秦国能够一夕之间就没了,‘吕政’这词是明晃晃地在撅我秦国未来的大一统王朝,是从根子上想要把政的王位继承资格用流言蜚语给早早搞没了!把国师一家子的名声搞臭了!把秦王室与国师一家子的关系搞僵硬了!” “这般恶毒的话,这般刁钻的点子,那些恨不得寡人赶紧去死的山东诸国的权贵们都还没想出来,就被我秦国的王曾孙们给扯着嗓子赤裸裸地骂出来!呵!你们今日可真是让寡人开眼了啊!让寡人连死都不敢死了!生怕寡人这前脚一死,政还没有长大呢,后脚就被你们给联手搞死了,到时候秦国别说东出了!别说实现大一统了!直接灭亡,你们这些瓜怂们全都滚到西边去吃着沙子!重新养马吧!” “儿臣惶恐!” “孙儿惶恐!” 听到老父亲/大父骂出来的这一串诛心之语,太子柱等人的心肝一颤,各个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跪在自己父亲身后的嬴子楚身上被大父抽的生疼,想起儿子额角流血、冷冷瞥他的眼神,更是心中酸涩不已,眼睛都变得红彤彤的,他知道大父未尽之语还有“吕政”这词还在挑拨自己与政的父子关系,自己与赵岚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自己与岳家的关系,以及自己与老师吕不韦的政治同盟关系。 他明白这词若是没有心怀不轨的歹人故意在那些侄子、外甥的面前说的话,单凭那些稚童们的年纪和脑袋根本不可能想出来这词!此事明摆着背后是权力的斗争和利益的纷争,想要将他从“太子嫡子”和“国师女婿”的俩位置上拽下来的人比比皆是,嬴子楚越想越气,不由将两只大手紧攥成拳头,双目充血,手指的关节处捏得咯吱咯吱响。 跪在他旁边的嬴傒也是满头大汗、趴伏在地上的身子抖若筛糠,后背上的冷汗都把身上的黑袍给浸透了,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他用牙齿死死地咬着薄唇,明白自己那被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嫡幼子这回是在暗地里被人当枪使了,经此一事,嫡幼子的前程是再也没有了。 他们俩其余的兄弟们也都如丧考妣,各个后悔不已,早知今日会发生这般大的闹剧,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让他们的儿子去太子府的,唯有几个跪在最后面,排序靠后,年纪小,孩子也小没有去太子府的公子,虽然今日也被大父连带着拿藤条抽了,却只觉得谢天谢地、竟然是好运气地逃过了一劫。 站在章台宫外的宦者们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全都低着头,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默数着数,计算着此番君上在里面揍儿孙们所用的时间。 …… 赵岚在少府内看匠人们打造出来的马上三件套,总觉得心神不宁的,等瞧完三件套在战马上的实验情况,又在细节上给匠人们提出几个修改意见后,她就忙不迭地离开少府,开着空间内的灰色小汽车回府了。 未曾想到,一到家就看到了盘腿坐在坐席上的儿子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以及包在额角上的刺目白纱布,她的心肝一颤,瞬间慌了,忙几步上前将凤眸通红、委屈巴巴看着她的宝贝儿子抱到怀里,错愕地看着旁边的父母出声询问道: “阿父,阿母,政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不是上午带着政到太子府内瞧他的两位大母了吗?” 赵康平瞧了着急的闺女一眼,又看了看将脸埋在自己母亲怀中,肩膀抖动着无声哭泣的外孙,一颗心也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烤般,心疼不已地开口回答道: “岚岚,都怪阿父和阿母没有看好政,这孩子上午时在太子府的后花园里与他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打了一场群架。” “什么?政与嬴家的小孩打了群架?” 赵岚听到父亲这话,只觉得耳朵都像是耳鸣了,简直惊呆了。 安锦秀叹了一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蔡泽、李斯、韩非、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都又是气愤又是心疼的看着默默哭泣的政崽,这孩子可以说是他们从小娃娃看着长到三岁半的,哪曾见过这孩子伤成这般样子啊! 小蒙毅也是连连用小手擦眼泪。 王老太太更是直接都气哭了,边用双手拍打着两条大腿,边恼怒地大声骂道: “真是一群小畜生们啊!几十个孩子打我们家一个孩子!怎么敢的?他们究竟怎么敢的啊?!” 听到几十个孩子打一个,赵岚只觉得眼前一黑,忙将蔫哒哒趴在自己怀里的儿子给按着小肩膀扶起来,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凤眸,不敢置信地蹙着细眉瞧着政,急切地询问道: “政,你告诉阿母,你和几十个小孩儿打了群架?” 政崽看着母亲气愤的样子,心中一惊忙用小手抱着母亲的手腕,哽咽道: “阿母,虽然他们人数多,但力气都没有我大,我把那个罪魁祸首的胖男孩按在地上打得牙齿都掉了,还有一个跟着叫嚣的楚人男孩,我把他一把踹到了地上,他摔倒时不小心把右胳膊压在了身下,磕到了鹅卵石上都压骨折了!他们比我伤的重多了!” 赵岚闻言眼中怒火翻涌,瞧了一眼儿子额角上的纱布。 安爱学忙开口道: “岚岚,政额角上的伤口不深,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留疤的。” 赵岚点了点头,又将儿子搂在怀中轻拍着,用牙齿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难看的紧。 其余人也都没再吭声,静静地留给赵岚消化愤怒的情绪。 政崽回到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被太姥爷细致的处理完伤口上了药,眼下又被母亲搂在怀中轻拍着,他的年龄毕竟幼小,上午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群架,紧跟着回到家里后又难过的大哭了一场,母亲的怀抱又香又柔软,给他一种双脚踩在实地上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小家伙闻着母亲身上的清雅香味,感受着背上母亲有节奏的轻拍,他的精力基本耗尽,精神也十分疲惫,慢慢张口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听到怀中小家伙的呼吸声变平稳后,赵岚低头瞧了一眼,看到儿子闭着双眼睡着了,遂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儿子挪到自己父亲的怀中,示意父亲抱着儿子回房间睡觉,她则抿着红唇“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快速转身冲了出去。 了解外孙女性子的安爱学心中一惊,忙对着蔡泽、韩非几人开口道: “不好!泽、非、斯、恬,你们快去追上岚岚,她肯定是气不过跑去太子府内找嬴子楚这个做父亲的算账了!”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听到老爷子的话眼皮子重重一跳,没等另外三个人从坐席上站起来,韩非就从坐席上起身飞快的跟在后头跑了出去。 然而待四人快速跑到前院大门口时,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停在府门口的灰色小汽车“嗖”的一下如离弦之箭般碾压着宽敞的街道射了出去。 “糟了!” 韩非反应最快,当即跑到前院的木棚处随手扯过一匹正低着头在马厩中吃草料的骏马,直接翻身上马,用双腿夹了夹马腹,大喊一声“驾”,一人一马就朝着大门口快速奔去,而后骏马的四蹄抬起,高高地越过红漆门槛,追着小汽车向着王城的方向赶去。 蔡泽、李斯、蒙恬见状也赶紧跑到木棚处牵出骏马,三人骑着马,人马合一,高高越过红漆门槛追了出去。 第136章 赵岚服人:【水灵灵地炸啦!】 今日本来是个好日子,也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起码老赵夫妻俩带着政去太子府,赵岚待在少府时,头顶蓝天上的阳光都很灿烂。 可到了午时,太阳却慢慢的隐入了云层里,大风将旁处的厚重乌云吹到了咸阳城上空。 站在太子府前的黑衣侍卫们远远地瞧见一辆灰色的铁兽快速朝他们驶来,亲眼目睹了清晨国师开的黑色铁兽后,侍卫们霎时间就明白国师府内又来人了。 七、八个侍卫们忙踩着几级台阶冲了下去,却瞧见灰色铁兽猛地“刹”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而后一个挽着发髻、身着红蓝二色曲裾的年轻美人俏脸寒霜地握着一个银光闪闪的硬棒从内部走了出来。 这般年轻的年龄、这般貌美的长相,侍卫们不用问就猜到来者必然是国师的独女、子楚公子的正夫人、政小公子的生母,少府新晋的总顾问赵家贵女赵岚。 侍卫们忙恭敬地齐齐俯身道: “小人拜见岚姬。” 赵岚“砰”的一下重重关上车门,右手内握着一根从空间负一层内取出来的一米长钢管,抬头瞧了一眼太子府的门匾,又眯眼往北望,能隐隐瞧见秦王宫宫殿群的影子,再环顾左右,公主府、宗正府、诸位王孙府,显而易见她正站在老秦家的王室公族地盘上。 她看向领头的黑衣侍卫,冷声询问道: “嬴子楚人呢?我要见他!” “额,岚姬夫人。” 黑衣侍卫脸上划过为难之色。 赵岚举起手中的钢管“砰”的一下就走到附近将盛着满满的水以防走火的陶缸敲破,在几个侍卫们惊诧的目光下,冷冷地说道: “不要想着阻拦我,我亲自进去找嬴子楚!” 丢下这话,赵岚就拎着钢管,快速踩着台阶冲进了太子府,留下七、八个守门的侍卫瞧瞧那碎裂的陶缸子又看看赵岚气汹汹的样子,领头的侍卫忙对着一个小侍卫吩咐道: “你快骑马去宫门前等着,若是瞧见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了,忙告诉两位主子,岚姬来者不善地硬闯太子府了。” “额,喏!” 小侍卫忙抱拳大喊一声,转头就朝着王宫的方向撒腿跑去。 “啊,你是什么人?” “我是赵岚!我要找嬴子楚!嬴子楚在哪里?” 太子府前院,赵岚举着手中的钢管将其抵在一个小厮的咽喉处,眯眼询问道。 吓得小厮忙高高举起了两只手做惶恐投降状,视线下垂胆怯地望着抵在他咽喉处的银色铁头,吞了吞唾沫,小声答道: “回,回岚姬的话,子楚公子现在不在府中,他随着太子殿下到王宫去拜见大王了。” 赵岚闻言不禁蹙了蹙好看的眉。 周边其余的小厮们见状忙拔腿往后院跑,去通知太子府的女主人了。 “你带我去嬴子楚的院子里。” “岚,岚姬。” “废话少说!” “嬴子楚的院落在哪里?” “那,那里。” 小厮声音发颤、手指发抖地给赵岚指了个方向。 赵岚当即就拎着钢管迈着大步往那个方向快速行走。 中途遇到有想要阻拦她的仆人们,她又从空间内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当即左手举着菜刀,右手将钢管抵在阻拦她前行步子的人的咽喉处,眯眼冷声呵斥道: “我要找抛妻弃子的混蛋嬴子楚,你是嬴子楚?” “不,不是。” “那你是?” “小,小的也不是。” “那就给我走开!” 丫鬟、小厮和健妇们不敢碰赵岚,几乎各个瞧见抵在咽喉处的钢管就全都闭嘴老实的让路了。 赵岚遂在仆人的指向下,快速穿过好几道连廊,又过了好几道门,终于来到了嬴子楚的院落前。 她刚踹开门,闯进去就瞧见了急急忙忙朝她走来的吕不韦。 吕不韦瞧见赵岚眼神冰冷的样子,也是心肝一颤,他听到上午后花园的群架事情后,就也在侧院子里心急如焚,可他毕竟是外臣,寄居在太子府,若是没有子楚公子带着,压根不被允许到太子府后院去,只能在侧院里干着急。 知晓政小公子被群殴的事情后,他就连连在心中喊糟,可未曾想没等到来算账的国师,竟是等来了只身闯进太子府的赵岚。 看着赵岚左手中的银刀,与右手中的银棒子,吕不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俯身行礼道: “不韦拜见岚姬。” “嬴子楚人呢?” “子楚公子现在的确不在府内。” “那我就待在这院子内等他!掰扯三年多了,今日我势必要和他算一下总账!” 赵岚越过吕不韦就往内走,却看到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不同的屋子内走了出来。 看着女子头上盘起来的发髻,俨然已经是人妇了,赵岚前行的步子一顿,吕不韦的眼皮子一跳。 俩个子高挑、身姿窈窕的韩人女子急匆匆地跪倒在赵岚腿边,另外三个身子娇小、肤若凝脂的楚人女子也低眉垂首地跪在她面前,齐齐伏低做小地娇滴滴、惶恐道: “奴拜见岚姬夫人,公子此刻真的不在院子内。” 赵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大户人家都还有通房丫头呢,更遑论王室公族的贵公子了。 嬴子楚与她们母子俩分别了三年半,说他守身如玉,那更是放屁的话,傻子都不会信的。 虽然她早就有这个心理预期,但亲眼瞧见嬴子楚的莺莺燕燕们,赵岚还是感觉有点被恶心到了,要知道她可是母胎单身多年的情感洁癖心理。 她正想开口让面前几个莺莺燕燕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女子声音: “赵岚!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顾规矩的硬闯太子府!你父母都没有如此嚣张!你往日的规矩和利益究竟是跟着谁学的?” 赵岚循声扭头往后望,瞧见一个穿着楚服、浑身打扮的奢华靓丽,年轻似乎要比自己父母小几岁的贵妇,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韩服、首饰素净,比自己父母年龄大几岁的贵妇,二人相伴急匆匆地走来,显然就是华阳夫人和夏姬夫人了,自己那俩出自楚王室和韩王室的婆婆。 她攥紧右手中的钢管,眯着眼睛看向俩恼怒的婆婆。 华阳夫人真是快要被气死了,她的亲外甥现在还在她的院子里被府医治疗右臂骨折,杀猪般的惨叫哭声使她心疼的连连抹眼泪,眼下她的火气都还没有消散呢,就又碰上了来砸场子的赵岚,那更加是气上加气、火上浇油了,恨不得让婢女立刻将赵岚抓起来掌嘴。 紧随在华阳夫人身后的夏姬也满脸不悦地看着赵岚,瞧着赵岚左手拿刀、右手拿银棒的彪悍样子,心中极其不高兴,这样的姿态哪有一点贵女的模样,简直与市井泼妇无疑。 她紧抿双唇,眼睑下垂,对赵岚和政母子俩更不喜了。 “赵岚!” “唰!” 华阳夫人涂着鲜红丹蔻的右手照着赵岚的侧脸高举,与此同时赵岚右手中的钢管也戳到了华阳夫人咽喉处三厘米远的位置处。 华阳夫人的美眸瞪大,霎时间就惊呆了,夏姬与跪在地上的莺莺燕燕,以及站在旁处的吕不韦、满院子的仆人们都惊得愣住了。 “你,赵,赵岚,你莫不是还想要以下犯上的打你的嫡婆婆?” 华阳夫人瞧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银棒子,吓得瞳孔扩张、连连吞咽着口水。 她活了小半辈子从来都是高高生活在云端的贵女、贵妇,平素只有她下令掌别的女人的嘴,杖毙别的女人的,哪曾有人胆敢开口对她不敬,更别提还有人将看着就危险的器物抵在她的咽喉处了,这对华阳夫人而言,简直就是推翻她的认知,使她感觉头顶的天要塌了般的气愤、惊悚和惶恐。 吕不韦也忙迈腿走过来,抬起双手,眼含惊骇地连连吞咽着口水劝赵岚道: “岚,岚姬,你,你快放下你手中的银棒,莫莫要做冲动的事情。” 赵岚瞧也不瞧吕不韦,而是眯着眼又将手中的钢管往前送了送,当冰冷的金属贴到华阳夫人的咽喉处时,华阳夫人瞬间毛骨悚然,冒出来了一身的冷汗,条件反射地就将想要扇赵岚耳光的右手给放下了。 满院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大风将赵岚的两条宽袖吹得上下翻滚,发出来呼呼的风声。 赵岚对着华阳夫人冷声道: “华阳夫人,我早就单方面与嬴子楚划清界限了,我的父母都不把他当成女婿看,你是我哪门子的嫡婆婆?夏姬又是我哪门子的亲婆婆?” “你们是楚公主如何?韩公主又怎么?纵使是秦太子的夫人们又奈我如何?你们大可试一试,是你们背后的母国和太子厉害,还是我背后的穿越神厉害?你们是想要和我比一比谁的依仗更强吗?” 华阳夫人一呆,夏姬也愣住了,二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出声嘲讽她们的赵岚。 “岚师妹,你千万别冲动啊!” 紧随其后的韩非这时也终于跑得俊脸通红的追了上来,他后面还跟着快速奔跑的李斯、蒙恬和蔡泽。 四人后面还跟了一大群持着戈矛的太子府侍卫们。 韩非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细汗,急步走到赵岚旁边。 夏姬看到他穿在身上的新郑公族服饰,不由目光一滞。 蔡泽、蒙恬、李斯也来到了赵岚旁边。 蔡泽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对着赵岚用赵语低声道: “岚姑娘,这里人多势众,你为政讨回公道可以,但切莫冲动行事。” 李斯和蒙恬也对着赵岚心忧地说道: “岚姑娘,不要冲动。” “岚姐姐,切莫做出什么傻事啊!” 赵岚紧抿红唇,攥了攥右手中的钢管,看着华阳夫人和夏姬冷声笑道: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我知道你们俩不喜欢我的出身,连带着也不喜欢政。” “政有的是亲人们疼爱,不差你们俩大母的爱!我更不缺母爱,不稀罕你们俩人给我做婆婆!” “我们家家小业小,仆人稀少,还有八个干粗活的机灵人呢,我都不知道了,这偌大的太子府内竟然会缺少机灵仆人吗?” “几十个小孩打政一个,是孩童打架!又不是壮年男子在打架!更不是几十头凶猛的野兽在打架!太子府内竟然落魄至此,连将几十个小孩儿拉开的机灵仆人都没有吗?任由初次前来做客的政被他的几十个堂兄弟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打?!” “你们是觉得我们家的人脑子蠢?还是觉得你们太子府的门槛太高?地位太尊崇了,得让我们赵家人巴结着你们!” 华阳夫人和夏姬听到赵岚这一针见血的诛心之语,只觉得呼吸一滞。 是的!只要是脑子聪明的人都能想明白,好端端的几十个小孩怎么会突然打起来?打起来后竟然没有被太子府的仆人们立刻制止,反而特意闹大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显然藏着阴私、含着猫腻,若是做主人的尽些心,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这事不会闹得这般大。 赵岚看着华阳夫人和夏姬默然不语,眸中尽是冷意,语气愈加讥讽了: “嬴子楚压根不配做政的父亲!你们俩更是不配做政的大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心中在想什么主意,不就是希望嬴子楚能赶紧把我和政踹开,让他快些与楚王室或者韩王室的公主联姻,给你们俩早日生出来一个亲楚或者亲韩的孙儿抱一抱?” 听到自己的心里话被戳破,夏姬看着赵岚蹙眉道: “赵岚,寻常男子都有三妻四妾,子楚身为王孙,更不会缺夫人,你又不愿意带着政住在太子府,难不成还要子楚一个王孙为你守身吗?” 赵岚瞥了一眼胆怯地缩到旁边的五个莺莺燕燕们,对着夏姬讽刺地笑道: “夏姬夫人,你看嬴子楚为我守了吗?他嘴上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良人,身下怕是一日都不老实,口不对心,真是可怕的很呐。” “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夏姬听到这直白的大实话,心中一噎,怒不可遏地指着赵岚的鼻子骂道。 赵岚只是嘴上的笑容更讥讽了。 “岚岚!” 这时,院子门口又传出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亢的苍老喊声。 众人循声朝着院门口望去,就见到身着黑袍的秦王稷带着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迈着流星大步快速走来。 看到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们各个负伤、鼻青脸肿的模样,在场的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仆人们更是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额头红肿、脸上青青紫紫的嬴子楚瞧见赵岚那紧紧抵在自己嫡母咽喉处的银棒子,呼吸也是一滞,忙看着赵岚急切开口道: “岚岚,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母亲!” 赵岚冷哼一声: “嬴子楚!麻烦你搞清楚!这是你母亲!不是我母亲!” “岚岚,政受伤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我们俩的心情是一样的。” “滚!” “嬴子楚!我看见你就只觉得恶心!别在我面前做深情的模样!” “早在三年前的寒冬里,你为了性命,与吕不韦独自逃离邯郸,留下刚生产完、虚弱的躺在产床上起不来身子的我和刚出生、还没有成年人一臂长的政给你当受气包,来应付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的滔天怒火!早在那时,那个迷恋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赵姬就已经死了!” “我和政被赵国士卒抓进邯郸大牢时你在哪里?我们母子俩被关进缺吃少喝的质子府内时,你又在哪里?!” “你扪心自问,若是后来我们一家人没有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的话,现在我娘家人是否还有性命?我和政是否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咸阳的土地上?你是否会愿意在我家伏低做小?我看到你没有瞧见希望,两两相望尽是失望!以后你离我远远的,莫要没皮没脸的往我跟前凑!” “岚岚……”嬴子楚身子一僵。 赵岚继续眼含冰霜地接着大骂道: “政虽然天资聪慧,个子看着也像五六岁的小孩一样高,但他的真实年龄毕竟只有三岁半,虽然他口上不说,但知子莫若母,我知道他内心深处还是对你这个生父有所期待,有所眷恋的!” “他知晓今日要来太子府内做客,瞧他的两位大母,昨晚激动的半宿没睡,早上还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神采奕奕地带着礼物来寻他的两位大母了!可却在这里被他几十个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群殴!” “政被打时,你在哪里?” “他额角上的伤口和右眼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但凡再偏一点,伤的就不是额角,而是政的右眼了!若是伤口再深一些,政运气好的话留一块疤痕,运气不好的话,要不伤到脑袋变成傻子,要不直接连小命都没有了!” “这让我怎么冷静?!” “在邯郸时为了保护政,我们一家子人去哪儿都带着他,我们更是连赵王赏赐的小北城豪宅都不住进去,唯恐政在小北城与邯郸的权贵孩童们起了冲突!” “赵王恨秦王室恨得要死,我父亲带着政去赵王宫内拜见赵王和赵太子,完事儿后都能毫发无损的把政从护卫重重、宫墙深深的赵王宫内带出来,怎么这秦国的太子府的后花园比仇恨秦人的赵王宫还要危险吗?” “岚岚,我……” 嬴子楚被赵岚语速极快的话骂的眼睛一红、羞愧的垂下了脑袋。 赵岚也“唰”的一下将抵在华阳夫人咽喉处的钢管收了回来。 华阳夫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双腿都快软了,再大的火气都被吓没有了,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良人。 太子柱却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岚跟前,对其俯了俯身。 赵岚忙拧着眉头避开了太子的礼,就看到自己名义上的储君家公,用那鼻青脸肿的胖脸对她愧疚地说道: “岚岚,你骂的对,此事太子府会给政一个交代的,此番政受伤,责任在我和华阳。” 赵岚抿了抿红唇,将拿在左手中的不锈钢菜刀和右手中的钢管都收进了空间内,而后又用意识从四楼仓库中取出来了一个她在邯郸时意识刚被允许进空间后,就偷偷用空间内材料制作出来的小东西攥在了左手心里,右手中则拿着一个蓝白两色的电喇叭。 她先对着秦王稷恭敬地俯了俯身,而后将喇叭打开电源,放在嘴边对着满院子的声大声喊道: “这咸阳王城内、太子府内、所有明里暗里的人都给我仔细听好!今日我儿子政在太子府后花园受伤的事情,无论是哪方势力在里面插了一脚,我即便不认识你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我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国师,要讲师德,受制于身份有许多事没法做,有许多话没法说!可我赵岚不是!” “政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的心头肉,是我们赵家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未来无论嬴子楚做不做秦王!我们一家人都有足够的自信能将政捧到王座上!” 华阳夫人闻言不禁不屑地嘴角一抽。 赵岚看着她笑道: “华阳夫人,你莫不是不相信我的说辞吗?” 华阳夫人冷笑道: “赵岚,你要搞清楚,是子楚先做了我的养子,所以你的儿子政才有了问鼎王位的资格,你父亲都不敢说出这种嚣张的离谱大话,你才多少岁就敢说出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话!莫不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华阳夫人,我是不知道天究竟有多高,地有多厚,可我知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也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浮云!” “你相不相信,我的能力可以兴楚,也可以……顷刻间灭了楚!” “你,你简直是嚣张的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重了!” 华阳夫人听到赵岚威胁自己母国的话,简直都被赵岚的话给气笑了。 秦王稷却是双手背在身后,蹙起了斑白的眉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赵岚。 赵岚瞧了老秦王一眼,又看了一眼太子柱,而后用犀利的目光在嬴子楚和他的二十多个兄弟们脸上一一扫视过,瞧见这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王孙贵族们或是惊奇、或是错愕、或是不屑、或是好笑的望着自己。 她攥紧左手心的东西,又握紧手中的电喇叭对着众人冷声喊道: “我赵岚说到做到!以后无论是谁想要欺负我儿子,在行动前你们就先在心里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 “今后谁若胆敢冒犯我的家人一步,我就用天授的惊雷炸的他家人仰马翻!以后只要我儿子想要,我可以帮助政灭掉六国,若是秦人因为我儿子身体内流了一半的赵人血,想要不自量力地打压我儿子,我会连带着灭了秦国!” “赵岚,你!” 华阳夫人对着赵岚大喝一声。 赵岚瞧也没瞧她一眼,直接快速将电喇叭收紧空间里,而后取出一个打火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了自己左手心中紧攥的小东西,没等众人看清楚她拿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小东西长长的引线就被她点燃了,赵岚迎着头顶上翻滚的乌云和电闪雷鸣,奋力将左手中的小东西照着嬴子楚院落东边的空地上抛出去。 韩非只觉得危险,下意识就抬起双臂将赵岚的身子护在一旁,而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侧院的房屋坍塌了一半,院墙也倒了一半,烟雾灰尘四散扬起。 满院子的人都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响,耳朵瞬间听不到声音了。 紧随其后的就是冲天的惶恐声。 “不好啦!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赵岚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抬头看向吓得满脸发白抱着她的韩非,引线的长度、抛掷的距离、爆炸的力度她都是精确计算好的,韩非抱她干嘛?差点影响她发挥? “非?” 耳朵嗡嗡嗡响的赵岚伸手推了推搂着她的韩非。 韩非之前结巴还没有纠正过来的时候,因为说话不流畅,所以从小到大都分外关注每个人的嘴,他是懂唇语的。 看到赵岚在张口喊她,还在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耳朵,显然她也是耳朵直响听不到声音了,满院的人都还深陷在惶恐之中回过神来,他不禁嘴巴张了张,双目专注地看着赵岚,低声用韩语讲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 “嗯?什么?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站在旁边刚从骇然中回过神,耳朵也刚回复听觉,因为生母是韩公主所以也精通韩语的嬴子楚恰巧听清了韩非的话,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韩非。 韩非瞥了嬴子楚一眼,正大光明地拍了拍赵岚的肩膀,用赵语道: “岚师妹,我说老师、师母、师奶、师翁和政都来了。” 赵岚此刻听觉也恢复了,她顺着韩非所指的视线望去,就瞧见了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的父亲、母亲、祖母和外祖父,以及额角包着白纱布、凤眸瞪得圆溜溜,本应该躺在家中睡觉的儿子,不由无声张了张口。 “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这是老赵和年轻时经历过战乱的安老爷子耳熟能详的话。 可这威力极大的爆炸物中间各种东西的具体比例以及如何精确制作的流程,全家上下只有赵岚这个理工科的重点高校毕业生知道。 安老爷子右手发颤的用意识打开空间内自己诊所里占了整整三面墙的中药柜子,打开放着硝石和硫磺的抽屉,眼前一黑,瞧见这两种东西果然少了。 而他那放在桌子上的木雕也变成了一块黑炭,显然是被外孙女在现实中烧成黑炭后又偷偷摸摸放进了里面。 无论是一楼的货架还是四楼的仓库,空间内的白糖更是多的很。 虽然现实中的东西放不进空间,但用空间内东西制作出来的东西却可以重新送回空间里。 外孙女究竟是什么时候动了他诊所内的中药材!又是什么时候瞒着他们几个长辈搞出来了这般危险的爆炸蛋,两辈子年龄加起来年龄足足快有一百六十岁的老爷子完全不知道! 赵康平也有些手脚发软,脚步虚浮的带着妻子、母亲、岳父和外孙朝着面含惊讶、尴尬的想要仰头望天的女儿跟前走去。 老赵可是活了两辈子,他以往知道自己姑娘理工科学的好,动手能力也很强,但是从不知道自己闺女怒火上头是啥事也敢做啊! 安锦秀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觉得整个世界玄幻了,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两千多年前的乱世又双叒叕地刷新了对自己闺女的认知,想来前世的平和生活还是阻碍她闺女发挥她所掌握的专业知识了,这谁能想到自己长得文文静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闺女,发起怒火来!胆子是真大,性子是真莽啊!她和老赵都是只想着用言语服人,而他们闺女呢?却想着用无力服人?! 老天爷啊!他们闺女在大白天里、众目睽睽之下,就这般水灵灵地将太子府炸,炸啦?!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春,始皇政,三岁半,于太子府内受辱,其母携天授惊雷,怒炸太子府,时,墙倒屋塌,王城人皆惊,府内众仆惶恐趴地,痛哭曰:“天降惊雷,地龙翻身乎?”】《秦史秦始皇本纪》 第137章 后续西游:【岁月静好】 一个月了。 距离赵岚怒炸太子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了。 从二月的最后一天,一直到三月的最后一天,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赵岚在嬴子楚的院落内引爆的那颗爆炸弹的含金量还在不断的上升。 一个月的时间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先说近的,时间倒回到二月的最后一天。 当初赵岚前脚开车离家,后脚赵康平就急匆匆地将怀中睡着的外孙放在了床上,哪曾想,小家伙的脑袋刚沾上枕头,下一瞬就睁开凤眸与自己姥爷大眼对小眼。 惦记着闺女的老赵没有办法只得又抱起外孙,载着妻子、母亲和岳父一道开着越野车着急忙慌地赶去太子府了。 由于赵岚是拿着电喇叭大声吆喝的,那声音大的响彻整个太子府,是以政崽虽然遗憾没能亲眼瞧见母亲丢爆炸弹的壮举,但却亲耳听到了母亲对他霸气的“爱的宣言”。 爆炸弹的威力将太子府闹得鸡飞狗跳的,把华阳夫人和夏姬吓得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了地上,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们更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地看着赵岚。 唯独秦王稷看着那倒塌的房屋、泥砖断裂的院墙和黑黝黝的巨大的深坑,一整个战损的废墟破败景象偏偏使得一位七十岁的雄主震撼的心神激荡、嘴唇发颤、凤眸极其明亮的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政崽看着这破破烂烂的废墟模样,也没有感觉到害怕,蹦蹦跳跳地跑到身边,伸出两条短胳膊激动的抱住母亲的腰身,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眼光望着地面上被炸出来的深坑。 紧跟着狂风骤起,双腿颤抖地走到深坑前打量的几个王孙不慎被风吹进了深坑里,吓得当场哭了出来,头顶上方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也将酝酿了好一会儿的大雨“轰隆隆”、“噼里啪啦”地降了下来。 和煦的春日竟然下起了夏日才常见的瓢泼大雨,这本身就有些稀奇,再伴着呜呜咽咽、吹得天昏地暗的狂风,仿佛真像是地龙翻身惹怒神明了一样,狂风将赵岚的宽袖吹得上下翻滚,配上她那无惊无畏地淡定模样,无形之中反倒衬得那天授神雷更加神秘、更加强大了,玄鸟在上,那威力极大的物什不仅能影响地面,还能影响天空,这任谁瞧了都只觉得迷糊啊! 哗啦啦的瓢泼大雨浇灭了爆炸燃起的火苗与高高扬起的灰尘烟雾,也浇灭了诸多蠢蠢欲动的心。 政的伤口不能沾水,太子府上到主子们,下到仆人们就全都用一种惊悚又敬畏的目光瞧着赵岚水灵灵的炸了太子府后,又水灵灵的撑着一种奇怪的伞,快速带着一家人驾驭着铁兽回国师府了。 自此,在咸阳根基浅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丁点都没有的国师府彻底在咸阳深深地扎下了根。 以往,无论国师“得天所授”的名气再大,国师府拿出多少种新奇的物什,做出多少件强国富民的好事,国师一家人多么与人和善,妄图想要与秦国的权贵们和谐相处,这些种种事情,全都比不上赵岚一个爆炸弹带来的威力大。 战国末期的爆炸弹就如后世的蘑菇云,为了本国的安全,为了天下和平,世界和平,蘑菇云可以不发射但是绝对不能没有! 赵岚手中的爆炸弹是同样的道理,黑火药虽然是华夏四大发明之一,但是按照既定的历史时间轴,原本得再过个几百年的时间,这种强大的热武器才能诞生。 当晚全家人冒雨回到府内后,在大雨滂沱的深夜里。 政崽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呼呼大睡,做梦都梦见他母亲正在手搓爆炸弹,不禁愉悦地卷着小被子翻了个身子,往空中踢了踢腿。 可他母亲却正跪坐在姥爷和姥姥的房间里接收着严肃的四方会审。 “岚岚,你老实交代,你究竟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偷偷制作的爆炸弹?!” “额,阿父,咱们一家人还在邯郸老家时,我的意识刚能进入空间,有一次,我在独自提纯精盐的时候,突发奇想,就想着是不是能顺便提纯一下农资店内含钾化肥得到些硝酸钾?” 老赵嘴角一抽,拍打案几严肃道:“???你别想着唬我!那硝酸钾和氯化钠能是一回事儿吗?” “阿父,可这都属于盐类啊。” 老赵一噎:“……” “哎呀,康平你别打岔,让俺岚岚接着说,那啥啥钾之后呢?” 王老太太像是听故事似的,赶忙拍着大腿,一边让儿子闭嘴,一边让孙女继续往下讲。 赵岚苦思冥想地给自己捋完整的逻辑线: “大母,想起硝酸钾后,我又不知怎么地就联想起了硫磺,低头看到木地板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木炭,还真是巧了,我知道硝石和硫磺都能入药,就将意识在姥爷的中药柜前扫了一下,碰巧看到那抽屉里真的有硝石和硫磺。” “我又一想,前世我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条件,今生处于乱世,朝不保夕的,这般好的专业实践条件,不用一下专业知识,我怕我的理工科的经验生锈了。” 赵岚眼神游移,尴尬的用素白的手指摸了摸小巧的鼻子。 “哼,那你这还真能碰巧!想起这个就联想到那个,瞥见那个又能回想到旁的。” “小时候没见到你偷偷玩火,我和你妈还夸你乖,谁成想你长大了都敢偷偷玩爆炸弹了!你怕你的理工科经验生锈了,老子还怕我闺女一不小心又穿越了呢!” 老赵的语气更加阴阳怪气了。 赵岚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了几下后是彻底绷不住了,只得乖乖耷拉下脑袋认错坦白道: “阿父,我错了。” “我确实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想要搓爆炸弹的。” “因为那时咱们一家人身在赵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身安全的威胁了,我的意识一被空间接纳就开始琢磨着搓火药的事情了。” “幸好空间内的材料充足,我怕你们因为担心而阻止我,就趁着我一人在工具房内提纯精盐的空挡内,将我姥爷那个诊所里的木雕给烧成黑炭,偷偷摸摸的刮下来碳粉又用空间内别的材料混合在一起做出了十个大小不一、爆炸强度也不一样的爆炸弹。” “因为制作过程比较危险,制作好之后我也没有地方拿出来实验,更说不准效果会如何,就一直没有给你们说。” “唉,我也没想到这爆炸弹在危险的赵国没有用上,反而到了安全的秦国炸了一颗,阿父,阿母,大母,姥爷,你们别生气了,以后我若是在做危险的事情时会提前和你们商量的。” 老赵听完闺女的保证,那故作严肃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立刻用两只大手“啪啪啪”地拍着自己的两条大腿,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高兴道: “哎呀!我闺女真能干啊!哈哈哈哈,嬴子楚那混小子的院子塌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嬴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吓傻了!怕是都吓出心理阴影,现在还没睡觉呢!” “我闺女今天真是太给我长脸了,哈哈哈哈哈!” 看到父亲喜悦的样子,赵岚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安锦秀也没憋住,出声笑了一会儿,直到瞧见父女俩的笑声都止不住了,忍不住伸手推了推父女俩,拧眉严肃道: “行了,行了,笑一会儿就得了,正事都没说完呢,你们父女俩还笑得前仰后合,没完没了了,别傻乐了。” 听到妻子/母亲的话,父女俩对视一眼,齐齐往上挑了挑眉,总算是慢慢把笑声给收了。 安锦秀却蹙着眉头,忧虑地叹息道: “虽然今个这爆炸弹不仅替政出了口恶气,还让那些咸阳的权贵们不敢再小觑我们家了。” “可这事有利就有弊,在没有热武器的时候,老秦王那战争狂人的性子都恨不得能让秦军连轴转的东出函谷关,今年打这个国,明年打那个国的,现在他瞧见威力这般强的爆炸弹了,还不得惊喜疯了?” “说不准那老爷子现在还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睁眼爆炸弹,闭眼爆炸弹的,午夜梦回,都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挥笔写下个横批:寡人要用爆炸弹覆灭六国!” “等到群童打架这岔子事情结束了之后,那老爷子把你们父女俩喊到宫里要爆炸弹时,我看你们俩拿什么交差!” 安老爷子一边心疼并怀念着自己那已经烧成黑漆漆木炭,一边听着一家三口聊天,也跟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秀的猜想是很合理的,现在还远远不是火药问世的时候,没有火药,七国之间都打得你死我活的,若是有了火药?岂不就是诸国之间打得更加残酷了?这一个个的不都得在战场上打出狗脑子了?” 赵岚深思片刻,也看着母亲和姥爷认真地说道: “阿母,姥爷,我搓出来那爆炸弹本意就是想要震慑宵小用的,压根没打算将其大规模的用于战争。” “火药的杀伤力太大了,一个弄不好制作火药的人都会被自己不恰当的手上操作给中途炸死。” “在政继位前,除了我之外,我不会把制作爆炸弹的流程交给任何人的。” “不过等到政一统天下,天下和平后,我会精挑细选一些忠心于政的炼丹术士,引导着他们从炼丹改行变成炼火药,这些人有化学天赋,想来炼丹炸炉是常有的事情,只要系统的学习了化学,等到他们的知识成体系了,能妥善地炼制出火药后,火药将会当作大秦帝国的秘密战略武器牢牢地掌握到政手中,等到七国平定,在国内搞基建碰上需要挖渠开山的苦事,亦或者是秦军北击匈奴、南攻百越时兴许就能用上火药了。” 赵康平听完闺女的想法,想了一会儿也认可地颔首道: “我觉得岚岚的规划挺好的,别的不谈,秦国现在的生产力也跟不上搓火药啊,那搓火药又和搓面团不一样,哪能谁都可以学,这中间的分寸我捋一捋,等到秦王喊我去宫中问起这事儿时,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安锦秀也点头道: “行,那火药这事儿咱们家就单方面的翻篇了。” 其余四人都跟着颔了颔首。 王老太太打了个哈欠从坐席上站起来嘟囔道: “行,这正事儿总算是聊完了,俺瞅着今日太子府内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明天也不知道会发生啥事儿嘞?俺去睡了。” 安老爷子也困倦地张嘴打了个哈欠,摇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头疼的不是我们家,天塌下来也有老嬴家的高个子顶着,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会睡觉吧。” 等两位老人离去后,赵岚也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然而除了后院这五大一小听着雨声,睡得香甜外。 睡在中院的李斯、蔡泽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索着爆炸弹的事情。 韩非也在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失眠,不过他脑中纠结的则是,赵岚究竟在太子府内听不听懂他说的母语。 三个男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国师府外的西南小城的权贵们与住在王城的嬴姓咸阳贵族们同样彻夜无眠。 吕不韦看着一杯接着一杯饮酒的嬴子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 事发后的第四日傍晚。 太子府内打杀了一批仆人。 第五日上午,老秦王下令除了骨折需要被太医医治的芈昇之外,以嬴蒡为首参与打架斗殴恶性事件的几十个小孩以管教历练为由,全被打包送出咸阳,前往雍城去了。 雍城乃是秦国前期和中期的都城,在秦献公当政的时期,秦献公将都城从雍城迁移到了栎阳,而后到孝公时期,为了使得秦国能摆脱积贫积弱的局面,变得强大起来,国都又从栎阳挪到了咸阳,一直延续至今。 雍城虽然是老秦家经营了数代人的大本营,但是发展自然是比不上咸阳好的,眼下大魔王一口气送出三分之一的曾孙,就是要用雷霆的手段来展示政的地位和名声不容丝毫侵犯! 咸阳的权贵们听到消息,都知道这些小孩们只要一被送到雍城,兴许此生就没有机会再回到咸阳了。 可以说,这些含着金汤匙从娘胎出来的小孩们,在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就因为一场错事彻底断送了他们的大好前程,但是有因必有果,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世间的道理自来如此,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 事发后的第七日。 三月初七。 国师府内出现了从宫廷而来,传达王令的宦者。 赵岚接到了一个月的禁足令。 完善的秦法都聚焦到了细枝末节的地方,却也没有记录“若是一个女子大胆包天怒炸太子府”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施加什么样的惩罚。 即便没有法规说这事,可“怒炸太子府”这事儿说破天了,赵岚都有以下犯上的嫌疑,因为没有过往相似案件可以参考,作为秦国拥有最大权力的君主,大魔王就采取了“特事特办”的原则,对赵岚的惩罚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 宣布赵岚从三月初七开始在府内禁足,一直到四月初七才能走出府门。 赵岚干脆利落地接下王令,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期。 政崽额角上的纱布也没有取下,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也没有消退下去,小家伙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母亲走哪儿,他跟哪儿。 赵岚偶尔转过头与自己儿子目光相接时,就看到儿子那亮晶晶的丹凤眼中写满了对自己这个“不懂如何用言语服人,只会用武力服人”的母亲的崇拜。 三岁半的政明亮的眼神与三岁半的后世孩童是一模一样的“你敢信吗?我妈她会手搓蘑菇弹?!” 一颗爆炸弹使得政崽相信了母亲就是母亲。 小家伙像母亲表露了,他也想要学习“手搓爆炸弹”的意愿,却被母亲一口给坚定回绝了,使得政崽还有些小失望。 …… 事发后的第十日。 太子府内开始重新修缮坍塌了的院落。 事发后的第十二日。 王老太太在府内催发出来的六种菜种、果种都已经冒出来一个指头长的小嫩苗了。 除了赵岚、政崽,这一个在家禁足,一个在家养伤的母子俩外,府内的所有人都跟着老赵一家人到城外庄子上与许旺等人汇合了。 近百人撸起袖子牵着耕牛、用犁、耙、耱在野地上开垦田地,细致地收拾出了十亩好田将王老太太培育出来的小嫩苗一一种进了田地中。 暖融融的春风一吹,贵如油的春雨一淋,绿油油的蔬菜苗和果子苗就卯着劲儿往上生长。 阳春三月里。 少府内制作出来了一大堆马上三件套,已经给第一批的服役战马最先装配上了,武安君开始秘密地训练新的骑兵。 在农事官们的大力推广下,住在咸阳城内外的庶民们也最先享受到了野菜的利好。 秦法之中虽然有游荡罪,但是特意根据野菜进行了新的法条补充:庶民们根据时令在荒郊野地、崇山峻岭中挖野菜,不算触犯游荡法。 这一下子,原本甚少出门的秦国庶民们可是激动坏了。 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咸阳城外有身着短衣、数不清的庶民们全都拎着麻袋,拿着小型的工具宛如寻宝般,穿梭在野地之中,寻找着能吃的野菜。 这些事情都或多或少与老赵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外面的纷纷扰扰,搅和不了国师府内的一片岁月静好。 政崽每日都乖乖地被太姥爷擦药,一个月后,小家伙额角上的纱布已经摘掉了,受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皮肤,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也恢复了白白嫩嫩的状态。 赵岚舒服的盘腿坐在房间内的火炕上敷着面貌,将自己的平板从空间内取出来放在小巧的炕桌上,美美的看起了自己前世下载下来的众多经典好剧和好电影。 穿着轻薄绸衣的政崽顶着脑袋上的小揪揪,趿拉着凉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卧室内时,怀中正抱着一个透明玻璃碗。 听到炕桌上的平板再次传出来让他听着就热血翻涌的“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的音乐后,小家伙瞬间眸子一亮,用小手将盛满了桃子块、雪梨块和苹果块的玻璃碗往小炕桌上一隔,就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上了火炕,与母亲一样,盘着两条小短腿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平板上色彩鲜艳的画面。 眼看着政崽随着月龄的增大,语言关键期也变得越来越短了,赵岚与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就定下来了给政崽用后世的经典电视剧来磨耳朵的计划,以期小家伙能再多学会一门语言。 虽然佛教是在汉朝时期才会传进华夏大地,出生在战国末期的政崽完全不知道“佛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齐天大圣的魅力是足以贯彻上下五千年的时光的。 政崽瞪大眸子,看着屏幕内的云雾缭绕、仙乐动听的漂亮仙宫,又看着猴哥腾云驾雾,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的极快速度,小脸激动地通红,凤眸亮晶晶地盛满了愉悦的小星星。 虽然母亲给他讲了何为电视剧?告诉他这屏幕里面演的电视剧是小说家写的故事,由后世擅长表演的演员演绎出来了,都是假的。 政崽面上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穿越神都给自己外家人了这般神奇的后世物品,三岁半的政一脸崇拜地望着那屏幕内美轮美奂的仙宫,坚定的相信天上的宫阙与仙人必然就是剧中演绎的那般! 可惜小家伙听不懂普通话,也看不懂字幕,必须得由母亲坐在一旁同步用雅言翻译给他讲解里面的各种人物究竟说的是什么台词。 当母子俩看到《三打白骨精》时,不明真相的唐僧冤枉了猴哥,狠心的将猴哥给赶走了,扬声孔内响起了催泪的背景音乐。 赵岚很清楚地记得前世幼时的她瞧见这个片段时,猴哥在屏幕里抱着树干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哭,她就在屏幕外面抱着用红底塑料制作的金箍棒哭得稀里哗啦的,恨不得将唐僧从屏幕内薅出来,戳着屏幕让他看看白骨精的真实面目。 可政崽瞧见这一幕,听完母亲翻译的内容后,没有丝毫想哭的冲动,反而蹙着小眉头气愤地用小手拍着炕桌,张口骂道: “阿母,唐僧真是个大笨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猴哥保护他了那般久,他竟然不相信猴哥的能耐,反而相信陌生人!依我看就应该让妖怪把他抓进妖洞里啃两口他就知道猴哥的好了!” “嗯嗯,儿子你说的有理,吃口桃块消消气。” 赵岚拿着牙签给儿子插了一块脆甜桃,又给自己插了块雪梨放进了嘴巴里,母子俩边吃接着往下看。 等两集电视剧播完后,母子俩把碗中的水果也吃完了,赵岚就将平板收进空间,带着儿子去外面,爬到阁楼上,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渭水面放松眼睛。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待到四月初六时,《西游记》和《西游记续集》已经被母子俩一集不落的看完一遍,开始重刷第二遍了。 由第一遍母亲的同步翻译在,记性很好的政崽已经熟悉了剧情,虽然普通话还是一句都听不懂,下面字幕上出现的简体字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政崽已经不需要母亲的一句句翻译了。 赵岚瞧见当剧情再度走到“猴哥用金箍棒打倒镇元子的人参果树”时,自己儿子再度用两只小手捧着心,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一个个消失在土地中的人参果,还忍不住边叹气,边伸出小手在屏幕上摸了摸倒在地上的人参果树,两只眼睛都写满了:想要将屏幕内的人参果树薅出来种在自家院子里的渴望。 赵岚都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的微风将挂在窗棂上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母子俩在府内一片岁月静好地看剧,而老赵却在秦王宫内应付老秦王的连珠炮似的追问。 “君上,那爆炸弹的确是穿越神给我们家的,康平一家人里只有岚岚被天授了这部分知识,知晓这东西的内部原理,我们其余人都是不知道该怎么制作的。” “康平先生难道也不会吗?” 秦王稷蹙着斑白的眉头有些不相信。 赵康平苦笑着摇头道: “君上,术业有专攻,学海无涯,知识无穷无尽,康平就一个脑袋哪能什么知识都知晓呢?” “您也看到了那爆炸弹的巨大威力了,岚岚说,这东西制作起来不仅要耗费许多珍贵的材料,制作过程也分外繁琐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了。” “这和那些农具们、马上三件套不一样,现有少府的匠人们都不会制作的,需要挑选那种有天赋的人,从头教导、研究一种名为‘化学’的学问,绝非一年半载能学明白的。”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由仰头看着粗大的房梁,长长叹息了一声,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这般强大的爆炸弹,是被怒火拱上心头的孙媳妇丢到儿子府邸,炸了太子府内的空地,而非丢到他的秦王宫内,炸了他的宫殿群,从这一点儿来说是让他感觉庆幸的。 可如此强大的东西让他在有生之年瞧见了,却偏偏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般,不能让他拥有去覆灭六国,对于有勃勃野心的他来讲又是多么令人失望呢。 二人都不说话后,内殿陷入了一片静谧。 赵康平静静地喝着蜜水,留给老秦王收拾破损心情的时间。 良久后,他才瞧见老秦王将视线从头顶的房梁上移到了他身上,对他一脸感慨地笑道: “康平先生,岚岚的墨学之道兴许要比墨家的钜子都钻研的深,以后她若想要做什么事情,就随她做吧,您这个做父亲的切莫要阻拦她。” “君上说的是,康平记下了。”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 秦王稷又用手指摸了摸漆案上摆放的三个曾孙小相框,对着赵康平接着笑道: “国师,明日就是四月初七了,岚岚这一个月也没有出门,想来必然是憋坏了。” “这段时间内,少府的匠人们积累了不少问题,想要向岚岚请教,造纸术所需要的水池子和原材料也都收集好了,只差岚岚到少府内瞧一瞧了。” “唉,寡人也许久未见政那孩子了,明日岚岚若去少府的话,就让她把政顺路捎带到宫里吧,寡人想要见一见政。” 赵康平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对其俯身道: “等国师回府后,政的课程也需要您与自己的夫人和岚岚好好商量一下,政已经三岁零七个月大了,寡人也已经是年逾古稀了,他有许多东西得学。” “以后每天下午申时就让政到章台宫内跟着寡人学习吧,寡人想要教他一些东西,让他更加了解秦国。” 赵康平闻言,眸子一亮,心中大喜。 史书上的始皇的皇帝之道,几乎和自学成才差不多。九岁归秦的时候,雄才大略的曾大父已经薨了。 大父守孝一年,继位三天也薨了。 父亲继位三年又薨了。 秦国五年之内换了三任国君,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始皇压根没有多少时间接受长辈们教导的秦王教育,能够用短短十年统一天下,一方面是一代代的长辈们给他打的底子好,另一方面就是始皇强大的政治天赋与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政治能力了,二者缺一不可。 如今虚岁四岁的政有机会能跟着自秦穆公之后,秦国又一个出挑的大魔王学习正统的秦王之道,此方时空的小祖龙的未来必然会更加的辉煌与灿烂。 赵康平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俯身道: “喏!” ……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当赵康平与秦王稷告别,心情愉悦地走出秦王宫,车窗半开,吹着晚风,哼着小曲,开着越野车高兴地回府时,刚路过渭水桥,转动着方向盘,将越野车拐进府门前的宽敞街道,就远远地瞧见一个身材高瘦、身着红衣的魏人正牵着一匹瘦马在他家府门前徘徊。 第138章 魏缭入府:【应侯病重】 …… 金灿灿的夕阳将一人一马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魏缭仰头看了一眼国师府的门匾,而后又抿着薄唇低下了头,来来回回地在街道上跺着步子。 自从一月初他离开大梁,直至今日,他已经离家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一路波折不断,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出门时所带的盘缠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一百多日的连转轴,不仅使得他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肥大了许多,跟着他不停赶路的骏马,也从膘肥体壮的良驹变成了一匹疲惫不堪的瘦马。 西行的沿途中他从许多目击者口中,已经了解了不少国师一家人入秦的事情,也知晓了赵人口中所说的奇怪的铁兽,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那铁兽不是秦国的物什,而是国师家的奇物。 国师就是驾驭着那神奇的铁兽一路从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横冲直撞地逃出来的。 在路上时魏缭设想的很好,可眼下历尽千险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国师府门口了,他却心中踌躇了起来,颇有些纠结。 据他所知,国师府内有墨家、医家、法家、杂家、农家的人,而他却属于兵家。 与隶属于文官体系的国师相比,他这身份去投靠以武安君为首的武臣,似乎更家容易被人接受。 国师究竟有没有想收兵家弟子的心思? 他究竟是现在就去敲国师府的大门,入府拜访国师进行积极自荐呢?还是先赶在宵禁前去找家能歇脚的客栈,今晚先住进去好好拾掇一番自己连日赶路而变得有些邋遢的外表,等到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些,做足心理准备了,再寻找个恰当的好日子,来国师府内进行拜访呢? 毕竟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他空有满腹才华与一腔抱负,在自己的母国内得不到发挥才干的机会,排挤贤良赵国显然也不是个好去处,国师府就是他能想到最后可以搏前程的好机会了,若是国师将他拒之门外,想来那些咸阳本土的权贵们更加不会开门接纳他,那他可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寻到一条靠谱的上升的渠道了。 此次机会属实是太过宝贵了,魏缭心中很重视,不敢轻易做决定,正左右衡量拿不定主意时,突然瞧见自己身旁的马“嘶”的一声高高扬起两个前蹄朝着身后大声喊叫。 他下意识转头往后望,入眼就瞧见有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大东西正碾压着街道朝他慢悠悠的驶来,如此庞然大物行动起来竟然都没发出什么大的声音,魏缭惊奇的瞪大了眼睛,等那东西走近了,他才瞧清楚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 联想到沿途中目击者告诉他的“国师府的铁兽”模样,以及国师本人的年龄,魏缭心中一惊,瞬间就意识到了,兴许这铁兽内的人就是那位仅用三年多的时间就名扬天下的康平国师。 他忙牵着自己的马往旁边闪了闪,给铁兽腾出了更宽敞的路。 魏缭在打量车中的赵康平时,赵康平也在透过前挡风玻璃打量着在自己家门前低着头徘徊了好一会儿的魏缭。 瞧着此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很是疲惫,像是走了极远的路程。 年纪看着与韩非、李斯差不了多少,五官端正,眉眼坚毅,身形挺拔,单从打扮来瞧像是魏国游学的士子。 可是士子游学一般也会去拥有稷下学宫的齐国啊?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风评极差的秦国?难不成此人是来寻自己的? 赵康平怀着心中的疑惑将越野车停在了大门口,打开车门从里面下来,宽袖一挥就顺手将越野车收进了空间内。 瞧见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后,瞪得愈发大的眸子和眼中的狂喜之色,他心中有数了,这位年轻的魏国士子的确是奔着自己来的。 他遂笑着走上前对其拱手询问道: “小兄弟好,我是邯郸赵康平,不知你是打哪儿来的?” 听到“赵康平”三个字,魏缭忙激动的上前两步俯身拜道: “小子大梁人魏缭拜见康平国师。” [大梁人?魏liao?] 赵康平听到来人竟然又是“老家”人,不禁来了兴趣,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年轻人的模样,有些好奇地跟着询问道: “我瞧着你文质彬彬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子,你是哪个学派的学者?名字中的liao又是哪个liao?” “回国师的话,小子喜爱兵家的学问,平日里也钻研的是兵家一道,缭是‘缭之兮杜衡’,有缠绕之意的那个缭。” “兵家,缠绕,缭。” 赵康平念叨着这几个字,脑海中蹦出相应的五个简体字,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了战国末期“老家”那个兵家名人。 魏缭,尉缭。 难不成眼前这年轻的“魏缭”就是后来在史书上与孙武、吴起和孙膑合称为“古代兵家四圣”、著有兵家名作《尉缭子》、还与韩非一样凭借着才华把祖龙迷得“心花怒放”、不惜“强取豪夺”也要留在身边的“心尖宠”尉缭? 赵康平心中有些惊奇。 敏锐地察觉到国师听到自己的学派和名字是哪个字后,对他一下子就变得浓郁了好几分的兴趣,魏缭不知缘由,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迷糊。 赵康平瞧见魏缭困惑的眼神,压下心中的异样,对着年轻人笑着颔首道: “快要宵禁了,你先随我到家中坐一坐、喝口水、歇歇脚,有话咱们慢慢聊。” 魏缭闻言眼睛一亮,忙俯身道: “多谢国师!” 而后他就立刻牵着自己的瘦马跟在国师身后往府内去。 二人一马刚跨过府门槛进入前院。 魏缭一眼就看到前院东侧的空地上有个小小的石板搭成的台子,俩身着金衣和黑衣的稚童正拿着手中一个红色的圆拍子分站在两端,聚精会神地照着一个小白球“乒乒乓乓”地打得起兴。 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院子的仆人瞧见家主领着一位牵马的陌生人回府了,忙快步上前接过年轻人牵着的瘦马,带着疲惫的马儿去喝水喂草料了。 赵康平瞧见俩打乒乓球打得小脸发红的小孩儿,也不禁好笑地招手喊道: “政,毅,你们俩先别打了,快过来,有客人来了。” 政崽听到姥爷的声音,眼神一转,果然看到姥爷带着一个红衣陌生人站在府门前了,他微微弯着腰,待到对面的小蒙毅“砰”的一下将乒乓球打过来时,政崽伸开左手一抓就稳稳的将小球抓到了手中,而后右手拿拍,左手拿球,满头大汗地带着小蒙毅边拔腿往姥爷跟前跑,边高兴地喊道: “姥爷!姥爷!” 跟在后面的小蒙毅也兴奋地喊道: “老师!老师!” 瞧着俩稚童眨眼间就一前一后地跑到了跟前,魏缭朝着身着黑衣的小孩看了一眼,而后就将目光移到个子高一个脑袋的金衣小孩身上,这一看,不由心中惊奇。 初夏的时节,政崽因为运动多时,小脸热得红红的,饱满的额头上顶着一脑门的汗珠,大大的凤眸却是又黑又亮,他仰着小脑袋望了望姥爷,而后又看了看跟在姥爷身旁的年轻人。 瞧见年轻人的模样,政崽不禁诧异地对着姥爷开口道: “姥爷,这位哥哥我以前见过的。” 赵康平从袖子中取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递给俩小孩擦脸上的汗珠,好笑地开口回道: “政,别胡说,这哥哥是从大梁来的,你去哪里见的人家” 政崽边用湿巾擦着脸上的汗珠,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魏缭眼睛亮晶晶地笑呵呵喜悦道: “姥爷,虽然我之前在现实中确实是没见过这位哥哥,但我瞧着他长得很面善,像是在梦中梦到多次了,可见哥哥与我有缘,应该是上辈子的旧相识,今生算是久别重逢了,所以我看着他只觉得熟悉极了。” 魏缭听到这话,“唰”的一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听着透露出几分缠绵之意的语句,竟然是一个还没他长到他腰部的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只觉得霎时间耳朵就发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赵康平也是嘴角一抽,这究竟是什么“政宝玉”初见“缭黛玉”的发言?虽然初听有些离谱,不过念及史书上尉缭对祖龙那张口就怼的大胆的话,外孙这反应足以表明身旁的魏缭八成就是未来的尉缭了。 晚上还得给闺女嘱咐一声,若是以后用平板看《红楼梦》时还是避着点政好,小孩子家家的看《西游记》就行了,看什么《红楼梦》啊? 他轻咳两声用大手捏了捏外孙脑袋上的小揪揪出声吩咐道: “政,你先带着毅去梳洗一番,而后去把你阿母、姥姥、泽、非、斯、恬他们都喊到前院大厅来,一同见见客人。” “嗯嗯,好!” 政崽又仰头看了看魏缭,而后抓着小蒙毅的手就转身往后跑,边跑还边疑惑地对着小蒙毅开口询问道: “毅,你不觉得姥爷旁边的那个人看着有几分面善吗?” “额……小公子,毅不觉得。” “是嘛……” 俩小孩的对话清楚地传到了赵康平和魏缭耳朵里。 赵康平边引着魏缭往前院待客大厅去,边笑着说道: “缭小兄弟,刚才那身着金衣的小孩儿是我外孙政,你觉得他长得如何呢?” 魏缭一愣:“???”国师府的面试问题这般抽象的吗? 心中虽然觉得国师的问题问得有些刁钻,不过他确实懂几分相面之道,结合小孩儿的长相,思索了一会儿,才对着国师开口道: “国师,依小子拙见,小公子长得龙眉凤目,身高腿长,气度非凡,贵不可言。” “哈哈哈,是吗?” 赵康平好笑地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魏缭一眼。 想起他刚穿越来时,与家人们初次见到包在襁褓里的外孙时,还曾强烈吐槽黑始皇容貌的尉缭子是个糟老头子!没曾想,短短三年多,就听到年轻的“尉缭子”隔着时空,自己推翻自己给小祖龙的评价,自己隔空抽自己了一个大耳刮子。 他心中大悦,带着身背行囊的魏缭迈腿走进前院大厅。 二人刚刚在坐席上跪坐下就有仆人用木托盘拿来了两方湿帕子,端来了两杯温热的茶水。 魏缭将沉甸甸的行囊从背上取下放在案几旁,用湿帕子擦干净双手,刚刚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解了口中的干渴,就瞧见那俩去而复返的小孩儿,带着一群人进入大厅里了。 安锦秀、赵岚和韩非、李斯等人打量着跪坐在案几旁的魏缭,魏缭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众人遥遥俯身一礼。 赵康平摆手笑着介绍道: “大家都坐吧,这位士子从大梁远道而来,名叫魏缭,兵家弟子。” 听到“大梁魏缭”四个字,母女俩也有些惊奇地对视了一眼,同样想起了曾被老赵/父亲骂过“糟老头子”的“尉缭子”了。 政崽不知长辈们心中所想,洗干净手、脸、脖子,变得清清爽爽的小家伙直接跑到姥爷旁边,在坐席上盘腿坐下,丝毫不掩饰对魏缭的喜爱,好奇地看着年轻人出声询问道: “缭哥哥,大老远地跑来是来寻我姥爷拜师学艺的吗?” 韩非、李斯奇怪的看了政崽一眼,既是对小家伙对初次相见的尉缭过分的友善态度感到稀奇,又不明白小家伙为何这几日说话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求学就是求学”,“拜师学艺”是干嘛?难不成是来府内修道求仙的吗? 赵岚也忍不住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最近痴迷《西游记》,连晚上说梦话都喊着“斜月三星洞”的儿子乖乖闭嘴。 魏缭倒是心中一乐,没曾想国师的外孙性子倒是这般活泼,说起话来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抓住机会,顺着小家伙的话茬子,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国师俯了俯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不瞒国师,小子之前大梁的康平食肆内听了您许多事迹,在邯郸又看了不少您流传到外面的文章,对您的才华和品德很是倾慕,此番远道而来,确实是公子想的一样,想要拜到您的门下,跟着您学习,增加小子的见闻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摇头失笑,尉缭子与白起虽然都属于兵家,但二人所擅长的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前者可以说是军事谋略家,后者却是领兵作战的实操大将军。 尉缭子写兵书、设计军事路线、指定军事战略没问题,却不一定会打仗;白起是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让他总结兵家学问,发展兵家思想,想来也会有些头疼。 赵康平对自己很了解,当即对着魏缭摆了摆手,坦诚地说道: “缭小兄弟,你想来太过高看我了,我虽然确实知道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对兵家的了解知之甚少,想来在兵家之道上的所知所学,还没有你懂得多,你若是想要跟着我学习,我是不敢当你的老师的,因为我自认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教导你的。” 魏缭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 “国师,您实在是太谦虚了,我来咸阳之前,曾在邯郸停留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有幸瞧见几篇您有关论战的文章。” “无论是您所说的游击战、舆论战、经济战这些新奇的战术,还是您根据不同性质对战争所划分的种类,都使我耳目一新。” “您说战争能划分为正义的保卫战争与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这点儿与小子平时的所思所想十分接近。” “小子之前在家中读各种兵书时,也曾纠结过,眼下各国明明都是周朝所属的诸侯国,周天子强大时,各诸侯之间还能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的,为何周天子一势弱,这天下就煮沸的水一样,变得乱糟糟了起来,整日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的?” “这个持续了好几百年的乱世究竟如何终结,这七雄打打闹闹的纷争背后的根源又到底是什么?” “这俩问题困扰了小子许久,小子在大梁时一直想不通,待看到了您在邯郸所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阐明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两大朴素的道理文章后,小子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明白乱世的终结办法就是需要‘以战止战’,乱世的根源在于周天子所实施的分封制。” “周武王覆灭殷商,初初建立周朝时,周朝实行一又一级的分封制是符合当时的形势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工具的发展,周天子困于王幾,发展速度没有领土不断往外扩张的诸侯快,华夏大地上分封制这一落后的生产关系,落后的上层建筑,已经无法于眼下七雄较为先进的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相匹配了,两者失衡,故而战事就发生了,大国灭小国,乱世愈乱,庶民愈苦。” “年年征战下来,实力弱小的小国都已经被吞并,眼下秦国实力最强,秦军东出函谷关,攻打山东诸国,看似是在进行非正义的侵略战争,但七雄的战争,其本质上均属于周朝之下华夏各地强势诸侯的内战,秦国一次次所发起的战争,在如今看似非正义,但是等时间再过百年、待到秦国覆灭山东诸国,结束乱世中你死我活的七雄纷争的混乱局面,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后,就是一项了不得的伟业。” “等到百年、千年之后,华夏的后人们看着史书再来看七雄内战这段历史时,就会称赞秦灭六国的战争乃是维护华夏一统、避免七雄分裂华夏大地的正义之战了!” 等魏缭用发展的眼光,逻辑清楚、口齿伶俐、洋洋洒洒地说完他对天下局势的看法后,赵康平眸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魏缭不愧是未来的兵家大佬啊,单单听他在邯郸所说的只言片语,就已经一口道出乱世的症结所在了,的确是聪慧的大才啊! 蔡泽、韩非、李斯也对魏缭投去了惺惺相惜的目光,虽然四人来自不同的诸侯国,但天才之间绝佳的领悟力都是相通的,府内又要住进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和小蒙毅听到魏缭直白的说秦灭六国的话,一个个高兴的,笑容都快将嘴角咧到耳根子处了。 安锦秀是知道尉缭的名声的,已经开始琢磨着将魏缭安排在中院那个房间住比较好了。 赵岚瞧了瞧满脸自信的魏缭,又看向自己三岁零七个月大的儿子,瞥见小家伙听完魏缭那一席话后激动的眼神,她眼皮子一跳,下一瞬就看到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蹦起来,几步跑到魏缭跟前,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魏缭的两只大手,眸子亮晶晶地仰着小脑袋,对魏缭眉眼弯弯地欢呼雀跃道: “我们府内就是缺少一位懂兵家之道的大才,还请缭哥哥留下教我。” “额,教,教你什么” 魏缭的大手被小孩儿抓着,小孩儿像是生怕他逃跑一样,小手不大,却将他抓得牢牢的,连挣脱开都不容易,这热情似火的举动把他搞得面红耳赤的,疑惑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走到一大一小身旁,伸出大手拍了拍魏缭的肩膀,笑着说道: “缭,我的外孙很喜欢你,你今日就在我府中住下吧,等到过两日你就准备一下先教导政学魏语吧。” 魏缭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明白自己这是被国师府接纳了,忙喜悦地俯身道: “多谢国师!” 政崽看看魏缭,又瞧瞧蔡泽、韩非和李斯,笑容灿烂的收也收不住。 眼看着这场面试已然结束,老赵把offer也发了,安锦秀瞥见门外的天色欲晚,正准备喊着众人到后院用晚膳,突然瞧见自家仆人领着一个陌生的仆人,着急忙慌的赶到大厅里。 那个陌生的仆人看到国师后“砰”的一下就重重地将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心急火燎地对着国师焦灼地大声喊道: “奴拜见国师!” 赵康平看着陌生又慌张的仆人,不禁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什么人” “回国师的话,奴是应侯家的仆人,我们家主突然吐血昏迷了,府医瞧不出家主病症,故而小的就冒昧前来贵府,想要邀请安大夫去我们府上给家主瞧一瞧。” “什么!” 赵康平闻言面容大骇,蒙恬、夏无且、杨端和三个秦人也愣住了。 安锦秀反应过来后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良人道: “老赵,阿父在后院写医书,我这就去寻阿父到应侯府上瞧一瞧。” “行,我也一同过去看看。” …… 待到安老爷子听到匆匆赶来的闺女和女婿讲住在附近的应侯突然吐血昏迷了,心中一惊,忙提着自己的药箱,就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夏无且,跟着女儿、女婿,在范府的仆人带领下迈着急促的步子前去范府了。 天色擦黑后,当住在章台宫的秦王稷听到应侯吐血昏迷的消息后,也是面容大骇,顾不上什么宵禁不宵禁了,赶忙带着宫中的一众太医们驾车出宫前往自己肱骨之臣的府上。 …… 范府内。 安老爷子在屋中为昏迷不醒的应侯诊脉。 赵康平、安锦秀则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 老赵回想着脑海中的史书,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武安君是在邯郸之战中自刎而死,那时政的年龄应该是虚岁二岁,武安君死后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应侯就也跟着病逝了。 白起前世是自杀的,只要避开邯郸之战,他的寿命就还能活,可眼下政已经虚岁四岁了,应侯早年过得苦,身材瘦弱,远远瞧着就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小老头。 吐血昏迷不是一件小事,说不准…… 赵康平抿着薄唇,心中叹息一声,紧跟着就听到前方传来了苍老的喊声: “国师,国师,范叔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吐血昏迷了呢?” 夫妻俩循声一看,只见一众侍卫们提着昏黄的宫灯簇拥着着急的大魔王急匆匆地快步而来。 夫妻二人忙迎上去俯身行礼。 赵康平对着老秦王开口解释道: “君上,应侯昏迷后,照顾应侯的仆人就前来我家中寻岳父大人看诊,眼下我阿父正和应侯府中的疾医在屋中给应侯诊脉。” 第139章 应侯病逝:【蔡泽】 秦王稷闻言,忙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一众太医们吩咐道:“夏太医,你们赶紧进屋给范叔瞧一瞧。” “喏。” 众太医忙俯了俯身,挎着自己的药箱就急匆匆地跟着太医令上前推开房门,进去忙活了。 秦王稷则和老赵夫妻俩一样,紧蹙着斑白的眉头着急地在门外等候着消息。 ……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也彻底擦黑。 位于同一条街道之上的国师府内。 赵岚、王老太太与政崽已经在后院餐厅里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等人用过晚膳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与小蒙毅也都结伴回府了。 赵岚带着魏缭到中院内挑选了一个他喜欢的房间住下,而后又让仆人取来了新的洗漱用品,搬来了一个大浴桶,提来了一桶桶热水方便魏缭洗澡。 辗转赶了一千四百多里地,辛苦奔波数日的魏缭此刻肚子吃得饱饱的、坐在热气氤氲的沐桶内泡澡,疲惫的身心总算是得以放松下来了,但脑子中万千思绪却并未停下。 他闭着双目,念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出声轻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日刚住进国师府内,应侯就突然病重了。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还打算等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前去拜见一下应侯,毕竟他们都属于魏人,国师府与应侯府都在一条街上,自己作为后生,若不去的话显得有些失礼。 可眼下听到范府传来的坏消息,他只觉得前去拜访应侯的希望已经变得十分渺茫了。 他边拿着湿润的汗巾搓着身子,边不断地心中感慨,自己的运气属实是不太好,无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瞧着像是晚了一步。 疲惫的魏缭没有入睡,同住在一个院子内的蔡泽、韩非和李斯此刻也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全部想的都是应侯的事情。 应侯可以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秦国文臣之首,劳苦功高,谋略过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与国师府很亲近,若是应侯此番过不去这道槛儿了,也不知道下一任秦国国相对国师府的态度。 有应侯在的秦国才能又快有稳的将家主/老师想要在秦国推广的各种利民之事给快速施行下去,眼下秦王年迈、太子软弱、王孙嬴子楚还瞧不出好坏、被赋予众望的曾王孙政还非常年幼,如果应侯之下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接班人,怕是秦国的官场格局就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的变故,这对想要未来在咸阳走仕途路的蔡泽、李斯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立志想要制定出一套能延用成百上千年大一统王朝律法的韩非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中院的四个人各有各的思量,全都睡不着觉,赵岚和政也有些难以入睡。 母子俩站在府门前朝着应侯府邸的方向上张望了两下。 在没有光污染的古老年代里,夜空之中的明月瞧着又圆又大,真真像极了一个挂在夜幕中的清冷大玉盘,将难走的夜路都照得明亮了几分。 政崽仰头看了看高高挂在柳树梢头上的皎洁明月,又望了望月光之下北面潺潺由西往东流的渭水水面,忍不住仰头看着身旁的母亲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应侯会身体好转吗?” “姥姥,姥爷和太姥爷已经去应侯家中好久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赵岚闻言不禁伸手揉了揉儿子脑袋上的小揪揪,心中有些不太妙的感觉,别说医术贫瘠的战国末期了,即便放在医疗技术发达的后世里,一个老人突然吐血昏迷,也是很严重的病症,如果不是身体崩坏到极致了不会出现这般严重的症状。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只得叹息一声拉着小孩儿的手,边转身往家里去,边出声回答道: “政,你太姥爷肯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应侯的,咱们不是医者,也不在现场,应侯的身体究竟会如何,阿母也猜不到,咱们只能等你姥爷和姥姥回家后才知晓情况。” 政崽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失望地转头朝着范府的方向看了两眼,而后紧抿小嘴,垂下了脑袋,任由母亲拉着往后院走去,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 同一时刻的范府内。 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应侯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觉得屋内仿佛没有点灯一样,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竟然什么东西都瞧不见。 暗。 实在是太暗了。 范雎忍不住蹙了蹙花白的眉头,下意识抬起双手朝前摸。 坐在床边的秦王稷刚刚从安老爷子口中听完自己肱骨之臣的严重病情,听到范叔食量极小,不仅肠胃有问题,肝脏也有极大的问题,甚至颅内还出血了,大魔王的心情很是沉重,他单知道范叔早年过得苦,身子骨不太好,未曾想到竟是这般严重。 抿唇低头的大魔王眼角余光瞧见范雎醒了,忙惊喜地出声喊道: “范叔,你睁开眼睛了!” 听到耳畔传来了君上的声音,范雎的心中一咯噔,明白君上在他的卧室里,仆人肯定不会不点灯,而他现在什么都瞧不见,只有一种解释是他自己病得眼睛出了问题,看不到东西了。 他不着痕迹地给双手换了个手势,冲着发声源的位置拱了拱手,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起身,却被自家大王给伸手制止了: “范叔,安大夫刚给你扎完针,你病得很严重,要好好修养,不要乱动了。” 范雎闻言也不再挣扎了,而是将脸转向发声源的位置似乎是回忆般,嗓音沙哑地笑道: “君上,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 “如果您当初没有收留臣、提拔臣,臣不仅报不了早年在魏国的仇恨,也不能从一个身份卑微的穷小子翻身,拥有今日之造化。” “咳咳,您对臣来说是天大的恩人与千载难逢的知己啊!” 秦王稷听着自己肱骨之臣这仿佛是在回顾终身、交代临终遗言的话,不禁鼻子一酸,拉过范雎枯瘦的双手,边拍着他的手背,边难过地说道: “范叔对寡人来讲才是天大的宝贝!这么多年,若是没有范叔帮着寡人处理国中诸多繁琐的事务,没有范叔在乱世之中给寡人指明了远交近攻的绝佳策略,寡人做不了那般多的事情,秦国也不会有今日的强大。” “范叔是我今生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国相!您与武安君乃是稷的左右手,一内一外,是稷离不开的大才,该说感谢的人不是范叔,合该是稷才对。” 听到君上语气中的哽咽和话语中染上的哭腔,范雎的一颗心也不禁变得酸酸胀胀的,眸中涌出了晶莹的泪水,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君上这话已经完全道尽了对他这些年的认可。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心中喜悦的应侯控制不住的张口剧烈咳嗽了起来,又有鲜红的血液汩汩往外冒,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秦王稷心中一惊,忙从怀中掏出帕子送到范雎嘴边想要给他擦血,瞧见范雎没有焦距的眼神,他心中大骇,忙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见自家应侯的双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秦王稷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想要从床边起身去门外喊安老爷子和夏太医,没想到他的身子还没起来,宽大的黑色袖子就被范雎摸索着用两只枯瘦的双手给紧紧拉住了。 君臣相伴近三十载,秦王稷呼吸声一变,范雎就猜到自家君上想要干什么了,他忍着喉咙里传出来的痒意,嗓音沙哑地低声喊道: “君上,您莫要再折腾了,臣的身体,臣是最清楚的,臣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 “玄鸟,臣看到了好多只闪着银光的玄鸟。” 范雎声音沙哑地眨了眨眼睛,昏暗的视野内只能看到闪着银光飞舞的玄鸟。 这昏黄的屋子内从哪来的玄鸟? 秦王稷听到这话,明白自家应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憋在眼眶中的泪水是再也绷不住了,下意识反手握着范雎冰冷又瘦巴巴的双手,看着这个躺在床榻上,明明比自己年龄要小许多,却头发花白、身子瘦小,看着比自己年迈好多岁的小老头,老泪纵横地哭道: “范叔,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你连秦国一统天下都没有瞧见,连三川郡都还没看到,怎么能忍心提前弃寡人而去呢?!” “见什么玄鸟,寡人不许你见!” 站在门外的老赵夫妻俩和安老爷子,以及众位宫廷太医们听到门内传来的苍老哭声,一群人的心中也很是不好受。 应侯感受到自家君上的眼泪,心中发苦,脸上的笑容却很欣慰,他虚弱地低声道: “君上,臣以前忧虑许多事情,忧心您没有卓越的继承人,顾虑战功赫赫的武安君某一日会封无可封,功高震主,还忧心这乱糟糟的世道瞧不清前路,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哈哈哈,多亏玄鸟庇护秦国,您如今四代同堂,不仅终于等到了一位肖似您的继承者,武安君不会功高震主,能够使得秦国变得更强大的国师一家人也顺利来到了咸阳。” “咳咳咳,几百年的乱世将会在未来被秦国以战止战地终结,臣在闭眼前能看到这些,哈哈哈哈哈,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范叔……” 七十岁的秦王稷抓着范雎的两只手,难过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悲伤哭泣的像是一个七岁的稚童一样。 三年多来,楚横薨了,燕荤薨了,甚至燕荤的儿子燕冥都薨了,在他长寿的这些年里,他熬死了函谷关外一个个对手,也亲手送走了他的父亲、王兄、母亲、舅父、长子…… 眼看着此刻他的肱骨之臣也要走了,同辈之人逐渐凋零,仿佛也是在告诉他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悄无声息的慢慢溜走了。 即便他是一国的大王又如何?他阻止不了,也挽留不住,大魔王只觉得此时无力又惶恐。 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听着君上呜呜咽咽的难过哭声,范雎心中也很难过,君上放不下他,他又何曾能放下自家君上,放下秦国?他做梦都想要亲眼看到秦国所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可惜他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他的精神还能等,可是他的身体却再也等不了了。 范雎闭了闭眼,稍稍歇了一小会儿缓一缓,而后紧紧抓着秦王稷的双手低声嘱咐道: “君上,臣有一些事情想要在临终前交代给您,您一定要记下。” 秦王稷吸了吸鼻子,难过地颔首道: “范叔说吧,我仔细听着。” “咳咳,君上,等臣走后,坟冢就设在秦国,不用送到魏国。” “好,稷会将范叔的陵墓修在寡人陵寝内,到时等寡人闭眼了,可以与范叔一起看秦灭六国。”秦王稷泪流满面地悲痛道。 范雎听到这话,瞬间乐了,咳嗽了两声又接着道: “除此之外,等臣走后,臣举荐国师的门客蔡泽先生接臣的职务,成为秦国下一任国相。” “蔡泽先生做下一任国相?” 秦王稷听到这话,斑白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应侯边咳边哑着嗓子点头道: “君上,蔡泽虽然容貌生的怪了些,但却是一个十分稳重的人,他就像是一柄刀尖有些钝的匕首,使用起来或许比不上臣锋利,但手感却是沉甸甸的,握着十分有份量。” “咳咳,国师一家人虽然厉害,可他们在官场中的势力还是太小了,这般弱的势力很难与庞大的楚系势力进行抗衡,您若是选蔡泽做国相,不仅能增加政小公子在咸阳的政治实力,还能够更好的执行国师一家人对秦国提出的诸多好策略。” “君上,您一定、一定要让蔡泽接替我的位置,除此之外,谁都不适合……” “行,范叔,寡人记下了。” “除了蔡泽之外,整日跟在子楚公子身边的吕不韦、和国师的亲传弟子李斯,这俩人也是做国相的料子,咳咳咳,不过以臣所见,吕不韦的性子与蔡泽相比有些急功近利,还需要好好打磨,李斯虽然内敛稳重,但他的年纪太轻,贸贸然地走上朝堂不是一件好事,也远远不能服众,不过这俩人都是难得的国相料子,只要磨练的话,想来吕不韦和李斯未来会是子楚公子和政小公子的好帮手……” “文臣之中有这三人在,只要君上与太子殿下、子楚公子、政小公子能好好地用这三人,有国师一家人在一旁辅助,秦国朝堂内文臣队伍的领头羊就不会缺,文臣队伍就不会生出大乱子,咳咳,可武官内,武安君一枝独秀总归不好,咳咳咳,武安君眼下也十分年迈了,君上他日还需要与武安君坐在一起,好好商议一番培养出挑大将军的计划……” 房间内,范雎边咳边说,大魔王边流泪边颔首应和。 青铜烛台上的蜡烛越烧越短,摇曳的烛光也越来越弱。 慢慢的,夜幕之上的明月越升越高,夜色也越来越浓郁,渐渐的,皎洁的月亮缩进了厚重的云层内。 咸阳的深夜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洗完澡的政崽穿着小睡衣和母亲躺在炕床上,小家伙早已闭上眼睛,搂着一根木头雕刻的金箍棒,沉沉入睡。 听着身旁儿子清浅的呼吸声,赵岚迟迟等不到父母和外祖父回家,原本清明的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蓦的响起几道“欻欻欻”惊雷,而后紧跟着就是“噼里啪啦”雨打瓦片,像是要把屋顶砸穿的巨大声响。 睡梦中的赵岚猛地惊醒“唰”的一下就从床上坐直身子,用右手摸到枕头边的手电筒,打开灯光,照向墙上的雕花木窗。 初夏时节,木窗的窗框上在墙内用图钉蒙了两层防虫、防蚊的细纱布,夜晚为了更好的通风,房间内的两扇木窗是没有关闭的。 赵岚举着手电筒照着木窗晃了晃,看见睡前还好好的月光,此时已经瞧不见一丁点儿了。 从外面吹进来的大风将两扇木窗吹得左右晃荡,悬挂在窗边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咚咚响,薄纱做的窗帘都被裹挟在风中的雨水给打湿了。 “阿母。” 睡梦中的政崽似乎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忍不住蹙着小眉头低低地喊了一声。 赵岚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身子,看到小家伙又眉头舒展的翻身接着搂着金箍棒睡了过去,她这才掀开盖在身上的夏凉被,趿拉着凉拖鞋急匆匆去关“吱吱呀呀”乱晃的两扇木窗。 没想到她刚刚走到窗边,就听到夹杂在风声、雨声中、呜呜咽咽的悲痛哭声与凄楚的丧乐声。 赵岚关窗户的手指一颤、心脏也猛地“咯噔”一跳,怎么都不敢想,两月前还曾在庄子上瞧见的应侯,就这般在刮风下雨的夏夜中闭眼去了…… 第140章 蔡泽上任:【曾大父,你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同住在一条街上的武安君自然也听到了应侯府在宵禁时分传出来的动静,在知晓君上带着一众宫廷太医都匆匆顶着黑乎乎的夜色赶到范府后,他虽然猜到或许是应侯患了急病了,但也万万没有料到结果竟然这般严重。 当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凄楚的丧乐声伴着狂风骤雨声透过木窗隐隐约约传进武安君耳朵里后,原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武安君“唰”的一下就惊得睁开双眼,直挺挺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而后赤着双脚,匆匆踩着木地板打开墙上的两扇木窗,下一瞬噼里啪啦的夜雨中就传出来了清晰的哭声和丧乐声。 白起错愕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范府的方向。 等意识到这般响亮的哭灵声和这般庄重的礼乐,只可能是应侯去世才有的规模,他不禁抓着湿漉漉的窗户边框,眼中茫然一片,心中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与廉颇和蔺相如这对赵国真正的“将相和”不同,白起和范雎这对“秦国的将与相”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诚然,这二人的经历相似,早年间都出身普通,而后各自凭着自己强大的能力,一步步位极人臣,顶峰相见,最后做到了咸阳武官之首和文官之首的位置。 不过,作为老秦人的白起,年轻时能在战场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摸爬滚打的快速冒出头,一方面自然与他强大的军事天赋和作战实力有关,另一方面也与慧眼识珠、愿意给白起机会、不断提拔这个年轻小将的穰侯脱不开关系。 可以说,早年间,白起与穰侯的关系处得挺不错的,而从魏国而来的范雎却是把穰侯拉下马之后,才做到了国相的位置上。 从这点儿说,二人之间早早的就结下了看不见的梁子,他们这对“将”与“相”根本就不能处成廉蔺二人那般亲近的关系。 甚至更直白点说,这么多年,这对“将”与“相”能一武一文,一外一内的充当秦王稷的左右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全都源自于他们二人对自家君上的忠诚、对秦国的忠诚以及对他们各自身上所肩负的责任的忠诚。 抛开这些诸多的客观条件看,单单从俩人的主观态度上来讲,倘若秦王稷先这二人一步薨逝了,性子软弱的太子柱做新一任秦王了,怕是都很难让这两位大臣能够目标一致的好好配合着办差。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如今白起也已经年纪七旬, 属于非常年迈的武将了。 他在青壮年时,还觉得若是哪天范雎先他一步去世了,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触,可如今听到这夜雨中压抑又悲痛的丧乐声,年迈的白起非但没有感到半点轻松,反而心中像是揣着一个秤砣一样,沉甸甸的发着闷。 良久之后,他才心情复杂、无声的朝着范府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以此来送别自己多年的帮手和多年的对手了。 …… 夏季的雨水又多又急。 瓢泼的夏雨噼里啪啦地足足下了一夜,待到翌日,天光熹微之际,大雨才慢慢停止,应侯病逝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范府上空飘荡着丧乐声和哭灵声,百官们全都穿着素衣早早地赶到范府送别应侯。 整整一夜没睡,哭得凤眸通红的秦王稷在百官面前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悲痛之情。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呢? 一个大王一辈子又能拥有几个万般忠诚且心意相通的肱骨之臣呢? 毫不夸张的讲,上一次秦王稷哭得这般悲痛,还是悼太子的金棺从魏国运回来的时候。 政崽也穿了一身月牙白的小袍子,淡淡的蓝色服饰在一众缟素之间还是很显眼的。 小家伙站在自己姥爷和母亲旁边瞧着脸色憔悴的曾大父不仅用大手抚摸着应侯的棺材为应侯哭灵,还亲笔写了挽联,要将应侯的坟茔修在北郊自己的陵寝内。 头次直面老人病逝的政心中很是不平静,一想到往日里瞧见他时,都会冲他和善的笑的聪慧老者仅仅过了一个雨夜就再也瞧不见身影了,政崽越想心中越不得劲儿,鼻子也忍不住酸酸的,抿着小嘴、垂下脑袋,用小手抠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 应侯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待到丧礼全部结束之后,四月都已经到底了。 太子、众位王孙、百官们都发现君上的性子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许多。 朝堂之上,商议政务时,君上总会下意识脱口询问道: “范叔,怎么看这事儿呢?” 太子、众位王孙和百官们闻言都是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听不到熟悉的回答声音,看到空空的国相坐席,秦王稷这才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能干的范叔已经病逝了。 君上会瞬间变得沉默,朝堂之上也会变得一片静默,没过多久就散朝了。 赵康平和赵岚也参加过了两次朝会,亲自目睹这一幕,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就在心中摇头叹息一声。 …… 开满槐花的四月匆匆而过。 步入五月,咸阳的气温越来越高了,绚烂到头的夏花大多都已经开败了,春日里结出来的青涩小果子也在高温的炙烤下慢慢转红。 空置了一个多月的国相官职也终于要迎来新的接班人了,百官们全部都瞄着国相的位置,但几乎都是好奇大于眼馋。 若是在山东六国内,国相这个官职应该属于当之无愧的金饭碗,父亲是国相,儿子也是国相,只要孙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不出意外还是国相,主打一个人都闭眼蹬腿走了,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能一代接着一代往下传,在这种氛围下,山东六国的文臣们自然是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到文臣之首的国相的宝座上,可秦国却不是这样的。 从秦孝公开始,秦国历代能力出挑的国相基本上都是从他国而来的大才,秦国的国相非但不是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属于高危官职。 国相不仅能力要求高,还要常常与秦王会面,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得处理,这般劳苦功高的官职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活到最后,旁观几代秦王心仪的外来国相,最后几乎都没什么好结局。 这种危险系数高、能力要求高、抗压能力还得强的危险官职,出自老氏族、家底深厚的咸阳本土的文官们可一点都稀罕,但文官们却都很好奇究竟谁能接应侯的职务。 扒拉一下官场内外来的文臣们,绝大多数文官们都在心中暗自猜测: 应侯生前与国师交好,国师又与君上交好,国师是赵人,能力还很不错,几乎完全符合新国相的条件,兴许君上会下令让国师兼任新国相一职。 向来神经与文官们搭不上的武臣们此番也都是这样想的,半数的武臣们甚至都已经将国师当成新国相看待了。 当从章台宫内发出的王令被宫廷宦者送到国师府时,咸阳的官员们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则是 新国相的确是在国师府,可却不是国师本人,反而是国师手下一个容貌长得很奇怪,名声也非常不显赫的小小燕人门客时,所有听到消息的官员们都错愕地瞪大了眸子,简直是大跌眼镜! 穿着一身水蓝色夏衣的蔡泽从宦者手中接过王令时,也觉得不敢置信,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家家主,瞧见家主笑着颔首,让他接下王令的眼神,蔡泽才忙吞咽着口水接下了王令。 赵康平是知晓蔡泽的能力的,也知道史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就是蔡泽接了范雎的班,而后在这“一朝秦王一朝国相”的咸阳,蔡泽愣是靠着自己圆滑的政治智慧,把秦国国相这个高危职业,干成了四朝老臣纲成君,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蔡泽,真是牛皮!” 在秦国咸阳没有人比蔡泽更懂“秦国相”! 待到尘埃落定后,小小的燕人蔡泽做了新的国相,虽然仍旧让咸阳的文臣们感觉惊奇,但蔡泽毕竟也只是国相,君上没有给他封君,也没有封侯,这在咸阳文官们眼中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燕人就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高位,不仅要在君上活着的时候辛辛苦苦为君上办差、说不准等君上前脚一薨,后脚太子殿下做了秦王后,就会立马被收拾掉的可怜倒霉蛋,故而秦国本土的文臣们都没有“嫉妒”蔡泽的高官位置,自然也不会像春日里那般,瞧见外来的国师一朝被大王封为“兴国君”,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封地那般令他们眼红、破防。 因为朝中几乎无人出声反对,蔡泽就这般顺顺利利的成为了“蔡相”。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文官们都在翘首以盼,想着瞧一瞧这位新上任的蔡相究竟要怎么行使自己的国相权力,彰显自己新官上任的存在感时,却惊奇的发现,这位蔡相简直是低调到了尘埃里! 君上明明赏赐给蔡相了一座宽敞的国师府,蔡相并没有欢天喜地地搬进去,也没有眉开眼笑的给燕国传信,让远在燕国的家人们都赶紧搬来咸阳享他的福。 蔡相简直和他之前做国师的小门客一样,整日还是独自待在国师府内,吃也在国师府,住也在国师府,似乎在他身上,除了“替国师办事”变化为“替君上办事”外,仿佛就没有别的新变化了。 一部分文官们见状都觉得蔡泽真是一个挺能装的人啊,为了巴结国师,真是能委屈自己啊!即便国师府的客房装潢的再舒适,难道能有宽敞的大宅子住着舒服?纵使国师家的仆人们再能干,难道能有宫廷培养出来的宫仆们伺候的舒服? 蔡泽真是不懂享受啊! 默默关注着蔡泽消息的吕不韦瞧见蔡泽高升蔡相后的处事方式后,却不像咸阳文官们那般对蔡泽生出轻视,反而蹙着眉头、进行深刻反思了起来。 他的年龄其实要比蔡泽还大上个一、两岁,但吕不韦设身处地的想了,如果今日做新国相的人不是蔡泽,而是他的话,他可做不到像蔡泽这般行事低调,兴许会立刻从太子府侧院的客房内搬到宽敞的国相府里居住,还会喜悦的给待在卫国老宅的家人们送信,让他们赶快跑来咸阳,看一看自己“奇货可居”大投资所获得的“改换门庭、光大门楣的巨大回报”! 这般代入一想,吕不韦忍不住对蔡泽更加高看了几分,蔡泽眼下可谓是一步登天了,同穷人乍富的心理差不多,蔡泽非但没有半点往上飘的姿态,反而还能牢牢的守住本心,属实算一位很厉害的人物。 这般一想,有稳重的蔡泽做对比,吕不韦只觉得自己有些烦乱的心境也变得平稳了几分,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总有一日,他也能出头的。 …… 亲身参与了应侯的葬礼后,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在外人面前也变得更加稳重了,每日要学的东西也变得更多了。 五月开始,小家伙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内就在下午又加上了一门魏缭所教的魏语课、以及由自己曾大父亲自给他讲授的“王道之课”。 上午政崽除了晨练、用早膳的时间外,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要在蔡泽、李斯、韩非的语言课和母亲的数学课程间进行辗转。 待用罢午膳,结束午休后。 未时二刻,政崽要在府内跟着魏缭上半个时辰的魏语课,而后会被有空闲的姥姥或者太姥爷开着小汽车送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一个时辰。 申时末,从少府回家的母亲会顺手开车接政崽回家。 回到府内的政崽能自由自在地玩耍小半个时辰,用罢晚膳后,要在后院内听姥爷给他讲一个时辰的史书,跟着姥姥学半个时辰的普通话,还要跟着太姥爷练习半个时辰的养生功法,所有事情结束后还会跟着母亲在府内绕着跑三圈。 这般从早到晚,一整套下来,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才算是结束了他一整天的学习、运动生活。 夜跑结束后,小家伙洗完澡,换上凉爽的丝绸小睡衣,搂着自己的金箍棒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后,小家伙就会开始新一日忙碌的学习和运动。 一晃眼,五月就过去了一半。 五月十六日,下午申时初,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木窗的窗格在章台宫内殿的巨大屏风上投下来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 秦王稷刚刚与武安君聊完培养新将帅的事情,就听到殿外传来了小曾孙欣喜的声音。 “曾大父!” “曾大父!” “我来给您送好吃的东西啦!” 两位老者听到动静,下意识笑着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瞧,紧跟着就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子的政崽凤眸亮晶晶地提着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如一阵小旋风似的,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 自应侯去世,笑容骤减的大魔王,一日内差不多也是只有看见国师一家人以及前来跟着他学习的小曾孙才会露出笑容来。 瞧见小家伙今日这般喜悦的提着小食篮子跑来寻他,大魔王也不由被小家伙脸上明媚的笑容给逗乐了。 政崽瞧见武安君也在这儿,冲着对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立刻提着小食篮子跑到自己曾大父宽大的漆案前,将手中的东西往案面上一放,就兴奋地对着老者催促道: “曾大父,曾大父,你快点打开食篮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 140-150 第141章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秦王稷配合小曾孙的提议,笑着伸手掀开了放在面前的食篮子,入眼就看到小小的食篮子里面放着两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种东西都长得红彤彤的,只不过一种长得圆圆的,大的差不多和他的拳头一般大的,小的则和政的小手差不多大,外表瞧着很光滑,看着还长得挺喜庆的。 另一种东西则是小巧三角锥的模样,表面上有许多小小的黑点子,似乎是种子。 两种东西盛了满满一篮子,从内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好闻味道,显然是两种新奇的果子。 气味闻着都这般好,想来口味也应当很不错。 秦王稷瞧了曾孙一眼,看到小家伙凤眸亮晶晶的,一脸期待着他能赶紧尝一尝这从未见过的果子,再给出些评价。 他笑着伸出右手从食篮子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锥的果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瞧见底部的绿叶上还有水珠,说明这一食篮子的果子都已经清洗过了,遂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凉凉的清甜感霎时间就从舌尖一下子蔓延到了心底。 这长得外形有些稀奇的小果子口味竟然好得出奇,秦王稷惊讶的看着手中剩下的半个小果子。 殊不知此刻跪坐在一旁的武安君一颗心都高高揪在了嗓子眼处,虽然他知晓政小公子拿给君上的东西必定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但好东西也怕一个不慎吃出问题啊,君上的身体实在是太贵重了,不能有丝毫闪失与冒险。 秦王稷瞧见自家战神的担心模样,又从食篮子中拿出来了一个小三角锥的红果子递给白起笑道: “武安君,你也尝一尝,寡人觉得这果子吃着属实滋味不错。” 武安君闻言忙恭敬的伸出双手从自家大王手中接过那造型奇特的红果子,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甜滋滋略带一丝微酸的口感也以极快的速度俘虏了武安君的味蕾。 白起的眸子里也滑过一抹惊讶。 大魔王将手中剩下的半颗小果子也放进嘴巴里吃掉,而后又摸了摸食篮子里另一种圆形的红色水果,才看着小曾孙笑着询问道: “政,这小尖果的味道都这般好,想来那圆形果子的口味必然也很不错,曾大父活了这般大的岁数都没有见过这两种果子,难不成这是你姥爷给你的天授果?” 政崽听完自己曾大父的话,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用小手指着食篮子中的两种果子对着自己曾大父详细地解释道: “曾大父,这两种果子小的名字叫草莓,大的叫番茄或者西红柿,草莓只能做水果,但是番茄不仅能当水果吃,还能当成蔬菜吃,吃了对身体很好的。” “它们都不是我姥爷从仙人那里直接拿出来的现成天授果,而是春日里太姥姥带着农家弟子们辛辛苦苦挪到庄子上的天授果苗,经历了春、夏两季后,刚刚成熟的新鲜果子。” “这一篮子果子都是今日上午时,我太姥姥从庄子上刚摘回来的,阿母和姥爷让我下午来宫里时捎来些给曾大父尝尝鲜。” 秦王稷闻言惊讶的瞪大了凤眸, 他整日里事务繁杂,也不通农事。 自从应侯去世后,虽然蔡泽很快就接了国相的位置,但是蔡泽无论是从阅历还是经验亦或者是对秦国诸多事物的了解方面,与应侯相比都还是差了一截。 这也就造成,政务量激增的秦王稷整日里变得更忙碌了,都险些要把国师府城外庄子上栽种的各种新奇种子的事情给忘记了! 在都快要忘记的时刻,小曾孙竟然直接贴心的把这般美味的天授果子洗干净了送到自己眼前,对大魔王来讲,简直是不经意之间获得了双倍的惊喜。 秦王稷眼睛发亮的看看果子,又瞧瞧小曾孙,呼吸都不禁变得急促了起来,伸出长臂将身旁的小曾孙揽到怀里,指着漆案上的新鲜果子对着小家伙期待地询问道: “政,你姥爷给你说了,这些果子你姥爷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曾大父的话,政崽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简牍,将四四方方的简牍送到自己曾大父面前,笑眯眯地讲道: “曾大父,我姥爷说今岁上半年风调雨顺,玄鸟保佑,庄子上的各种农作物都好运气地迎来了一场大丰收。” “想着我们一家人从邯郸搬到咸阳,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办过一场乔迁新居的喜宴,上次春日时的野菜宴也办得太粗糙了,姥爷和姥姥就决定三日后在庄子上宴请曾大父、大父和百官们,让大家都到庄子上见一见丰收的喜悦场面,尝一尝新种类的农作物和果子。” “是吗?” 秦王稷伸出大手接过小曾孙手中的简牍,瞧见其上写着大大的“请柬”二字,旁边还竖着写了几列“国师府丰收宴”的举办时间和举办地点,落款是国师的名字,以及国师的红色私印。 看着还蛮有心意与新意的。 瞧着曾大父满脸兴味地低头用手指抚摸请柬上的墨字,政崽就从食篮子中拿出一个大番茄,又抓了俩大草莓,几步走到武安君的案几前,将三个果子热情的塞到了白起的大手中。 不仅不允许白起客气的推辞,小家伙还用两只小手拍了拍白起的肩膀,凤眸中满是欣赏,笑着夸赞道: “武安君,您乃是我们秦国的战神!是秦国武官们的领头羊,也是秦人震慑山东诸国的大杀器!” “我虽然年龄小也知晓您这几十年在沙场上浴血奋战为我们秦国所做出来的巨大贡献。” “我下午入宫来给曾大父送请柬的时候,没有猜到您也在这儿,若是知晓您也在这里,直接就将姥爷给您写的请柬一并捎来了。” “姥爷整日夸您是秦国之壁,说战场上有您在,我们秦人们就很安心。” “唉,如今应侯已经病逝了,曾大父失去了一位肱骨之臣,我秦国也失去了一位贤明能干的国相,您是我曾大父的大宝贝,也是我们秦国的大宝贝,以后可要多多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有的辛苦活该丢给底下人就让他们年轻人去干,您作为我们秦国的保护罩可要奔着长命百岁的目标去活啊!” “曾大父离不开您,等我长大了,肯定也离不开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多吃多睡多锻炼,不要太过辛劳了,等过几日带着您的家人们一起到我们家的庄子上来玩儿啊!” 性子内敛的白起头次听到这般直白又让他控制不住想要耳朵发红的夸奖词,尤其这小嘴“叭叭叭”往外说夸奖词的人还是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 这话语显得赤诚的同时又让白起有些难为情,忙不好意思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政崽既恭敬又感动的俯身道: “起多谢政小公子夸奖,多谢国师的邀请!会准时赴宴的” 政崽随意的笑着摆了摆小手。 秦王稷瞧着这一幕,看到自己不到四岁的小曾孙竟然能把自己快七十岁的战神给夸的耳朵根子发红,双眼却亮的像是个十七、八经不住事儿的毛头小子般,瞬间乐了,忍不住拍着两条大腿,哈哈大笑道: “武安君,你听到了没?国师在府内夸你说是秦国之壁,哈哈哈哈,没想到国师还挺会想形容词的啊!” “寡人决定了以后就给您加个秦国之壁的封号。” 武安君听到连君上都跟着小孩儿说起这般促狭的打趣话了,他不仅耳根子红了,连脸都红了。 仰着头的政崽瞧见武安君这瞬间升温的脸色,不由在心中大呼惊奇,万万没想到武安君竟然是这般脸皮薄的人。 一想到如此害羞的武安君在战场上却是攻无不克的战神,这般大的反差感,使得政崽的眸子变得更亮,对“秦国之壁”这个称呼是更喜欢了! 与此同时,小家伙的心中也控制不住的生出一股子遗憾和向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曾大父手下有这般厉害的战神,不知道等他长大做秦王了,能不能拥有同样厉害的大将军替他南征北战的打仗。 …… “阿嚏!” 刚刚替老师将请柬送到武安君府里的蒙恬,一走出白府的大门就控制不住地张嘴打了俩喷嚏。 他仰头看着蓝天上明晃晃的白日,不由用手指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大夏天里打喷嚏,必然是有人在念着我。” 他嘟囔完这话后就按着马鞍,单脚踩上马镫,利索的翻身下马,带着怀中的简牍快速往下一家去请柬了。 …… 王家的宅院内。 年轻的小将王翦刚送走前来家中送国师府请柬的杨端和,一转身回到家里就看到自己那长得胖乎乎、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四岁儿子像是一块结实的小石头般眼睛发亮地快速冲到自己跟前,而后立刻双膝跪地做了个滑铲,滑到自己面前,不由分说地用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的大长腿边用脸蛋上下左右地蹭着,边干哭不下雨地哇哇嚎叫道: “啊!父亲!” “端和哥哥刚刚都在大厅里说了,国师家这次举办的丰收宴与上次的野菜宴完全不一样,不仅规模更大,还会准备很多适合我们小孩子吃的美味食物,呜呜呜,你这次就带我一起去参加宴席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不到处乱跑的,也不调皮捣蛋的!” 小孩儿瞧着自己父亲不吭声,又加大了嗓门,干嚎道: “父亲!阿父!哇哇哇!你若是这次不带着我去参加国师府的丰收宴,我聪慧的脑袋,强壮的肉体,美好的品德,与淳朴的性格就要一点点的消失,彻底离我而去了啊!” “您忍心,为儿都不忍心啊!” “为儿?”性子同武安君一样稳重、内敛的王翦眼皮子一跳,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会生出来一个性子完全与自己相反的“逆子”! 听到“逆子”这张口就胡咧咧的话,王翦的太阳穴就“突突突”地直跳,毫不夸张的讲,在他儿子没出生前别人一看他的模样,都知道他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将。 哪曾想就短短四年功夫,别人一见,张口就会问他:“哎呦,这小将长得可真是稳重啊,想来已经三十五、六,做大父了吧?” 这足以可见“逆子”多么催他“老”。 此刻看着“逆子”这不会撒娇硬要撒的黑蛋模样,王翦不禁脑袋疼,连眼睛都疼,当即就虎着一张脸,视线下垂地出声呵斥道: “王贲!你嗷嗷嗷叫个什么呢?还不快点儿从地上爬起来,给我站好,冒冒失失、嘻嘻哈哈的哪有一点儿秦兵的稳重模样!” “王翦,你是不是皮痒痒了?我是不是给你说过了?别像是训自己手下小兵一样训我儿子!你训狗呢?” “人家国师的弟子都说了,可以带家眷孩子一同去参加宴席,你整日待在军营不回家,好不容易有一场不错的宴席了,贲想要去见一见世面,你这个父亲都不能带一带他了?!” 一个身材颀长、英姿飒爽的年轻夫人边朝着父子俩快步走来,边对着王翦大声吼道。 看到夫人来者不善的气汹汹模样,王翦瞬间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了,又不甘心地狠狠瞪了“逆子”一眼,却瞧见“逆子”却咧着嘴,没心没肺的冲他眨了眨眼睛笑。 王翦只觉得从心底里生出几分绝望,就这整日嘻嘻哈哈、没点稳重样子的臭小子,他能指望着他长大后同他一起为秦国打仗? 这小黑蛋儿不长成个纨绔子弟,他都觉得是祖宗在天上保佑了! …… 公主府内。 公主悦也收到了国师府送来的宴席请柬,她看向跪坐在一旁,这两年,性子变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不爱出门的儿子,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 “启,阿母听说国师府的城外庄子上栽种了好多天授的种子和西域的种子,都是七雄的土地上没有的好东西。” “你已经许久都没有出门了,过几日,你随阿母一起到城外参加国师府的丰收宴好吗?” “你子楚表哥生出来的那个名叫政的小侄子,听说是个极其聪慧的小孩儿,他已经归秦好几个月了,你这个做表叔的都还没有见过他呢?” “阿母带你去瞧一瞧那孩子好吗?” 年龄七岁,皮肤白皙的甚至透露出几分苍白,身子也有些瘦弱的小昌平君听到母亲这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而后又将视线在母亲手中的简牍上扫了一眼,良久后,才神情怏怏地点了点头。 公主悦见状却瞬间露出来了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忙从坐席上站起来让仆人们提前准备参宴的服饰了。 第142章 韩国,新郑。韩王宫内韩王然与国相张平将咸阳细作好不容易打探…… 韩国,新郑。 韩王宫内韩王然与国相张平将咸阳细作好不容易打探回来的秦国消息竹简认认真真看了三遍,而后君臣二人就彻底傻眼了。 韩王然蹙着眉头、用右手捋着自己下颌上的胡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平疑惑道: “张相,您说这竹简上写的二月最后一日,赵康平的女儿赵岚曾拿着一种威力极大的爆炸武器,炸了太子府的事情,是真还是假?是寡人见识短浅吗?世界上竟然还有这般可怕的物什?” 瞧着自家大王半信半疑的模样,张平也为难地叹息道: “君上,臣也从没有听说过竹简上所讲述的那种厉害东西,不过那康平先生曾被天授智慧,手中也确实掌握着诸多我们普通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神奇物什。” “平认为这竹简上写的内容应该是真实的,只不过因为咱们没有亲眼瞧见那武器,压根理解不了细作描绘出来的那武器的巨大杀伤力罢了。” “哎呀,这下可真是糟了!糟了!” 张平的话也戳中了韩王然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吓得韩王然忙慌慌张张的从坐席上站起来,穿着白色的丝履双手交握的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焦灼不安的低语道: “张相啊,咱们一定得赶紧做点儿什么啊!” “咱们新郑就在洛邑的旁边,是离秦军们最近的国都,秦军原本的实力就那般强大了,眼下苍天不开眼,竟然还让他们拥有了那般恐怖的爆炸武器,若是嬴稷哪日又想要进攻我们了,秦军覆灭我们岂不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不妥!真是太不妥了!张相咱们一定要快些想一想保卫家国的法子啊!” 韩王然着急,张平这个做国相的人也头疼的厉害。 韩国处于四战之地,本身就国土狭小,实力还弱,却偏偏堵在函谷关前,挡着秦国东出的步伐,秦国就宛如是一头趴在西陲的猛虎,哪日张开血盆大口,一嘴就能把韩国当成小鸡崽给吞了。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不想白白挨打似乎只有早早向秦投降这一条路了。 可没到生死关头,谁又想投降呢? 张平犹豫再三,忍不住看向紧张的韩王试探性地说道: “君上,公子非乃是康平先生的亲传弟子,听闻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厚,且公子非与国师外孙的关系也甚是亲密。” “如今那康平先生已经是秦、赵、楚、魏、燕五国的国师了,齐国东临海滨,咱们也不知道齐国那边的考虑,可咱韩国却被这五国刚好给包在了中间,显得有些不合群,不如咱们将非公子召回新郑重用,再通过非公子这条路子将康平先生也册封为我们韩国国师,与其处好关系。” “国师的女儿乃是秦公子的正夫人,国师的外孙又是老秦王的曾孙,应侯范雎已经病逝,老秦王也非常年迈了,太子柱的身子骨似乎还没有老秦王好,秦国的未来终究还是要看国师的女婿和国师的外孙这父子俩的,国师一家对韩的态度,必定能够影响这父子俩对韩的态度,若是国师能够心向我们韩人,在秦公子的面前多多替我们韩国说好话,纵使大一统王朝的趋势不可逆,我们母国的国运是否能延长些呢?”起码不要第一个被秦国覆灭了啊! “这……” 韩王然听懂了自己国相的言外之意,赵康平身为邯郸人,现在又定居在咸阳,单靠一个喜欢的韩人弟子,怎么能让这一家子心向韩人呢? 秦王一脉尽是野心勃勃的虎狼,那嬴子楚、嬴政父子俩身为秦王一脉,又怎么可能因为他们岳父、女婿一番话就亲近他们韩人呢?想要让那虎狼一脉的国君对他们韩人手下留情,怕是只有学卫国依附魏国那般,将韩国举国作为内臣来依附秦国。 君不见,卫国和鲁国都是在乱世之中坚持到至今的小国,鲁国都被楚国给吞并了,卫国窝窝囊囊的靠着魏国硬是凭着那弹丸之地苟活到现在还是好好的。 窝囊归窝囊,但能苟活的时间久啊!给秦国当小弟怎么了?面上虽然无光,但是身上不会挨揍啊! 韩王然可耻的心动了,可是毕竟作为一国之君,他还是要脸的,遂轻咳两声,思忖道: “嗯,张相的话虽然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仰人鼻息的过活始终比不上独立自主的好。” “我们韩王一脉可是姬姓,正宗的周天子后人,血脉高贵,蛮夷秦国虽然实力强大,终归祖上只是为周王室养马的,若是我们韩国投靠了秦国,岂不是会让列祖列宗们面上无光?” 张平:“……”人家都快要把韩国给一口吞了,君上您还在这儿搞几百年前的血统论?您脑子无疾吧?! 看到国相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尴尬模样,韩王然话锋一转,又眯着眼睛,高深莫测地说道: “不过,张相也不用太过烦忧,寡人刚刚灵光一闪,心中已经想出来了俩对付秦国的好主意。” “敢问君上是何良计?”张平好奇地询问。 韩王然眯眼道: “张相,咱们若想安稳,除非迷惑住咸阳上层,累死咸阳下层,这般以来,秦国内部都自顾不暇,又有何精力来入侵我国?” 张平闻言不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自家大王说出来的。 上层被迷惑,下层被累死,秦国确实就会出乱子了。 可是 “君上,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张平在坐席上有些坐立不安地小声追问,却见自家君上用右手慢悠悠地捋着下颌上的胡子,闭着眼睛,像个世外高人般,自信地说道: “张相无需多问,寡人心中已有决断,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百多年前,有秦晋之好,一百多年后,就有秦韩之好。” 张平:“???” “嬴子楚的生母夏姬夫人乃是我们韩公主,若是秦韩两国联姻,过几年有了一个亲韩的王曾孙,几十年的时间,风云变换,焉知这亲韩的王曾孙不是第二个安国君呢?” 张平蹙起了眉头,君上这话虽然听着过于理想了些,但未必没有几分希望啊。 “再者”,韩王然冷笑道,“他们秦人不是就爱挖沟修渠吗?寡人听闻,秦国蜀郡那条渠,秦人们足足修了二十多年都还没有竣工呢!可见秦国那边的水工实力没有我们山东诸国的水工强大啊!” “我们新郑底蕴深厚,人才济济,寡人就送他秦国一个修渠的人才,让他们再派出几十万的庶民整日沉迷修渠,不可自拔,就是是累也要将他们都活生生累死在秦国的土地上!哈哈哈哈,寡人倒是要看看,到时秦人哪还有空闲来觊觎我们的国土!” 张平:“这!!!” “疲秦之计?” “对!” …… 同一时刻的大梁城内。 魏王圉、龙阳君和太子增看完从咸阳传来的消息后,也被那爆炸弹的威力给吓得一愣一愣的。 太子增瞧着父王脸色发白的惊恐样子,有些不以为意的撇嘴道: “父王,依儿臣所见,这竹简上所写的内容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世界上哪会有那般能爆炸、震塌房屋的强大武器啊?” “如果国师的女儿真有这种厉害的武器,国师在邯郸受辱时还能那般狼狈的逃跑?岂不是一个爆炸弹丢进赵王宫里,直接灭了赵丹,他自己就做赵国的国君了,还能跑到咸阳当秦国的国师?” 看着年轻的储君满脸不屑的模样,龙阳君忍不住出声道: “殿下,您对国师的了解不多,不知道国师的深浅,细作哪敢谎报情况?既然细作敢写国师女儿怒炸太子府的消息,那么必然这事儿就真实发生过。” “君上,依臣所见,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范雎突然病逝,不仅没能把秦国的局势给搅乱,反而还因为蔡泽的接手,让秦国的诸多事务都顺顺利利的施行了下去。” “秦国的实力本身就已经威胁到三晋了,若秦军们再装备上这般可怕的武器,臣认为到时山东诸国就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了,完全没能力对抗秦国,没有退路了。” “趁着眼下这个可怕的未来还离得远,不如先将信陵君从封地召回,将这些消息告诉信陵君,无忌公子名望出众,有必要的话,咱们可以让无忌联合六国,强占先机,六国先进攻秦国的函谷关,那时秦国究竟有没有这种可怕的武器,就能真相大白了。” “不可!孤不赞成!” 太子增听到龙阳君这话瞬间就急了,忙出声反对。 他与自己的小叔叔年龄相仿,之前他小叔叔在大梁的时候把他的地位、威势压得死死的。 现在好不容易因为去岁深秋变法之事,小叔叔与自己父王闹翻,与大梁的王公贵族们生出嫌隙,自己这个储君在小叔叔困居封地这大半年的时间内,头次感受到身为储君该有的无上风光,到哪里都受到无限的追捧。 有奢入俭难,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想回到之前自己的光芒被遮掩,地位也被小叔叔死死压一头的憋屈日子了! “父王,儿臣觉得小叔叔现在在信陵不是挺好的吗?哪就到了要让小叔叔急召回国都的危险时刻了?” “儿臣虽然年纪轻,也知道那老秦王嚣张跋扈的性子,您想啊,康平国师一家人没有入秦前,老秦王就整日嚣张的要秦军东出,若是他们手中真有这般可怕的武器,那老秦王能忍着不来进攻我们三晋之地?” “既然老秦王没有这般干,想来要不就是这可怕的武器是天授的,国师家也没几颗,那赵岚只是仰仗了仙人之威,她压根复刻不了这恐怖的武器,即使能复刻出来,秦国也没有条件进行量产。” “那老奸巨猾的范雎都病逝了,嬴稷和白起都已经是七十岁的老头子了,他们还能活多久啊?” “父王,依儿臣看来,咱们魏国现在国内发展的挺好的,局势也安稳,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对的,韩国都不着急,咱们魏国急什么?” “君上,臣认为还是先把信陵君召回都城,与无忌商议吧。” 龙阳君不赞成的担忧道。 “父王,不召回小叔叔!” “君上……” 听着自己儿子和宠臣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辩,魏王圉的脑袋都痛了,他下意识用双手抱住脑袋,拧着眉头纠结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双手重重一拍漆案,抿唇道: “龙阳,寡人觉得你说的话更有道理些,唉,当初与无忌闹翻时,寡人心中也很是不舒服,一晃眼已经大半年没见那孩子了,也不知道无忌在信陵过得如何了,给信陵送信吧,让无忌快速回都城吧。” “喏!”龙阳君长松一口气。 太子增急切的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就看到自己父亲不耐烦地对他呵斥道: “增,你也无需多言了,都这么久了,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你小叔叔压根对寡人的王位没有兴趣,对你的储君之位更是没有兴趣!” “唉,寡人年纪渐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地薨了,到时候你做了魏王,在治国理政方面还要多多仰仗你的小叔叔,如今秦国在西边虎视眈眈,而且还有了这种神秘的武器,你不想着赶紧与自己小叔叔商量一番,如何应对这种恐怖的变化,还忌惮你小叔叔抢了你的储君之位,难道咱们真的等到秦军把那会爆炸的可怕东西扔到咱们大梁来了,你才会愿意让你小叔叔回国都帮忙吗?” 太子增听到老父亲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知道父王心中烦忧急躁,也不敢再吭声,不情不愿地乖乖闭嘴了。 更靠东的邯郸。 赵丹也看完了秦国这小半年的消息,他是知道赵岚的确很擅墨家之道的,他将自己的两位叔父急召入宫商议对策,可他们叔侄仨在逼国师入秦之事上心中有鬼,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的对策,又怕咸阳的消息流到民间,扰乱赵人的民心,只得暂时将竹简上所写的事情搁置了。 赵丹看到秦国的消息都没有着急,那住在蓟都的燕王喜更是不着急了,直接当成这事儿没发生过,将咸阳的竹简看完后就随手放在了一旁,连召臣子商议对策的心都没有。 临着大海的齐国临淄。 齐王建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一字不落的将咸阳竹简上所写的内容念给自己两眼已经昏花的老母亲听。 等到君王后听了咸阳的消息后,过了许久,才用双手抚摸着膝盖叹息道: “建,齐秦两国交好,咱们只要稳住齐国的发展就好了,不用管秦国与三晋之地的交战。” “嗯,母亲,寡人知道了。” 齐王建是个极其听母亲话的人,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一听到母亲说不用管,他当即就将竹简卷起来塞到布袋子里,随手丢到旁处去了。 与韩、魏、燕、齐、赵五国或紧张、或观望、或不在意的反应不同,楚王完一看到咸阳的消息就知道大事不妙了,简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楚王宫内坐立难安。 这种对手越来越强大,并且完全不可控的局面,给刚刚覆灭鲁国的楚王完带来了一股子强大的心理压力。 他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国相焦灼地询问道: “歇,寡人真的没有想到,国师一家手中竟然掌握着这般可怕的武器,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黄歇现在也迷茫的厉害,若是真刀真枪的在战场上互戳,秦军虽然实力强大,但是若楚军拼死抵抗的话,也能将秦军生生的扒下来一层皮,可是这竹简上所写的杀伤力巨大的爆炸武器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了。 他们压根没有亲眼见过那可怕的武器,也不知道该如何抵抗,若是秦军有一日用投石机将那般恐怖的东西“嗖嗖嗖”地丢到他们楚国的国土内?他们楚人用血肉之躯去阻挡的话,岂不就像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一样,只有送死一条路啊! 哪个聪明人不着急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着急又有什么用呢?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己方先慌的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不仅对解决办法无益,还很有可能会因为着急乱了分寸。 春申君攥着手中的竹简又瞧了一会儿,而后对着自家大王说道: “君上,歇认为,咸阳的情况还要进一步打探更详细的内容,即便秦国真的用那可怕的武器来进攻楚国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咱们与其现在就开始焦灼惶恐,不如先稳住步子,按照我们原本的规划,筹备迁都的事情,先将都城往东再迁一些,然后再加大对咱们楚军的训练强度,做好备战准备。” “臣相信,若秦军某一日真的向山东诸国动用这般强大的武器了,唯有六国结成一个同盟,用六倍的兵力来对抗秦国,兴许才会有一条活路。” 楚王完想了想,觉得春申君说的话有道理,六国的兵卒都不想被秦军炸成灰烬,若秦军真的动用那杀伤力极大的爆炸弹了,六国唯有结盟一条路了,他遂对着身旁的宦者出声吩咐道: “速速派人出宫将项燕将军请到宫内。” 身着土黄色服饰的宦者忙俯身道:“喏。” 待宦者退下后,春申君又攥了攥拳头,看着眉头紧锁的楚王完,小心翼翼地说道: “君上,臣有一事想要劝一劝您。” “嗯,你说。” 楚王完的心神还没有从秦军上面收回来,心不在焉的随口道。 春申君尴尬的笑道: “君上,眼下鲁国已灭,迁都之事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臣觉得您可以多将心思放在后宫里。” 楚王完闻言瞬间身子一僵,自从他归楚后,已经有三年多了,这近千个日日夜夜的时间里,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被诊断出孕事,底下的臣子们甚至都有流言了。 同为男人,黄歇也知晓自家君上此刻心中在想什么,看着君上神情莫测的模样,他又低声询问道: “君上,如今您的王位也算稳固了,是否要去信到咸阳,迎昌平君归楚呢?”新的孩子还没生出来,现成的长子可都已经七岁了,将长子接回来不就能破除流言蜚语了吗? 楚王完抿唇摇头拒绝道: “算了,歇,唉,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秦王和嬴悦的脾气,启在咸阳长大,他若是贸贸然归楚,也不适应,还是让他待在咸阳吧。” 黄歇听到这话,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在楚王宫内又稍坐了一会儿,就从坐席上起身,告辞离开了。 …… 山东诸国的各位君臣都因为赵岚手搓出来的爆炸弹而思绪万千,作为当事人的赵岚此刻正在咸阳城外的庄子上,与家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的。 今日是丰收宴。 五月的天儿,难得遇上了一个多云的天气,再加上有小风,即便是正午时分,人待在户外,体感也是挺舒服的。 今日宴请的宾客足足有四百多位,绝大多数收到请柬的贵族官员们都带着自己的夫人、孩子来庄子上赴宴了。 赵康平领着四百多个排成长龙的人,先去瞧了西域的种子,挂在架子上的一根根黄瓜,迎风摆动的细长蒜苔,半人高的苜蓿草,以及一个个包在壳中的芝麻……这些从未见过的农作物,可谓说是让咸阳的贵族们开了眼。 待到一大群人跟着国师来到天授种子的农田区后,看着田中的景象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秦王稷不敢相信的看着南瓜田,只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中尽是高高低低的木架子,木架子上绿藤爬绕,绿藤之下挂着一个个或圆、或长的南瓜,圆南瓜长得像石球一样,长的南瓜长的有半人高,单看那一个个南瓜敦实的外表,估摸着单个就有几十斤重,这一亩地下来,单单这数不清的南瓜不就有两、三千斤的产量? “王老夫人,您种的这瓜,这南瓜它保真吗?里面是实心的吗?” 秦王稷从未见过这般大的瓜,也从未亲眼见过有这般高产量的农作物,瞧着这满架子的大南瓜,他都感觉此情此景是虚幻的了。 如果不是前面有木栅栏挡着,这般多的人若贸贸然进入农田内,会伤到农作物,大魔王都恨不得跑进南瓜田内,亲手摘下一个大南瓜,摸一摸、敲一敲感受一下真伪了。 王老太太被大魔王这仿佛是买金首饰的话给逗笑了: “君上,南瓜肯定保真啊!不仅保真,俺这瓜还保熟!南瓜里面有瓜瓤和瓜子,不能算是完全实心的瓜,但是南瓜藤的嫩尖儿、南瓜花、南瓜瓤、南瓜籽儿、南瓜肉都能用来吃,南瓜皮放进锅里煮一煮还能用来喂养牲畜。” “在俺心里,南瓜就是养家糊口的好东西,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庶民们随便在房前屋后种两颗南瓜苗,都不用多费心照料,那等丰收了就有吃不完的南瓜,数不清的南瓜籽儿,放开肚子吃,估计也能吃饱。” “这,这!” 秦王稷听到这笃定的回答,简直是像看天上大宝贝似的,满眼深情的看着那一个个大南瓜,高兴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兴奋的满脸通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个个大南瓜。 小昌平君跟在母亲和太子舅舅身后,望了望眼前这形状不一的大南瓜,又看了看被岚表嫂牵在手里,满脸喜悦与自豪的小侄子政,不由羡慕的垂下眸子。 同人不同命,政表侄的确是要比他幸运的。 政崽敏锐的注意到今日刚认识的小表叔正在偷偷摸摸地瞧他,小家伙下意识就侧头往熊启的方向看,却瞧见熊启的视线与他刚撞上,就赶忙转了过去。 不知道熊启此刻敏感心思的政,只觉得满脑袋雾水。 小家伙又将视线移到南瓜田上面,瞧着那大的和他差不多高的大南瓜,政崽幸福的眯了眯眼,仿佛已经瞧见了未来整个秦国都爬满了南瓜藤的丰收场景。 小王贲也凭着死缠烂打的性子,终于被父母带着来参宴了。 他仗着自己胖乎乎的小身子,凭实力挤到了众多孩童们的前面,将两只小手扒着木栅栏,踮起脚尖,看着那田里的大南瓜,努力闻了闻空中的气味,闻见这南瓜竟然是甜丝丝的,他双眼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控制不住的连连吞口水。 瞧见旁边的小孩儿肤色白皙,面容淡定的,一点儿都瞧不出来对南瓜的渴望,小王贲不相信这小孩儿是真淡定,遂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小孩儿,一脸自来熟的好奇询问道: “欸,小兄弟,我瞧着你长得不赖,你知道国师今个儿什么时候开宴吗?” 小蒙毅感受到旁边的小孩儿在用手肘撞他,听到声音刚转过头,就看到这长得像个小黑蛋的男孩儿,刚眼睛发亮地对他询问出这话,下一瞬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流出了哈喇子。 他不禁眼皮子一跳,轻咳两声回道:“等参观完余下的农作物和水果就开饭了。” “哎呦,那可快些开饭吧!我都等不及想要快些尝一尝国师府的饭究竟有多美味了!” 小王贲兴奋的看着大南瓜搓着小手。 在国风内敛严肃的秦国碰见一个性子欢脱的人本就是个稀罕事儿,怕是千人之中都不一定能出现一个。 小蒙毅瞥见小王贲那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透露出的欢快模样,完全不像个秦人小孩,忍不住疑惑的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名叫王贲!” “那你还有小名?”小蒙毅一听这话,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 “对!‘虎贲’你知道吧?”小王贲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脸感慨地说道,“这是‘勇士’的意思,我小名就叫‘王勇士’,你看着要比我小一点儿,就叫我勇士哥吧!遇到危险来寻我,我能保护你。” 小蒙毅:“???”勇士哥?哪来的奇怪小孩儿? 他嘴角一抽,当即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道: “不用了,我有哥哥,也不缺哥哥。” “没关系,我没有弟弟,我缺弟弟啊。”小王贲十分自然的脱口回答道。 小蒙毅听到这话,转身就往旁边挪:“……”确认了眼神,这是他无法正常交流的人。 “欸?你还没有给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看到小蒙毅说走就走了,小王贲还有些遗憾的伸出小手做挽留状,他交朋友其实是很看重眼缘的,如果不是他觉得这回答他问题的小孩长得挺面善的,他都不会对对方讲他的小名的,也不会愿意将其认成自己的干弟弟,保护他的。 “蒙毅。” 小蒙毅张口回了一声,脚下逃跑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第143章 丰收宴席:【秦国的自助宴】 “蒙毅。” 小王贲念叨了两下这名字记住小蒙毅的长相后,就又眼睛发亮,满脸痴迷地看着木栅栏内的南瓜田。 随后,他又随着人流往前挪动,来到了别的田地前,瞧见围在木栅栏内的东西还是一个个瓜,只不过与南瓜的颜色和外表不同,新的田地里长得瓜全部都是圆滚滚、绿油油的躺在地上,看着就很饱满,非常有食欲。 甚至新瓜田中空气的甜味闻着都要比南瓜田更浓郁。 小王贲用两只小手扒着木栅栏,努力在空气中吸了吸绿色大圆瓜的清甜味道,同时还直棱着俩耳朵,认真地听国师母亲的讲解。 “君上,这块地里的瓜,名叫西瓜,是一种夏天吃着很解渴的水果。老人、小孩都能吃,特别有份量。” “一个大瓜差不多有十几、二十斤重,而一个小点的瓜也有五六斤重。” “那这瓜是实心的吗?” “实心的,这瓜用清水洗一洗,就能用刀切开车,里面除了有一些黑色的瓜子外就是红色的瓜瓤,把红瓤吃掉后,底下还有一层白色的瓜皮,把白色的瓜皮切成块或者丝,凉拌腌着都好吃。” “不错。” 秦王稷笑着颔首称赞,深吸一口气,满眼喜悦的望着西瓜田,看到那随处可见的大瓜,他明白这种水果注定是贵族富户们才能享用的金贵东西,虽然没有南瓜那般让他心动,可这金贵的瓜每年种几亩,若是卖给贵族、富户们,能赚大户的钱来给国库、私库添财,也非常不错。 欣赏完西瓜田后,秦王稷又迎着光线,眯眼往旁边的田地看,笑着猜测道: “老夫人,那边的几亩田也栽种的是水果吧?” 王老太太笑道: “对,君上,那边是两亩草莓,两亩番茄,红的果子都是成熟果,已经都被摘下来了,剩下的绿疙瘩都是还没长熟的,得再长几日,变红了,才能采摘。” “哈哈哈,原来如此。” 秦王稷背着双手笑了笑,怪不得他觉得那几亩地的果子,他看着有点眼熟,却又认不出来呢,原来是没长熟的番茄和草莓。 待到看完南瓜和三种新奇水果后,老赵一家人又带着乌泱泱四百多号人来到了一片同样搭着架子的田地前。 只不过眼前搭在田地里的架子,虽然是与番茄类似的竖立架子,但架子明显要比番茄架子高许多。 看着那从高架子上结出来的一根根绿色的细长东西,太子柱想了好大一会儿都想不出来长得相像的东西,但他能看出来这东西像蔬菜,不像味道好的新果子,遂对着王老太太猜测地询问道: “王老夫人,这片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难不成是您培育出来的新蔬菜?” 王季妞瞧了胖太子一眼,笑着指了指面前的田地,又指了指旁边的田地,对着众人高兴道: “太子殿下,咱们前面这地里种的东西叫豇豆,也叫豆撅子,是一种蔬菜。只要夏天淋了雨水,这豆撅子就哗哗哗的长,摘都摘不完,特别能长,俺觉得庶民们的田地里若是能种一排豆苗,搭好架子,精心照料,一个夏天都不愁豆角吃。” “前面那没搭架子的地里种的东西就比豆角更厉害了,是和南瓜一样能亩产千斤的高产农作物,名叫土豆,既能当主食吃,还能当蔬菜吃,特别百搭的食物。” 众人听到这话,还没等将豆角欣赏完,就不淡定地全都挪到了土豆田处。 秦王祖孙仨站在土豆田的木栅栏前,看着栅栏内绿油油的农作物。 那挂在木架上的南瓜一个个长得既敦实又显眼,不用称量都知晓那必然是亩产千斤的好东西,可是祖孙仨扒着木栅栏瞪大眼睛仔细盯着下方的土豆苗看了许久,愣是没瞧见一个长得像果实的东西,不禁面面相觑。 秦王稷疑惑地看着王老太太询问道: “王老夫人,您说的土豆在哪里?寡人怎么瞧不见呢?” 王老太太拍了拍身旁小曾外孙的脑袋,低头笑道: “政,你进木栅栏里给你曾大父讲一讲土豆。” “嗯嗯。” 政崽忙伸开双臂被自己姥爷给弯腰掐着腋下,高高举起,隔着木栅栏递到了田里,而后围在前面的大人们就无意识的将身子往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政的动作看,站在后面的人也全都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努力朝前看。 小王贲则和一群稚童们一样齐齐蹲在木栅栏前,透过栅栏的空隙,看着里面身着金色绸衣的小曾王孙先在地头处低头瞧了几眼,而后就伸出两只小手抓着一棵绿油油的苗,使劲儿往外薅。 只听“砰!”的一声响,众人就看到小脸微红的政小公子,极其努力地薅出来了一大堆的泥土。 不。 不是泥土。 众人定睛一看,才从政小公子抓在双手中的绿苗根部内,辨别出来了十几个大大小小包裹着泥土的褐色果子。 大的果子瞧着像成年人的拳头一样,小的则像是小孩子伸开的小手般。 政崽抓着手中的土豆苗轻轻在地头处磕了磕土,泥土被震下去后,挂在根部上的土豆就看起来更显眼了。 小家伙像献宝般,忙走到木栅栏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土豆苗,眼睛发亮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和大父大声讲道: “曾大父、大父,我太姥姥种出来的土豆就是长在这绿苗根部的东西。” “土豆又叫马铃薯和山药一样都属于薯类,它们能吃的部分都在根处,种植方法也类似,全都是亩产千斤的高产粮种!” “新鲜的土豆吃法可多了,不仅能蒸着吃、煮着吃、炸着吃、炒着吃,还能把土豆做成土豆粉,长久的保存下来,慢慢吃。” “土豆也很好养活,不需要精心的照料,也不挑田地,味道还非常好,老少皆宜,这种农作物除了需要轮种外,我找不到它别的毛病了。” 又是一个“亩产千斤”的好东西! 众人听到政小公子的话,全都兴奋了。 秦王稷更是呼吸加快,忙不迭的伸手接过小曾孙递给他的土豆苗,当即用大手从根部拽下来一个圆滚滚的土豆,不顾上面沾着的泥土,凤眸极亮的又是摸,又是捏,又是敲的。 赵岚看着这架势,觉得老秦王这是恨不得能当众啃一口生土豆,好好品尝一下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一颗苗苗上竟然能结出来十六个土豆!这真乃神仙作物!” “老夫人,国师,这土豆!这南瓜!您,您一家人真是为我秦人带来了足以饱腹的珍贵口粮啊!” 老秦王数完土豆个数后,就将土豆苗递给旁边的武安君瞧,他则抓着赵康平的双手,瞧着王季妞、安锦秀、赵岚和安爱学激动不已地高声喊道。 太子柱也忙朝着国师一家人俯身道: “国师,您一家人种出这般高产的农作物,真是凭一己之力为秦国的农耕带来了无法估量的巨大贡献啊!这等到未来,庶民们春日里能挖各种野菜,夏日里有土豆、南瓜、再搭配上秋季收割的粮食,与冬日里能挖出来的山药、牛蒡,一年四季的口粮都有了,肯定能使得秦国人口快速增长,国师全家大德,还请受柱一拜。” “不可,不可。” 离胖太子距离最近的安爱学忙伸手拦住了要行礼的储君。 至于便宜孙女婿俯身行的礼,老爷子没管。 站在后面的公室贵族们一路跟着秦王祖孙仨看完西域种子又看了看这天授的高产种子,瞧着国师一家人的眼神都已经是极其了不得了,心中也有无言的庆幸。 他们秦国举国上下最重要的就是“农耕”和“作战”两件大事。 “农耕”方面国师一家人能拿出来这产量如此高的农作物。 “作战”又拥有杀伤力那般巨大的爆炸弹。 再搭配上国师那名满天下的名号,在这乱世中,可以说,只要赵康平想,他振臂一呼,拉起一帮势力不算难事。 幸好国师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幸好国师女儿的独子又是他们嬴姓的王曾孙啊。 要不然…… 真是可怕,旁的结果想都不敢想。 与秦国臣子们窃喜的想法不一样,几位楚系势力的臣子看着赵康平的眼神复杂的紧,只觉得赵康平这五国国师属实是做得太偏心了些。 之前国师在赵国时,秦国就偷偷摸摸从邯郸学了不少好东西,如今国师跑来咸阳了,这才过了几个月? 国师一家人又是拿出三十余种野菜的清晰图谱的,又是丢爆炸弹的,还有亩产千斤的高产粮种,以及那什么保密中的造纸术。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真是连轴转啊! 国师全家真是偏爱秦国啊!难不成就因为他们外孙是秦国的王曾孙吗? 国师作为五国的国师,难道这种高产的种子不该均分成五份,分给燕、赵、秦、楚、燕五国吗? 楚系臣子们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他们人在楚国的话,必然此刻就已经撸起袖子,激动地频频给楚王上谏,催促着楚王快些从国师手中拿到这高产的作物种子了。 可他们待在咸阳,明白老秦王那霸道嚣张的性子和貔貅只进不出的属性,秦王稷若是遇到好东西了,即便不是他秦国的都会想法设法地抢过来,更别提现在这些高产的农作物都长在咸阳的土地上,秦王稷必然是全都将其牢牢扒拉到手里占着,怕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分给其他的诸侯国。 楚系势力们的目光在国师一家人身上打了个转,又瞧了瞧喜悦的老秦王,最后在太子柱和嬴子楚这父子俩身上凝了凝,下睑下垂。 来日方长,这些高产种子现在长在秦国的土地上,未来必然会有传到他们楚地的一天。 政崽伸手拍打下粘在自己身上的泥土,又被自己姥爷从木栅栏内抱了出来,若是小家伙此刻能听到楚系势力臣子的心里话,他肯定会认同的点点头 待到他长大后,覆灭了楚国,肥沃又广袤的楚地上必然爬满了南瓜藤、长满了土豆苗。 楚人们确实会等到见这些高产的农作物的那一日。 一群稚童们虽然年龄不大,对农事了解的也不多,但全都能感受到大人们此时发自内心的愉悦。 众小孩儿们羡慕的看着站在国师旁边的政小公子,政小公子不仅身份高贵,每日还能吃到这般看着就很好吃的果子、蔬菜,真是玄鸟宠爱的小孩儿,他们也想变成这样幸福的小孩儿。 与其他孩童只是羡慕不一样,小王贲不仅同样羡慕政,他的小脑袋瓜都已经快速转动着,寻思着该怎么样做,才能凑到政小公子身边了。 无他,他就是为了这长在地里的一口新鲜吃的。 待到一刻多钟后。 田地中种植的所有新奇物种都已经介绍过了,时间也到未时了。 老赵一家人又带着乌泱泱的四百多号人到木房子区域内用膳。 当小王贲被父母牵着小手,随着许许多多的人来到木房子区域内,看到一座一座木房子之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个三层木架子,以及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时,他的一双眸子都惊得瞪大了。 远远的就能看到那一个个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盘盘、一盆盆、一罐罐、冒着白色水蒸气的热腾腾食物,十几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国师府仆人们还正抱着怀中的餐具往那木架子上放。 小王贲这是第一次跟随长辈们来参加宴席,瞧着眼前与他幻想出来完全不一样的场景,不由仰起头,好奇的看着自己父亲出声询问道: “阿父,别的宴席都长这个模样吗?” 王翦摇了摇头,想起请柬上所写的内容,低头对着自己儿子解释道: “贲,宴席的种类分的很多,国师家今日办得宴席全称叫做夏日丰收自助宴,旁的贵族们还都没有办过这类宴席。” “什么是自助宴?” 小王贲不解的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听到母亲笑道: “贲,自助宴就是国师家的仆人们会提前把庖厨内做好的食物都用容器盛着摆放在这一个个木架子上,每个木架子上放的食物种类都不一样。” “前来参宴的客人们只需要自己拿着餐具到木架子前,选取自己想吃的食物,不限种类,不限食量,能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不浪费是唯一原则。” 这都是在请柬上提前写好的内容。 堪堪认识几十个字的小王贲是看不懂请柬的,听到母亲的详细解释,他的一双眸子竟是一寸寸的亮了起来,忙一手拉着一个大人,迫不及待地对着父母道: “阿父,阿母,走走走,我们快些去拿餐具,到架子前挑食物。” “哈哈哈,你急什么,你先随着我们去净手。” 王翦弯腰捞起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急切往前冲的儿子,带着妻、儿转了个方向,就排队去洗手了。 等到手、脸干净后,看着别的小孩子们都跟着长辈们穿梭在一个个木架子前选取喜爱的食物了,王翦夫妇俩在他们家小黑蛋儿的连连催促下,也终于拿着一个四四方方、上面划分着好几个方格子的大陶盘子,走到木架子前选取食物了。 个子只有一米高的小王贲来到木架子前,发现他连最低一层的木架子都够不着,看到其余个子不够高的小孩儿都已经被他们的长辈们抱起来了,小王贲也赶忙有样学样的伸出双臂让他身材高大的父亲将他高高抱了起来。 小孩儿一坐到父亲的臂弯里,视角瞬间升高。 小王贲能彻底将三层木架子上的食物都看清楚了。 只见他眼前的这个木架子上摆放的容器里面盛的都是麦食,各种各样、造型不一、颜色不一、味道闻着都不一样的麦食。 一个瞧着两、三岁的小女孩被一个老者抱在怀中,站在王家三人旁边。 小女孩杏眸亮亮的,看了看不同的麦食后,就指着一个闻着就很甜的圆饼子奶声奶气地对老者说道: “大父,我要那个圆圆的饼子。” 老者忙示意旁边的老妻拿起竹夹子给小孙女夹了俩圆饼子放到了手中的陶盘里,两老一小随即到旁处转悠了。 小王贲眨了眨眼睛,忙学着小女孩的样子,奶声奶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 “阿父,我也要那个圆圆的小饼子。” 小王贲的声音随了王翦,天生带点小烟嗓的感觉,属于低沉的音色。 一听到怀中皮肤黝黑的皮小子学着人家肤色白皙、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说话,还是不会撒娇硬要撒,王翦非但没感觉儿子可爱,反而生出了两臂的鸡皮疙瘩,无语地对着自己怀里的皮小子开口道: “王贲,你好好说话。” 王夫人虽然在眉眼弯弯的笑,但还是随了儿子的意,抬脚走到那圆饼子前面,看到圆饼子旁边竖立着的小木牌上写的“南瓜饼”。 她遂拿着竹夹子夹了三个南瓜饼放在陶盘内,而后一家三口绕着放麦食的木架子转了一圈,陶盘内又放了三个南瓜小包子,三个芝麻肉包、三个韭菜鸡蛋蒸饺,夹了一大撮豆角卤面。 挑拣好主食后,一家三口又来到菜品区,从摆放着炒菜和凉菜的食架子上,边挑边选,给陶盘另一侧的空白方格内夹了些新的菜品鸡蛋炒黄瓜,蒜苔炒肉、凉拌黄瓜丝,糖拌番茄,番茄炒蛋,豆角炒肉,醋溜土豆丝、蒸南瓜,凉拌西瓜皮。 每种食物都是一勺的份量,堪堪将一个方格占满,种类虽多,但数量并不算多。 看到母亲选的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菜品,小王贲在父亲怀中兴奋的不得了,连连吞着口水,目光却从母亲手中的陶盘上移不开。 王翦转头四顾,看到了一张空的案几,抱着沉甸甸的儿子,对妻子道: “夫人,我们先去吃吧,等吃完这些了,咱们再来取别的。” “行。” 王翦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跟着父子俩走到一张空的案几坐下。 王翦转身去取筷子,顺手又用一个圆陶盘在水果区挑选了一盘水果,端回到了妻儿旁边。 看见良人端来的新鲜水果,爱吃果子的王夫人眼睛一亮。 王翦将手中的水果盘放在妻子面前,顺势在儿子旁边跪坐下,将手中的筷子递给妻子和儿子。 小王贲一从他父亲手中拿到筷子,就迫不及待伸手从陶盘内拿了一个暄软的小南瓜包子,刚咬了一口就被独特的南瓜馅儿给俘虏了味蕾,看着淡黄色的面皮内包裹着的软软的黄色食物,初初入口是咸味,细细品尝又有回甘,小王贲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王夫人也拿起圆圆的小南瓜饼咬了一口,眸中滑过一抹称赞。 常在军营的王翦其实对伙食没有要求,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平时吃饭的速度也像是龙卷风,十分的快速,但他好与坏还是能分清楚的,只吃了两口手中的南瓜包子,就品出来国师家膳食的美味程度简直要比如今的贵族富户们家中的膳食高出好几个台阶。 怕是宫中庖厨做的食物都比不上今日庄子上自助宴席上的食物美味。 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完手中的南瓜包子,又几口消灭掉了南瓜饼子,王夫人用手指戳了戳王翦的胳膊,好笑地说道: “你吃慢点,又没有人和你抢,别只顾着吃麦食,也尝一尝菜和肉。” 王翦不好意思地对着妻子笑道: “这不是习惯了,军营里每到饭点,那吃饭就像是抢食一样。” 小王贲听着父母交流,嘴巴一刻都没闲着,吃完手中的小包子,又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糖拌番茄放进嘴巴里,酸酸甜甜的口感差点使得小孩儿灵魂出窍。 这般酸甜清爽的口感,他从未在旁的食物上品尝到。 吃了糖拌番茄,小家伙又伸着胳膊拿起插在水果盘子上的牙签给自己插了一块红色的沙瓤西瓜,若说番茄还有点酸的口感,那这被井水泡过,冰冰凉凉的西瓜在夏日里吃一口,简直是从头爽到脚,从舌尖处一下子甜到了心底。 看见儿子在吃水果,王夫人也拿了俩草莓,一颗放到了自己嘴里,另一颗塞到了良人口中。 夫妻俩尝到草莓的口感,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眸中滑过相同的意思:今日真是拥有了天大的好运,才能尝到这般独特的金贵果子啊! 小王贲可不知道父母心中所想,他宛如一只钻进蜜罐子中的小熊,吃到这个食物大呼“美味”,吃到另一种食物大呼“更美味”! 小手不停,小嘴也不停。 一家三口各个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待到取来的食物吃光后,看到国师府的仆人们又端着热腾腾的食物往食架子上放新的食物了。 一家三口忙又端着空盘子去取食物了。 等到母亲端着放着麦食、菜品的方陶盘先回案几旁时,小王贲又与父亲端着果盘往水果区而去。 小王贲正在对父亲念叨着:“阿父要多取草莓,多取西瓜。” 突然看到一个黑衣服小孩正站在一个老者旁边也在说着要选的水果,他的眼睛一亮,赶忙拉着父亲的衣袖走到小孩身后,高兴地大声喊道: “蒙毅!” 小蒙毅循声转过头,入眼就看到了刚才在南瓜田前碰上的那个对他自来熟的“勇士哥”,出于礼貌就矜持地点了点头。 王翦是不认识蒙毅的,但他认识蒙毅旁边发须斑白的老者啊。 看到老者,他忙端着陶盘,俯了俯身道: “翦拜见蒙上卿。” “哈哈哈哈,王翦,这又不是在军营了,你不要这么客气。” 蒙骜伸手将王翦扶起来,而后低头看到正仰着脑袋满脸好奇打量他的小黑蛋儿,不由伸手揉了揉小孩儿滚圆的脑袋瓜,哈哈大笑道: “王翦,这是你儿子?” 王翦忙点了点头笑道: “蒙上卿,这是小将的犬子,王贲。” “贲?虎贲,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大孙子蒙恬在国师府住了几年,性子开朗了许多,小孙子蒙毅打小就喜静不喜动,还不爱与旁人说话。 蒙骜看着面前这皮肤黝黑的小孩儿直勾勾的望着他,两颗透亮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活泼机灵劲儿,这在秦将小孩身上简直难得。 他不禁乐了,对着王翦笑着夸赞道: “王翦,你儿子长得真结实啊。” 王翦略微有些羞涩的笑了笑,虽然他嘴巴上对性子与他不相似的“逆子”有几分嫌弃,但心里还是疼爱的,真不喜爱的话,他儿子也不会长成这种活泼的性子。 蒙骜虽然不知道自己孙子何时与王翦的儿子相识了,但小王贲长得挺讨喜的,他也将旁边的小孙子往前推了推,对着王翦笑道: “翦,这是我小孙子蒙毅。” “贲,你以后没事儿了可以多来我们家找毅一起玩耍。” 小王贲听到这话,忙笑嘻嘻地高兴回答道: “蒙大父,您放心吧,我会常去找毅弟弟玩耍的!” “哈哈哈哈哈,真有趣啊。” 蒙骜又手痒痒的揉了揉小王贲的脑袋瓜。 小蒙毅又看了看小王贲,瞧着这“勇士哥”对他眨眼睛、咧嘴笑,他还是忍不住感到新奇,觉得这“勇士哥”压根不像秦人小孩,明明就是楚人小孩才对嘛! 他们这才是见的第二次面,他们俩一点儿都不熟悉好嘛! 等蒙氏祖孙俩端着水果转身离去了,王家父子俩也端着一盘新的水果回到了王夫人旁边。 当王夫人听到良人讲,他与儿子刚刚在水果区碰上蒙骜老将军和他的小孙子了,她不由吃着草莓,对着自己儿子惊讶地询问道: “贲,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蒙家小孩?” “就在南瓜地前啊,我看他长得面善,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他给我说等参观完农作物和水果就开饭了。” “等聊了几句,我感觉他是一个好人,就给他说我的大名和小名了。” 王夫人:“……” 王翦:“……” 看着儿子像只小熊似的,一个劲儿地欢快猛吃,王夫人咽下嘴巴中的草莓,对着自己旁边的良人感慨地低声道: “王翦,我之前听旁的夫人讲,蒙氏一族的俩孙子都是国师的弟子,那小蒙毅应该是国师收的年纪最小的弟子吧?” 王翦回想了一下小蒙毅的个子,点头道:“应该是的吧。” “唉,真是好运啊。” 王夫人羡慕地低声说了一句。 小王贲咽下嘴巴中的食物,双眼放亮光地对着自己父亲说道: “阿父,阿父,我也拜国师为师吧!” “额,什么?” 王翦闻言一噎,王夫人也是愣住了。 小王贲看了看案几上的食物,又对着父亲说道: “我和蒙毅一样啊,以后也到国师府里跟着国师学习啊。” “啊,这……” 王翦听完儿子的诉求,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该怎么对自己儿子讲呢? 小蒙毅之所以能进国师府学习,是因为他大父是上卿,他父亲是大将军,他的大兄是国师收到的第一个秦人弟子。 而他,嗯…… 现在还只是武安君手下的一个小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绩是随着武安君一同去覆灭周国。 看着父亲默默啃着手中的包子不说话了,小王贲可不知道父亲心中的叹息与为难。 他说完这话就又低头吃起了香喷喷的食物。 王夫人也不吭声了,心中轻叹一声。 与小王贲一样,此刻吃着香喷喷食物的稚童们都生出了想进国师府求学的心思,当然他们可不是冲着学习去的,是冲着这美味的伙食去的。 在另一片区域里,跪坐着老赵一家人和王室内的成员们。 公主悦带着自己儿子启跪坐在一张案几旁,也同别的人一样,拿着食盘子挑选了一些他们母子俩想吃的食物。 瞧着食欲不振的儿子今日跪坐在坐席上不仅吃光了一个南瓜小包子,还吃了一个小小的芝麻饼,吃了一个小番茄,仨草莓,还吃了好几口蒜薹炒肉、豆角炒肉、醋溜土豆丝,公主悦的眸子也亮了起来,心中却有些酸涩,也低头拿着筷子吃起了自己挑选的食物。 当初熊完刚刚从咸阳逃跑时,确实是把他气坏了,那时她大病初愈后满脑子想的都是报复熊完的事情,在府内一口气养了不少男宠,有了新欢,他确实很快的从失败的婚姻中走了出来,但是却没有估计到当时年龄还不到四岁的儿子的心情。 也是这两年眼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用膳时的食量也是越来越少,她才蓦的反应过来,自己儿子不仅对他父亲的抛妻弃子行为满腔怨恨,甚至对她这个豢养男宠的母亲的心也离得越来越远了。 当初熊完的行为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对她三岁半的儿子自然也形成了很大的伤害,儿子骤然间被父亲抛弃,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多多关注自己儿子的心情的,但为了要报复渣夫,她反而将大半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新欢身上,这才无形中疏远了儿子。 她注意到这事儿后,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盲从情情爱爱中争夺出来,也不热衷于养男宠了,把大半注意力都又从男宠身上移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可即便这样,儿子的性子变了就是变了,变得不爱出门,变得沉默寡言,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此刻瞧着儿子在这庄子上难得胃口好了许多,嬴悦心里喜悦极了。 她刚拿起牙签插了一口西瓜放进嘴里,眼角余光就瞧见儿子的视线从食物上挪开了。 嬴悦下意识顺着儿子的视线看,瞧见自己儿子在看对面,对面跪坐的是自己那表侄媳和表侄孙。 公主悦一愣。 第144章 表侄媳赵岚和表侄孙小嬴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与她和自己儿子是同病相怜…… 表侄媳赵岚和表侄孙小嬴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与她和自己儿子是同病相怜的。 甚至单从处境来看,赵岚母子俩比他们母子俩苦多了。 毕竟他们母子俩被熊完那个混蛋抛弃时,身后站着的是强大的秦国,与疼爱他们娘俩儿的父王/王外祖。 可是表侄子在邯郸雪夜中抛妻弃子时,留给赵岚娘家和娘俩儿的却是一招不慎就会全家老小皆送命的危险境地。 这两种对比悬殊的境遇可谓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任谁来看,他们母子俩都应该是过得更好的那一对,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 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母子俩的感情生分了许多,儿子对他父亲是满腔怨恨,压根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楚王的事情,对她这个母亲也疏远的很,甚至用膳都不愿意和她待在一起。 而跪坐在他们对面的母子俩此刻却正笑容明媚的吃着案几上的食物,赵岚吃了一颗草莓,连头都没扭顺手就给旁边的小嬴政塞了一颗,虚岁四岁的小家伙凤眸弯弯的探头从母亲手里吃掉草莓,还将离自己比较近的水果盘往母亲旁边推了推。 午后的太阳慢慢从云层中移出来,金灿灿的眼光照耀着小家伙的金色绸衣,皮肤白皙,脸色红润的小嬴政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子活泼聪慧的生命力,仿佛一点儿阴霾都没有经历过。 这孩子怕是出生以来,遭受过最大的罪就是被生父抛弃了,可与启对熊完的仇恨态度不同,她能清楚地瞧出来小嬴政对子楚是半分怨怼都没有的,因为这孩子压根就不缺爱,对他生父更多的是无视,没有投入感情,无爱也无恨,所以也不会像启这般有过多的令他痛苦的或好、或坏的情绪负担。 嬴悦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她与自己儿子的距离,他们母子俩明明与岚、政一样,都坐在一张同一张坐席上,可是一大一小之间竟然连胳膊肘都碰不着,中间隔开的空隙就像是隔着一条渭河。 自己儿子频频不着痕迹的看政,难道是在羡慕政的生活吗? 羡慕这个比他小了三岁多的小孩儿,与他同人不同命? 嬴悦意识到这点后,鼻子一酸,胸腔中也像是塞满了厚重的湿棉絮一样,有点堵又有点闷,更多的是无措。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与自己儿子相处,怎么打开儿子的复杂的心结,她咬了咬唇,眸子低垂,握着手中的筷子食不知味地将餐具中挑选的食物慢慢地一口口吃完。 待到金乌西坠、数十个食架子上的盆盆、罐罐都渐渐空掉,只剩下一些残余的汤汤水水时,这场新奇又盛大的丰收自助宴也终于走到尾声了。 喜悦的秦王稷带着一众王室成员,最先与国师一家人辞别,纷纷乘着马车回王城去了。 嬴悦本想找赵岚好好聊聊,但看到赵岚一直在忙碌地送客,只得暂时歇下心思,带着自己儿子一同上了马车跟随着自己父王和二哥一道离去了。 大人们各个吃得肚皮滚圆,一群稚童们也吃得很尽兴。 甚至离去时,一大群稚童们或蹲、或趴、或躺地赖在庄子上不想走,最后是被他们羞的脸色发红的长辈们用手捂着嘴巴,塞进马车里的强制带走的。 小王贲更是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趁着众客离去的混乱时候,处处找机会想要跑到国师跟前进行“虎贲自荐”,奈何被他的父母给伸出双臂死死地阻拦住了。 王翦更是直接捞起想逃跑的儿子,用手捂住他的嘴,带着妻子速速离开了国师府的庄子,生怕慢一点儿,自己儿子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国师跟前抱大腿,嗷嗷嚷嚷着:“要拜国师为师的话了。” 小孩子们想的少,他们做父母的就考虑的多了,今日庄子上的人这般多的人,试想一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儿子真跑去拜师了,国师究竟是收他们儿子还是不收呢?若是收了还皆大欢喜,若是不收了的话,那以后他们家小黑蛋儿可就再也没有进国师府的机会了,说不准还会闹出一场笑话,成为贵族官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拜师之事事关重大,他们一家三口还是回家好好筹谋一番比较好。 老赵可不知道今日庄子上的美味食物究竟迷倒了多少想要住进国师府吃食堂的小孩儿。 这一场大型的宴席前前后后筹备了快十日,还是很累人的。 待到将最后一个客人送出庄子的西大门,老赵一大家子人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众人在庄子内部稍稍休息了一番,处理了一下收尾的事情,也赶在天色擦黑前开着车回到府内休息了。 ……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王家内的仆人们惊讶的发言,平时爬高钻洞、整日皮的像是个小猴子似的小公子贲难得变得安分了些。 不仅不调皮捣蛋了,每日都会跑到小书房里待上一个多时辰。 了解自己儿子是什么皮性子的王夫人也觉得纳闷,遂悄悄的来到小书房的木窗前,透过木窗的缝隙静静地观察自己儿子。 只见小黑蛋儿不是躺在坐席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儿,就是趴在案几上咬着笔杆、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干什么,总之看着不像是在读书,也没有在作妖,王夫人嘴角一抽,当即转身脚步轻轻的离去了,也没再关注自己儿子究竟猫在小书房内做什么了。 不知道母亲曾偷偷透过木窗观察过他的小王贲正挠着小脑袋,用他那堪堪认识几十个字的文化程度,挖空心思地给国师写自荐信,遇到不会写的字,不是画个图,就是画个圈,亦或者是打个×。 四岁的小豆丁完全没有想过,这卷放在他亲生父母面前都不一定能看懂的信,交给对他完全不熟悉的国师看,人家究竟能不能瞧明白,反正一个字“写”就完了。 自信心十足的小豆丁挥舞着手中的小毛笔,在摊开的空白竹简上,边写写画画、边用独特的低沉小烟嗓子低声念叨道: “国师先生,圈(您)好:额大名叫王贲,小名叫X(勇)士,额今年四岁了,三天前,额在庄子上吃了圈(您)家滴饭。” “欸?‘饭’字怎么写?” 小王贲歪歪扭扭、连画圈带打叉的写完一段话,碰上了他最重要的一个字不会写,不禁急的抓了抓耳朵,蹙眉想了片刻,就用毛笔在“滴”后面画了一个“碗”,担心国师看不懂,他又在“碗”上面画了许多个小黑点,象征着“碗中有饭”,画完之后,他又从头念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边念叨,边继续往下写: “‘盛着饭的陶碗’[图案]吃着非常美味,额吃了一口就圈(忘)不了了。” “所以额X(决)定要拜。” “拜,拜。” “‘拜’字我怎么也不会写啊!!” 一个最关键的“饭”,与一个最重要的“拜”都不会写,小王贲总算是明白他母亲说的那句“不好好读书就是个睁眼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握着毛笔着急的绕着案几走来走去的,而后灵光一闪,忙趴在案几旁,用毛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跪在地板上的小人儿”代表“拜”字后,长松了一口气,接着绞尽脑汁地往下写道: “圈(您)为老师……” 从中午一直到下午,小王贲忙的连午觉都没睡,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写出来了一卷“自荐信”。 他从头到尾连读了三遍,觉得自己写的挺好的,遂将竹简卷起来,找了一个布袋子就装了进去,心满意得的跑去蒙家寻小蒙毅了。 …… 与积极琢磨着写“自荐信”的小王贲不一样,回到家后的小昌平君又是连着三日没有踏出公主府半步,食量也跟着又降了下来,用膳时往往只吃几口,就从坐席上站起来,起身离开了。 整日里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浑身上下透露着郁郁寡欢的气息,一整天下来甚至都说不了二十句话。 公主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即让仆人准备马车,匆匆忙忙地朝着王宫赶去。 章台宫内。 秦王稷正在教导政治国理政的事情,突然听到宦者前来禀报自己女儿前来寻他了。 大魔王想起外孙那状态,心中一叹,对着宦者挥了一下宽袖: “让悦进来吧。” “喏!” 待公主悦急匆匆地来到内殿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跪坐在同一张坐席上的父王和小侄孙。 她微微一愣,而后赶忙对着自己的老父亲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王。” “起来吧。” “悦你这个点儿进宫来寻父王有何急事?” 秦王稷端起漆案上放的玻璃杯抿了一口黄澄澄的菊花茶,对着闺女开口询问道。 政也满眼好奇的望着神情有些颓丧的姑祖母。 嬴悦望了望闭眼喝茶的老父亲,又看了看凤眸大大望着自己的小侄孙,心中纠结了好一会儿后,还是俯身道: “父王,儿臣来寻您,是想要让您能牵线搭桥,让启能到国师府内随着政一起跟随国师学习。” 大魔王闻言不禁攥了攥手中的玻璃杯,政也愣住了,怎么都没想到竟会从自己姑祖母口中听到这话。 “说一说,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秦王稷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到漆案上,语气淡淡的看着女儿询问道。 嬴悦苦涩地笑道: “父王,儿臣前几年的脑袋被熊完给气昏了,行事方面有点鲁莽,一不小心伤到了启的心。” 第145章 赏月吃瓜:【抽象的信】 “他的状态您也瞧见了,儿臣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让他解开心结,好好生活了。” “儿臣寻思着启与政的年龄差不了几岁,俩孩子出身相似,亲缘关系也相近,国师一家子既然能把政养的这般聪慧开朗,启若是能到国师府,见一见来自不同诸侯国的人,听一听不同的故事,增加对这个天下的了解,兴许也能多多少少得到些启发,心胸开阔些,解开心结,放下不必要的执念,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嬴悦面容复杂地低声叹息道。 秦王稷听到闺女这话,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用大手摩挲着漆案上的玻璃杯想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曾孙出声询问道: “政,你想和你启表叔一起读书吗?” 政崽闻言下意识看了自己姑祖母一眼,瞧见对方望着自己期待又担忧的眼神,他想了想前几日在庄子上认识的熊启,感觉对自己这个小表叔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亲戚,但对方那身形瘦弱、没精打采、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也瞧出来了。 因为太姥爷是医者,他也曾听太姥爷讲过,情绪与身体健康息息相关,熊启的模样看着就是一个极其不健康的孩子,他想了一会儿就转头对着自己曾大父实话实说道: “曾大父,我和谁在一起读书都可以,不过我姥爷收弟子、收门客都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之前在邯郸时,有不少贵族家的小孩儿都想要跟着姥爷学习,姥爷挑挑拣拣只收下了俩弟子。” “小表叔究竟能不能进国师府,我说了不算,还得看我姥爷的想法。” 大魔王边听边点头,他也知道国师在邯郸收的那俩弟子,一个是赵括的胞弟,一个是冯亭的孙子,赵偃身为赵太子,国师都不愿意教他,可见单论权势地位是不行的。 他瞧了一眼墙上木窗照射在屏风上的天光,光斑西移,临近黄昏了,就伸出大手揉了揉小曾孙的脑袋和煦地笑道: “政,时候不早了,想来你阿母已经在宫门口等着接你回府了,你先离宫吧,曾大父和你姑祖母再聊聊。” “嗯嗯。” 政崽听话的用小手扶着漆案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自己曾大父和姑祖母俯了俯身就利索的转身告辞了,可当他抬腿迈过内殿的门槛时,听到自己姑祖母的话音中已经染上了一丝哭腔,似乎是真走到山穷水尽的崩溃死巷子内找不到出路了。 小家伙的脚步微微一顿,小嘴一抿,而后继续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步离开了。 …… 申时末,落日余辉金灿灿的,咸阳上空遍布着漂亮的晚霞,将巍峨肃穆的咸阳宫宫殿群都蒙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 赵岚离开少府径直开着灰色小汽车来到了秦王宫门口,静静等待着儿子从章台宫内放学。 她边用白皙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边透过前挡风玻璃欣赏着漫天晚霞,捋着造纸的事情。 国家机器只要一开动,想做的事情进程就会非常快的,如今少府的匠人们收集到的大量烂布头、烂渔网和烂树皮均已经被切碎浸在池子内泡了快俩月了,再过两日就能捞出来洗涤、浸灰水、上火蒸煮熬纸浆了,倘若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在盛夏结束前就能做出来书写用的草纸了。 等到有纸张后,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阿母,阿母!” 赵岚正在幻想着等纸张问世后,会给这个古老的时代带来何种巨大改变,耳畔处就响起了自己儿子高兴的喊声。 她转头透过半开的右车窗瞧见自己儿子正喜悦的边冲她招手喊,边朝着小汽车快速跑来。 小家伙的眸子亮晶晶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脑袋上的小揪揪一蹦一跳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的黑衣士卒。 看到儿子心情这般好,她的心情也更明媚了,笑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儿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绑上安全带坐好后,她冲着保护儿子的士卒们笑着挥了挥手,就发动引擎转向离开了。 …… 待母子俩回到国师府时,晚膳已经做好了。 政崽先随着家人们一起用了晚膳。 随后大虎和二虎又从井底里捞出来了三个泡了一下午的大西瓜,将其放在菜板上切成一块块的。 十几个仆人们喜滋滋的端着一陶盆的西瓜到前院吃了。 老赵一家人与住在中院的蔡泽、韩非、李斯、魏缭则举着烛台,上了阁楼。 一家老小坐在阁楼的坐席之上,边吹着从渭水河面上刮来的凉爽夜风,边对着夜空中悬挂的皎洁明月啃西瓜。 赵康平已经实验过了,只要用空间内的种子种出来的瓜果蔬菜,无论这些植物长到什么地步都能塞回空间里。 现在庄子上种的草莓、番茄、西瓜大部分都完全熟了,长在表皮亦或者是长在内部的种子也都熟透了,他准备过两日再到庄子上去一趟,把成熟的草莓、番茄、西瓜都摘下来放到空间里慢慢吃,吃的时候顺便把种子也都片下来、亦或者是挖出来晒干,一并将种子塞回到空间里存着等明岁再种植,这样子既能保证他们一大家人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果吃,还不用担心这些珍贵的种子存放在仓库里被虫子或者老鼠咬了。 豆角现在正是当菜吃的时候,可是里面的豆子还得再长些时日才能当种子,夏日里家中并不缺蔬菜吃,豆角最多再吃几顿,剩下挂在架子上的豆角都得留着长老了,慢慢留种。 南瓜要采摘二十多个存到空间里吃嫩南瓜,其余的南瓜都留着再长些时日,等全部变成老南瓜后,内部的种子成熟了,再全都采摘下来往空间里塞,吃的时候把种子挖出来,老南瓜蒸着吃、煮着吃都很甜,是好东西。 土豆等月底了就能全部薅出来存放到空间里,边吃、边留种,那些土豆秧子也不能浪费,全都薅出来喂养庄子上的牲畜,过年就能杀年猪了。 西域田那边的芝麻也得收了,几年下来芝麻的量已经不少了,到时候取出一半混着空间的芝麻一起榨芝麻油、做芝麻酱吃,苜蓿草也得摘掉种子、拿着镰刀收割起来做战马的饲料了…… 夏收全部结束后就得再拾掇一下田地准备种萝卜、白菜了。 唉,种田虽好,可只要一开始种东西就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要紧的事情。 老赵边在心里默默计划着,边低头将手中的沙瓤西瓜给啃干净,随手就将瓜皮丢进了旁边的大塑料盆中,准备待会儿端下去喂给家里的耕牛和马匹吃,让家中的牛、马也尝尝鲜。 政崽盘腿坐在姥爷旁边啃着甜丝丝的西瓜,吹着迎面而来的夜风,舒服的眯了眯凤眸。 等他连着吃了三块西瓜,觉得小肚子饱饱的吃不下去东西后,才收回了想要接着从果盘中拿西瓜的小手,用帕子仔细地擦掉自己粘在嘴角和手指上的汁水,才转头对着自己姥爷开口讲道: “姥爷,我今日在章台宫内碰上姑祖母了,姑祖母去寻曾大父说,想要让曾大父牵线搭桥,使得小表叔也能进入国师府内跟着我一起学习。” “什么?” 老赵刚拿起一块西瓜啃掉最甜的西瓜尖尖,听到外孙说的话瞬间就愣住了。 安锦秀、赵岚、安爱学、蔡泽、韩非、李斯和魏缭闻言也惊讶的看着政崽。 王老太太则咽下口中的瓜瓤,对着小曾外孙好奇地询问道: “政,你说的小表叔是谁啊?” “昌平君熊启。” “熊启?” 老太太蹙着眉头念出这名字,想起了在丰收宴上坐在秦公主旁边那个面容憔悴、默不吭声的小男孩儿,以及她之前凑巧听到的事情,不禁困惑的看着小曾外孙说道: “那昌平君不是楚王的长子吗?他来咱家读书合适吗?” 是啊!合适吗?老太太问出来的话,恰恰就是其余人最关心的问题。 要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那阳泉君儿子的胳膊骨折到现在都还没养好呢,前几日的丰收宴上,他们家更是只请了几个楚系臣子,华阳夫人一干亲戚们一个没请,这都已经是两方势力明里暗里撕破脸皮了。 熊启的身份可是特殊的很呐! 说他是十几、二十年后的楚系臣子的领头羊都不为过。 老赵连着啃了两口西瓜,压下心头上的惊讶,想起史书上那“末代楚王”在灭楚之战上中在背后狠狠捅了始皇一刀,在种种因素之下使得李信大败,始皇不得不连夜驱车去哭唧唧请王翦出征的事情,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 只觉得这熊启和燕丹一样都属于很难评的复杂人物,后世人看待古人都得结合历史背景、与他们所处的立场来看这些人物所做的事、所说的话。 诚然,从秦国和大一统趋势上看,燕丹派荆轲刺秦也好,熊启在多年后踏上故土时的突然反水也好,这俩人所干的事情都是逆大势的蠢事、恶事;可单从这俩人燕太子、楚考烈王长子的身份和立场上来看,他们俩这种背叛的做法,于燕国、楚国来说不仅不是错事,反而在燕人和楚人心中还是他们的王室子孙为了保全他们母国铤而走险所作出来的幸事、正确的事情了。 双方都有鲜明的立场,哪一方所做的事情在另一方看来都是错误的,他能看明白这些,也理解这中间的道理,可以分清楚史书上的历史人物和这一时空中的真实人物的区别,所以能在邯郸答应收下燕丹做弟子。 他收下五岁的小燕丹时也没想到八岁的燕丹在他们全家人离赵时帮了最要紧的一个大忙。 可见善举结善缘,史书上的一切记载早已被无数的蝴蝶翅膀扇动的面目全非了,身边这些知名的历史人物都不是一个个浮在史书上的人名了,小燕丹他都能收,小熊启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不过他所记挂的事情则是 “政,若是那些楚系臣子们知晓你姑祖母想要把你启表叔塞到咱家里,岂不就要撸起袖子,跑来把咱家的屋顶都给掀了?” 老赵啃完手中的西瓜“啪”的一下将瓜皮丢到塑料盆内,抽出帕子擦汁水,不准备再吃瓜了。 安锦秀、蔡泽等人也收起惊讶,边吃瓜,边认同的点了点头。 赵岚咀嚼着口中的甜瓜瓤,想着之前她在太子府时见到的华阳夫人,嗯,别的楚系臣子们听到这消息愿不愿意,不好说,但是她明白,华阳夫人那一群亲近的楚臣们闻讯必然会集体炸锅的。 这事儿看着简单,仿佛就是一个小孩儿来他家上学的事情,但其实背后牵连甚广,挺不好办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小昌平君的身份属实是太特殊了,楚王归楚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再生下第二个孩子,七岁的熊完不仅是楚王的长子,还是目前唯一的孩子。 在楚系臣子们眼中看来,小嬴政都回到咸阳认祖归宗了,是老秦王内定的下下下代秦王,那么他们的小昌平君等未来时机成熟有机会回到楚都了就极有可能是下代楚王啊! 若是他们家没有和咸阳的楚系臣子们闹翻,单凭着她父亲也是楚国国师的身份,接纳小熊启入府,就和当初在邯郸接纳小燕丹一样,兴许也是楚系臣子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楚系臣子们怕是巴不得小昌平君与他们姓赵的一家子离得远远的吧?生怕离得近一些就要被他们“洗脑”了。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起双臂迎着夜风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扒着木栏杆任由夜风将他绑在小揪揪上的珍珠和玉坠吹得叮咚作响,对着自己姥爷笑着道: “姥爷,具体的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离开章台宫时曾大父还说要和姑祖母好好聊一聊。” “嗯……我寻思着,若是曾大父真的想要让启表叔来咱家的话,或许会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好吧。” 老赵听到外孙的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天塌下来都有老秦王这个个子最高的陕西老汉顶着,遂将这事抛到脑后,准备顺其自然,一切听从老秦王的安排。 老秦王让他收他就收,不让他收,难道他还能跑去公主府把小昌平君抢回家里?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则是,次日一大清早,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和小蒙毅早早的跑到他们家的食堂吃早膳。 一大家子人刚用罢早膳不久,小蒙毅就从怀中取出来了一卷套着布袋子的竹简珍而重之的双手递给了他。 他低头瞧着小弟子抿着小嘴、满脸认真、仿佛他自己在办什么了不得大事的模样,也好奇的伸手接过布袋子。 哪曾想,他刚把竹简从布袋子中抽出来,翻开竹简一看瞬间笑出了声。 “阿父,你在笑什么呢?” 赵岚见状也好奇的凑到父亲旁边看,一瞧见那竹简上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的字以及一个比一个抽象的图案和圈圈叉叉的符号,她没忍住也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父女俩的反应将安锦秀也吸引住了,等到安老师凑上前看完那别致的“自荐信”也是一整个哭笑不得。 瞧着国师一家三口一个比一个笑得欢乐,小蒙毅不禁有些紧张的用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衣服,同时脚趾头也控制不住的在鞋子里扣来扣去的,明明信是王贲所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尴尬的是自己。 想来是因为王贲本人不在这里的缘故吧? 可尴尬归尴尬,脸红归脸红,想起昨日黄昏前,突然跑到他们家里的小王贲,虽然小蒙毅自认他和这个性子过分自来熟的小孩儿还不算很熟悉吧?但这可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托付重任还给予了满腔信任,小蒙毅打心眼里还是想要将小王贲托付给他的“光荣又巨大”的任务好好完成的。 瞧着姥爷、姥姥和阿母笑得这般开心,站在旁边的政崽也忍不住抓着姥爷的袖子,努力踮起脚尖想要往姥爷手中的竹简上看。 赵康平看完竹简上的内容,乐不可支的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了旁边急着“吃瓜”的外孙。 等政崽拿到竹简后,看到上方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内容,也是眼皮子狠狠一跳、漂亮的凤眸都惊得瞪圆了,要知道平日里前前后后给他书法启蒙的人可是韩非、李斯、荀子这种大才们啊! 一言以蔽之,三岁零八个月的的小祖龙表示:从小到大,政就没见过写的这般抽象的信!这究竟是哪个“小文盲”写的啊?! 三岁零八个月的政崽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第146章 王贲求学:【标准答案】 其实政崽这想法是很偏驳的,他平时接触到的同龄人实在是太少了,小家伙以他自己为锚点来评估同龄小孩的文化程度,根本就不具备参考性。 从古至今一直到后世,如小祖龙这般聪慧的小天才都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的,反而如小王贲这样只有四岁大,堪堪认识几十个字,握笔写字时歪歪扭扭,有大有小、甚至错漏百出的小孩儿才是绝大多数的存在。 在老赵一家三口看来,小王贲这卷信内充满了童真,虽然内容写的令大人们感觉哭笑不得,但的确是四岁小孩的真实想法无所畏惧,充满自信。 在史书上所记载的秦国覆灭六国的战争中,秦国出力最多的两对父子就是蒙骜、蒙武与王翦、王贲了。 前几日的丰收宴席上,大人们多,小孩儿也多。 赵康平一家子都在忙忙碌碌的接待客人,老赵显然是其中最忙的一个人。 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给王翦家送请柬了,但现在蹙眉回想一番,甚至都想不起来在宴席上时,王翦一家人当时究竟坐到哪里了?更不可能想起来乌压压一群有男、有女的小娃娃们,究竟哪个稚童是小王贲了。 若说收小燕丹、收小熊启,他得考虑再考虑、斟酌再斟酌,而小王贲、小蒙毅这种始皇未来的重臣班底,在他心中自带亲近的厚重滤镜。 即使这些孩子们没有主动送上门来,等他以后在咸阳办学院了,也会一个不落地亲自将这些珍贵的小苗苗们挖到自家学院里栽培,将他们与政崽放在一起养,从小培养这些臣子们的忠心以及君臣间的默契。 未来等这些孩子们长大成人了,各个都能扛把子。 他自顾自的乐完,瞧着小蒙毅抿着小嘴,攥着两只小手,一副故作出来的淡定小模样,他只感觉手痒痒的更乐呵了,遂伸出大手揉了揉小蒙毅的脑袋瓜,好笑地说道: “毅,等明日早上你带着你的朋友贲一同来府内,让我瞧一瞧。” 小蒙毅听到这话,眸子霎时间就一寸寸地亮了起来,有一种终于完成了信任之人交付给他重任的松快感,忙高兴地点了点小脑袋。 站在自己姥爷身旁的政崽则又蹙着小眉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自荐信”,显而易见,小王贲本人还没有出现在政的面前呢,这抽象又神奇的“自荐信”已经在小祖龙的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 酉时四刻,落日熔金,倦鸟归巢之际,小王贲掐着时间点跑到蒙府,从放学归家的小蒙毅口中知晓这个好消息后,忙一溜烟跑回家里,边蹦蹦跳跳、边扯着小烟嗓子大声嚎道: “阿母,阿母!阿父!国师同意让我去他家读书了!” 后院餐厅内。 难得休假的王翦脱掉了甲胄,正穿着一身常服端着一盆冒着白色水蒸气的面疙瘩鸡蛋汤往案几上放,王夫人则跪坐在案几旁摆弄着满案的碗筷杯碟。 夫妻俩正各忙各的,一个不妨听到他们家小黑蛋儿嚎出来的声音,王翦一个手抖,险些将端在手中的热汤给泼出去,王夫人也是差点儿将一碟刚刚出锅的热包子给打翻。 小两口齐刷刷地拧眉往餐厅门口瞧,下一瞬就看到他们儿子顶着一脑门的汗珠,脸蛋黑里透着红,满脸喜悦的快步跑了进来。 “走走走!王贲你脏死了,哪来这么多汗,快去洗手!浑身汗津津的别往你老娘这里凑!” 王夫人一瞧见自己汗津津的儿子兴高采烈像是一只小黑狗般往自己身旁挤,瞬间警铃大作,忙拿起旁边的藤条硬生生将满头大汗的皮小子嫌弃的推开了。 王翦也稳稳当当的将手中一盆热汤放在案几上,看着满头大汗脏兮兮的臭小子,没好气地对着“逆子”呵斥道: “王贲!都要用晚膳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去哪里野了?还搞出这一身的汗?” “别往你阿母旁边坐,走走走,先跟着阿父去外面洗一洗。” 看着父母显然没把他刚才喊出来的话给当回事,小王贲忙将小身子一扭,躲开他父亲想要薅他出去的大手,赶忙对着一站立、一跪坐的父母,眸子亮晶晶的高兴大声喊道: “阿父!阿母!我刚从蒙毅家回来,蒙毅说明天早上要我和他一起去国师府里吃早膳!嘿嘿!国师要收我做弟子啦!” 夫妻俩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而后就齐齐狐疑的打量着他们儿子。 莫不是今日天太热了,把这小黑蛋的脑袋给热迷糊了,要不然好端端的这孩子怎么会说出傻话呢? 距离他们参加国师家举办的丰收宴席也不过才过去四天吧? 在庄子上他们家小黑蛋儿压根就没有机会凑到国师跟前,人家国师怎么可能会突然就收他们家小黑蛋儿当弟子呢? 王夫人瞧了自家良人一眼,而后蹙眉对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贲,你给阿母讲清楚,蒙毅的原话究竟是怎么说的?” 小王贲听到这话,立刻挺胸抬头,做出一副严肃的小表情,模仿蒙毅的声调不紧不慢地说道: “王贲,你昨日黄昏托我送给老师的自荐信,我早上的时候已经交给老师了。” “老师看完你写的自荐信,都被你写的内容给逗乐了,说了让你明日早上随我一起到国师府内给老师看一看。” 夫妻俩听到这话,眼皮子齐齐一跳,异口同声地看着小蒙毅懵逼地询问道: “信?” “王贲!你给国师写了什么信?!什么时候写的?” “自荐信啊!” “我在小书房内想了快三日呢,才终于写出来了一卷完美的自荐信,咦?阿母没看到我去小书房吗?” 小王贲不解的看着自己母亲。 王夫人一噎,她当时透过木窗往小书房内看时,只瞧见他儿子不是躺在坐席上满地打滚,就是趴在案几旁撅屁股了,哪能想到这皮小子难得安静下来是在小书房内写信,还是给素不相识、毫无关系的国师写自荐信啊! 他父亲怕是都没有这个勇气!他一个小屁孩究竟是怎么敢的啊? “你的信上都写什么东西了?” 王翦拧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小王贲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身子挺得板板正正的,对着自己父母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灿烂笑容,高兴地喊道: “阿父!阿母!我在信上写的东西可多了!不仅将我的个人介绍、闪着光的优点全部写了上去,还讲明了我对国师家的食物非常喜爱,前几日在庄子上吃了一顿,那勾人的味道我就再也忘不了了,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做梦都在咬着被角细细回味,写了好多好多,想要同蒙毅一样待在国师府内一日吃三顿食堂的话。” “我想,国师先生肯定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明天他就要收下我做弟子啦!嗷呜我明天早上不吃家里的饭,要把我的肚子空出来,跟着蒙毅一起去吃国师家的好饭啦!” “吃的多多的,饱饱的!午膳也在哪里吃!晚膳也在哪里吃!” “咱们家里以后就不要再做我的饭了!” 小王贲摆着小手,满脸自得。 王翦:“!!!” 王夫人:“……” 夫妻俩互相瞧了一眼,听完这桩事情的始末,只觉得既尴尬的想要脚趾蔻地,又有点憋不住想要笑。 人家国师八成也是被他们家小黑蛋“想吃好饭”的朴素想法给逗乐了,所以才会对小蒙毅说,让他带着小王贲明日一同去国师府转一转的话。 哪句话说要收下他们小黑蛋儿做弟子了? 只能说他们儿子有自信是好事,太过于自信瞧着就有点憨乎乎的了! 王夫人对着王翦挤了挤眼,王翦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话好了,他伸手挠了挠脑袋,只觉得自己儿子这行动力简直是强的可怕啊! 他们夫妻俩知道儿子好吃的性子,但也实在是没想到这皮小子竟然为了一口好吃的就能这般迅速的想出给国师写自荐信的事情。 小黑蛋儿的文化程度有多差,他们俩做亲生父母的能不知道吗? 王翦吞了吞口水,眼神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家夫人低声询问道: “夫人,这机会难得啊,既然国师都这般说了,不如咱们明早随着贲一同到国师府里瞧一瞧?”万一国师收徒的品味就是独特的异于常人,就是稀罕他们小黑蛋儿这文化程度不高,还极其爱吃的性子呢? 做母亲的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儿子能够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一个更高的起点的,国师府内养着小王曾孙,没有一个秦人不想要将自家孩子送去陪着小王曾孙一起长大的,抛开这个最重要的优点不谈,国师府家的美味膳食以及安老爷子的医术简直就是隐形的双重高福利。 任谁看了,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那仨小伙子吃了几年国师家的饭,被国师一家人养的高高壮壮的模样都眼馋。 如今儿子有这般好的机会了,王夫人自然也是打心眼里高兴的,不过她还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冷静的想了一会儿才摇头对着自家良人说道: “王翦,咱们明早还是先别去国师府了,人家国师不是对小蒙毅说了吗?明个儿只是让贲过去瞧一瞧,只有国师相中了,才会选咱贲做弟子,如果不满意,那肯定咱贲就是国师府一日游了。” “我们俩大人去了那里反倒是搞得太正式了,到时候贲能当国师弟子,成了到还好,不成了,咱们俩大人晾在那里不就得尴尬的想要钻地缝吗?” “依我看,还是先让贲去,如果贲真的好运气被国师收下了,咱们俩到时候再带着礼品去国师府内拜访国师一家人,岂不是不更好吗?” “是,是,夫人考虑的是。” 王翦兴奋的边听边点头,而后搓着大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家小黑蛋,寻找能下手的地方。 最后他还是嫌弃的不想要碰浑身汗津津的儿子,只伸出了两根手指捏着儿子脑袋上的小揪揪对着小黑蛋儿出声道: “贲,你先随着阿父去外面洗一洗,等吃了晚膳,咱们仨再好好合计一下明日你去国师府拜访国师的事情。” “哦!” 小王贲被他父亲捏着小揪揪,仿佛是小虎崽被叼住了后颈皮,乖乖的随着自己父亲到餐厅外面洗手、洗脸、洗脖子。 等一家三口赶在天色擦黑前用完晚膳后,夫妻俩就拉着小王贲,给他们家小黑蛋恶补了一番国师家的人物关系,以及国师一家人从邯郸到咸阳的几件大事。 他们夫妻俩别的不求,只觉得这样子讲一通起码能给他们儿子脑袋中塞些有用的信息,别等明日真的到国师府了,国师问起这孩子一些事情,他们家小黑蛋张口闭口就是国师家的美味膳食。 我王贲为饭而来? 听一听,这像话吗?! 操碎心了的小两口拉着小王贲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直到这孩子流着亮晶晶的哈喇子、小脑袋一歪,躺在床上睡着了,夫妻俩才作罢。 翌日,清早。 小王贲被自己父母早早的从床上拉起来,塞到浴桶内里里外外洗干净小身子,又换了一身新衣服,脑袋上的小揪揪梳理的非常齐整。 王夫人不放心的弯腰扶着儿子的小肩膀,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温声询问道: “贲啊,如果国师今早上问你究竟为何想要进入国师府?你该怎么回答呢?” 小王贲咧开小嘴露出齐整的八颗小白牙,笑容灿烂地出声答道:“为了能跟着国师全心全意地更好学习!” 王夫人撸着儿子的狗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翦则深吸一口气,瞧瞧自家夫人,又瞅了瞅自家儿子,咋看咋觉得这“标准答案”不靠谱! 第147章 王贲入府:【呜哩哇啦,叽里咕噜】 靠谱的王翦与靠谱的王夫人站在家门口,望着他们家不靠谱的小黑蛋儿,兴高采烈地跑去蒙府寻找小蒙毅。 这一去将夫妻俩的心都给带走了。 王夫人担忧地转头看着自家良人出声询问道: “王翦,难道是我太紧张了?怎么贲在家时,我觉得我给他讲的那一番话必然非常靠谱,怎么他刚一离开,我瞧着他那蹦蹦跳跳的背影就有点儿不靠谱了呢?” 王翦闻言一噎,即便他心中觉得自家夫人给儿子说的那一系列“标准答案”都很不靠谱,但此情此景下,他还是一脸稳重的开口答道: “夫人多虑了,夫人给贲提前猜了那般多个面试问题,不说全部押对,想来也能押对五、六道题目。” “贲,贲虽然人长得黑了点儿,性子过于活泼了点儿,但脑子还是挺聪明的,想来国师即便他不收他做弟子,也不会太难为他一个小孩子的。” “是吗?” 王夫人狐疑地看向王翦,王翦忙肯定的颔了颔首。 待到瞧见自家儿子一溜烟的跑到街尾朝着蒙府所在的街道跑去了,夫妻俩对视一眼,只得一步三扭头的转身回府了。 ……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知晓今日小王贲会去国师府的事情,三个小伙子骑着骏马,静静地等在蒙府门口。 小蒙毅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自己哥哥的身前,两只小手扒着马鞍,探着脑袋往街道口的方向看。 远远地瞧见皮肤黝黑还穿着一身黑的小王贲顶着黑里透红的小脸蛋,脑袋上的小揪揪一蹦一蹦地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朝他们三大一小跑来。 小蒙毅眼睛一亮,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冲着小王贲打招呼,想起来他们俩才认识五日,还不熟呢! 小蒙毅又矜持的放下了小手,将前倾的小身子都收了回来,慢慢坐直了。 坐在弟弟后面的蒙恬瞧见小家伙的动作,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给旁边的夏无且、杨端和使了个眼色,俩伙伴也笑着用两条大长腿夹了夹胯下的马腹,三匹骏马踢踢哒哒地朝着街道口的方向走去。 等到四人三马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跑来的小王贲汇合之后。 一路跑来额头出了一层细密汗珠的小王贲立刻仰着小脑袋眼睛发亮地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四人,结合他父母昨晚上给他捋的国师家人物关系,忙高兴地张口喊道: “蒙毅!” “蒙恬哥哥!端和哥哥!无且哥哥!” “你们四个今日看起来好精神啊!” “这三匹马佩戴的马具也好好看,这是特制的吗?” 听着小孩儿丝毫不怕生的熟稔语气,仿佛他们五人认识许久了般,小蒙毅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倒是被逗乐了。 别说是严肃的秦将了,怕是寻常的秦人之家都很难找出来一个这般自来熟的秦国小孩儿。 对小王贲性子稍有了解的杨端和坐在马背上,双脚踩着马镫,笑着伸出双臂对着站在马旁的小王贲说道: “王贲,你上我的马,咱们先去国师府。” 小王贲听到这话忙喜悦的冲着杨端和拱了拱小手作揖,伸出双臂,只觉得小身子一下子高高腾飞,下一瞬他就稳稳当当的坐到了杨端和的身前。 小黑蛋儿忙笑眯眯地转头看着杨端和道谢道: “端和哥哥!你的马技可真厉害啊!你以后肯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将军!” 拉小孩儿上马,这算什么马技? 杨端和哭笑不得地用手撸了一把小王贲的脑袋,而后瞧了瞧蒙恬、夏无且。 三个小伙子齐齐拽了拽手中的缰绳就载着俩小孩儿快速朝着国师府跑去。 整个咸阳城的占地面积才和后世一个镇子差不多大了,可想而知,住着贵族官员们的西南小城差不多也就是后世一个大些的村子,亦或者说是一个大点的小区。 骑马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西南小城跑遍了。 也就这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小王贲就用自己嘚啵得啵的小嘴将三大一小是如何进入国师府的事情打听了个遍。 当他听见四个人讲,他们都是对着国师自报了家门和周岁年龄后就顺利地被国师收到府内读书了,小王贲简直惊讶极了。 这和他昨晚上被母亲拉着不让睡觉、一遍遍进行的“模拟面试”完全不一样啊! 不知道究竟谁说的“对”,谁说的“错”的小王贲短短一会儿就将父母和这三大一小说的话尽数抛到脑后,准备到时候见了国师,见机行事。 三大二小很快就赶到了国师府门口。 待蒙恬、杨端和分别将弟弟和小王贲从马背上抱下来后,俩人和夏无且遂牵着自己的马,带着俩小孩儿抬脚往府内走。 拿着大扫帚在前院扫地的仆人们见到国师的几个弟子来了,忙拎着大扫帚,上前接过三匹马的缰绳,带着马儿去喂好吃的草料了。 小王贲是头次来国师府内,他跟在三大一小旁边,好奇的左右张望。 小蒙毅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看着小王贲东张西望的模样,误认为他紧张,还是轻咳两声开口道: “王贲,你不用太过紧张,老师一家人都很亲和的,我觉得老师既然能让你今早跟着我们四个来府中,肯定会有很大机会收你做弟子的。” 从小蒙毅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宽慰的小王贲忙乐呵呵地摇头道: “蒙毅,我不紧张啊!我只是觉得国师府真大啊!这一个前院就和我们家差不多大了!” “看到国师家,我才发现我阿父的官是真小,人也是真穷!怪不得他整日待在军营里加班加点地办差呢,肯定是俸禄太低不敢常常回家担心被我阿母拽着耳朵骂,哈哈哈哈。” 小蒙毅:“……”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听到这话,也齐刷刷地低头看向小王贲,眸中滑过同样惊奇的意味: [王翦老兄知道他儿子坑爹吗?] [一进国师府就随口把他的家庭“低”位给吐露完了吗?] 完全不知道三大一小此刻心中想法的小王贲兴许是整日无形之中坑爹坑习惯了,完全不觉得他说自己老爹“官职小、俸禄低、整日忙”有什么错的,因为这就是实情啊! 他阿母整日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都城的菜价贵、肉价也贵、啥啥都要钱,他老爹的俸禄就是很低,低到只能养活他们一家三口以及几个仆人和几头牲畜。 他的大父、大母、外大父、外大母还有许许多多亲戚都待在频阳老家,住不到咸阳来呢! 一个小城池内的贵族和一国都城的贵族,两者之间的家底还是相差许多的。 在许多咸阳贵族看来,国师府这外形朴素又充满着农家风味的大宅子属实算不上什么豪宅。 这大宅子的内部装潢和占地面积属实配不上这咸阳内寸土寸金还临着渭水的西南小城的黄金地段,可在小王贲眼里看来国师府就是特别豪气! 国师家中竟然有这般大的院子,还不是只有一个! 大啊,真是大啊! 小王贲就像是初次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般,仰着小脑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身后,走在小蒙毅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穿过了中院门,走过中院,又来到后院门。 三大两小刚刚进入后院门,入眼就瞧见院子中摆了很多张案几和坐席。 夏日清晨,在室外用早膳要比跪坐在餐厅内凉快、透气,光线还明亮。 老赵一家人、住在中院的蔡泽、韩非、李斯、魏缭,以及桂、壮、花、大虎、二虎等仆人们都待在院子内,前一部分人在跟着安老爷子挥胳膊、蹬腿的晨练,后一部分人则端着碗筷杯碟像是一只只勤劳的小蜜蜂般穿梭在一张张案几前摆放热腾腾的食物了。 老赵一群人穿着同款的宽松太极服,跟着安老爷子迎着红彤彤、金灿灿的朝阳打太极拳。 一套拳法刚刚打完,众人只感觉睡了一夜后,这浑身的筋骨都松散开了,全身的毛孔都舒张着、叫嚣着快速将新鲜的空气和金灿灿太阳光中蕴含的能量往身体内吸收。 浑身热乎乎的但却很舒服。 蒙恬几人抬脚走过去,齐齐俯身行礼喊道: “老师,师母,师翁,师奶,小公子!” 一群人循声转身往后望,脸蛋发红、脑门上满是细汗的政崽一眼就瞧见了小王贲。 这倒不是因为小王贲长得显眼,属实是小王贲黑的实在是太鲜明了。 在一群皮肤白皙或者偏黄的人中,乍然冒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家伙,任谁瞧了都会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看的。 赵康平从仆人手中接过湿帕子边擦着脸上的汗,边迈腿走到皮肤黝黑、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孩儿旁边,看着小家伙个头与蒙毅差不多高,但是肤色相差甚远,不过小孩儿虽然长得黑,但看着身子骨就很结实。 显然是经常在室外晒着太阳撒欢跑的。 他拿着湿帕子擦完脸和脖子,顺手就接着擦手上的汗,望着小家伙满脸好奇仰头看他的模样,不禁笑着出声询问道: “你叫王贲?” 小王贲点了点头,仰着小脑袋看着国师,毫不认生地笑眯眯大声回答道: “国师先生,额叫,我叫王贲!我老家是频阳的,我阿父叫王翦,我阿母叫李屏,我今年四周岁零两个月大,是出生在秦王四十七年初夏的小老虎,所以我小名叫虎贲,也叫王勇士。” “哈哈哈哈哈,是吗?那还真是挺巧的,你是生在初夏的小老虎,比我们家政刚巧大了六个月,政是出生在冬日里、秦王四十八年岁首的小老虎。” 赵康平边说边笑着对站在一旁的外孙招了招手。 按照后世的时间点算,俩小孩儿其实是出生在同一年的初夏和初冬,一个上半年、一个下半年,只不过根据秦国十月岁首的历法,刚巧分成了两个秦王的年份。 姥爷在打量王贲时,政崽也在目不转睛地打量健谈的王贲,同时还想要透过王贲的这张脸看他脑袋中盛着的字。 小王贲看着身着金衣、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的政小公子不紧不慢的走到自己身边,也咧嘴对着政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黝黑的肤色衬得他的八个牙齿特别的白。 政崽比小王贲高了一个多头,他看着同蒙毅一样个头仅仅到他肩膀处的小王贲,正想着该说什么话,就瞧见对方冲他拱了拱小手,张口就对他真情实意地夸赞道: “小公子,您不愧是生在冬日里的小老虎!看着就长得好看!我阿母说夏天的老虎要脱毛,冬天的老虎会长膘,脱毛的老虎长得潦草惹人笑,长膘的老虎看着威猛惹人赞。” 说完这话,小王贲还冲着政崽竖起了俩大拇指。 政崽闻言不由一呆,下意识仰头看向自己姥爷,属相还有这种说法吗?他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站在一旁的赵岚听到小王贲这张口就来的彩虹屁,不禁强憋着笑意,转过了头去。 韩非瞥见赵岚脸上生动的表情也不由嘴角微扬。 赵康平被逗得直乐,忍不住伸手撸了撸小王贲的脑袋,心中忍不住地夸赞道:[这可真是一个小活宝啊!] 想一想史书上所记载的,王贲长大后随着他父亲在征讨六国时,南征北战,父子俩配合默契,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可是当始皇天下一统后,没有战事了,这功劳甚大的父子俩又能毫不恋权的急流勇退,回到频阳老家过平静的日子,不关注咸阳城内的风云变化,最后得到了一门三列侯的风光,王翦、王贲父子俩的爵位都是“通武侯”、而到了第三代孙辈王离时,王离的爵位则是“武城侯”。 如果不是秦朝灭亡的速度太快了,王家必然还会跟着秦朝一起煊赫下去。 战国四大名将起、翦、颇、牧里,唯有王翦安详了晚年,儿孙都有很不错的前程。 对比起白起、韩信,王翦明显是极其具有政治智慧的。 小王贲虽然看起来不像他父亲那般稳重,但显然也是个极其讨喜聪明的小孩儿。 赵康平揉着小黑蛋儿的脑袋毫不吝啬地笑着夸赞道: “小虎贲,我瞧着你很不错,以后你就待在我家里跟着政一起读书吧。” 小王贲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怎么他阿母睡前给他压的面试题目,国师一道都没问他呢? 这般简单就收他做弟子了? 赵康平看着小孩儿惊讶的模样,不禁好笑的询问道: “你不愿意吗?” 小王贲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咧嘴高兴地笑道: “国师先生,我阿母昨晚不让我睡觉,拉着我讲了好多话,还给我压了很多个您会当面提问我的问题,说了好多个标准答案,让我要背会,今早好好回答呢,没想到您竟然一个难题都没有问我,哈哈哈哈,我真是太高兴了。” 政崽和小蒙毅听到这话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笑嘻嘻的小王贲,都不知道该说这小黑蛋儿是聪明还是憨傻了? 他们俩从未见过这般为难自己的人! 安锦秀则好奇地看着小虎贲笑着询问道: “贲,那你给我说一说,你阿母给你压的题目里有没有最重要的题目?” “有啊!我出门的时候我阿母还拉着我讲了好多遍压轴的题目。” 小王贲灿烂的笑道。 “什么压轴题?” 赵康平饶有兴味地往上挑了挑眉。 小王贲连说代比划地讲道: “我阿母说我认识的字少,写的字还难看,国师府内都是一群有文化的人,我的缺点就和我闪着亮光的优点一样突出。” “等我今早到了国师府里见到国师先生后,到时候国师肯定会问我一个最关键的题目王贲,你为何想要进入国师府?” “那王贲你为什么要进入国师府?” 王老太太配合地笑呵呵询问道,看见小王贲,她仿佛就瞧见东北小孩了似的极其能唠嗑! 小王贲对着老太太咧嘴笑道: “国师家的大母,我阿母说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我王贲为了全心全意地更好学习所以才想要进国师府的。” “那你也是这般想的?” 赵岚强憋着笑意出声询问道。 “不,不”,小王贲赶忙用两只小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发亮地看着国师一家人说道,“我想要进入国师府是因为听人说,国师家一日吃三顿,顿顿有菜有肉还有水果。” “我家一天只吃两顿,中午也只有一点儿麦食能吃,额,我是冲着国师家的美味食物来的,但我阿母不让我往外说,说我这个回答听着太烂怂了,说出去让人感觉丢人。” 小王贲用小手挠着脑袋,肉乎乎的小脸蛋中黑里透着红,不好意思又满是期待和兴奋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场面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几息之后,满院子的男、女、老、少、幼都是一个爆笑。 政崽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王贲,算是接纳了这个陌生小孩儿。 小孩儿虽然长得黑了点,字写得丑了点,文化程度差了点,但是他很实诚啊!也很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力,不是父母说什么,他就照搬下来做什么的。 赵康平也是乐得合不拢嘴,笑着用大手揉了揉王贲浑圆的后脑勺,喜悦地说道: “王贲,你要是为了一口吃的来我们家,你可真是来对了!我们家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走吧,你快些随我们去净手,用早膳!” “嗯嗯,谢谢国师先生!” 小王贲看到自己这下子是真的通关了,忙乐颠颠的跟在国师身后去净手了。 今日的早膳主食是豆浆、油条、水煮鸡蛋和蒸饺,配的菜是醋溜土豆丝、爆炒鸡丁和腌黄瓜,同时每人还有一小碟水果,里面盛着几颗草莓和一个小番茄。 小王贲和小蒙毅一张案几,看到满案冒着热气的美味食物,小王贲的眼神明亮,忙吸了吸口水,惊喜的都不知道该先吃哪种食物好了。 待看到国师动筷了,他也忙同其余人一样拿起筷子,先夹一了个鼓鼓囊囊的蒸饺,尝到里面香的让他灵魂出窍的肉馅后,小王贲只感觉从头到脚一下子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仿佛飘在云端中空泳。 他一口蒸饺、一口蔬菜、一口肉,那脸上的小表情陶醉不已,给人的感觉是他不是在吃寻常的烟火食物,反而是天上的龙肝凤髓。 这胃口极佳的模样愣是让跪坐在旁边的小蒙毅都觉得今日的早膳更加美味了,同小王贲一样,将小脑袋埋在案几上,压根吃的抬不起头来。 赵岚瞧见小王贲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寻思着,这般开朗活泼的孩子在后世若是去做吃播的话,怕是必能一炮而红。 …… 不省心的儿子待在国师府内大快朵颐,不放心的父母则坐在自家餐厅内暗暗着急。 王翦夫妻俩看着案几上摆放的包子与米汤,二人对视一眼,破有点食不下咽的感觉,食物没变,变的是小两口的心情。 “王翦,也不知道贲今日究竟会不会收下贲做弟子。”王夫人担忧地询问道。 王翦从盘子内拿起一个素包子递给自家夫人,摇头劝道: “夫人,别想了,不管过不过关,总之贲肯定已经在国师府内吃上美味的早膳了。” “咱们的儿子我了解,即便他当不成国师的弟子,肯定也会在国师家里吃够本的,你就别焦灼了。” 说完这话,王翦就也拿起来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良人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王夫人不禁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暗自祷告了一声“玄鸟保佑”后,就也拿着筷子吃起来食物。 …… 辰时四刻,国师家的早膳结束,一大家子人就要开始各忙各的了。 肚子吃得饱饱的小王贲只觉得从内到外都满足不已。 瞧见政小公子、小蒙毅要跟着一起到后院里上课了。 小王贲也抬脚跟了上去,当然学习的主力军还是政崽和小蒙毅,小王贲今日的任务只是旁观,熟悉国师府的环境。 安老爷子、王老太太也开着面包车,带着夏无且、大虎、二虎去庄子上了,前者是去寻那另外九个医家弟子,给弟子们讲医学知识、带着弟子们炮制药材,后者则是要到庄子上去寻许旺等人采摘新鲜的蔬菜水果,看田中农作物的长势了。 赵康平则带着韩非、李斯、魏缭三个年轻人到前院的书房内讲课,探讨学问了。 蔡泽也穿着官服,骑马出府去宫中办事了。 也由于蔡泽现在做了国相,每日变得事务繁忙了,政崽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就又调整了一下,每日学的内容没减少,但是不同的课程学习顺序却变得愈发灵活了。 当小王贲跟着政崽和小蒙毅来到后院书房内,正用小手摸着肚子促进消化时,看到政小公子那竖着挂在墙上的一大卷竹简,其上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写着的满满当当课程表后,小黑蛋儿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口就打了一个响亮的惊嗝 “嗝儿!” “这,这嗝儿……” 课程表是用秦国的大篆写的,即使有很多字,小王贲都看不懂,但是不妨碍他大受震撼。 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蒙毅连连打嗝儿。 小蒙毅像是知晓小王贲的心中想法般,满脸佩服的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课程表,又用小手拍着王贲的后背给他顺气,小声解释道: “王贲,你不用担心,我们俩学的内容没有小公子这般多。” 小王贲听到这话就伸出小手擦去了脑门上惊出来的几滴汗,下意识就对着蒙毅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那我们俩的课程表是什么呢?” 小蒙毅指了指另一面墙上悬挂的竹简,瞧见上面写的课程长度虽然要比政小公子的少许多,但那长度也有政小公子课程表的一半。 小王贲眼前一黑,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过去,认真地一条一条地看了下来。 如今贵族们讲究的君子六艺,还是儒家定下来的那套礼、乐、射、御、书、数。 几岁大的小孩儿筋骨没长好,“射”和“御”的课程都还没安排。 小王贲能理解,但是他不能理解的是 “毅,我们是秦人,为什么还要学赵语、楚语?” 小蒙毅迈腿走到小王贲旁边,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赵国、楚国和秦国离得近,且国力强大,知人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只有会赵语和楚语才能知晓赵国和楚国的真实情况,长大了,做文臣亦或者是武将都能把握住两国的实情,不被赵人和楚人给蒙骗了。” 小王贲边听边挠头,觉得小蒙毅这话还挺在理的,他以后长大了,是要跟着自己父亲去覆灭六国的,如果他不懂赵语和楚语,赵将和楚将在战场上骂他他都听不懂,不能及时骂回去,那不就亏大发了吗? 小王贲又往政小公子的课程表上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他看了都头大,完全认真看不下去,索性直接对着小蒙毅询问道: “那毅,小公子也和咱们一样学赵语和楚语吗?” 小蒙毅摇了摇头。 小王贲刚对政崽心生羡慕,下一瞬就看到小蒙毅眼睛亮晶晶地崇拜道: “小公子以后是要做大王的,国师给小公子的要求是精通七国语言,听岚姑姑说,小公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语言来,现在小公子已经能流畅的说赵、秦、韩、燕四国的语言了,楚语也说的有模有样的,现在在跟着魏缭先生专攻魏语,还懂一点点齐国话,好像是在邯郸时,跟着荀子学的。” “唉,小公子的脑袋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他学习速度实在是太快啦!” 小蒙毅将两只小手扣起来放在胸前,满眼小星星的看着悬挂在对面墙上的长长课程表。 小王贲听到这番讲述,只觉得自己头上的天都要塌了,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为何他的父母单单给他压了无数道面试题,不给他说国师家的学习压力这般大啊! 当小黑蛋儿伸出小手抚摸着墙壁,心中欲哭无泪,眼前直冒金星时,瞧见没有跟着他们俩一起进书房的岚姑姑和政小公子拿着两卷竹简进来了。 书房被赵岚改造成了稚童们学习的自习室,旁边的空房间则是教室。 她将拿在手中的两卷竹简分别递给了小蒙毅和小王贲。 小蒙毅眼睛明亮的接过了,小王贲则学着小蒙毅的动作懵懵懂懂的接过了。 赵岚对着满脸迷惑的小王贲笑吟吟地说道: “贲,我给你们上的课上数算课,‘数’乃当今君子们必学的六艺之一,从小学习数算还能锻炼逻辑思维能力。” “我教的数算与现在的数算书不一样,你们俩看的都是政以前学过的数算书。” “你们仨的学习进度不一样,你今日先看看我拿给你的竹简,看不懂的地方先问问毅,毅你也先预习着今日的内容,等我给政上完课后,就教你。” “嗯嗯。” 小蒙毅眉眼弯弯的笑着点了点头。 小王贲也笑着颔了颔首。 政崽困惑的看了王贲一眼,不理解为何他才王贲的笑容里面瞧见了几分重如山的沉重。 他也没在意当即就跟着母亲转身到旁边的教室学今日的内容了。 三岁零八个月的政崽已经顺利的学完了小学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的数学课,现在开始学习小学五年级的数学课了。 三岁零七个月大的小蒙毅也刚跟着赵岚学了三、四个月的数学知识,小学一年级的内容快学完了。 小蒙毅拿着手中的竹简在一张案几前跪坐下来,津津有味的翻开看,进行预习,瞧见他今日要学的内容是大兄所说过的乘法口诀表,只不过竹简上的口诀似乎和大兄说的不太一样。 不过数目都是一样的。 小蒙毅认真看了起来。 小王贲也拿着竹简坐到了另一张案几旁,一摊开竹简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只觉得悬着的心瞬间就死了。 谁来告诉他一下,为什么跟着国师女儿学数算,还要先对照着数字转换表,将他认识的大篆数字转换为一种名叫阿拉伯数字的数字,甚至那阿拉伯数字后面还有跟着转换的奇怪“一、二、三、四、五”、“壹、贰、叁、肆、伍”。 正在边看口诀边默默在心中背诵口诀的小蒙毅突然听到旁边一声“碰”的响声,他下意识转头往旁边看,只见小王贲将竹简摊开放在案几上,一头磕在了竹简上,他惊讶的对着小王贲出声询问道:“王贲,你怎么了?” 小王贲抬起脑袋,看向小蒙毅,双眼无神的小声嘟囔道:“蒙毅,你说,我如果给国师说我有晕书的毛病,国师会相信吗?” 小蒙毅:“???” …… 政崽不知道旁边书房内,小王贲瞧见他的第一卷 启蒙竹简书已经崩溃了。 他看着母亲站在一块白板前,拿着黑色的记号笔边写边用湿布擦。 今日政崽要学的内容是小数乘法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内,要学习两部分内容“小数乘以整数”、“小数乘以小数”。 赵岚讲的很清楚,政崽学的也很认真,看看瞧了母亲讲的几个例子,政崽就看明白了,小数和整数/小数相乘时,其实和整数与整数相乘的计算步骤是一样的,只不过要考虑小数点的位置。 赵岚讲了三十分钟,最后的十五分钟在白板上给儿子出了二十道计算题。 政崽拿着毛笔在竹简上边写边算,仅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写完了,赵岚检查完一遍全对,从空间内给儿子取了一个苹果奖励了一下,就痛快地放儿子去寻韩非、李斯学韩语和楚语了。 等政崽高高兴兴的抱着大苹果离开后,赵岚喝了一大杯菊花茶润了润嗓子,就去隔壁自习室内喊小蒙毅进来学二年级的数学知识了。 小王贲捧着竹简探头探脑的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的教学内容简直就像是天书一样,完全不懂里面在讲什么东西。 他将竹简放回自习室的案几上,跑到院子里打量国师府的布局。 当他走到中院时,恰好看到韩非、李斯、政小公子说说笑笑的从前院走过来。 “贲。” 政崽看见小王贲笑着挥手打了声招呼。 “我要跟着非师兄和斯联系韩语和楚语了,你要旁听吗?” 小王贲忙点了点头,他以后也是要学他国语言的,兴许老师也是韩非先生和李斯先生,不如他先瞧一瞧这俩年轻先生的讲课方式? 当小王贲随着两大一小来到中院的自习室内后,只见韩非、李斯并排坐在了两张坐席上,政小公子则坐在了二人的对面。 小王贲想了想就坐在了政崽的后面。 然后 他瞳孔地震,耳朵发鸣。 韩非对着政崽笑着用韩语说道: “政,老师刚刚在前院里给我们讲了一种名为垄断的经济学东西……” “小公子,老师说垄断时,我下意识就想到了这种做法的好处与坏处……” 韩非语音刚落,李斯也跟着用楚语说道。 小王贲看着“呜哩哇啦”的韩非又瞧着“叽里呱啦”的李斯,完全不知道这二人是在讲什么。 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到坐在他身前的政小公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就抬头看着韩非和李斯一会儿“呜哩哇啦”、一会儿又“叽里咕噜”的完全在说天书! 他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是韩非和李斯却听清楚了政崽正用流畅的韩语和楚语讲了两遍他的话。 “非师兄,斯,我觉得垄断这个词听着可怕,最重要的应该看是什么东西被垄断了,以及垄断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认为有的东西比如生活必需品坚决不能被一家一姓私人垄断,但一些危险的东西、有技术含量的东西,比如阿母手中的爆炸弹,少府内正在造的纸张,这里面蕴含的珍贵技艺必须垄断在我秦王一脉、秦国人的手中……” 政崽逻辑清晰的用韩、楚两种语言和韩非、李斯交流沟通。 坐在后面的小王贲晕晕乎乎的两只眼睛中转动着一圈圈的蚊香纹路,满脑袋都是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我若是告诉国师,我的眼睛不仅晕他国的陌生字,我的耳朵还会晕他国的陌生话,国师究竟会不会相信呢?” 小家伙痛苦的用两只小手抱住了脑袋,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小王贲的认知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未旁听课程前,只吃饭时,小王贲满脑袋都是:“我来国师府啦!” 此刻听着耳畔“呜哩哇啦”、“叽里咕噜”的陌生话,小王贲深深的闭了闭眼睛,满脑袋都是:“我什么时候能放学回家?” ……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小王贲神游天外的崩溃情绪中慢慢熬过去了。 中午时,气温升高了。 用膳的地点又挪到了餐厅里。 餐厅内的青铜冰鉴中还放了两块冒着丝丝白汽。 即便食物是热的,但是屋子内的温度却很舒服。 脑袋迷迷瞪瞪的小王贲随着小蒙毅在案几上坐下后,当一口大盘鸡面塞入嘴巴里后,酱香味的鸡腿肉,劲道爽滑的面条,浸透汤汁的土豆块,再搭配上甜丝丝的西瓜。 小王贲的眸子一寸寸地亮了起来,瞬间又满血复活了,连带着又生出来了“我来国师府啦!”的喜悦感。 三章合一 第148章 不过快乐的用餐时间是很短暂的,午膳结束后的时间点正是一日之中气温最…… 不过快乐的用餐时间是很短暂的,午膳结束后的时间点正是一日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明晃晃的大太阳高高悬挂在湛蓝的天空上。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小蒙毅也没有顶着烈日骑马回家,而是直接在中院的客房歇息了。 小王贲之前是没有午休的习惯的,他的皮肤能晒的这般黑,也与他一年四季经常在中午这段时间里跑到室外玩耍有关。 可是今日国师家的午膳滋味实在是太好了,小王贲的肚子吃的很饱,再加上还有点晕碳,在小蒙毅的带动下,他也躺在中院客房内冬暖夏凉的炕床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约莫两刻多钟后,睡的正香的小王贲突然被人给伸手推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睡在他旁边的小蒙毅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他开口说道: “王贲,你快醒醒,过会儿咱们就要上下午的课了。” 小王贲的脑袋原本还很迟钝,听到小蒙毅这话,瞬间就清醒了,忙一骨碌翻身跟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刚睡醒就有好东西吃! 政崽将上午母亲奖励给他的大苹果洗干净,在庖厨内取掉核儿,将核儿留给太姥姥催芽,而后用刀将整个果子切成了三块,给前来后院上课的小蒙毅和小王贲一人分了一块。 三个小孩儿待在后院的自习室内排排坐着吃果子。 小蒙毅和小王贲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萘果,果子的气味不仅非常浓郁,口感也很甜,一点儿酸涩感都没有。 俩小孩儿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等甜甜的果子下肚后,已经到了未时四刻整。 下午的第一堂课也要开始了。 政崽要上魏语课,蒙毅则要上赵语课。 小王贲还坐在坐席上,表情满足的静静在嘴巴里回味着甜甜的萘果味儿,就看到住在中院的魏缭先生已经走到自习室门口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就瞧见同样坐在坐席上的政小公子半丝犹豫都没有,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跟着魏缭先生到隔壁的教室内学魏语了。 紧跟着国师夫人也笑着走进了自习室。 安锦秀拿着自己所编写的赵字竹简,瞧着小王贲懵懵的看看自己,又傻乎乎的看看旁边的小蒙毅,遂对着小王贲笑着说道: “贲,你们的赵语是我来教的。” “毅已经学了一个多月的赵语了,你今个儿可以先旁听一下,等适应府内的学习环境里,我再从头教你赵语的发音。” 小王贲乖乖点了点头,直接往旁边坐了坐,可惜,一听到国师夫人开口“咕噜几哇”的说赵语,他就感觉脑袋又要晕了。 小蒙毅在聚精会神的跟着师母复述赵语的句子,而小王贲则两只眼睛转起来了蚊香圈,开始神游天外了。 安锦秀瞧着小王贲那目光呆滞的放空模样,知道这孩子已经跑神了,笑着喊道: “贲。” “嗯?”小王贲迷迷糊糊的回过神来,下意识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看向国师夫人。 安锦秀用手中的竹简指了指门外,对着小豆丁笑道: “贲,我瞧着你像是犯困了,你去外面洗把脸吧。” “嗯嗯。” 小王贲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忙微微俯了俯身,就在小蒙毅惊讶的目光中转身跑走了。 等到小王贲洗完脸,趴在自习室门口,看到小蒙毅仍旧在专心致志地学赵语,他又走到隔壁的教室门口,瞧见政小公子也在认真地学魏语。 一间房内飘出来“咕噜几哇”的声音,另一间房内充斥着“呜哩哇啦”的声音,他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两个房间中间的地板上,蹙起眉头,双手托腮地进行了思考: [国师家的饭我是真想多吃!国师家的课我是真不想学!] [唉,世界上竟然会有小孩儿真的热爱学习吗?简直不敢相信!] [如果我今天退学的话,我以后就吃不到美食了,可要是不退学的话,我就要吃学语言的苦了!] [玄鸟在上,怎么能让我一个小孩子面对这般痛苦的决策呢?换句话说,国师难道就不想收个贴身小护卫,只吃饭,不用读书,还能没事儿给他翻俩跟头、解解闷儿那种姓王名贲的小孩儿?] 理想和现实所差甚远,小王贲苦恼的在心中做着权衡。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心中还迟迟拿不定主意的小王贲瞧见国师夫人、魏缭先生一前一后地从自习室和教室内走出来了,他忙条件反射的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知晓小蒙毅和政小公子的语言课这是结束了,他天真的以为今日的课程就到这里时,就瞧见岚姑姑又急匆匆的走来,带着政小公子出门了,他迷茫的转头对着小蒙毅打听情况,才知道,好家伙,政小公子这是要去拜见君上,小公子学完魏国话后,还得再去秦王宫内随着君上学习一个时辰! 小王贲听到这话简直惊得瞠目结舌,像是看天上仙人般瞧着政崽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影,对着小蒙毅难以置信地出声询问道: “毅,小公子天天都有这么多课的吗?” 小蒙毅点了点头。 “不是,一天之内,小公子学习这般多杂七杂八的知识难道他的脑筋就不会乱?额头就不会痛吗?” 小蒙毅满眼小星星的看着政崽走出后院门的背影,头也不扭的对着旁边的小王贲崇拜地说道: “贲,小公子的脑袋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啊!他是要做大王的人呀!大王就得要学很多东西,还要学的又快又好,小公子的脑袋一个顶我们俩。” “而且你说的话好奇怪啊,学习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小公子一日不学习就会浑身不舒坦的。” 小王贲下意识往后推了一步,眸子瞪得大大的:“!!!”[可怕!玄鸟在上,蒙毅你听听,你说的是咱们小孩儿该说的话吗?] 他咽了咽口水,竟然从这短短一段话里面感受到了分外沉重的学习压力,可惜还没等小王贲感慨多久,他就被小蒙毅喊到自习室里,跟着快步而来的蒙恬哥哥学秦字了。 小王贲之前在家里时,母亲教他大篆,他总是记不住字该怎么写,一边学,一边玩。 可经过上午、下午的一系列语言课的重大打击,亲眼瞧见政小公子和小蒙毅读书时的认真专注模样后,小王贲再次看到这写在褐色竹简上、弯弯曲曲的大篆秦字时,简直感动极了,差点眸子含泪的捧着褐底墨字的竹简“叭叭叭”亲两口,不容易啊!不容易!这一天下来,他总算是遇上他能稍稍听懂的课程了。 故而这堂课上,小王贲的腰杆挺的直直的,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蒙恬写在白板上的秦字看。 以前在家里学半个时辰,他只能勉强记住五个秦字,还是吃了顿膳食后就会忘光光。 这下子认真起来了,他竟然在同样的时间里,学会了二十个秦字! 这一下子翻倍的字数,使得小王贲的自信心一下子就回来了,也不在心中寻思着要退学回家的事情了。 待到秦语课结束后,蒙恬笑着揉了揉俩小弟弟的脑袋,抬脚离去了。 小蒙毅就带着小王贲绕着国师府前前后后的转悠了三圈,等小王贲彻底熟悉了国师府的布局,不会在府内走错路后,天上的日光也开始西斜了。 在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了一个时辰《王道》的政崽也随着母亲回府了。 国师府家的晚膳也准备好了,又到了小王贲双眼放亮光、最期待的环节。 黄昏之时,太阳落山了,起了晚风,室外要比餐厅内凉快,一张张案几和坐席又被仆人们摆在了后院的空地上。 小王贲洗干净双手仍旧是和小蒙毅坐在同一张案几旁。 瞧见今晚点美食是黄瓜拌凉皮和豆芽排骨汤。 两种食物都是他在丰收宴上吃过的。 这一天下来,从满腔自信到满腔怀疑再到满腔震惊的小王贲简直情绪剧烈变动的像过山车,等他再一次吃到光滑又劲道的凉皮、爽口又清香的黄瓜、喝到了浓浓的排骨汤后,一双眸子内落满了灿烂的小星星,整个人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他已经从小蒙毅口中知晓晚膳就是放学的标志了,美食在前,小王贲将脑袋埋在案几上大快朵颐。 等小肚子被填饱后,他看到政小公子又抬脚去教室了,不禁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对着身旁的小蒙毅好奇的询问道: “毅,小公子怎么现在还去教室里呢?” 小蒙毅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政崽离去的背影赞叹地说道: “小公子是去准备晚上的课程了,他晚上还有两门课要学,一门是跟着师母学一种天授语,另一门是跟着老师学史书。” “我真羡慕小公子的学习能力啊!” 小王贲听完这话,小身子一抖,刚建立的满腔自信又“啪”的一下碎掉了。 他仰头看着漫天晚霞,想哭的心都有了。 从早到晚,政小公子怎么一直都在学、学、学!这般紧凑的课程,他难道都不觉得压力大?不想要躺在地上哭着打滚吗? 嘤嘤嘤! 可怕,小公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明明过着这般痛苦的日子,怎么还能学的有滋有味?甘之如饴呢? 小王贲一代入自己只觉得接下来的求学日子中,除了一日三餐的时间之外,其余时候他头顶上的天空都是灰暗的。 一听到小蒙毅喊他去前院书房里和国师告别,准备回家时,小王贲忙从坐席上爬起来,一溜烟的就跑走了,那副模样像是生怕自己晚一步就要被政小公子繁重的学习任务给追上般。 …… 酉时四刻,黄昏临近。 在家中足足等了一日,哪里都不敢去的王翦夫妇俩一听到仆人禀报自家儿子回府了。 小两口忙急匆匆的跑到前院的府门口,远远地就看到杨端和已经骑马离去了,而他们家小黑蛋儿则抿着小嘴,用一副沉重的小表情冲着杨端和的背影挥舞小手。 夫妻俩见状心中一惊。 王夫人忙上前拉过自己儿子的小手,领着小孩儿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对着小黑蛋儿出声询问道: “贲,刚刚是端和哥哥送你回家的吗?” 小王贲点了点头。 王翦打量着自己儿子这无精打采的蔫巴模样一颗心瞬间高高悬到了嗓子眼处,担忧地看着自家小黑蛋开口询问道: “贲,你,你这是没有被国师选中吗?” 小王贲仰头看了看眼神期盼的母亲,又瞧了瞧神情紧张的父亲,声音崩溃地说道: “阿父,阿母,我被国师允许在国师府内读书了。” 王翦、王夫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嘴角刚刚扬起喜悦的笑容,下一瞬就又车他们儿子口中听到了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的话。 “不过我想我可能很快就会被国师退回家里了。” 王翦、王夫人一愣,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错愕询问道: “这是为何?” 小王贲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用一副沧桑的小表情,蹙起小眉头,仰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父母出声询问道: “翦,你会七国语言吗?” 王翦惊得瞪大了眼睛:“!!!”[你这臭小子竟然敢直呼你老子的名字!怕不是屁股想要开花了吧?!] 站在一旁的王夫人见状忙轻咳两声替自家良人开口回答道: “贲,你阿父不会。” 王翦:“……” 小王贲理解的点了点脑袋,像个小大人们老气横秋地摇头叹了口气,又对着自己母亲开口询问道: “屏,你懂不用算筹的口算法吗?” 王夫人也惊得瞪大了眼睛,瞧见自家夫人马上要撸起袖子发飙痛打“逆子”屁股了,王翦也忙伸手拽了拽夫人的袖子,替妻子回答道: “你阿母不懂。” 李屏:“……” 小王贲闭眼点了点头,对着自己父母感慨道: “翦啊,屏啊,学海无涯啊,你们二十多岁的年龄正是要多多读书的时候,不学习,你们晚上睡的着吗?” “不,不是。” 王翦听到这“逆天”的话,下意识就看向自己旁边的夫人。 没等自家夫人开口,他就看到自己儿子接着感慨道: “人家政小公子不仅会七国语言,还懂口算法,三位数的加减法张口就能说出答案来。” “翦啊,屏啊,多多学着点吧,落后是要挨打的。” “唉……真是令贲头大。” 说完这些话,小王贲就绕过自己父母,步伐沉重的摇着脑袋往小书房的方向走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忙迈腿快步跟上。 没想到,他们俩刚刚走到小书房的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了响亮的读书声,他们俩放轻脚步、溜到木窗边,透过半开的木窗往里面看,就见到了破天荒的一幕只见他们那仿佛屁股上面长着钉子,素日里完全在书案前坐不住的儿子,此刻竟然像是转了性子般,在书案旁点着两盏油灯就看着竹简“哇哇哇”的读书。 “天上要下红雨了!” “今晚的月亮要从西边出来了?”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儿子会乖乖读书的王翦看着里面的景象,惊诧地对着自己夫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说王翦觉得眼前的景象虚幻了,连李屏也觉得里面乖乖读书的儿子像是他们家的假儿子一样。 她用右手摸着墙,蹙眉看了一会儿正在专心致志读书的儿子,脑海中灵光一闪,眸子一亮,忙拉着王翦的胳膊匆匆转身走远了。 等远离了小书房后,才用右手拍了拍良人的肩膀,欣喜地说道: “王翦!你儿子出息了啊!” “他这是在国师府里待了一天,瞧见人家优秀又聪慧的同龄小孩儿后,被深深刺激到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了,意识到他们同龄孩童之间的巨大差距,开始发奋读书了啊。” “是,是吗?” 王翦听完这解释,伸手挠了挠脑袋,结合自己儿子的性子,顺着夫人的思路往下想了想,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八成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的一双虎目亮极了,控制不住地高兴搓着大手,咧嘴笑道: “哎呀,哈哈哈哈,夫人,国师府的魅力真是大啊,怎么就过了一天,竟然就能让咱们贲将玩乐的心思挪到了读书上,他这是生怕自己的学习进度太慢了,未来被国师嫌弃,给开口退回家里,吃不到国师府的美食了吧?” “肯定是这样!” 李屏也眸子亮亮的,兴奋的捂嘴笑,生怕自己笑出的声音太大了,让专心读书的小黑蛋听到了。 “咱们俩过几日要好好带着礼品去国师府内瞧一瞧,当做拜师礼了。” “嗯嗯,我都听夫人的。” 第149章 熊启求学:【他看他,他也在看他】 几日后小王贲慢慢熟悉了国师府的环境,王翦夫妻俩特意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带着满满当当的礼品到国师府内进行拜访,小王贲也从一名旁听生正式转变为了国师的弟子。 他的课程表和小蒙毅的是一样的,因为小蒙毅比小王贲早入府几个月,俩小孩儿的学习进度之间相差了一截。 为了能够让俩人能尽快的合在一起上课,小蒙毅的学习进度适当放慢了些,小王贲的学习任务则加重了点。 能在未来成为同父亲一样的名将,小王贲的脑袋自然也是聪慧的,他以往在府内的学习效果不好,也是因为,一没有尽心学,二没有良好的学习环境。 眼下,国师府的美味膳食在前面吊着,小王贲为了能够日日吃到国师府的美食,又亲眼见到了同龄人的学习专注度,有目标、有恒心、有毅力的小黑蛋也一改之前在家学习时的懒散模样,像是脱胎换骨了般,变得非常勤奋。 每日黄昏放学回到家里后,小黑蛋儿都会拔腿跑进小书房内,点着两盏油灯自学一个时辰给自己补补课,每日早上还会提前半个时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成后就会趁着夏日的晨光,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边活动筋骨,边大声背一背书,而后掐着时间点跑去蒙府内寻小蒙毅,再蹭上端和哥哥的马,随着三大一小一同去老师家用早膳。 王翦、李屏看到儿子能被国师收下做弟子就已经觉得很高兴了,瞧见他们儿子求学后的巨大改变简直是既惊讶又欣慰,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都是刻在每对父母心中的执念。 小两口很清楚他们家小黑蛋的改变根源是来自国师府,遂对国师府的态度更加亲近了,当远在频阳老家的双方父母从夫妻俩寄回来的信中知晓孙子/外孙的近况时,也是喜悦的合不拢嘴,连连向天祷告玄鸟保佑才使得老王家、老李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国师府本就引人注目,府内发生的事情更是被许许多多的人在暗中关注着。 当小王贲顺利被国师收作弟子的消息传到其他权贵的耳朵里后,许多咸阳的官员们都不淡定了。 国师府的超然地位在那里放着,国师一家人的奇遇也在那里明摆着,秦王曾孙政更像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金人般吸引着无数秦人的目光。 以往国师收的三个秦人弟子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都是在邯郸收的,时间错过去了,机会消失了,他们这些住在咸阳的官员们即便羡慕也没有办法,只能暗道一声这仨小伙子运道好。 可是后来国师一家人初到咸阳,国师就利落地把蒙骜上卿的嫡幼孙蒙毅也收为了弟子。 无数秦人将这事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但也生不出旁的心思。 因为蒙氏父子俩都是军中大将,君上重臣,再加上蒙恬是国师收的第一个秦人弟子,师徒二人间的关系亲厚,蒙恬与小公子政的关系也处的很不错,蒙恬的胞弟又刚巧与政小公子的年龄紧挨着。 蒙毅能入国师府读书的事情在他们眼中瞧来是水到渠成、意料之中的。 可看到王翦的儿子也能顺利进入国师府求学,这对于很多人而言就是情理之外的事情了! 听到消息的无数秦人们都坐不住了。 二十多岁的王翦远远不是后来的列侯,而是武安君手下的一个小将。 如他这般年龄、功绩的年轻将领在秦国不说一抓一大把吧,那也有两只手的数量。 王翦有儿子,那王龁不也有儿子吗?王翦随着武安君参加了灭周之战,王龁不也跟着去覆灭周国了吗?甚至早期时的长平之战还是王龁做主将与秦国的廉颇打的,从阅历上看,王龁似乎要比王翦在军中的地位还要稍稍高那么一截,怎么王龁的儿子没有进国师府求学呢? 再往后退一万步来说,既然王翦的儿子都能进国师府,那么比他官职高的多的武安君的孙辈岂不也能进国师府学习吗? 武安君的孙辈们都能进国师府的话,那么已逝应侯的孙辈们不也能进国师府吗? 国师是文臣,为何在咸阳先后收的俩小弟子都是武将家的孩子,难道他们文臣家的孩子们就比武将家的孩子差不成? 凡事都怕对比。 原本小王贲进国师府求学的事情对王翦夫妻俩而言是好事,但偏偏他们不是咸阳本地人,在咸阳的根基浅,又不像蒙氏一族那般官职大,他们俩的儿子能入国师府扎了太多人的眼了。 这样以来,整个咸阳城的风向都变了,许多想要攀上国师府,亦或者是说想要让自己儿子/孙子早早攀上王曾孙政的官员们,就都带着礼品扎堆往国师府拜访,全都希望自家的孩子也能进入国师府求学,还有的人另辟蹊径跑到王翦家里询问他们儿子究竟为何能进国师府。 王翦面对同缭、上级们的询问简直又尴尬又无奈,他也不知道国师究竟相中他们家小黑蛋儿哪里了,总不能说他们儿子是冲着国师府的美味膳食去的,靠着一卷错漏百出的自荐信吸引了国师的注意力吧? 这理由即使他说了,这些人精们能相信吗? 至于蒙府为何还能在风浪中保持清净,一言以蔽之,蒙骜老爷子是武安君的老搭档,是秦王的心腹,是秦国上卿,这身份就能把很多想要打听消息的人给拦在门外了。 府外传的动静自然也被老赵一家人得知了。 对赵岚而言,政、小蒙毅、小王贲之家的数学知识差距太大,政在学五年级的知识,小蒙毅也开始学二年级的知识了,小王贲刚入门。 仨孩子压根不可能放在一起教,即便她放缓了对小蒙毅的教学速度,增快了小王贲的教学速度,但是想要让俩小孩儿持平,最少还得有俩月的时间,她每日上午分开给这仨孩子每人教四十五分钟的数学知识,基本上一上午的时间就没了。 下午她还得开车送儿子到秦王宫里跟着老秦王学习,然后到少府内待一个时辰指导匠人们造纸,已经很忙碌了,府内顶多再多加一个孩童,要不然她的精力就不够用了。 老赵也知道闺女的忙碌,面对蜂拥而来问询的官员们也只得坦言,府内师资力量有限,现在真是无暇接收过多稚童,但他已经与君上商议过有意对标临淄的稷下学宫,在西南小城内开办咸阳学宫,招收适龄孩童入学宫的事情。 最快明岁,最慢后岁,咸阳学宫必定能够开办起来,到时候会让适龄的稚童们不分男女都进入学宫内求学的。 官员们打听一圈,听到这消息,也只好暂时歇了心思,耐心的等着咸阳学宫开办的那天,但眼明心亮的人却忍不住在心中摇头叹息,自家孩子在学宫内求学和在国师府求学还是不一样的啊!前者是一大堆同龄人跟着国师家的师者学,后者是几个人跟着国师家的师者学,不仅能日日见到国师一家子,还能一日三顿的聚在一起同食,两者的差距还是很多的啊。 可是国师府内不广收稚童了,他们这些聪明人也没有办法啊。 唉。 待公主悦听到外面的消息后,也更加着急了,和华阳夫人经过多次拉扯,终于将小昌平君求学的事情也彻底摆放在了明面上。 嬴悦是想要让儿子同蒙毅、王贲一样,整日都待在国师府内读书的,但是楚系势力们不同意。 华阳夫人既是小熊启的舅母,又是姑母,小熊启作为楚王长子,她怎么可能不希望小熊启有回到楚国做楚王呢? 即便楚完逃跑了,也改变不了小昌平君是熊氏芈姓的事实。 只要他能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回不回楚国,都会成为秦国内楚系势力的领头羊,可谓说,昌平君熊启对秦国、楚国、秦王一脉、楚王一脉的态度,将决定十几、二十几年后,新一批成长起来的楚系势力在咸阳的倾向。 华阳夫人看的明白,赵康平也看的很明白,咸阳城内现存的这股楚系势力是和他代表的赵系势力是相对抗的,根本调和不了。 人家一个个的身为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夫人的娘家人,在咸阳经营多年,是秦王稷、太子柱的母族/妻族,现在当政的秦王一脉的祖祖孙孙们各个体内都流着楚王室的血,这些楚人们打压不下去,消灭掉也不可能,既然现有的楚系势力完全同化不了,矛盾也缓解不了,只能将目光放长远,一下子把时间往后推十几、二十几年,寄希望于未来政长大了,新一波血液成长起来了,政继位后能收复新的楚系势力的领头人,继而掌控庞大的楚系势力了。 所以小昌平君这位与政出身相当、经历相近的楚王长子、秦王外孙必须得趁着他年纪小时把他早早的拉拢过来。 连日的扯皮下,公主悦和楚系臣子们商议不妥,双方人都吵累了,最终决定各退一步。 楚系臣子们言,秦王曾孙政既然每日下午都会进入章台宫内跟着老秦王学一个时辰,了解秦国的情况,小昌平君作为楚王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就也得了解楚国的情况,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故而双方商议决定,小昌平君以后上午可以在国师府内学习,但下午要待在公主府内跟随几个楚系臣子学习。 公主悦最终妥协,点头同意了,谁让她身体内也流着一半楚王室的血呢? 待在章台宫内、作为小昌平君外大父的秦王稷听到女儿送进宫里的消息后,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又用手指摩挲着长子的遗物默然不语,狭长的凤眸内尽是说不出来的怅然。 如果他能再年轻个十岁,如果他从小培养的长子没有在魏国病逝,让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在渣女婿私自逃离咸阳后,他必然会强势的直接插手外孙启的教育,整顿咸阳内庞大的楚系势力。 可惜,他的长子已去多年,次子耳根子软、性子也软、孙子子楚已经认楚女做了嫡母、曾孙政还非常年幼,他却已经很年迈了,他的寿命已经比他的曾大父、大父、父亲、王兄长的多了,黄土埋到脖子根的年纪让他的精力越来越不济,像一头趴在巍峨高山之上、垂垂老矣的虎王看着一点点缓慢西垂的落日无可奈何,而背叛他、令他极度讨厌的混蛋渣女婿还正当壮年。 蜀郡的大渠迟迟未修好,秦国没有一个稳定的产粮大后方,他就奈何不了楚国,他老了,而他得为继任的儿子、孙子们考虑,也得为看重的小曾孙早早铺路。 七十岁的秦王稷深深叹息了一声,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女儿和儿媳妇拉扯之下敲定的外孙求学计划。 是以,五月二十三日上午。 夏日里难得碰上了一个凉爽的阴天,明晃晃的烈日缩在云层里,咸阳刮着凉风,是很适合到野外放松的天气。 老赵一家人原本决定要带着全家老小到庄子上摘草莓、摘番茄、同徐旺那几十个年轻小伙子聚餐的。 未曾想,大清早的他们一大群人都还没有出门,就迎来了乘着马车、带着儿子上门拜访的公主悦。 母子俩从王城而来都穿着秦人的服饰。 政崽跟在姥爷身旁,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也第二次瞧见了熊启。 看到了一个比他在庄子上瞧见时身形更加消瘦、情绪更加淡漠、脸色也更加苍白、看着更加不健康的半大男孩。 他看他,他也在看他。 第150章 政启交锋:【你为什么要压坏我家的草莓苗?】 俩人视线相接了一会儿,而后又齐齐将目光错了过去。 赵康平招呼着母子俩在坐席上坐下,花很快的端上来了温热的花茶。 小昌平君跪坐在母亲身旁垂着眸子,不看众人。 半月未见的公主悦眼神俨然瞧着更疲惫了,她伸手端起花茶抿了几口,笑着与国师夫妇俩寒暄了几句,知道国师这个聪明人必然对自己儿子求学的事情心知肚明,遂也直接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看着跪坐在对面的国师微微俯了俯身,抿了下红唇笑着出声道: “康平先生,我已经与父王商议妥当了,启今年七周岁,他以后每日会在您府上待一上午跟着您学习,若这孩子有叨扰之处还请您多多担待一二,悦就先在这儿谢过您了。” 听到母亲的话,小熊启也抿着唇对着赵康平微微俯了俯身,继续默不吭声。 赵康平也忙跟着对母子俩俯身还礼,瞧了瞧眼睑下垂的小昌平君,又将目光移到了公主悦脸上,笑着说道: “悦公主多礼了,该说的事情,君上都已经仔细交代给康平了,政和昌平君有亲,且俩孩子年龄相差并不大,以后我们一家人在府里待昌平君就和自家人一样,您无需过于担心。” 小昌平君闻言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忍不住手指微曲,眼睫毛也轻颤了两下。 兴许是与赵岚有相同的经历,也或许是因为熊完一人厌恶了华阳夫人一系的人,公主悦本身就对国师府很有好感,此刻又亲耳听到了国师说出这类似保证的话,她心中更是一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而后又对着跪坐在国师旁边的小侄孙,眉眼弯弯地和善笑道: “政,以后你启表叔就要在你姥爷家里和你一起读书了,你启表叔平日里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门玩儿,你性子活泼,没事儿时可要和你的小伙伴们多多带带他啊。” 政崽对自己这唯一的姑祖母印象还是挺不错的,一听到这话,忙看着对方笑眯眯地说道: “姑祖母,您放心吧,我肯定会和启好好相处的。” 坐在母亲旁边的小昌平君听到小嬴政直呼他的名字,则忍不住又撩起眼皮看了政崽一眼,虽然他的年龄的确比小嬴政大不了多少,但辈份却要比这孩子整整大了一辈的!他父亲子楚平时看见他都得称呼他一句“启表弟”的,不到四岁的小豆丁,怎么能不称呼自己为一句“小表叔”呢? 公主悦则对政崽的称呼没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她也听说了,这小家伙聪慧的就像个小大人般,对于新任国相蔡泽平日里也是一口一个“泽”的喊,又怎么会愿意对一个不亲近还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半大男孩喊“小表叔”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冲小家伙点了点头,又看到国师一家穿在身上的利索衣裳,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国师是要带着家人们出府吗?” 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道: “悦公主,今日天儿比较凉快,康平准备带着全家老小到庄子上聚餐,差不多得到黄昏时刻才会回来,您与昌平君要一同去玩儿吗?” 嬴悦听到这话眸子一亮,转瞬又想起了下午时那将会来府上教导儿子的几个楚臣们,只好将到嘴边“愿意”的话给咽了下去,伸手拉过旁边儿子的手,看着国师夫妇俩笑道: “国师,安夫人,悦今日在府内还有事儿,没法出城去,启今日没事儿,不如让他随着你们一同去庄子上散散心?” “哈哈哈哈哈,昌平君愿意一同去的话,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赵康平笑着说道。 公主悦也感激的笑了笑,看向身旁欲言又止的儿子,直接将小豆丁想说的话给堵回了嘴里: “启,你今日随着国师一家人在城外好好玩儿,等到黄昏时,阿母就让驭者来国师府内接你回家。” 说完这话,嬴悦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心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句,又冲着国师一家人笑着点了点头,就立刻从坐席上起身,快速的抬脚离开了。 “阿母。” 瞧见母亲匆匆离去,小熊启下意识就想要从坐席上站起来跟着一同离开,然而他的身子都还没起来就听到了对面的中年男人朗声笑道: “昌平君,我们一大群人今日要去庄子上摘草莓、采番茄、切大西瓜、吃香喷喷的烤肉,你不想一起去尝尝吗?” 想起丰收宴上那甜丝丝的草莓、西瓜和酸酸甜甜的番茄,小熊启的身子一顿,又稳稳当当坐到了坐席上,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垂着眸子不看对面的人。 赵岚不由往上挑了挑眉,这小孩儿难不成是社恐性子? 老赵的眸子中却滑过一抹笑意,爱吃美食就行啊!他伸手撸了一把旁边外孙的小脑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一群人笑道:“走吧,咱们这就去庄子上。” 安锦秀、蔡泽等人也都纷纷笑着从坐席上起身。 “一同走吧。” 坐在坐席上、垂着眸子的小熊启瞧见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抿了抿唇,也拉着那小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跟在了小表侄后面,抬脚往外面走。 等一大群人来到府外,老赵又是从空间内掏出来了三辆车。 他先上了越野车,而后安锦秀招呼着政崽、蔡泽、小蒙毅、小王贲、小熊启一同上了车。 蔡泽带着小蒙毅、小王贲坐在第三排的座椅上,政崽带着小熊启坐在了第二排的座椅上,帮助小熊启扣上了安全带,最后安锦秀笑着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当越野车跑了起来,初次坐车的小王贲和小熊启瞬间眸子齐刷刷的亮了起来,不过前者都激动兴奋的喊叫了出来,后者却仍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政崽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熊启,而后又将视线移到了窗外。 瞧见父亲的车离开了,赵岚也开着面包车,带着花、韩非、李斯、魏缭、蒙恬、杨端和一同离去了。 安老爷子仍旧是开着灰色小汽车,载着王老太太、夏无且跟在后面。 大虎和二虎则赶着装了满满当当新鲜食材和烧烤架子的马车行在最后面。 约莫两刻多钟后,一大群人赶到了庄子上与许旺等人汇合后,王老太太、安锦秀、赵岚、安老爷子直接带着食材到木房子区域里准备午膳了,赵康平则带着政崽,领着一群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弟子们来到一望无际的农田中采摘蔬果了。 临近五月末,田中大部分蔬果都已经完全成熟了,老赵将右手搭在额前遮了遮光,粗粗瞧了一圈就给弟子们分区域了。 他从空间中取出一沓子收银台前的大塑料袋子,给蔡泽、魏缭每人发了三个,出声吩咐道: “泽,缭,你们俩去黄瓜田里摘黄瓜,挑拣那种长的绿皮黄瓜摘,那种白皮黄瓜是我母亲后来补种的秋黄瓜,长得白白胖胖才好吃,你们就让它们留在木架子上再长一长,。” “好的,家主/老师。”蔡泽、魏缭笑着点头应下。 老赵又走到韩非、李斯面前,一人发了四个塑料袋指着番茄田的位置,对着二人笑道: “非,斯你们俩去把那田中长着的红番茄都摘了,番茄估计再长不了多久就要薅秧子罢园了,这次把红的能摘的都摘了吧。” “行,老师。” 韩非、李斯也身后接过塑料袋子,没想到这袋子竟然如此轻巧,俩人看到蔡泽、魏缭也在研究手中的塑料袋子,就也纷纷摩挲着塑料袋子研究。 “恬、端和,你们俩去摘豆角……” “旺,你们农家弟子经验丰富去西瓜田中挑选十个熟西瓜摘下来,咱们中午吃……” “行。” 政崽看见姥爷边说,边“嗖嗖嗖”地给大人们发塑料袋子,眼看着蔡泽、韩非等人都拿着塑料袋到各自田中忙活了,他不禁有些急了,忙走到姥爷身边,仰头询问道: “姥爷,姥爷,我们呢?”” 赵康平将没发完的大塑料袋收回空间里,又取出一小沓小塑料袋递给外孙,指着草莓田笑道: “政,你带着昌平君、毅和贲去草莓田中把红草莓摘下来,姥爷去南瓜田和土豆田中看看。” 草莓苗都很矮,红草莓也很好找,四个小孩站在草莓田中一眼都能看见,也不会出意外。 政崽望了望草莓田,忙高兴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小沓塑料袋,给小蒙毅、小王贲和小熊启每人分了几个,就招呼三人一起随他去。 小蒙毅、小王贲眼睛亮亮的拿着塑料袋,兴奋跟着政崽跑,小熊启则捏着手中的塑料袋,留在原地看了看国师。 赵康平将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对小熊启抬了抬下巴,和善地说道: “昌平君,草莓好吃又好闻,你跟着政一起去田里摘吧,多多摘点儿,黄昏回家时你给你阿母也带回去些。” 小熊启听到这话,微微颔了颔首就也跟着往草莓田跑了。 草莓田一共有两亩地,政崽让小王贲、小蒙毅拿着塑料袋先去旁边的田中摘草莓,他自己则站在地头处等着熊启。 等小熊启走到他旁边了,俩人互相瞧了瞧,都没说话,看着隔壁田中的小蒙毅和小王贲都已经欢呼雀跃地摘了十几个红草莓放到各自的塑料袋里,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好几米远了。 政崽和小熊启二人也沉默的开始弯腰在一簇簇草莓苗中选取着红草莓。 俩人中间虽然差了三岁多,但政崽平日里吃的多还爱运动,个头长得很高,小熊启食量很小也不爱出门,七岁多的年龄看着与政差不多一样高。 与隔壁田内喜悦的俩孩子相比,他们二人一言不发,也不再眼神对视了,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摘到红草莓就放进手中的塑料袋子里,继续抬脚往前走。 约莫往前走了七、八米,政崽抬头瞧见隔壁的俩小伙伴已经跑到田地中间了,他才对着旁边的小昌平君出声询问道: “熊启,你是嫉妒我吗?” 冷不丁听到小嬴政开口,弯着腰摘草莓的小昌平君手指一顿,没有出声,就听到旁边的小孩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近乎挑衅般的接着冷哼道: “你不出声就是默认了,你心里嫉妒我又羡慕我,不服气明明我们俩出身相当,都还早早的被父亲抛弃,为何我就能整日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活的这般开心,而你却整天这般郁郁寡欢,承担着各种各样的压力。” “你恨不得对我取而代之,是这样的吧?” 熊启现在也不过刚刚七岁出头,是远远沉不住气的年纪,他不经常说话却不代表他没有情绪。 他将指尖摸到的一个大草莓摘下来放到塑料袋子里,直起身子看向小嬴政不屑地冷嘲道: “嬴政,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也只不过是运气好的摊上了一个好外祖以及明事理的母亲罢了。” 政崽听到这话没有生气,看到熊启接他的话茬子了,他也将刚刚故意装出来的嚣张语气给换成了正常说话时的语气,用漂亮的凤眸眼神平静地对着熊启出声询问道: “熊启,你扪心自问,你说出这种话对得起曾大父和姑祖母吗?” “你说我是好运气的摊上了好姥爷和好母亲,难道曾大父和姑祖母平时对你不好吗?你小小年纪就被曾大父册封为昌平君,姑祖母也只有你一个孩子,整日待你。”那般亲近。 “闭嘴!你懂什么!” 政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熊启气愤的出声打断,只见七岁多的男孩儿紧紧抓着手中的塑料袋子,对着政崽怒目而视道: “我姥爷是一国大王,他整日忙的脚不沾地的,只有想起我了才会让人接我到章台宫内瞧一瞧,我一个月见到我姥爷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你却直接住在你姥爷的府上,日日夜夜都能看见你姥爷。” “在我姥爷心中我除了是他的外孙外,还是楚王长子,他一边爱着我又一边防备着我,生怕我以后长大了回到楚国调转枪头威胁秦国,而在你姥爷心中你就只是他外孙,为了你,他敢和赵王叫板!为了你,他敢骂你的父亲!为了你,他敢和整个秦王室对着干!你整日泡在蜜罐里,吃的好,用的好,人人都爱你,人人都捧着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越说情绪越激动的熊启渐渐的止不住话音了,走在隔壁田中的小王贲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下意识想要转头往后瞧,却被走在旁边的小蒙毅给伸手拽着手腕,继续拎着塑料袋朝前走了。 番茄田就在草莓田旁边。 待在番茄田中的李斯和韩非自然也隐隐约约听到了草莓田中的动静,俩人目光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蹲在番茄田中,宛如做贼般,悄咪咪地拨开挡在眼前的番茄叶子,透过番茄竖立架子中的空隙,微微眯着眼睛盯着那俩站在草莓田中出身王室的小孩儿看,同时还努力直棱起耳朵想要探听清楚俩小孩究竟是在为何事争执。 只要将最不想说的话说出口了,其余话就能跟着出溜着往外尽情吐露了。 熊启憋在心中的情绪很复杂,憋在心中的话也很多,看着小嬴政用一副平静的模样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小丑般,他不知怎得就更生气了,语气也变得愈发的气愤: “你刚出生时就被你父亲抛弃了,你都没有和他相处过,你自然也不会对你父亲生出什么亲近的感情,也无需苦恼。” “而我呢?” “我父亲抛弃我的时候我已经记事了!我已经能分清楚好坏了!你懂那种高高兴兴去书房里找他,却看到陌生人穿着他的衣服,他一声不吭就偷偷抛弃你回母国的绝望吗?” “你现在回到你的母国了,你姥爷全家都爱你,你曾大父把你看成他的继承人,呵,你有权又有爱,你缺什么呢?!” “你明明什么都不缺!父母都在身边,有母族亲人,有父族亲人,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手掌心上,你未来的前途一片明媚,你给我说你还缺什么?!” “你母亲因为别人打了你,都敢跑去把太子府炸了!而我母亲只会在家里养男宠!你比我幸运多了!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心中的痛苦!你连苦都没吃过!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一种趾高气扬的语气说我?” 政崽静静地看着小熊启双目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对他发疯。 韩非、李斯也将小熊启的话听了七七八八,他们想看政的表情,却发现熊启刚巧将政的身子挡了大半,别说看见政的脸了,连政的声音都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 瞧见熊启一脸倔强的憋着两包眼泪,仰头看天,不再吭声了,政崽从怀中抽出一包纸巾递给熊启,在对方不解的泪眼中,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你的心情?” 熊启撇开脸没有接政递来的奇怪小绿色方块,讽刺的笑了笑。 政崽也没有收回右手,而是似回忆般对着小昌平君心平气和地出声道: “熊启,你住过老鼠、虫子满地跑的脏兮兮大牢吗?你见过用茅草和土胚建成只要一刮风下雨,屋子内就会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吗?” “你知道大冬天里脑袋被人摁在水缸中差点窒息的痛苦感觉吗?你闻过食物发霉的气味吗?你见过被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围攻群殴的王室小孩吗?” “你知道你眼睁睁看着你的母亲被歹人按在地上揪着头发,撕破衣裙欺负羞辱时,而自己同样人抓着欺负的恼火、无力和绝望吗?” “呵我不懂,难道你懂?” 小熊启不明白小嬴政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出口的话语语气也变得愈发刻薄了。 政崽抿了抿唇,眸子半垂,长长的眼睫毛轻颤了两下,攥紧手中拎着的塑料袋子看向熊启,认真地低声道: “我懂。” “因为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小熊启听到这话心中一怒,正想对睁眼说瞎话的小嬴政破口大骂,但目光与对方的视线相接时,瞧见小嬴政极其认真的神情,他到嘴边的骂声咽回去了,而是狐疑的看向小嬴政,蹙眉道: “嬴政,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在邯郸的日子不是过得很好吗?” 政崽摇头叹息了一声,顺了一下思绪对着小昌平君开口讲道: “熊启,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能梦见我前世的事情亦或者说我在做噩梦时会在梦中变成上辈子的我,亲身经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前世?上辈子?”小熊启听到这话,眉头蹙的更紧了。 政崽视线下垂,声音也变得更低了: “对,梦中的我与现在的我完全过得是两种生活。” “前世秦赵的长平之战是在秦王四十七年盛夏里就已经结束了,赵国四十五万兵卒被武安君诈降尽数坑杀,秦军同样付出了三十万的兵卒性命,才迎来了长平之战的惨胜,当战场的消息传到邯郸时,赵国举国上下皆为震惊。冬日里家家挂缟素,户户有哭声,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一出生就被无数赵人恨之入骨,一出生,我姥爷一家人就被愤怒的赵王全部砍头,家中的牲畜家禽也全都被当众腰斩了。” 熊启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口就反驳道:“!!!这怎么可能?!” “的确是这样的。” 政崽悲伤的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苦涩地说道: “上辈子的长平之战比今生的长平之战早结束了三个多月,对秦赵两国而言战局都非常惨烈,我姥爷一家还没有等到被仙人抚顶的机会,就早早的被赵王杀死了。” “赵氏一族男丁全都被脸上刺字流放到北境,女的全都被刺字充作奴隶,阖族财产全被充到国库,仆人们尽数发卖。” 小熊启听到这些,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很想说小嬴政口中说的这些话全是在骗他的,但心中却隐隐有种声音告诉他,小嬴政口中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亦或者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他没有瞧见罢了。 “那时候,我的母亲非常难过,我的父亲怕的要死,喂我奶水的乳母在意外知晓我的身份时都想要把我用手偷偷捂死。” “过了一年多之后,我虚岁两岁,曾大父又发动秦军围攻邯郸,楚国、魏国增兵援赵,我阿父和吕不韦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弃我和我阿母偷偷离开邯郸城的,那时我也稍稍记事了,也能分清好与坏了,和你一样也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和母亲都被我的父亲抛弃了。” 小熊启呼吸一滞,耐住性子继续往下听,就听到小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低沉: “邯郸之战,秦军大败,曾大父太过急躁了,将秦军对外积累了数十年的优势,一夕之间尽数化为泡影,赵军在楚军和魏军的帮助下,艰难地打嬴了国都保卫战,战争一胜利,赵王就开始进行清算,把对长平之战的恨,把对我父亲私自逃离邯郸的怒,尽数都发泄在我和我母亲身上,将我和母亲关入大牢内任凭士卒们殴打羞辱,不到两岁的我被赵兵拎起来又是甩又是打,如果不是我母亲死死护着我,那些士卒又忌惮我的质子身份,我那时就死在邯郸大牢了了。” “后来赵王又把我们母子俩从大牢内挪出来,锁到了一座缺吃少喝、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内居住。” “赵太子经常会带着许多邯郸贵族的孩子们三天两头冲进质子府内群殴我们母子俩,我们母子俩喝过雨水,吃过发霉的食物,整日里身上新伤加旧伤,青紫加红肿,没有人来救我们,也没有人来保护我们。” “天气晴好时,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会偷偷跑出质子府,跳进沁水中捞鱼,废了很大力气捞到的鱼儿也是十之八、九都吃不到嘴里的,不是被人夺走,就是被人生生的用脚踏成肉泥。” “那时候,我只要走到邯郸街头,若是有人认出我是秦国的质子,当街喊出来,那些庶民们也会双目充血地朝我丢石头、扔泥巴,大声骂我,让我去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九岁归秦。” 政崽抬起眸子,目光如箭般直视着熊启,声音平静地冷声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活到蜜罐里呢?我姥爷对我说过平行世界的事情,只是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我好运气的今生有了个幸福的童年,在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中的我都还在邯郸过着生不如死被欺负、被殴打的痛苦日子呢,面对这种悲惨的处境,我都能好好活着,熬到回秦国的时侯。你与我相比,除了同样被你的父亲早早抛弃外,你在咸阳仍旧是封君,吃的好,住的好,人人都敬你,人人都哄着你,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欺负你,你比我幸运多了!” “只有你面前的这个我和你过上了同样幸运的童年生活,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千千万万个你都要比千千万万个我活得好!我都没有说什么,你又在自怨自艾个什么?” “我……” 熊启看着小嬴政目光静静的看着自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小嬴政抬脚往前逼近,凤眸灼灼地对他冷声道: “呵,你不过只是一个缺爱又胆怯、拿不出手的废物罢了!” “你从心中怨恨你抛妻弃子的父亲却从内心深处又对你的父亲有崇拜!因为他是楚国的大王!” “你恼怒曾大父没有像疼爱我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你,那你敢将你的芈姓改成我们嬴姓吗?” “我……” “你不敢!你怕被无数楚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而且你也舍不得你楚王长子的高贵身份!” “你恼怒你母亲养男宠,你是真的恼怒那些男宠们吗?错!你只是恼怒你母亲背叛了你的父亲!你生在咸阳、活在咸阳、你口口声声说着恼恨你父亲,其实你身体内流淌着同他一样薄情寡义的楚血,你穿着秦人的衣服但你心里是楚人!” “不,不是。” 身着黑色秦衣的熊启被政崽说的步步后退,目光无意识闪避,却看到身着金衣的小嬴政像个小老虎般,对他步步逼近,出口话语的语速越来越快,语调也越来越冷。 “怎么不是?” “如果说现在的楚王愿意接你回到楚国,你是会留在咸阳做秦国的昌平君,还是会选择去楚国都城内做楚王长子,亦或者是有一天成为楚太子呢?!” “我……” 熊启听到这话,紧抿双唇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然而对方未曾想要放过他,诛心的话语还在继续: “熊启,每个人都对权力有欲望,生在王族的小孩儿更是没法抵抗王权霸业的无上魅力,你若想要回楚国,我不怨你,也不会小看了你。” “我只是可怜你罢了,可怜你这个胆小鬼只敢整日缩在公主府内自怨自艾,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做了,就会让你那没心没肺没肝,五脏不全的生父听到消息怜悯你,从心中生出愧疚吗?” “错!大错特错!” “我告诉你,他若是知晓你的状态了,他只会觉得你果然不能担当大任!更加会觉得自己当初在咸阳抛妻弃子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会更加卖力的在后宫忙活,想要赶紧生出来新的儿子来代替你!” “你母亲在公主府内养男宠怎么了?你父亲虽然是楚国的王,但是你母亲可是秦国目前唯一的公主啊!她在咸阳内有自己的豪华府邸,有疼爱她的父亲和兄长,背后有强大的母国,手中有花不完的钱,衣橱内有穿不完的华服,庖厨内有吃不完的美食,她只不过是闲来无事玩几个模样好的男宠怎么了?强大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强大的女人就怎么不能有三夫四侍了?” 听到这“逆天”发言,小昌平君惊得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嬴政,结结巴巴地打磕绊说道: “你,你究竟在说什么,你,你可是男的啊!” 政崽往上挑了挑好看的眉头,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不屑的对着熊启勾唇笑道: “男的怎么了?在我眼里人不分男女,只有能干、不能干两种人!能不能为我所用这一个判断标准!” “如我太姥姥、姥姥、阿母那般或擅长农事、或精于教学、或于墨家之道有强大天赋的能干女子,在我眼中看来要胜过无数干吃白饭、不干事情的傻缺男人!” “吕不韦你知道吧?我父亲你也挺熟的吧?” 小熊启还没有从小嬴政刚刚那一番颠倒他认知的“可怕话语”中回过神来,听到这骤然转变的话题,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只见站在对面的小孩儿,眼睛发亮地说道: “我阿母一个人用钢管怼了吕不韦的咽喉,把那男人吓得高举双手、直打哆嗦!我阿母还当众扇了我父亲的耳光,把我阿父的脸都打肿了,把他住的院子都给炸塌了。” “我阿母一个人就能欺负他们俩!” 政崽的小下巴骄傲的往上抬了抬,像个尾巴翘起来的小老虎般,对着小熊启自得地评价道: “熊启,你可这个胆小鬼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错的,你太容易被你身边的楚人们影响了,你不应该觉得你阿母在府内养男宠的做法是错的,你应该要觉得你阿母不能像我阿母那般性子刚烈而难过,你应该为你阿母不能像我阿母这般亲自对渣夫报仇而心疼。” “你要明白,母亲只有一个是很珍贵的,而父亲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个,你父亲除了轻轻松松地提供了一枚种子之外,十月怀胎的辛苦是你阿母承受的,豁出性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你的阿母,缺父爱了,父亲多好找?”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珍惜每一日的时光,多吃多睡多锻炼,把我自己养的高高壮壮的,珍惜在咸阳的自由生活,每日都要努力读书,勤奋的学各种各样的知识,等长大后,我就是个身体强壮,头脑聪慧,了不得的大人了,我会说服曾大父从秦国借兵,跑去楚国将我的生父从王位上拽下去,幽禁生父,自己掌握国中大权做楚王。” 小熊启听到政崽这话,霎时间就打开了新天地,眸子刚刚亮了起来,紧跟着就看到对面的小孩儿咧嘴对他露出了一个残酷的可怕笑容: “然后,你的母国就会被长大后的我举兵灭掉!你将会变成末代楚王!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继武安君之后,你们芈姓熊氏的新王陵、新宗庙是怎么被我们秦军焚烧成灰烬的,你这个可怜兮兮的末代楚王将会被我抓起来,我不会杀你,我会将你全身都锁满的铁链,日日夜夜将你幽禁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直到死亡!” 小熊启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倒在了草莓田中,心跳如肋骨,宛如看魔鬼般仰头看着身着金衣、不到四岁的小孩儿:“!!!” 然而身着金衣的小孩儿却笑得愈发好看了,从云层中挪出来的太阳将他身上绣着金线的衣服照得发出耀眼的金光,只见小孩儿弯腰用两根手指薅掉被他的胳膊肘不慎压烂的红草莓,将烂掉的红草莓放在掌心上,幽幽地对他不满地说道: “熊启!浪费粮食蔬果是可耻的,你刚才倒下去的时候,怎么不倒到空地上?为什么要压坏我家好好的草莓苗!” 作者有话说: 三章合一。《 》 150-160 第151章 熊启瞳孔一缩,呼吸急促的看着眼神冰冷望着他的小嬴政,这一刻他从内心…… 熊启瞳孔一缩,呼吸急促的看着眼神冰冷望着他的小嬴政,这一刻他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正如他能隐隐感觉出来小嬴政口中所说的那些在邯郸遭遇的苦难对其而言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般,自己被全身捆满铁链锁在黑漆漆的小屋子内幽禁似乎他也能感受出几分真实感来。 尤其是“末代楚王”四个字一从小嬴政口中说出来就宛如一个魔咒般萦绕在他的耳畔,七岁多的熊启越想越可怕,嘴唇颤抖的看着眼前这如魔鬼般可怕的金衣小孩儿,完全不敢相信他的真实年龄还不到四岁。 嬴子楚知道他儿子私下里竟然这般吓人吗?! 瞧见小孩儿又抬脚离他更近了一步,熊启憋在眼睛中的两包泪是彻底被吓的在眼眶中待不住了,宛如虎口逃生般边流着眼泪,边手脚发软的哆嗦着从田地中爬起来,连头都不敢往后扭,直接撒腿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卖力往后跑。 政崽拿着右手中的烂草莓,看着熊启一言不吭地就哭着跑走了,不由抿了抿唇,半眯的凤眸中滑过一抹淡淡的鄙夷。 在太子府时,他已经瞧清楚这些与他同龄的秦王室、楚王室小孩儿的性子了,每一个能抗事儿的,原以为能当领头羊的熊启是个厉害的,没想到竟然被自己一番话就给吓得哭着逃跑了。 熊启就这能耐还想把他取而代之?呵,他究竟在想什么美事儿呢? 政崽不屑地扯了扯唇,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蹲下身子先将拿右手中被压烂的草莓给摁着腚仔细地摁在了生长旺盛的草莓苗附近,还用几个土坷垃将被熊启压倒的两簇草莓苗也绕着根部给围了一圈,把倒下去的茎叶都给扶了起来。 他记得太姥爷曾经说过,草莓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也就是说太姥姥今年种这两亩地的草莓,等到草莓全部摘光光,只要不将根从土里面挖出来,等到明岁春暖花开了,在冬季中枯死的草莓苗在淋了春雨后,就又会重新钻破泥土生机勃勃的长出来,还会在周围生出来许多小的草莓苗。 可谓说是一种很好养活又很好吃的水果,他喜欢这种能干的植物! 一生二、二生四、两亩地的草莓育苗速度很快,兴许等他长大了就能扩张为二十亩地。 二十亩的草莓田,红彤彤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政崽想到此处不禁凤眸弯弯的笑了笑,显然心情很不错,算是彻底把被他吓哭的小昌平君给抛到脑后了。 蹲在番茄地中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的韩非和李斯这时也不禁面面相觑。 因为两片地中间还是相隔有一段距离的,再加上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他们俩即便是直棱着耳朵努力听了,也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俩小孩是围绕着“生父”俩字在争执。 他们俩的生父有什么好谈的?楚王完和公子子楚都是出身高贵、抛妻弃子的渣夫呗。 俩人还没看懂两个小孩儿的动作,就只看到小昌平君失魂落魄的步步后退,而政崽却像个小老虎般生猛地一步步朝前逼近,然后不知怎么的,小昌平君就倒在草莓田中了,政崽似乎弯腰对那孩子说了句什么,那孩子躺在地上愣了一小会儿,紧跟着立刻慌里慌张地哭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脚步踉跄的跑走了。 这一幕把俩人看的是一愣一愣的,要知道小昌平君不仅年龄要比政大三岁多,而且辈分也足足大了一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像是能被他年龄小、辈分也小的稚童给吓哭了的人啊? 政究竟对人家小昌平君做了什么,竟然能把人家吓成那个模样? 二人心中惴惴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念着小昌平君毕竟今日是来庄子上玩儿的,若是这孩子真的不慎在庄子上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老师就要不好办了,遂齐齐拎着手中采的半兜红番茄,抬脚朝着草莓田快步走去。 政崽正哼着小曲儿,弯腰从一簇簇草莓苗中摘红草莓,突然看到身侧投来了两道长长的身影,他好奇的直起身子、微微仰头就看到韩非、李斯各拎着手中的半袋红番茄急匆匆地来他旁边了,小家伙不仅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非师兄,斯,你们俩不去番茄田中摘番茄,跑来草莓田中干什么?” 李斯瞧了韩非一眼,韩非不由轻咳两声,用右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对着政崽低声询问道: “政,我和斯刚刚在番茄田中听到你和昌平君在草莓田中像是起争执了,出于担忧就想着过来看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方才瞧错了,我怎么看着昌平君刚刚像是哭着跑走的呢?” 政崽闻言不禁眨了眨凤眸,点头答道: “非师兄,你没有没错,熊启确实是哭着跑走的。” “他是被我说哭的。” 韩非听到小家伙这透露出几分豪气的回答是彻底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斯立刻就接上了话茬子,不解地看着小家伙出声询问道: “政,你都说什么了呀?竟然把昌平君给说哭了?” “也没说什么啊,我就是给他把他的真实处境讲明白了,鼓励他振作起来,走出家门好好读书,争取给他父亲一个亮眼的表现,还给他画了一个可预见的未来大饼,他想来是被我说的话感动哭了,心中乱糟糟,脑中嗡嗡响,估计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李斯:“……”[我咋瞧着事实不太像是这样的呢?] 韩非也回过神来,有些担忧地跟着道: “政,昌平君一个人在庄子上跑,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政崽笃定的摇了摇脑袋,挥了挥小手,反过来劝道: “非师兄,斯,你们俩不用想太多了,昌平君都那么大的孩子了,这庄子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他能在这儿出什么事儿呢?我给他画的饼可好了,又圆有大,他稀罕着呢,肯定会很惜命的。” “你们俩不要待在这儿,妨碍我摘草莓了,珍惜时间,快些去番茄田中干你们手中的活吧。” 说完这话,政崽就不再和俩人聊了,继续弯腰哼着小曲儿,认真的摘起了草莓。 韩非、李斯看着政崽这般淡定的样子,又瞧见另一亩地里小王贲和小蒙毅像是两头小黑山羊似的,在草莓田中蹦蹦跳跳的都已经摘了一半的草莓了,也只好又拎着手中的半兜番茄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许旺等人提着盛在大塑料袋子中的西瓜走过来,瞧见政崽一个人待在一块草莓田中弯腰摘草莓,二话没说,直接将拎在手中的大西瓜给搁在了地头处,撸起袖子就帮助小家伙摘草莓了。 正待在土豆田中的赵康平完全不知道草莓田中的风波。 在他眼中看来,政崽就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稳重的小孩儿,将三个小孩儿交给他带,必定能带好的,一点儿都不用他们做大人的操心。 他绕着土豆田走了一圈,弯腰薅出来一棵土豆秧子,看到长在根部的土豆一个个长得和他的拳头差不多大,显然已经完全成熟了。 他将一颗颗土豆从根部上摘下来,顺手放到了空间里,满意的看了看满地的土豆秧子。 随后他又抬脚走到南瓜田里,看到和他差不多高的木架子上坠着的南瓜又长的、又圆的,各个都长得非常敦实、喜人。 他用指甲照着一个南瓜皮掐了一下,皮上瞬间留下了一个指甲印记,证明这南瓜还是挺鲜嫩的,不是能留种的老南瓜。 他遂从空间中取出一把菜刀,边挑选着嫩南瓜割,边记着数,准备收二十五个嫩南瓜放进空间里慢慢吃,其余挂在架子上的南瓜都留种变成老南瓜。 没想到他才刚割了九个嫩南瓜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哭声,老赵捏着瓜柄的手指一顿,侧耳又仔细听了一下,发现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有哭声,还是小孩儿在哭。 老赵很是纳闷地把拿在手中的菜刀给收回了空间里,抬脚朝着哭声走去。 他想不通庄子上今日就四个小孩儿,还都被他打发到草莓田中摘草莓了,南瓜田和草莓田离得还挺远的,怎么南瓜田这边会传来哭声呢? 等老赵从南瓜田中穿出去,刚刚到地头处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色秦衣的小孩坐在田埂处倚靠着木栅栏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从发型上认出来这是七岁多的小昌平君,老赵都愣住了,忙往左右观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外孙,小王贲、小蒙毅都不在这儿。 只觉不妙的老赵遂轻咳两声,找到木栅栏留出来的隐形门,推开一个小栅栏从内走了出来。 哭得眼睛红彤彤、小脸上乱七八糟的小昌平君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下意识转头往后看,瞧见赵康平从身后的田地中走出来了,赶忙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撇过脑袋去。 老赵见状心中就有数了,猜测八成是自己外孙和小昌平君闹矛盾了。 他遂走到小孩身旁,蹲下身子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纸巾递过去,笑着出声询问道: “昌平君可是被庄子上的风沙迷了眼睛,怎么独自坐在这儿呢?” 小熊启瞧见赵康平竟然也拿着和小嬴政手中一模一样的绿色奇怪小方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给,也没伸手接,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帕子,默不吭声的擦起了脸上的泪水。 赵康平见状也笑着将没送出去的纸巾收进了袖子中,学着小熊启的样子直接坐在了田埂上,默不出声的看着前方的风景。 俩人像是玩木头人游戏一样,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沉默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 原本哭得正上头的小熊启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赵康平给搞得节奏断掉了,想要接着哭,竟然找不到充足的悲伤情绪了。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赵康平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瞧着这庄子上生机旺盛的景象,仿佛根本对他不在意,也完全对他哭泣的原因没有兴趣,小昌平君心中更不舒服了。 没想到小的刚在草莓田中用言语欺负他,这大的就在南瓜田中用眼神无视他,果然从赵国来的就没有一个好的! 他生气的从田埂上站起来,气汹汹的就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中年男声: “昌平君哭了这么长时间,不渴吗?” “我们家今天中午要吃秘制烤肉,香而不腻,整个天下只有我们家能做出来那种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昌平君来都来了,不想要尝一尝吗?反正不吃白不吃。” 小熊启听到这话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接着往前走,就又听到: “好喝的西瓜汁啊,冰冰凉凉的,喝一口直接从舌尖处一下子甜到尾巴根上,连周天子都没有尝过。” 小熊启前进的脚步又顿住了,刚迈开腿接着往前走,就听到身后又道: “昌平君,我们庄子上没有你们公主府的仆人,你若是想要现在回家怕是没有合适的人能送你的,出了庄子,道路两边的密林里说不出就会跳出来拦路的野兽来,如你这般大的小孩儿,还不够野兽一顿吃的。” 听到这话,小昌平君是彻底破防了,伸手转身就指着老赵哭着骂道: “华阳姑母说的果然是对的!你们姓赵的一家子天生就是和我们楚王室作对的。” 赵康平好笑的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他大大小小的弟子收了也不下十个了,竟然会在咸阳碰上了一个刺头。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心理年龄足够做小熊启的爷爷了,也没生气,直接从田埂上站了起来,空手变出来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满脸防备看着他的小孩儿,出声笑道: “行,我就是来咸阳和你们楚王室的人作对的。” “你敢不敢把我手中的这瓶水喝了,润润嗓子,接着和我大骂三百个回合。” 看到赵康平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小熊启不禁一愣,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赵康平这个做老师的,不应该非常气愤的甩袖离去,还要长叹一声:“我不受你做我的弟子了吗?” 为何还要冲他笑?给他递了一瓶奇怪的水? 心中疑惑的小昌平君狐疑的看着赵康平,瞧见中年男人笑得一脸儒雅,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不礼貌的态度,他控制不住地将目光给移到了那白色的透明方瓶上,看见里面清亮的水,似乎很解渴的样子。 小孩儿控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赵康平看着小孩儿明明很渴却不伸手接水的模样,遂直接当着小孩儿的面将拿在手中的纯净水放在嘴边,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半瓶。 瞧着水被自己喝了后,眼睛通红的小孩儿看起来又想哭了,他又忙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一瓶新的纯净水拧开瓶盖递给小昌平君。 夏日里大哭一场的小熊启早就口渴的不行了,这下子忙伸手从赵康平的大手中接过纯净水,学着赵康平的模样,咕咚咕咚的扬起脖子喝起了纯净水。 一口水下肚,他就知道手中的水不错,连着喝了半瓶,才放下了拿瓶子的右手。 正不知道该将这瓶子如何处置就看到赵康平朝他伸手递过来了一个小东西: “你把这小圆盖子拧在瓶口处,里面盛着的水就不会洒出来了,渴了拧开能接着喝。” 听到这话,小熊启乖乖的抬手接过瓶盖,将其拧在了上面,看到瓶中的水果然不会往外洒了,才心中略松了空气。 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喝了赵康平递来的水,小熊启也对着赵康平说不出骂人的话了,索性紧抿双唇,不看赵康平,也不出声,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赵康平则直接出声询问道: “难不成昌平君和我们家政打架了,你没有打过政,觉得丢脸所以躲到这里偷偷哭鼻子了?” 听到这话,小熊启瞬间就恼了,脱口就大声反驳道: “才不是呢!我比他大,如果打架,他怎么可能会打得过我?” 赵康平撇嘴摇头道: “那我可不信,我们家政虽然年龄比你小,可是个子却并不比你矮,他的力气可是随了他的父族的,是很大的。” 小熊启闻言直接赌气的又气呼呼的转过了头。 赵康平想要知道真相,又不准备再把小孩儿逗哭,遂叹了口气出声道: “昌平君,政的性子我了解,那孩子有时候可能嘴巴会毒些,但是心肠不坏的。” “你和他在草莓田中吵架了?还没有吵过他?被他说的话给气哭了吧?” 小熊启:“……”[这果然是臭侄子的亲姥爷!] 气人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第152章 烤羊肉串:【我就要姥爷/老师手中的这个!】 不想听这种令他难堪大实话的小熊启想要转身走又觉得实在是不甘心,遂微微仰着脑袋,蹙眉看着赵康平气愤地大声喊道: “国师,你知道嬴政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恐怖小孩儿吗?” “他的心是黑的!根本就不像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往上挑了挑眉,即便时空如何流转,他也不敢说始皇的心是纯良的啊!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七岁多的小昌平君怎么能够一眼看透了政的本质呢?故而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看着黑衣小孩儿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昌平君你这话是怎么讲的?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你肯定是误会了,我们家政多才多艺,勤劳能干,友爱他人,可是被君上和武安君、应侯都夸赞的小孩儿,简直是天下第一贤童,他必然是个顶顶好的小孩儿,哪里恐怖了?” 小熊启一听这话,气得眼睛更红了,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拳头,声音都往上高了八度,又是憋屈又是恼火的高声道: “错错错!” “你们这些大人们都被他的好看外表给欺骗了!” “嬴政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贤良的孩子!以后他长大了也不会变成一个贤良的君子!” “刚才在草莓田中,他亲口威胁我说,倘若我要是以后回楚国做楚王了,他就要把我用铁链锁起来幽禁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让我亲眼看着楚国被秦军覆灭,楚国的新王陵和新宗庙尽数被秦军焚烧成灰烬,他,他还,还骂我是末代楚王!” “末代楚王”四个字一入耳,赵康平瞬间心肝一颤,眼皮子一跳。 [别说,熊启可不就是末代楚王吗?!] [政,政还不到四岁,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和他素日里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啊?!] 看着赵康平脸上也完全掩盖不住的惊讶神情,小熊启的音调才变得低了些,狐疑的看着老赵又开口询问道: “怎么?国师你也不知道嬴政这恐怖的一面?不知道他在私下里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吧?” 赵康平先将涌上心头的诧异情绪尽数压下,摆手对小熊启笑道: “昌平君你可真是说笑了,政现在还不到四岁,他又何恐怖不恐怖的?” “依我看,他对你说这话纯粹就是恨铁不成钢,看着你空有这般好的出身和资源,却整日在府内自怨自艾,瞧不过去,才想要用这种言语刺激你振奋起来,化压力为动力,以后勤奋读书,努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如果真是为了吓唬你,他至于给你这般大的压力吗?” “额,是这样吗?” 气得胸膛起伏不停的小熊启乍然听到赵康平用极其笃定语气解释的话,不禁抿了抿唇,半信半疑。 “是!比真金都真!” “来来来,咱们俩重新坐到田埂上好好聊聊,大夏天的,你站着哭,多累人啊。” 小熊启的脑海中还没有捋顺思路就被赵康平拉着胳膊给重新拉回到了刚才能靠着木栅栏休息的田埂上坐下。 他看到赵康平从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方块中抽出来了两条白色的东西递给他,满是不解。 “接着吧,这是湿巾,用来擦脸的。” “你这小脸哭得乱七八糟的,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去木房子那边用午膳了,想来你也不希望到时被政和蒙毅、王贲这仨比你小的孩子瞧见你像个小猫一样黑一道白一道的大花脸吧?” 小熊启闻言别别扭扭的伸手从赵康平的大手内接过那两张湿巾,边擦着手和脸,边听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这事儿还真是奇怪啊,我们家政平日里在家时挺活泼开朗的,也没有让他瞧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怎么能说出来用铁链锁人,幽禁小黑屋的事情来吓唬他的小表叔呢?” “唉,想不通,我真是想不通啊。” 听着旁边男人的嘟囔叹息声,小熊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老赵,看到对方的确拧着长眉、一副疑惑、苦恼又忧虑的样子,嘴巴不受控制地出声答道: “哼,国师不是神通广大吗?怎么天下间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赵康平瞥了身旁小孩一眼,好笑地说道: “昌平君,学海无涯,这世上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难不成你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套路的小熊启把脏兮兮的脸擦干净了,嘴巴也不渴了,旁边还有人陪伴聊天了,他慢慢的从畏惧惶恐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神智恢复平静后,再回想起来草莓田中发生的事情,又觉得政说的话的确有点儿扯了。 念在赵康平这个做国师的不仅给他了好喝的水,还给他能擦脸的东西,他本人其实也不是像华阳姑母口中所说的那般讨厌,遂又别别扭扭地对着赵康平出声答道: “国师,嬴政刚才在草莓田中给我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我当时没防备一不小心就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现在我冷静下来,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当时就是在故意唬我!吓我!” “他就是故意想要看我的笑话!” “哦?那你仔细给我说一说,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赵康平随手从腿边捡起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前的黄土路。 小熊启又用眼角余光瞥了赵康平一眼,而后才蹙眉接着往下道: “他说他能做梦梦到上辈子的事情,这不是在瞎说的吗?” 老赵敲打地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说上辈子的长平之战是在夏日里结束的,赵国死了四十五万人,秦国也死了三十万人,战局非常惨烈。” “他出生在长平之战之后,受到秦军重创的赵人非常恨他,喂他奶的乳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想偷偷的用手捂死他,还说子楚表哥是在他快两岁,已经稍稍记事的时候,因为外大父要令秦军攻打邯郸,所以才同吕不韦一起私自逃离邯郸的。” 赵康平的眼睛瞬间惊得瞪大,呼吸都漏了半拍。 小熊启没瞧见赵康平的异样,还在继续盯着脚下的地面往下说: “他还说他上辈子在邯郸过着很不好的日子,因为长平之战,赵人死的太多了,你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给杀了,什么赵氏一族的男丁全都被刺字流放,女的也都被刺字当作奴隶,他一个曾王孙在邯郸被赵国的贵族小孩们三天两头的毒打,住过老鼠、虫子满地跑的大牢,住过缺吃少喝、还漏风漏雨的质子府,甚至走在邯郸的街头上,如果被人当众喊破身份了,还会有胆大包天的庶民朝着他扔石头,扔泥巴。” “说什么他是到九岁才能归秦,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说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什么只有这个世界的他和我一样过上好运的童年生活,其余世界中千千万万个他现在都还在邯郸受苦呢。” “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可怜兮兮的胆小鬼……” 小熊启还在得啵嘚啵地往下发牢骚,老赵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眼睛内进行着剧烈的瞳孔地震,一双长眉都拧得要打结了,满脸不敢相信。 [熊启口中所说的这,这些事情岂不就和史书上的记载能对照个七七八八?] [政这是重生了?] [不!不是,他的确是个纯正的小孩儿,那,那就是他真的梦见前世的事情了?] [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国师,国师!” 赵康平正在拧眉深思,突然看到一个小手在他眼前乱晃。 他回过神来就看到旁边的小孩儿拧着眉头开口道: “国师,你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嬴政他是不是在骗人?故意吓唬我,才说了一些乱七八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事情?” 赵康平自然不会说外孙骗人的话,但是这一时空中很多事情的确都已经大变特变了,有些事情即便是在别的时空中真实发生过的,但对于眼下已经完全改变的环境,贸贸然说出去是没什么好处的,故而他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想了一会儿才看着旁边的小孩儿说道: “昌平君,依我看,政他也没有故意想骗你。” 看到小孩儿将眼睛瞪大,一副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模样,马上又要破防了,他忙加快语速将想说的话给一口气说完: “昌平君,你要知道政他虽然个子长得高,可是他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岁零八个月大。” “像他这般大的小孩儿,白日里稍微受一点点刺激,晚上就很容易做稀奇古怪的梦的,又因为他们真实年龄小,有时候他们还会把梦境中的内容当真,分不出虚幻和现实来。” “你看政说,长平之战是在他出生前的夏日里惨烈结束的,可是在咱们这个世界里,长平之战明明是在政出生后的冬日里秦赵两国议和了,政又说我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杀了,可是我们一家人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足以可见,政他是把他做的噩梦内容给当真了,他没有想骗你,更没有故意吓唬你,只是把他的梦境内容给你真实的讲了出来。” “昌平君,你可是七岁多的大孩子了,想来你不会把三岁多小孩子说的不切实际的梦里的事儿给当真了,还都讲出去吧?” 小熊启被赵康平说的话给狠狠一噎,虽然他嘴上嚷嚷着“嬴政瞎说”,但内心深处却还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嬴政没有瞎说”,因为当时在草莓田中,小嬴政说话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了。 可若是让他亲口承认小嬴政说的话是真实的,岂不就相当于说,他以后真的会变成“末代楚王”吗? 这话简直是太不吉利了! 小熊启的潜意识也知道这些真假难辨的话不能往外说,于是就顺着赵康平给他的台阶往下下,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膛出声道: “当然!我可是他的小表叔,比他的年龄大,还比他的辈分高,我比他成熟!” “他给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听就算了,是不会往外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昌平君可真是一个明理的好孩子!” 赵康平笑着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小熊启的后脑勺,耳畔处就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小孩声音: “姥爷!你在干什么?!” 赵康平闻声又是大手一顿,心肝一颤,忙循声往东望,远远地就瞧见穿着一身金衣的外孙正背着两只小手站在中间,他两侧、身后还站着一大群的小伙子,各个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果子。 一大群人都齐刷刷的在盯着他和小熊启看。 瞧着政凤眸半眯的模样,老赵莫名就觉得夏日的温度凭空低了好几摄氏度,还如触电般忙将拍昌平君后脑勺的大手给收了回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从内心深处生出来一种外孙抓他“出轨”的荒谬感。 真是奇了怪了! 老赵尴尬的笑着从田埂上站起来,瞧见外孙领着一大群人走来,忙摆手上前道: “大家都辛苦了,快把手中拎着的东西都放下吧。” 小熊启也跟着从田埂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政,政也在看他,俩小孩之间仿佛在用视线打架,瞧着气场似乎都不合。 赵康平一一将众人拿在手中的包裹给收进空间里,免得拎着沉。 哪曾想,他刚将最后一兜黄瓜收进空间里,就看到小熊启笑眯眯的当着政的面拧开他剩下的半瓶纯净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政的眼神霎时间就变得更冷了,他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忙求生欲极强的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三箱纯净水,撕开中间的密封胶布条,挨个拿着纯净水分发道: “大家一上午摘了这么多蔬菜水果真是辛苦了!来来来!一人喝一瓶纯净水,今个儿大家全都不白来啊!” “不白来啊!” “非,斯,你们俩来帮我分这一箱水。” “泽、缭,你们俩帮我分这一箱水。” “恬、端和,你们俩分那一箱的水。” “大家把瓶盖拧开就能喝了,不想喝了就把瓶盖接着再拧起来,不会漏水的。” 一群墨家弟子拿到手中的纯净水,下意识捏了捏瓶身,发现这和塑料袋一样,完全是新的材质,不由眼睛一亮。 韩非、李斯将一箱水分完后,俩人拿着自己手中的水,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总感觉从老师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心虚?这是怎么回事儿? 心虚的老赵拿着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外孙,笑道: “政摘了这么多草莓,肯定也口渴了吧,快喝点水吧。” 政崽瞧了姥爷一眼,笑眯眯的伸手接过纯净水,也当着小熊启的面一下子喝了半瓶。 小熊启:“……”[臭侄子这该死的胜负欲是怎么回事儿?] 赵康平又顺手拧开两瓶水递给小王贲、小蒙毅。 看到外孙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完全想不通,他这辈子宠爱有加的小祖龙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又在什么时候就瞒着他“黑化”了呢? 一想到 小政崽说不准哪一日就突然摇身一变、究极进化大!始!皇! 老赵就内心复杂极了,暗戳戳地又看了一眼现在还是纯,不是,半纯的幼崽小祖龙,只觉得头都要秃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定得找个好时候和外孙仔细聊聊,瞧见转眼间每人手中都拿了一瓶纯净水。 三箱水一共有七十二瓶,没有分完剩在纸箱中的水,连带着俩空掉的纸箱都老赵给重新收回了空间里。 他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冒着炊烟的木房子,遂招呼着众人喊道: “走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午膳。” “姥爷,牵手。” 政崽哒哒哒地拿着喝剩下的半瓶水走到自己姥爷跟前,伸出左手自然地说道。 “行!” 老赵刚伸出右手牵住外孙的小手,另一边小熊启也快步走过来,小脑袋微仰,伸出自己空着的手,暗含期待地看着他说道: “老师,牵手。” 赵康平一愣,政崽的丹凤眼又眯了起来。 “他是我姥爷!” “他是我老师!” 眼看着俩小孩儿又要吵起来了,赵康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忙一手拉住一个,抬腿就往前急匆匆地走: “快走,快走!我已经闻到烤肉的香味了!” 瞧见前方的一大两小快步离开了,小蒙毅不禁仰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 蒙恬低头看着幼弟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毅,你也想和大兄牵手吗?” 小蒙毅闻言一噎,政小公子明摆着和小昌平君不对付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大兄看不出来吗? 小王贲则用手肘撞了撞小蒙毅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毅,我也闻到烤肉味了,咱们也快点走吧。” 说完这话,小黑蛋儿就咧嘴笑着往前跑了起来。 小蒙毅的嘴角一抽,感情王贲也没看出来。 蔡泽、韩非等人倒是瞧出来政的反常了,在他们眼中看来,政从邯郸到咸阳,这一路上基本都没有看到能让他露出这般明显敌意的样子。 可他们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昌平君不是刚和政认识吗?俩小孩儿究竟私下里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不明真相的聪明人们只能将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归结到兴许在俩小孩眼中看来,他们互相都不合自己的眼缘?单纯看不惯吧? 当赵岚瞧见自己父亲牵着自己儿子和小昌平君领着一大群人风风火火的赶来用膳的地方。 看到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手中都拿着差不多半瓶的纯净水,她不禁一愣,这是搞纯净水团建吗? “阿母!” 看到自己母亲,政崽忙松开自己姥爷的大手,兴奋的跑到了母亲身边。 “阿父,你们这是?你们去地里摘的蔬果呢?” “蔬果收起来了,我去把西瓜泡到井水里洗一洗。” 赵康平有些糟心的对自己闺女答道。 赵岚瞧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眼睛明显像是哭过的小昌平君,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好笑着点头道: “行,午膳都差不多好了,大家先去洗手吧。” 老赵点了点头,带着一大群人去洗手。 这么多人吃烤肉显然是烤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吃的速度的,故而午膳的主食是鸡丝豆角卤面。 众人吃卤面吃个七分饱后,才拿着用竹签串好的食材边笑着聊天,边进行烧烤。 老赵身旁围着四个小孩儿,面前的烧烤架子上肉、蛋、菜、馍都有。 除了小昌平君食量不大外,其余仨小孩儿都是胃口很好的。 小王贲咬着手中用竹签串起来的火腿肠,闻着烤肉的香喷喷味道,看着红彤彤的羊肉串在老师手中转动着慢慢变成了金黄滴油的样子,简直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没有一个小孩儿能抵抗烧烤的滋味。 即便是还在闹别扭的政崽和小熊启都能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左一右的坐在老赵身旁,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架子上的食物。 赵岚、安锦秀、韩非、蔡泽、李斯坐在一个架子前。 安老爷子、王老太太则和蒙恬、魏缭、杨端和、夏无且、许旺坐在一个架子前。 其余人没有烧烤架子能用了,直接自得其乐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点起一堆火就将食材怼到火边兴奋的转动着,反正卤面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吃烤肉纯属是放松的。 年轻的小伙子们边吃边聊。 安锦秀戴着手套将拿在手中烤好的一把羊肉串分给了闺女和几个小伙子。 赵岚挺爱吃辣的,她拿着辣椒瓶刚往自己手中的羊肉串上洒了一层红色的辣椒面,就看到韩非也将他的羊肉串递到了自己面前。 “非,你也要加料?” 赵岚看着面前的羊肉串困惑的询问道。 “嗯,这料看着颜色好,我也想要尝一尝。” 韩非耳朵根微微发红的说道。 刚咬了一口羊肉的李斯诧异的看向韩非,岚姑娘手中拿着的红面面闻着就挺刺激的,韩非不是不爱吃茱萸吗? 蔡泽则笑着往上挑了挑眉,几口将手中的羊肉串撸完,就自得其乐的拿起了一串烤韭菜塞到了嘴里。 赵岚看看手中的辣椒瓶,又瞧瞧韩非的羊肉串,低头洒道: “这料挺辣的,我给你少洒些你尝一尝。” 韩非随即眉眼弯弯地笑道:“好!” 安锦秀瞧了瞧心中压根就没有情爱那根弦的闺女,又看了看韩非,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小年轻们的事情不好说,她吃着手中的烤羊肉串,又看向自己良人那边,瞧见老赵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一个人烤烤串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四个小孩儿吃的速度,往往是四个小孩儿同时开始吃,又同时吃完,随后四双眼睛都盯上了新的串串,她又好笑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赵岚自顾自的咬着手中香喷喷的羊肉串,还给自己烤了两串蘑菇,也没顾得上瞧韩非的模样,就错过了韩非一口羊肉咬下去后,瞬间就升温的脸色。 看着身旁长相俊朗的韩公子被辣的脸色通红的样子,李斯贴心的递上了一块西瓜。 韩非忙点头致谢接过,连吃了两块西瓜,才压下口中火辣辣的热感,看着赵岚还在往吃的串串上面洒辣粉,韩非忍不住又咬了口羊肉串,不出所料的又被辣的脸色通红。 李斯再度默默的递上了西瓜。 蔡泽在一旁看着,眸中的笑意都快化成了实质,只觉得年轻可真是好啊。 可看到国师那边鸡飞狗跳的样子后,他又忙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太过年轻就不好了! 老赵看着烧烤架子上只剩最后一根羊肉串了,身旁俩小孩都朝着他伸出了小手。 小王贲、小蒙毅咬着拿在手中的馒头串,左手里还紧紧捏着土豆片串,默不作声的看着俩王室小孩争抢。 “姥爷,把最后一个羊肉串给我!” “老师,我今日是来你们家庄子上做客的,我是客人这最后一个羊肉串不应该留给我吃吗?” 政崽和小昌平君的声音挺大的,将其余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听到俩小孩儿在为一根羊肉串争执,王老太太忙举起安老爷子刚烤好的一把羊肉串对着小孩儿们喊道: “政,昌平君,你们俩来这边,刚烤好的羊肉串,香着嘞!” “不要!我就要姥爷/老师手中的这个!” 俩小孩儿异口同声的大声喊道。 在场的大人们都是一愣,齐刷刷的将视线移到了老赵手中那“风姿绰约”的羊肉串身上。 第153章 康政谈心:【小地球仪】 赵康平左看看、右瞧瞧,最后直接将拿在手中的羊肉串给塞到了自己嘴巴里香喷喷的撸着金黄滴油的肉块吃了起来。 政和小昌平君互相瞧了一眼,随即又各自伸手从烧烤架子上拿起了一根别的串串撇过脑袋,吃了起来。 一场争吵无形中就结束了。 赵岚将手中的羊肉串撸完,看着父亲那边奇怪的氛围默默咀嚼完自己嘴巴中的食物,下意识转头去看韩非和李斯。 瞧见韩非那满头大汗的通红俊脸,以及手中咬了一小半的羊肉串,她不禁诧异地出声询问道: “非,你是吃不了辣?辣的吗?” “不,不是,在烧烤架子旁坐着,热的。” 韩非伸出空着的手,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答道。 李斯:“……” 蔡泽:“……” “热的。”赵岚仰头看了看缩在云层中的太阳,又瞧了瞧离得并不算很近的烧烤架子,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母亲给她递了一串烤蘑菇,给韩非递了一块西瓜,出声将她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非,斯,泽,我怎么瞧着政和昌平君像是闹别扭了呢?” 蔡泽往四个小孩儿身上瞧了一眼,赞同的点了点头,他瞧着也像。 李斯则默默地将烧烤架子上的串串挨个翻了个面,小声答道: “师母,我和非当时在番茄田中摘番茄的时候,瞧见政和昌平君在隔壁草莓田中发生了争执,具体在吵什么没有听太清楚,不过政把昌平君说哭了。” “说哭了?”赵岚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安锦秀也是愣住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此次岂不是俩小孩儿第二回 见面,怎么就能闹起来呢? 韩非将手中的西瓜吃完,还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 “师母,斯说的对,政不仅亲口承认他在草莓田中用话语把人家昌平君给说哭了,还把人家吓得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麻利的从泥土上爬起来,转身就哭着跑走了。” “后来我们一群人摘完蔬果跟着政到南瓜田前去寻老师,瞧见老师和昌平君笑着坐在田埂上聊天,想来昌平君离开草莓田后是跑到南瓜田那边碰巧与老师遇上了。” “不仅如此,我们一大群人赶到南瓜田前时,刚巧看到老师笑着用手轻拍着昌平君的后脑勺夸好孩子,政当时说话的语气就冷了下来,俩孩子那时候就吵过一次了。” 李斯瞧了一大四小一眼,又用右手半遮着嘴,小声说道。 又是“碰巧”,又是“刚巧”的,赵岚和安锦秀听完俩人的回答,这下子也是彻底懵了,母女俩齐齐看向政,又瞧瞧昌平君,最后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父亲/良人身上,准备回家后仔细询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慢慢的,待到从家中带来的烤串全部都被吃完后,已经到了未时三刻。 明晃晃的太阳又慢慢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到了夏日中一天最热的时候。 庄子上的木房子内都有寝具,老赵带着一群人拾掇干净,打着哈欠准备去木房子内睡午觉。 没想到,往日里应该跟在闺女身后的外孙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和妻子后面。 他们夫妻俩走到哪儿,小家伙就跟到哪儿。 赵康平错愕的低头看着外孙出声询问道: “政,你不去和你阿母午休,你跟着姥爷和姥姥干嘛?” 政崽微微仰着小脑袋出声询问道: “我今天午休想和姥爷一起睡可以吗?” “额,这……” 政崽这话一出口又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原本乖乖跟着安老爷子去客房休息的昌平君一听这话,也高声喊道: “老师,我也想和你抵足而眠!” [杠上了!政小公子和昌平君又又又又一次杠上了!]小蒙毅盯着政和小昌平君看个不停,一张小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但一双眸子中的八卦亮光都快幻化成实质了。 小王贲则迷茫的看看政小公子,又瞧瞧小昌平君,困倦的张嘴打了个哈欠,他完全想不明白,午休不就短短两刻钟的功夫吗?在哪里睡都是只有两刻钟啊?!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跟谁睡不是睡啊?给他一张坐席他现在趴在地上就能睡着。 看着俩针尖对麦芒,从上午一直杠到中午的小孩儿,赵康平只觉得心累啊,无奈的双手覆面深深地抹了一把脸,仿佛隔空望见了史书上后期君臣关系彻底崩坏的大始皇和大昌平君。 这难道不应该是老秦王头疼的事情吗?为何感到棘手的是他?! 安锦秀也瞧出了自家老赵的“崩溃”,兴许她不是当事人的缘故,倒是能当成乐子看。 瞧瞧活泼的政碰见小昌平君知道吃醋了,早上还是惜字如金、不爱说话的小昌平君碰见政,不仅食量变大了,话都变多了。 这般年幼的小孩儿矛盾就应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大人们不插手是最好的,她遂强憋着笑意冲着小蒙毅、小王贲招了招手喊道: “毅,贲你们俩今日和昌平君、政一起随着你们老师午休吧,我去和岚岚一块睡。” 赵岚听到母亲的话,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瞧见昌平君刚喊出要和自己父亲一起午休时,政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下来,可是紧跟着当母亲招呼着小蒙毅、小王贲一同过去午休时,自己儿子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这也就是说政他仅仅只是对小昌平君一人分外排斥。 可这其中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呢? “走吧,一起去午休。” 老赵有气无力的冲着四个小孩儿招了招手,四个小孩儿忙齐刷刷的跑进了房间内。 竹制的宽大凉床上,一大四小横着躺,赵康平躺在最中间,左边是政和小蒙毅,右边是小昌平君和小王贲。 庄子上树多、蝉也多。 燥热的夏日午后,蝉鸣也渐渐变得喧嚣了起来。 茂密的树叶在阳光的炙烤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整个庄子仿佛都陷入了小憩。 偶有一阵温热的夏风透过蒙着细纱的木窗吹进房间里,将点燃在墙角的淡淡艾草驱蚊熏香的味道吹得整个房间都是,没有任何心事儿的小王贲最先闭眼睡着了,他的轻鼾声慢慢的将其余仨小孩儿也感染的眼皮子打架,一点点地睡着了。 当四道小孩儿的轻鼾声此起彼伏的在身体两侧传来,唯独赵康平睁眼看着房梁毫无困意,听到左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视线下垂看着外孙用小手抓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小昌平君也抓着自己的衣服睡着了。 老赵不由轻声叹了口气,俩出身顶级王室的小孩儿这都是内心深处缺失父爱,安全感不足啊。 归根到底造孽的俩人是嬴子楚和楚王完,奈何最后承担被抛弃酸楚的却是两对妇孺。 一声叹息在房间内溢出。 慢慢的,赵康平也闭上了眼睛。 ……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身侧的俩小孩儿又互相怒视了起来。 赵康平直接用大手各撸了一把脑袋,把睡迷糊的小王贲和小蒙毅喊起来。 他又跑去南瓜田中摘下来了十几个嫩南瓜放到了空间里,任由家人们在庄子上玩了一下午。 直到黄昏时分,一大家子人才又开着车、驾着马车回到了府内。 老赵将存放在空间中的番茄、黄瓜、草莓都各取出来了一些,将其分成了好几份,分别放在了不同大小的食篮子内。 其中最大的一份让大虎送到王宫里,次大的一份则让二虎送去太子府,余下的五份份量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分别让蒙恬、小蒙毅、杨端和、夏无且、小王贲、小昌平君带回家中让他们家人尝一尝。 当公主府内的仆人驾着马车掐着时间点来国师府内接他们家小昌平君时,瞧见小昌平君拎着食篮子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的与国师一家人告别,仆人简直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自从楚王离去后,时隔三年多竟然还能看到小昌平君这般高兴的模样。 国师府真是一个好去处啊! 只不过为何政小公子的表情看着就一脸嫌弃呢? 想不通的仆人恭恭敬敬的接上自家小主子回府了。 …… 待到用罢晚膳,傍晚时分,天空隐隐黑下去时,政崽独自一人托着腮帮子坐在后院的阁楼上,望着远处潺潺流动的渭水面,抿唇不语。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踢沓、踢沓”的脚踩木楼梯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扭头望去,就看到自己姥爷端着一个盛满水果块的水晶碗,举着蜡烛走了上来。 “姥爷!” 看到外孙想起身来接他,赵康平摆了摆手道: “政,你就坐在哪儿别动了。” 话音落下后,他踏上了阁楼的木地板,几步走到小家伙旁边跪坐下,将左手的蜡烛顺手放进烛台上的灯罩内,把右手中的水果碗也搁在了旁边的小案几上。 而后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包湿巾递给小家伙,看着小家伙闷闷不乐的模样,他不禁好笑地询问道: “政,怎么?你还在生昌平君的气呢?” 政崽从塑料包中抽出一张湿巾边仔细地擦着自己的小手,边闷声闷气地出声答道: “嗯。” “那你能给姥爷说一说,你为什么生他的气吗?” 赵康平从袖子中又抽出一根香蕉递给外孙。 政崽握着香蕉抿了抿小嘴,凤眸抬起,瞧着自己姥爷认真答道: “因为我能感觉出来,他不仅想要自不量力地抢我的位置,还想要把我取而代之。” “我看见他就生气!” 听到这话,老赵不由哑然失笑,伸出大手揉了揉外孙的小脑袋瓜无奈道: “政,你是你,他是他,他怎么可能会把你应得的东西抢走呢。” “你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是好事,可是你今日在草莓田中的举动属实是有些冲动了。” “姥爷是在为熊启说话吗?”政崽蹙眉不满道。 “没有。” “姥爷是在给你分析利弊。” 老赵将水果碗往外孙旁边推了推,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对着小家伙一点点讲道: “首先,姥爷想和你说一下今日在庄子上最紧要的关键问题。” “政,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与你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儿都有你那份稳重的,你上午在草莓田中与昌平君争执的事情,不仅王贲、蒙毅知道,在你们隔壁的番茄田中摘番茄的李斯和韩非也凑巧看了个全程。” “熊启今日是独自一人来咱们家庄子上做客的,身边没有带一个仆人,咱们庄子又那般大,到处都是田,四角都是林,还有好几条弯弯绕绕的水渠,你有没有想过,你把熊启说哭后,还把他吓跑了,万一那孩子没有跑到南瓜田那里坐在田埂上哭,反而跑到别的地方,一不小心磕了、碰了、甚至是一脚不慎、滑进水渠里,出意外了,姥爷这个责任人,去哪里给你姑祖母赔个完好无缺的昌平君?” “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势力们本身就把咱们家当成绊脚石,眼中钉,肉中刺,倘如看到昌平君真的在咱们庄子上出意外了,那些楚人不得跑到咱家把咱家的屋顶给掀了?” “再者你是你曾大父最疼爱的小曾孙没错,可人家熊启也是你曾大父唯一的外孙啊!如果熊启有个好歹,你说说你曾大父这般大的年纪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难受的不还是那住在章台宫的老爷子吗?” 政崽将姥爷这话听到了心里,但因为对昌平君没来由的讨厌,还是令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倔强地说道: “姥爷,我把他吓哭跑走时,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去危险的地方的,他都想要把我取而代之了,必然惜命的紧,哪会故意跑到危墙之下?” “可是政你有没有想过?他主观上不去就危墙,客观上危墙会不会来就他呢?” “庄子那么大就已经决定了,那地方即使住了不少人了,可隐藏的意外还是很多的,你们这些王室的小孩儿各个都金贵,那万一草丛中蹦出来一、两只毒虫子把昌平君咬了,咱们也没处说理去啊?” 听到这话,政崽不吭声了。 老赵拿起插在水果碗中的竹签插了个桃块递到小家伙嘴边。 政崽张口咬下脆桃块就又听到姥爷接着往下道: “其次,姥爷还想要和你聊一聊你在草莓田中用言语威胁昌平君的事情。” 政崽的小眉头蹙得更紧了。 赵康平的语气却变得严肃了起来,看着蹙眉咀嚼桃子块的外孙认真低声询问道: “政,你知道若是今日你对昌平君所说的那番,假如他以后回到楚国做楚王了,你就会让秦军覆灭楚国,焚烧楚王室新王陵、新宗庙的话传进华阳夫人那些人的耳朵里,以及传到楚王的耳朵里后,你将会面临什么危险吗?” 政崽咽下嘴巴中的桃块,又撕开香蕉皮,两侧脸颊被香蕉肉撑得鼓鼓的,好奇的对着自己姥爷摇了摇小脑袋。 赵康平抿唇冷声道: “秦楚时代联姻,现在又连着结了数年的怨,在大一统的趋势之下,山东诸国都知晓秦国很可能是最后的胜利者,即便那几个大王嘴上不说,也不愿意在国中进行变法,但他们心中肯定也都在记挂着秦王一脉的继承人们。” “若是你威胁熊启那些话传出去,你信不信,那些大王,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也会派出无数明里暗里的杀手,想尽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咸阳,用阴谋诡计不让你长大嘛?” 听懂自己姥爷言外之意的政崽瞬间眸子一凛,用小手重重拍打了一下身侧的案几,大怒道: “他们哪里敢!” “怎么不敢?!” 没瞧见史书上《始皇与诸多刺客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都能开出一个系列故事集了吗? 赵康平冷声道: “政,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道细作会在自己脸上刺两个‘细’‘作’的大字吗?你即便脑袋再聪慧,在同龄人之中表现的再优秀,也改变不了你只是个不到四周岁小孩儿、身高刚刚到成年人腰间的事实!” “你曾大父那般卓越,每日都还得日日警醒,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暗害了,你现在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是因为山东诸国的君臣们都把目光放在了你曾大父、大父、父亲身上,他们觉得你曾大父寿命绵长,你大父、父亲俩人又在上面顶着,你这个第四代的稚童做大王的时间简直是遥遥无期,所以才都没有过于关注你。” “在自己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小心、谨慎、懂得藏拙才能驶得万年船,你那般轻易的就用言语把比你年龄大、还比你辈分高的昌平君给吓哭了,在草莓田中解了一时之气,却在暗中给自己带来了莫大的隐患,这难道是一个聪慧之人该做的事情吗?” 政崽蹙着小眉头,又默默吃起了手中剩下的半根香蕉,静静的听着姥爷的话。 赵康平伸出长臂将外孙揽到了怀里,叹息低声道: “政,姥爷希望你明白,你一日没有坐到王位上,那么秦国就不是你说了算,你一日没有建立大一统王朝,那么天下就不是随着你的心意转。” “有野心,有志气,是王者应该具备的卓越品质,但强大的食铁兽在刚出生时也没有大耗子强,强大的老虎还是幼崽时,也会被天上的雄鹰用利爪高高抓起来,从空中抛下摔死,没有长大的猛兽,那就不是霸主!” “比起你未来的丰功伟绩,姥爷只想你现在能平平安安、茁壮地长大,以后你要记得在外面说话做事注意些分寸,不要被情绪绑架理智,专图一时之快,你能听懂姥爷的意思吗?” 政崽将最后一口香蕉吃下肚,转身趴到姥爷怀里,用光滑的小脸蛋蹭了蹭姥爷下颌上的短须,依恋的咯咯笑道: “姥爷,我记下啦!我以后看见熊启了,不会给他脸色瞧了。” “哈哈哈哈,那姥爷今日还听熊启说,你在做噩梦时会梦见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你能给姥爷说一说你梦中的事情吗?” 政崽闻言小身子一僵,用手指抠着自己姥爷胸前的衣服,沉默不语。 赵康平拍了拍怀中小祖龙的后背,又轻声叹息道: “政,你做噩梦了,梦到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之所以从来不给姥爷说,是因为姥爷和你姥姥、太姥姥、太姥爷都在你梦中早早的死了,你和你阿母在邯郸过着的日子也很不如意,因为这些都是不好的事情,说出来不吉利,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对我们说吗?” 政崽攥紧了自己姥爷胸前的衣服,凤眸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闷声道: “姥爷相信我真的梦见上辈子的事情了吗?” “相信!” 老赵半丝犹豫都没有,连连点头道: “政说什么,姥爷都相信!你是姥爷亲手带大的,如果你说的话姥爷都不相信的话,那姥爷还能信谁呢?” “呜呜呜呜,姥爷!” 听到这真诚又满腔信任的话,政崽憋在眼睛中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将小脸埋在自己姥爷胸前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夏日穿的衣服本就单薄,没一会儿老赵就感受到胸前的衣服变得湿漉漉的,他的眼睛也憋得通红,既有对怀中小家伙前世遭受到苦难的心疼,又有对自己这个做姥爷的没能及时发现外孙改变这点儿失职的懊恼。 他没有吭声,只是用温暖又宽厚的大手轻轻抚着怀中小家伙的后背,任由小家伙将憋在心中的复杂情绪全部化为哭声宣泄出来,打着哭嗝儿慢慢不哭了,从他怀中坐起来时,他才边拿着湿巾给小家伙擦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边温声询问道: “那政现在能给姥爷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前世的噩梦了吗?” 政崽被姥爷擦着小脸,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打着哭嗝儿磕磕绊绊地说道: “从,嗝儿,从咱们一家人离开邯郸时,在,在马车上,我发高热了,就,嗝儿,开始梦,梦到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我们俩,嗝儿,明明出生在同一天,是一个人,可是遭遇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长平之战结束的时间点差了好几个月,嗝儿,结局完全,嗝儿,不一样,父亲和吕不韦逃跑的时间也不一样,我们俩的命运也嗝儿,完全不一样。” “呜呜呜呜呜,他的姥爷一家人都被赵王砍头了,赵百益全家男的都被流放了,女的都被当成奴隶卖掉了,他和阿母住的是阴暗的大牢和破败的质子府,没有人保护他们,很多人毒打,欺辱他们,后来桂、壮、花也死了,最后只剩下他和阿母了,然后一直熬到九岁,他们俩才得以被赵王放出赵国,坐上回秦的马车。” “我现在还只是会翻来覆去的梦见他们在邯郸的事情,顶多梦见在回秦途中的事情,嗝儿,再多的东西我就梦不到了,嗝儿。” “乖,不哭了,不哭了!” 赵康平单听这些话都心疼坏了,又想要打死便宜女婿了。 他明白外孙这是梦到前世九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兴许是没有到恰当的年龄,亦或者是没有到达合适的契机,还没有梦到回秦国的缘由,也没有梦到回秦国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是不是能说,政现在名义上是三周岁零八个月大的小孩儿,实际上他的心智是九岁?亦或者是两个年龄相加的十二岁? 总之他还是一个小少年的心智,年龄大了些,但还没有大很多。 他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在别的时空中真实发生过的苦难,说不出“这些都是噩梦,让外孙不要在意”的虚假安慰之话,只得边拿着湿巾给外孙擦着脸上的金豆子,边用一种稳重又有份量的语气对着哭泣的小祖龙低声道: “政,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长平之战的时间点和结局都变了,说明从一开始你今生的命运轨迹就改变了。” “你看姥爷和你姥姥、太姥姥、太姥爷在你梦中结局惨烈,可是今生我们几个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和你阿母也没有在邯郸受欺负,赵百益他们一大家子在邯郸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说明,在咱们这个世界里,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早已发生改变了,也不可能在未来重走前世的老路。” “你年龄还小,凡事发生了,都有你曾大父和姥爷我们俩大男人盯着,你心中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若是以后你再梦见前世的事情时,你就把这些当成命运的馈赠来看,因为你前世过得苦,所以玄鸟才会希望你能踩着前世自己的肩膀,站在比你上辈子更高的位置上,姥爷想,这才是玄鸟让你梦到前世的真实用意。” “嗝儿,是,是这样吗?” 政崽的丹凤眼哭得红彤彤的,打着哭嗝儿,紧紧盯着姥爷的眼睛询问道。 “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赵康平肯定的连连点头。 “你梦到的事情既是馈赠,又是你的隐私,你想要给我们说就说,如果不想要对外讲,也可以不讲。” “那姥爷,你们今生会永永远远陪着我吗?” “额,余生都会陪着你,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大婚亲政,立下前无古人、后,后人也很难比得上的了不起伟大功绩!” 政崽闻言眼睛一亮,可想起自己与长辈们中间永远抹不掉的年龄差,眸中又滑过一抹黯淡,哽咽地对着自己姥爷再度期待地询问道: “嗝儿,姥爷,穿越神给你的东西里真,真的没有长生不老药吗?” “没有。” “那西域有人参果吗?” “没有。” “长安城是哪里?” “咱们现在脚下的都城区域已经把后来的长安给包括进去了。” “呜呜呜呜呜,哇” 政崽一听这话,彻底破防了,闭眼嚎啕大哭道: “那么秦国也没有唐僧了。” 赵康平:“……” “是的呢。” “即便唐僧真的存在,咱们也不能吃唐僧肉的,因为同类相食,很可能会得一种朊病毒的病的。” 看见外孙惊得凤眸瞪得大大的,泪眼蒙蒙,俩嘴角下撇,马上又要破防大哭了。 赵康平忙从空间一楼的文具区取出一个小地球仪递给“三五不时就会重新燃起长生梦,而后又双叒叕一次次破碎掉”的小祖龙认真安慰道: “政,你要记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长生不老,唯有大一统的思想和大一统的领域能长生不老……” 整日听姥爷讲地球论,抓周还抓到木制地球的政崽,看到姥爷拿在右手中的蓝色小球,哭声瞬间止住了。 他吸了吸哭红的小鼻子,从姥爷的大手中接过小巧的地球仪,对着从阁楼屋檐下斜斜洒下来的皎洁月光拨动了两下地球仪,看见蓝绿相间的小球骨碌碌的转动了起来,小家伙的凤眸一寸寸的亮了起来,忙用手背抹去眼泪,欣喜的指着一片绿色的领土带着哭腔说道: “姥爷,姥爷,这个地方这般大肯定是秦国吧?” 赵康平瞥了一眼外孙所指的大陆,摇头在其上比了个指甲盖的位置,出声答道: “政,这指加盖的大小才是你们秦国。” “什么?” 政崽闻言惊得嘴巴张大,瞧瞧自己姥爷,又看看那个“指甲盖”,难以置信地说道: “姥,姥爷,我的大秦就,就只在地球上占了一个指甲盖?” 赵康平一本正经的摇头道: “政,你说错了。” “这个指甲盖现在还远远不能称呼为‘大秦’,而是你曾大父和嬴姓先辈们用一代代鲜血打下来的秦国,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指甲盖的地方也不是你的。” 政崽神情呆滞地眨了眨丹凤眼,张开的嘴巴是真的合不上了:“……” 第154章 瞧着外孙一副天塌梦碎、抱着小地球仪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赵笑呵呵的…… 瞧着外孙一副天塌梦碎、抱着小地球仪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赵笑呵呵的伸手拿起牙签给自己插了一块水果,边吃,边留给小祖龙收拾破碎心情的时间。 单从小孩儿脸上的表情,他就已经瞧明白了目前名下无“立锥之地”的现实虽然让政错愕,可这事儿回过神来,也就不算什么了,因为他早晚都会长大,早晚都会从祖辈、父辈们的手中接过大王的权柄,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人参果”、“唐僧肉”,这两种好不容易从《西游记》中知晓的仙物竟然同“长生不老药”一样在现实中也是不存在!得不到的!这显然很让政崽崩溃。 那么大!那么亮!那么闪的长生梦竟然又又又一次破碎掉了! 显然对政崽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 清冷的月亮一点点在漆黑的夜幕上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赵康平都把玻璃碗中的水果块吃完了,耷拉着脑袋,困意都开始上涌了时,政崽才终于将自己破碎的心情缝缝补补的修好。 实际年龄不到四岁的小家伙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张小脸上的表情瞧着沧桑又好笑,他猛地摇了摇脑袋,长长叹了口气,接受心中巨大的落差后,才又将全部注意力移到了怀中的小地球仪上面。 他用小手轻轻拨动了两下地球仪,看着蓝绿两色的漂亮小球轱辘轱辘转,政崽沮丧的心情总算是一点点变得明媚了起来,长生梦可望不可及,可这地球总是真的。 如此广袤的领土,抵得上多少个“指甲盖”啊! 小家伙将手中的地球仪举起来放到皎洁的月光之下,又是摸,又是敲,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这个地球仪只是放在书桌上的一个小摆件,直径只有十五厘米大,ABS材质的,表面很光滑,但是上方的字非常小,如果不用放大镜看的话,看着是很吃力的,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小家伙顶多也只能看清楚其上的色块和轮廓罢了。 可对于没有后世见闻的政崽而言,这样大的小球在政崽眼中瞧着已经是分外迷人了! 长生的世界在他面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可崭新的地球已经完全揭开面纱,新的世界已经在小家伙面前徐徐打开了。 小家伙眸子亮亮的用小手摩挲着怀中的地球仪翻来覆去地看,瞧见自己姥爷都困得张口打起了哈欠,心神正激荡的政崽却毫无困意。 他抱着怀中的地球仪坐到姥爷旁边,一大一小紧挨着,头顶之上有明月,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渭水面。 从水面吹来的清风将政崽小揪揪上缠着的玉珠、珍珠撞得叮咚响,小家伙盘腿靠在自己姥爷身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昏黄的烛光将地球仪怼到自己姥爷跟前,好奇地看着自己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如果我们秦国是指甲盖的话,那么三晋之地呢?” “喏,这一块地就是三晋,是比秦国更大的指甲盖。” “额,俩指甲盖啊,那三晋下面的小指甲盖就是楚国了?” “对!” “楚国下面那弯弯的一溜是什么地方?” “是百越。” “百越?” 政崽困惑的伸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小揪揪,这个地方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用食指比了比百越的大小,又跟着不解地询问道: “姥爷,百越临海,还和楚国挨的这般近,楚王为何不往南扩张,攻下百越扩大自己的地盘,反而还要跑到北边去覆灭鲁国,从齐国旁边抢肉吃呢?” “哈”赵康平张嘴打了个哈欠,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闭眼讲道: “因为百越那里瘴气密布,咱们这些住在七雄的人,是受不了那边的瘴气的,若是楚军贸贸然闯进去不仅很容易染病,而且那边山林茂密,当地的土人们仗着地形会像个滑泥鳅般,往深山老林中钻,很难能抓住。” “即便楚军废了很大的力气将这片土地打下来了,治理起来也很困难,所以楚王不去攻打……” 政崽闻言不禁蹙起了小眉头,用食指在百越的位置上轻轻点了几下,记住此地的特点,视线又一路往西边移,看到一个同样临着海的红色倒三角图案又像个好奇宝宝地发问道: “姥爷,除了我们七雄和百越之外,其余的大陆上都住的有人吗?” “嗯……应该是有的,大部分地区都和咱们一样是小国、小城邦、小部落,很多地方的士卒战斗力应该都没有秦军强。” “那这个红色的倒三角是什么地方?” 赵康平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哈欠连天地答道: “是天竺。” “天竺!” 政崽凤眸一亮,忙对着自己瞌睡的姥爷大声激动道: “姥爷!那这里不就是唐僧取经的地方,这里是不是有?” 听到“唐僧”二字,赵康平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忙睁开双眼,连连摆手打断外孙未尽的话语,语气不容丝毫质疑地高声答道: “没有!没有!” “政,天竺是佛教起源的地方没错,但《西游记》他是神话故事,和女蜗补天、盘古开天、共工怒撞不周山、精卫填海是一个性质懂吗?” “现实中的天竺和电视剧中的天竺完全不一样,这倒三角的土地上也没有能长生的东西!人参果!唐僧肉!长生经!蟠桃!仙丹!等等全都没有!那里只有光脑袋的大和尚!” “额,好吧。” 看到姥爷如此态度坚决地又一次提前预判了自己的预判,政崽无声张了张嘴,他对光脑袋的大和尚不感兴趣,除非那人是金蝉子转世的唐僧。 小家伙失望的又叹息了一声点了点脑袋,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小红块上方离开,又一路北上,用自己的小指甲盖比了一个小点点,对着自己姥爷猜测道: “姥爷,这个小指甲盖下面是三晋,那么它是不是就是燕国了?” “对!” 赵康平只想赶紧把“天竺”二字从外孙的脑袋瓜中抹掉,补充讲道: “燕国下面这个小指甲盖是齐国,政,你瞧若是齐人乘着大船一路出海往东航行的话,会碰上一个像小毛毛虫似的小岛。” “你要记得这个小岛唯一的优势是白银充足,除此之外,这儿就没有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了。岛上的人现在和野人差不多,那里还经常发生地龙翻身,资源匮乏,更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若是以后你碰上什么道貌岸然的方士了,那方士张口闭口就忽悠你,让你给他准备大船和童男童女,他要去海外仙岛上给你寻长生不老药。” “这个时候你可一定要警惕啊!这种不要脸的方士就是仗着你没见过地球的样子,不晓得海外的情况,想要胆大包天从你手中骗钱!骗人!骗船!白嫖你的财产和子民跑到这个小岛上作威作福,当土霸王了。” “政啊,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能上当了!若是真遇上这种不要脸的方士了,你甭管这方士长得什么神仙模样,说出口的话多么花枝乱颤,你让人把他拖出去噶了,才能避免无形之中被骗,你明白了吗?” 赵康平撸着小祖龙的脑袋苦口婆心的劝道,生怕以后等他们这些人都不在了,外孙的养老金又被那些臭不要脸的方士们给哄骗走了。 政崽看着姥爷说的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眨了眨凤眸。 国内没有充足的物资,他要再多的白银有个屁用? 他对这海外的小岛没什么兴趣,对着姥爷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 “姥爷,我记下啦,以后若有方士来找我,我都把他们给噶了,这样子肯定就没有漏网之鱼来骗我的钱和人了。” “额……” “政,也不能这样一刀切”,赵康平想了想,哭笑不得地补充道: “算了,政,以后如果有方士去寻你,你就把他们打发到你阿母身边,让他们跟着你阿母学化学吧,方士们之中虽然骗子很多,但也有好人的。” “行!”政崽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了北边。 看到燕国之北,这巨大的绿地,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连连摸着这片绿地,这绿地能抵挡上好几个指甲盖,还和七雄的土地连着,在政眼中看来,比那要坐船才能到达的毛毛虫小岛漂亮太多,极具吸引力! 他将绿地指给自己姥爷看,兴奋又期待地询问道: “姥爷,姥爷,这一大片地方是什么?” “这一块是大草原,是胡人的地盘,更北面的一块也住的胡人,但那里因为气候寒冷,那边的胡人毛发旺盛、皮肤更白,但因为地广人稀的缘故,最北边的那些胡人们几乎还过着未开化的生活,以打猎为生,比咱们七雄这边落后很多很多……” 政崽耐心的听完姥爷的讲解,心中觉得大草原用来养牲畜挺好的,可再往北边去,如果太冷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七雄的人都不想去临近的胡人地盘,更别提去以打猎为生的胡人那边居住了。 小家伙用食指的指尖细细绕着七个指甲盖圈了起来,发现这般一圈,也只是占了一根指头罢了,他将小手覆盖在地球仪上,发现巴掌大的地盘差不多是半个大陆。 政崽想了想又对着自己姥爷小声询问道: “姥爷,你觉得若是等到七雄变为一体后,大一统王朝成立了,军功爵制度如果还想使用的话,先去进攻什么地方好呢?” 一听到这话,赵康平瞬间就不困了,忙指着秦国西边的地方,对着外孙叭叭叭道: “政,你听姥爷的,等到七雄统一之后,比起百越,先去进攻西域比较好,西域现在也是小国、小部落林立,那边同样地广人稀,但是有很多能吃的农作物和珍贵的香料,还有千里马。” “先把西域打下来,而后让太医们搓出来许多能治疗瘴气的药丸子,等药丸子准备充足之后,士卒能抵抗瘴气了,再南下进攻百越。” “等百越攻下之后,大军就北上去打大草原,草原广袤无垠,胡人彪悍,如果你不早早的把草原掌控在手中,任由胡人坐大,等到未来若是后继之君能力弱了,胡人们就会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一路南下,欺负我们了!如果你能把这三块区域同七雄的土地连起来,姥爷敢保证这个领土就已经大到无边无际,你治理起来都很耗费心力了!”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又认真看了看姥爷手指点的几处地方,凤眸亮晶晶地认真颔首道: “行,姥爷,我记下啦!” 看着小家伙精神抖擞的模样,赵康平真是稀罕极了,用两只大手笑着将外孙光滑的小脸蛋搓了搓,又轻轻捏了捏,紧跟着就又听到外孙怅然又感慨地说道: “姥爷,这般大的地球,我即便能活到一百岁肯定也是打不下来的。” “如果我有一颗长生不老药的话,我一年复一年的打,我相信总有一天,全球的山峰上肯定都会插上我们秦国的黑色水纹玄鸟旗的!”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渭水,紧握两只小拳头,意气风发的大声喊道。 看到小家伙真的对长生不老药爱的深沉,话题七拐八拐的总能绕上去,老赵也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吹灭灯罩上的蜡烛,左手拿起玻璃碗,右手爱怜的摸摸小祖龙的龙首,牵着小孩儿去楼梯口,打着哈欠道: “政,夜深了,你快随姥爷下去洗澡睡觉吧,说破天了,现实中也没有长生不老药,哈闭眼做梦啊,梦里啥都有。” 政崽:“……” 第155章 半夜时分,漆黑的夜幕中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蒙在木窗上的…… 半夜时分,漆黑的夜幕中明月高悬。 皎洁的月光透过蒙在木窗上的细纱柔柔的洒在向阳的卧室内,屋内的光线非常朦胧,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的景象。 赵岚穿着月牙白的丝绸睡衣、披散着青丝,双臂环膝的靠着床头,低眉静静地打量着睡在身旁的儿子,默默地回忆着一个多时辰前,父亲把儿子从阁楼上带下来,趁着政崽坐在浴室沐桶内泡澡的功夫,对她小声交代的事情,心中就复杂的厉害。 她怎么都没想到儿子竟然有朝一日会梦见前世的事情。 有时候,有些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会很轻松,没有额外的心理负担。 等知晓后,纵使再努力地想要将前世今生分得明明白白的,但心境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变得不一样。 她对此种心境转变有切身的感受,正如几年前,她刚穿来时,因为前世的历史知识匮乏,今生原主的脑海中除了有三家分晋、七雄的简单环境背景外,有用的信息也是少之又少,这就使得她即便将两辈子的记忆融合了,对这个乱世的认识也浅显的很。 不同于父亲看到某个历史人物后,能自发根据“史书印象”,从而提前将某人划分为己方、敌方的阵营,她了解的信息少,看待周遭的一切人和事都是用全新的眼光,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也没有什么预先想的心理负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她在这个乱世待得时间久了,零零碎碎从父母的口中知晓了更多秦始皇的人生经历和战国末期的人与事后,她也不自觉的像父亲那般,开始用“史书印象”来评判周遭瞧见的一切了。 这事儿有好有坏,好的是能提前对某人、某事产生心理预期,可坏的却是很容易因为脑海中存留着的史书内容对某人、某事产生刻板印象,这点“刻板印象”又避不可免的会带来相应的情绪反应。 就比如,她以前都不知道“嫪毐”这个人,也不会对这人产生什么相应的情绪变化。 可等慢慢知道了“嫪毐”与“赵姬”的破事后,几个月前,她初次在府内看到年轻的嫪毐就觉得心里膈应又尴尬,恨不得拿着大扫帚把那人给轰出大门,但明明现在的嫪毐就只是一个挺有上进心的宫廷侍卫,在他们家待着那几日也是勤勤恳恳的干活,任谁瞧了都不能说一句人家是坏人,他们一家人不能因为知道史书上的嫪毐是个想要把政杀了的大坏蛋,就要提前把这方时空内年轻的嫪毐给早早扼杀了,做不出这种狠辣的事儿,所以只能将嫪毐打发的离他们家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了。 她一个成年人,在知晓始皇前世那些苦难后,面对一些重要事件的当事人,都很难控制好情绪。 而政现在还不到四岁,她简直不敢想象,等政也靠着前世的记忆,用“前世印象”来面对今生截然不同的人和事时,处于这势力混乱的咸阳城,面对这些人精中的人精,小家伙万一面对某人、某事时,没能控制好情绪的话,是否又会生出旁的乱子来? 毕竟,现实中的人都是复杂的、鲜活的,事情又都是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的,赵岚蹙着细眉,用柔软的掌心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闭眼靠着身后的床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宁愿让儿子长大后捧着书籍看《史记》,也不想让他在情绪都还控制不好的幼小年龄中因为那些糟心的前世的记忆,而早早的没了快乐的童年。 儿子虽然还是那个儿子,但她却觉得那个活泼开朗的政崽正在笑容明媚的咧着小嘴,冲她一点点挥手告别。 这对一个母亲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能让她喜悦的事情,更多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知晓身旁母亲彻夜难眠的政崽,兴许是白日里和在阁楼之上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此刻眼皮子快速跳动的小家伙,又做梦了。 【政崽在睡梦中瞧见五庄观内镇元大仙那一棵诱人的人参果树上长了满树亮晶晶,随风晃动的人参果,可把站在树根旁的小家伙给激动坏了,正想撸起袖子往大树上爬,就只听“忒”的一声,猴哥举起金箍棒“砰!砰!砰!”将满树的人参果都打落在地,而后顷刻之间就消失不见。】 【小家伙惊得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地蹲在地上左摸右摸,紧跟着飘在空中的太上老君烧出来的仙丹,王母娘娘宴客时的蟠桃,以及整日喊着“悟空,你去给为师化些斋饭来”白白胖胖的唐和尚,也在政崽眼前一点点化为了泡影,这可把政崽急得团团转,赶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追着这些星星点点的泡影跑。】 【然而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热的政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嗖-嗖”】 【感觉头顶传出奇怪声音的政崽下意识抬头往天上外,竟然看到俩用大篆所写的金光闪闪的“长生”二字,插着一对白色的翅膀从天而降,在他面前高高低低的飞着,喜悦地扭屁股。】 【小家伙的凤眸一亮,赶忙又用两只小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仰着小脑袋,踮起脚尖,高高举起两条胳膊往上跳,想要将那俩瞧着就很吸引人的秦字给拽下来,如同抱小地球仪般紧紧抱到怀中,可惜不管他怎么努力,急得都额头冒汗了,那俩金光闪闪的大字还是化为两道流星“嗖”的一下追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仙丹、蟠桃、唐和尚,飞到天边没有影子了。】 【梦中的政崽遗憾的望着“长生”二字消失的方向,痴痴的收不回神来。】 床上的政崽也无意识的蹙起小眉头,将俩小拳头攥紧,“咚”的一下锤了锤身下的炕床,而后撇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翻了个小身子,继续卷着搭在身上的薄薄的蚕丝夏凉被呼呼大睡,很快又进入了下一个睡眠周期。 ……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 翌日,清晨。 当母子俩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收拾好后。 小昌平君同小蒙毅、小王贲等人一样也早早的赶到国师府了。 因为有昨晚姥爷的分析和教导,政崽今早面对熊启时已经能控制好情绪了。 兴许昨日小熊启回到公主府内后,也与他的母亲聊了,总之谢天谢地,俩小孩第三次碰面时,虽然彼此的态度都说不上亲近,但总算是没有了昨日在庄子上时针尖对麦芒的意思了。 老赵也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早膳。 用罢膳食后,赵康平对着小熊启笑道: “昌平君,因为你下午在府内还有课程,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在我们家学什么东西,不如今日上午你先熟悉熟悉我们家的环境,感兴趣的话,就来前院、后院的教室内旁听一下不同的课程,你自己选择你想学的内容,你觉得如何呢?” 扣除掉用早膳、课间休息的时间,一上午充其量也只有一个半的时辰能学东西,听到国师的安排,小熊启乖乖笑着点头道: “老师,阿母昨晚上也交代我了,您放心,我会对自己的课业负责的,等我瞧一瞧贵府的课程安排后,会结合我下午的课程,选出最适合我学的东西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政崽瞧见熊启望他的视线,不禁嘴角扯了扯。 熊启这是真被他骂醒了?开始走用功读书,惊艳众人,刷新楚王认知的路子了? 俩小孩儿目光相接又互相错开,显然还是面和心不和,一群大人们看在眼里也都没有说什么。 等早膳用罢,小熊启也随着政崽、小王贲、小蒙毅先来到了后院的自习室内,当瞧见政崽那长长一大串、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后,小熊启的震惊和愕然一点儿都不比前些天的小王贲少到哪里去。 七岁多的他在公主府内除了礼、乐、书、数这四艺外,已经开始联系射了。 除了雅言之外,政崽最快学会的两种语言是赵语和秦语,小熊启则是秦语和楚语,眼下看着这课程表上面,小嬴政竟然是学七种语言的,小熊启心中简直震撼不已!一个劲儿的往小嬴政的脑袋上瞧,简直不敢相信七国语言能和一个不到四岁的小豆丁联系到一块? 这简直是离谱中的离谱?! 这一刻,他一颗因为年龄和辈分而隐隐自傲的心像是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总算是认清楚为何外人会说小嬴政天资聪慧的不得了了,这话并不是在故意迎合国师府,捧高臭侄子!别的不说,单论这语言天赋,他就远远比不上臭侄子! 来时心中毫无负担的小熊启骤然之间就背上了沉甸甸的压力,紧紧地抿上了嘴,又变得一声不吭了。 等他旁听了政崽、小蒙毅、小王贲的数算课后,又满脸都是一副“我在哪儿?我究竟在做什么?”的懵逼感,这不是因为他数算基础打得不好,而是因为岚表嫂写在那白板上的奇怪数字和文字,他压根一个都没见过!根本都不知道这些的都是什么东西! 受挫的心情再加一! 等听的云里雾里的数算课艰难的被他熬结束后,他又旁听了一会儿小嬴政的魏语课、小王贲、小熊启的赵语课,用上午最后的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跑到前院的教室内,旁听了国师和韩非、李斯、魏缭这些大人们讲授、探讨的学问,仅仅一上午的功夫,小熊启固有的认知就不断的经历被打破和重塑的过程。 待到中午用膳时,他都是一副目光呆滞、双眼无神的模样。 小王贲感同身受地望了小昌平君一眼,小昌平君的反应简直和他半月前刚进国师府时一模一样! 等午膳结束后,政崽望着小熊启仿佛是用飘的方式,双目无神的跟着公主府前来接他回家的仆人,一路“飘”出了国师府。 他瞬间乐得哈哈大笑。 待到又过了一下午、一夜后。 第二日,当小熊启又一大清早精神抖擞地跑到国师府时,政崽倒是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臭表叔斗志倒是恢复的挺快的,他心中也稍稍收起了对熊启的轻视,待在姥爷身边,旁听了熊启给他自己设计的课程安排。 “老师,我回府后已经与母亲和其余几位楚臣仔细商议妥当了,以后上午的时间里,我想要跟着岚表嫂学数算课,余下的时间都想要在前院的教室内听您讲课。” 这课程和老赵心中估摸的差不多,赵康平直接笑着点头同意了。 赵岚也没什么意见,她先用几道加减法的计算题摸了摸小昌平君的数算底子,发现这孩子掌握的数算知识和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差不多,可谓说是夹在政崽和小蒙毅中间的水平,故而直接将儿子用过的好几卷启蒙竹简都在一节课上面给小熊启讲了个遍。 就这样,小熊启在国师府内只学两门课,几日后,他就对国师府的环境熟悉了起来。 时间也慢慢来到了五月底。 今岁的夏日热的很,五月的最后一日,下午申时初,悬挂在蓝天之上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也非常刺眼。 为了保睛,赵岚戴上墨镜,给自己儿子的高挺鼻梁上也扣了一副小号墨镜,母子俩掐着时间点,匆匆走出府门。 赵女士刚将灰色小汽车从空间内掏出来,准备开车送儿子去王宫,自己也去少府当值,竟然意外瞧见隔壁的府门今日破天荒地大大敞开了,有许多仆人们正来来回回地往里面运送东西。 看到这一幕后,赵岚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就觉得糟心了,她整日少府、宫门、府内三点一线,偶尔跑到庄子上去,竟然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嬴子楚的王孙府已经全面竣工了。 嬴子楚这是要准备带着吕不韦和他后院那几个环肥燕瘦的莺莺燕燕搬到隔壁住了? 政崽被母亲牵着小手站在旁边,头次佩戴墨镜的小祖龙只感觉非常新奇,这般小巧的两个黑片片挡在眼前,无论再看什么东西竟然都变成了副黑白的色彩,即便太阳再大,明晃晃的太阳光也不会刺得眼睛睁不开了。 小家伙只觉得神奇极了,仰着小脑袋瓜左右观望。 瞧见母亲正微微拧眉望着隔壁大门出神的样子,他也好奇的探着脑袋往那边看了一眼。 父亲对政崽而言只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而已,不喜欢无视就好,故而小家伙也体会不到母亲此刻糟心的情绪,忍不住有些困惑的出声喊了一句:“阿母,我们该去寻曾大父了。” 赵岚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她在夏初时炸了太子府,使得王孙府内一大半的匠人们都突然调到王城修缮太子府,从而延误了王孙府的工期。 早在她禁足在家那段时间里,隔壁的大宅子就能全面竣工了。 耳畔传来儿子的喊声,她也跟着将目光从隔壁收了回来,直接打开车门,带着儿子上车,发动引擎往王城去了。 待到将儿子送到章台宫,赵岚又拐弯来到了少府。 “岚顾问!” “拜见岚顾问!” 赵岚在少府的大门前,将小汽车收进空间,摘掉墨镜,笑着冲守门的士卒一一点头打招呼。 少府的占地面积不小,因为里面分着许多负责不同事务的部门,她这个顾问是和少府最高官员平级的,但不用处理琐事,一路走来碰到了数不清的同僚和做事的匠人们,她到笑着一一打了招呼。 待到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路穿过几道大门,走过好几道连廊,刚刚进入自己办公的房间内,在两侧放满竹简的宽大案几旁跪坐下,就听到了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第156章 纸张问世:【秦国版的《救荒本草》】 她循声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皮肤微黑、膀大腰圆,长着一张国字脸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此人乃是少府内掌管造纸的官员,名叫章禄,爵位是大夫。 作为务实的老秦人,即便章禄刚开始在心中对这骤然空降下来的年轻顾问有些微词,但在与赵岚共事这几个月,他已经深深的被这位年轻贵女的墨家才华和认真做事的性子给折服了。 看到赵岚转头望他,章禄忙抬脚走进房内,激动地对着跪坐在坐席上的年轻顾问俯身喊道: “岚顾问,那些晾晒在院子内的纸张都已经干了!” “真的?”赵岚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忙高兴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随口道,“快带我去瞧瞧。” “诺!” 造纸的流程虽然废时、废力、但并不复杂。 前期收集、浸泡、切碎、蒸煮原材料的时间消耗了几个月,但当破破烂烂的布头、渔网、树皮、草叶尽数变成堆积在方池子内的纸浆后,匠人们拿着专门制造出来的小竹帘蹲在方池子前,弯着腰,手臂不断摆动着从堆满纸浆的方池子内进行抄纸的速度就很快了。 几日前,满满八大池子的纸屑就被匠人们用抄纸竹帘变成了一张张絮状的“纸”,放在四四方方的大竹席上进行晾晒,为了使得纸张更加的平整,一摞摞堆积起来的纸张上面还压着厚厚的木板。 当赵岚和章禄急匆匆的来到造纸的院落内,入眼就看到,几十号身着黑色短衣的匠人们都探头探脑的围着一摞摞的的纸张认真地瞧。 待赵岚走近后,众人看见她,忙激动的走上前七嘴八舌地俯身行礼道: “岚顾问,您快看看咱们造出来的这纸张究竟能不能用?” 赵岚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笑着道: “大家放心,造纸的技术含量其实并不高,主要是前期的准备工作比较辛苦,我们造纸时的每一步流程都很规范,我想造出来的纸即便刚开始质量不佳,但肯定是能使用的。” 众位匠人们听到这话,心中稍稍舒了口气,质量可以不断提高,只要能用就行,而后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摞摞纸张看了看,又跟着期待看向赵岚,那眼神仿佛就是在等着听最专业的评价结果。 努力了好几个月,赵岚也很想立刻看看最终成果,她也没再多说别的,直接抬脚走到离她最近的一摞纸张前,旁边的几个匠人见状赶忙将压在最上方的木板给取了下来,还有机灵的快速跑去取了笔和墨来。 厚厚的木板一取下,最上方的纸张也霎时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平整、轻薄是所有人对纸的第一印象。 赵岚先用手指摸了摸表层的纸张,而后在众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的将最上方的纸揭了下来。 这是战国末期华夏人造出来的第一批纸。 纸张呈现棕黄色,触感是很粗糙的,赵岚用手指轻轻捻了两下边缘,指腹上就沾了些微纸屑,随后她又用双手将纸张撑开,高高举起来对着头顶之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看。 下午的太阳将纸张晒得极干,在金灿灿光线的照射下,能清晰的看到纸张上方有厚有薄,厚的地方能看清楚看到藏在里面的植物纤维,而薄的地方透着光斑,这样的纸张一看就说不出完美。 站在一旁的章禄也一眼瞧见了纸张的缺点,这对性子严谨又带着点强迫症的老秦人们而言,属实是心里很不舒服的。 他忍不住对着赵岚有些懊恼地颔首道: “岚顾问,我们这纸张造的还是不好。” 众匠人们闻言心中齐齐咯噔一跳,满脸忐忑的看向赵岚。 在士农工商的社会背景下,他们这些做手艺活的匠人们的社会地位也就比商贾们好一些。 以前他们这些做事干活的匠人们在少府内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没有多少存在感而言,还是这位年轻的贵女顾问来了后,他们才得以被少府内的官员们所重视,连带着伙食、俸禄都好了、高了不少。 纸张,不仅赵岚重视,他们这些匠人们也很重视,听到章禄大夫这话,一群匠人们的心都瞬间揪到了嗓子眼处,全都焦灼的看向赵岚。 赵岚没有立即开口回答章禄的话,而是举着手中的纸张,细细看过每一处地方后,才将双臂放下对着章禄和众位匠人们笑眯眯地说道: “章大夫,你不用如此紧张,技术类的工作本身就是要依靠匠人们手上的熟练度的,只要掌握了技术,成品只会越来越好。” “虽然这第一批纸张的厚薄不均,但依我看,这批纸张的质量已经算合格了,只要以后匠人们在抄纸的时候注意力度,多多练习,使得纸浆在竹帘上均匀分布,以后抄出来的纸张就会越来越平整、质量也会越来越高了。” 众匠人们听到这话,因为章禄一句话而骤然间紧绷起来的神情,又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章禄也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笑了笑。 赵岚放下手中的纸张,又将院子内三十多摞纸堆都一一检查完后,才接过章禄递来蘸了墨水的毛笔,屏住呼吸挥笔在一张棕黄色的纸上面写了一个“纸”字。 看到“纸”字写完后,字的边缘处微微有些浸墨,但是影响并不大,几息后,待墨迹完全干涸,一个用大篆写的“纸”字就清晰可见的出现在了棕黄色的纸上面,即便赵岚用手指去擦,也不会褪色。 在场所有人都欢呼雀跃的大声喊叫了起来。 章禄也伸手接过赵岚递给他的毛笔,小心翼翼的在纸上面写了个“秦”字,看到同样出现在纸上面的字样,他不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岚,岚顾问,这,这纸张真是太神奇了!禄简直不敢相信,咱们就用那一堆烂布头和破渔网,还有一些树皮、草叶,这般廉价的东西竟然摇身一变能造出来这种像绢帛一样好用的书写东西!” 赵岚的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是她做少府顾问后第一个成功的项目。 即便父亲从来不对她说,她也明白这几个月来,少府内的纸张迟迟拿不出来,已经有很多人在背后蛐蛐她这个少府顾问了。 虽然如今的社会风气很开放,百家争鸣之下,儒家没有一家独大,风气甚至要比后世还要开放,但在男权社会中女性想要做出一些成果与男人相比总归会更困难些,同样的事情也要遭受到更挑剔的审视目光,好在经历了漫长的准备制造周期后,造纸术这一发明总算是顺利在秦国点亮了。 如今她拿在手中这轻飘飘的纸张将会在史书的记录夏,被视为推进技术变革的一个醒目又巨大的里程碑,显然是功在当代,立在千秋。 赵岚腋下心中的激动,从每堆纸张中各抽出一张纸张齐齐卷起来,而后对着章禄吩咐道: “章大夫,我现在要带着这几十张纸先去章台宫内寻君上报喜,同时给大家记功。” “你先带着大伙将完全晾干的纸张给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趁着近来天气好,让大家加快速度再造出一批纸张来,纸张的用处很广泛,现在这点纸肯定是远远不够用的。” “诺!” 章禄赶忙拱手应下,众匠人也都喜悦地俯了俯身。 当赵岚抱着一卷纸匆匆走出少府时,太子柱和嬴子楚也刚刚乘着马车到达秦王宫,经过宦者的通传进入了章台宫的内殿。 正在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的政崽瞧见祖父和生父的到来,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二者俯身道: “政拜见大父,见过父亲。” “哈哈哈哈,政也在这儿啊!” 太子柱伸出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乖孙的脑袋,嬴子楚也对着儿子点头笑了笑。 但是小家伙显然对他很是不亲近,态度恭敬但是非常疏离。 秦王稷瞥了胖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不省心的孙子,有些不耐烦地询问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不知道这个点儿寡人要教导政吗?” “赶在这个时候跑来寻寡人,究竟要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不由看向自己父亲。 太子柱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政崽也好奇的看向了自己胖胖的祖父。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 天气炎热,即便内殿之中放了两大块冰,宫人还拿着扇子勤勤恳恳的朝着冰块扇动着,大魔王还是感觉热,情绪也非常烦躁,再看到父子俩那墨墨迹迹的样子,大魔王是真的很不耐烦,没有直接拿起漆案上的竹简朝着父子俩的脑袋上丢,就已经是顾及到在场的小曾孙了。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样子,太子柱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 “父王,子楚的王孙府已经修建好了。” “嗯。” “额,他毕竟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整日和吕长史挤在太子府的侧院里也不是个事儿,今日华阳和夏姬就已经派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将子楚和吕长史的东西往王孙府内搬了。” “嗯。” “儿臣想着下个月初六是个宜乔迁的好日子,想要正式让子楚搬到王孙府居住。” “嗯。” 看着大父战战兢兢的连说了三段话,曾大父却闭着眼睛随口敷衍了三个“嗯”,政崽不禁眨了眨凤眸,像是初次真切的感受到曾大父食物链顶端的强大气场,毕竟曾大父对他一向都是非常慈爱的,这般敷衍的问答,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说完了没有?” 听着胖儿子不吭声了,秦王稷蹙着斑白的眉头闭眼询问道。 政崽就看到自己祖父胖脸微红的瓮声瓮气道: “父王,子楚住在太子府内,一应事务都有华阳和夏姬为他安排,等他开府后,有些琐事他的两位母亲就不能为子楚做了。” “所以呢?” 秦王稷睁开眼睛,看向吞吞吐吐的胖儿子。 太子柱尴尬的低眉道: “华阳和夏姬都对儿臣说了,王孙府内不能没有能主事的女主人,岚岚现在在少府忙,与子楚的夫妻关系也紧张的很。” “未来等子楚搬到王孙府了,府内大大小小的琐事和对外的人情往来,不能没有人操持。” “华阳有个才貌双全的侄女想要聘给子楚做侧夫人。” 嬴子楚抿着薄唇,眼睑下垂。 政崽则惊讶的看向自己便宜父亲,万万没想到今日他和母亲刚在府门口看到便宜父亲的王孙府修好了,这才过了大半个时辰吧?便宜父亲可就要娶新夫人了? 大魔王听到这话并不意外,他将身子靠在后面的软榻上,两手四指交叉,俩大拇指的指尖来回摩挲,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 过了良久后,大魔王才睁开狭长的凤眸看向默不作声的跪坐在胖儿子身旁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嬴子楚,你是怎么想的?” 嬴子楚抿了抿薄唇,垂着眸子道: “大父,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楚后院之事,全听大父、父亲和母亲安排。” 能从邯郸的质子经历中苦熬出头,嬴子楚自然是有野心的,他想的很清楚,既然他挽回不了赵岚的心,国师府背后的赵系势力与其说是在支持他,其实都是在支持自己的儿子政,他背后依仗单薄,就需要完完全全笼络住嫡母背后强大的楚系势力。 即便他现在是“嫡子”又如何?不是“太孙”、不是“太子”,他的那些二十多个兄弟们未来未必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的地位看似稳固,其实底部托其他的是沙子堆积起来的沙柱,而非坚实的石柱,说不稳就不稳了,但娶到嫡母的亲侄女,就不一样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没吭声。 这时,站在殿外的黑衣宦者忙快步走进来对着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道: “君上,岚顾问求见。” 听到这话,政崽的凤眸瞬间就亮了,忙看向内殿门口。 太子柱和嬴子楚眼中也滑过一抹错愕,怎么都没料到赵岚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秦王稷也下意识瞥了一眼沙漏,这显然还不到政放学的时间,不明白为何孙媳妇会过来,他理了理衣袖,对着宦者摆手道: “让岚岚进来。” “喏!” “岚顾问,君上让您进入内殿。” “多谢。” 赵岚抱着怀中的一卷纸心情大好的对着宦者点头笑了笑,而后抬腿迈过门槛,穿过外殿,进入内殿,没想到刚绕过内殿屏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魔王,而是体格很大的太子殿下和坐在他旁边的嬴子楚。 她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忙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行礼道: “臣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岚岚快快起身,大热天的还不到政放学的时候,你怎么从少府跑到寡人这儿了?” 若说刚才大魔王的语气是冷酷烦躁,此刻简直就是和风细雨,笑得欢快极了,一丝一毫不耐烦都没有。 太子柱和嬴子楚显然对自己老父亲/大父变脸的速度没有丝毫诧异,政崽看着曾大父这短短一会儿极快的转变,惊讶的凤眸都微微睁大了,显然还是年龄小,看曾大父变脸的次数少了。 赵岚也没有说废话,当即将抱在怀里的一卷纸张往前递了递,笑道: “君上,臣这个时候来寻您,是因为少府内第一批纸张已经造出来了,想要赶紧送过来,让您瞧一瞧。” “什么?纸张造出来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赶忙绕过漆案抬脚朝着赵岚快步而去。 政崽也跟着从坐席上爬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人高马大的曾大父身后。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满脸惊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往赵岚怀中那一团像麻布一样的棕黄色东西上看。 赵岚将怀中的一卷纸张摊开放在离得最近的案几旁,纸张的大小刚好能占满一张案几。 大魔王弯腰摸了摸纸张,触感是介于麻布和丝绢之间的,但这模样显然要比麻布看着好。 政崽在国师府内瞧见过天授的纸张,还看到过姥爷拿出来的笔记本,后世的纸张种类多,颜色多,纸质还非常优渥,故而他看到这案几上的纸张,倒没有像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一样显得多么激动。 秦王稷将最上方的纸张拿起一张撑开看了看,对着赵岚好奇地询问道: “岚岚,这纸张拿着如此轻巧,摸着又如此脆弱,真能用来写字?” 赵岚笑着答道: “君上,臣已经在少府内用笔墨试过了,纸张上写出来的墨字虽然边缘处会稍稍浸墨,但不会使得字迹晕染,能看清楚写在上方的内容。” “您别看这纸拿着轻飘飘的,单单您手中的这张纸誊写三卷竹简的内容,不是问题,而且纸张的质量可以不断改进,以后等匠人们的手艺熟练了,还能往纸上加一些印花、再熏些熏香,必然能够变成文人墨客们喜爱的奢侈雅品。” 古往今来,读书人的钱都好赚,尤其是那些山东诸国、喜爱追逐文雅事物的读书人们。 老秦人筚路蓝缕的一点点从一个放马的西陲小部落发展为如今的军事强国,简直是从骨子里感觉穷怕了!即便秦国没什么商业氛围,但是钱谁不喜爱呢?秦国之所以穷是因为没什么能吸引山东诸国权贵富商们的精巧东西,反而山东诸国那边制作出来的漂亮的漆器、美丽的珠宝首饰和华服,秦国的权贵们也喜爱的紧,大魔王一听赵岚这话话,一双凤眸变得极其明亮,忙拿着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转身回到自己的宽大漆案旁,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好,随后跪坐到坐席上,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水就在纸张上方挥笔书写了起来。 太子柱、嬴子楚、赵岚都围在漆案前看,政崽则趴在漆案旁凤眸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曾大父龙飞凤舞写出来的一串字: “秦国的纸,天下第一纸!非文人墨客,难以体会其中之精妙!” 赵岚看到这串字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这是大魔王为纸张想出来的广告词? 很好!如果她是追求风雅的文人墨客,听到这广告词,高低得托关系、重金求购一张这“天下第一纸”来细细琢磨一下这其中隐藏的“精妙”。 与厚重的竹简、简牍和造价不菲的绢帛比起来,纸张的优越性实在是太明显了,只要读书人用了纸张,想来没谁会不想接着往下一直用,到时候,秦国不仅能靠着往山东六国卖纸源源不断第赚钱,想来还会吸引不少士子,真是一个极其好用的咸阳“特产”啊! 看着写在纸张上的墨字干涸后,的确同写在绢帛上的墨字差不了多少,非常清晰,可是这纸张是用不值钱的烂布头、烂渔网、树皮、草叶做的,而绢帛却是用丝绸做的,一张绢帛的价钱怕是能抵得上一千张纸了。 好用还便宜!利润还高的很!这简直不是普通的纸,而是大魔王心尖尖上的纸! 大魔王摩挲着纸张,一双凤眸变得越来越亮,而后当即喜悦的用两只大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赵岚毫不吝啬地笑着夸赞道: “哈哈哈哈哈哈,岚岚啊岚岚!你真不愧是国师的亲生女儿啊!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为我秦国造出来了一个这般好用的物什!寡人都不知道该赏赐你什么好了!” 政崽也满脸崇拜的仰着小脑袋看向自己母亲,虽然现在的秦纸质量和姥爷拿出来的天授纸完全没法比,但纸张能为秦国、为这个天下带来的巨大改变,他是清楚的。 赵岚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微笑道:“君上,您给臣的官职和俸禄已经是最好的赏赐了,纸张能顺利造出来,与臣的关系并不大,臣只是提供了方法,不断探索着制作出实物的,乃是那些勤劳能干的少府匠人们,您可以多多赏赐那些匠人们。” “欸?岚岚不用过分谦虚,如果没有你的法子,那些匠人们即便再探索个一百年,也未必能把寡人这天下第一纸给造出来!秦律赏罚分明,你的功劳甚大,那些匠人们也功劳不小。” “来人,传寡人之令,从私库内拨出一百金、两百匹布赏赐岚顾问,将参与造纸的匠人们的家眷全部移到咸阳,住在一起,每个匠人赐一金,相关官员各赐金二十!” “喏!” 低眉垂首站在大柱子旁的黑衣宦者忙冲着老秦王俯了俯身,快步往外走了。 将所有的匠人家眷们都移居咸阳,显然这既是恩典,又是控制,老秦王这是要严格的将造纸技术掌握在王室手中,免得流传到他国。 这赏赐和赵岚预想的差不多,秦国鼓励墨家的学问,对有用的发明创造是能酌情赏赐发明人爵位的,但因为造纸技术是赵岚拿出来的,她这个发明人身份太过特殊,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王后、太后,本就属于王室成员,若是赏赐她郡主、县主、郡君、县君的女爵爵位,显然关系都乱了,也不合适,赏赐钱财更恰当。 心中有数的赵岚忙笑着冲老秦王俯身道: “臣多谢君上!” “哈哈哈哈,岚岚无需与寡人客气!” 秦王稷一个劲儿的用手指抚摸着漆案上的纸张,显然高兴劲儿还没有过去。 太子柱也喜悦的将两条挤成长缝的眼睛都笑弯了。 嬴子楚则心情复杂的看了看赵岚,这还是继太子府被炸塌后,他第一次看到赵岚,可显然自己这正夫人压根不想正眼瞧他,心情非常闷的嬴子楚有些笑不出来。 完全想不通,为何仙人抚顶之后,一个人竟然能完全变得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样? 这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政崽也用小手摸了摸纸张,随后仰头看着自己母亲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这纸张能用剪刀剪成小块,还有更大的纸张吗?” 听到这话,秦王稷也看向了能干的孙媳妇。 赵岚点头笑着解释道: “君上,政,纸张的大小取决于抄纸时匠人们用的抄纸竹帘的大小,现在这批纸张用的竹帘都是一个人能拿住的,若是想要更大的纸张,得先制作出更大的竹帘,到时候大竹帘整个放在纸浆池内,可以让匠人们站在两端,各持一头,同时摇晃着发力抄纸,竹帘多大,纸张就可以多大!” 听到这回答,一老一小极为相似的凤眸亮的简直就像是探照灯一样,一个比一个亮。 秦王稷更是大笑着一口气说了三个“好”,用手摸着纸张迫不及待地笑道: “哈哈哈哈,这般好用的纸张,在寡人看来,应该立刻让宦者将它们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缝起来,把我们秦律给誊写上去,给山东诸国的国君送去一本,让他们好好欣赏、拜读!” 让函谷关外的韩王、楚王等人读秦律书? 听到这般损的炫耀法子,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 趴在漆案旁的政崽却用小手托着腮帮子像了像,摇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曾大父,我觉得现在少府内造出来的纸张数量有限,与其做成秦律书送到山东诸国让那些眼高手低的笨蛋大王们眼馋,还不如先让咱们秦人们受益。” “哦?” 听到这话,秦王稷看向喜爱的小曾孙笑着询问道: “政,你是怎么想的?给寡人讲一讲。” 政崽仰头又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而后对着自己曾大父凤眸弯弯的笑眯眯讲道: “曾大父,您还记得阿母之前献给您的那本野菜图谱吗?” 大魔王点了点头。 “我觉得比起秦律书,野菜图谱现阶段对我们秦国最重要。” “因为材料的问题,阿母制作出来的那般好的清晰野菜图谱,我们一直没有办法将它们扩散到民间,现在既然有了好用又便宜的纸张,何不将其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让画匠们对照着阿母的野菜图谱将它们都绘画成野菜书,送成型的野菜图谱送到每个城池乡邑内让当地的官员拿着图谱教会当地的秦人们辨认野菜,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能让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都能认识野菜了,这岂不是要比让农事官们拿着野菜的实体,扯着嗓子喊着,教咸阳的庶民们认识野菜效率要高的多?” 听到曾孙这话,大魔王的眼睛一亮。 太子柱微微一愣,在脑海中幻想出来一本本野菜图书的样子后,也笑呵呵的看向乖孙,心中真是高兴啊,他平庸不要紧,他孙子很出色啊!有这般出挑的孙子即便他到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了,腰板也是能挺直的。 嬴子楚也看了儿子一眼,不得不在心中称赞,岳父一家的确是把政教导的极好,儿子虽然与他不亲,但脑子的确是要比他灵活聪慧的。 赵岚顺着儿子的话一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政这是想要早早地编出一本秦国版的《救荒本草》吗? 秦王稷顺着曾孙的思路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看向赵岚询问道: “岚岚,你觉得政的想法如何呢?” 简直是一等一的好啊! 赵岚笑着答道: “君上,臣觉得政的想法非常妥当,现在纸张的产量有限,必然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与秦律书相比,野菜图谱显然对庶民而言,更加实用些,庶民们几乎都不认识字,但都能看懂图画。” “现在是夏季,许多野菜虽然已经长老了,但像是长在水中的茭白再过不久都能挖出来吃了、以及埋在土内的山药、牛蒡,也是产量很高的东西。” 第157章 赵岚造书:【政不省心的弟弟】 “若是庶民们能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三种植物图样,学会辨认这三种高产的农作物,待到秋日、冬日内在山间野地中多多挖出来些块茎,也能在寒冷的时节给家中多增添些口粮,臣认为这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秦王稷听完母子俩的话不禁用指尖点着手下的纸张,深思了起来,他对赵岚的画技心中有数,赵岚这几个月少府顾问做下来,她本人必然也对少府各处摸熟了。 如今纸张刚刚问世,最了解这东西的一家人普天之下莫过于国师府了……大魔王心中打定主意,遂又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漆案前的赵岚和善地笑着开口询问道: “岚岚,那依你所见的话,若是寡人让你负责制作政口中所说的《野菜图谱》,少府中的匠人们与各种物资任由你调配,你心中对此事可有个大致章程?大约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能办成这件事呢?” 趴在漆案旁的政崽也仰头看向母亲。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瞧向赵岚。 赵岚神情平静的抿唇想了片刻,而后对着老秦王拱手认真回答道: “君上,臣给您的那本《野菜图谱》一共有三十五种野菜,按照臣的绘画速度计算的话,大约一刻多钟能出一张图。” “这般大的纸张对折两次,折叠起来,一张大纸能裁剪成四张小纸,每本书加上前后两张封面、一张空白扉页、一张空白尾页,一张目录、三十五种野菜,每种野菜各占一张纸,差不多一本书需要四十张小纸,也就是要消耗掉十张大纸,这是必要的纸张成本。” “若是少府能召集七百位画师,每二十人为一组,每组专门画一种野菜图样,技艺成熟的画师按照一刻多钟出一张图的时间算,扣除掉休息时间,一个时辰内出六张图不算困难,那么一个时辰二十组人,每组就能出一百二十张图,组装起来就是一百二十本书。” “每位画师若是一天绘画四个时辰,每日少府内就能产出四百八十本书,这样工作十天的时间,就是四千八百本书,三十天的话就是一万四千四百本书。” “据臣所知,目前秦国关内共有庶民四百多万,加上韩国故地的上党郡,魏国故地的河内郡和周国故地的洛邑城,整个秦国目前的庶民按照五百万来计算,户籍至少有一百多万,五户一伍、十户一什、十什一里,约莫有一万多个里。” “如果集中资源,让少府内的匠人们从六月开始造书的话,七月、八月、九月,历时四个月,差不多能得到五万七千本书。” “这些书到时一层层分到各城池、乡邑内,不说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本,每个里肯定最少能分到五本,每二十户用一本野菜图谱,学会辨认野菜后,在冬季来临、山药、牛蒡成熟时,肯定能从泥土中挖出来不少口粮。” “若是少府造书的速度不停的话,少则八年,多则十年,秦国每户人家都能分到一本野菜图谱,想来到时三十五种能吃的野菜就能完全在秦国推广开了。” 秦王稷听完政的提议就很心动了,再听到赵岚这认真严谨的规划和分配,眸子就变得更亮了起来。 政崽的数算是母亲教的,几乎母亲每张口报一个数,小家伙就快速在心中核对了一下,准确无误。 嬴子楚的数算水平在同龄人中算好的,但与赵岚这张口就能报出来数字的心算能力还是没法比,他掐着手指,吃力的算着赵岚随口念出来的数据,也觉得这事儿的前景挺明朗的,可以一试。 只要国内能吃的口粮多了,庶民的人口就会很快繁荣起来,可以预见秦国未来的实力就会变得更加强大,野菜与野物一样都是天生地长的东西,四舍五入就是大自然白给的,对于王室而言,这样做的话,既不需要主动从国库中掏太多钱,也无需打开粮库拨粮,消耗掉最多的东西也不过是原材料低廉的纸张罢了。 只要国君脑袋不会昏庸,压根没有拒绝的道理。 太子柱也全程笑呵呵的听着,因为对儿媳妇的能力很信任,他压根没有废脑筋去核算数据,不过令他有些不解的是: “岚岚,你说的前后封面,我倒是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目录也差不多能知其意,可是你为何还要在书籍中留下两张空白的小纸,这岂不是浪费纸张吗?” 赵岚笑着摇头道: “殿下,那两张小纸不是浪费,前面的扉页我是想要用来写一个简短的书籍内容介绍的,尾页是想要留给君上,让君上写一段对庶民的寄语的。” “若是此番《野菜图谱》真的能够成型,将会是华夏第一本纸书,意义非凡。” “书籍的内容好,传播量还大,等到每家每户的庶民都有机会瞧见此书后,即使不认识字的庶民,听到旁人把《君上寄语》高声朗读出来了,知晓这书是君上因为珍爱庶民,想要庶民能有更多口粮所以才会用珍贵的纸张特意造出来这般好的书籍,免费送给秦国庶民们学习的,这种举措必然能够增强老秦人们的凝聚力,使得新秦人提高对秦王室的信赖,等消息传到关外去了,也能吸引他国庶民的目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对王室收拢天下七雄的民心有莫大好处!” 老秦王现在也懂得舆论的重要性了,耐心将孙媳妇所说的一大段文字听下来,秦王稷满脑袋都是“莫大好处!”“莫大好处!” 他当即双手一拍从坐席上站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赵岚喜悦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岚岚!你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了!这天下之间,哪有比寡人更英明的国君?哪有比秦国更强大、更好的诸侯国?” “寡人现在就将秦国第一次造纸做书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你让少府出面在全国召集画师,以画师们以最快速度赶赴咸阳,造纸的匠人们也要抓紧时间多多造纸,画师也要抓紧时间多多画图,等到书籍造出来后,每一里分到一本书籍就要集一里之地贡献两百斤造纸的原材料,不局限于破布头、烂渔网,竹子、茭白叶均可以。” “寡人希望在十月冬雪降下来时,务必使得每一个里的里长都能收到五本野菜图谱,岚岚这事儿你可能办成?” 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一定能让人珍惜,一里是一百户人家,两百斤的造纸原材料摊到每一户只有两斤,真不算什么大的负担,赵岚当即笑着俯身道:“喏!君上英明!” 政崽也凤眸弯弯地高举起两只小手,喜悦又崇拜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大声喊道:“曾大父英明!” “父王英明!”胖胖的太子柱也将两只眼都笑眯到了一起。 “大父英明。” 嬴子楚也勉强地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前三个人都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可他的心情却复杂的紧,这般好的利民计划能顺利落实,固然是值得他高兴的,可这事是妻子、儿子提出来的完整计划,妻子、儿子愈发出挑就会显得他愈发不堪,这种巨大的打击对于嬴子楚而言也是十分巨大的。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他的情绪。 站在大柱子旁的黑衣宦者默默听完全程讨论,瞧见君上对他投来的眼神,赶忙快步将春日里岚顾问献给君上的那本珍贵的清晰《野菜图谱》取来了,躬身双手恭敬的呈到赵岚面前。 大魔王指了指宦者捧在双手中的野菜相册,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岚看那放在案几上的三十多张大纸,愉悦地笑道: “岚岚,你先把你这《野菜图谱》和那些纸张都带回府内,先用少府内造出来的这第一批纸张制作出来一本《野菜图谱》给寡人看个样品,而后再加大速度投入生产。” “喏!” 赵岚微微俯了俯身应下了,伸出双手将相册接过来,政崽也是从漆案旁站起来,顺手就将母亲手中的相册接过来,抱到了怀里。 秦王稷又弯腰伸出双手将放在宽大漆案面上的那一张留有他墨宝的大纸拿了起来,从头到尾将他用毛笔写出来的一串墨字看了一遍,才对着赵岚灿烂地笑道: “岚岚,明日寡人要开朝会,回府后,你记得通知国师和蔡相一同参加。” 赵岚看了一眼大魔王拿在手中的“天下第一纸”,大概猜到了明日朝会上的内容,眸中含笑的点了点头。 眼看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差不多也到了政快要放学的时间点了,瞧见太子柱对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岚知晓这祖孙仨人肯定还有话聊,她没兴趣留在这里听老嬴家的家事,遂抬脚走到案几旁,弯腰将那几十张纸张重新卷起来如来时那样抱到怀里,招呼着自己儿子过来,对大魔王和太子柱微微俯了俯身笑道: “君上,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就先带着政回家了。” “哈哈哈哈,行,你们母子俩回府时注意安全。” 大魔王笑着点了点头,又冲着小曾孙挥了挥大手。 政崽抱着怀中的相册,冲着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微微俯了俯身就兴奋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母亲身后,像个活泼的小尾巴似的,快步走出内殿离去了。 瞧见母子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大魔王脸上的灿烂笑容也跟着消失了,看向不省心的父子俩冷笑了一下,出声怼道: “你们俩人说的事情寡人心中有数,寡人倦了,快滚吧!”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模样,太子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没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对情绪不佳的老父亲俯了俯身,随后父子俩就相携着一起滚蛋了。 …… 赵岚也在开车带着儿子回家的路上,听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家伙叭叭叭地对她讲道: “阿母,我下午在自己曾大父身旁学习时,听到大父和父亲这次来章台宫内寻曾大父是想要说父亲搬家的事情。” 赵岚申时初离家时,看到隔壁府门大开,仆人们进进出出来回搬运物品的场景就猜测到了这点,此刻倒没有表现出惊讶来,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政崽觑着自己母亲脸上的表情,瞧见母亲似乎对父亲搬到隔壁居住没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他想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阿母,大父说下个月初六是宜乔迁的好日子,父亲应该会在那天正式搬家,嗯,大父还说,华阳大母想要让父亲娶她的一个侄女做侧夫人,父亲已经答应了。” 听到这话,赵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错愕来,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政那个同父异母、不省心的弟弟长安君嬴成蟜。 她以前在邯郸时以为,嬴子楚托吕不韦的福,费劲力气地认华阳夫人为嫡母,那么为了拉拢嫡母,以尽孝心,也为了赢得嫡母背后楚系势力的支持,肯定会在回到咸阳后,娶一位楚国的贵女结成政治联盟,生下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血液的小公子讨华阳夫人开心,讨楚系势力们开心,可如今身处咸阳,真的见到那群势力颇大的楚臣们了,她才觉得这种猜想有些不可能。 母亲也在她禁足那段时间和她说了,长安君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其实在史书上未曾有明确记载。 第158章 天有点热:【长安君?楚夫人?韩夫人?】 赵岚边默默地在心中想着,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载着儿子往家中赶。 等小汽车驶过渭水桥,到达府门口后,赵岚挥手将小汽车收进空间里,而后与自己儿子,一个人抱着怀里的纸,一个人抱着怀中的相册快步进入府内,穿过前院、中院、径直来到了后院。 此刻天空上,晚霞满天,后院的院落内已经摆放了许多张案几和坐席了。 瞧见闺女和外孙回来了,安锦秀也没仔细瞧娘俩抱在怀中的东西,当即笑着招手喊道: “岚岚、政,快些去洗手、洗脸,咱们一大家人正等着你们母子俩回来用晚膳呢。” 母子俩点了点头,先快速走进后院大厅里将怀中的东西放在案几上,随后又麻利地去浴室内洗干净手、脸、脖子。 赵岚刚拉着儿子在父亲旁边的案几旁跪坐下,准备用晚膳,就瞧见自家老太太的精神头瞧着似乎有些不太好,不由看着自己祖母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母,你怎么了?怎么看着这般没精神呢?” 政听到母亲的话,也满脸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太姥姥,发现太姥姥的脸色的确显得有些憔悴,小家伙不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太姥姥就是一个说话、做事都非常有干劲儿、口音还非常奇特的辽东老太太,很少看到太姥姥这般没精打采的样子,也顺着母亲的话对着太姥姥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生病了吗?” 赵康平顺手将摆在自己案几上的水果盘递给了旁边的女儿和外孙,对着母子俩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息回答道: “岚岚,政,今日下午你们娘俩刚走,你们大母/太姥姥就非得去庄子上瞧瞧土豆,谁劝都不听,这不,下午天儿太热了,你们大母/太姥姥就在庄子上被热中暑了,刚喝了你们姥爷/太姥爷开的解暑药水,还没缓过来劲儿呢。” 赵岚闻言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她奶奶的性子要强的很,前世七十多岁的年龄了,还闲不住的整日跑到顶楼上捣鼓她用木栅栏和泡沫箱种出来的一亩三分地,原以为这辈子带了那么多弟子,能稍微安稳点了,哪曾想还是爱往地里跑,要是天凉快跑到庄子上也就算了,天那么热跑去田里,不是净等着热中暑生病受罪吗? “唉,大母,以后你注意些身子,年龄毕竟也不小了。” 看着祖母难受的模样,赵岚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埋怨话给咽回了肚子里,叹息一声,心疼的嘱咐了一句。 政崽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凤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太姥姥,一脸严肃地跟着劝道: “太姥姥,您以后想要往庄子上去,等天凉快了再出城,天热了,就待在家里睡觉,哪里也不要去。” 王老太太也知道自己这大热天的非得跑去田里,好像有点儿没苦硬吃的意思,尤其是一不小心还把自己搞中暑了,惹得全家老小都跟着急了一场,心中也有些尴尬,但是想起内心那股子隐隐的不安全感,还是对着家中的一群小辈们摇头叹息道: “岚岚、政,俺也不是非得要往田里跑,实在是觉得最近这天儿热的有些邪性啊!”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不就是指望着收获吗?咱们庄子上种了那么多好东西,这一日不把庄子上种的那些东西给妥善地收割回来,俺这心里头就不踏实。” “土豆前两日就该到薅出来,越往后面拖,俺这心里头就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一样砰砰直跳,一点儿都不踏实。” 王老太太这话也是说到了安老爷子的心坎上了,安爱学也觉得最近的天气属实是有点太热了。 虽然说这春秋战国的气温是要比明清那小冰河时期温度高些,可是再高也高不过他们上辈子那出现温室效应、全球变暖的二十一世纪啊! 现在还是仲夏的天儿就热得有些让他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感到有些受不了,更别提等到了三伏天,他们是不是得找个水缸泡进去? 老母亲被热中暑了,赵康平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看着老太太精神头都蔫巴巴的,还惦记着赶快去收割东西,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说道: “阿母,行,你的顾虑我知道了。” “咱家即使薅土豆,也轮不到你和阿父啊,你们俩这般大的年龄就在家里就好好歇着吧,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庄子上带着壮小伙们把咱们庄子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 安锦秀也跟着点头。 听到父亲这话,赵岚忙开口说道: “阿父,明天上午没发去庄子上薅土豆,今个儿少府内已经把第一批纸张给做出来了,我拿去章台宫给君上瞧了,君上准备将现在少府内生产出来的纸张全部都做成《野菜图谱》,明早,让你、泽和我都去宫里参加朝会呢。”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齐刷刷地将目光给移到了赵岚身上。 纸张这事儿虽然都已经念叨了好几个月了,可众人也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能够看到成品了! 赵康平也是被这个突然到来的好消息给惊喜坏了,忙看着闺女出声询问道: “岚岚,那少府现在造出来的纸张的质量如何?能用不?” “能用!匠人们现在抄纸的手艺还不太娴熟,抄出来的纸张虽然厚薄有些不均,用毛笔在上方写字时,边缘处还微微有些浸墨,但纸张的厚度已经能用来写字造书了。” “我还带了三十多张成品带回家了,大家等用完晚膳再去看吧。” 众人听到这话,赶忙纷纷点了点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晚膳刚刚结束,所有人就都挤在了后院大厅里对着赵岚取回来的那三十多张纸又是摸,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边缘处搓的。 蔡泽、韩非等人眸中尽是新奇,虽然之前在庄子上挖野菜时,他们也见到夏无且用来记笔记的那天授本的纸张了,少府生产出来的纸张虽然远远没有天授纸那般好,但意义属实是不一般啊! 赵岚在众人看纸张的过程中,还顺势详细讲了她和儿子的造书计划。 当安锦秀听到闺女和外孙所提出要造的第一本书是《野菜图谱》后,也是捧着色彩鲜明的野菜相册连连点头夸赞道: “岚岚、政,你们娘俩儿的想法是对的!纸张现在刚刚问世,生产力有限,如此珍贵,少府第一本造出来的纸质书当然要实现利益最大化。” “《野菜图谱》如果真的能画好,可是一本功在当代,立在千秋的好书,等以后咱们在旁的地方见到新的能吃的野菜了,还能不断的往上面加新图样。” “庶民们能早一日见到《野菜图谱》,那就能早一日在荒郊野地中得到些新口粮,这缺吃少喝、饿肚子的年代里,人能吃饱肚子比啥都重要!” “秦律书听着好,可单看实用性和功德性真是比不上《野菜图谱》!” 听着姥姥发自肺腑的真诚赞赏,政崽喜悦的咧着小嘴笑。 蔡泽、韩非、魏缭、李斯看着高兴的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心中也忍不住连连感慨:[秦国庶民们这次可是真的又要享福了!庶民们可不会计较野菜的口味好不好,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吃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这《野菜图谱》的风声,等有一日传到山东诸国了,怕是能让楚国、赵国、燕国、魏国等地的庶民们眼馋死!可惜目前只有秦国拥有造纸的技术,纵使上山东诸国的君臣们听到风声后想要模仿着做出来成品,没有纸张用,那些肉食者们更加不可能用麻布来造书,怕是到时候关外的民心就要乱了…… …… 待到天色擦黑,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咧着嘴角、赶在宵禁前,带着小王贲、小蒙毅回府了,蔡泽、韩非、魏缭、李斯也回到了中院里。 王老太太身体不舒服,洗完澡后就早早的回房间内睡觉了,安老爷子也带着政到男浴室内沐浴。 赵岚则和父母坐到了一块,讲起了嬴子楚下月初六很可能会正式从太子府内搬到隔壁居住,且有意与楚王室联姻,娶华阳夫人侄女的事情。 赵康平听到闺女猜测未来政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母亲身份,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用普通话摇头低声道: “岚岚,虽然史书上未曾明确写长安君的母亲出身,但以我看,嬴子楚这位内定的楚夫人生出长安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赵,你是怎么想的?”安锦秀好奇道。 赵康平两手一摊,直接对着妻女解释道: “感觉啊!” “你们娘俩想一想,上辈子政继位的年龄只有十三岁,还是从邯郸归来的落魄质子,少年政在咸阳的根基浅的很,再加上秦国五年之内连薨三位大王的历史背景,任谁看都能瞧出来政初初登上王位那段时间,秦国内部的局势不仅混乱,政治氛围还紧张的很。” “咱们可以参考秦武王在洛邑举鼎绝膑而死时的秦国政局,秦武王当时薨的突然,膝下还没有儿子,可他那时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不止大魔王一个,甚至大魔王俩胞弟都在咸阳里好好待着呢,从这方面来说,大魔王当时的优势虽然有,但也不算特别突出,最后大魔王能顺利坐到王位上,宣太后和穰侯这股子楚系势力自然功不可没,可若不是那赵武灵王非得强势的插上一脚,派人跑到燕国将做质子的大魔王给接回来,拥立上王位了,如今秦国的情况可是很不好说的。” 听到良人这话,安锦秀也一言难尽地说道: “赵武灵王这人真可谓是翻遍史书都很难找到第二位的奇葩国君,英明是真英明,就是后来办的事情真是让后人难评。” 老赵连连点头附和自家夫人: “可不是嘛!秦赵一个老祖宗,老秦家是一步步走上坡路,老赵家是一步步走下坡路,啧!赵武灵王当时接大魔王回秦国可是没安好心的,他觉得秦国的局势一下子变得这般乱,想着大魔王在燕国当质子,哪能接受什么良好的教育?本意是想要趁乱扶一个平庸的公子当新秦王的,谁知道直接扶上去了一位超长待机的大魔王,亲自给赵国未来的覆灭撅了一下坟墓。” “秦国群龙无首、局势混乱的时候,像赵武灵王这待在邯郸的国君都想要千方百计的插上一脚,如果那长安君真是楚女所生的儿子,面对嬴子楚英年早逝的局面,在那种相类似的混乱形势之下,别说在咸阳内的楚系势力们坐不住了,纵使是隔壁的楚王完,也肯定会借助楚国的力量进行强势施压,说什么都会努力将身体内流着楚人血液的秦公子给奋力推上王座,而最后继位的是政,长安君却落到了一个叛变失败、凄惨身死的境地,政和华阳夫人这位嫡大母相处的客客气气的,这就说明了那长安君背后的势力的确是有,但能量显然没有楚系势力那般强大,结合夏姬是韩公主的身份,我觉得长安君的生母是韩夫人的可能性比较大,那股支持他叛变的势力应该也是韩系。” 赵岚耐心听完父母的分析,不禁蹙着细眉道: “阿父,阿母,如果情况真如你们所猜测的这般,岂不是就说明嬴子楚不仅会娶一位楚夫人,还要再娶一位韩夫人?” 安锦秀打了个哈欠对着闺女摆手道: “岚岚,你管他嬴子楚究竟会娶几个新夫人呢,我只知道,如果那长安君的生母真是韩人的话,华阳夫人这一系的楚臣们现在在心中暗自筹谋着,想要让一位身份高贵的楚国贵女嫁给嬴子楚后,能在后院、后宫中一手遮天,并且好运气生出第二个‘安国君’的计划不说十成十失败,也有八成的概率会胎死腹中……” 赵康平也跟着打哈欠道: “岚岚,你阿母说的对,你和政的地位现在已经很牢固了,嬴子楚想要和楚女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大魔王即便是点头同意,也极有可能会留一手,肯定那般不会那般让楚臣们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政现在差不多已经沐浴完了,你也快去洗澡睡觉吧。” 瞧着父母困倦的模样,赵岚也忙点了点头,彻底将嬴子楚这桩搬家、联姻的事情抛到脑后,从坐席上站起来转身离去了。 不过等来到室外后,她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夜风也是带着几分燥热的,赵岚这下子也是感觉出来了,这几日的天儿似乎的确有些热了。 难道咸阳的夏季就是要比邯郸的夏季热一些吗? 第一次在秦国过夏天的赵岚也没有什么参考性,只得随手从空间取出一把蒲扇,边扇着扇子,边抬脚往后院的女浴室去了。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159章 干旱联姻:【干干的土坷垃】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翌日上午,明晃晃的大太阳高高悬挂在湛蓝的天空上,鼓噪的蝉大清早就开始叫嚣。 王老太太睡了一夜,用罢早膳后,又喝了一碗安老爷子煎的消暑药,整个人的精神头已经慢慢的又回来了。 姥爷、母亲和泽全都穿着官服去参加朝会了,待在后院的政、小王贲和小蒙毅上午学完语言课后就休息了,小昌平君也跟在三个小孩儿身旁,显得非常安逸。 大人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事情做的四个小孩儿就在满府内溜达,等他们跑到前院时,瞧见王老太太正弯腰待在前院墙边的小菜田里低头忙活,政崽忙拔腿跑了过去,张口就大声喊道: “太姥姥!您身子刚好,怎么就又下田了?”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小孩声音,王老太太一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小曾外孙蹙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子,满脸不赞成的样子,仿佛自己这下田是极其不遵医嘱的不听话行为! 知晓小家伙这是担心自己再次被热中暑了,王老太太笑着对四个孩子招了招手,示意四个小孩儿走近看她放在手心中的东西。 四个小孩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小菜田的木栅栏旁,就看到一个十分干涩的土坷垃静静躺在老太太的手掌之上。 出身高贵的小昌平君完全看不懂王老太太想要表达的意思,小王贲、小蒙毅也迷茫的仰着小脑袋望着老太太。 政崽从记事起就知晓农事了,以前他在邯郸老家刚学会爬时,甚至还被悬挂在木架子上的黄瓜的清香味给勾的,差点推开木栅栏爬到太姥姥开垦出来的小菜田里探险。 前院东西两侧的小菜田每到晚上就会被仆人们拎着木桶浇上好几桶水,里面种的青菜,足够得上他们全家老小吃整整一个夏天都吃不完。 其余仨小孩儿还没有看懂老太太的意思,政崽就已经看到问题的症结了,他记得昨晚用罢晚膳后,大虎、二虎旺两块小菜田中浇了许多水,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怎么着都不会出现这般干的土坷垃吧? 他微微仰着脑袋,看着自己太姥姥拧着眉头、面容有些凝重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想说这几日的气温实在是太高了,都把咱们家这小菜田中的土都给晒的干干的,存不住水了嘛?” 听到小家伙这话,前世经历过饥荒的老太太看了看四个衣食不愁的小孩,神情紧张的叹息道: “政啊,你难道没有发现咱们一家人自从搬来这咸阳后,这几个月来,咱们都没有见过几场大雨嘛?” 政崽闻言不由一愣,他下意识蹙眉回想了一番,竟然发现除了应侯病逝、阿母炸太子府那两场大雨过后,他好些日子都没有看到那种瓢泼大雨了,偶尔从天而降的一些小小的毛毛雨,他甚至都有点儿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下过了。 自从来了咸阳后,似乎很多时候都是多云亦或者是大晴天。 如今是仲夏,正是庶民收割的时候,大晴天能把地里种的粮食晒得干干的,庶民们很喜欢这样收割的日子,虽然顶着烈日,汗流浃背,但不用担心下雨把田中的粮食打湿,收割下来的粮食稍微晒晒,就能收进谷仓里了,可是连着多日不见雨水的话,空气干的都让人想要流鼻血,收割过后还不下雨的话,怕是很有可能就会影响下半年的播种了。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政崽拧着小眉头,转头看向旁边的仨小孩出声询问道: “熊启、毅、贲,你们仨觉得今年的夏天和往年的夏天有什么不一样嘛?” 权贵之家夏天不缺冰块,冬日不缺炭火,熊启、小蒙毅其实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俩人都喜动,一日之内大部分都待在有冰块的房间里,小王贲这个时常跑到室外玩耍的小孩儿就有发言权了,小黑蛋儿当即举起小手大声回答道: “小公子,额觉得今年夏天确实有些热了,以前额喜欢大中午的跑出家门疯玩,可是今年夏天额热得连门都想不出了。” “额家冬日里存在冰窖里的冰块都快用没了。” 政崽听到小王贲这话,又看了看在太阳光的炙烤下无精打采的青菜叶,而后抿着小嘴,看着自己太姥姥小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还是有什么顾虑呢?” 王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头顶之上湛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天空湛蓝,烈日当空,一点儿想要下雨的征兆都没有。 她丢掉手中的土坷垃,有些忧心忡忡地对着小曾外孙说道: “政啊,这天儿热得让太姥姥心里头不踏实啊!” “即便是夏收的时候,也不应该热成这样,昨晚才浇得湿漉漉的田到早上可就干的像是三、四日没浇水了,不是太姥姥想的多,而是俺担忧,若咱头顶上这大太阳再这般热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出现旱灾了。” “旱灾?!” 听到这话,四个小孩儿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心中揣着事儿的老太太也不想和四个小孩儿多说,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四个稚童自己去玩耍。 她则直接拔腿往后院去了,儿子,孙女都不在家里,她只想赶紧和儿媳妇、亲家公好好聊聊。 看到老太太走了,年龄最小的小蒙毅看向政眼中迷茫的出声询问道: “政小公子,你知道旱灾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嘛?” 小王贲、小熊启也看向政。 政崽想了想自己姥爷每晚给他讲的那一个时辰的史书,忍不住攥了攥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表情严肃又凝重地解释道: “旱灾就是因为多日干旱形成的天灾。” “如果真的发生旱灾了,河里、水渠、水井中的水位会快速下降,田里的庄稼会因为缺水而极快的干死,土地干裂成块、田中的粮食大大减产,庶民们没有吃的,又很难找到喝的,会在极快的时间里渴死、饿死一大片,国中秩序将会破坏,会有人因为一口吃的就当起盗贼,烧杀抢掠,生出许多乱子。” 小熊启、小王贲、小蒙毅听到这话,眸子瞪得大大的,连嘴巴都不禁张开了,紧跟着他们仨又从政的嘴里听到了更可怕的话: “如果只是缺水、缺吃的话,都城能打开粮库赈灾,可是大灾之中因为会有许多人死去,这些死掉的尸首若来不及处理的话,尸首就会生出很多我们肉眼看不到的细菌,这些有毒的东西很可能会造成瘟疫。” “瘟疫不分权贵庶民、不分大人小孩,基本上只要染上了就会死亡了。” 小王贲一听这话吓得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只觉得这黄土地都热得烫屁股。 小熊启、小王贲也震惊的失语。 他们自从记事以来还都没有经历过天灾呢,在他们这种权贵之家,纵使是发生天灾了,也不会缺吃少喝的,可是瘟疫却是没有办法抵抗的。 政崽紧攥着两只小拳头,仰头看向没有一块云彩的天空,姥爷给他讲史书时就告诉他了,只要翻看史书能清楚的瞧见,从古到今一直到后世,华夏这片土地上都是经常发生各种各样天灾的,要不然一代代华夏人不会把“吃”研究的透透的,任何植株、动物到跟前了,最先想的都是这玩意儿能吃不?该怎么吃?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 这不是“贪吃”而是因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天灾太多,饿怕了!所以“你吃了吗?”都能变成日常见面打招呼时惯用的口头禅了。 政崽心中也开始变得惴惴不安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秦王宫内,大殿之上四个角落放了四大缸的冰,宫人们拿着大扇子照着冰块扇动着,将丝丝白汽扇到了各处。 朝会上。 头戴冠冕、身着黑色长袍的秦王稷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低眉垂首的宦者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张棕黄色的大纸在满殿文武百官们的面前慢悠悠地转了三圈,使得在场每一个官员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棕黄色的纸张上用毛笔龙飞凤舞所写的一串墨字 【秦国的纸,天下第一纸!非文人墨客,难以体会其中之精妙!】 这赫然就是昨日下午老秦王在章台宫内为少府纸张所写的广告语。 百官们瞧见这似麻非麻的棕黄色纸张后简直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有想到国师那空降到少府内与少府最高官员平起平坐的顾问女儿竟然还真的不声不响地把那种名叫“纸张”的书写工具给捣鼓出来了! 一时之间满殿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移到了国师父女俩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一样。 因为百年前秦孝公颁布的招贤令,以及秦国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客卿制度,此刻殿内百官之中可是七雄的人都有的。 除了老秦人之外,关东诸国的贵族们可是底蕴深厚的紧,自然是知道好东西的,也能一眼看明白这“纸张”未来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和庞大的影响力。 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大魔王瞧见底下那来自三晋之地、齐地,出身富裕且文化底蕴深厚的文官们脸上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心情爽的就像是喝了一大碗冰镇的西瓜汁一样。 这些外来的臣子们怕是打死也想不到,“纸张”这般能够在读书人中产生巨大影响的好用物什,没有在山东诸国内造出来,竟然最后在他们这文风不盛、名声极差、还是蛮夷出身的秦地搞出来了!这不就像是天上下红雨一般令人感到稀奇与不可思议嘛! 心心念念着要将“纸张”作为“咸阳特产”卖到山东诸国从无数读书人的口袋里赚大钱的老秦王欣赏完底下群臣们或惊、或喜、或难堪、或恍惚的种种表情后,努力压下控制不住往上扬的嘴角,用两只大手按着面前的漆案,威严又欣喜地出声感慨道: “玄鸟在上,这是知道我秦国已经不是昔日西陲一小小蛮夷了,特意将得天所授的国师一家人送到了我秦国来。” 百官们:“……”[君上,国师一家人是玄鸟送到秦国的?难道不是被您与应侯的反间计给拐到秦国?从赵王手中坑出来的?] 老赵父女俩听到老秦王这睁眼就说出口的大瞎话,也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心情正好的秦王稷可是不管底下群臣们的心情的,他自顾自的将秦国往昔积贫积弱的国情与现在农耕战事双开花的国情进行了强烈的对比,还强烈抒发了一下他对秦国未来一统天下美好前景的期待,洋洋洒洒地足足讲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说了不少国师府的夸奖,觉得喉咙干了,端起玻璃杯喝了一杯润嗓子的消暑茶,才又继续将话题给引到了新鲜出炉的“纸张”上了。 “虎父无犬女,国师很优秀,当然国师女儿也很卓越。” “诸位卿家们想来也亲眼瞧见了岚顾问这兢兢业业几个月造出来的秦纸了,寡人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寡人要将赵岚放到少府做事时,许多卿家言辞激烈地出声反对,认为寡人这就是在胡闹,对国师也颇有微词。” “如今各卿家们看到这秦纸了,可还喜欢?虽然这秦纸的造价比丝绢便宜了些,制造工艺比丝绢精巧了些,生产速度比丝绢快了很多,摸起来的手感也比丝绢差了点,但这轻飘飘的一张秦纸就能足足誊写三卷竹简的内容啊!” “寡人觉得岚顾问这秦纸造的简直可以说是我们秦国的特产国宝!秦纸不说和楚国、三晋之地那些丝绢长得一模一样,肯定也是相差无几了。” 来自楚国、三晋的官员们:“……” “如果寡人将这些特产国宝,像是楚国、三晋那些丝绢一样,卖到山东诸国去,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的追捧和疯抢的,想必诸位卿家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来自三晋、燕地、楚地、齐地的卿家们肯定会非常愿意给自己母国的亲戚们去信积极地宣传我们秦国刚刚造出来的特产国宝的吧?” 老秦王凤眸灼灼地扫视着下方的百官们。 一些与国师府交好的官员们听到自家君上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简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心里真是高兴啊! 一部分当初跳出来公然反对“赵岚做少府顾问”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在被顶上的老秦王公开用言语处刑,啪啪打脸,羞赧的只想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原本就和国师府不对付的楚官们听到老秦王这话,则是嘴角齐齐一抽,脸上的神情难看的紧,觉得老秦王真是够不要脸的!竟然把这瞧着就粗糙的秦纸和他们楚地生产出来、价值不菲的丝绢放在一起对比! 他是怎么敢的啊?他究竟是怎么敢的啊?!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棕黄色的秦纸别说和他们楚地的“丝绢”比了,和麻布一个价位都会让人觉得“麻布”吃亏了吧? 老秦人不是穷怕了,是穷疯了吧?!秦王稷是真敢想啊!他这般说,莫不是还想要把这“秦纸”当成“丝绢”卖到他们楚国去? 老秦王的心简直黑得发亮!怪不得连国色都是“黑”的呢!谁说老秦人朴实的?!怕是全秦国的心眼子都长到秦王稷这个不要脸的秦川老流氓一个人身上了! 明知老秦王想要靠着这廉价的纸张去山东诸国内坑钱的楚臣们心中很不快、气得全都闭上了眼,敢怒不敢言。 阳泉君芈宸的脸也都听得快要绿了,老秦王不如直接说,他是闲不住又手痒痒地想要发动战争去山东诸国抢钱了,故意用这看着就廉价的纸张做借口,不要脸!真是太太太不要脸了! 这怨不得这些贵族们“不识货”、看不上眼前的“天下第一纸”,属实是少府造出来的第一批纸张还是很粗糙的,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丝绢那种能当奢侈品的东西。 赵岚听到老秦王这对纸张大夸特夸,越级碰瓷,想要把粗糙的草纸运到关外卖出丝绢高价的话都觉得有些脸红,她虽然给老秦王提了卖纸的事情,可她说的是那种表面有印花、闻着还香香的花纸啊!真不是说现在这摸着就掉纸屑的草纸啊! 看着赵康平、赵岚父女俩风光得意,阳泉君想到自己儿子那骨折的右胳膊现在还兜在胸前仔细养着呢!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毕竟也才二十多岁,顶上有俩姐姐和一个做太子的姐夫,可谓说他这从小到大都是被人高高捧着的,短短二十多年间顺风顺水的,怕是唯一受到的挫折都来自于国师府了。 赵岚造出了纸张,官场得意又如何?女人嘛!在家里好好待着生孩子就行了,干嘛非得跑出来和他们男人抢官职?芈宸嘴角一扯,气血上头,当即抱着手中的玉笏对着坐在顶上的秦王稷大声道: “君上,依臣所见,岚顾问能通过制造这秦纸展现她的墨家才华固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可是她毕竟是子楚公子的夫人,身上也担着不少公子夫人应该尽的职责。” “如今子楚公子的王孙府已经建成,子楚公子不日就会从太子府内搬出去,到时等子楚公子乔迁新居了,府内一切琐事没有一个靠谱的女主人站在背后帮助子楚公子料理,可如何是好呢?毕竟子楚公子也不是一般的王孙啊!” 众臣们听到阳泉君这话像是猫闻到鱼腥味了一样,瞬间全都将八卦的眼神投向了嬴子楚和赵岚,这主要是他们对待这像麻布一样的粗糙纸张也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如果君上白送给他们体验一下,他们自然是高高兴兴的捧着,可若想要高价卖给他们,他们是真的一张都不想买的。 嬴子楚也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这便宜舅舅竟然会当众说他后院里的事情,一时之间臊的耳根子都红了。 作为另外一个当事人的赵岚却神情平静、目光淡淡的,仿佛芈宸口中所说的那个要在嬴子楚后院中承担“公子夫人职责”的女人压根就不是她一样。 芈宸话音刚落,另一个楚臣也跟着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阳泉君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岚顾问现在在少府任职,将大半精力都用到了钻研究墨家学问上面,自然而然的就在王孙府的家事上感到力不从心了。” “与子楚公子年龄相近的王孙们如今膝下都有不少子嗣了,而子楚公子膝下却只有政小公子一个,显然子嗣单薄了些,依臣所见,应该趁着子楚公子现在年轻力壮,为其觅得合适的佳缘,多多替秦王室开枝散叶,以后政小公子也能有弟弟、妹妹做伴,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是啊!君上臣附议!寻常的贵公子都有三妻四妾、子女成群,子楚公子作为储君嫡子,膝下独有政小公子一个孩子,显然是不够看的。” “君上!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附……” 眼看着短短一会儿功夫,群臣们的注意力就从“秦纸”转移到了“秦公子”上面,尤其是那些身着楚服、神情激动的楚臣们,一个个表现的甚至要比老秦王还惦记着秦王室开枝散叶的事情,眼神狂热的盯着嬴子楚,如同瞧种马一样,恨不得今日就摁着嬴子楚的脑袋赶紧和那没影子的楚公主成亲,明年就快些生出来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血液的“安国君”。 这样等老秦王、太子柱百年之后,嬴子楚和“新一任小‘安国君’”不是被楚女捧起来、就是被生出来的,他们父子俩怎么敢调转枪头对付他们的“母族之国”呢?! 赵康平跪坐在坐席上,眼皮半阖,静静地听着楚臣们一个个宛如打鸡血似的激动谏言。 跪坐在父亲身旁的赵岚也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完全不搭理耳畔各种各样鼓噪声音。 太子柱则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己老神在在的父亲。 嬴子楚已经羞赧的脖子、耳朵、俊脸通红,只觉得离谱!他只见过对女子催生的,从未见过对男子催生的,听着身后一个个楚臣们的谏言,他没有感觉半丝要娶新夫人的高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种马,那楚公主长得高矮胖瘦?不重要!性子好不好?不重要!聪慧还是愚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些把待在楚都的楚公主给娶回咸阳来,重要的是他能顺利让楚公主怀上孕,一举得男就行了。 本来嬴子楚答应了这桩秦楚联姻的婚事,觉得自己能够靠着娶了楚女,安嫡母和嫡母背后楚系势力的心,能够稳住自己的地位,争取能把“储君嫡子”变成“储君太子”、“秦王孙子”变成“秦王太孙”,将第三代王位继承人的位置坐稳了,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还是挺积极的,可人都有逆反心理,听着身后一个个楚人比他还惦记着自己子嗣的话,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指节修长的大手忍不住攥了松、松了又攥的,只觉得憋屈的不行。 他愿意娶楚女是一回事,可是他愿不愿意让楚女生出他的骨血是另外一回事儿。 能在危急关头抛妻弃子的秦王孙骨子里就是一个冷血的政治家,谁指望他能是一个好父亲?好良人的? 起码赵岚是没有对嬴子楚这个“另一半”、“孩他爹”投入任何不切实际的感情期待。 她瞧了跪坐在上首漆案上的老秦王一眼,只见老秦王闭着眼睛边听边点头,似乎对底下楚臣们说的谏言十分认同的样子。 一群穿着土黄色楚服的楚臣们看到性子固执的老秦王真的把他们的谏言听到耳朵里了,一个个就显得更激动了,说的话更多了,语气也更急促了。 秦国本地的官员们,以及来自其他诸侯国的官员们都忍不住对着楚臣们投去了佩服的目光。 待到两刻钟后,楚臣们各个说得口干舌燥,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大声谏言了后。 老秦王才张口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看向下方因为情绪激动,说的各个面红耳赤的楚臣们,笑呵呵地说道: “秦楚两国时代联姻,诸位楚地的卿家们对我们秦王室的子嗣如此关注,寡人听了也实在是感动不已。” “子楚正年轻呢,的确是得快些联姻了。” 第160章 “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关系离得很近,子楚从邯郸归来后,又认了一位楚…… “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关系离得很近,子楚从邯郸归来后,又认了一位楚夫人做嫡母,于情于理到他这一辈了,都得从楚都娶回来一位楚夫人来续上秦楚两家的百年之好。” 跪坐在坐席上的楚臣们闻言眼睛一亮,心情更激动了。 怎么都没想到生性固执又多疑的老秦王竟然真的动了与楚王室联姻的心思了!要知道三年多前,楚王完在长平之战时趁着老秦王亲自到河内郡征兵的契机,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抛妻弃子、偷偷逃离咸阳后,从战场上归来的老秦王那暴怒的要杀掉春申君的恐怖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可见时间能冲刷掉一切,当年秦楚两家闹得那般难看,现在为了大局老秦王不还是要与楚王室联姻了? 一群楚臣们心中有些得意,他们的底气自然是来源于老秦王越来越年迈,而楚国的实力却在新楚王登基后一点点恢复的现实,然而他们的嘴角刚齐齐咧开上扬了一个小弧度,紧跟着就又从老秦王笑呵呵的语气中听到了让他们眼前一黑的流氓话。 只见老秦王将两只大手按在黑色的漆案上,凤眸极其明亮,声如洪钟地高声道: “寡人认为,子楚身为太子嫡子,他如今既然要与他国王室联姻,那么就得实现联姻利益最大化!” “眼下子楚已经娶了国师的女儿做正夫人,还有了一个伶俐优秀的嫡长子,这在寡人眼中看来,子楚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为我秦王室完成了,那么接下来子楚就应该为了我秦国与山东诸国重修旧好,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百官们闻言全都懵了。 [秦国什么时候与山东诸国关系处得好过又去哪里重修旧好] 嬴子楚也不由蹙起了长眉,心中忐忑的看向自己高高在上的大父。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为什么从自己大父这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漠然 什么叫做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政出生了还顺利回到咸阳了,他是已经没有用了吗? 不仅嬴子楚心中忐忑,太子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老父亲心中对朝中这些楚系势力们已经非常不满了,可受制于蜀郡的大渠迟迟修不好,秦国没有一个稳固的产粮大后方,就不敢与楚国彻底豁出去对着干,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然而,子楚要娶华阳侄女这事儿还是惹到老父亲的眼了。 太子柱心中也叹了口气,一边是自己的妻子,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上面有老父,下面是幼孙,他也为难的厉害呢。 秦王稷位于高处将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瞧见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提溜起来了,老秦王才慢悠悠地往下抛了一个大雷: “这样吧,寡人得闲了就给山东六国的王室皆传一封王信,看看其中有没有愿意与秦国联姻的,若是那六国中有愿意入秦的姑娘,只要与子楚年龄适合,子楚就都娶了吧。” 都,都娶了?! 听到老秦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整个大殿都震了三震,刚刚还恨不得撸起袖子激情谏言的楚臣们瞬间呆若木鸡,彻底安静了。 老赵父女俩脸上也露出了明晃晃的错愕,太子柱和嬴子楚父子俩更是被惊得七荤八素,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坐在上方的父王/大父,完全不知道自家父王/大父究竟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这是联姻利益最大化吗?这分明是想要嬴子楚死在后院吧?! 阳泉君也目光呆滞的看向跪坐在顶上的老秦王,脑袋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先控制不住地张口询问了: “敢问君上,什,什么叫做都娶了?” 老秦王嘴角一扯,淡淡的瞥了芈宸一眼,伸手弹了弹宽大的袖子,老神在在地回道: “都娶了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对方的王室愿意与我秦王室联姻,寡人就让子楚多娶一位王室夫人回家,既然子楚已经把最重要的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开枝散叶的任务,寡人也觉得是要快些提上日程了。” “子楚的嫡母是楚女,亲母是韩女,既然子楚要娶一位楚公主,与楚王室联姻,寡人这个做大父的,在俩儿媳妇跟前也不好一碗水端不平,那就给韩王室去一封信,让韩王室那边也选选看有没有适合的韩公主,到时候送来咸阳,一并嫁给子楚做侧夫人吧。” “燕国、赵国、齐国、魏国如果有合适的公主也一并送来,对了给卫国也送个口信,联姻嘛!只要女方年龄合适,身子骨康健,愿意来秦国的就都送来,反正我们秦王室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娶一个是娶,干脆一口气多娶几个人也能让子楚的后院热闹些。” 神特么的热闹些! 百官们听到老秦王这仿佛种马配种的流氓话,这下子是全都齐刷刷地沉默了。 武安君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提秋收后君上还想要让秦军去进攻荥阳的事情,只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决定所有事情都听君上安排。 一群楚官们更是眼前一黑,胸腔中气血翻涌的厉害,险些被老秦王这极其不要脸的话给两眼一闭的气晕过去。 赵康平瞥了一眼芈宸那发青的脸,真怕老秦王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把人家年轻、扛不住事的阳泉君给活活气死了。 吕不韦在用重金投资嬴子楚,这些楚官们不也是在千方百计地努力捧嬴子楚? 住在咸阳的官员们无论官职高低,都知道自己闺女和嬴子楚这桩婚事早已名存实亡,全靠一个在双方长辈心中都受宠的政小公子在中间维系着父族和母族中间的姻亲桥梁。 楚臣们这般费尽心思的促进秦楚联姻,就是希望这后嫁给嬴子楚的楚公主能在王孙府内一手遮天,完完全全的拢住嬴子楚的心,早日生下一个小公子,多年后变成后来者居上的“小安国君”。 可惜啊。 这群楚臣们实在是太急了,在这朝会上赤红白脸地把联姻之事提出来,不就想要逼着老秦王捏着鼻子点头答应吗?如果此刻坐在王位上的人是太子柱八成就已经点头同意了,秦王稷是什么混不吝的性子楚怀王都能死在秦国,你们这些楚人想要把秦国变成第二个楚国的心思昭然若揭,在这里噼里啪啦地打小算盘打得还没有看到成效呢,就要被老秦王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给搅和了! 老秦王是老了,可他还没死呢! 这般着急的就惦记上老秦家的家产了,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不净等着被老秦王啪啪啪打脸呢? 华阳夫人想要将自己侄女嫁给养子,让侄女能在王孙府里一枝独秀,偏偏老秦王就是要让自己孙子的后院里各国女子撸起袖子打擂台。 从这点来看,大魔王是真的不把自己这个便宜孙子看在眼里啊,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这孙子怕是明日死了,老秦王都不在意。 三个女子一台戏,倘若真有六个异国女子都齐聚在王孙府,还不知道到时候隔壁得闹腾成什么样子呢。 老赵心中在暗自咂舌,嬴子楚的嘴唇都开始颤抖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被臊的,还是气的。 唯独赵岚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瞧都不瞧嬴子楚一眼,仿佛这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完全与她这个正儿八经的王孙正夫人无关一样。 待到朝会一结束,她就随着自己父亲同蔡泽一起开车回家了,任由嬴子楚一个人去处理这桩由他本人后院之事引起的闹剧。 …… 等三个人回到府里,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了,悬挂在蓝天之上的明晃晃大太阳变得更加炙热了。 赵岚将右手挡在额前,眯眼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 赵康平顺手将越野车收进空间里,瞧见闺女的动作,也抬头眯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蔡泽也学着父女俩的样子看了一眼天空,用手边扇风边拧眉道: “家主,这咸阳咸阳,怪不得名字里有个‘阳’字呢,天儿可真是热啊!我在老家和邯郸时就没见过这般热的夏天。” 老赵叹气道:“燕国、邯郸都靠北,气温是要比秦国这儿凉快些。” “咱们先进府用午膳吧。” 赵岚、蔡泽齐齐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前院、中院径直朝着后院走去,没想到刚刚到后院门前就看到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走来了。 政崽心中估摸着姥爷要回家了才从餐厅里走了出来,看到姥爷、母亲和蔡泽三人走在一起,凤眸一亮,忙一脸严肃的快步迎了上去,满眼担忧地小声道: “姥爷,阿母,泽,你们终于回来了!太姥姥上午说这几日的天儿实在是热得不正常,如果天上还不下雨的话,兴许过不了多久秦国就要闹旱灾了!” “什么?闹旱灾?” 三人一听到这话,瞬间齐齐瞪大眼睛,惊得脱口喊了出来。 后脚走来的安锦秀看到三个大人错愕的模样,也蹙眉叹息了一声,摆手道: “老赵,岚岚,泽,你们仨先去洗脸、洗手,等我们用罢午膳再说。”《 》 160-170 第161章 丰收天灾:【今岁的雨水竟然比去岁少了那么多吗?】 三人忙点了点头,等到在浴室内细致地洗干净手、脸,将从外面带来的暑气稍稍洗去后。 老赵、赵岚和蔡泽才随着政一起进入餐厅,入眼就看到家中两位老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好。 赵康平还记挂着老母亲的身子,此刻看到母亲跪坐在坐席上紧抿着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担忧地上前出声询问道: “阿母,你还难受吗?” 赵岚也看向自己祖母。 王季妞瞧见家里人都回来用午膳了,对着自己儿子和孙女蹙眉摆手道: “康平,岚岚,我身子没事儿了,就是心里还有事儿。” “咱们先吃午饭,等吃完饭后,俺和安老兄有话给你们说。” 父女俩听到这话,想起刚才在后院门口时政对他们说“恐有旱灾”的话,两颗心也不由揪了起来,点点头先在案几旁坐下用膳了。 天气炎热,午膳做的是炸酱面,配了一碗下饭的蛋花紫菜酸汤,每张案几上还放了一碟井水泡过的凉西瓜。 餐厅内放的有冰盆,入口的食物也不烫口,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大家子用罢膳食后,仆人们又麻利的将案几上的碗筷杯碟都快速撤了下去,又端上了安老爷子配的解暑消食茶。 全家老小都没挪窝,还是跪坐在坐席上,看向阖府之中年龄最高、阅历最深的两位老者。 安锦秀看着自己父亲和婆婆说道: “阿父、阿母,老赵、岚岚和泽都回家了,您两个也把心中的顾虑给他们仨说一说吧。” 听到闺女的话,安爱学瞧了王季妞一眼,端起陶杯叹气道: “岚岚她大母,田里的事儿你比我懂,还是你讲吧。” 王季妞点了点头,抿唇回想了一番上辈子因为旱灾闹饥荒而真实经历过的可怜事情,才拧着眉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儿子和孙女开口讲道: “康平、岚岚,俺是种庄稼的,对待天气自然是要比你们这些小辈们关注些的。” “现在是夏收的时候,按理说天儿就是得要热些,可是俺觉得最近这天儿实在是热得太邪性了!咱们前院两侧那开垦出来的小菜田,昨晚明明浇了好几桶水,泥土都浇的湿漉漉的了,可今日早上我一瞧,那田中的泥土就干的像是三、四日没有见过一滴水似的!仿佛昨夜浇进田中的水是一滴也没存进泥土里,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俺想着既然咱家的小菜田都开始存不住水了,那城外大片大片的田地泥土肯定变得更干了,现在是收割庄稼的时候,即便那些农户们也注意到地干了,但估计也不会太在意,心中肯定是想着赶紧趁着现在的大太阳,快些把庄稼给早早收割了,等到粮食入仓了,再盼着下雨准备进行下半年的播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一切都好”,王老太太眉头拧的更紧了,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着儿子和孙女忧心忡忡地接着道,“可惜,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天儿热得将天上的云彩都给热蒸发了,万里无云的,这天上没一朵云彩,纵使是夏收忙完了,明晃晃的大晴天也很难降下一滴雨来,如果运气真的不好的话,俺估计今年盛夏秦国八成就得闹旱灾了。” “旱灾只要一闹,土地干裂、水渠水位下降、秦国下半年的田里农户也就别指望种庄稼了,肯定要闹饥荒的。” “唉,俺心里头很不踏实,恁们都是当官的,外面的事儿肯定比俺懂的多,俺和安老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这个夏天不好过,所以才想着早点把这事儿给你们讲出来,看看有没有个章程来提前预防一下,别等真的闹出旱灾了,那可不是死一个、两个人了。” 即便赵康平、赵岚、蔡泽有政的话打底,可亲耳听到老太太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话,眼中还是充满了错愕。 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魏缭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凝重,上午他们都在家,已经听到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谈论旱灾的事情了,说实话,他们心中是不愿意相信这事儿的,毕竟没有人盼着遭灾,但又担忧,万一两位老人还真的猜对了,旱灾真的会发生呢?不提前准备那不就是白白错过这场天机了吗? 毕竟头顶上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天儿也实在是太热了!旱灾不一定会形成,干旱肯定已经在个别田地中发生了。 政崽、小蒙毅、小王贲、小熊启也将视线在表情各异的大人们脸上一一巡视着。 赵康平的眉头都拧了起来,老母亲这话倒是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现在又没有天气预报,旱灾不像地龙翻身这种灾祸,是逐渐形成的,不会一下子爆发,他即便是进宫对老秦王说怀疑今夏要闹旱灾了,他也拿不出什么可参考性的证据啊,即便他是国师,但面对这种天灾类的祸事,秦国的君臣们也不会因为他们家人的一番口头话,就开始改变全国的部署,浪费不少人力、物力调配资源的吧? 赵岚心中和父亲想的一样,这事儿说出口容易,但难以证实,毕竟天气瞬息万变的,今日不下雨、明日不下雨,难道一旬后还不下雨? 庶民们都待在田中,顶着烈日忙着收割庄稼呢,怕是心中还在高兴有这种大晴天呢。 别说庶民们想不到旱灾上面,怕是老秦王都不会愿意相信秦国今夏要闹旱灾,该如何让老秦王相信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别的不提,老秦王正心心念念着庄稼丰收后,让武安君进攻荥阳,早日建立三川郡的,如果对他说接下来要有旱灾了,不仅不能对外打仗了,今夏的赋税最好都不要收了,看看好战的老秦王愿意不愿意? 瞧见儿子、孙女都拧着眉头、不吭声,王老太太接着叹气道: “康平、岚岚,俺也知道这旱灾的事儿没法提前说,说出去也很难让人相信,但是旱灾真不是一件小事啊!如果这炎热的天气持续到夏收结束,赋税都征收过一遍了,等农户们开始种下半年的庄稼了,苦苦盼雨盼不来,上半年的口粮被征收走了,下半年颗粒无收,这都不是单单要饿死人,而是会全国闹大乱子了!” “俺也知道这事儿想要说服老秦王有些为难,可咱们不能赌啊,俺是觉得这天儿热得吓人,还是很有必要提前给老秦王说一声旱灾的事情,让老秦王心中先有个数,起码当官的得心中先有个章程,做出来个预先的准备吧?如果没有旱灾,咱们家人就是丢次脸,被那些官员们在背后骂几句,最后就是皆大欢喜,可若真的不幸闹出旱灾了,做官的有准备,民间也能少死点人吧?” 听到老母亲语气中的担忧和急促,赵康平也总算是开口了。 他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母亲先冷静下来,而后端起消食茶抿了一口,抿唇想了片刻才看着眼巴巴瞅着他的母亲和岳父出声说道: “阿母,阿父,旱灾的事情确实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然现在天儿这般热,宫中能早早有个预防灾害的准备也挺好的。” “等明日吧,我进宫一趟,让君上给我批三百侍卫先到庄子上帮咱们把庄子上种的那些东西给收了,我再找机会对君上说今夏有可能会出现旱灾的事情吧。” 听到儿子这话,王老太太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道: “中!就按你说的办!” 安老爷子想了想跟着开口补充道: “康平,你若是给老秦王说旱灾的事情时,不仅得提咸阳,还要把整个秦国给包括进去,巴郡、蜀郡那都是有名的炎热地方,如果咸阳现在都这般热,估计巴蜀之地更热了,说不准已经出现干旱的征兆了,要让当地的官员仔细瞧瞧。” 火炉城市嘛!赵康平点了点头应下了。 “还有”,安老爷子的话语顿了一下,瞧了一眼韩非、魏缭和李斯,犹豫了一下接着对女婿说道: “新郑、大梁地处中原,如果咸阳这片有可能发生旱灾,那么中原十有八、九也可能会有干旱。” “旱涝一般情况下又是连着的,倘若秦、韩、魏今岁夏日里真的发生旱灾了,我担心南边可能就会出现洪涝了,万一真发大水了,怕是楚国就要遭殃了。” 李斯闻言眼皮子重重一跳,一颗心瞬间高高揪到了嗓子眼处。 小昌平君也蹙了蹙眉。 韩非、魏缭更是先惊后忧,怎么都没想到安老爷子还会提及他们俩的母国。 韩非下意识抿紧了薄唇,新郑就在秦国的边上,两地的天气情况的确是差不了多少,有没有旱灾他不能确定,但他有一点是极其确定的,如果今夏天公不作美,秦国真的闹旱灾了,新郑的情况肯定也不会多好,秦国八成会开粮仓赈灾,而韩国……别说肉食者赈灾了,肉食者不借机从庶民身上剥掉一层肉就不错了。 魏缭心中的想法与韩非差不多,毕竟新郑和大梁也挨的极近。 新郑都落不到好的话,大梁想来到时候也得遭殃了,若是魏国真的出现灾情了,或许绝大多数肉食者都不会搭理的,可信陵君在魏国,无忌公子应该会出手管的吧? 三人心中都惴惴不安了起来。 赵岚听到遭灾的或许不只有秦国的话,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凝重了,她还记得前世从老一辈口中听到的逃荒故事,只要闹饥荒了,中原之地的灾民的逃荒路线绝大多数都是往西边跑,而赵国、齐国那边的灾民们往往会去闯关东,极大可能会往燕国的区域跑。 若是只有秦国遭灾的话,秦国基层组织健全,秦法也严苛,早做准备还能熬过去,可若是关外也遭灾了,这天下怕是有一半的庶民就要没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灾民跑到秦国逃荒,大魔王又会怎么面对关外的灾民呢? 赵康平和蔡泽的神情也变得很严肃了。 李斯更是紧抿薄唇,心中忧心的厉害,如果只是干旱的话,他倒不是很担忧住在上蔡老家的姐姐、姐夫一家人,吃的多多找找,总能找到的,可是上蔡那地方位于淮河流域、地势低,如果真发生洪灾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姐姐、姐夫一家子住的土裴茅草屋、地窝子可是遭不住的,大人们无论怎么样都好说,但是外甥和外甥女怎么办? 这般一想,李斯当即就在坐席上坐不住了,恨不得直接插上双翅,快速飞回老家,遂眼巴巴地看向自己老师焦灼地开口道: “老师,我想要回上蔡瞧瞧。” 赵康平闻言瞧了李斯一眼,他知道李斯心中的忧虑,韩非、蔡泽、魏缭三个人家境都富裕,即便真的出天灾了,三个人的家庭抗风险能力也是很强的,而李斯父母双亡,顶上只有姐姐、姐夫一家了,还都是住在小乡邑内的庶民,真的碰上天灾了,那基本就是九死一生了。 李斯不放心是正常的,可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为难地劝道: “斯,我知晓你的心慌,可是咸阳与上蔡离了一千四百多里地,咸阳都热成这个样子,或许楚国就更热了,如果今夏运气不好,各地真的出现天灾了,必定会出现许多流民和盗贼,说实话,你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跑回去,我是很不放心的。” 李斯听到这话不由有些颓唐地耷拉下了脑袋,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情,咸阳与上蔡的距离实在是离的太远了,真的发生天灾的话,他即便大老远地跑回老家,兴许一切都晚了…… 赵康平看着心仪弟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想了想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外孙开口了: “斯,姥爷说的对,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若是在这个时候贸贸然出秦国了是很危险的行为,姥爷不放心你,我也不放心你。” 李斯眼睛微红地抬头看向小孩儿,就看到小孩蹙着小眉头,神情严肃地接着对他说道: “你担心你的家人安危,我能理解,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我也不会放你独自回老家的,实在是你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如果没有发生天灾的话,你一个人大老远的跑回老家,说不准路上就会被盗贼给害了;倘若真的发生天灾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走,兴许赶不回老家刚出秦国就要被盗贼给害了。” “横竖都是死,可见这事儿危险的紧,你最好别干。” 赵康平:“……” 李斯:“……” 赵岚听着儿子的大实话也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鼓鼓的小肚子,大实话说的在理可是听着太让人绝望了些,连一点光明都瞧不见了。 政崽伸出小手握住母亲戳他小肚子的手指,他不是一个提出问题不想办法解决的孩子,还在认真地对着李斯说道: “斯,情况我都已经给你分析明白了,你贸贸然回上蔡,弊大于利。” 看到李斯眼睛红的都快要哭了,政崽才又加快了语速: “你放心,你既然在我们家里生活,以后又要为我们秦王室做事,我们老秦家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你别想着自己独自回楚国了,这样吧,你把你老家的情况仔细写下来,有地图的话最好也画下来,等明日我见到曾大父了,会说服曾大父派出一百士卒乔装打扮去楚国探探情况,总要了解关外的情形的,等到上蔡见到你的家人们了,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把他们接来咸阳住吧。” 李斯听到这惊天大反转的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从邯郸到咸阳,他离家也快三年了,自然是日思夜想都希望能把姐姐、姐夫一家人接来他身边,这样他在老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因为现在他还在求学阶段,自己还处于飘着的状态,根本没能力接济姐姐、姐夫一家人,只能把每月老师给他那份门客的俸禄拿出一大半托人同家书送回上蔡。 眼下听到政小公子这话,李斯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忙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将泪意逼退下去,对着政崽感激地拱手道: “政,斯的姐夫在上蔡是一个里正,长姐一家的日子在老家还是能过得去的,我别的不求,只求秦国的士卒帮我去老家看看,假如老家没有遭灾,家人们生活照旧的话就帮我把家书和俸禄捎回去,倘若真的遭灾的话,还,还请士卒能伸把手帮助一下。” 政崽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看到李斯瞬间心安的样子,小昌平君则忍不住撇了撇嘴,他虽然与自己父亲闹得不好看,可楚国毕竟是他的母国啊,臭侄子这般当着他的面公然说,让秦士卒乔装打扮跑到楚国的地界探讨情况,真的好吗? 老赵一家人听到政这安排也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样还挺好的,让斯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跑回去,他们肯定是不放心的,家中人手也有限,如果老秦王能派士卒去楚国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政心里,斯是未来能替他办实事的左膀右臂,泽也不遑多让,非和缭更是永远的白月光和初见就觉得熟悉的朱砂痣,斯的家人们得照顾,泽、非、缭的家人们当然也得照顾啊。 他又将视线转向韩非、蔡泽、魏缭笑眯眯地说道: “非师兄,泽、缭,我会让曾大父也派士卒到新郑、纲成、大梁也都看看情况、探望一下你们的家人的。” 韩非想了想蹙眉回道: “政,我家里现在除了仆人外,已经没有和我关系好的亲朋了,更一直留在府内替我料理家业,秦卒若是去新郑打听情况的话,可以让他们去我家里找更问一问。” “唉,我不忧心府中的情况,就担心如果新郑真的闹旱灾了,韩王很可能不会救灾,倒时怕韩人们就要遭大殃了。” “行,非师兄我记下了。” 蔡泽和魏缭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的情况差不多,虽然比不上韩非这种公室子弟,但俩人背后的家族在老家也是家大业大的,纵使是碰上天灾了,也不会没吃没喝,他们俩不担心家人的性命,忧心的也是国中庶民的情况,故而直接对政讲明了同韩非相似的诉求。 政崽也一一点头应下了。 瞧见外孙的安排,家中这几个弟子、门客的事情是有着落了,老赵一家人也都算是放下大半的忧虑,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是快些收割庄子上的粮食,静等接下来的天气情况了,提前对老秦王预警了。 …… 翌日,上午。 明晃晃的烈日仍旧高悬在空中。 清晨,安锦秀、赵岚等人都开车赶去庄子上了。 赵康平也早早的开车跑到了章台宫内,寻老秦王说了庄子上的粮食要收割,想来寻宫中士卒们帮忙的事情。 秦王稷对国师家庄子上的农作物可是分外在意的,一听这话,当即就大手一挥,派了五百王宫侍卫和四个农事官一起到城外庄子上帮助国师家进行夏收。 他还换上了一身常服,坐着国师家的黑色铁兽,一同到庄子上来了。 老赵家庄子上西域的种子和空间内的种子加起来种的东西也不到二十亩地。 家中的壮小伙们加上五百王宫侍卫也差不多有快六百的劳力了。 这般多乌泱泱一大群壮小伙拿着农具弯腰在庄子上夏收的场景还是很挺震撼人心的,采收速度也是十分的快的。 秦王稷背着双手和国师并肩而行走在蜿蜒的黄土路上。 看到一垄垄半人高的苜蓿草被侍卫弯腰拿着镰刀快速的往前推进着收割,割下来的苜蓿草还被草绳捆扎着,整齐的一捆捆码放在地里头。 一根根绿皮、白皮的黄瓜也按照长短粗细整齐的码放在麻袋里。 一个个像手指那般长的芝麻夹、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一个个敦实的大南瓜、一个个红彤彤的番茄、一个个圆乎乎的土豆都看着分外喜人…… 入眼就是大丰收的景象,燥热的空气中也都飘浮着农作物的香味。 即便天气有些炎热,老秦王的兴致也没有受到半丝影响,真是走一路、看一路、高兴一路,自从进入庄子后,咧开的嘴角就没有再度扯平过。 等到他看到曾孙政、外孙启也同蒙家、王家的小孩一起,四个小家伙,各个脑袋上戴着顶奇怪的帽子,手中还拎着个奇怪的透明袋子,正在草莓田中弯腰辛勤地摘草莓,他当即忍不住看着赵康平,哈哈大笑了起来: “寡人真是没想到啊,国师竟然还让政这几个小孩儿干农活。” 赵康平也无奈地笑道: “君上,政、启他们都出身高贵,衣食不愁,在夏收的时候让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农事,也能让他们明白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知晓庶民耕田时的艰难,不指望他们以后长大了能与庶民共情,也别长成亦或者教出来,那种庶民们肚子饥饿了没有粮食吃了,还疑惑庶民们为什么不喝肉粥的傻子肉食者。” “何不食肉糜”的典故距今还有几百年的时间。 老秦王听到国师所举的例子,不禁满脸嫌弃地撇嘴道: “国师放心,我们老秦人都懂农耕的不已,若是我们老秦家真的出现了国师口中的这种傻子肉食者,寡人要把他活剐了!” 赵康平心中暗道,“指鹿为马”也够荒唐了。 他没有接老秦王的话茬子,而是换了个话题出声询问道: “君上,您觉得今岁的夏日与往年相比感觉如何?” 老秦王抬头眯眼看了一眼蓝天上的烈日,叹息道: “不瞒国师,也不知道寡人是不是年迈了,禁不住热和冷了,今岁的夏日让寡人都觉得热得有些烦躁了,往年这个时候似乎是没有这般炎热的。” 听到这话,赵康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老秦王执政时间这么久,他若是都有这种炎热的感觉了,八成旱灾真的要来了,遂看着大魔王满脸担忧地严肃道: “君上,家母和岳父昨日在府内对康平说,今岁的夏日热得感觉有些反常了,康平也去找太史令打听了,今岁春夏与去岁春夏记录在案的雨水相比,今岁差不多足足少了三分之一。” 秦王稷听到这话错愕地看着国师下意识就道: “什么?今岁的雨水竟然比去岁少了那么多吗?为何底下的官员们没有向寡人上报耕种缺水的情况?” 第162章 天下灾情:【旱蝗涝】 赵康平想了想开口回答道: “君上,臣认为这是因为今年春夏的雨水虽然与去年相比少了许多,但加上每个里分到的龙骨车的数量增多了,庶民们勤劳,天上的水不够,就卖力地从水渠里引地上的水,两厢叠加,田中的庄稼在整个生长过程中勉强不缺水,庄稼大体长势还可以,所以底下的官员们就没有往上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庄稼能长就没事。 大魔王听到这解释,想了想赵岚造出来的龙骨车汲水确实很好用,国师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可他还是拧着斑白的眉头有些怅然地说道: “国师,看来自春上应侯去了,底下的官员们还是疲懒了。” “唉,与范叔相比,蔡相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对底下文官们的威慑力和掌控力都不够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范雎也算是大魔王的白月光了,老赵心中也明白蔡泽与范雎之间的差距,不是蔡泽的能力不强,而是范雎太强了!且有近三十年的君臣情分在,纵使是蔡泽这个国相干的再好,估计在大魔王眼中看来终究是比自家范叔差点,再者底下官员没上报雨水这事儿,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蔡泽不应该背这个锅的,遂出声笑道: “君上,蔡相和应侯中间可以说是差着一辈人的,新人总是需要机会不断成长的,您再给泽些时间,他定能当好国相的。” 知晓国师护短的性子,左右庄稼都长熟了,秦王稷也就没再多说官员们失职的事情,而是对着国师纳闷地询问道: “好端端的国师怎么突然提及雨水的事情了?还特意跑去太史令那里翻看天气记录了?” 赵康平示意大魔王随他到田地前,指了指那地里面明显干巴巴的泥土,忧心忡忡地回答道: “君上,您也感觉出来了今岁的夏日与往年相比,的确是热了不少,臣的家母擅农事对天气和庄稼都十分重视,她老人家昨日中午对臣说,现在天上的云彩都被热没了,没云彩就不具备降雨的条件,若是天儿继续这般热下去,家母和岳父都担忧等到七、八月的盛夏,秦国八成会闹旱灾,恐怕到时庶民们的日子就会不好过了。” “旱灾?!” 秦王稷的心脏猛地咯噔一跳,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赵康平抿唇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了: “也是家母提了旱灾的事情,昨日下午臣才去寻太史令翻看了今年春夏两季记录在案的下雨天数,发现今岁上半年的下雨天数少不说,雨势也没有去年的大。” “这样看的话,若天气继续炎热下去,雨水稀少,水渠、池塘的水位都会下降,裸露出来的土地还会加速蝗虫繁殖,若是旱灾真的来了,蝗灾也是早晚的事情,若这两种天灾一通全打下来,即便诸侯国的实力再强大也是扛不住的啊!” “臣给您说这事儿,也是希望秦国能够预先有个应对天灾的救灾准备。” 听完这些话,秦王稷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他执政五十一年了大大小小的灾害也都见过了,自然知道旱蝗的可怕。 他眯眼仰头看了一眼蓝天之上明晃晃的大太阳,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地嗫嚅道: “国师,今夏真的会闹旱蝗吗?” 赵康平也眯眼仰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声答道: “君上,天气热的反常,臣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做准备,心中有数,总归是好的。” 老秦王听到这话,一颗心是瞬间落到了谷底,紧抿着薄唇,斑白的眉头也紧紧拧到了一起,旱灾本就够要命了,若是蝗灾也来了,秦国必定会受到一定重创,那么今年、明年、甚至是后年都别想着秦军能有足够的粮草,支撑着大军能东出打仗了。 他心中犹豫不决,三川郡就如一块大肥肉般吊在前面,眼看着顺利的话今年荥阳就能被秦军攻破,明年就能建立三川郡了,到时想要攻打新郑和大梁,那不就是秦军伸伸胳膊就能够得着了? 利益太大,老秦王不舍得放弃,遂侥幸地说着: “国师,天气往往热到极致就会降下瓢泼大雨了,依寡人之间,提前准备救灾的事儿还是再等等看吧。” 赵康平也知道单凭自己一番话想要让老秦王停下攻韩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又道: “君上,那不如就先下令让庶民们这些日子加快收割粮食的速度吧。” “天儿这般热,旱灾兴许还没形成,个别气温高的郡肯定已经出现干旱的征兆了,庄稼与其长在田里面临蝗虫蚕食的风险,不如先都早早地割下来收进粮仓里,左右都已经长熟了,再在田里留几日也不会多长出一斤穗来,不如快些都收了。” 这个可以有! 老秦王心中松了口气,笑着颔了颔首,算是应下了。 俩人又沿着黄土路,查看丰收的景象。 近六百个壮小伙卖力地拿着农具,收割庄稼,那架势就像是推土机往前轰隆轰隆地开,收割速度极快,快二十亩的东西,刚到正午就全都收割完了。 田地中整齐地摆放着一堆堆、一摞摞的口粮,看着就极其喜人,尤其是那满地的大南瓜和圆乎乎的土豆,看的人更是心头火热,实在是没想到老南瓜竟然能长得这般大!一个抱起来估摸着都有几十斤重!土豆的个头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啊!一根土豆秧子薅起来,好家伙,底下大大小小的土豆竟然有十几个,就没见过这般能长的作物! 四个农事官今日可算是开眼了,国师家庄子上的农作物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长的多不说,品相还如此好,不用问就知道,一是因为这些农家弟子们照料的精心,二是因为种子本身的质量就很好。 农事官们招呼着人当即取来秤砣和麻袋称量,准备算出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老秦王也直接跑到了田里查看情况,全程乐呵得连嘴角都没有压下去过。 政崽戴着遮阳帽,站在姥爷身边,一张小脸热得红彤彤的、额头汗津津的。 小熊启、小蒙毅也不遑多让,小王贲的脸蛋更是黑里透着红,仿佛是因为他皮肤黑,站在这田中他吸收的热量都要比其他小孩儿的多些,整个人热得黑里发亮。 四个小孩儿的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政崽、小蒙毅、小王贲还好,小熊启就难受的厉害了,他平日里被公主悦养得很精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别说干农活了,府内靠墙的扫帚倒了都轮不到他去扶。 之前和政一块摘草莓时,他也没摘多少个就被政给气哭跑走了,那时不觉得,现在顶着烈日,在田中弯腰摘草莓自然是极其不好受的。 老赵将四个孩子的表现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掏出一包湿巾递给政,让四个小孩分着擦擦手和脸。 大魔王在寒冷的燕国当过质子,年轻时也没少吃苦头,倒是觉得国师让四个小孩儿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还挺好的,可看着明明干了同样的活,外孙被累得眼神都有些呆滞了,曾孙的精神头还是非常不错的,甚至小蒙毅、小王贲的精神头看着都要比启好几分,若是启年龄小也就算了,偏偏他是四个孩子之中年龄最大的。 这般一对比,可不就让人觉得外孙的身子骨需要好好锻炼了吗? 他对着国师摆手道: “国师,您还是先带着政、启他们四个去洗洗休息吧,寡人在这儿等着看看南瓜和土豆的亩产量称量出来究竟有多高。” 赵康平瞥了一眼正穿梭在各堆土豆前计算斤数的农事官,也没多说别的,当即对着老秦王拱了拱手,就领着四个小孩儿转身往木房子那边去了。 小熊启累得双腿发软,走路都像是飘着一样,显然是没力气走回木房子前了。 老赵只好把三蹦子从空间中掏了出来,让四个小孩都坐到了车兜里休息,自己边开着三蹦子,边对着坐在里面拧开纯净水瓶盖喝水的稚童们开口讲道: “政、启、毅、贲,你们四个都是幸运的生在富贵人家的小孩儿,一落地就吃喝不愁,只需要专心读书学本事就成,可是庶民家里如你们这般大的小孩儿,一落地就面临缺吃少穿的境遇,别说读书了,连好好活着都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 “我今日让你们同那些大人们一样下地里干农活,一是想要让你们知晓农事,别等长大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若是真变成地主家五谷不分的傻儿子了,到时候底下的官员们想要糊弄你们,一糊弄就是一个准!” “二是想要让你们明白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你们平日里吃的粮食、穿的丝绸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背后都是庶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养蚕养出来的!你们的出身就决定了,你们长大后所站的位置、所做的事情关乎着万千庶民们的命运,兴许你们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随意做出来的一件小事,从庙堂之上传到民间,都会带来一场不亚于龙卷风的强大威力,切记,当长大了,所思所想所做的事情是要如何让庶民们过安定日子的,只有庶民们日子清净不闹事,国力才能蒸蒸日上,国家的实力才能强大。” “肉食者都是不事生产的,无论到什么时候,肉食者们都不要小看庶民们的力量,肉食者若不把庶民们看在眼里,苛待庶民,只要到临界点了,逼得庶民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肉食者就得被愤怒的庶民们给活活撕了……” 三蹦子开的速度很慢,即便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坐在车兜中的小孩们也不觉得颠簸。 四个小孩儿都盘腿坐在一块喝水,头顶之上有大太阳,迎面吹来的是燥热的夏风。 政崽边喝着瓶中的水,边听着前面开车的姥爷慢悠悠地讲话,远远地还能看到身着黑色常服的曾大父正站在地里,弯腰看着农事官们称量土豆,他虽然感觉此刻浑身上下都热的不行,还有些痒痒的,恨不得能赶紧泡到浴桶内洗澡,但一双凤眸还是非常明亮的,幻想着等到他长大后,庄子上培育出来的好种子多了,到时秦国的土地上结满土豆和南瓜的大丰收景象。 小熊启坐在政的身边,默默喝着手中的水,也不说话,不知道心中究竟是在想什么。 小蒙毅、小王贲则眸子发亮的又是用小手摸三蹦子的,又是将手指屈起来敲钢板的,实在是没想到老师竟然还有这般敞着肚子能兜风的小车! 尤其是碰上岔路口,老师开始倒车时,那奇怪的女声喊出来“倒车就注意!倒车就注意!”的话,俩小孩儿更是惊得将眼睛瞪的溜溜圆,用两只小手扒着车栏杆,探着小脑袋往下瞅,完全不能理解那奇怪的女子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等到一大四小开着三蹦子“哒哒哒”地来到木房子的区域里,午膳都准备好了。 老赵带着四个小孩儿到浴室内清洗,安锦秀听到良人说,老秦王还待在地里,准备等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出来了,再回来休息,只得把用膳的时间又往后推了推。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政崽、小熊启、小王贲、小蒙毅都洗完澡,换上从家里带来的备用衣服,浑身清清爽爽地坐在屋檐下啃西瓜了,老秦王总算是带着四个农事官和蔡泽、韩非、李斯、许旺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用膳了。 看到国师一家人正站在木房子前招呼着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往不同的木房子内摆放,老秦王忙凤眸极亮、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激动地高声喊道: “国师!国师!真是大喜啊!” “您敢相信,一亩土豆竟然有六千斤(秦斤)的重量!一亩南瓜竟然有七千斤(秦斤)的重量!这真不是仙种吗?!” 老秦王高亢的秦腔将满院子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在低头吃瓜的四个小孩儿都震惊的齐齐抬起了头。 秦国的一斤只有后世的半斤,老秦王报出来的产量换算成后世的斤数,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都得对半砍一下,三千斤的土豆亩产量和三千五百斤的南瓜亩产量放到后世自然是亏损了的,可放到战国末期那可就是神乎其神、想到不敢想的高产产量了! 老赵的双手被大魔王紧紧地抓着,看着大魔王高兴的满脸通红、眸子亮得和天空上的烈日般,大丰收了,老赵心里头自然也高兴,可他真怕这天儿如此热、老秦王如此激动别给高兴昏了,忙拿着大蒲扇边给兴奋的大魔王扇风,边笑道: “君上,南瓜、土豆本来就是后世高产的粮种,可这两种东西都不易储存,庶民们房前屋后种几棵救救急还行,别指望能当成五谷大面积种。” “哈哈哈哈哈,如此高的产量,救急也行啊!” 老秦王仍旧是笑得不能自已。 等看到王老太太了,大魔王又领着身边四个农事官朗声笑着快步迎了上去,四个农事官更像是四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黏在老太太身边,恨不得能让老太太亲自教他们种田。 待到用完午膳,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又亲口对着大魔王讲了一遍他们俩人担忧的会闹天灾的事情。 老秦王虽然仍没有完全相信会闹旱蝗的事情,但在离开时,还是把蔡泽给打包带走了。 庄子上的各种农作物也被老赵一家人给分门别类的存了起来。 西瓜、草莓、南瓜、土豆、番茄、豆角都收进空间里了,边吃边留种子,黄瓜、芝麻等都收进仓房里了,苜蓿草摘下种子,草茎留出一小部分喂自家的牲畜,其余的尽数交给宫里的侍卫让他们带回去喂战马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待到黄昏时,全家老小回到城里,车还开没到府门前,小熊启就被等得不耐烦的楚臣给直接堵在渭水桥前接走了。 老赵回到府内,将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黄瓜给配着从空间内取出来的番茄分了几份,让大虎、二虎给王宫、太子府、公主府各送了一份,小熊启即便被楚臣们给半道劫走了,可人家也在庄子上干农活出力了,合该拿去自己那份报酬。 等到用罢膳食,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带着小蒙毅、小王贲、才拿着老师让他们带回去的黄瓜、番茄一同回家了。 辛苦了一日,庄子上的东西都收完了,全家人的心安了,王老太太也不惦记地睡不着觉了。 入夜后,全家老小都早早洗完澡,躺在床上沉沉入睡了。 然而,第二天一睁眼,头顶之上的太阳仍旧很大,天也热得让人在室外根本待不住。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亦如此。 第五天,看着蓝天之上那晒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大太阳,老秦王终于是不敢赌了,当即下王令,让秦国所有庶民做好旱蝗灾害的准备。 住在咸阳城外的庶民们是最先听到消息的,在里长的带领下不分昼夜的抢收粮食,拼了命的将庄稼往粮仓里屯。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赵岚原本计划的第一本纸质书是《野菜图谱》,可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华夏第一本纸质书变成了《旱蝗救灾指南》。 她与自己姥爷、祖母商量了一下,先从野菜相册中选出了六种夏天常见的野菜,画在了纸上,而后又用笔画出来了尸首要即使焚烧,以免发生瘟疫的预警图画,还画了养家禽能预防蝗灾的科普图等等乱七八糟她能想起来的救灾知识,拼拼凑凑到一起,在封面上印下“大手印、小手印”的国师府印记,又给老秦王留下写寄语的地方,就急匆匆的将自己做出来的第一本样书送到了章台宫内。 老秦王翻了翻《旱蝗救灾指南》倒是惊喜的很,与竹简相比,纸质书最大的优点就是轻便、好携带、还能写、能画、内容多。 他看到赵岚特意给他留下的书写位置,想了想就用毛笔写了个“干”这个大字,随后刻下秦王室的玄鸟标志。 这本《旱蝗救灾指南》的样书就又被赵岚急匆匆地带回少府找匠人们复刻了。 …… 第九日后。 在王宫侍卒快马加鞭的通传下,远离国都的城池、乡邑也接到王令,接到了“旱蝗”灾害的预警,整个秦国都陷入了一种紧张又忙碌的氛围。 庶民们热火朝天的抢收粮食,少府内紧急制作《旱蝗救灾指南》、安老爷子还和夏无且的大父凑到一起商议了灾害之中应对瘟疫的药方。 为了打探关外情况,同时也是去瞧蔡泽、李斯、韩非、魏缭的家人们,老秦王也随了政的心思派出六百士卒带着钱粮乔装打扮去三晋、燕、楚、启探听情况。 赵康平白日里没事的时候,就开着车,载着四个小孩儿到咸阳城、以及更远的地方查看田中的情况。 第十二日,老秦王收到了巴郡、蜀郡送到都城的消息。 巴蜀两地整整二十八天没有下一滴雨了,结合两郡郡守后来拿到的《救灾指南》,又查看了田中干裂的泥土和水渠中明显下降的水位,遂赶忙给咸阳递了文书:巴郡、蜀郡遭了旱灾,申请今夏赋税减免一半,必要时候准备开仓放粮,望君上批准。 第十五日,老秦王又收到了北地郡、陇西郡送到都城的消息。 此两郡本来就属于降水量少的地带,眼下碰上干旱了,两郡的旱情就愈发严重了,北地、陇西两郡上文书,报了灾情情况,同时申请今夏赋税减免七成,必要时候希望都城能送救济粮的消息。 第二十三日,上郡、围绕着都城的内史郡、原韩国故地的上党郡、原魏国故地的河内郡、原周国故地的洛邑城都先后向都城报告出现了旱情的消息。 自此整个秦国都陷入了干旱,遭灾的范围之大,完全超出了秦国君臣的预料。 老赵一家人看到全国各地送来的旱情消息也都深深沉默了,实在是没想到此次旱灾竟然这般严重。 曾大父、大父和蔡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夜不能寐了,政崽在章台宫内的课程都暂时停了,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姥爷身后打转。 四岁的政亲身经历了自曾大父即位以来,秦国百年未有之重大天灾。 全国遭灾的旱情是彻底将老秦王想要东出的念头给打没了,全国的粮仓都开放了,一车车的粮食给灾情最严重的北地郡、陇西郡送。 国师府也整理了一下府内的物资,留出够家里人吃的食物,其余的粮食全都捐出去,让蔡泽这个国相统一支配分到灾情严重的地方去了。 有国师府打头、武安君府、应侯的家人、蒙府等等权贵家族们也都陆陆续续捐赠粮食了。 秦国的旱情虽然严重,但是因为灾前有预警,秦法足够严苛、都城的一道道王令下的及时,国内没有生出乱子,全国各郡加起来快五百多万人口都在勒紧裤腰带,众志成城地准备熬过这场天灾。 可是关外的情况就危急的很了。 六百打听情况的秦卒一出函谷关就兵分六路,分别往六国去。 秦国大面积遭灾了,新郑、大梁这两个都城也严重遭灾了。 以前国师一家人还在邯郸时,应侯在机缘巧合之下知晓养家禽能够吃虫卵、预防蝗灾的法子,就传令下去鼓励秦国庶民百家百户都至少养三只家禽,特别困难的家庭可以到里长那里申请补助。 秦国的家禽饲养的不少,再加上王令传到各里时,各里里长急急忙忙的带着本里的庶民们抢收粮食,地里的庄稼都早早地收进了粮仓里。 即便因为旱灾,秦国的田间地头出现了蝗虫,最紧要的粮食都在粮仓里,加上家禽们的卖力吃虫,秦国几乎没有闹出蝗灾。 与秦国紧挨着的中原就惨了。 韩国、魏国没有那么多家禽,旱情出现的比秦国还早,庶民们大多都是正在田中收割庄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蝗虫如厚重的乌云般“嗡嗡嗡”从天上飞过,眨眼间满地的庄稼就只剩下杆子了。 韩人、魏人们亲眼见到这一幕都跪在田里哭得黑天昏地的疯了。 处于三晋之地的赵国也遭灾了,旱灾加蝗灾,再加上赵国地处冀州产粮本就不丰的事实,无数赵人们的口粮也在一夕之间被吞到了虫腹里。 三晋之地,哭声遍野,眼泪落到干裂的土地上能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燕国、齐国的情况好许多,降水量虽然与去年相比同样少了些,但终究还是没形成旱灾。 七国之中有四国都遭了旱灾,而那些原本应该下到秦、魏、韩、赵的雨水像是全都挤到了楚国。 整个楚国从天往下俯瞰的话都在哗啦啦的下雨。 楚王宫内。 身穿着土黄色长袍的楚王完站在王宫中间悬空的天桥之上,看着阴沉沉的天和瓢泼大雨,整个人气息低沉,面无表情地对着站在身旁的春申君低声冷嘲道: “歇,咱们楚国的天是破洞了吗?这瓢泼大雨是下个没完没了吗?” “上天这是要惩罚寡人吗?” “因为寡人在咸阳抛妻弃子,所以让寡人回到楚都后,迟迟生不出来孩子?还让楚国出现洪灾吗?” 第163章 楚人逃灾:【刘季、萧何、卢绾】 春申君知道自家君上心中不好受,如今都城还没有从陈城迁移到钜阳了就又遇上了这种可怕的天灾。 对秦国来说,遇上了百年未有的大旱灾,将“旱”换成“涝”对楚国来说处境一模一样,自新楚王继位后,楚国这几年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元气算是被这连续不断的瓢泼大雨给彻底冲没了,别说大王心灰意冷了,连他都有点儿沮丧了,对于大巫遍地走的楚人们而言,这真的很像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想到半月前从咸阳传来的消息,黄歇就忍不住懊悔垂首道: “君上,请您治臣的失职之过,半个月前咸阳的楚臣就给都城传了消息,说昌平君在国师府内求学时,听到国师家人言,今岁北边很可能闹旱蝗灾害,而南边又极有可能闹洪灾的话,臣明明看到这卷消息了,却处于侥幸,觉得迁都之事更重要,没有及时给您上报这天灾预言,才使得我们国内遭了这般大的灾害,还请您治罪!” 背着双手站在黄歇跟前的楚王完听完心腹的话,不由深深闭了闭眼,沉默半晌才嗓音喑哑地开口道: “歇,天灾人祸与你何干?若是发生旱蝗灾害了,起码寡人能下令开粮仓救灾,可是大雨倾盆而下,霎那间墙倒屋推,别说寡人下令救灾了,道路都被积水给淹了,即便我们提前知晓国中要发生洪灾又能怎么办?也没有地方躲,也堵不上天上的窟窿,终究是逃不脱的,唉,寡人知晓你事物繁忙,此事你无需自责还是尽快和其他臣子商量一下早日做出来一份救灾的章程吧。” 心中忐忑不安的黄歇听到自家君上这话,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他顺着楚王的视线又望了望栏杆之外那密集的雨幕,看着楚王完有些落寞和萧索的背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低语道: “君上,此番我们楚国遭到这般大的洪灾,万一秦国没有遭灾,嗯……咱们是否要找机会将昌平君接回国都呢?” 楚王完闻言睁开难掩疲惫的眼睛看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乌云,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等黄歇都做好听不到答案的心理准备,打算俯身告退时,才听到自家大王哑着嗓子道:“不用了,启现在能跟着国师读书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让他继续待在咸阳吧,等大雨停了后,先找几个大巫祭天吧,洪灾已经发生了,岁末迁都的事情一定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了。” 黄歇听到这回答,眼睑下垂掩盖掉眼中的失落,冲着楚王完俯了俯身道了声“诺”,就转身告退了。 …… “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哗啦啦” 同一时刻的楚都东北方向,约莫六百里的位置。 沛县丰邑中阳里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下着瓢泼大雨,天空阴沉的吓人像是一床巨大的浸透了污水的脏棉絮般压在人们的头顶上,也压在了人们的心头上。 中阳里的庶民们穿着蓑衣与草鞋,将缀满补丁的短衣裤腿高高撸起来,男人们胸前绑着家中的幼小孩子,背上背着锅碗瓢盆、女人们背上、胳膊上也挎着大包小包,全里的人都在里长的带领下,迎着雨水,踩着泥泞的黄土路,走一脚、滑一跤地朝着魏国的方向移动。 将范围扩大后,能瞧见如今不止中阳里,整个沛县的天空都被乌云笼罩着,大雨哗哗哗地下个不停。 中阳里的庶民们其实并不知道魏国此刻的情况,但却能看到西边的天空明显亮堂些,连着四天大雨降落,水田中的稻谷都没有收割完就被雨水给冲跑了,里中不少茅草屋也被大雨给淋塌了,一个个康平窝更是被雨水给淹没得透透的。 比起离了六百多里地的楚都,沛县离魏国的地界更近些,这处坐落在两国边境的地带,本来就是在魏国、楚国两国横跳,魏国的实力强了就变成魏县了,楚国的实力强了就又变成楚县了,县中大部分庶民从小就是被魏风楚俗熏陶着长大的,很多人都会说魏国、楚国两国语言。 突然遇上这种天灾,沛县的庶民们不敢赌国中的肉食者们究竟会不会派兵卒来救助他们,为了活命,整个县的庶民们都开始自发的带着家中仅存的家当粮食,排成黑压压的队伍,朝着魏国的地界移动逃避洪灾了。 老实巴交的农户刘煓背上背着全家大半的家当,胸前绑着一岁的小儿子,身后跟着背着大包裹的妻子、左右两边是背着小包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一家五口同队伍中的其余乡民们一样都沉默如蚂蚁般,顶着头顶之上的大雨,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泥泞的黄土路往魏国的方向移动。 雨天逃灾自然是又危险,又磨人的,可是沛县地势低洼且周遭大河、小河密布,如果不趁着此时河水还没有冲垮堤坡,早早地逃到不下雨的地界苟活下去,等河水冲跨堤坡,直接冲进庶民们聚集的乡邑里那可就是想逃都没地方逃了。 没有后路的沛县逃灾队伍排得极长,一眼都看不到头。 雨天路滑,有孩子亦或者是身材瘦小的妇人一不小心跌倒了,运气好的话能快速爬起来,运气不好的就会被后面的人给踩踏着身子直接过去了,这不是因为后面的人不长眼亦或者是心狠,实在是路窄人挤,雨声还大,天色昏暗,前面发生的变故根本让后面的人瞧不见、听不清、来不及做出反应,即使紧挨在后面的人看到走在前方的人滑倒了,出于好心想要伸手帮忙将倒地的人给扶起来,然而往往自己的腰还没有弯下去,自己的身子就直接被身后的人给撞到了。 这般以来,队伍中遍布着或惶恐、或凄楚、或痛苦的哭嚎踩踏声。 嗓音尖细的稚童将声音哭到沙哑。 刘煓的背弓得像个虾,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和泪水早已混到了一起,而他胸前的一岁小儿子却包在父亲的蓑衣里,整个小脑袋都被母亲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沾上一滴雨水,听着队伍中鬼哭狼嚎的声音,还睡的正香,一看就是个心大的孩子。 老刘家其实不算地道的楚人,刘煓的大父刘清曾在大梁做魏国大夫,也属于贵族人家,后来为了躲避秦国的兵祸,刘清的儿子刘仁带着家人从大梁迁移到了沛县,刘仁生了刘煓,刘煓又先后有了仨儿子,老刘家三代人算是在沛县慢慢扎根了,也彻底从祖上衣食不愁的贵族没落为了乡间缺吃少穿的庶民。 时隔几十年,再度带着家人们往祖籍的方向逃灾,刘煓此刻的复杂心情可想而知了。 “啊呀,父,父!” 此刻绑在胸前的小儿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如同雏鸟求食一般朝着父亲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叫。 看到小儿子的模样,刘煓眼睛通红地哽咽道: “季啊,咱们正逃灾呢,你阿母没法给你喂奶,你再忍一会儿吧。” 小刘季自然是听不懂父亲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他只知道自己饿了,张嘴含糊不清的说出一串小奶音,发现父亲看都不看他一眼,母亲也不给他喂奶水了,小家伙闭上眼睛,撇着小嘴,“嗷”一嗓子就嗓门响亮地哭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妇人听到小儿子的哭声,也是泪如雨下,忙加快步子与自己良人并行,看着良人沉默的样子哭道: “他爹,咱们要不就往旁边挪挪吧,你让我先给季喂些奶,他一个小娃娃都大半天没喝过一口奶了,哪能禁得住饿啊。” “不行!” “继续往前走!” 刘煓硬着心肠、不容置疑地一口否决道,眼下天快黑了,路两侧都是密林。 他们这逃灾的队伍是按照里划分的,如今他们家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乡邻,若是此刻贸贸然地挪出队伍到路边给小儿子喂奶,乡邻们是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一家的,等妻子喂完奶水后,他们若是运气好的话还能插进其余里的队伍里,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就会被不同里的陌生人把包裹给直接抢了,而后将他们一家给踹进两侧的密林里自生自灭,那等天彻底黑了,焉有活命的机会? 听到良人的拒绝,刘媪哭得伤心但也知道良人说的话是有道理地,只得忍着心疼将脑袋给撇了过去,不去看哇哇哭泣的小儿子。 父亲的威严是不敢轻易挑战的,大儿子刘伯、二儿子刘仲见状也只得无奈的瞧了一眼正在父亲身前哭的弟弟。 弟弟饿了,他们俩半大小子走了大半天了,肚子自然也是饿得咕咕叫,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懂事了,知道如今他们一家人正在逃命,大雨连着下,仿佛天都破了个窟窿,与性命比起来,肚子的饥饿还是能忍受的了的。 扯着小嫩嗓子嚎哭了半刻钟的小刘季用泪蒙蒙的眼睛看了看父亲的脸,明白母亲不会来抱他了,小娃娃饿的受不了,几乎是遵循本能的将小脑袋在父亲胸前拱,夏天穿的衣服都单薄,正在带着妻子和仨儿子努力跟上队伍的刘煓突然感觉前胸一湿,小儿子竟然去咬他的乳|头!!! 尚且不知道人体构造的小刘季将父亲胸前的俩点都吸了吸、咬了咬,自然是一滴口粮都吸不出来的。 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小奶娃“嗷”的一嗓子又哭了,等他发现越哭越饿后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嘴巴里“啪嗒啪嗒”地吮|吸着,似乎觉得嘴巴中有东西了,心理得到了短暂的安慰,又将半个小手都塞到了嘴巴里吃着,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小奶娃总算是不哭了。 刘煓垂眸看了怀里的小儿子一眼,表情真是一言难尽,心中觉得小儿子就是天生来找他讨债的!这般小的奶娃娃一看就是个圆滑会变通的性子,瞧着比他俩哥哥机灵多了,庄稼人朴实些更好,太过圆滑就会偷懒了,也不知道三儿子长大后究竟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种庄稼。 看到小儿子自顾自的吮吸了一会小手,似乎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吸吸鼻子用小脸蛋在他胸前蹭了蹭就又闭眼睡了过去。 刘煓心中松了口气,忙又将背上沉甸甸的家当往上方背了背,继续带着家人们往前走。 约莫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待到天色彻底擦黑,天上的大雨总算是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了,而后慢慢停止了。 逃灾的楚人们紧绷的神经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眼中也有了亮光,这说明他们朝着魏国的方向逃灾是正确的,越往西走,雨水就越少,不怕被大水给冲跑淹死了。 黑夜里是没法继续往前赶路的,随着一声声从前方传来的“停止休息”的高喊声,长长的逃灾队伍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般,直接在沿途停下,每个里的庶民们都自发地聚到了一起,关系好的人家更是直接扎堆在一块,钻到密林中找到些没那么湿的草和朽木用火石点燃一堆火,聚在一起烧火煮汤。 饿狠了的小刘季被母亲用奶水喂饱小肚子后就被自己二哥搂到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噼里啪啦响的火堆瞪得溜溜圆。 刘煓、刘媪、刘伯烤衣服的烤衣服、煮热汤的煮热汤。 黑夜中能清晰地听到队伍中的大人、孩子痛哭声,多是家人们在赶路时不慎滑倒就没再爬起来了…… 这些痛哭声里还隐隐夹杂着密林中的野兽嚎叫声,吓得想要钻进密林中解决生理问题的人都不敢往里走的太深。 一岁的小刘季还看不懂如今的情况,在他的小脑瓜里只记得自己一睡一醒家就没了,再一睡一醒全家都在冒着大雨不停地走路、走路,也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去。 小奶娃用小手抓着二哥身前微湿的衣服,用黑亮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扭着脖子、左右乱瞧。 在火光晃动间,他看见了一家五口朝着他们家快步走来了,小奶娃直接抱着自己二哥的脖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冲着一家五口奶声奶气地欢快大叫。 等五口人走近了,摇曳的火光才将这家人的模样照清楚。 刘煓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遂扭头瞧了一眼,看到来人后忙站了起来,用手热情地招呼道: “卢兄弟,快来带着弟妹和孩子们烤烤火。” 男人赶忙抱着怀里的小孩儿感激地对刘煓说道:“多谢刘大哥!” “哎,都是街坊邻居的,这个时候还客气什么?” 刘煓边说边往旁边移了移,给抱着孩子的男人腾出了个离火堆近的位置。 刘媪也带着仨儿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卢家五口人腾出了更多的位置。 卢光和妻子卢媪与老刘家一样都是一个里的乡民,两家人的关系平素处得不错,卢家一女两儿同刘家三儿的年龄很接近,尤其是两家的小儿子,卢绾和刘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家人因为各自的小儿子,关系处得愈发接近了。 今日是逃灾的第一天,两家人虽然出里时没有挨到一起,但是也离得很近。 卢媪给小儿子喂完奶水后,看到小刘季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自己母亲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显然这孩子胆子很大,一点儿都没有被这乱糟糟、哭声、兽声不断的黑夜郊外给吓到。 她又低头瞧了一眼趴在自己怀里蔫巴巴的小儿子,忍不住看着刘媪羡慕地说道: “刘姐,你们家季的性子就是养得好啊,精神头看着真不错。” 刘媪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用手撸了一把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哭笑不得地对卢媪说道: “卢妹妹,你可别夸这个臭小子了,这孩子就是一个傻大胆,啥都不懂哪会知道怕?” 听到这话,卢媪仍旧羡慕地说道: “傻大胆好啊,起码不会被吓哭,吓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儿子又撇嘴哭了出来,卢媪叹息了一声忙将小儿子搂到怀里接着拍着后背哄。 小刘季看了哭泣的小卢绾一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碗!” 可惜哇哇哭的小卢绾压根不转头看他,小刘季又没兴趣的将小脑袋转了个方向,模模糊糊看到又有一家人来他们家这边了。 看到那个个子矮矮的走在大人腿边的小男孩儿,小刘季赶忙激动地挥舞小手,差点跳起来,高兴地对着来人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河!河!” 两岁的小萧何看到一岁的小刘季也是眼睛一亮,赶忙松开母亲的手,三步并两步地就跑到小刘季旁边口齿清晰地喜悦喊道:“季!” 第164章 韩魏灾情:【浇花的小张良】 这又来的一家四口自然是萧家人了。 萧家同刘家、卢家一样都是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人,三家的房子挨得近,祖上都是有底蕴的人家,有姓、会说雅言,即便现在都沦落为从事农业生产的编户(编入户籍的普通人家)平民了,但与真正的底层庶民还是不一样的。 素日里三家大人们在田中忙活,三家的小孩就直接放在地头处玩耍,大人们的关系好、小孩儿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好了。 老刘一家瞧见老萧一家同样高兴的不得了。 卢家人也赶忙往旁边挪了挪,这下子一个火堆算是被三家人给围得严严实实的了。 三家人凑在一起草草地喝了一碗米汤热了热身子,又都吃了点干粮,随后三家大人将背在身上的稻草垫子拼起来铺到路中间,让三家的孩子挤在一起睡,他们大人们就睡在旁边围着。 夜深了,队伍中的哭声渐渐小了,林子中的野兽吼声反而变得更大了。 小刘季夹在小萧何、小卢绾中间,而后三个小娃娃旁边则躺着萧何的姐姐,卢绾的姐姐、哥哥,刘季的俩哥哥。 小小年纪头次碰上这般大的洪灾,随着家人们艰难逃灾的一群小孩儿们都被吓怕了,原本是不敢睡的,但看着睡在最中间的小刘季枕着包袱皮,睡得直打小呼噜,仿佛和在家里一个样子,那香甜的小呼噜声也把其余几个小孩儿感染的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短短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三家人凑在一起又简单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随着长长的救灾队伍开始行动时,三家人又继续往前负重前行。 被母亲饱饱的喂了一顿奶的小刘季仍旧趴在父亲的蓑衣里,艰难地转过小脑袋打量了一下如今的处境,不过他太小了,还是看不懂现在逃灾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他看不懂,两岁的小萧何、一岁的小卢绾其实也是不能理解的,兴许等他们长大了,连这段记忆都会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兴许只能想起来天上下着雨,父母们带着他们走了极其远的路…… 逃灾的队伍整整走了三天,到第四天黎明时分,整个县的楚人们都逃到了魏国的边界线。 大人们都感觉出来了,越临近魏国,这头顶上的天空就越晴朗,之前被雨水淋湿的衣物家当都被晒干了。 看守边界的魏卒们乍然瞧见这般多的楚人们,自然也是心生警惕的,可一打听是从沛县逃洪灾过来的,魏卒们就不再关注了。 早些年间,魏国的实力还强大时,沛县还是魏国的领土,如今已经变成楚地了,但对两国边界的庶民们而言,对方其实都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不算陌生人。 魏卒们没有驱赶这些堵在边界外的楚人们,楚人们也识相地没有进入魏国的领域。 没有大雨、没有被河水冲跑的危险,沛县人的心就安稳了七八成了。 家家户户围着生火煮汤。 连着走了好几天路的老刘家自然也是累得半死。 刘煓、刘媪正在准备点火熬汤,刘伯、刘仲也跑去野地里捡了些干草、树枝来。 小刘季则盘腿坐在父母中间眼巴巴地瞧着那架在火堆上的陶罐,努力吸着小鼻子闻里面的米汤味。 没一会儿,等一家五口喝起米汤了,老卢家的五口人和老萧家的四口人也端着陶碗聚了过来。 小萧何的父亲萧秋对着刘煓和卢光忧心忡忡地说道: “刘大哥、卢三弟,我刚才去找那魏卒打听了,魏国也遭灾了啊,咱们那边是洪涝,魏国这边是旱灾,那田里都出现了飞蚂蚱,庄稼都没有收完呢就被飞蚂蚱给吃完了!” “魏人的处境不比咱们好多少啊!” 刘煓、卢光闻言二人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刘媪、卢媪、萧媪的脸色也都瞬间白了。 小刘季、小卢绾、小萧何也都好奇的看了大人们一眼。 刘煓端着陶碗的手指都发颤,好半晌才找到了声音: “哎呦,这,这,这世道咋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又是旱蝗又是洪涝的真是不想让庶民们活了呀!” 萧秋也叹息道:“唉,可不是嘛,咱们这些人逃得过兵祸也不一定能逃得过天灾。” “这看不见明天的逑日子我算是过得够够的了!去他娘的!混一天算一天吧!” 听到萧秋这赌气似的牢骚话,年纪最大的刘煓忙伸手拍了拍萧秋的胳膊,干巴巴地安慰道: “萧二弟,也不能这样子说,能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 “今岁的收成眼看着已经是不行了,也不知道都城那边大王会不会赈灾。” “呵赈灾?” 卢光不屑地冷嘲道: “刘大哥,那三大氏族和荆楚十八姓说不准现在正忙着让大巫跳大神的,他们那些老楚人会稀罕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依我看,咱们就别指望那些都城内的老楚人了,自救还差不多,索性现在是夏天,只要有水的地方咱们就能摸鱼,总不会被冻死。” 听到卢光这话,三家的女人们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刘煓沉默半晌也开口道: “光弟的话有一定道理,老楚人那边兴许不会救灾,可魏国这边有信陵君,那可是魏王的亲弟弟、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信陵君肯定会赈灾的吧?毕竟他是那般好的贵公子……” 一岁的小刘季支棱着小耳朵听大人们讲话,绝大多数话都听不懂,但唯独把“信陵君”、“无忌公子”几个字都听进心里了,小奶娃只觉得这人的名字可真好听啊!以至于经年后,信陵君如同韩非对始皇一样,成为了刘邦一生的白月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而此刻“白月光”本人正在魏王宫内与自己王兄吵、与大侄子吵、与一众大梁的贵族们吵。 这场旱蝗灾害来得猝不及防,不仅把魏国的庶民们给害苦了,也把魏国的贵族官员们给劈头盖脸地打蒙了。 信陵君也没想到他刚回到都城不久,魏国就闹出这般大的旱蝗灾害。 丰收的时节,庶民们遭灾了,庄稼没收完都被蝗虫给吃没了。 田中旱的连泥土都开裂了,眼看着下半年的收成也没指望了,庶民们饿得都快没吃的了,大梁的贵族们竟然不第一时间想着稳固国中秩序,开粮赈灾,反而是要加快收赋税的速度,美其名曰,得在庶民们把家中的粮食吃光前,赶紧把属于赋税那一撮粮食给收进粮仓来。 短短几日,信陵君险些要被都城的老贵族们给活生生气死。 眼下魏王圉还在儿子和弟弟中间踌躇。 太子增和老贵族们是站在一块的不赈灾。 他看着年龄与他差不了多少的小叔叔,故作一副高深的姿态,信誓旦旦地蹙眉道: “小叔叔,遭灾的是庶民,庶民不就是篮子中的鸡蛋吗?即便十个里面饿死仨,那就还有七个,过不了多少年人数就又长回来了。” “假如庶民们不缴纳赋税,军中的士卒还吃什么?秦军若是这个时候打过来了,咱们不让士卒吃饱去打仗,反而让庶民们吃饱?这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说的对,庶民们能算人吗?” “赋税不能少!兵卒们等着吃粮食呢!” “君上,您可一定得想清楚啊,赋税若是断了,军中兴许就要闹事了!” “不应该赈灾……” 看着吃得红光满面的老贵族们一个个都嚷嚷着不赈灾,信陵君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地响,一向风光霁月、姿态优雅的贵公子都开始不顾形象地用手拍打着案几怒吼了: “魏国的庶民们有三百多万!贵族们的人数才有多少?!” “魏国如今面临的灾害是遍及全国的!是魏国建国以来遭遇到最大的旱蝗灾害!十个庶民死三个,三百多万庶民就能死九十万人!” “这死的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死了一只蚂蚁!拍死了一只苍蝇!” “这个时候不赶紧开仓放粮,还要从庶民身上征赋税,你们只想着把士卒喂饱来提防秦军的进攻,都不担心庶民们饿红眼了,直接在国内造反了?!” “人口都要锐减了,连母鸡和公鸡都要没有了?去哪里指望着有新鸡蛋呢?!” “信陵君,您这就是危言耸听了!庶民们哪有那个胆子去造反?” 一个头发稀疏、满脸皱纹的老贵族淡淡的扫了魏无忌一眼出声反驳道。 说话的是太子增的外家人,太子增也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自己的小叔叔真是越来越没有个王族的样子了,果然是在邯郸时被那赵康平给带掉价儿了,张口闭口都是低贱的庶民,身上也沾上了穷味儿,都要把庶民给鼓吹上天了?庶民们真有那本事,贵族们千百年来还能不换一换姓氏? 信陵君看着那说话的胖老头,冷笑道: “蚂蚁都能咬死大象呢,一百个饿红眼的庶民扛着耒耜能把一个人高马大、拿着弩|箭的士卒给活生生拍成肉酱!一百万饿红眼的庶民撸起袖子,一人一脚能活生生把大梁的城墙给踏成废墟。” “诸位可以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们若还想要从庶民们身上抠粮食吃,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完呢,三百万庶民们就能饿死一百万,逃跑一百万,等天灾过去了,剩下来那一百万人,无忌倒是要瞧一瞧,诸位还怎么指望这些人种地、经商、造器具了!” “到时候,你们不用防备着秦军来攻打魏国,愤怒的魏人自己就能把魏国给灭了!” “自己本国的肉食者们都不想让他们活了?他们还会指望着秦军打进来后,肉食者们还能保护他们?!不如早早反了!” “小叔叔!你怎么能说出这话呢!”太子增气得张口骂道。 “行了!都给寡人闭嘴!” 跪坐在高处红色漆案旁的魏王圉头痛地重重拍打一下漆案面,拧眉低吼道。 底下乱糟糟的争吵总算是停止了。 这场关于“救不救灾、收不收赋税”的争辩已经吵吵嚷嚷了好几日了,魏王圉的耳朵都快被吵得出耳鸣了,心中烦躁不已。 坐在他侧边的龙阳君轻轻在漆案下面握了握魏王的手。 魏王圉勉强止住心中的怒火,只觉得这都叫什么破事儿啊! 旱蝗灾害闹得,儿子和弟弟吵得不可开交,弟弟都能嚷出来庶民造反的离谱话,哪还有什么事情是无忌不敢做的? 不得不说,这一刻,魏王圉又有些后悔把弟弟从封地召回了。 他瞥了冷着俊脸的弟弟一眼,又瞪了赤红白脸的儿子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头道: “天灾来势汹汹,寡人也没有想到此次旱蝗灾害竟然会波及范围这般广,增和无忌说的话都有一定的道理。” “赋税之事事关重大,庶民们也关乎国内安定,这样吧,传令下去,今夏赋税减免一半,让各郡的郡守尽快统计一下乡邑城池内的庶民受灾人数写成文书送到大梁来,地方粮仓适当开放,让庶民们饿不死就行了。” 减免一半,饿不死。 太子增蹙了蹙眉,信陵君也抿了抿唇。 “总归夏天也只剩下两个月了,等到入秋了,寡人相信这场旱蝗灾害就过去了。”魏王圉心累的闭眼摆手道。 众人们见状也知道这就是谈判的底限了,也都从坐席上站起来一一告退了。 信陵君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到自己王兄马上又要和龙阳君互诉衷肠的求安慰了,长眉一拧当即甩袖离开了。 瞧见小叔叔那带着三分怒气的挺拔背影,太子增也撇了撇嘴跟着离去了。 魏国的基层组织不算健全,魏法也远远比不上秦法完备。 当魏国各郡的郡守收到从大梁传来的王令,知晓“今夏赋税减免一半、适当打开粮仓”的消息后,等着发国难财的官员们可就挫着双手,兴奋了。 王令一级级传下去,“赋税减免一半”,慢慢的就变成:减免四成、减免三成、减免二成、减免一成、不减免、国家有难,今夏赋税多加一成。 某个里内遭灾吃不了饭的人数有三十人,里长把三十人的人头报到亭长那里,亭长当即翻个十倍,再往上面报时就变成“某某亭某某里今夏遭灾人数有三百人,需要三百人的口粮”。 在这个车马慢、信息传播速度慢、内情核实速度也慢的时代,想发国难财的官员不计其数,想发国难财的商贾不计其数,最终背锅、买单的就变成了三百万魏人了。 都城是减免赋税、也开粮仓了,偏偏落到万千庶民头上该收的赋税还是被官差给或踢、或踹、或推搡、骂骂咧咧地抢走了,国中赈灾的粮食分到庶民家里时就剩麦壳和米糠了。 顶层的人努力了,底层的人在挣扎,中间的人两头瞒、两头吃。 整个魏国哭声不断,住在朱门大宅内的肉食者们还在接着奏乐、接着舞,高枕软卧之时只觉得自己真是心善啊,瞧一瞧他们都把庶民当人看了。 魏国是开始救灾了。 西边韩国,韩王然大手一挥:今夏的赋税是一颗麦子都不能少的!粮仓是一个小的都不会开的! 笑话!国中遭灾了,贵族们的食物都要少了,哪还有多的粮食能分给庶民啊? 新郑国相府内。 长相貌美的国相夫人正牵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在花园中散步。 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的,乍一看像个漂亮的女娃娃。 他被母亲牵着小手看着花园内盛开的正绚烂的夏花,母亲眉眼弯弯地摸着他的小脑袋温柔地笑道: “良,瞧瞧花园中的花都缺水了,你能帮母亲给该浇的花浇一浇吗?” 一岁多的小张良仰着小脑袋对着母亲明媚一笑,拿着手中的银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一盆缺水的兰花前,清亮的水从银壶的壶嘴中流出来,浇进了兰花根部。 黄昏的阳光仍旧刺眼。 同样一岁多的韩人庶民小孩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地端着一个破口子的陶碗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希冀着能降下一场甘霖来。 小孩儿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一点下雨的征兆,又降低了标准,奶声奶气地小声求道:“仙人在上,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姐姐俺哥哥也渴死了,即便没有一场雨,一滴也行……” 他话音刚落就咽气了,不远处饿红眼的大人们也朝他走了过来…… 第165章 秦赵灾情:【北上、东进、西行的逃荒路】 同属三晋的赵国邯郸内。 赵王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赵国的庶民也有三百多万,同魏国一样也是全面遭灾。 在赵康平三年的熏陶下,赵王是知晓庶民们的重要性的,也有心救灾。 可尴尬的则是地处冀州的赵国本就产粮不丰,不遭灾的话还行,只要仗打得时间久了,亦或者是不慎遭灾了,赵国各郡的粮仓内就周转不开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王想开仓放粮,可惜仓内的粮食远远不够,只得急急忙忙将国中的重臣们召集到宫中商议对策。 平原君蹙眉提建议: “君上,要不我们试试向齐国借粮吧?齐国富庶今夏也没出现天灾,国内必有存粮,我们给齐国的国相送信,那后胜虽然是齐王建的舅舅,却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想来通过他的路子,咱们多多少少能借来些粮食?” 赵胜话音刚落,性子直爽的廉颇当即拧着斑白的眉头,连连摆手否决道: “平原君,你这想法老夫听着就觉得不靠谱。” “之前长平之战时,国师就说了齐国对天下的态度好听些是偏安东隅,难听些就是装聋作哑。咱们和秦国是死对头,齐秦两国却是战略合作伙伴,后胜纵使再爱财,他也知晓轻重,在秦赵大战时齐国都不敢借粮食给咱们,更别提如今咱们还遭灾了,需要的粮食就是个无底洞,齐国哪肯对我们伸出援手?” “依老夫看,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国外,不如同三年前一样,号召国内贵族富户捐钱纳粮,全国上下一条心,一同熬过这个难熬的时候,等到以后国内粮草充足了,君上再慢慢给这些捐献钱粮的人进行补贴,也好不让这些人寒心,未来若有需要,人家还愿意掏出钱粮来帮助国家渡过难关。” 听到廉颇这话,马服君、华阳君、虞卿都纷纷点了点头,楼昌纠结了几息也跟着微微颔了颔首,赵胜却抿了抿唇,眸中滑过一抹不喜。 倘若时间往前推一推,国难当头,向国中权贵富户纳粮的法子还是赵康平在长平之战时提出来的点子。 那时多亏了国内这批捐献上来的粮草才使得几十万赵军在长平战场上硬生生将秦军拖到了坚持不下去,不得不主动议和的时候。 有三年前的成功经验在,赵王室也知晓该如何重新向民间征收钱粮,一整套流程没有生疏半点儿,然而当初赵康平离赵时的举动可谓说是把赵王室的脸面给生生撕下,还放在地面上“砰砰砰”跺了几脚,算是早就把他们叔侄仨给得罪狠了。 眼下赵康平都离赵半年了,国师的官印都交了,廉颇还是一口一个“国师”,这称呼让赵胜听着分外刺耳。 他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神情冷漠的撇过视线,即便从心底里知道廉颇说出这法子更好用些,可是因为赵康平使用过,他就觉得心里头有些膈应了,宁愿舍近求远,也不是很想用。 赵豹听了自己四弟和廉颇的话后,仿佛就又回到了当初长平之战粮草短缺时面临的二选一决策,平心而论,他也是不想走赵康平走过的路子的,可与四弟相比,他明白实惠远远要比面子重要。 看到先前与赵康平交好的赵括、冯亭、虞卿都倾向于在国内征粮了,他也思索了一会儿,而后神情认真地跟着对跪坐在上首漆案旁的大侄子开口道: “君上,臣认为廉老将军所说的民间征粮的法子的确更适用些,眼下民间灾情严重,庶民们都等着粮食救命,若这个时候我们去临淄求救,即便最后齐王和君王后愿意借给我们粮食,这一来一去也会耽误掉宝贵的救灾时间,不如您即刻在国内颁发捐粮的王令,号召邯郸的贵族富户们积极捐粮捐钱,而后再将这些从贵族富户手中征收到的钱粮统一分配,送到不同的郡里。” “总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先让饥饿的庶民们瞧见能拿到赈灾粮的希望,只要国内不生出大乱子,其余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 跪坐在上首的赵王听着下方七嘴八舌的讨论,不由有些头疼的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自从国中闹出旱蝗灾害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各种繁琐的政务纷至沓来,民间眼看着秩序要崩乱了,他就又想起了国师的好。 别的不说,国师在赵国就是赵人的精神信仰,康平食肆总店和康平医馆矗立在大北城的东市和西市,就让赵人们心安。 然而这两个意义非凡的铺子都已经关门好几个月了,国内的好时候似乎也像是绚烂过头的夏花,随着国师的离去变得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逐渐凋零的命运了。 兴许这就是远香近臭吧。 赵王闭了闭眼掩饰住眸底的苦涩,而后勉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放下揉额头的手,用带着红血丝的双眼看着自己的两位叔父道: “那么此次征收钱粮的事情就由平阳君、平原君负责,楼卿从旁协助吧。” 赵豹、赵胜闻言忙俯身喊:“喏。” 坐在对面的楼昌也跟着俯身行了礼,但他心中却觉得这次征粮的事情八成不会顺利。 很快,现实情况也如楼昌估计的一模一样。 当赵王的王令传到宫外后,住在小北城的权贵和住在大北城临水豪宅区的富户们大多都不愿意买账。 当初面临秦军们的进攻,权贵富户们也担忧若是赵军在长平兵败,秦军一口气越过太行山攻入邯郸,到时国破家亡,他们的富贵和性命也难保,身处求生漩涡中的权贵富户们自然而然愿意积极地献粮捐钱,而此刻国内遭灾,有性命之忧的是缺吃少穿的底层庶民们,即便全国都出现了灾情,这又不妨碍权贵富户们每日仍旧吃香喝辣的? 没有性命威胁的权贵富户们除非脑袋进水了,神志不清了,才会愿意将家中的钱粮捐出来填到庶民们那饥饿的肚子里的。 国内那些等着发国难财的粮商们没有坐地起价,就是因为华夏商会出手控制国中的各种物价了,可惜商贾们都是奸猾的,既然在这种天灾内没法提高米价,赚不到大钱,索性直接在铺子中放一点点粮食。 不到半个时辰卖光了就直接打烊了,你华夏商会能限制我不让我卖高价米、高价麦,难道还能强迫我开门营业吗? 权贵们不将庶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商贾们眼中只能看到哗哗哗相互碰撞的刀币,没有后顾之忧的这撮人就装死,实在装不了死了,就献出一点点打发叫花子的钱粮出去,以求清净。 一旬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当初在长平战场上前后两次加起来有六十多万士卒等着粮草救命,为了这些士卒们有命和秦军对抗,国内短短几日就征收到了几十万的粮草。 而眼下等着粮食救命的人口变成了三百多万,向同一拨人征收钱粮,十天内,饿得前胸贴后背、盼望救济粮的人口足足翻了足足五倍,然而国内征收的钱粮却连长平之战时的五分之一都没收到。 作为主要负责人的赵豹、赵胜兄弟俩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可是他们除了敢给那些住在大北城的富户们施压外,是万万不敢向同住在小北城的权贵阶级们施压的。 从旁协助的楼昌瞧着这两位大王的亲叔叔急得直跺脚的样子,面上不显,心中却鄙夷极了。 这两位嬴姓赵氏的兄弟俩既是拥有肥沃食邑的封君,还是公室内的顶级权贵,天灾当头,竟然每个人只拿出来了两万石的钱粮。 人家赵括这个年轻封君和冯亭这个韩人封君都是把家人们所需的粮食给扣除掉后,其余封地上产出的粮食都捐献出来了,甚至在北境抵御匈奴的李牧家族听到消息后也都让老家的家人们往国都内捐献了钱粮。 这兄弟俩嘴上说的好听,要多多征收钱粮救灾,归根结底还是在心底里只把庶民当成篮子里的鸡蛋看,在它们眼中看来庶民们只是一个数字罢了,这些身份低贱的庶民即使熬死一批,用不了多少年这个下降的人口数字又会繁荣起来了。 面上装得爱民如子、大义凌然,其实心中还是对这些卑微如蚂蚁的庶民们是鄙夷的。 尽想着让他人打开钱袋子做慷慨之事了,自己动动嘴皮子冲在前面就想要担个好名声,哪有那等净占便宜的好事? 多年前,他们楼氏一族的长辈楼缓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纵横家,侍奉赵武灵王,后来奉命出使秦国,侍奉秦王稷。 楼缓族叔担任秦相时,致力于秦赵两国修好,没想到在风光煊赫之时,秦人没对他下黑手,反而被年幼的赵惠文王底下的臣子在背后给狠狠捅了一刀。 那一刀可捅得惨啊,楼缓族叔的秦相的位置被秦王稷的舅舅穰侯给接手了,自己在咸阳也差点儿连性命都没有了,被信任的母国人给背刺了,这能忍? 赵王室对楼氏一族不义在先,逼得楼缓族叔倒戈到了秦王室一边。 如今经年已过,靠着年迈的楼缓族叔的苦心经营,他们楼氏一族在咸阳现在也慢慢发展起来了,有了据点,两国都有退路,他一个上卿愿意拿出两万石粮食已经不少了,平阳君、平原君爱在国内征多少粮食征多少,他才不记挂呢。 楼昌眼皮半阖、心安理得地在兄弟俩旁边磨洋工。 …… 赵王在赵王宫内迟迟征不到足够的钱粮,急得上火,嘴上都生出了好几个燎泡。 那些饿着肚子的贫苦庶民们年年缴纳粮食,岁岁献上赋税,眼下造灾,可是正等着大王发放赈灾粮救命的,可惜面黄肌瘦的庶民们苦等了一日又一日,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又累积成了绝望,最后活生生饿死时也睁着两只凸起的眼睛,心心念念多日终究也没有等来他们对大王的那点子发自真心的指望。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不认命啊实在是想活啊,即便日子再苦也想要活下去啊。 故而这些胆子大的赵人们都开始背着家中仅存的家当,或者北上闯关东,亦或者是往齐国跑了。 …… 生活在赵国隔壁的魏人、韩人为了活命也都背上了仅存的家当,沿着灰尘飞扬的黄土路,一点点往西边的秦国涌了。 在信息不发达的古老年代,这些逃荒的魏人、韩人其实也不知道秦国具体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因为听说那个名满天下的国师正待在咸阳,无路可退的饥饿庶民们愿意豁出性命、赌一把。 同沛县的逃灾队伍一样。 魏人、韩人的逃荒队伍也都长得瞧不见头,路上旁的庶民们听到这长长的队伍是往秦国去的,咬牙纠结一番,大多也都选择背上家中的破烂家当,带着家中老小,手中拄着一根树枝,步履沉重的加入逃荒的队伍,一起往西走。 逃荒吧,总归还有个活着的盼头。 留在原地,等家中的粮种都吃完了,那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跳了。 …… “啁啁啁” “啁啁啁” 顶着蓝天之上的烈日、排成一队由东往西飞的玄鸟,歪着小脑袋鸣叫着往下鸟瞰,看到数不清、身穿绿色衣服和红色衣服的两脚兽们如同彩色的小蚂蚁一样正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沿着黄土路往西边而行。 长着翅膀的玄鸟们哪会懂得双腿步行着逃荒的两脚兽们此刻的心酸。 它们在天上只能看到沿途中的两脚兽们走着走着,说倒下就闭眼倒下了,倒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些生活在密林中的野兽们连躲避都不躲避,全都正大光明的从林子中钻出来,挨个嗅闻着那些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两脚兽们。 两脚兽们饿的皮包骨,野兽们则吃得肚子沉甸甸往下坠。 这些长毛的野兽们就没在夏日中遇到口粮这般丰富的日子,土路上白捡的口粮多了,野兽们吃时就要挑挑拣拣了,老的两脚兽只龇着牙把内脏给吃了,其余部位嫌弃的连看也不看,就甩着尾巴跳开了。 面黄肌瘦、两颊凹陷的年轻两脚兽身上被野兽的爪子踩来踩去、尽是挑拣好的部位来下嘴啃食。 鲜嫩的两脚兽幼崽们是野兽的心头好,漫长的盛夏里,阳光刺得人止不住的流眼泪。 几头狼聚在一起嘎巴嘎巴地咬,没一会儿那些倒在地上的两脚兽的幼崽们就只剩下一些干枯的头发被野狼给“噗噗噗”地从血糊拉渣的长嘴中吐了出来。 飞在天上的玄鸟们看不懂地上野兽们的自助狂欢宴,它们盘着旋的在蓝天上飞着,越往西飞,瞧见地下的情景就变得更热闹了。 衣衫褴褛、渴得嘴巴干裂冒血的两脚兽们拿着手中的木棍,紧紧盯着那些流着口水、大口大口吃尸首的野兽们,野兽前脚刚把人的尸首吃了,后脚它们也被剥掉毛皮、成了那些拿棒子的两脚兽们陶锅中煮着的一堆肉了。 后来那些拿着木棒瘦骨嶙峋的两脚兽们似乎也没有力气与膘肥体壮的野兽们搏斗了,一个个眼神麻木的交换自己哇哇哭的幼崽,浑身长满毛的野兽长着血盆大口趴在旁边啃咬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两脚兽尸首,而不远处的大两脚兽们心中长满了到死都薅不掉的兽毛、沉默的吃着碗中的肉。 还有很多骑着马亦或者举着刀的强壮两脚兽们和那些住在大草原上的两脚兽们很像,一个个眼里冒着如狼般的绿光,举着手中的兵器,从密林中嗷嗷嗷叫着跑出来,冲进逃荒的人群中,弯腰抱起尖叫的女人和小孩儿就大笑着跑进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百里的西行逃荒路上洒满了饥渴的庶民们苦楚的眼泪,鲜红的血液将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无数的白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灰扑扑、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纵使有人想要将其挖坑收敛,都找不到完整的尸骨。 ……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夏,始皇政方四岁,秦、赵、韩、魏遇百年未有之大旱,楚遇百年未有之大涝,民大饥,人相食,盗贼蜂起。《秦史秦始皇本纪》】 …… “啁啁啁” “啁啁啁” 飞了许久的玄鸟停在巍峨高耸的秦王宫宫殿的屋脊上用鸟喙梳理着身上被汗水浸透的羽毛。 鸟爪之下的宫殿内。 三岁零十个月大的政崽正穿着一身绣有银色玄鸟和水波纹样的黑色的绸衣跪坐在章台宫的坐席上,静静地听着在场的大人们交流。 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派到关外打探六国消息的精锐士卒们都陆陆续续从外面返回咸阳了,可惜秦国的旱情并没有丝毫缓解。 蓝天之上的大太阳仍旧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河水、水井中的水位仍旧在缓慢的下降,田中的泥土干裂开的口子都能塞下稚童的手指了,外部的灾情仍然但是秦国内的秩序并没有混乱。 少府内的匠人们不分昼夜的在造《旱蝗救灾指南》,一本本棕黄色的纸质书从咸阳运送到各郡,而后各郡郡守又将珍贵的书籍分发到各个亭里,亭长又将其分发的各个里长的手中。 穿着黑色短衣、梳着斜发髻的秦人汉子持着戈矛在亭长的带领下钻到密林、山林中捕捉野兽,打下来的野物按需分配到不同里内。 秦人女子们也都聚在一起在里长的带领下,对照着《救灾指南》上方画的夏日常见的六种野菜穿梭在野地、密林、山林中将一根根或大或小、或鲜嫩或衰老的野菜挖出来丢到身后的背篓内。 干不动活的秦人老汉们则微微佝偻着背部,整日在乡邑内的黄土路上徘徊,碰见沿途饿的半死亦或者渴的半死的乡党就救济一口吃的、喝的,若不幸遇上尸首了,这些年轻时也上过战场的老人们当即就颤颤巍巍的打着火石将这些瘦得脱相的尸首给就地焚烧掩埋了,免得尸首腐烂,生出要命的瘟疫来。 干不了活的稚童们则跟家中年迈的大母待在一起,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杂务。 虎背熊腰的秦卒们增加了每日在城池乡邑内的巡逻频次,遇到想要闹事的、亦或者是想要抢劫的庶民,直接就地格杀了。 一些灾情严重的地方,赈灾的木棚前能看到数不清的妇女、稚童、老人们捧着陶罐、陶瓮在排队领取珍贵的救济粮。 这些从国家粮仓内拨出来的救济粮每三日发一次,只有家中的弱势人群能前来排队亲自领取,倘若碰上家中的汉子插在妇孺老人的队伍中领取食物了,负责分派粮食的士卒是一粒麦子或者粟米都不会分发给他们的。 在灾难面前,这种举措使得那些在家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妇孺老人们大大增加了活下去的机会。 《旱涝救灾指南》上那印下的“大手印、小手印”和龙飞凤舞的一个干脆利落地“干!”字成为了这个漫长盛夏内秦国庶民们的精神依靠。 与关外人间地狱的凄惨景象相比,秦国顶层的那一撮人正以完善的基层组织和完备的秦法为两根结实的绳子,将其交叉打结捆在身上,背着全国四百多万老秦人和近一百万新秦人在艰难地负重前行。 他们在秦王稷的带领下,正在用极短的时间将全国的资源进行调动、分配,正在花费着庞大的人力、物力、费尽心力地想要一点点将整个国家都从百年未有的大旱泥沼中拖出来…… 老秦人会胜利吗? 想来会吧。 第166章 邯郸之战:【秦王稷找列祖列宗们谈心】 黄昏时分,倦鸟归巢。 赵康平、赵岚、政崽和蔡泽刚刚开着越野车从秦王宫回到府内的前院大厅里,足足在家中等了一下午消息的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韩非、李斯、魏缭等人忙快步迎了上去。 瞧见三大一小脸上的神情显然不太好,众人的心脏都不由齐齐咯噔一跳,安锦秀当即忧心忡忡地蹙眉看着自家良人开口询问道: “老赵,莫不是还真的被阿父、阿母给猜到了?今年夏天不仅秦国闹出了严重的旱灾,关外也出现了天灾” 赵康平在坐席上坐下,伸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清凉解暑茶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对着眼巴巴看着他的家人和弟子们一言难尽地说道: “唉,夫人,关外果真和阿父、阿母之前在餐厅里猜测的情况一样,此番不仅秦国遭了大灾,关外的三晋也都出现了严重的旱情、还闹出了蝗灾,韩国、魏国、赵国内粮食收割的不及时,绝大多数庶民们是眼睁睁看着地里那些剩下的没有收完的粮食都被蝗虫给吃光了!” “其中韩国的灾情最为严重,偏偏韩王的心最狠,赋税照收没减去半点儿,赈灾的粮食更是一粒都没有往外放;魏国的情况比韩国稍微好点,魏王在信陵君的劝说之下愿意在民间减免一半赋税,并且开仓放粮的,然而魏国内的官员们贪|污严重,上下两头瞒、两头吃,想要发国难财的商贾们也多如牛毛,中间的人太贪了,造成魏国的赈灾效果差得很,庶民们甚至都没感觉出来肉食者们对他们发善心了;相较之下,赵国的运气是三家之中最好的,碰上的旱蝗灾害要比韩、魏两国都轻一些,可惜赵国的产粮能力太低了,国内的粮食本身就不多,现在又猛地碰上旱蝗灾害,被打得猝不及防的,国中根本没有能周转的粮食用于赈灾,从上到下都是乱糟糟一片,都城的秩序都乱了。” “三晋和秦都是没雨水闹的,楚国则完全相反,南边大雨不断,天都快下漏了,楚国几乎各地都闹出了洪灾,田中的稻苗都被冲没、泡臭、泡烂了,河水决堤、湖水决堤、道路被淹、墙倒屋推的祸事不计其数,唉,面对这种情况,我想楚王即便是想要赈灾怕是也没有办法去做的。”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心情也变得沉重无比。 李斯的一颗心更是瞬间跌落到了谷底,忙眼含担忧地看着自己老师出声询问道: “老师,上蔡那边有消息吗?” 赵康平知道李斯此刻焦灼的心情,想起在宫中听到的情况有些无奈地对着李斯摇头叹气道: “斯,目前楚国内分到上蔡打听消息的那一批士卒还没有返回咸阳,现在你老家那边的情况还不太清楚,兴许得再过些时日,等去上蔡的那些士卒进宫复命了,咱们才能知晓上蔡的消息。” 看到自己父亲刚说完这话,李斯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也控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看着都快要碎掉了。 毕竟上蔡的地势在那里摆着呢,很容易被洪水淹没,李斯老家的亲人们抗风险能力也是低的很,若是整个楚国都发大水了,上蔡那边很可能也会出事儿的。 李斯心中乱糟糟一片,眼泪都快要冲出眼眶了,赵岚于心不忍地出声劝道: “斯,吉人自有天相,现在没消息说不准就是好消息,有可能上蔡就幸运的避开了洪灾,那些去往楚国的士卒们说不准已经顺利找到你姐姐一家四口了,现在两拨人都会面正在交谈呢。” “咱们再耐心等几日看看,总归会得到消息的。” 李斯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蔡泽、韩非、魏缭看着李斯这难过失落的模样也非常能理解。 水火无情,发大水的洪涝灾害,别说家境一般的庶民要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九死一生的大难关了,住在楚都的楚王肯定也是怕的要死,生怕大水把自己的都城给淹了,把他的楚王宫给冲了的。 总之,灾难之下,最苦的还是底层庶民了,诸国都是这样。 一大家子都变得很沉默,晚膳也吃得很安静。 等夜幕降临后,明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墙根处的蟋蟀声不绝于耳。 李斯躺在床上默默流着眼泪,想着一千四百多里地外,自己生死不知的姐姐。 同住在一个院子的韩非、魏缭、蔡泽也是看着昏暗的房间,躺在炕床上辗转反侧,忧心着母国的情况。 渭水之北的秦王宫内。 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秦王稷正独自一人闭着眼睛跪坐在秦王室的宗庙里。 宗庙外的九个古朴的大鼎被夜空之上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清冷、宁静又沧桑的气息。 宗庙内,三十余座大大小小的秦王牌位正高低错落地在摆放在极大的黑漆供桌之上。 牌位上的秦字被周遭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照得亮堂堂的。 摇曳的烛光将老秦王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挂在夜幕中的明月又一口气连着往上爬了好几个台阶,墙根处的蟋蟀都疲累的趴在地面上叫唤不动了后。 秦王稷才睁开一双狭长的凤目,将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摩挲,神情复杂地看着“秦惠文王嬴驷”的牌位絮絮叨叨地讲道: “父王,您在天有灵,想来一定也瞧见了今夏我们秦国所遭遇的重大旱情了吧?” “稷儿已经用尽全力,想要快些把咱们母国从这场百年未有的大旱灾中给捞出来了。” “遇上这种大天灾,儿臣本来都已经暂时歇了让武安君带领大军东出函谷关,进攻荥阳的计划,可没想到,等这两日关外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咸阳后,知晓这个难熬的漫长夏天不仅咱们老秦人落难了,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同样没有落到好!” “看到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后,儿臣想要让武安君东出打仗的心思就又像是一把烈火一样完全压不住,在胸腔之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天灾面前,诸国平等,儿臣认为既然秦、三晋和楚,今夏都遭难了,那么就相当于这五国都没有遭难。” “天下大势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朗,咱们秦国一统天下的势头锐不可当,燕国、齐国离得远,不值得我们费太多心思,这两国也不会与我们秦军开战,三晋之中唯有赵国实力最强,山东诸国唯有楚国能让我秦国心生忌惮。” “秦军只要能把赵、楚给顺利收拾掉,咱们秦王一脉问鼎天下的伟业就完成一半,指日可待了!” “玄鸟有灵,让赵国陷入了饥荒,楚国也发生了大洪灾,稷儿认为如果我们秦军这个时候能豁出去赌一把,出其不意的去进攻赵国,燕国、齐国断然不会插手来管,韩国不敢管、也没实力来管,楚、魏两家虽然有实力还和赵国结成联盟了,但楚人、魏人现在还在天灾造成的饥荒中苦苦挣扎呢!楚王和魏王纵使是想要兴兵助赵,也是有心无力!” “现在既是咱们秦国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东出的最好时候!赵丹这个庸人!早在长平之战时,寡人就应该给那个稀烂瓜怂好看了!眼下三载已过,我们秦军的实力变得更强了,而赵军却一直在吃老本!” “稷儿相信,这时候咱们发起邯郸之战,最终胜利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时间不等人,机会失去就不会再来了,今晚稷儿睡不着来到宗庙内与父王谈心,与列祖列宗和王兄谈心,就是想要把这个堵上国运的冒险计划讲给大家听。” “倘若稷儿能够在闭眼前重创赵国,打赢邯郸之战,攻打韩国夺下荥阳,顺利建立三川郡!稷儿敢坦言秦国一统天下的伟业也真的用不了多少年了!” “我们秦国的未来光辉又灿烂,邯郸之战冒险又艰难,希望列祖列宗、父王、王兄在天有灵,能保佑稷儿此番发起的邯郸之战出师顺利,马到成功!” “稷儿在此拜谢诸位了!” 秦王稷神情肃穆地将一长串心里话都低声念叨出来,而后凤眸极亮地高举双手,朝着面前三十余座牌位俯身大拜,额头“碰”的一下重重地磕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咚!” 穿着一身黑衣的政崽也站在府门前用力将拿在手中的小石头给丢进了渭水内,月光之下波光粼粼的渭水水面立刻就飞溅起了一个高高的水花。 赵康平背着双手站在一旁,看着外孙弯着腰将路边能捡到的小石头都“嗖嗖嗖”地往渭水的水面里丢,把黑夜中钻到水面呼吸的鱼儿都给吓得又匆匆甩尾钻进了水底。 这段时间,政崽被自己姥爷开着越野车载着转悠了大半个秦国,本意是想要监督各地的赈灾情况的,小家伙反而阴差阳错地亲眼看到了不少在天灾之中苦苦求生的难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民生多艰”四个字的含义。 今夜毫无困意的政崽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姥爷有些无力地询问道: “姥爷,七月都快要过完了,秦国究竟什么时候会下雨啊?” “咱们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淋到雨啊?” “快了吧。” 赵康平也仰头看了一眼月亮,语气中满是期待地答道: “政,盛夏已经快要走到头了,咱们把最热的日子都快熬完了,秋天很快就要来了,相信秋雨也马上就要降下来了……” 第167章 上蔡情况:【蔡禾、菜苗,回老家的上蔡人、沛县人】 楚国都城陈城。 在经过十个大巫连续不断地跳了十日祭祀舞后,七月末的楚国总算是陆陆续续看到了久违的太阳。 住在都城的贵族们家家户户都争着抢着把能让天上仙人止住怒火的祭天大巫给请回府内好好招待。 赈灾之事是万万没有的,笑话!天上的雨水下漏了,那是仙人不满发大怒了!如今雨水停了,是大巫们把我们贵族的虔诚心意上告天庭,才让仙人停止发怒了,这中间哪个环节和低贱的庶民有关? 陈城的贵族们家家户户忙着祭天,根本没人往救济灾民上面想。 雨停了,消息也渐渐灵通了,楚王完看完各郡传来的受灾情况,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了起来,这场洪灾闹出来的灾情远远要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啊。 都城雨水不断,楚国各郡也是连着多日不见晴好的天儿,许多水田中的稻苗都被雨水给冲没了,甚至一些地基较低的小型粮库也在此番洪涝灾害中被大水给冲没了,总之一句话,他继位这几年做出来的政绩也算是被大水给冲没了。 楚王完的一颗心都在滴血,真心觉得上天真是和他熊完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嘻嘻闹闹间就把他这千日来的勤勉努力给尽数化为了泡影。 跪坐在他面前的宗正与屈、景、昭三大氏族的老族长看着楚王这颓唐的模样,四个大贵族同时也是四个大巫,他们对视了一眼,幽幽地开口道: “君上,此番天上仙人发怒,盖是因为君上幽禁自己的弟弟,一家子骨肉兵戈相间惹得仙人不高兴,特意降下这滔天洪水来,依臣所见,君上应当尽快将负刍公子给放出来,好好弥补自己弟弟遭受到的苦难,从而感动上天,保佑楚国的江山社稷万年永固。” 宗正神情肃穆地边说边对着上天的方向虔诚地拜道。 楚王完的两片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睁开眼睛,眸底快速滑过一抹晦暗。 紧跟着他就又听到那三个高门族长齐声道: “君上,吾等认为熊宗正说的话在理,您幽禁弟弟惹得先王不高兴,失去先王保佑的您故而迟迟生不出新的孩子。” “您应该尽快把负刍公子放出来,等先王的怒火熄灭了,您的后宫自然就能传出佳音来了。” “三年无子”的事情显然要比“释放庶弟”对楚王完而言还听着刺耳。 他盯着面前四个须发花白、人老成精的老家伙,冷声笑道: “依四位之见,此番这滔天洪水尽是由寡人苛待负刍引来的?寡人把那不省心的弟弟关起来好好教导都能引来多日天降大雨,难不成负刍不是我们芈姓熊氏的血脉,反而是龙王遗留在人间的野种子吗?连我这个王兄都不能教导他了吗?!” 比起在外为质多年的楚王完,心中都更加倾向于拥戴负刍上位的四个老头子,一听这明褒暗贬的话,正想出声反驳,就看到楚王又拿起案几上的竹简,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勾唇道: “若是真依照四位的话,负刍的本事那么大,对上天那么重要,寡人直接把负刍给祭天了,岂不能让上天亲自把他这个仙人宠爱的公子给完整的接回天上享福?这样以来,一劳永逸,我们楚国再也没有能引得仙人发怒的引子了?岂不是就能风调雨顺的往下发展了?” 四个老头听到这话瞬间急了,忙齐声劝道: “君上,兄弟不和都已经引得天降洪水了,若是兄弟残杀那还不知道要引来什么样的祸患呢!” “总之,此场灾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是应该向前看。” “哦?向前看?寡人手中拿着的竹简就是各郡郡守送来的当地受灾情况,诸位认为应当怎么样向前看,又该如何救灾呢?”楚王完盯着对面的四个老头冷嘲道。 熊宗正闭了闭眼,两只宽袖轻甩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感慨地说道: “君上,命不好、该死的人都已经在洪水中死去了,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半点不由人,您无需记挂。” 其余仨老头也跟着道: “是啊,洪水都渐渐退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君上即便现在急急忙忙打开粮库进行赈灾又有何用处?” “不如将有限的粮食都好好保存下来,以便让活着的人能更好的活下去。” “是啊,是啊,生老病死都是上天的安排,在洪水中死去的人都是命不好罢了。” “赈灾之事收效甚微,君上还是三思比较好。” 楚王完攥紧手中的竹简闭眼朝着四个老头挥了挥衣袖,四个老头忙晃晃悠悠按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来转身告退了,反正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听不听那就是楚王的事情了。 当内殿之中只剩下楚王完一人后,他拧着眉头紧紧盯着案几上的几卷竹简看了许久,随后令宦者将其收起来放到一旁,算是彻底不管了,实在是粮食有限,粮库内的存粮还得供给军营,他是知道自己那老岳父不安分的好战性子的,大灾刚过,兵卒吃饱才能防备秦军…… …… 位于都城西南方向,距离陈城一百二十里地外的上蔡。 当身为里正的蔡黍带着妻子、儿女与本里的乡民们背着仅存的家当从几十里外山中的庇护所内艰难地淌着浑浊的脏水回到家乡时,入目所及,就是一片墙倒屋推,尸横遍野的情况,人的、家禽的、牲畜的尸首被洪水泡的白胀胀,半截泡在水里,半截压在倒塌的房屋之下,吓得乡民们各个脸色惨白。 李粟更是条件反射的伸出双手捂住了身旁一双儿女的眼睛,盖在俩孩子眼睛上的手指都禁不住发颤。 半月前,上蔡也是下起了大雨。 因为此地地势底,且周遭有淮河,老一辈的人是经历过洪涝灾害的,当即就有老人找到了蔡黍说这事儿。 蔡黍身为蔡国王室之后,在老家还是有一定的号召力的,他惦记着妻子和儿女的安危,想着宁可信其有,故而急急忙忙的带着本里的乡民们背着家中重要的家当,带着粮食奔到了几十里外找到了祖宗们在山中留下的庇护所。 那庇护所是一个极高、极大的山洞本意是上蔡的老祖宗们躲避兵祸用的,未曾想到竟然让他们这些仅存的乡民们躲过了一场要命的洪灾。 一个打探情况的汉子快速的从乡邑内跑了出来,凑到蔡黍旁边低声道: “里正,我去老家那里看了,当初那几个里长不愿意听您的话一并跟着咱们转移,现在除了咱们里外,其余几个里的人都没几个活着的了。” 手中拿着耒耜的蔡黍闻言不由深深抹了一把脸。 站在他旁边的李粟也隐隐听到了汉子的话,不禁叹息一声道: “蔡黍,我们还是先带着乡邻们回家吧,该拾掇的拾掇,该埋葬尸首的埋葬尸首,看这情况,都城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派人过来,咱们还得自救。” 听到妻子的话,蔡黍冷笑道:“都城那些肉食者们说不准现在祭祀舞还没有跳完呢?咱们这巴掌大的破败小乡邑能指望上那些人救助?” “粟,你带着妇孺们跟在后面慢慢走,我先带着汉子们往里走看看情况。” 李粟明白自己良人这是想要走在前面将那些太过惨烈的尸首都给先收拾了,免得让胆小的妇孺给不慎瞧见吓出病来了,忙点了点头。 等蔡黍带着近百位汉子扛着耒耜快步往前走远了后。 六岁的蔡苗才微微仰头看着自己身旁的母亲哽咽道: “阿母,我们的家没有了吗?” 李粟鼻头发酸地揉着闺女的脑袋低声安慰道: “苗苗,咱们只是旧家没有了,新家很快就建成了。” 跟在两侧和身后的妇人们听到母女俩的对话都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一群稚童们瞧见自己母亲哭了,也都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站在妹妹身旁的半大少年蔡禾看着妹妹哭得直打嗝,不禁蹙着眉头,看着自己母亲有些担忧地小声询问道: “阿母,也不知道阿舅现在怎么样了?” 李斯离开上蔡时蔡禾只有八岁,现在他也有十一岁了,面对这可怕的洪灾,小少年没有一日不惦记自己那远在千里外的小舅舅。 在蔡禾心中,小舅舅就是家里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咸阳就是他能想象出来最好的地方! 李粟也记挂着弟弟的安危,她想了一会儿摇头叹道: “禾,你阿舅离咱们实在是太远了,不过他在国师府肯定安全是有保证的,等过些时日道路通了,你小舅舅知道咱们这边的消息了,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联系咱们的。” 她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很有信心。 蔡禾、蔡苗兄妹俩听到母亲的话,有了希望,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在乡邑外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 李粟就打起精神背着背上的行囊,牵着女儿的手,带着儿子和一大群妇孺们跨过了古蔡国倒塌了一大半的古城墙,朝着乡邑内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 蔡黍、李粟都领着乡邑内仅存的乡民们忙忙碌碌地修整家中倒塌的房屋。 祠堂、几处族学都是用粗木、石头建成的高大屋子,好在挺过了这次洪灾。 乡邑内的稚童们都被家里长辈送到了这几处地方待着。 蔡禾带着同他年龄差不多的半大小子爬到了乡邑内的果树上,挑拣着还能吃的野果摘下来兜在衣服内送去祠堂和族学。 蔡苗带着小姐妹们将哥哥送过来的野果都仔仔细细地泡在水盆中洗干净,随后按照年龄由小到大分。 两、三岁的小女娃、小男娃本因为看不到父母想要撇嘴哭闹,看到苗姐姐送到他们跟前的果子,也都含着眼泪、排排坐着吃果果。 雨水停了,大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彩中挣脱出来释放着耀眼的光芒。 上蔡内外的雨水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着,裸露在外的尸首都被乡民们给掩埋到了土里,湿漉漉的黄泥地渐渐变成了黄土地。 一大群壮劳力们不分昼夜的忙活,倒塌了大半的茅草土胚房也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在地面上竖立了起来。 八百里外的沛县。 老刘、老卢、老萧三家人也跟随着长长的逃灾队伍重新从魏国的边界线处逃回了老家。 因为逃的及时,且离魏国边境近,前后两次折腾下来,沛县在这场大洪灾中存活下来了九成的人,可是整个老家墙倒屋推的惨烈程度不比上蔡好多少。 刘煓背着家当,胸前绑着小儿子,看着家中倒塌了一大半的房屋,眸中带泪。 绑在父亲胸前的小刘季则乐呵呵的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含糊不清喊道: “还,有,一个屋屋,木有,躺下,睡觉觉,啊!” 满院的土胚屋都倒塌了,小刘季却独独看到了那间没有倒下去的小屋子,真可谓是刻在骨子里的乐天性子了。 听到幼子的话,刘煓也咧嘴笑了,是啊,还有一间屋子呢,一家五口挤挤算是有着落了。 比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他们死里逃生已经是祖宗们在天庇护着了。 …… 八月初。 蔡禾正领着一群小伙伴们,爬在乡邑外的板栗树上拿着长长的树枝往下敲打着裹着尖刺壳的野生板栗,远远地瞧见一群骑马的汉子们正朝着他们乡邑的方向快速奔来。 蔡禾一惊赶忙招呼着待在树上的小伙伴们下树,吩咐俩小少年快速跑去乡邑内喊自己父亲。 他则像是一个小将军一样,将自己拿在手中的树枝当成戈矛,竖立着戳在黄土地上,看着眨眼之间就骑马奔到他们跟前的十几匹马,强装镇定地大声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 骑在十几匹马上的壮汉面面相觑,他们听鸟语一样的楚语都有些费劲,更别提这上蔡本地的土话了,只看到这面前半大的小子嘴巴开开合合,完全不明白这孩子正对他们说什么。 蔡禾看到这些人不开口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些人的穿着和骑在身下的马。 看到这些人不仅穿的衣服齐整,甚至他们胯下的马都穿着奇怪的小衣服,显然是从繁华的大地方来的。 不认识马具的蔡禾眨了眨眼睛,又用雅言出声询问道: “你们是大王派来的救兵吗?” 雅言一出口这些壮汉们就能听懂了,毕竟他们都是在王宫中做事的。 领头的侍卫嫪毐已经观察蔡禾好一会儿了。 外甥肖舅。 国师一大家子刚刚从邯郸搬到咸阳时,他曾被太子殿下选中在国师府内待过一段时间,与国师那个信任的亲传弟子李斯多多少少也是打过几回交道的。 他也是因为这份履历,又被此次来楚国打听消息的侍卫头子分到上蔡来探访情况了。 此地是李斯的老家,说话的这半大小子眉眼间细细观察也能瞧出几分李斯的影子,再结合这孩子十岁上下的年龄,他心中猜测八成这小少年就是李斯记挂的外甥了,多日悬着的心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些,当即顺着小少年的话朗声笑着回答道: “是啊,小弟弟,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嗯,秦王也是王,咸阳也是都城,怎么能不算呢? 蔡禾眼睛一亮,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正在乡邑内建屋子的蔡黍一听到儿子派人传来的消息,心中一惊,当即就急急忙忙的领着一大群干活的汉子,拿着耒耜,沾着满身的黄泥快步跑来了乡邑的入口处。 “阿父,他们都是从都城来的,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蔡禾一扭头看到脸色微红急速跑来的父亲,赶忙激动地挥手喊道。 第168章 天灾结束:【久旱逢甘霖】 坐在马背上的嫪毐听到这话,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往一群孩子身后看。 蔡黍听到儿子的话也没有放松警惕,带着一大群汉子们将一群半大孩子挡在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群外来的人。 瞧见对方的精神面貌显然比他们好,目光清正不像是歹人,那马瞧着还挺讲究的,一匹匹都佩戴着奇怪的东西,似乎真的有来头,遂对着坐在马背上的众人拱手询问道: “鄙人蔡黍是上蔡目前仅存的一位里正,诸位是什么人?” 嫪毐听到“蔡黍”二字,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了,他们此番来上蔡就是冲着李斯老家姐姐一家四口人来的,如今已经找到两口人了,他也笑着对蔡黍拱了拱手,含糊道: “蔡里正,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李斯在咸阳,自然能够看出来蔡黍一家对秦国的态度,可是这么多乡民,嫪毐又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恨秦、愤秦的人,为了避免麻烦,遂没有张口讲出自己这一群人的真实身份,本就是乔装打扮过来的,万事还是低调些好。 跟在后面的乡民们闻言都惊喜地看向蔡黍。 蔡黍却是狐疑地打量着嫪毐,打死他也不相信住在都城的大王会派人跑来他们这落魄的小乡邑? 他左右观望了一番,瞧见除了这骑在马背上的十几个汉子外就没有旁人了,遂对着嫪毐等人拱了拱手道: “还请诸位随我来吧。” 嫪毐等人忙颔了颔首,轻轻用双腿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的缰绳随着蔡黍进了乡邑。 蔡黍直接把嫪毐等人带到了蔡氏一族的族学,把待在里面的一群小孩儿都给赶了出去,而后才看着领头的嫪毐笑着拱手询问道: “不知诸位壮士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诸位说的雅言似乎口音听着不像是我们楚国的。” 嫪毐闻言也当即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竹筒子,顶着蔡黍困惑的目光双手递给他笑道: “蔡里正,我们是从咸阳而来,奉秦王之命,来替李斯先生瞧瞧您一家人的安危的。” “李斯?你们是国师府的人?” 蔡黍听到这话,眸子瞬间惊喜地瞪大了。 想到住在国师府的政小公子,嫪毐点了点头答道: “算是吧。” “蔡里正可以看看这竹筒子内的信,是李斯先生写的。” 蔡黍这下子是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了,忙将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接过竹筒子打开一瞧就发现里面掉出来了一卷似麻非麻的纤薄东西,他好奇地展开一看,发现这轻飘飘的物什上面竟然写了不少字。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这的确是小舅子的亲笔信,遂耐着性子从头看了起来,发现小舅子在信上写,早在六月的时候,国师府的人就预测到今夏很可能会出现北涝南旱的灾情,秦国为了预防旱蝗灾害,早做了不少准备,还是能够应付灾情的,就是不知道上蔡这边会不会出现洪灾? 信上写了诸多李斯在国师府的近况,以及对姐姐一家四口的惦记,最后还表达了希望姐姐一家四口能够早日搬来咸阳的期待。 蔡黍将整封长长的信尽数看完,随后又将其卷起来重新塞到竹筒子内,对着嫪毐等人拱手感激道: “多亏壮士们一路跋山涉水替斯来看我们,还请壮士们移步寒舍内用个便饭,我也好把斯的消息告诉家中的妻小们。” “多谢蔡里正!” 嫪毐等人纷纷拱了拱手,没一会儿就跟在蔡黍身后来到了蔡黍的家里。 家中建造的新茅草屋刚刚晒干,李粟听了儿子传回来的话就猜到家中午时必然会招待客人,果然她刚刚将一锅麦饭给煮上,院子内就传来了一群男人的说话声。 李粟简单将庖厨内的事情收了个尾,用水洗了洗手,抬脚走出庖厨就看到自家良人带着女儿同一群陌生汉子们坐在院子里说话,儿子则拿着一摞陶碗,提着一陶壶的水给这些陌生汉子们倒水。 瞧见妻子过来了,蔡黍忙将手中拿着的竹筒子朝着李粟挥了挥,惊喜地喊道: “粟,快过来,这群壮士是替斯从咸阳赶来瞧我们的,斯还给咱们写了一封长信。” “斯?” 李粟听到这话,眸子也惊喜地瞪大了,赶忙三步并两步地快步来到蔡黍身旁,顺势坐下,接过竹筒子掏出塞在里面的信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嫪毐打量了李粟几眼,发现这位里长夫人的确和李斯长得有几分像,年龄看着似乎和国师夫人差不多。 他垂下视线端起陶碗喝起了水,静静地等着坐在对面的一家四口开口说话。 蔡禾、蔡苗都围在母亲身边,探着脑袋往小舅舅的亲笔信上看,十一岁的蔡禾只能看懂一小半的字,六岁的蔡苗才堪堪认识几十个字,只能看个热闹,觉得小舅舅这封信写得真是好长好长啊!她数都数不过来这信上究竟有多少个字。 李粟眸子含泪的将弟弟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抬起胳膊用手背将眼泪蹭掉,珍惜地将信卷起来重新塞到竹筒内,而后与旁边的良人对视了一眼,朝着嫪毐等人拱手笑道: “多谢诸位壮士跑这么远来替斯看望我们,知道斯在国师府内一切都好,我们一家人也就放心了。” “劳烦壮士们回咸阳的时候,替我们给斯捎一卷家书,再带一身冬袍,我们一家人就先不去秦国了。” 嫪毐闻言端着陶碗的右手一顿,满眼诧异地看着李粟出声询问道: “夫人何出此言?上蔡和咸阳差别悬殊,您一家人去了咸阳肯定能有好日子过,为何不愿意去秦国呢?” 李粟笑着摇了摇头,她弟弟现在还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呢,远远没有在咸阳站稳脚跟,他们一家人也只是会说雅言,认识一些楚字罢了,若是此番贸贸然地去了秦国,在秦都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懂秦语,不晓得秦律,看不懂秦字,怕是和周遭的人沟通交流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时岂不是全家都得靠着弟弟养?他们一家四口成为不了弟弟的帮手,只能成为弟弟的拖累,不如还是先别去的好。 不过这些真话是不能往外说的,弟弟要强又敏感,说了很容易打击弟弟的自信心的。 蔡黍与自己妻子心意相通,也知晓妻子心中的真实想法,遂笑着替李粟开口解释道: “诸位壮士想来还不了解我们上蔡的情况,我们这里是一个小乡邑,原本有四个里,此番遭难后,只剩下我们这一个里了。” “黍作为家乡内目前存留的唯一一个里正,还得带着乡民们早早把家乡内倒塌的房屋都建好,重新恢复生产,想来再过些日子,各地的道路通了,亭长必然也得到我们这儿通传都城那边的消息。” “身在其位得谋其政,斯是一片好心,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自然明白,可是我们夫妻俩身上担负的责任,也让我们眼下去不了秦国,只要壮士把我们写给斯的家书带回去,他看了家书必然就会明白的。” 嫪毐一听这内情,看待蔡黍夫妻俩的目光瞬间多了几丝敬重,上蔡和咸阳的生活水平可谓说是天差地别,国师府在整个天下都是炙手可热的存在,若是蔡黍夫妻俩能够趁着此次机会随他们一同到秦国去,不说住在国师府,也肯定也能攀上这根高枝,到时候必然能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夫妻俩却能抵挡住天大的诱惑,牢记着身上的责任,拖着整个家乡的人一点点恢复生产,单单这点就能瞧出来,等世道好了,未来这一家四口即使不借助李斯的关系,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 他又从怀中掏出来俩布袋子,在夫妻俩疑惑的目光中将一大一小俩布袋子分别递到二人手里,小声道: “蔡里正,蔡夫人,我们奉命来时,王室内的小公子也想到了你们若是不愿意随我们前去秦国该如何做,小袋子里盛了半个金饼是李斯先生托我带给你们的花销,大袋子里盛了十个金饼,是秦王室给你们的。” “上蔡遭此大难,想来您家中的家当也都损毁殆尽,还是收下这些金饼好好过日子吧。” “这……” 李粟听到这话,眸子又红了,攥着弟弟的半块金饼心中五味杂陈,这三年来,弟弟在国师府的俸禄大半都随着家书送到了她的手里,如今还能给她拿出半块金饼,可想而知必然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钱了。 蔡黍也拿着那个大布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只觉得手心烫的很,他活了半辈子了还没有见到这般多的钱。 蔡禾、蔡苗也都惊愕地看着父母手中的金饼,兄妹俩虽然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但听到阿父、阿母不愿意带着他们去秦国,俩孩子心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失落的,毕竟他们是真的很想见小舅舅的,尤其是小蔡苗,小舅舅离开家乡时她才三岁大,如今她都觉得小舅舅的模样都有些在她脑海中变得稍稍模糊了些。 看到夫妻俩还在拿着金饼纠结,嫪毐又道: “蔡里正,李斯先生未来必定会效忠于秦王室,这钱都是你们该拿的,没钱你们怎么搭建房屋?怎么采买下半年的粮种?怎么让家乡恢复生产?若是过些时日亭长来找您不是来通传都城的救灾消息而是要找您征收赋税的,手中有钱心就不慌了。” “您即便把金饼让我带回去,李斯先生拿到他的钱心中也不会放心的,秦王室家大业大又哪差这十个金饼了?只有你们一家四口在上蔡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李斯先生在咸阳奋进读书时不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吗?” 听到这话,蔡黍夫妻俩总算是不好意思地将金饼收了起来。 一家四口招待着嫪毐等人简单用了个午膳。 嫪毐等着李粟写完家书,又拿着李粟给李斯做的一身冬衣就骑上马匆匆告辞离开了,他们一行人在楚国耽误不少时间了,事情一办完自然是要赶紧回秦国复命了。 几乎是嫪毐一群人前脚刚离开,后脚上蔡的乡民们就涌到了蔡黍家中探听情况。 “里正,那些人是大王派来的王使吗?是来给咱们说救灾的事情吗?”一个汉子看着蔡黍期期艾艾地询问道。 蔡黍将小舅子的信打开让围在身边的几个识字的汉子瞄了几眼无奈地摇头道: “诸位,那群壮士是秦王派来的人,是替我们家斯来送家书的,不是从陈城而来的。” “什么?秦王?”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李粟边带着儿女们收拾着碗筷,边欣慰地笑道: “是啊,我们家斯现在在康平国师府内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呢,初春的时候康平国师就带着一家人从邯郸搬到了咸阳,刚刚离开的那群壮士们就是从咸阳来的。” 还没有从蔡黍的话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听到李粟这话,那眼中就只剩下羡慕了。 之前李斯辞掉粮仓小吏的职务外出求学,一走就是三年,蔡黍、李粟夫妻俩都低调也没往外说李斯的事情,有嫉妒蔡家的人,还在背后偷笑,觉得李斯放着安稳的好日子不过,没苦硬吃,真是脑子有病! 如今听到人家李斯不声不响地都跑到康平国师府做事了,傻子也知道这远远要比做上蔡小吏有出息,这一刻,他们与李斯之间的差距实在是想差的太大了,差距已经悬殊到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剩下仰慕、钦佩了,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自豪,名满天下的国师府都住进他们上蔡的青年了,四舍五入,他们这些上蔡人岂不也算是和国师府搭上关系了? 不得不说,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灾后氛围中,因为嫪毐一行人的到来,“李斯在康平国师府”做事的消息也像是一阵龙卷风般快速席卷整个上蔡。 蔡黍再次穿梭在乡邑内的各条街道上,领着乡民们干活时,都感觉无形之中自己说话变得更好使了,也算是托了千里之外小舅舅的福了。 …… 当嫪毐一行人离开上蔡的地界,挥着马鞭快速返秦时,秦国在干旱了两个多月后,总算是迎来了哗哗啦啦的大雨。 秦国各郡的庶民们看到久违的雨水后都欢呼雀跃地跑出家门,高举着两条胳膊,在雨水中又是跑、又是跳、还有激动地躺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上打滚嗷嗷叫的。 沿着西行的黄土路,拄着树枝逃荒了几百里终于接近秦国地界的韩人、魏人感受到额头上的凉意,纷纷仰头看到从西边飘来的厚重乌云,以及从天而降的雨滴后,都不敢置信地张开了嘴,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地欢呼。 身着一身黑衣的政崽也站在国师府后院的阁楼上,隔着木栏杆伸出双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感受着掌心中带来的湿润,又远远地望着府外翻涌的渭水,一双凤眸亮得惊人。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连着下了五日。 干裂的田地很快在雨水的滋养下变得泥泞,河道、水渠、水井中下降了许多的水位快速上升,原本被太阳晒干的野草、大树都在秋日里隐隐有了返青的苗头。 这场百年未有的大旱灾总算是被秦国给众志成城地艰难熬过去了。 秦王稷背着双手站在宫殿之间相连的天桥上,瞧着桥下哗啦啦流着的渭水水面上,无数条鱼都在兴奋的扑腾着欢跳,他的眼睛也笑眯了起来。 …… 雨停之后的第三日。 夏季里燥热的天气都转变成了秋季的凉爽,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因为夏日各郡都减免了赋税,眼下天灾终于是熬过去了,田地变得湿润了,无需亭长、里长催促,秦国的几百万庶民们都赶忙从家中取出夏日攒下来的粮种,扛着耒耜,急哄哄地冲进田地中翻土耕种,打算快些把冬小麦种植下去了。 秦国这架马车由于高温干旱而变得吱吱呀呀、行动缓慢了两个月,如今秋雨一淋,又恢复生机开始快速奔跑了起来,各郡都陆陆续续地恢复生产。 跪坐在章台宫内殿的秦王稷看完各郡送来的最新文书,把玩着手中的虎符盯着殿内巨大的七雄舆图看了一会儿,随后又靠着身后的软榻眯着凤眸想了半晌,才对着站在大柱子旁低眉垂首的宦者挥袖吩咐道: “速速宣武安君进宫。” “诺!” 第169章 学宫决策:【秦国实在是太想进步啦!】 八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国师府的后院。 身着黑衣的政崽跪坐在太姥爷的药房里,看着太姥爷领着夏无且又是在捣鼓气味刺鼻的大蒜,又是拿着那些发霉的果子在忙活。 他好奇的闻了闻盛在水晶瓶中的透亮液体,下一瞬只觉得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小家伙的双眼都呆滞了,整个人都有点迷糊了。 安老爷子一扭头就看到不到四岁的曾外孙趴在白酒瓶前迷迷瞪瞪的,他眼皮子一跳忙上前将放在小家伙面前的白酒瓶挪走了,把切开的大蒜瓣在小家伙鼻子前一晃,呛得小祖龙瞬间闭眼打了个小喷嚏,彻底回神了。 看到太姥爷戏谑的眼神,政崽忙晃晃悠悠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小鼻子,疑惑地看着太姥爷开口询问道: “太姥爷,您这是在做什么药啊?怎么闻着如此刺鼻难闻呢?” 安老爷子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边拿着药杵将剥出来的蒜瓣放在药臼内捣碎,边对着身旁的小曾外孙出声回答道: “政,太姥爷这是在做一种名为大蒜素的药,这药如果做成了,能够很好的防止伤口感染,对军中受伤的兵卒有奇效。” 政崽闻言霎时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姥爷手中那平平无奇的大蒜。 同样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待在一旁边打下手、边拿笔记本记录的夏无且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老师的手下动作。 安老爷子只答了这一句话,就不再吭声,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来了咸阳也没有开医馆,因为防控的严密,夏日里连续两个月的旱灾都没有使得秦国闹出瘟疫来。 在旱灾之中,他倒是生出来不小的感触,觉得自己整日待在府内除了教几个医家弟子学医、编撰医书外,空闲时间还是挺多的。 眼看着天气转冷了,各种疾病又要冒头了,他就寻思着趁着天气不冷不热这段时间,用空间药房内的蒸馏设备,捣鼓出些酒精、大蒜素、青霉素来,也好防备着。 “政。” 药房外面突然响起了女婿的声音,安老爷子对着旁边紧紧盯着大蒜看个不停的小曾外孙开口道: “政,你姥爷在外面喊你呢,快出去瞧瞧吧。” “哦哦,好的。” 政崽从捣碎的大蒜中回过神来,蹙着小眉头半信半疑地又瞧了几眼太姥爷的动作,随后才转身拔腿快步往外跑。 离开药房时他还记得将太姥爷的药房门给从外面关上了,即便他年龄小也能知道太姥爷手中这名为“大蒜素”的药研究出来后,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巨大功效。 等他快步走到室外看到姥爷正在侧头和韩非说着什么,他忙凤眸亮晶晶地快步跑了过去笑着出声喊道: “姥爷!” 听到外孙的声音,老赵停止了与韩非的交谈,笑着对政崽招了招手,等小孩儿跑到他身旁了,才捏着小家伙头顶上的小揪揪笑呵呵地询问道: “政,姥爷现在准备去章台宫一趟,你可要同姥爷一块过去?” 政崽闻言凤眸一亮,忙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因为旱灾,他的曾大父在王宫里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他的一对一课程都停了俩月了,已经许久没有去章台宫了。 看到外孙点头,老赵也对韩非笑道: “非,我说的事情你先和你师母商量着办,一些细节的东西等我回来后,咱们再详细聊。” 韩非笑着颔首道: “老师,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想的。” “行!” 老赵笑着拍了拍心怡弟子的肩膀就牵着外孙的小手快步往外走了。 待到一大一小来到府外坐上了越野车,政崽才好奇地看着自己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您让非师兄做什么呢?” 老赵边发动着引擎,边出声答道: “政,上半年姥爷不就说了咱家要在内城办学宫的事情了吗?之前因为天灾这事儿给耽误了,姥爷就让你姥姥和非师兄先琢磨着学宫的布局和要安排的课程,以及之后一系列的招生流程。” “今个儿姥爷去章台宫内寻你曾大父就是想要问一问,学宫的地址是你曾大父来安排,还是让咱们家自己寻摸一处合适的位置。” 政崽听到这话也想起了当时小王贲刚刚入府时,家里整日跑来客人想要送自家孩子入府求学的事情。 他回想了一番在邯郸时曾跟着荀子求学的那段过往,有些期待地侧头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那我们家办的那个学宫会和荀子曾担任祭酒的稷下学宫一个样子吗?” 赵康平边转动着方向盘,边听着外孙讲话,几乎是小家伙话音刚落,他就笑着摇头道: “政,不一样的。” “咱们学宫和稷下的受众人群不一样,齐国那边是研究百家学问的,里面都是探讨学问的学者和士子,而咱们学宫如果办成了,姥爷是想收一些如你这般大的小娃娃,将你们按照年龄划分成不同的班级,所学的课程也都是集百家精华的内容,从小培养这些娃娃,等他们长大了就是能文能武的全能型人才。” “当然,这是学宫刚开始时的状态,等咱们以后发展好了,姥爷还会不断将学宫扩张,到时候学宫还会分成不同的规模,像教你这般大的小娃娃,姥爷就将其命名为‘小学’,比你小的小娃娃上的学宫就叫‘幼儿园’,十岁至十五岁的孩子上的学宫叫‘中学’,十五岁以上的成年人还继续往上读书的学宫则命名为‘大学’。” “大学里面会分设不同的学院,诸如墨家学院,儒家学院、兵家学院、农家学院等等,到时候还会请许多大家在大学里面教授学问,培养高级人才,深入钻研自家学派的学问,算是将稷下学宫现有的东西取出精华部分全部囊括进去。” “说不准等你长大了,咸阳就会有一座非常大、非常出名、非常热闹、文风非常鼎盛的学宫了,到时候天下诸国的有识之士、大学问家、家境殷实的人家都会乌泱泱地跑来秦国,那时岂不是人才能一箩筐、一箩筐的装?” “哇!” 政崽连着听到四个“非常”,顺着姥爷随口画出来的这张大饼一往下联想,只觉得都要香迷糊了。 现在的秦国,外人口中的蛮夷!粗鲁! 未来的秦国,外人口中的优雅!还是优雅! 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一站式的学习平台,放在眼下,简直是超前极了!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咸阳学宫办起来能瞬间把久负盛名的稷下学宫给比到泥土里。 齐国的名声为什么能那般好?不就是因为笔杆子多吗?能说会道的人都乌泱泱地待在稷下了。 政崽抬起小手乐呵呵地擦掉嘴巴边不存在的口水,凤眸亮晶晶地伸出两只小手照着车前的台子一拍,当即兴奋地出声喊道: “姥爷!办!咱们这咸阳学宫一定要赶紧办起来!” 老赵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小祖龙在座位上激动的差点坐不住的样子,好笑地点了点头。 越野车的速度很快,当俩人匆匆赶到章台宫时就看到站在殿外的宦者有些为难地对他们二人俯身道: “国师,君上正在内殿面见武安君。” 一大一小听到这话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武安君又不像蔡泽那样负责政务,基本上被秦王/曾大父宣召入宫时,不是询问军务就是询问战事。 难道天灾熬过去了,老秦王/曾大父又蠢蠢欲动地想要进攻荥阳了? 一大一小心中同时闪过这种想法,与战事相比,学宫的事情自然是得往后拖的,赵康平对着宦者点头笑道: “行,那我和政换个时间再来。” 黑衣宦者听到这话,看到国师牵着政小公子转身欲走,又不禁面露纠结,武安君是君上的心腹,国师和政小公子更是君上的心尖宠,万一君上想要见这一大一小呢? 他又对着一大一小俯了俯身道: “还请国师和政小公子先在此处稍等片刻,奴进去向君上通传一声。” “行,多谢。” 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瞧见宦者匆匆转身往殿内去了,他也不准备带着外孙离开了,背着双手边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群,边微微拧眉思索:[大魔王又想发动战争了?粮库内的粮食还顶得住吗?] 站在他身旁的政崽也抿着唇想着同样的事情,夏季里秦国是靠着开仓放粮才让秦国几百万庶民们才都靠着一口干粮吊着性命,加上野地山林中的野菜、野物勉强从天灾中熬了过来,没有像关外那般饿殍遍地,尸横遍野。 这个时候东出函谷关去打仗,粮草还够吗? 二人正在心中琢磨就看到进殿通传的黑衣宦者眉眼间稍带喜色地俯身道: “国师,政小公子,君上请您两位进去。”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外孙在殿外脱了鞋子,穿着袜子穿过外殿,甫一绕过挂着七雄舆图进入内殿,入眼就看到大魔王/曾大父正闭眼靠在软榻上,而跪坐在左侧坐席上的武安君则神情凝重的看着放在案几上的虎符,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紧张,似乎又有些急促,仿佛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争执? 政崽先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曾大父俯身喊道: “政拜见曾大父。” 赵康平冲着武安君颔了颔首,也跟着对秦王稷俯身拜道: “康平拜见君上。” 秦王稷心中有些恼怒,他怎么都没想到为他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安君,竟然在他提出“邯郸之战”时,白起竟然不想替他打这一场仗?还拿自己生病了来说事儿?自己都愿意放心的将几十万大军的性命托付给白起,白起竟然不愿意去?! 二人闹得气氛正僵时,宦者刚巧来报,国师和曾孙来求见。 这才让险些气昏了头的大魔王将到嘴边的“如君不行,寡人便从此恨君”的诛心之语给咽回了肚子里。 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堪堪将胸腔中翻涌怒火压下去的秦王稷这才睁开凤眸,看向站在殿内木地板上的国师和曾孙开口笑道: “国师和政来了?快些找坐席坐下吧,寡人正有要事想要和国师聊呢。” “多谢君上。” 赵康平瞥了一眼神情有些沮丧的武安君,犹豫了一下,遂牵着外孙的小手坐在了武安君对面的右侧席位。 他们俩才刚坐下就听到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大魔王/曾大父用一种无奈的语气笑道: “国师啊,寡人有意过些时日让武安君带六十万大军进攻邯郸,可是武安君不愿意替寡人打这最猛的一仗,国师认为如何呢?” “邯郸之战?!”赵康平心脏咯噔一跳,惊愕地脱口道。 秦王稷笑眯眯地颔了颔首。 政崽也错愕地张开了小嘴,在殿外的时候,他原以为曾大父召武安君入宫是想要进攻韩国的,怎么都没想到曾大父比他预想的还胆大啊!天灾刚过,就准备让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去进攻赵国?! 这…… 政崽下意识看了姥爷一眼,姥爷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非常凝重,他又瞧了对面的武安君一眼,发现武安君脸上的神情是委屈。 确实是委屈。 白起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他虽然用兵如神但毕竟是“人”不是“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秦国刚刚熬过天灾,即便他是武将也能猜到国中的粮仓用于赈灾的粮食耗费了多少,这个时候让他带领六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去攻打赵国的都城。 秦军是冲着灭亡人家赵国去的啊!纵使是赵国的灾害再严重,赵人再饥饿,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也会和秦军殊死抵抗的吧? 即便他真的带领着几十万大军出征了,身后的母国能源源不断地供应足够的粮草吗? 远离本土去作战,本就需要冒极大的风险,若是身后的粮草供应稍有差池就很容易被对方给掉头吞了。 秦王稷能不懂的这其中的道理吗? 他可太懂了! 看到国师不开口说话,他又有些怅然地接着往下说道: “国师,唉,寡人知道此战有些冒险了,寡人甚至都跪在宗庙内同列祖列宗们讲了,寡人要倾尽全国之力,打一场堵上国运的大战事了!” “今夏秦、赵、韩、魏、楚全部遭灾那就是全都没有遭灾!” 秦王稷抬起两条宽大的黑色丝袖,野心勃勃地盯着巨大的舆图振振有词道: “秦国缺粮,赵国更缺!” “秦人饥饿,赵人更饥饿!” “这场百年未有之大天灾于我秦国而言是一场特大困境,又何尝不是一场天大的机遇?!” “现在五国的日子都不好过,任凭赵丹想破了脑袋都不敢想象寡人竟然会胆敢在这个时候发动邯郸之战!即便赵人们会殊死抵抗,可是同样处于水深火热境遇中的魏人、楚人们根本不可能去援助赵人!” “这样以来,我秦人虽然冒险,可是未必没有胜算!” “寡人都敢堵上国运去打仗!武安君为何不愿意替寡人去打这一仗?!” “国师,您认可寡人的想法吗?” “请您帮一帮寡人吧!寡人实在是太想要把赵国给灭了!我们秦国也真的是太想要进步了!” 秦王稷铿锵有力的语调陡然转变成希冀乞求,眼巴巴地望向国师。 武安君也看向了跪坐在对面的国师。 政崽突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也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自己姥爷。 虽然姥爷口口声声都在宣传“大一统理论”和“以战止战”的思想,可是赵国毕竟是自己姥爷的母国,姥爷的本家和祖坟都待在邯郸呢。 曾大父让姥爷出点子去攻打姥爷的老家,嗯,是不是有点儿残忍了?好像还有些缺德? 政崽伸出小手挠了挠脑袋,心情和神情一样的纠结。 赵康平则视线半垂,盯着面前的案几面,拧着眉头思索。 他相信大魔王是真的想灭赵,武安君也是真的很为难,在他到来之前,俩人的争执也是真的存在,可当他站在殿内的那一刻,二人就不约而同的想好把难题抛给自己来解决了。 邯郸之战、邯郸之战。 唉,这场与史书上一统天下的时间点相比,决定本时空内秦国国运是能提前“一统天下”,还是推迟“一统天下”的重要战事兜兜转转还是避免不了了。 大战的决策权也像是个圆滚滚的皮球般阴差阳错地被殿内的大魔王和战神给咕噜咕噜地踢到了自己面前。 第170章 移民舆论:【不一样的邯郸之战】 仔细想想大魔王的话其实是能理解的。 大灾过后,秦、赵、韩、魏、楚五国的日子都不好过。 北边的燕国、东边的齐国都与秦国交好,是作壁上观的态度。 史书上邯郸之战,秦国大败的原因固然多,可细想一下,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赵人因为长平惨败而对攻打他们都城的秦军抱有满腔恨意,赵人本土作战还士气高涨,再加上信陵君的窃符救赵与楚国的派兵增援,秦军远程作战还被打的步步败退,最后为秦国打了一辈子仗的白起也死在了这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的战事里,秦军大败,晚年秦王稷的糟糕心情可想而知了,自秦国从洛邑西迁九鼎途中意外失一鼎后,大魔王再次遭受到了无法估量的重创。 如今长平议和,赵王未曾在长平之战中吃到苦头、积累教训,赵人的饥饿是切切实实的,赵人没有体会过痛彻心扉的失败,再度面临邯郸之战时也不会因为怒火而引发无穷的战意,魏国、楚国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去援助赵国。 同样的战事,同样的战争目的,面对不同的战情,老秦王的说辞不无道理。 世间的道理本就是弱肉强食,多是趁人病要你命的事情,巨大的利益摆放在眼前,天大的冒险都敢去闯一闯。 武安君不愿意带兵出征,最担忧的也唯有“粮草”这一个关键又现实的因素。 如果此时空中的邯郸之战真的能获得胜利的话,别的不说,秦国的实力必然会大大增强一截,说不准等到政继位后,灭赵的时间都能往前推一推,可是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天大的利益摆在面前,这个大险当然是要冒一冒的,可也不能这般贸贸然的就堵上国运闯到太行山那边去。 秦王稷一直在观察国师脸上的神情,单从国师的脸上似乎瞧不出喜怒。 过了良久,当他都觉得国师不可能会对这场战事发表意见时,却看到国师将视线转向他,问出来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君上,您认为诸国目前决定各国实力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什么呢?” 秦王稷闻言一愣,虽然不知道国师为何会突然转变话题,但他还是蹙着斑白的眉头想了片刻出声答道: “国师,在没有岚岚那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的参与下,寡人认为决定诸国实力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人口。” “我秦国之所以实力强大,制度自然是占了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则是我秦国是诸国之中人口最多的国家。” “各郡新、老秦人加起来足足有五百多万人口,产出了充足的粮食来供给大军东出,也正因为有这般多的人口才使得大军之中有了大量的青壮士卒。” 赵康平点头笑道: “君上所言无误,在各国发展力大差不差的情况下,人口这一劳动力将决定本国的实力,一个诸侯国若没有足够的人口,兵器再充足也没人使用,没有足够的人口,诸侯国的版图纵使再广袤,也守不住。” “君上想要覆灭赵国的心,康平是理解的,可惜依康平之见,如果君上此番邯郸之战所抱有的战略目的是想要让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攻下赵国都城,进而一鼓作气覆灭赵国,康平敢言,此次大战秦军必败!” 秦王稷听到这话,斑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武安君抿了抿唇,下意识瞧了自家君上一眼,国师说的这话简直就是他的心里话啊!可惜他不敢说的这般直白,只能迂回的通过请辞的方式歇了君上同赵国开战的心,然而,君上听不进他的话啊。 白起眼睑半垂,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坐在他对面的政崽也是瞧瞧自己曾大父,而后又神情肃穆的看着自己姥爷。 赵康平看出来老秦王不高兴了,可该说的话还是要往下接着说的: “君上,康平明白这话您听了心中必然不喜,但是丑话都是难听的,忠言往往都是逆耳的,赵国的实力虽然比不上秦国,赵国遭灾缺粮也是既定的事实,可是赵国现在的实力并没有虚弱到要被亡国的地步。” “秦国有一日确实会灭掉赵国,但绝不是现在。” 秦王稷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躁动的心绪给慢慢稳定下来了,他现在又没有和赵国打红眼,之前无数次的事情都证明了,听国师的意见基本上不会出错。 国师已经把话都说得这般直白了,若是他再僵着脖子逼着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东出,似乎真有点上杆子作死的意思了。 低眉垂眼的宦者脚步轻轻地给秦王稷用玻璃杯捧来了一杯清热败火的菊花茶,老秦王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找到台阶下了,才又看向国师笑着开口询问道: “那依照国师所言,寡人现在该做什么事情才好呢?” “夏日里五国遭灾这事儿,在寡人看来这既是上天降下来的磨难同时也是赏赐给强者的机缘,百年未有之变局都被寡人碰上了,遭灾时不好说,现在灾情都过去了,难道寡人就在这西边安安分分地待着什么都不去做吗?” 赵康平笑着摇了摇头,又往下道: “君上,康平只是说邯郸之战如果您单纯冲着想要让秦军去覆灭赵国的目的,必定会失败,又没有完全否认您这个提议。” “难道国师是赞成寡人东出的?” 听到这峰回路转的话,秦王稷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凤眸一亮。 武安君的心脏则重重咯噔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难道国师也被那天大的收获给冲昏了头脑,反而忽略了粮食这最关紧的东西 政崽静静地听着大人们沟通,他结合刚刚姥爷提到的“战略目的”和“人口”,蹙着小眉头想了想,忍不住举起小手发言道: “难道姥爷是想说,曾大父说的邯郸之战可以打,但是这场东出战役的战略目的要改变,战争方式也要改变吗?” 听到小家伙突然开口,在场三个大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移到了政崽身上。 赵康平看着说话的外孙,笑着抬了抬下巴鼓励道: “政,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秦王稷也瞧向小曾孙。 政崽看了忧心忡忡的武安君一眼,又稍稍捋了捋思路,才口齿清晰地往下阐述自己的想法: “曾大父、姥爷,政刚才听到你们都在说人口是现如今决定各国实力最重要的因素,姥爷又说现在的赵国还没有到应该被灭亡的时候,我想着若是把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姥爷是不是想说,此番邯郸之战的战略目的不在于覆灭赵都,而在于消耗赵国的人口,只要能消灭掉大量的赵人,断掉赵国后来的有生力量,就相当于间接重创了赵国?” “赵人减少了,以后赵国内就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农耕、作战了,慢慢的赵国的土地也就守不住了,版图自然而然就跟着缩水了,姥爷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哈,是!” 赵康平高兴的伸出大手撸了一把小祖龙聪慧的脑袋瓜。 “这……” 秦王稷听到这话却觉得有些懵了。 秦国从一个为周天子养马的小部落慢慢发展起来,哪次作战不是“开地千里”冲着扩大版图去的? 他怎么听着政表达的意思,似乎邯郸之战是要单纯冲着灭亡赵国人口去了,不要赵国的版图了?那么他们秦军大老远地跑过去又是消耗兵力、又是消耗庞大物力的,到头来一点新的版图都扩张不了,这买卖怎么看怎么是亏本的啊! 看到秦王稷拧眉犹豫,赵康平又道: “君上,臣的思路和政大致上是一样的。” “如今对于各国而言,最重要的是人口。有人就能拥有一切,尤其是在这场波及范围甚大、灾情甚是严重的天灾背景之下,灾情过后是最容易收复民心、吸纳人口的了。” “战争的种类有很多,并非只有大军压境这一条路子可以走。” “如果秦国本身的粮食充足,即便您让武安君去率领大军进攻赵国,除了容易招徕山东诸国的骂声之外,能获取到的利益是实打实的,那也就算了。” “可是秦国的情况也在这里放着,夏日里各郡赈灾,国内粮仓存储的粮食就已经消耗不少了,庶民们还把攒下来的麦种都埋进泥土里了,若这个时候您让武安君带领大军去进攻邯郸,粮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只能进一步从底层庶民们的身上压榨,秦人们好不容易熬过这场大旱灾,若是再勒紧裤腰带的去支持六十万大军去东出,即便慑于严苛的秦法,秦人不敢在国内生乱子,但在有限的粮食之下,每个家庭是不是会自发的放弃家中的弱势群体,口粮有限,干不动活的老人、刚刚出生的婴儿、伤残的人士,这些人是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堵上国运让武安君冒险去进攻邯郸,结果不一定好,但是本国的庶民必然是要遭殃的,天大的利益也得能接得住才算事儿,可是秦国目前的底子真的能接的住吗?” 秦王稷抿唇不语。 武安君的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过了良久,他才听到自家君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国师开口道: “寡人愚钝,还请先生教我。” 赵康平也没敢托大,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君上,康平这个针对赵国的战役名为舆论移民战,使用的好的话,不仅对赵人有用,对韩人、魏人、甚至是楚人都能用。” “只要君上重视,各项针对移民的政策能跟得上,灾情过后,秦国的人口必然能迎来一个大爆发。” “移民?”秦王稷表情迷茫的念叨出这二字。 政崽的丹凤眼却瞬间就亮了。 …… 三日后。 当函谷关逃荒的难民消息传到咸阳时,秦王稷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拄着树枝,足足走了几百里路跑来秦国逃荒的两万韩人、三万魏人时,国师就给他呈上来了一份用纸张写的“秦国接受外来移民”的详细计划。 老秦王看完纸张上所写的东西后,只觉得醍醐灌顶,霎时间就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人口者得天下! 他嬴稷更深一层地领悟啦! …… 深秋九月,空气凉飕飕的。 赶上秋雨播种的冬小麦渐渐的都在田地中发芽了。 没有等到肉食者开仓赈灾,也没有人教他们辨认野菜的三百多万赵人,扣除掉逃荒的人,单单死在盛夏的就有三十多万人,几乎是十个人中饿死一个,每家每户都有饿死的人。 面黄肌瘦的赵人们虚弱的拿着手中的耒耜,看着田中生长出来的绿油油麦苗饿的连连吞咽口水。 虽然天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可是庶民们没吃的还是没吃的,饿得还是受不了,能吃的草根、树皮都早早被人给薅干净、扒干净了,这些麦种都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最爱带着佩剑在街道上游荡的游侠们此刻都是两颊凹陷、穿着空空荡荡的衣服坐在街边,虚弱无力地仰头望着天,希望能够从天上下起一场噼里啪啦的粮食雨来。 然而,天上是不会下粮食的。 街道上反倒能听到不少令人错愕不已的消息 “二三子都听说了吗?夏日这场旱蝗灾害其实是能够避免的啊!” “我听闻国师先前在邯郸时就曾对肉食者们讲过,只要家家户户都喂养几只家禽,家禽能够吃蝗虫产在田间地头上的卵,只要卵不孵化,就变不成飞蚂蚱,可惜这话咱们国内的肉食者没有听进去,反而被秦国的肉食者给听进去了。” “二三子可知?夏日里不仅咱们赵国遭了旱蝗灾害,隔壁的韩国、魏国更是饿死了不少人,秦国也闹出来了特别严重的旱灾,可是因为秦国的肉食者们事先让庶民们养了家禽,所以秦国只是闹出来了旱灾,没有闹出后来的蝗灾。” “在危难之间,康平国师的女儿也就是之前造出来那几种好用农具的岚姬姑娘,又在咸阳造出来了一种类似于绢帛能书写、作画、名为纸张的珍贵物品。” “岚姬姑娘用这种纸张写写画画出来了一种名为《旱蝗救灾指南》的奇书,听闻秦国每个里内都有这本奇书,上面不仅画了好些种能吃的野菜,还教庶民们如何预防瘟疫,如何从旱灾中活命、找水源的法子!因为那本奇书让秦国在这场天灾中活下来了许许多多的人!” “真的假的啊?不是说国师一家人在咸阳过着受苦受难的日子,正在等待着我们赵人攻进函谷关,俘虏老秦王,拯救国师一家人回邯郸的吗?” 一个长着满脸络腮大胡子的游侠,脸色蜡黄,正用手中拿着的佩剑勉强支撑着身子,拧着眉头对着说话的小贩张口质问道。 围在一旁的赵人们原本就听得半信半疑,“半信”自然是出自对“国师能力”的信任,国师一家人的确能办出来很多让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半疑”自然是对秦国的,毕竟秦赵这对兄弟之国是死对头,秦人在赵人眼中看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虚假”二字,是没有半分可信度而言的。 看到质疑他的络腮大胡子,伪装成赵人小贩的秦人细作也没有半丝慌乱,反而小心谨慎地往左右两边望了望,随后从怀中拿出来了几张薄薄的类似麻布一样的东西,在众人迷茫不解的目光下,小贩挺起胸膛,甩了甩拿在手中的几张轻飘飘的东西,骄傲地说道: “二三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拿在手中的这几张东西就是岚姬造出来的纸张,我大舅他丈母娘的远方侄女的婆家弟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秦人里正,他们里内分到的《旱蝗救灾指南》有好几本呢!因为这些纸张上面所写的东西他们里内的人都学会了!所以我们家那个亲戚才悄悄把这几张纸从上面撕了下来,托人送来了邯郸交给了我,就是希望我们家也能学会这上面所写的珍贵保命知识,从而能够更好的存活下去。” 亲眼看到了“纸张”,心中对小贩子还有些狐疑的赵人们瞬间齐齐惊得瞪大眼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贩拿在手中的东西。 有人更是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张口就问道: “小兄弟,你拿在那手里的纸张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我拿的这四张纸张上画了四种夏日常见的野菜,这张名为茭白,是长在水里的,根部白白的口感吃着像冬笋,照料好的话能亩产千斤呢!” “亩产千斤?!” 饥饿的赵人们听到这话,饿绿了的俩眼珠子瞬间就兴奋的变红了,正想着赶紧让小贩把纸张给他们看一看,谁知道下一瞬小贩连他的背篓都不要了,似乎是被围观人群们给吓着了,当即战战兢兢的将那几张宝贵的纸往怀里一揣,脚底一抹油就快速往前跑了。 他不跑还好,一跑就让围观的人瞧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了。 邯郸整整俩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身强体壮的游侠都饿得双腿发软的走不动路了,哪成想那个小贩瘦归瘦,浑身腱子肉啊! 大家都在忍饥挨饿,凭什么他还能跑这么快啊!这是因为他大舅的丈母娘的远方侄女的婆家弟弟给他偷偷送来了那能活命的珍贵纸张啊! “追!” 饿得眼冒金星的络腮大胡子,狠狠的勒紧裤腰带,张口喊道。 围观的赵人们瞬间就像是听到了行动的号子般,全都拔腿去追已经跑没影子的小贩了。 等这些赵人们行动起来了就发现像小贩这样的幸运儿竟然还不是一个! 还有不少人都通过各种各样的路子拿到了那据说是秦国少府制作出来的《旱蝗救灾指南》的残篇。 短短几日的功夫,赵国就被一股子“旱蝗灾害本可以避免,我们亲人本可以不死,都怪肉食者们不作为”的流言给狠狠席卷了,甚至那藏在犄角旮旯的小乡邑内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凡事都害怕对比。 原本知道不仅只有赵国遭灾了,死对头的秦国也遭灾了,三百万庶民们还觉得玄鸟抽他们耳光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心中还略微有些安慰,哪曾想,秦国确实是遭灾了,可是赵国的肉食者们不干人事!秦国的肉食者们干了人事啊! 康平国师!康平国师是他们老赵人啊!祖祖辈辈的邯郸人呐! “纸张”这个珍贵的书写工具本应该是他们赵国的特产啊!《旱蝗救灾指南》原本应该是他们赵国的奇书啊! 天杀的!这些好东西都被他们顶上的肉食者们给生生推到了死对头的国家去!让死对头的老秦人们捡了个大便宜! 无数的赵人们心都在滴血,都快要被这个对比鲜明的残酷事实给气死了! 家中挂着的缟素还没有摘下来呢!村头的新坟泥土都还是湿润的!被活生生饿死的亲人的音容笑貌还浮现在眼前呢!之前无论肉食者们如何想法子压榨他们,庶民们都没有生出反抗的心思,可是这一回不一样了,世间最让人怅然的事情就是‘“我本可以”,切换到国家的层面就是“本国肉食者本可以”! 天灾无情,但是本国肉食者们原本是能让他们这些无权无势只能依靠肉食者过活的可怜庶民在天灾中存活下来的!然而秦国的肉食者们在赈灾救灾的时候,他们本国的肉食者们连颗麦子都没有舍得分给他们,活生生让他们的亲人在他们眼前饿死了! 这一刻,无论是生活在哪个角落的赵人都凭空对自己所处的诸侯国生出来了心寒,更甚至那些酷爱持剑游荡的游侠们想要活活撕了本国肉食者的心都有了! …… 当激愤的民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进了赵王宫时,被两个月的旱蝗灾害摧残的赵王也消瘦了不少。 他头痛的用右手揉着额头看着跪坐在两侧的心腹之臣开口询问道: “民间流言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吗?” 平原君赵胜拧着眉头气愤地骂道: “君上,什么纸张、什么珍贵书籍的残篇,这一看就知道是秦人细作玩出来的鬼把戏!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离谱的流言的!依臣之见,赵康平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一个赵奸了!若说流言这事儿他在咸阳没有插手,臣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 170-180 第171章 汹涌舆情:【我听闻秦国的月亮都是要比赵国的月亮圆的】 赵王听到这话,不由深深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声。 跪坐在对面的马服君、华阳君闻言忍不住看了急赤白脸的平原君一眼。 赵括毕竟年轻,他还不能像官场老油子一样做到很好掩饰自己的情绪。 多年前他担任收税小吏的父亲(前任马服君赵奢将军),最先在邯郸有了声名也是因为面对不肯缴纳赋税的平原君家奴,父亲大人不畏强权,依律办事,杀了九个能管事的平原君家奴,惹得平原君大怒,还想要杀了父亲泄愤,反而被父亲义正词严的劝说,使得他认识到了父亲的才干,把父亲推荐给了赵惠文王,父亲才获得了更好的发展机会。 因为有这一桩往事在,面对与父亲一辈、且是天下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他以往都是发自真心的敬重的,然而自从国师在邯郸冒头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原本该属于平原君的关注和荣光都给夺去了,还是这位封君原本就是德不配位的? 他一个年轻的封君都能有魄力在百年未有的大天灾中,留下仅仅够家中食用的粮食,把封地中产出的粮食尽数上交,偏偏平阳君、平原君这俩老封君仅仅上交了两万石的粮食,要知道三年前,国师本家那个商贾家主都能一口气拿出来十万石的粮草去支援长平,难道俩顶级贵族的老封君的家底还没有一个大商贾的家底厚? 再退一万步来讲,赵国最核心的权利层一直都是嬴姓赵氏的王室公族,作为赵国的核心权利层,这两位老封君在天灾之中都不能做到尽心尽力,哪好意思要求底下的人也要慷慨无私的奉献呢? 从这件事情上,他就隐隐感觉出来了,平原君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其实是有些名不副实了,只是以往没有人能和他打擂台,他作为高高在上的老封君自带高贵的迷人光环,可如今有国师做对比,这位老封君气急败坏的是连面子都不顾了。 平阳君也拧着眉头、黑着一张脸,显然对自己四弟讲的一番话也是认同的。 从上党而来的华阳君瞧着都到这个时候了,平阳君、平原君兄弟俩不赶紧想法子解决民间怨气冲天的民愤舆论,还有闲心待在这里对远在咸阳的国师大骂特骂,他心中也是很不舒服的。 三年前,他带着家乡内不愿意受秦吏管辖的三十万庶民背井离乡地来到赵国,国师在的时候,新融进赵国的上党人倒是也能和老赵人一样有相同的待遇,可自从初春时国师离赵后,原上党人的待遇就稍稍差了些,尤其是夏日里遭灾时,面对缺吃少喝的艰难境遇,原上党人在赵国根本就是举步维艰,连好不容易找到的草根、树皮都能被老赵人给夺了去。 没办法,根不在这里,行事就比不上当地人有底气。 经历此番大变故,上党人折损了六万,冯亭也是大病了一场。 眼下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还很是憔悴,听着在场人七嘴八舌的争执,他心中蓦地冒出一个想法: [不如辞掉官职,重新带着仅存的乡民们回上党老家去?] 想法刚刚在脑海中滑过,冯亭瞬间心脏咯噔一跳。 等他回府后,这个念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愈发牢固了。 很快,王室公族的人就出手了,派王宫精锐在民间处理民愤的事情。 肉食者们想的法子很简单,他们解决不了流言那么就解决提出流言、传播流言的人!一时之间,邯郸城内乱糟糟的,被杀的,被捕的人不计其数。 可惜,赵国的肉食者们显然是不懂的,舆论就如决堤的洪水不想着疏通反而强势镇压,除非把人的嘴都给缝上,要不然只会引来更加强烈的舆情反弹。 九月下旬。 沸反盈天的邯郸城内就又有了新的声音 “二三子可知晓?秦军现在变得没那么野蛮了,当初在灭周之战里,那燕、周、韩、魏的四国联军大败后,最终投降秦军的那些联军虽然做了俘虏,但是秦军们都说联军是他们远在他国的乡党!只是让这群俘虏做了一些修建房屋和战壕的活计,还要用心听秦军宣讲的秦律,被俘虏期间他们吃的喝的也都和秦军们一样,最后等洛邑的活计干完了,秦律他们也都知晓后,那些联军们就将这些俘虏们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到家中与亲人们团聚了。” “二三子快些擦亮眼睛吧!赵国是肉食者的赵国,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赵国!国师早就说了,七雄一体都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华夏人,咱们与其待在赵国被肉食者们欺负,为何不到能庇护我们、愿意保护我们的诸侯国去呢?” …… “这又是什么流言?” “细作宣扬这些话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赵王听到国中新的流言后,只觉得眼前一黑,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各国都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移民政策,只有流动的大才和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想要到富裕的国度逃荒的难民。 远在北境的李牧在抵抗匈奴时也知晓传到了雁门郡的流言。 在北境待了两、三年的李牧皮肤黑了不少,眉眼也变得锋利了许多,已经与赵康平初见时浓眉大眼还稍带些阳光感的帅小伙很不一样了。 他跪坐在书房内,蹙着两条浓黑的剑眉快速看完好友赵括从邯郸送来的消息,实在是没想到都城内的民怨竟然沸腾成了这般模样。 夏日里不仅赵国不好过,草原上也是遭了一场大旱蝗灾害的。 气温燥热的夏季,草原上本应该是水草丰美、温度适宜,胡人不缺吃喝的日子,却因为一场旱蝗灾害的席卷,使得草场上的草枯死了大半,水位快速下降,牛羊牲畜都饿死了不少,能吃的韭菜花还没等到胡人采摘就被铺天盖地“嗡嗡嗡”飞着的蝗虫给吃到虫腹里了。 这也造成本来应该是冬日里才会因为饥饿而挥舞着弯刀跑来攻打赵国边境的胡人们竟然在炎炎盛夏就跑来与他们开战了,更可怕的是,因为胡人们饲养的牲畜多,大灾过后往往还有大疫。 一旬前,他刚刚击退进攻的胡人们,这几天没看到胡人进攻,他原以为是胡人那边开始消停了,哪曾想竟然是草原上闹出瘟疫了! 瘟疫可比旱蝗灾害更加要命! 他一收到消息立刻就让士卒牢牢看守边境,在边境处放了许多弓箭手,下令但凡有胡人靠近,百米外就要一律射杀! 危急关头,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躲避瘟疫的法子了。 看着案几上昨日刚写好希望君上能派宫中太医来北境预防草原上瘟疫蔓延的信,李牧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将赵括送来的信妥善地放好,抿唇思忖片刻,遂抬脚去寻自己的父亲了。 …… 李牧作为赵国伯仁人,其实往上数三代,他们家在秦国也是有根底的,如当今绝大多数贵族们一样,很多有能耐的人都是在不同的诸侯国内同时担任官职。 “李”是他们家族的“氏”,而代表血缘关系的“姓”则是“嬴”。 李牧的大父李昙曾在秦国担任御史大父,在赵国也是名将,因为屡建奇功后来被封为伯人侯。 李昙生了四子:李崇、李辨、李昭、李玑。 长子李崇在秦国陇西发展,幼子李玑在赵国北境发展。 李玑又生三子,长子李云,次子李牧,幼子李齐。 长子李云是在赵国下面的郡里面做郡守,走文官的路子,幼子李齐待在伯仁老家看守家业。 唯有次子李牧走武将路子,有天赋也肯吃苦,从小到大跟着他在北境待的时间最多,耳濡目染之下,李牧对如何抵御匈奴也有了他自己的心得。 如今,年过半百的李玑因为伤病已经退居二线了,在府中养老了。 看到次子到来,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看向自己儿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是为了都城的民愤来寻为父的吗?” 李牧顺势在自己父亲对面跪坐下,有些无力地说道: “父亲,儿子觉得赵国的未来变得岌岌可危了。” “舆论之事八成真的是国师在咸阳出手了”,李牧抿了抿唇有些颓丧地低语道,“儿子在邯郸时曾在国师府内听闻国师提过舆论战的事情。” “远在咸阳的国师对着自己的母国发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舆论战。” 瞧见儿子眉眼间的郁闷,李玑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自己披在身上的大毛衣裳,对着自己这个令他骄傲又令他担忧的次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觉得国师身为邯郸人,不应该帮着秦人们对付自己的母国对吗?” 李牧听到父亲的话,犹豫了几息还是点了点头。 李玑见状眼底中滑过一抹无奈,他们家族在秦赵两国发展,作为祖上显赫的贵族,他是希望家中的子孙们都对形势看得明白些的,长子担任文官没有办法,幼子只指望他能守着基业做个富贵闲人,次子重情是好事,可他却并不希望次子是个愚忠的人。 他早年间还曾在秦国担任官职呢,只是因为后来的家族安排把发展重心定在了赵国北境。 也正因为他们家守着北境,抵抗胡人,所以才能远离邯郸的诸多纷争。 看着次子眼中的失落,他望着院子内被风吹得四散凋零的黄叶,低声开口道: “牧,身为臣子自然是要为效力的国君分忧的,国师虽然身份上是赵人,可他如今是秦臣。” “若为父所料不错的话,国师出手自然是因为老秦王从心底里想要对赵国出手了,国师打的是舆论战,赵人的性命还有的活,如果真的遵了老秦王的心思,说不准此刻秦国那边已经是派武安君出关了。” “现在赵人们饥饿的连走路都打摆子,你觉得若是这个时候老秦王愿意豪赌一场,派几十万大军来进攻邯郸,赵国的形势会是如何呢?” 听到父亲的话,李牧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他攥了攥双手又忧虑地说道: “可是父亲,国师这手玩的杀伤力也很是巨大啊!” “山东诸国面对秦军们的战意本就来源于秦军在战场上为了获得敌人首级,不留任何一个活口的残忍,为了能够保住性命,山东诸国的兵卒才会在战场上与秦军拼了命的干!” “眼下国中流传着秦军不仅不杀降卒了,对俘虏的一应待遇还和秦军是相当的话,这等以后赵军和秦军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岂不是赵军们打不过秦军直接举起双手投降了?反正投降也不会死,那还豁出性命地打个屁仗啊!这不就是从根上撅掉赵军的战意吗?” “唉,牧,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难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瞧不明白吗?”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舆论之所以能闹得这般汹涌,也是因为这些舆论说的都是真话,还恰巧戳到了庶民们的心坎上。” “牧,你还是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了,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和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啊。如果不是这场天灾之中,君上的应对法子实在是太过潦草了,国内的情况焉能闹得这般糟糕?” “为父已经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为父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咱们家的敌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西边的秦人,而是草原上的胡人。” “我们的家族使命是抵御匈奴,防止胡人冲进边境线烧杀抢掠,而非替赵王去攻打亲人,唉,你的性子太过刚直了,殊不知过刚易折,为父很担忧你啊牧,如果你以后若是得罪君子了,君子不会和你计较,可倘若你不甚得罪小人了,小人却会在背后狠狠地捅你刀子。” “牧,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使命吧。” “父亲……” 李牧还是头次听到父亲对他这般直白的评价话语,他有些迷茫的瞧着父亲,却看到他父亲闭上眼睛冲他摆了摆手,显然是让他自己回去思考。 李牧心中闷闷的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告退了。 …… 待在邯郸的华阳君也在时刻关注着都城内的舆请。 九月底,邯郸的树木上几乎所有的黄叶都被萧索的秋风给吹落了。 秦王五十一年走到了结尾处。 邯郸内怎么也清除不掉的流言又有了新的内容 “二三子可听说了?夏日里同样遭灾的韩人和魏人因为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有很多人背着家当、拄着树枝艰难地跑到西边去逃荒了。” “我大舅的二舅的三叔就是去秦国逃荒的韩人,我那亲戚现在给我们家传来消息了,月初他们几万人逃荒到函谷关前,原本慑于秦国的恶名还战战兢兢的,没有想到秦兵们竟然派医者来瞧他们这些人染没染上病,随后又有小吏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户籍信息,给他们上了秦国的户籍,做了验、传,现在都变成新秦人了。” “他们几万难民都被秦吏分插到了秦国不同的里内,现在都在跟着里长学说秦国话,还同老秦人那样分到了荒地,都在垦荒种冬小麦呢!” 心中乱糟糟的赵人们听到这话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韩人、魏人都属于三晋之人,这些人离他们这般近,冒着危险逃荒去了虎狼秦国,非但没有被虎狼秦军给活吞了,反而还都被编了户籍,分了荒地,入了新户籍!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虎狼秦人们难道真的转变性子?真的变善良了? 庶民们心中不平静,听到消息的华阳君也很是不平静。 当初带着乡民们来赵国岂不也像是避难一样?逃荒的人是逃的饥荒,他们避难的上党人避的是兵祸。 冯去疾看着自己大父纠结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小声提议道: “大父,赵国是不行的,赵王不是一个贤明的国君,平阳君、平原君这两位老封君的私心也太重了,咱们本就不是老赵人,我们的根埋在上党,不如咱们给老师送信,带着存下来的二十多万乡民们回上党老家吧?” “我听闻旱灾时,留在上党的那一部分乡民们也收到了赈灾粮,从这点来看,秦国的肉食者对于老秦人和新秦人是没有区别对待的。” 冯亭蹙着眉头想了许久,声音喑哑地开口道: “去疾,咱们再等等……” …… 萧瑟的秋风渐渐变成了凛冽的冬风。 十月的初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秦国迎来了岁首,进入了秦王五十二年。 住在国师府的政崽在长辈们的陪伴下,吃了红鸡蛋和长寿面,庆贺了自己四周岁的生辰。 老赵一家的空间也又开放了一层。 这几年下来,一家子人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空间升级的时间几乎就是政的生辰过后。 第五层的空间已经属于老赵的“家”了。 于一家人而言,第五层空间内最重要的东西显然就是那六十多平的大书房了。 书房内摆着一个直径一米二的大地球仪摆件,里面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赵岚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的所有课本,甚至一年级写的作文都被母亲好好地保存着,有安老师攒了大半辈子的纸张书,有安老爷子的各类医书,以及赵康平林林总总的各种有用的工具书亦或者是解闷的闲书。 这些书籍大多都是很实用的。 赵岚觉得等以后学宫建成了,是需要教几个有语言天赋的人学习普通话、认识简体字的,造纸术已经问世了,等她再改进一下墨汁,印刷术也能慢慢问世了。 这些简体字的书籍需要有人将其翻译成秦字,他们家的人显然是没有这个空闲的。 老赵的思路和闺女不谋而合,又将这一桩事写在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十月的天儿,北风呼呼号叫。 田中的绿油油的麦苗尽数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 秦人们足足等了大半年,总算是盼到能挖山药、挖牛蒡根的时候了,几乎是雪刚落下就急哄哄地按照少府新出的纸质书《野菜图谱》组团钻到山间林地中挖大自然赐下的珍贵口粮了。 赵人们为了猫冬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当然更多的人也是饿的没力气待在户外了。 街道上的行人们少了,秋日里闹得沸反盈天的舆论似乎也都随着冬雪的降临消失不见了。 邯郸的肉食者们看到民间不闹了,以为强势的镇压总算是有效了,殊不知在肉食者们看不到的地方。 一家家地窝子低矮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开。 身着单衣、饥寒交迫的赵人们刚刚拖着虚弱的身子从家中出来,就看到有游侠打扮的男人举着手中轻飘飘的物什。 托舆论的福,即便还有许多赵人们没有亲眼看见纸张,但看着眼前那写满墨字、画着图画、似麻非麻的纤薄物什,也猜到这肯定就是国师女儿造出来的那名为纸张书的东西了。 有人强提起精神,开口询问道: “壮士是要干什么?你拿在手中的那物什就是秦国少府的《旱蝗救灾指南》吗?” 作游侠打扮的秦人细作忙晃了晃手中的残篇,对着面前饥饿的赵人们开口答道: “二三子,我拿在手中的东西是秦国少府刚做出来的《野菜图谱》,听闻整本书里足足画了三十多种野菜呢!只要咱们手中有这本奇书,学会辨认上方画的野菜,一年四季都能在野地里找到能吃的东西,再也不用担心误食毒草而病死了!” 站在雪地之中的赵人们听到这话都目露希冀地盯着游侠手中的纸张瞧,他们但凡还有力气就会冲上前仔细询问了,可惜肚子饿的厉害,里面盛着的都是晃荡的凉水。 看到面前的赵人们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模样,游侠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两根沾着泥土的长条,对着迷惑不解地赵人们开口喊道: “二三子,远在咸阳的国师还是惦记着我们的,我手中拿的纸张上面画了两种冬日里正吃的野菜,一种名为山药,另一种名叫牛蒡,雪落了,藤蔓干枯了,埋在地里的山药和牛蒡已经长得肥肥壮壮了!这两种和茭白一样都是亩产千斤的好东西,家里人随便挖些都能填饱肚子,不用想着去吃土了!” “二三子们都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拿起耒耜跟着我去野地山林中挖山药、找牛蒡根去?” 图画的再真实终究是假的,可那沾着泥土的褐色长条却是实物。 赵人们眼睛眨了又眨,有赵人不敢置信地颤声询问道: “这名叫山药和牛蒡根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当然!” “二三子难道不相信康平国师了吗?” “二三子辛辛苦苦饿着肚子种粮食,种出来的粮食被蛮横无理的赵兵给征收走了大半!赵国的肉食者们躺在家里大鱼大肉,二三子们却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住在邯郸的肉食者们完全没有把二三子当成人看!这样的肉食者难道不令二三子寒心吗?” “可是天下的肉食者们不都这一个德行吗?” “不是的!” “二三子可知,秦国也下雪了,国师的外孙那个被我们听着声音长大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岁大了!” “听说他是秦国下下下任大王,他不仅是秦人,也算我们半个赵人!国师一家人将会辅佐他长成最优秀的大王!” “现在秦国的亭长、里长都正冒着寒风,带着秦人们寻山药、找牛蒡呢!听闻明岁他们还要在荒地中种山药、种牛蒡,像对待庄稼一样将这些野菜好好照料,让它们亩产千斤,变成落雪时的口粮呢!” “唉,我真的为我们赵人们感到担忧,国中的肉食者们都不把我们当成人看,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赵国呢?” “肉食者们家大业大,舍不下他们在国中的基业?可我们这些低贱的人又有什么呢?田地都是贵族们的,河流也都是贵族们的,我们待在赵国与去别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咱们过的日子连人家逃荒的难民都比不过!” 是啊,他们在赵国除了户籍之外也没有什么了,只要给他们能生存的地方,矮矮的地窝子哪里不能挖呢?为赵国肉食者们种地与为其他国地肉食者们种地又有何区别呢? 站在寒风之中的饥饿赵人们眼巴巴的看着游侠拿在手中的珍贵口粮,下一瞬他们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们血液流动速度增快的热血话 “二三子知晓吗?我听闻秦国的月亮都是要比赵国的月亮圆的……” 惊呆了的饥寒赵人们:“!!!” 第172章 印刷联姻:【春日移民令】 十一月的天儿,寒风凛冽,雪花漫卷。 邯郸城内冷得滴水成冰。 小北城豪宅的廊檐之下挂着一尺多长的透明冰溜子。 发须花白的华阳君盘腿坐在书房内的火炕之上,眯眼看着案几上的竹简,思索着上党人的未来。 菱形的木窗外大雪纷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的在窗外响起,没一会儿书房门就被来人从外给推开了。 身穿大毛衣裳的冯去疾披着满身的雪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对着坐在火炕上的祖父欣喜地开口喊道: “大父!大父!您快瞧瞧这个!” 冯亭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自己孙子拿着两根黑乎乎的长条东西,兴高采烈的朝他快步而来。 火炕的热气在冯去疾靠近时,极快的将那沾在毛皮上的雪花给融化成了晶亮的水珠。 冯去疾走到炕床边,眼神明亮如同献宝般将拿在手中的两根东西递给了自己大父。 冯亭蹙着花白的眉头接过孙子手中的东西打量,入手就沾上了满指腹的泥巴,这黑乎乎的长条似乎是刚从雪地中挖出来不久,拿在手中又湿又冷,但却很有份量。 他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奇怪东西,可惜凭他大半辈子的阅历也实在是敲不出来这两根灰扑扑的长条究竟是什么东西,遂满脸疑惑地对着精神头很高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去疾,这是什么东西?树根吗?” 冯去疾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微微点了点头,指着两个黑长条欣喜地解释道: “大父,这俩东西不是树根,是菜根!” “菜根?” 冯亭眼中滑过一抹错愕。 “何种菜竟然能长出这般长的根?” “大父,这不是寻常的田菜,而是国师家里人发现的野菜。” “您拿在左手中的东西名叫山药,右手中的东西名叫牛蒡根,都是长在山林野地中的野菜,生长周期差不多得要一年,春日里能吃嫩芽,得到冬季落雪时,长在地面上的藤蔓干枯了,才能吃到埋在泥土里的根部。” “这两种野菜主要就是吃根部的,听闻若是好好照料的话话,这两种野菜都能达到亩产千斤的重量呢!” “亩产千斤?” “去疾,这话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俩野菜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冯亭听到这极高的亩产量是彻底不淡定了,一双眼睛惊得瞪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冯去疾有些怅然地说道: “大父,这是咱们上党的乡民刚刚冒雪送到咱们府上的,孙儿听乡民讲,前段时间有游侠打扮的人到乡民们住的地方,拿着秦纸教他们辨认野地中的山药和牛蒡根。” “现在许多饥饿的乡民们都钻在山林野地中挖这两种食物。” “额,这是国师安排的吗?” 冯亭惊讶极了,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种缘由。 冯去疾抿了抿唇,看着自己大父憔悴又瘦削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说道: “大父,这的确是老师的安排。” “那些四处游荡的游侠们打得也是国师的口号,八成是秦人潜伏在赵国的细作,那些人在教庶民们辨认山药和牛蒡根时,还在传播着一句很有煽动力的话。” “什么话?” 冯亭心中涌起一抹紧张。 冯去疾神情古怪地轻声道: “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什么?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冯亭愕然的蹙起了眉头,只觉得自己莫不是出现耳鸣了吗? 这天下间的月亮不就只有一个吗? 哪来的秦国的月亮更加圆润的说法? 瞧着自己祖父脸上的复杂神情。 冯去疾眼中却滑过一抹笑意,语气骄傲又无奈地低语道: “大父,老师不愧是老师!这宣传话听着虽然稀奇,但却一下子将秦国捧到了一个了不得的高位,传播速度又快,内容又好记,还很有冲击力,别说庶民们听到这话迷糊了,连我初初听到时都晃神了一下,竟然真的开始想象秦国的月亮究竟有多圆?” “哈哈哈哈,不得不说,老师还是太全面了!” 看到自己孙子脸上兴奋的笑容,冯亭也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 他低头细细摩挲着手中的俩野菜根,沉默半晌才开口低声叹息道: “去疾,你去把我放在第三层书架末尾蓝布袋子里的竹简取出来,让线人送到咸阳国师府去,再让底下人对乡民们悄悄说,等到这茬冬麦收割后,我们上党人就准备搬回老家。” 冯去疾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赶忙顺着祖父的嘱咐,走到靠墙的打书架前取来了相应的布袋子,掏出袋子内的东西一看,发现竹简的封口处包着漆泥,显然是刚写完不久的信件。 “大父,这难道是?”冯去疾看着自己祖父,喜悦地屏住呼吸轻声道。 冯亭抬手捻了捻胡须,笑着颔首: “是。” “等开春后,你就去咸阳吧。” “喏!” 冯亭赶忙攥紧手中的竹简,高兴地点了点头,快步带着大父写给老师的信,匆匆抬脚离去了。 瞧见孙子离开了,冯亭蹙眉又想了一会儿,随后将山药和牛蒡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取来笔墨,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水,就拉起宽大的衣袖在铺开的空白竹简上,认真书写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秦国咸阳,也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 内着金黄色羽绒小冬袍、头戴银灰色貂绒帽子、外披黑色大毛衣裳的政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与母亲一块站在少府的纸质书制作室内。 瞧着匠人将薄薄的纸张放在那刻有秦律、涂有墨汁的板材上,用刷子仔细地轻轻在表面一刷,一张印有整齐大篆的秦律纸张就被匠人给揭下来了。 小豆丁的凤眸一亮。 赵岚伸手接过匠人恭敬递给的纸张,瞧着上方一列列的清晰墨字,眸中也带了笑意。 政崽踮起脚尖努力看着母亲拿在手中的纸张,兴奋地笑着询问: “阿母,这就是你说的雕版印刷术吗?和印章是同一个原理?” 赵岚的双手放得低了些,笑着让身旁的儿子看纸张上的内容,开口答道: “对!” “政,你瞧印刷出来的书显然要比咱们手写的书整齐许多。” 政崽认同地点着小脑袋。 他绕着案几走了一圈,将放在上方的板材都看了一遍,瞧见每块木板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字迹,但内容全部都是秦律。 负责印刷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裁好的纸张放在板材上拿着刷子仔细地刷着,一张纸张揭下来就印好了一页秦律。 负责组装的匠人们则拿着锥子站在一旁将印好的纸张统一在侧面钻孔,最后用细细的麻绳串起来,原本要用多日的时间才能誊写出来的一本秦律书,用这雕版印刷的方式,仅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造出来一本了。 这种印刷法子,虽然前期准备板材、再板材上刻字用的时间多了些,可是等板材做好了,印刷时的成书速度就是翻倍的往上增长。 瞧着母亲在和匠人们沟通,他又抬脚走到了旁边的屋子,看到里面的画匠正在将纸张上画好的野菜图样,往梨木、枣木制作出来的板材上拓印。 他围在一旁细致地观察了许久,又走到母亲旁边。 看着母亲伸出手指在指点匠人们的细节,他不由好奇地对着母亲开口讲道: “阿母,我看这雕版印刷是将固定的内容重复拓印的。” “板材只要雕刻好了,就只能印一种书,不能印旁的内容了。” “嗯……若是我们像印章那般,将每种字都雕刻出来,到时候需要造书的时候,找出来不同的字块将其卡在方框内,做出新的板材,到时候不就是想印什么书就印什么书吗?” 匠人们听到政小公子这思维发散的话,眼睛一亮。 赵岚也是微微一怔,随后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政说的法子不就是活字印刷术吗? 她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儿子走到雕版前,指着板材对着小豆丁笑着夸道: “政,你说的法子是另一种印刷术,名为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确实会比雕版印刷术灵活些,可真正使用时,雕版印刷术用的次数还是更多的。” “你想啊,秦字那般多,想要凑齐一套活字最起码也得雕刻出来上万个字块吧?绝大多数匠人们又都是不认识字的,需要活字印刷时,匠人们不仅需要找出不同的字块按照顺序仔细将其排版到一起,等印刷完了,活字又收回去了,再想要重复印刷时,还得重新寻找、重新排版,这中间花费的时间、消耗的功夫全部加起来要比雕版印刷还多呢。” 赵岚所说的也是史书上的真实写照。 史书上先有“雕版印刷”,直到宋朝时才诞生出了“活字印刷”,虽然后者的技术更先进、也更灵活、可是前者使用的机会却更多,毕竟值得印刷的图书种类都是有数的,匠人们或许不认识字,但他们只需要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将拓印在木板上墨字雕刻出来,将雕版做好,印刷书籍时就不会出错。 雕版做好后也能方便保存,什么时候需要再次印刷了,只需要拿出相应的雕版就能“唰唰唰”地大量印刷了。 政崽将母亲的解释听完,蹙着小眉头想了想,也明白母亲的意思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他也不想活字印刷术的事情了。 待到赵岚办完差事,她就盛着伞带着儿子从外走了。 隆冬时节,昼短夜长,刚到酉时四刻,天色就擦黑了。 母子俩刚刚走出少府大门就看到一辆通体为墨色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旁边,十几个黑衣士卒在旁边围着。 赵岚见状,原本笑着的嘴角瞬间就扯平了。 政崽也一愣,这是他父亲的马车。 没等母子俩开口说话,身着黑色大氅的嬴子楚就踩着马凳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几步来到母子俩面前,对着撑着伞的赵岚开口说道: “岚岚,你带着政先上马车吧,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谈。” 赵岚抿了抿红唇,牵着儿子的小手上了马车。 三个人面对面的跪坐在车厢内的坐席上。 车厢内的灯架上放的有蜡烛。 摇曳的烛光将两大一小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明明应该是亲近的一家三口,却生疏的像是两家人一样。 嬴子楚拎起案几上的热茶壶给母子俩用玉杯各倒了一杯热花茶堆到一大一小面前,沉默了许久后,才声音喑哑地开口道: “岚岚,韩国、楚国今夏也遭了大灾,韩王、楚王担忧秦军趁着危机进攻他们,已经给咸阳送来了联姻的文书,希望能尽快与秦王室联姻。” 政崽没想到生父拦住他们母子俩竟然说的是这种话题,他下意识转头瞧了母亲一眼。 赵岚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娶新妇?” 嬴子楚低头回道: “最快到春日,最迟到秋日。” “秦王室的联姻对象是,是我。” 嬴子楚都不敢看赵岚的眼睛,耳根子发红地低声说道。 “嗯。” 赵岚又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嬴子楚一脸难受的抬头看着赵岚,有些无力地苦笑道: “岚岚,难道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我们俩在朱家巷时明明那般恩爱,政现在都四岁了,你就非得和我闹成这样吗?” 政崽听到父亲这话,不禁尴尬的用小手摸了摸高挺的小鼻子,总觉得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车里,应该待在车底。 坐在他旁边的赵岚却满脸奇怪的蹙眉看着嬴子楚,不解地开口询问道: “嬴子楚,你娶新妇,我为什么要难受?” “我又不用和新妇住在一起,也不必耗费心力应付他国的公主,为何要心中不舒服?”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认真地打量着赵岚的表情,发现赵岚说这话时神情很真实,甚至眼中找不到半丝勉强,也寻不到半丝在邯郸朱家巷时对自己的炙热爱慕。 按理来说,正妻如此贤惠让他坐享齐人之福,应该是让他喜悦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岚这不咸不淡、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没有半分高兴,心中反而觉得更堵了。 赵岚不说话,嬴子楚也拧着长眉不开口。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散发着朦胧的白色水蒸气,沉默的气息在车厢内蔓延。 政崽感受着父母之间古怪的氛围,只觉得男女之事真是复杂啊,完全让政琢磨不透,等他长大了,除了联姻生子外,他不会将半丝心力消耗在后院里。 嬴子楚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了自己仿佛在发呆的四岁儿子。 看到小豆丁脸上同他母亲一样淡然的神情,他嘴巴张了张又笑着安慰道: “政,你放心,无论阿父以后有再多的孩子,都没有小孩儿能越过你在阿父心中的地位。” “嗯。” 政崽也像自己母亲一样,语气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父亲这话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他现如今的地位不是他父亲给的,父亲只是给了他一半生命和王曾孙的身份,而他现在的声名全都来源于他曾大父对他的宠爱以及身后赵系势力给他带来的底气。 即便以后父亲真的有了更喜爱的小孩儿,只要他能好好的健康长大,就怎么都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悼太子”的。 这一点儿,他年纪虽小,却也看的很明白。 父亲的安慰和保证于他而言,半丝触动都没有。 瞧见小豆丁这淡定的样子,嬴子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岚却已经没有耐心,待在车厢内和嬴子楚玩木头人的游戏了,她伸手掀开车帘子瞧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神思不属的嬴子楚蹙眉询问道: “你还有旁的话要说吗?” 嬴子楚有些愕然地看着赵岚摇了摇头。 “行,没事的话,那我就带政回府了。” “外面下的雪很大,你们坐我的马车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开车也一样。” 赵岚从坐席上起身,招呼着儿子道: “政,同你父亲告别,我们要下去了。” “嗯嗯。”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的朝着自己的父亲俯了俯身就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随母亲下了马车。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从始至终没有人喝一口。 嬴子楚透过掀开的车帘,沉默的看着赵岚掏出来灰色的铁兽,载着自己儿子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快速往前跑走了。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空中的雪花也越来越大。 洁白的雪花被寒风卷着吹进车厢内,雪花和寒风一起拍打到他脸上,嬴子楚只觉得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冷。 “公子?” 站在旁边的黑衣士卒瞧着眼尾泛红的子楚公子痴痴地盯着跑远的铁兽看,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走吧。”嬴子楚随手放下车帘子,哑声道。 “喏!” 马车顺着离开的轮胎痕迹,也跟着往前挪动了。 …… 小汽车内。 政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在前方的车灯照耀下,密密麻麻往下飘的大雪,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母亲开口询问道: “阿母,等父亲娶了新的夫人了,我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吗?” 赵岚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道: “嗯,差不多吧。”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又将目光放到车前的道路上,蹙着小眉头也想不出来他有弟弟、妹妹后,会是什么状况。 小汽车冒雪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开着。 嬴子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已经和吕不韦搬到王孙府居住了,可是住在隔壁的岳父一家人却从未邀请过自己这个新邻居进府用膳。 他默默将三杯花茶一一喝掉,眼中的苦涩都快要幻化成实质了。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身着一件绿色冬袍的韩非神情有些焦灼地待在国师府前徘徊。 远远地看到开着俩车灯的灰色小汽车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街道尽头拐过来了,他眼睛一亮,忙笑着抬腿迎了上去。 后脚乘坐着马车赶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赵岚将停在府门口的灰色铁兽给收了起来。 两大一小边笑着说话,边沿着台阶往国师府走。 三个人的对话也随着风声、雪声模模糊糊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岚师妹,你和政今日回来的时间好像有些晚了。” “确实晚了些,今日少府的雕版印刷术出成品了,我和政在少府待的时间长了些,路上又被人给绊住了脚,就耽搁了些时间。” “原来如此。”韩非眸中带笑的点了点头。 走在两人中间的政崽又微微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旁边英俊的韩公子开口询问道: “非师兄,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年轻男人伸手揉着政崽毛茸茸的脑袋,朗声笑着答道: “政,师奶说雪天太冷了,今晚吃火锅,庖厨内切了许多羊肉片,师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 “有番茄锅吗?” “哈哈哈哈,有!不仅有你喜爱的番茄锅,还有菌汤锅,辣锅,老师还亲手调了芝麻酱,在暖屋里摘了好多生菜,说今晚咱们一大家人要边吃边聊……” 两大一小说说笑笑的进入府门槛,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从半开的车帘子里目送着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那和谐的背影似乎比他们这真实的一家三口更像是一家三口。 回想起当初在太子府那句用韩语所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他攥紧拳头“啪”的一下放开手中的车帘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坐在车厢内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稳了烦躁的心绪后,才抬脚从马车内走下来,去了隔壁的王孙府内。 夜幕降临后。 政崽穿着棉质睡衣、洗漱干净,擦完宝宝霜后,小脸红扑扑的钻进热乎的被窝内,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赵岚也对着镜子细致地擦完护肤品后,转头看到儿子已经睡着了。 想起嬴子楚所说的事情,她遂集中注意力从空间五楼的书房内取出《史记》和充电的台灯、铅笔。 她将台灯打开放在案几一角,翻开《史记》找到秦国的历史部分。 瞧见《秦本纪》最后几页写着“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她不禁心脏咯噔一跳。 而后又蹙着眉头“唰唰唰”地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秦始皇本纪》上写“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击赵,反,死屯留”。 “八年、秦王政八年。” 赵岚拿着铅笔将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想不通,二十一岁的政让长安君去攻打赵国时,长安君怎么会在屯留造反? 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面,叹息一声将《史记》和台灯重新塞回了空间书房里,趿拉着棉拖鞋走到了炕床边,瞧见宝贝儿子睡得香甜的模样,她也将长安君造反的事情抛到脑后,钻进被窝里搂着像小火炉一样的儿子闭眼睡着了。 窗外的寒风“笃笃笃”地敲打着窗棂,鹅毛大雪转变成雪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屋顶上的瓦片上。 国师府内静悄悄的。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偏厅灯火融融。 身着素色冬袍的吕不韦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子楚公子默不吭声的喝着一杯杯秦酒,简直拦都拦不住。 现如今的酒水基本上都是粮食酿造的,秦国为了节约粮食,不像山东诸国那般允许民间开设酒馆,但是贵族们家中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有酒水。 嬴子楚是个很自律也很能隐忍的人,他一向是不饮酒的,可是今晚却喝得俊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醉醺醺的气味。 瞧着子楚公子还喝得没完没了了,吕不韦忍不住上手将嬴子楚手中的杯盏夺了过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低声怒道: “子楚公子,您再喝下去,莫不是明早不想起床了吗?” “大丈夫何患无妻?” “等到您做了秦王,赵岚终究是你的王后,到时夫妻俩有再多的矛盾也能解开了,何必执着在此时?” 嬴子楚醉醺醺的看着对面的吕不韦,眼神迷茫地哑声道: “不韦先生,赵岚已经被小白脸迷了心神。” “小白脸?什么小白脸?” 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吕不韦不解地拧着眉头反问。 嬴子楚苦笑了一声“咚”的一下就倒在了坐席上。 吕不韦与嬴子楚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看着今晚嬴子楚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难得拧眉反思了起来。 只感觉自从住在隔壁的前岳父被仙人抚顶后,他“奇货可居”环环相扣的大计划就开始若脱缰的野马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疯跑了起来。 他抿唇看向倒在地上的嬴子楚,无奈地深深摇头叹息了一声。 …… 鹅毛大雪连着下了好几日。 秦国的天儿一日冷过一日。 雪停后的第三日。 赵康平收到了从邯郸而来的信件,瞧见上方所写的内容后,忙带着信件匆匆去了章台宫。 身着黑色冬袍的秦王稷耐心地将国师送来的信件从头到尾看完,忍不住用双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国师啊国师,寡人着实是没有想到,那倔性子的冯亭竟然还有转头来求寡人的一日!当时他不遵韩然的王命,执意联合赵丹对抗寡人时,不还挺硬气的吗?” “怎么现在转头就变了心思?” 看着老秦王幸灾乐祸的老顽童模样,赵康平也无奈地笑着说道: “君上,华阳君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使得上党的庶民能在乱世中安安稳稳的活着罢了。” “他是上党郡守,当初他联合赵王对抗秦军是这般考虑,后来带着三十万庶民离开上党投靠赵国,现在又想要带着仅存的二十多万乡民重返故乡,初心一直都未变,只是为了想要让上党的乡民们能安好罢了。” “对于上党人而言,他是一个好郡守,这就足够了。” 听到国师对冯亭毫不掩饰的直白夸赞,秦王稷往上挑了挑花白的眉头,笑着也没再多说什么。 冯亭的孙子是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国师对自己的弟子护短,相应的对弟子的祖父也跟着护短。 他将冯亭所写的竹简收了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国师开口询问道: “国师,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施行下一步计划?” “君上,等到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快些来吧,哈哈哈哈,寡人都快要等不及了。” …… 十一月、十二月如流水般快速度过。 一声春雷炸响,贵如油的春雨从天而落。 转眼间,被白皑皑积雪笼罩的北国,冰雪消融,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啁啁啁” “啁啁啁” 冬日里飞到南国过冬的玄鸟又在春日里,成群结队的从南往北飞。 漫长的寂寥冬季总算是熬过去了。 鲜嫩的野菜从泥土中钻出来和绿油油的野草、野花混合着长在一起。 在地窝子内憋了一个冬天,将《野菜图谱》都快翻烂了的秦人们,一开春听到里长宣布可以挖野菜了,全家老小齐齐出动,背着背篓到山林野地中挖野菜。 忍饥挨饿了一个冬日的赵人们也纷纷从地窝子内爬了出来。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里,赵人们的日子可谓是分外难过。 不是每家每户的赵人都能好运气地学会辨认山药和牛蒡根还能在白雪覆盖的泥土中挖出这两种珍贵的口粮的,可是“秦国的月亮比赵国月亮圆”的话却伴着呼啸的寒风席卷了赵国各地,甚至住在偏远乡邑内的赵人们都听到了这句将秦国衬托的分外高贵的火热话语。 住在王宫的赵王听到这种离谱的说辞时,简直都被气笑了。 天上明明只有一个月亮,他倒是想知道秦国的月亮究竟怎么个圆法。 赵豹隐隐觉得不安,总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二月中旬。 因为冬日天寒,安静了不少的民间,再度被新的流言给震得喧闹了起来。 “二三子可听闻?秦国现在有一本名叫《野菜图谱》的奇书,上方画了三十多种野菜,秦人们正欢呼雀跃地背着背篓在野地之中挖野菜!” 唉,我们赵国明明也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可惜我们的国师已经离开了,我们不懂得分辨究竟什么是野草?什么是野菜?只能白白的饿着肚子,这都要怨恨不干人事的邯郸肉食者们啊!” “不过二三子不用太过难过了,我听闻秦国对外正式颁布了移民令!” 第173章 赵国封国:【国内乱成一锅粥了】 “会长!” “赵搴会长!不好了!食肆出大事了!” 二月底,赵搴正跪坐在华夏商会办公的地方处理商会中的事务,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叫喊声。 “大清早的,这是嚷嚷个什么呢?” 他不满地蹙着眉头刚刚走出屋门就瞧见院子内已经围了一堆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人,定睛一看,这些人几乎都是邯郸城康平食肆分店的经营者。 领头的经营者一看到赵搴立刻拿着手中一大张棕黄色的秦纸着急忙慌地走到他身旁,开口催促道: “我的赵会长哟!大事不好了!你快看看这个移民令,是不是国师那边的安排?” “什么?” 赵搴闻言一愣,一旬前他也确实听到民间有传“秦国移民令”的消息,但因为一直没接受到准确的信息就没太当回事儿。 此刻一看到商会会员焦急怼到他面前的一大张秦纸,他来不及惊讶秦纸的尺寸还能造的这般大,就被秦纸上所写的醒目字迹给吸引住了视线。 只见纸张上开篇用红色的朱砂书写了五个斗大的“秦国移民令”大字,大字后方还跟了三个长得像竖线一样“!”的奇怪符号。 虽然符号他没看懂是什么含义,但莫名就觉得这符号一加,让人感觉不看这内容都有种吃亏的感觉。 赵搴蹙着眉头仔细往下看,看清墨字所写的内容后,一双聚光的小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只见这上方写 【自三月初一起,秦国将打开国门,邀请赵国各郡、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品行端正、对美好生活有向往的乡党移居秦国各郡,同老秦人一起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外来移民顺利得到秦国户籍、验、传者,将能免费跟着亭长、里长学习秦律、学习秦语……今后在国内一应待遇与老秦人相当。】 【贵族、士子愿意入秦者,优先分配咸阳舒适宅院,能为秦国献上治国富民良策、亦或者能为秦国改良兵器、于军事一道做出卓越贡献者,将择优进入秦国执政阶级……】 【农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五岁以上孩童,不分男女,每人分荒田两亩,荒田所有权归秦王室所有,三十年使用权归农者所有,夏收、秋收,扣除掉赋税部份,农田产出尽归农者所有,表现优良者,田地使用期到限后,可以再续期三十年……】 【匠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表现优异,可选入咸阳少府为宫廷办事,免费分配咸阳房屋居住,俸禄是山东诸国同等匠人的三倍……】 【商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基于秦律,秦国内部不允许商贾拥有大型私人买卖,入秦商者可选择与秦王室合作,开展具有秦国特色的公私合营买卖,买卖期间无需担忧被嚣小之徒敲诈勒索,不过一切买卖的所得收入要与秦王室五五分账,(注:三成收入入国库、二成收入入王室私库、五成入商者手中。)】 【……】 【……】 【落款:秦国国玺印、秦王室玄鸟水纹印、秦王私印、国师府印】 “这,这……” 赵搴快速的将大纸上所写的内容给一列列看完,眼珠子都惊得快要掉出来了,脱口就喊道: “玄鸟在上!变天了!这是要彻底大变天了啊!” 听到赵搴的尖叫声,其余商贾们纷纷认同的点头,目光还都凝在赵搴手中的大秦纸上移不开。 这“移民令”书写的内容简直太符合老秦人直白朴素的特点了!没有用任何文绉绉的词,通篇大白话,该断句的地方还贴心的空出了空格,只要稍通文墨者就能顺溜的一口气从头读到尾。 他们这些商贾们看得很明白,与“士、农、工”三个阶层优渥又详尽、还非常友好的移民条款相比,“商”这一阶层的条款字数少,还直接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按照纸张上所写的内容,他们这些大商贾若是移民到秦国,一落户秦国就得分出一半收入给秦王室,如此粗暴的条款仿佛在纸面上就能隐隐看到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的不要脸老秦王正双手拍打着漆案,野心勃勃地对他们咧嘴大笑:“没错!摊牌啦!寡人要抢二三子的钱啦! 可是换个角度再想一想,“招商引资、公私合营”这事儿得具体看是发生在何地,若是发生在山东诸国,手握重金的大商贾们肯定是不愿意接受这种霸王条款的,可这是发生在一向视商贾为洪水猛兽、把秦国本地商贾都无差别打击得凄凄惨惨的秦国,这事就还能深入的想一想。 若是外来的商贾给秦王室上交一半利润就能光明正大的在秦国经商了,这绝不是在敲诈勒索!这是让商贾们顺利抱上秦王室的大腿,到秦国当王商啊! 商贾们都在琢磨这事儿,脑袋瓜分外灵活,对未来大势也看得很清楚的赵搴已经在心底打定移民的主意,跑到咸阳上交一半家资,坐到国师府内喝茶的画面了。 “会长!” “赵搴会长!你别光看内容不说话啊!大伙心里正焦急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瞧见赵搴双手撑着纸张,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半晌不开口,围在他旁边的商贾们又急促地喊了一声。 “啊,这”,赵搴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身旁的商贾们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你们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会长不知道?”商贾们狐疑地打量着赵搴。 赵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内情,还问你们做甚?” 在场的商贾们听到这回答,紧张兮兮悬在嗓子眼处的一颗心是瞬间落到了肚子里。 有人蹙着眉头,对赵搴连说带比划地解释道: “赵会长,你有所不知,这移民令是一夜之间被人贴在邯郸康平食肆各分肆的宣传墙上的,国师家西市的医馆门上、东市食肆的墙上也贴的有这东西!” “今个儿大清早的,大北城里已经乱了,有人敲锣打鼓的大声宣传这移民令!数不清的庶民都围在食肆前看这东西呢!” “真的?” 赵搴的眼皮子狠狠一跳,所有商贾都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还有人苦着一张脸接话道: “哎呦,会长,国师这突然玩的一手真是把咱们都坑惨了! 华夏康平食肆可是遍布赵国各郡的,偏远的小乡邑内都有小分店,宣传墙这事儿更是国师还在邯郸时亲自交代办的,现在邯郸城内的食肆一夜之间都冒出来这么多张移民令,不用问,此刻赵国各郡其他食肆的宣传墙上肯定也被这移民令给贴满了!”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若是君上派人来抓咱们这些商贾们进大牢该怎么办呢?” “是啊,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又有人惶恐地接话道。 赵搴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国师派,一看到面前这些软骨头的商贾们,他瞬间虎着一张脸,张口就厉声骂道: “是,是,是个屁!去你们爹的蛋!” “国师带着你们赚钱的时候各个眉开眼笑的,怎么一闹出事儿,你们的骨头就软了?” “赵会长,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难听了吧?咱们商贾位卑啊,不得小心谨慎的做事儿吗?”领头的商贾不满的斜眼看着赵搴气愤地甩袖怼道。 赵搴晃了晃手中的秦纸冷哼道: “你们是真蠢还是在同我装傻?国师没有事先通知咱们商会,这事儿又一下子闹得这般大,肯定是直接冲着顶上的肉食者们去的,肉食者们知晓消息去派士卒去清理这些移民令都来不及,哪有那闲工夫来为难咱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虾米?” “我奉劝诸位,你们与其站在这里埋怨国师不事先通知咱们,不如赶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要不要移民。” “我家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了!” 一口气说完这话,来不及看这些商贾们的反应,赵搴就脚底抹油的拿着纸张匆匆离去了。 等他找到自己的车夫,上了牛车行驶在街道上时,看到城内像是菜市场一样,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了。 上到五、六十岁的驼背老汉,下到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年都在街道上言辞激烈地高声谈论着“秦国移民令”的事情。 沿街的酒馆、食肆更是热闹的紧,门里门外都坐满了人。 各间康平食肆的分肆门前更是人满为患,一间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围在一起谈论国师,认识字的人在大声读墙上所贴的移民令、不认识字的人则努力支棱着耳朵听内容。 乱了!真的全乱了! 一路走、一路看,赵搴吓得全身冒冷汗,右手拿着帕子颤抖地擦额头上的汗珠,把整块帕子都擦得湿透了。 甫一入门,他就急急忙忙地让仆人将自己的儿子、族内的族老、各支脉管事的亲戚都立刻喊到府内,阖族商议移民的事情。 他清楚地感知到赵国这次要出大乱子了!邯郸这地已经变得非常不安全了! 搬家!移民!一定要尽快整理好家资!搬家移民! 若是迟了,兴许都走不出赵国了! 同赵搴想法一样的聪明人还不在少数。 待在府内的华阳君看到孙子送进府内的“移民令”,再也坐不住了。 他拧着花白的眉头、背着双手在地板上徘徊了一会儿,随后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子低声吩咐道: “去疾,你现在就去派人通知乡民们,咱们不等这茬麦收了,即刻全郡开始搬离赵国回上党去!” 冯去疾一听这话,也没多问,赶忙拔腿出去喊人了。 冯亭则看着移民令上的内容连连摇头叹息。 …… “荀公,秦国前些天宣扬的移民令这次真的出来了!” 荀子府上,身着紫衣的淳于越拿着一张移民令急急忙忙地送到了荀子面前。 荀子拧眉看完移民令上的内容后,眉头又瞬间舒展开了。 他将移民令放在案几上,对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儒家弟子开口道: “越,你虽然不是我的弟子,但却也是从在我身边待的时间最久的儒家学子了。”” “我一旬后就准备动身去楚国兰陵养老了,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楚国?” 淳于越也知道春申君已经来了好几回信邀请荀子尽快南下入楚了,他看了看案几上的移民令,又抿唇想了想,随后对着荀子俯身答道: “荀公,越不想要南下入楚,反而想要去西边的秦国闯一闯,秦国虽然依靠法家治国,但越始终觉得,等到天下一统、没有战乱了,我们儒家在治国理政方面也大有所为。” “越不才,此次入秦,希望能去咸阳找寻我们儒学发展的新道路,以便等七雄合一后,我们儒学也能在君主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荀子听到这话不由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一叹,身为儒家大师,他自然也是盼望着儒学能不断往前发展的。 淳于越想去秦国这事儿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的年龄大了,老胳膊老腿的也折腾不了几年了,只想找个山清水秀、远离纷争的清静日子著书立说,看看能不能在闭眼前找到个满意的亲传弟子传授完自己的思想就不枉此生了。 咸阳那风起云涌的秦都是不适合他的。 荀子看着满屋的书架,想了一会儿后,就抬脚钻进自己一排排书架内,精挑细选了十几卷竹简放到了一个小木箱子里转身递给淳于越笑道: “越,我还惦记着政小友的齐语学习情况呢,这箱子内最上面的红布袋子内盛着我给国师写好的一卷信,其余蓝布袋子内都盛着我给政小友编撰的齐语书,之前没机会将这些东西送到咸阳,你若是去秦国的话就一并帮老夫捎去吧。” 淳于越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知晓荀子这也是在帮他和国师府搭关系,赶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荀子递来的小木箱子,感激地对荀子俯身道: “越多谢荀公!” 荀子笑着伸手拍了拍淳于越的肩膀鼓励道: “越,打定主意就早些动身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这纷乱了八百年的乱世终究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想办法去终结。” “是,弟子知晓了!” 淳于越眼睛发亮地对着荀子又恭敬地俯身行了一礼就抱着小木箱子匆匆告退了。 “赵康平!赵康平!寡人真恨当初没有早早地活剐了你啊!” 赵王宫内,赵王看到自己两位叔父匆匆送到宫廷内的“移民令”气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腹内的心肝脾肺肾都疼得扭到一起去了,一把将案几上往昔珍爱的不得了的水晶养生壶具尽数用胳膊扫到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伴随着“咚”的响声,木地板上瞬间狼藉一片,水晶碎渣和盛在里面的蜜水洒了满地。 看着大侄子攥着手中的秦纸气得双眼通红、都要流眼泪了,胸膛起伏不断,赵豹忙用大手轻抚着赵王的胸口边给气坏了的大侄子边顺气,边急声劝慰道: “君上,赵康平这就是故意在气您,想要让您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这时候您千万要稳住劲儿,速速传令下去,派出王宫精锐骑快马到赵国各地撕毁这些蛊惑人心的可笑移民令,并且下令封锁所有边境哨口,规定只许进不许出!人口稳定对一国治安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咱们绝不能让国内的人口流出去!” 听到自己三兄的话,气得老脸涨红的赵胜也用大手重重拍打着案几,怒不可遏地跟着骂道: “君上,兄长说的话在理!赵康平使出这阴损的法子本就想要把咱们赵人骗到秦国去,趁着咱们人口衰减来趁机攻打咱们!” “您不仅要立刻下王令封锁边境线,还要马上往宫外传王令,向庶民揭开赵康平的狼子野心与不怀好意!秦人奸诈!嬴稷更是出尔反尔之辈!虎狼秦人们这是想要把咱们赵人骗到秦国杀掉啊!打着移民的幌子在行卑劣的事情!咱们万万不能让这些贼人得逞!” 赵王瘫坐在坐席上闭上眼睛连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躁乱的心神稍稍稳固了,眼前金星不晃了,才睁开眼睛,紧攥双拳,咬牙切齿地气愤道: “移民令的事情,寡人全权交给两位叔父处理!若有人故意找事,一律就地问斩!” “喏!” “喏!” 赵豹、赵胜兄弟俩对视一眼忙齐齐俯身行礼,随后就相携着快步离去了。 “啊啊啊啊!赵康平!寡人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赵王通红的眼睛中戾气满满,将摊放在案几上的移民令给撕个稀巴烂,又一脚踹翻旁边半人高的青铜烛台,将地板上破裂的烂杯、烂壶给砸得粉碎,抽出挂在墙上的赵王剑在内殿中左砍右砍的。 吓得站在殿内的宫人们全都惶恐地跪倒在了地面上。 把听到风声速速带着伴读郭开来寻自己父王的太子偃都给吓得缩着脖子,立刻滚了出去。 王城、小北城、大北城内像是沸腾的油锅般,躁乱不已。 赵国西边境关哨口的红衣士卒们懵逼地看着急哄哄出关的人群。 这里面有驾着马车的,有驾着牛车的,还有骑着骏马的,拉着板车的,甚至还有背着大包小包、拄着树枝徒步的,无一例外,这些都是住的离边境线近的庶民。 他们清早一看到康平食肆宣传墙上的“秦国移民令”,胆大心细的人就立刻带着家当与家人们跑来离境处了。 “我滴个老天爷呦!莫不是国中又闹饥荒了?这些人又准备带着大包小包的去他国逃难了?” “谁知道呢?以前也没这般多的人离境啊?” 看守边境的士卒目送着这些排成长龙的队伍渐渐离去,一些入境的他国人也都像是看稀罕景致般频频扭头观望这急切的仿佛逃难的赵人队伍,简直满脑袋雾水,不明白赵人们这究竟是在干啥子嘞? …… “哎呦!夫人啊!你怎么还没拾掇好啊?不是说只要带上金饼和几件换洗衣服,咱们就得快些离开赵国了吗?” 急得额头冒汗的赵搴一进卧室看到自己妻子还在翻箱倒柜的打包东西,只觉得自己都要急得跳起来了。 赵夫人白了赵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个糟老头子急什么呢?你事先连一个防备都没有就急哄哄地跑回家里,像催命一样催我们抛下这般大的家业,快些离开邯郸,那咸阳离咱们邯郸一千四百多里地呢,你就是再催着咱们走,我也得把房契、地契的都收好一块带走吧?” 赵搴一听这话,急得重重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张口就对着自家婆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李银!你莫不是傻了吗?咱们一家子都要移居到咸阳了,哪会能再顾得上这些赵国的地契、田契啊?” “你信不信?若是你再磨蹭一会儿,咱们全家都得交待在这儿!” 看到自己良人如此气愤的焦灼模样,赵夫人也被吓得身子一抖,刚想说:“有那么着急吗?” 门外就传来了老管家的叫喊声: “家主!家主!哎呦!不好了!咱们出不去了!” 赵搴一听到喊声赶忙跑出屋门,赵夫人也咬着唇匆匆追了出去。 入眼就看到管家着急地连说带比划: “家主,城内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是抓人的王宫精锐!好多大声宣读移民令的游侠来不及逃走都被精锐用弩箭射杀了!” “城门呢?”赵搴心肝一颤。 “城门也关闭了!所有的城门都关上了!” “完了!完了!这下子是真走不了了!” 赵搴眼前一黑,双腿瘫软一屁股就重重地跌坐到了地上。 赵夫人也吓得脸色一白,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第174章 岚望远镜:【愤怒的赵王,高兴的国师】 “大王有令!赵奸赵康平为了功名利禄已经忘记初心!背叛母国!背叛赵人!背叛他埋在邯郸的列祖列宗!彻彻底底沦为奸诈秦人的爪牙!妄图用虚假的移民令,来挑起国中纷争,引起内乱,借机将我赵人引诱到秦国进行虐杀!这种可耻又可恨的作孽行为,这种不顾恩义、不知尊卑的奸诈小人,赵人人人见而诛之!为了避免赵康平奸计得逞,为了保护全体赵人的生命安全!即日起,赵国全面封锁边境线,不允许任何一个赵人出境!违令者!斩!” 入夜后,一个个身着红色甲胄的赵王宫精锐骑着骏马游走在邯郸的大街小巷中,敲锣打鼓、扯着嗓子高声宣传赵王的王令。 经历了白日内激烈的当街抓捕和砍杀后,城内的街道上鲜血、残肢、尸首遍布,庶民们都被士卒当街杀人的举动给吓傻了,全都慌不择路地逃回家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此刻,漆黑的夜色笼罩下,大小城门全部关闭的邯郸城内简直安静的可怕,街道上兵卒的高喊声像是一道道利箭般,越过高高矮矮的院墙钻进了千家万户的庶民耳朵里,也射到了无数赵人的心坎上,赵人们敢怒不敢言。 住在小北城的贵族们也能清晰听到外面一阵阵士卒的高喊声。 下午时,淳于越的行李刚刚收拾好,还没走出荀府,外面就传出来了紧急封城的消息。 荀子从外出打探消息的儒家弟子口中听到王宫精锐冲到街道上当场砍杀闹事庶民的事情后,气得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畜牲啊!真是畜牲啊!” “好吃好喝培养出来的王宫精锐不去用来上阵杀敌,反而将屠刀砍到了自家人的脖子上!赵王这是生怕赵人们的民心太向他了吗?” 看着荀子骂人时嘴唇都颤抖个不停,淳于越心中也闷闷的,只觉得邯郸肉食者们的脑袋真的已经全坏掉了。 秦国移民令刚出,即便声势闹得再大,但真的让赵人背井离乡地远赴敌对之国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万千庶民们说不准正在观望、纠结,主意还没打定呢,邯郸的肉食者们就先坐不住了,急哄哄地又是给国师脑袋上扣屎盆子的,又是紧急封锁边境线,还让身强体壮的王宫精锐冲进街道上当街捕杀闹事人的,这岂不是要生生激起庶民们的逆反心理?将赵人全都推到秦国去? 淳于越收回思绪,看着荀子大发雷霆、骂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了,边给荀子奉上热茶,边苦恼地看着荀子道: “荀公,如今城门关闭,边境线也封锁了,您也没有办法南下入楚了。” 荀子冷笑一声: “老夫什么时候去兰陵都可以,只是如今赵王昏招频出,把事情闹得这般大,老夫倒是想知道,他贸贸然地关闭城门、封锁边境线后,不让赵人出境了,那么待在赵国的他国人该怎么办?” “哼!这群吃得脑满肠肥的蠢货简直是蠢透了!他们是生怕秦国找不到靠谱的理由来进攻赵国啊!” 荀子忧虑地边骂边叹息。 跪坐在一旁的淳于越也闭眼沉默不语。 窗外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跪坐在蔺相如生前院落大松树下的廉颇大口大口地吃着烤羊腿、拎起酒壶就往松树下边倒边怅然地说道: “唉,蔺相如,你倒是死得正正好,不用活着看这些蠢货们生生作贱赵国了。” “唉,我就是活得太久了,活得真是太久了啊,啥恶心事儿都被我碰上了……” “大兄。” 马服君府内,赵牧举着烛台走上阁楼,瞧见自己大哥正背着双手在眺望着看那些举着火把、游走在街道上敲锣打鼓高喊着的王宫精锐,他忍不住抬脚上前,轻声喊了一句。 赵括循声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心情复杂地低声说道: “牧,早知今日会发生这种祸事,当初为兄就应该答应你去秦国寻国师的事情的。” 听到兄长语气中的怅然与后悔,赵牧无奈地摇头苦笑道: “大兄,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即便想去咸阳找老师,但前提也是赵国内局势稳定,如今君上都给老师定性成十恶不赦的赵国奸细了,恨不得把老师家的祖坟都挖了,国内氛围如此紧张,局势如此动荡,幸好你那时没有放我去秦国,否则的话,我现在待在咸阳,你岂不是也要被奸臣给扣上一顶赵国奸细的帽子了?” 听到弟弟这话,赵括也笑了,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嗓音喑哑地开口叹息道: “牧,父亲和为兄是赵国的将军,可你不是,咱们家为赵国尽忠的人只需要我们俩就够了,你其实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大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牧闻言心中蓦的涌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赵括闭了闭眼睛苦涩地往西远望,说出口的话,音调低不可闻: “牧,我其实应该死在长平的……” “什么?”赵牧没听清楚自己兄长的话,下意识又脱口询问了一句。 赵括却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兄弟俩比肩站在一起,沉默的望着街道上的喧嚣兵卒。 另一厢,借助时间差,赶在封境前提前带着家当和家人们从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逃出赵国的一大群赵人们都停留在道路两侧歇息。 兴许是为了抱团取暖,也或许是对未知的前路抱有一丝戒心。 这一大群逃出来的赵人们,无论是乘马车的、乘牛车的,亦或者是骑马、徒步的都默契的聚在一起选择慢吞吞的往前走。 当乘马车的小贵族派回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拍马赶回来,将赵国边境线全面封锁的消息传回来时,西行队伍中的士、农、工、商们全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出境,后脚就封境了。 这第一批抱着移民心出逃的赵人们本就属于胆大心细的,此刻知晓后路都没有了后,更加坚定地要往西行了。 想想就能明白了,如果秦国移民令真的那般不好的话?住在邯郸的肉食者们干嘛要反应这般强烈?只需要耐心等几个月,当他们这第一批入秦的移民将感受传回母国后,日子过得真不好的话,母国内的人就会打消移民的念头了,而此刻肉食者们急哄哄地封国,就说明了往秦国移民真是一件大好事,肉食者生怕赵人们都往西跑了,所以才这般急切的要把国门给关上了,将所有的赵人们都像家禽牲畜般圈起来不让往外流。 可是 人下面是长着腿的,脑壳内盛的也不是晃荡的水。 肉食者们能封国一时,难道还能封国一辈子吗? 赵人们躺在草席上望着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幻想着秦国更圆润的月亮。 身着黑色绸衣的政崽刚沐浴完的政崽也在看月光。 小豆丁披散着擦得半干的茂密黑发,同母亲一块盘腿坐在卧室靠窗的软榻上。 软榻中间放着一个小巧的炕桌。 母子俩各坐一边,政崽右手中拿着一个小的近视镜片、左手中拿着一个大的老花镜片,将俩镜片高举呈一条线,透过半开的木窗往外看明月。 只见原本趴在屋檐上的皎洁明月瞬间跑到了他面前,小豆丁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盘腿坐在炕桌的另一侧的母亲惊呼道: “阿母,这俩水晶片真的好神奇啊!摸起来和我的水晶碗似乎不是一种水晶,为什么这俩水晶片单独使用时都没有远眺的功效,交叉起来使用后就能产生远望的效果了?” 赵岚边动手拆着炕桌上金属眼镜的眼镜片,边头也不抬地对着自己儿子笑着解释道: “政,这里面其实牵涉到了一些物理学的光学知识,你平时用的水晶碗相当于平面镜,而你拿在手中的俩水晶片小的叫凹透镜、大的叫凸透镜,这三种水晶片的成像方式是不同的,阿母现在顾不上和你多说,等你把初中数学学完了,阿母开始给你讲物理时,你学到光学知识后就能明白了。” 政崽听到母亲这话,凤眸弯弯的笑着点了点头,只觉得阿母懂得的知识真是有趣啊!数算有趣!名为物理、化学的学问也听着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想要再长大几岁,快点开始学新的学问了。 “政,帮阿母用胶带把这两截竹筒子粘起来。” “嗯嗯,好。” 政崽将两个水晶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东西,低头撕开胶布仔细地沾着。 赵岚将从空间中取出的硬卡纸放在案几上,把细细的热熔胶放在蜡烛上炙烤,胶条被烤得要滴将滴时,赶忙拿着胶条在卡纸上竖着画了一道胶,把透亮的眼镜片竖着放在热胶上边折着纸,边将眼镜片往前滚,没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筒子。 窗外的月亮在夜幕中越爬越高,将制作伽利略望远镜的大体工作做完后,赵岚就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到隔壁的浴室内又洗了把脸,趿拉着凉拖鞋回到卧室内换上舒适的睡衣就疲惫的上床睡觉了。 几日后。 四个用竹筒制作的内部可以伸缩的单筒望远镜就制作好了。 心心念念着要用望远镜看月亮上的广寒宫长什么样子的政崽站在后院的阁楼上,透过望远镜的看到那散发着皎洁的月光,表面非但一点儿都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的像是麻子的明月,瞬间就深深地沉默了,只觉得“啪”的一声既“地球长生梦”破碎后,他最近刚琢磨出来的“奔月长生梦”也算是碎了个彻底。 看着旁边的韩非、李斯、魏缭全都用手中的望远镜看着明月连连发出惊叹。 政崽颇有些委屈地微微仰着小脑袋对着身侧的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今夜的月亮是真的秦国月亮吗?” 赵康平也刚刚亲自实验了闺女制作的望远镜,心中正高兴呢,乍然之间听到外孙的奇怪问题,脱口就笑道: “政,这当然是真的秦国月亮啊。” 赵岚也好笑地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怎么会这般问?” 政崽没有吭声,而是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顺手将拿在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跃跃欲试的蔡泽,“啪”的一下用双手捂住脸就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即便阁楼中的光线不好,小豆丁的背影都能看出几分失魂落魄来。 “政,这是怎么了?” 韩非瞧了小豆丁一眼,纳闷的不解道。 站在自己女儿旁边的安锦秀想起这几日,外孙缠着她问住在月亮上的嫦娥吃仙药飞升的故事细节,不由恍然,莞尔笑道: “哈哈哈哈哈,想来政今夜发现月亮上其实看不到广寒宫,只能看到被陨石砸出来的坑坑洼洼月面,感觉以往对月亮形成的美梦破碎了吧。”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全都捧腹大笑了起来。 回到卧室内的政崽则撇着小嘴,愤然掀开自己带密码锁的硬壳日记本,右手握着黑色直液笔坐在案几旁,用秦国大篆写道: 【秦王五十二年三月初二咸阳晴】 【今日下午阿母总算是把望远镜给做好了,我私以为月亮上嫦娥仙子所住的广寒宫和曾大父的章台宫不说长得一模一样,也应该是有几分相像的,可惜我透过望远镜没能看到月亮上的广寒宫,只看到了坑坑洼洼的月亮面!真的没有想到真实的月亮竟然长得这般模样!可见再美的东西也不能轻易被其虚幻的外表所迷糊,需得透过现象看本质,才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政怎么这般好笑?这些日子俺听他不说长生药的事儿了,还以为他已经死心了,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已经琢磨着到月亮上找长生药的事情了?” 太姥姥标志的燕国辽东笑声透过半开的窗外随着柔和的春风传进政崽的耳朵里,小豆丁的耳朵不禁微微动了动,而后瞬间羞赧的小脸通红,又奋笔疾书地在日记本上愤然写道: 【唉,太姥姥不懂我的长生梦啊!!!玄鸟在上!听着此刻窗外长辈们欢快的笑声,这一刻我深深明白了,姥爷口中那个平日里爱写文章的鲁先生所说的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的话语是多么有道理了!!![哭脸]】 政崽快速的将心里“叭叭叭”的话给写在纸上,而后“啪”的一下合上日记本,双手托腮地对着日记本上绘有千里江山图的封面深深叹了口气。 ……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站在后院墙边的嬴子楚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能隐隐约约看到隔壁岳父家阁楼上晃动的人影,对方的交谈声和欢快笑声被春风卷着吹进他的耳朵里,是一副极其和乐的画面。 吕不韦拿着一件轻薄的黑色绸布披风走近时,就看到长身玉立的子楚公子正背着双手,对着国师府的阁楼远望,青年的背影都透露着几分孤寂和怅然,他也朝着透露着欢快声音的阁楼看了一眼,不由轻叹了一声,几步上前将怀里的披风抖开给子楚公子披上,低声道: “公子,想来夫人前些日子对君上所说的那种能用来远眺的望镜已经做出来了。” 嬴子楚轻轻颔了颔首:“是的,我已经隐隐听到‘望远镜’三个字了。” “哈哈哈哈,那您也应该高兴啊,望远镜制作出来了,邯郸之战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唉,是这样啊。” 嬴子楚苦笑一声,再度望着隔壁的阁楼,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步伐沉重地往屋子内走去了。 吕不韦看了隔壁阁楼一眼,又盯着墙面,只觉得若是这墙上能开出个月亮门就皆大欢喜了。 第175章 岚岚同去:【移民消息传到天下各地】 “……” “我们是来邯郸做生意的魏人,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城?!” “对啊!真是晦气!你们赵人封城,关我们他国人何事?难道就因为你们的官员要限制赵人当秦国移民就想要把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也一起充作赵人给活活关一辈子吗?!不怕消息传到我们母国,我们大王要同你们赵国开战吗?!” “对!我们要回国!我们要出城!你们快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回家!否则我们楚军北上一人一脚都能把你们赵国的城墙给踩塌了!” “我们燕人也要回家!!!” “齐人太久不对外打仗了,难不成你们赵人就以为我们齐人好欺负吗?快点儿放我们出城!!” “韩国虽小,但我们韩弩是诸国之中最厉害的!我们韩人也要回新郑去!!” “赵人简直欺人太甚!” “开城门!打开邯郸城门!” “……” 邯郸封城持续到第十日时,城内的氛围已经压抑的像是马上就要爆炸的火药桶般,倒霉催的被连累关在赵都内的他国人实在是等的受不了了。 阳光灿烂的暮春时节,勇敢之人振臂一呼,濒临极致的火药桶总算是被彻底引爆了,身着不同颜色服饰的他国人全都聚集在邯郸各城门前,面色涨红、高举手臂的大声疾呼。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乱叫的人,甚至还有人举着火把威胁再不开城门就要放火烧城的。 胆小的庶民全都偷偷打开家门从门缝中看着街道上的闹乱景象,乱糟糟的简直和打仗差不了多少。 看守城门的士卒都被他国人给揍了,当动乱的消息送到平阳君府、平原君府时,全权负责移民之事的兄弟俩蹙着斑白的眉头商量起了应对的办法。 他们兄弟俩虽然在心中十分恼怒这些在赵都内不顾规矩、如同恶犬一样乱叫嚣的他国人,但也明白这些外来的人不能随意打杀,否则一个弄不好就会引起战事了,只得不情不愿的松了口,打开邯郸城的城门,可以放他国人出城、出境,但是任何一个赵人都不能携带家当离开边境哨口。 …… 待到这些他国人陆陆续续离开邯郸、离开赵国边境哨口,全都逃命一般飞速朝着母国的方向逃,赵国春日里发生的一系列闹剧以及秦国声势浩大地在赵国各郡所贴的移民令的内容也相继传遍了天下各地。 沛县丰邑中阳里的水田前。 身着土黄色麻衣的沛县人正辛勤地弯腰插着嫩绿的秧苗。 小刘季、小萧何、小卢绾坐在田地前的蜿蜒小道上拿着狗尾巴草、撅着小屁股在掏蚂蚁窝。 刘煓、萧秋、卢光仨汉子都挽着裤腿,在水田中忙活了大半天后,终于是等来了挎着篮子来田前送饭的妻子。 刘煓坐在田埂上,边端着手中的陶碗往嘴里扒饭,边听着坐在旁边的俩好兄弟谈论秦国移民令的事情。 仨小孩儿也坐在他们父亲身边,用小手拿着饭团慢慢地用小乳牙啃着。 小萧何、小卢绾都是能坐得住的孩子,安安生生的吃着自己的食物,偏偏小刘季就像是屁股上长着钉子般,小手中捏着饭团,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在大人、小孩儿之间乱晃,还要跑到人家别的田地前同不熟悉的小孩儿说话,活泼好动的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崽,害得刘煓吃饭都不安生,时刻得分出一丝注意力盯着幺儿,生怕那小崽子一脚不慎滑进水田里出意外了。 “刘大哥,秦国现在对赵国颁布移民令,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往楚国也颁布?” 卢光边吃着碗中的食物,边对着刘煓一脸感慨地说道。 “这谁知道呢?”刘煓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又满含忧虑地低声叹道: “唉,我瞧着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秦国这般费尽心机地想要让赵人移民到秦国去,八成秦赵两国又要大战了。” “纵使是有一日秦国真的宣传着让楚人也到秦国移民了,咱们沛县距离咸阳差不多有两千里地呢!没有足够的家资,单单靠走路,这拖家带口的往西赶,怕是走一年也不一定能顺利走到,路上又危险重重的,真有移民的好事恐怕也轮不到咱们。” 听到刘煓这话,卢光、萧秋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只有他们仨大老爷们西行,虽然路程远了些,赶路时危险了些,但只要肯吃苦终究有一日能到达咸阳,可带上家中妇孺们同行的话,没车就别幻想去秦国的事情了。 这时,默默听着大人们讲话的小萧何则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出声询问了一句: “阿父,秦国在什么地方?那里好还是沛县好?” 萧秋低头瞧了儿子一眼,好笑地答道: “何,秦国是西边一个实力比楚国还强大的强国,沛县只是楚国一个小城池罢了,两个地方离得很远很远,根本没有办法作比较的,不过秦都应该是挺繁华的,阿父没有去过那里,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你若是能好好读书的话,说不准等你长大了就能去各国都城瞧一瞧。” 小萧何闻言忙高兴地咧嘴笑道: “那到时候我和季、绾一起去!” 听到儿子这话,萧秋摇头笑了笑,内心深处也有种隐秘的遗憾,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脑瓜子很聪慧,可惜他们一家子困在这小地方,注定要把儿子给耽搁了。 刘煓看出萧秋的失落了,遂大笑着道: “哈哈哈哈哈哈,老萧,你看看你儿子多有志气,我家老幺若有何一半的志气就好了!刘季那臭小子整日调皮捣蛋的乱晃悠,不是逗鸡就是追狗的,唉,也不知道等那臭小子再大点儿开始读书了,性子能不能安稳点儿。” “刘大哥,男娃子的性子要那么老实做什么?我瞧着季那孩子就挺好的,瞧一瞧,他都哄着人家比他大的娃娃给他吃好吃的了。” 听到卢光憋笑的话,端着陶碗的刘煓纳闷的一转头,果然看到自己那皮小子正站在一群比他高的娃娃中间,小嘴像是抹了蜜般,“叭叭叭”又是“俊哥哥”、又是“美姐姐”的一通乱叫,搞得像上供似的,哄得那些娃娃们各个笑得都迷糊了,纷纷把手中的食物给自己儿子送,那臭小子还得挑挑拣拣的,专门选自己爱吃的。 回想起上个月,人家娃娃的长辈们都不满地追到家里告状,让他好好管管自己小儿子,别整日从人家别的孩子手里骗吃骗喝,毕竟这年头食物金贵的很。 刘煓的脸就羞赧的黑里透着红,当即放下碗从田埂上站起来冲着小儿子大声喊道: “刘季!你快些给老子滚过来!你再用花言巧语从人家别的娃娃手中骗吃骗喝,看看你老子会不会拿着草鞋抽烂你的屁股!” 刚用二十句“美姐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小姐姐”的好听话,从一个好看的小女娃手中骗到一点点饴糖,放进嘴巴里吃了点儿小甜甜,从内到外美得不行的小刘季,一听到自己父亲的吼声,他嘴巴里含着饴糖不解地转头往身后看,就看到自己父亲正黑着一张脸大步走来抓他,他的眼睛惊得瞪大,赶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往家里的方向跑,边将嘴中的饴糖咽下,扯着小嫩嗓子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阿母!阿母!大哥!二哥!救救我!快救救我!阿父变成黑大虫要吃了我了!” 一听到这稚嫩的小奶音,刘煓的脸色就变得更黑了,只觉得自己小儿子出生后,他之前半辈子都没丢过的脸面,现在一天都得在乡民之中丢个三、四次! 围观之人看着刘煓抓着草鞋作势追着小儿子要打屁股,全都被父子俩给逗乐了,只觉得刘煓生这个小儿子真是皮的不像话了,一天不气他父亲一回,就皮痒痒,这要是等以后刘季长大了,不得长成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还是人家萧家、卢家的小娃娃看着踏实,一看长大了就是有出息的。 总之,虚岁两岁的小刘季在老家的父老乡亲们眼中看来就是注定要长废的人,未来是不可能有出息的。 同处楚国的上蔡。 蔡黍、李粟也从李斯最新一封家书中知晓了秦国移民令的事情,夫妻俩心中霎时间就有了目标,准备这几年多多攒些钱,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就全家移民到秦国去。 而秦国目前已经进入了全面备战的阶段。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站在宫殿之间的天桥上,将凤眸放在望远镜的目镜上,爱不释手的用望远镜看远处的风景。 他身后站着太子柱、嬴子柱,两侧则分别站着武安君和国师。 风景看够了的大魔王满意的摸着手中望远镜的竹制镜筒,看向左侧的国师笑道: “国师,赵国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您先前筹谋的一样,您主导的前期舆论战已经完全胜利了,下一步武安君就能率领大军东出函谷关去攻打邯郸了。” “正如您先前对寡人所说的,这场仗的战略目的不是要占领赵国的国土,而是要分化赵国的人口,我们国内的粮食吃紧,供应几十万大军出征不能打持久战,得速战速决,寡人想要问一问您,岚岚当初用来炸太子府的天授爆炸弹还有剩余的吗?那爆炸弹能拿出来军用吗?岚岚这次是否能随同武安君一起到邯郸作战呢?” 大魔王这话一落地,嬴子楚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太子柱、武安君也全都看向了国师,不同的是,前者眼中尽是惊讶,后者眼中则暗含期待。 第176章 祖孙一起:【做军医的安老爷子】 爆|炸|弹的强大杀伤力有目共睹,目前拥有此物且懂得如何安全使用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他闺女一个,老秦王有这种想法是在赵康平的预料范围之内,而且此次邯郸之战的战略目的还如此特殊…… 赵康平抿唇想了想,出声答道: “君上,这事儿等康平今日回家后问问岚岚再说吧,毕竟爆|炸|弹的具体情况臣也不甚清楚。” 国师没有一口回绝,这事儿就有很大概率能成功,大魔王立刻兴奋地伸手拍打着国师的肩膀高兴道: “那寡人就拜托国师了!” 赵康平对着秦王稷微微俯了俯身。 瞧着自己大父、岳父一问一答之间似乎都已经达成共识了,嬴子楚心中有些急了,忙对着自己祖父拱手开口询问道: “大父,若是岚岚此次要随武安君一起上战场的话,不如孙儿也跟着一起过去” 太子柱听到儿子的话,也笑着点头道: “是啊,父王,子楚若是能跟着武安君一起去的话,也好方便照顾岚岚。”小两口也能有机会多多相处,缓和夫妻关系。 大魔王一听到父子俩的话,就猜到他们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了,没等武安君表露想法,当即就拧着眉头没好气地一口否决道: “不用了。” “寡人想让岚岚去战场,一方面是因为岚岚能够用爆|炸|弹在兵器方面为武安君带来莫大的助力,增加我军在战场上速战速决的胜利希望,另一方面考虑到岚岚还是国师的女儿,对于赵卒来说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兴许能够在危急关头劝服赵卒认清前路,乖乖放下兵器、投降我军,你们父子俩跳出来凑什么热闹是你嬴子楚会用爆|炸|弹帮助武安君还是你嬴柱的脸盆子够大能堵在赵卒面前同赵人说上话?” 听到自己父王/大父如此嫌弃的拒绝口吻,父子俩脖子一缩,用手指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再开口了。 赵康平神情淡淡地瞥了便宜女婿一眼,也没有再说话。 …… 等到夜幕降临后,老赵一家人沐浴完,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又聚到了赵康平、安锦秀的卧室内,开启了小会,这次政也跟着参加了。 当安锦秀几人从老赵口中听到,老秦王竟然别出心裁地想要让岚岚拿着爆|炸|弹跟着武安君一起到战场上帮助秦军打赢这场邯郸之战,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岚这个当事人也惊呆了,只觉得老秦王还挺开明的,看在爆|炸|弹的份上能让她这个名义上的王孙夫人去战场,这份魄力可不是每一个国君都有的。 政崽在太子府时,也是亲眼目睹过母亲爆|炸|弹带来的巨大杀伤力的,在国内粮草不丰的情况下,秦国准备发起的这场邯郸之战本就是一场豪赌,即便是武安君亲自领兵也不能说是十拿九稳。 如果战场上秦军能拥有爆|炸|弹,只要丢一颗下去,都能把赵卒给吓得两股战战、直接丧失战斗力了。 若这人是旁的人,他必然会同曾大父一样坚决支持的,即便这人心中犹豫,他都会想法设法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让其心甘情愿的上战场的。 可去的人变成自己母亲,犹豫的人就变成政崽自己了,一是自他出生以来就没有和母亲分开过,二是战场上那般危险,他阿母若是在战场上出意外了,他该怎么办呢? 政崽用小手揪着自己身上的丝绸小睡衣迟迟不开口,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三人的忧虑和小豆丁是一样的。 安老师忧心忡忡地瞧了女儿一眼,心中很是顾虑,他们一家人的芯子是后世的灵魂,她女儿更是生在和平年代,连宰羊杀猪的场面都没有见过。 可是战场上不说尸首遍野,残肢、断体、鲜血肯定是数不胜数的,有身强体壮的士兵从战场上回来还会得创伤应激障碍,午夜梦回时仓皇的惊醒呢!他们闺女若是跟着武安君去上战场,等回来后也被吓出心理问题可怎么办呢? 作为母亲,她很想直接开口让老赵到老秦王面前替女儿一口回绝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里,无奈地对着闺女出声询问道: “岚岚,你是怎么想的” 赵康平也瞧向自己女儿,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必然是想要替女儿上战场的,可他一不会用爆|炸|弹,找齐原材料他也造不出来,二是他身份特殊,老秦王说什么都不可能放他去战场上的,这事儿兜兜转转的还得落到自己闺女身上,旁人竟然是想顶替都顶替不了。 赵岚没有直接开口回答,而是眼睫半垂,抿着双唇,细细琢磨这事儿,只觉得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的。 她当初用爆|炸|弹怒炸太子府时,还想着以后只会把爆|炸|弹用来供给秦军,西征胡人、南攻百越,征战六国是华夏内战,不准备让秦军使用这种杀伤力巨大的热武器的。 可是……她之前也想的太天真了,为政者的胃口都是很大很大的,老秦王既然亲眼看到了爆|炸|弹在太子府炸出来的深坑,哪能留着这种热武器只看不用呢? 拒绝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事不过三,难道她还能让父亲次次替她在老秦王面前开口回绝吗? 若真是这样,她父亲以后在老秦王跟前也不好办了。 而且……嬴子楚总会继位的,楚系臣子们总会等到能在朝堂上支棱的那天的,政如果想要摆脱史书上年少即位后,在朝中面对的各种各样的制肘,他身后必须要有强大的兵卒作为支撑,而他们家作为远道而来的赵人,在秦军中是没有任何势力可言的,这次邯郸之战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也是一场天大的机遇,如果她能在战场上好好表现的话,将会成为他们家能获得秦赵两国军心最好的时机。 快速在心中权衡完利弊后,赵岚就也不再拖泥带水地犹豫了,直接看着自己父亲点头道: “阿父,我愿意拿着爆|炸|弹去战场上帮助武安君,但是我要给君上提前说明,等到了战场上后,我手中的爆|炸|弹究竟该如何使用该往哪里炸炸多少颗这些事情都由我说了算,军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插手!纵使是武安君也不行!” “这是当然。” 赵康平理解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瞧向一声不吭的外孙。 政崽蹙着小眉头看着母亲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才好,毕竟母亲是要为秦军打仗的,而他的身份是秦王曾孙。 瞧着儿子纠结的模样,赵岚笑着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语气坚定似乎在做保证,笑道:“政,你放心,阿母又不需要像小兵一样到战场上豁出性命地冲锋陷阵,绝不可能会出意外的。” 政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虑,又看向自己姥爷出声道: “姥爷,给阿母选几个亲信让他们跟着母亲一起到战场上保护阿母吧。” 赵康平想了想开口道: “让大虎、二虎、花跟着岚岚一起去,到时候花能贴身保护岚岚,大虎、二虎能帮岚岚打下手,再让恬、端和跟着一起上战场吧,他们俩早晚要领兵作战的,这次若能跟着武安君一起上战场也算是积累宝贵经验了。” 安锦秀接话道:“老赵,恬与端和的事情你说了不算,这事儿得让他们父母亲自做决定才行。” 赵康平点了点头:“行,那这事儿我亲自去蒙府、杨府说,他们都是将门之家,想来会同意的。” 看到一家三口把事情说定了,安老爷子也开口道:“康平,要不我也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吧。” “阿父,你也要去?” 老赵一家三口错愕地看向老爷子,安锦秀脱口就控制不住地询问了出来。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接着往下道: “是,岚岚到时候负责爆|炸|弹的事情,我去军中跟着做军医也能给岚岚拖个底。” 老赵夫妻俩对视一眼,就又听老爷子感慨万千地说道: “唉,我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战乱,也见证过不少生死,到战场上也不会慌神,而且前段时间我带着无且做了一批酒精、青霉素和大蒜素,刚巧到战场上能用,去做军医想来是没问题的。” 老赵张了张口竟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安锦秀的嘴巴也开开合合,心中知道老父亲之所以说这话,就是惦记着外孙女的安危,那些药只要交给武安君,说清楚用法,即便不认识字的兵卒都能拿着陶瓶往伤口上洒,哪需要老父亲拖着老胳膊、老腿亲自大老远地往战场上跑? 从女儿的角度,她是应该一口拒绝的,可是从母亲的角度,她却私心地拒绝不了,女儿若真的在战场上受伤了,除了老父亲外,她旁的大夫谁都信不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安锦秀这般一想,为难的眼圈都红了。 赵岚也忍不住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无奈地说道: “姥爷,你不用这样,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我直接一颗爆|炸|弹丢下去,准保把他骨头都炸成渣滓!” 安老爷子却打定主意了,坚决要跟着外孙女一起到战场上。 王老太太沉默半晌也出声道: “康平、秀,让俺说,安老兄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也行,虽说现在的风气没那么封建,但岚岚毕竟是个女娃子,战场上都是男的,安老兄若是一起跟着去了,那就是祖孙俩,以后谁也不敢拿着名声攻击岚岚。” 夫妻俩听到这话也是目光一凛,他们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战乱的时候,没人会跳出来说这话,可是等和平的时候,若有政敌想找茬,嘴长在别人脸上,难道他们还能管得住风言风语吗? 毕竟闺女是王室的媳妇儿,想来老爷子也是顾虑到这点儿了,但不好意思明着说,从而想着做军医来跟着外孙女一起到战场上,他保护的既是孙女的性命,同时也是后来的名声。 这下子老爷子是真得上战场了。 政崽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隐隐能明白长辈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不由紧紧抿住小嘴,凤眸中也滑过一抹暗芒,为什么母亲手中掌握着那般强大的热武器,到战场上也得顾忌名声?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在战将频出的秦国也没有出现一位声名显赫的女将军,即便早年间宣太后摸到过一段时间的大权,可是朝堂上还是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女官。 甚至母亲当时出任少府顾问时,也都被文官们攻击过性别。 在他眼中看来,男的、女的除了体力差距天然地弥补不了外,若能读同样的书,接受同样的教育,交付同样的任务,女的并不比男的差,等他以后做大王了,一定要纠正国中这些不好的风气,不能让像母亲这么能干的女子闲在家里生孩子,干活!全都堂堂正正的入朝做官,为他干活! 不知道外孙的脑袋瓜中此刻纠结在琢磨什么事情的赵康平,也出声叹道: “阿父,那您和岚岚到战场上了,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 王老太太也拧眉道: “那俺这段时间就多做些干粮、烘些肉干,到时候让岚岚一起带去。” 赵岚听到这话忙搂着祖母的胳膊,眉眼弯弯地将漂亮的脸蛋在上方蹭了蹭。 看到事情说到这儿也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家庭小会也就跟着散场了。 …… 翌日,一大清早。 一大家子刚刚用罢早膳,赵康平就对着蔡泽和弟子们宣布了,自己闺女和岳父不日后将会随着武安君一同上战场的事情。 李斯、魏缭听到这话简直惊讶极了,韩非更是惊得不小心把手中的杯盏都给打翻了,看到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自己,韩非面红耳赤地用帕子收拾着湿漉漉的案几面。 他知道老师既然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话,自然是做好决定了,只得开口道: “老师,刀箭不长眼,我也会射箭挥剑的,不如我也跟着岚师妹和师翁一起去战场上吧?” 赵岚闻言一愣,安锦秀的心脏却咯噔一跳。 赵康平不解地瞧着突然对他“卖弄”武艺的心怡弟子蹙眉询问道: “非,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一个韩公子怎么可能会被老秦王允许跟着秦军一起去攻打赵国 韩非看到老师投来的狐疑的目光,耳朵根一下子就变得更红了,想到自己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脖子也变红了,只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挺不道德的,红彤彤的俊脸又凭空惨白了几分,默默垂下脑袋不再开口了。 看着俊秀青年这般反常的模样,尤其还有旁边,同辈之人李斯、魏缭做对比,老赵的长眉拧得更紧了,这下他也算是看出韩非有点儿不对劲儿了,还想再开口说点儿什么,却被坐在身旁的妻子给直接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肚子,把到嘴边的话又给生生撞回了肚子里,疼得他只顾着用大手捂肚子,顾不上看韩非了。 安锦秀却看着蒙恬、杨端和笑着开口询问道: “恬、端和,我昨晚和你们老师商量了一下,岚岚、我父亲、花、大虎、二虎到时会一起到战场上去,可是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我和你们老师也不放心,想要问问你们俩,愿意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去吗?毕竟岚岚投放爆|炸|弹也需要亲近帮手的。” 蒙恬、杨端和听到师母的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秦国的武将实在是太多了,像是割不完的韭菜般,一茬接着一茬的,他们俩人也都十六、十七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可惜一直没机会上战场,因为根本轮不到他们俩。 武安君作为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没有任何一个秦人少年对他不倾佩的,若是他们能跟着岚师姐一起到战场上去,四舍五入他们不就是武安君手下的兵了?! 这对打小就崇拜白起的蒙恬、杨端和来说,简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二人兴奋的脸都红了,忙不迭地齐声大喊道: “老师,师母,我愿意去!” 安锦秀笑着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现在还不算太着急,你们今天回去了和你们父母再商量一下,到时候你们父母如果同意了,你们老师亲自去找君上说。” 蒙恬、杨端和喜悦地点了点头,他们俩的父亲也都打心眼里崇拜武安君啊!如果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能一起跟着武安君上战场,说不准今晚都会直接高兴的连夜将他们打包送到武安君府里了。 同小蒙毅坐在一张案几旁的小王贲则举起小手,对着自己老师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那我阿父这次会去打仗吗?” 赵康平摇了摇头出声答道: “贲,这个我不知道,你阿父在军中有正经的官职,去不去是要看军部那边的安排的。” 小王贲一听这话也不再多问了。 李斯瞥了一眼身边垂着脑袋、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颓丧气息的韩非,又瞧了一眼兴高采烈围在岚师妹旁边聊爆|炸|弹的蒙恬、杨端和,不由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神女无心,襄王有梦。 他只觉得他这样还挺好的,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所以一开始就会牢牢地守好自己的心,不去料想他够不着的人。 魏缭加入国师府的时间晚,也不知道之前老师一大家子在邯郸老家时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可他眼睛毒啊!看着韩非那纯情青瓜蛋子的模样,他也能多多少少瞧出来几分端倪,不过,他认为韩非这辈子应该是没可能了,毕竟公子子楚也没比韩非大多少,但人家的地位却要比韩非高一大截,这在秦国就得死死被压一头啊! 第177章 接你回家:【单着吧,大战一触即发】 上午时,老赵分别往蒙府、杨府去了一趟,蒙家人和杨家人从国师口中听到希望能让蒙恬、杨端和此次随着武安君一起上战场,积累宝贵经验的话后,简直欣喜的不得了,那模样还真如蒙恬、杨端和所说的那般,两家的长辈们恨不得直接将蒙恬与杨端和连夜打包送到武安君府内,任武安君亲自调|教。 拜访完蒙、杨两家后,下午时,老赵就又急匆匆的开车到章台宫内给老秦王回话了。 秦王稷一听闻,不仅岚岚愿意带着爆|炸|弹到战场上支援秦军,医术水平高超的安老爷子也自动请缨准备带着自己的药箱到战场上给秦军当军医,简直欣喜若狂,大手一挥就同意了国师要把府内仨护卫、俩弟子给女儿、岳父当亲信一同随行出征的事情。 在外面忙忙碌碌一整天,待到暮色时分,老赵才回到家内,用完晚膳、沐浴完后,他枕着双臂躺到床上还在琢磨着秦赵大战的事情。 眼角余光瞥见正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护肤的妻子,不禁回想起来了清晨时,他看到韩非异常反应想开口说话,却被妻子不由分说用胳膊肘砸肚子的事情,忍不住侧头对着夫人的背影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秀,今天早上非明明看着不对劲儿,你为什么要用胳膊肘撞我肚子?把我到嘴边的话又给生生撞了回去?” 安锦绣闻言忍不住对着铜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我用手肘捅你,是因为你眼瞎,非整日在你跟前晃悠,难道你都没有看出来那孩子已经喜欢上岚岚了?” “什么?” 老赵一听这话瞬间惊得如弹簧般从床上坐了起来,难以置信的对着妻子的背影大声追问道: “你说非喜欢上了岚岚” “是啊,你再嚷嚷的大声点儿,把岚岚和政都吵醒吧。”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老赵忙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嘴,音调降下来了,整个人的神情也呆了。 安锦秀透过铜镜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被惊得七荤八素的良人,幽幽道: “怎么不可能非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早上都想要随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去了,你还瞧不出来这孩子的心中想法” 赵康平无声地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满脸不可思议的连连摆手道: “这怎么能行呢?他们俩的身份一点都不般配呀!非以后可是大名鼎鼎的韩非子啊,他怎么能够喜欢上岚岚呢?” “韩非子咋了?” 安锦秀转过身子,柳眉倒竖,不满地看着老赵出声训斥道: “孔子还是儒家的头号圣人呢,这影响孔子娶妻生子了吗?” “再说了,非以后是韩非子又怎么了?岚岚以后还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帝太后呢!但凡史书上的赵姬少几分恋爱脑,有吕后一半的智慧,不,三分之一的智慧,她都很有可能成为女性之光,后人提及她了,第一时间也能想起来她金尊玉贵的帝太后身份,而非她和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情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俩孩子现在都是二十多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男的俊、女的美,又整日朝夕相处的,人生目标还一致,都想要赶紧结束这八百多年的乱世,非怎么就不能喜欢上岚岚了?” 听到妻子说得头头是道,赵康平也忍不住抬手抓了一把头发,拧眉深思了起来。 这年代,师徒之间的关系和父子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韩非、李斯这对相爱相杀的法家双星,前世他看史书时就对这对先秦法家师兄弟很是欣赏,如今真正接触、朝夕相处几年下来,更是从心底里将他们俩当成半个儿子对待了。 常言道,女婿是半儿。 在他心里,非、斯二人可是要比他那住在隔壁的俩便宜女婿亲近多了。 以往他看韩非是单纯将他当成喜爱小辈看的,现在顺着妻子的话,给韩非套上一层女婿滤镜再看,往深处仔细想,才蓦地发现韩非这孩子的条件是真的好啊! 出生于韩国公室,又是未来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先秦诸子的第七子,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学问有学问,要品德有品德,还非常洁身自好,平素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上无公公婆婆要伺候,下无兄弟姐妹当牵绊,可谓是天选的上门女婿! 即便女儿以后做太后了,三十岁刚出头就要守活寡,政这个做儿子的,纵使是再贴心地给母亲寻男宠,那些都是只能当成解闷儿的玩意,玩一玩,走肾不走心的,根本没法说心里话的,可是非就不一样了,非和岚岚相处的时间比嬴子楚多,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们做长辈的总要先走一步的…… 在今晚之前,从未想过将弟子变成女婿的老赵仿佛瞬间打开了一方新天地,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越想越心动,原本拧在一起的长眉都慢慢舒展开了,隔壁那俩渣女婿,他没法选,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弟子当女婿那不就是一举两得、亲上加亲的好事吗? 从镜面内看到自家良人那脸上快速变动的神情,安老师又笑道: “老赵,你难道没有发现,不仅非对岚岚不一样,他对政也和蔡泽、魏缭他们对政的态度不一样吗” 老赵一愣:“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安老师掰着指头对自家良人细细一数: “你看啊,恬是最先到咱家的,后来紧跟着泽也来了,非和斯住进中院的时间只相差一日,在邯郸老家时,信陵君也常来咱们府上做客,信陵君离得远就不说了,政自从学会说话后,他喊恬、泽、斯他们一直都是直呼其名的,包括现在的缭也都是直接喊的名字,唯独喊非时是特意加了个师兄的尊称的,政对非可是唯一的特殊对待啊。” 老赵用手摸摸后脑勺,回忆了一下平日里外孙喊人的模样,发现还真是这样子,这些称呼小细节他都没在意。 “毕竟是刻在灵魂里的白月光,总归是不一样的。”老赵朗声笑了笑,又无奈地叹息道,“不过非喊岚岚师妹,政又喊非师兄,这仨人的称呼也是够乱的。” 安锦秀也挑眉道:“称呼是各喊各的,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还没能够透过称呼这一现象看到内部的本质。” “啥意思?”老赵听得有些懵。 “你若平时留心观察,就会发现恬、泽、斯、缭他们平时对政疼爱是疼爱,但与政相处时,还是下意识隔着一层,把政当成他们未来效力的君主看的,可非他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安锦秀用指腹沾了些眼霜,边往自己眼周打着圈,边憋着笑道: “非应该是家世给他的底气,又因为从小结巴还爱写字表达,性子里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天真劲儿,也没太注重一些虚礼。” “他刚到在家时,与岚岚不熟,没喜欢上岚岚的时候,我能瞧出来他是把政当成小弟弟看的,后来结巴嘴好了,喜欢上岚岚后,八成就把政当成儿子瞧了。” “政两、三岁时刚睡醒顶着睡歪的小揪揪迷迷瞪瞪跑去中院时,非看到了当即就打横抱着小孩儿去浴室内洗脸刷牙的,我碰巧见过几次,非那手法熟练的和一个年轻奶爸差不多,政有时候做了不对的事情,斯会很委婉、七绕八绕地指出来,非就是直接开口训了,除了咱们这几个有亲缘的长辈外,我能看出来政在中院里最亲近的人就是韩非了,肯定要比对隔壁的嬴子楚亲密多了。” “是这样吗?我平时都没觉察出来。” 老赵听到这话,用大手摸着后脑勺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可惜,紧跟着他就又被妻子给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老赵,你心里想的应该和我琢磨的差不多,不过我丑话给你说在前面,咱们俩心中想的事情决定权不在咱们俩这儿,咱闺女先天就像脑袋里没长一根情丝一样,非现在还是单相思,我估计他在岚岚心里,目前除了是一个好人外,应该就没其他旁的想法了。” 赵康平一听这话,忍不住嘴角一抽,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想起来上辈子闺女拒绝那些追在她身后跑的小年轻们的口头禅就是:“抱歉,你是个好人,可我当不了贤妻良母,咱俩不合适,别爱我,没结果。” 他立刻摇了摇脑袋,干咳两声道: “小年轻情情爱爱的事儿也说不准,他们即便以后真的要谈也得放到十年后再说。” 瞧着老赵脑袋还算清醒,安锦秀认同地点了点头,拧上手中眼霜盖子,又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叹息道: “我觉得,咱穿来后这四年过得像是十年那般漫长,非、斯初到咱家时还是刚满二十一岁的小鲜肉,现在一晃眼俩人都快二十五了,咱家除了政一个孩子外,下面男男女女的年轻小辈都是单身狗,泽在周游列国出发前已经在纲成老家成家了,不用咱们多管,缭我还找到合适的机会打听他的具体情况,非、斯俩人都是青瓜蛋子,顶上的父母又都没有了,他俩的婚姻大事咱们俩得帮忙看着,还有大虎、二虎、花,这些人是不是也得问问他们有没有成婚的打算呢?” “这些人的年龄都不小了,若有成家打算的合该都安排一下,别给耽搁了。” “是,你说的对,我改明了先问问中院那仨小伙子。” “行,你心里记下这事儿就行。” 安老师打着哈欠上了床,夫妻俩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上午,在前院讲完课后,老赵就关心起了韩非、李斯、魏缭三个人的婚姻大事。 韩非紧抿薄唇、眼神坚定的似乎要入党,当即就一口拒绝了: “老师,您和师母不用替我费心了,我在没有写出一本能流传千古的法家著作,没有制定出一套能运行千年的大一统王朝律法底本前,是没有成婚生子的打算的。” “而且”,韩非的长睫毛半阖,在眼睑下投下来两片扇形阴影低声道,“老师,韩氏姬姓的血脉和姓氏没有我传承也不会中断,人生短短几十年,我对成婚生子没有执念,只希望韩人能好,以后等学宫建成了,更希望能挑几个天分高的法家弟子传承我的思想,百年之后帮助我把法家学问发扬光大。” 老赵听到这话,不由一噎,该说不说,韩非这想法倒是真的挺超前的,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在很多人眼中看来都是绝户了,韩非能亲口说出“对成婚生子没有执念”的话,简直超前了两千多年,不愧是能成为祖龙白月光的男人啊!思想遥遥领先! 李斯、魏缭也没有想到韩非竟然能说出这话,他们明白韩非有这种超凡脱俗的思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家世实在是太好了,从小到大吃的苦都在那一张结巴嘴上了,这位贵公子出生的起点就够他们二人奋斗终生了。 李斯仔细想了半晌,也跟着对自己老师拱手道: “老师,多谢您和师母为我费心,我现在的想法和非相似,希望能先立业再成家,我一日没有在官场上搏出一片天,我就不会考虑成家的事情的。” 老赵听到这话,又是一噎,目光转向魏缭,魏缭也跟着点头道: “老师,我也不着急,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同非一样也想写本能流传千古的兵家著作,和斯的想法也相似,等在咸阳官场上闯出一些名头后,再想成家立业的事情也不迟。” 一言以蔽之,仨帅小伙现在都一门心思地单着为事业拼搏,老赵这下子是彻底没话说了。 他又去问了花,花直接对他摇头拒绝了,张口就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想生孩子的念头,只想要守在岚政母子俩身边,她孤身一人,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有养老的顾虑,所以也不想和陌生男人成家。 好吧,又是一个要单着的。 老赵用双手抹了一把脸,挨个问家里的仆人,问到大虎、二虎和从老家带来的八个仆人时,除了年龄大的四个表示不考虑成亲外,其余二女四男都扭捏着,表达了有想要成亲的意思。 老赵就让夫人看着安排了,仆人们都是奴籍,他们想要成家自然是需要府内从外面再采买一批适龄人的,到时中间相亲看看有没有看对眼的,愿意成亲的就可以将他们迁到庄子上居住了,其余单身的年轻仆人加进府内,也算是填充新鲜血液了。 安锦秀从良人口中听到家中这群适龄青年的婚恋想法后,也差不多做到了心中有数。 赵岚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为了在战场上能使爆|炸|弹带来最大的震撼力。 她开始整日泡在少府内,对照太行山附近的地形图,研究爆|炸|弹的投放装置了,如今七雄内的钢铁质量做不了大炮,空间内的材料也做不出来合格的炮筒子,她只能以投石机为原型,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制作出来一个方便、灵活的爆|炸|弹投射机。 当她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安老爷子也带着医家弟子们忙忙碌碌的用蒸馏设备提纯酒精,搓各种各样的药丸子,磨各种各样的药粉。 王老太太则在后院里搭了个面包窑,准备烤些能当军粮的面包和肉干,炸些方便面,到时候让孙女一并带到战场上吃。 国师府内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忙碌。 整个秦国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男女老少幼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庶民们整日穿梭在山林野地中对着《野菜图谱》薅野果、挖野菜、存口粮。 长在枝头上的春花逐渐调零,青涩的小果子一点点变大变红,贵族们穿在身上的绸衣一日比一日单薄,西陲土地上的气温逐日增加。 长在田地中的麦苗在夏风的吹拂下由绿转黄。 五月一到,初夏的热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翻涌。 秦国各郡五百多万庶民们在里长一声令下,全都拿着镰刀冲进麦田中收割了,采摘下来的麦子极快的被碾出麦粒同草料一样装的一辆辆板车上,往预定的粮草配给点送。 大魔王大手一挥,六封王信按照不同的时间从咸阳一一飞出函谷关,朝着新郑、大梁、邯郸、蓟都、钜阳、临淄快速奔去。 六十万秦军在武安君的带领下迎着夏日金灿灿的阳光、精神十足、蓄势待发。 …… 新郑离咸阳最近,韩王然是最先接到老秦王用秦纸所写的书信的,摊开能放半张案几的棕黄色信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你乖乖的,寡人今岁不打你。” 韩王然:“!!!” 紧跟着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也收到了老秦王的书信,同样大小的信纸摊开一看,也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你乖乖的,寡人的六十万大军只是路过。” 魏王圉:“!!!” 刚把都城从陈城迁到钜阳的楚王完,在时隔快四年后,也收到了自己那强势岳父的书信,信纸的尺寸是一样大的,只是上方的语句完全不一样的:“爆|炸|弹,你知道的,炸不住赵丹,寡人就炸你!” 楚王完见状当即气得将书信撕了个粉碎。 住在临淄的齐王建也看到了西边老秦王的书信,只见上方言辞真诚、密密麻麻写了整张纸,从头读到尾,能提取出了三段重点: “一、秦齐两国继续交好,寡人在秦川问君王后好。” “二、齐建贤侄,秦国有秦纸特产了,秦齐两国能进行纸张通商了。” “三、赵丹小人辱我秦人,寡人要教训他!赵强则齐弱,秦强则齐强。” 耐心提炼出重点的齐王建当即就捧着信纸去寻母亲了,君王后看完书信,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就让儿子将老秦王的书信给收起来了,同时传令,今岁不接待赵国使臣。 居于北部的燕王喜也接到了老秦王的书信,对待这个熬死了自己大父、父亲的长寿国君,他自然是从心底里敬畏的,他拿到的信件也是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内容,提取出来的重点只有一个: “秦国出动六十万大军进攻赵国,赵国危在旦夕,兵力亏空。” 最后,作为即将被打当事人的赵王在燕、韩、魏、齐、楚五国知晓消息后,也终于在邯郸收到了老秦王的信件,棕黄色的纸张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邯郸国师是秦的,赵国也是秦国的!丹贤孙,稷大父接你回老家。” 读完信的赵王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直接当着群臣的面给活活气晕过去了。 第178章 抗秦之战:【趁火打劫的燕国】 绿荫繁茂的仲夏,饥饿的赵人们正顶着头顶上方的烈日,弯腰在麦田中忙活,盼望着能快些将等了大半年的麦子从田中收割完,也好拿回家做顿麦食吃,恰在这时,蜿蜒的黄土路上响起了佩剑游侠惊恐的高喊声 “二三子!快别忙着收割麦子了,出大事了!国内要出大事了!” 游侠的声音高亢又慌张,伴随着急促的打鼓声和纷乱的马蹄声,瞬间将正在田中忙活的庶民们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上,几个身材健硕的游侠骑在马背上焦灼地冲他们边挥手,边大声喊道: “二三子!我们听闻西边的老秦王要派武安君白起率领六十万秦军来进攻咱们赵国了!住在邯郸城内的肉食者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吓尿了!许多肉食者都正在想办法逃跑呢!” 听清楚游侠喊的话语后,站在田中的庶民们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离游侠比较近的人不敢相信地害怕出声询问道: “老天呐!你们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领头的游侠立刻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玄鸟在上,我敢发毒誓我说的话比真金都真!” “我们顶上的肉食者们不干人事啊!隔壁的韩人、魏人早在一旬前就听到这个噩耗了!可是咱们本国的肉食者为了防止咱们这些庶民提前逃跑,就下令封锁消息,想要死死地瞒着我们,自私自利的肉食者们马上就要在全国各郡抓壮丁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 “逃!” “二三子快些逃跑吧!” “即便咱们逃不出赵国也要快些带着家人们钻进山间密林里躲起来,若是不慎让顶上的肉食者们给发现抓壮丁了,我们就要被送到战场上让白起砍头了!” “逃!” “快逃!抓紧时间能逃多远逃多远!” 游侠们边吼边拍马往前跑。 “砰!” 待在田地中的庶民们全都吓傻了,双腿发软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谁突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二三子还愣着干嘛!快些抓紧时间割麦子啊!咱们如果没有口粮的话,逃到哪里都要被活活饿死的!” 庶民们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慌里慌张地从麦田中爬起来,如同打了鸡血般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割麦子,还有人边割着麦子边崩溃地大声吼道: “去他娘的!这憋屈的逑日子老子是一天都不想过了!年年岁岁给那些肉食者们缴纳赋税,他娘的,秦军都快要打过来了,肉食者们都不给咱们底下人说一声!纷纷想着逃跑的事情,让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庶民等死吗?!” “屁!交个屁的赋税,俺要把俺家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带着口粮躲进密林里,即便是白起打进来了都抓不到俺!” “对!快些割麦子,咱们一粒麦子都不给那些自私自利的肉食者们留!去他爹的蛋!老子宁愿当蛮夷秦人都不想当懂礼的赵人了!” 正六神无主的庶民们听到这些胆大包天的话语后,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哆嗦,但手上割麦子的动作却更加快了。 城外的庶民们在忙着收割,城内的庶民们则带着家当、拼了命的往城门的方向赶。 食肆、酒馆内到处都是抢东西的人,一听到白起要来了,都城内的秩序瞬间全部乱掉了。 商贾们纷纷带着家当驾着车匆匆逃跑、庶民们都背着大包小包往城门处挤,还有趁乱冲到街道上烧杀抢掠的恶人,原本平静的邯郸城一日之间就变得躁动不已,城内、城外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杂粮粥。 “砰!咔擦!” 愤怒的赵王重重地将案几上的杯盏给砸到木地板上,又握着赵王剑将宽大的案几给劈成了两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被老秦王嚣张跋扈的书信给气晕,还没搞清楚嬴稷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呢!民间就传出来了白起将要率领六十万秦军进攻赵国的消息! 秦军都不一定能打过来呢,赵人就先一步在国中发生动乱了,这叫什么混账事儿? 楼昌匆匆赶来赵王寝宫时,入眼瞧见的就是气得满脸通红、手持赵王剑在内殿之中乱砍乱劈的赵王,他赶忙抬起双手,惊慌地上前禀报道: “君上,民间的荒唐流言的确是真的啊!西边的探子刚刚来报,秦国运输粮草的辎重大军已经东出函谷关了,魏王那边也通信了,老秦王的确是要派六十万大军来进攻赵国了!” 听到这话,拿着赵王剑胡乱砍劈发泄心中暴躁情绪的赵王,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双腿一软,若不是楼昌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他就要直接瘫软地坐在了木地板上。 “那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敢的啊?他究竟是怎么敢的啊?” 赵王被楼昌搀扶着胳膊,六神无主地喃喃道。 任谁瞧,天灾刚结束不到一年,秦国就要派出六十万大军千里迢迢来远攻赵国的做法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国究竟是在图谋什么呢?嬴稷这个精明的老不死究竟想要干什么? 赵王心里乱糟糟的,脑袋也乱糟糟的,听到“白起”二字,他就觉得赵国要大难领头了,因为七雄之内,除了白起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在战场上打败白起。 四年前长平能议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秦国的粮草耗不下去了,面对结成联盟的韩赵魏三军不得不撤兵,可这并不代表白起在战场上被联军给打败了。 看着赵王脸色惨白、精神恍惚的模样,楼昌不禁一咬牙握紧赵王的胳膊,悲声大喊道: “君上,老秦王简直是欺人太甚!他突然单方面地撕毁咱们两国的和平条约!要派六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显然是冲着咱们都城来的!老秦王是想要借此大战,攻破我们邯郸啊!” “您可是我们赵国的王!危急关头,您绝对不能迷糊,需要快些与国中重臣们商议对策,召集兵卒前去战场上安营扎寨,尽快琢磨出来能够有效对抗秦军的战术啊!否则等到秦军真的攻破邯郸了,咱们这些赵人焉能有活路?” 楼昌凄惨的哭嚎声搓成一支利箭,钻入赵王的耳道直插心口。 赵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身子一抖,像是回过神来了,赶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喑哑地对着扶着他的楼昌道: “楼卿,你说的对!快些去召集重臣,商议对秦战略。” “喏!” 楼昌略一拱手忙快步离去。 待到国中重臣与赵王相聚一堂,重臣们的脸色也是铁青一片。 平阳君黑着一张脸,憋屈地说道: “君上,秦军有六十万人,我们赵国现如今还不清楚能不能挤出六十万青壮年,此战我们不能打,不如派使臣前去秦国求和。” 听到自己三叔的话,赵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明白自己叔父所说的话是实情,几年前,赵国的国力处于巅峰时期时,全国各郡最多也不过七十万青壮年,经历过去岁的旱蝗灾害后,兴许七十万青壮年得缩水七、八万,即便人数勉强凑够了,国中也拿不出供给六十万大军的粮草。 拼死去打,也是死路一跳。 平原君赵胜也咬牙切齿地怒不可遏跟着道: “君上,臣认为平阳君所说的有理,嬴稷最是不讲信义、出尔反尔的小人!我们现在国内人口要比秦国少了快两百万,粮草也没有秦国多,国力暂时稍逊秦国,若是咱们这次真的为了面子同秦军开战,我们赵军胜利的希望是很小的,不如咱们先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派使臣到咸阳求和的事情。” “老秦王这般举动必然是为了扩大领土,他肯定也不想要打仗,咱们不如直接把边境的几座城池割给他吧,议和才是正理!” 赵胜话音刚落,暴脾气的廉颇当即就用大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案几,老脸通红地指着赵胜的鼻子怒骂道: “平原君,你说的倒是轻巧,赵国的城池哪座不是士卒们抛头颅、洒热血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老秦王的胃口那般大,你能保证咱们给他割几座城池,他就愿意收兵回关,不和咱们打了吗?” “依老夫所见,这用城池去投喂秦国的做法简直和拿着肉块去投喂猛虎没有任何区别,愚蠢至极!千万不能这样子做!” 听到廉颇指名道姓、劈头盖脸的辱骂,平原君的脸色变成猪肝色了,他气愤地对着廉颇甩袖怼道: “廉颇老将军,你的语气这般强硬,胜倒是想要问一问老将军,若是咱们真的与秦国开战了,君上派谁为主将能将白起击败?纵使是能挤出六十万大军,这六十万大军的口粮怎么凑?难不成指望天上下麦雨吗?!” 廉颇的脸色也涨的通红,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老夫愿意做主将!即便是将老夫这把老骨头丢在战场上,老夫也要从白起身上扯下来一块肉!打不过,粮草不够,难道就不打了吗,还没有开战就要直接下跪了吗?!” “人家都嚷嚷着要来攻破咱们的都城了,要打进邯郸在咱们这些老赵人脑袋上拉屎撒尿了!这个时候若是退缩的话,你们信不信以后连韩人都敢来攻打我们赵国了?” “老夫认为咱们若是举全国之力与秦军拼死一战,还有一丝胜算,倘若直接下跪、割城池去求和的话,必定会失败!”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听着下方三人言辞激烈的吵嚷话语,只觉得脑袋疼得都要爆炸了。 楼昌细细观察着赵王的表情,他能猜到赵王心中肯定也是主战的一方,遂拱手大声道: “君上,臣认为廉老将军的话有道理,老秦王发动六十万大军来远征,难道秦国的粮草就丰盈了吗?” “如今的局势就和当初已故马服君所说的‘两鼠斗于穴,将勇者胜’的道理是一样的,秦赵两国的大战都是堵上全国国运的!” “老秦王这次是明摆着要与咱们赵国决一死战了,战胜一方将一跃成为当之无愧的最强霸主国,引得诸侯们尽数来拜访,战败一方即便侥幸存活下来,国力肯定也要衰退几十年。” “秦国是绝不会愿意和咱们议和的,与其浪费时间派遣使臣去秦国,不如快些派使臣前往东边的齐国借粮,去魏国、楚国借兵,同四年前的长平之战一样,联合楚魏两国,击退入侵的秦军!” “臣提议仍旧派马服君做主将!” 被楼昌突然点名的赵括心脏重重“咯噔”一跳。 心神不稳的赵王也顺着楼昌的话,看向赵括,强提起精神出声询问道: “马服君,您曾经迫使白起主动议和,眼下白起要率领六十万秦军来进攻我们了,您认为秦军将会从什么地方进攻呢?” 赵括抿了抿薄唇,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内殿中的舆图屏风前,指着上方所画的各种线条,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认为此战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就是四年前那场未曾分出胜负的长平之战的后续。” “秦军目前并没有直达邯郸的办法,他们若想要进攻我们都城,只有先拿下长平,越过太行山脉,才能冲击我们邯郸。” “当初廉颇老将军建立的百里石长城还在,臣认为可以尽快召集士卒,先一步赶赴此处布防,秦军离得远,我们尽早布防,增设壁垒,高修箭楼,未必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只是……粮草不足是我军最大的劣势,我们和秦军不能直面大战,要拖,拖到秦军粮草先一步撑不住不得不撤兵了。” “速战速决、直面迎战的话,我军只有死路一跳。” 赵王闻言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粮草,粮草,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粮草。 没有粮草,大军寸步难行。 他闭眼用手指揉着疼痛的额头,沉默半晌后才看着殿内的几位重臣哑声道: “寡人认为此战秦军来势汹汹,我军的确不能往后退缩,需要用尽各种手段,尽快在国中征到六十万青壮年,征收到足够的粮草。” “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赵国举国上下要结成一条心,共同击退入侵的秦人。” 赵王话音刚落,楼昌赶忙高声喊道: “君上英明!” 其余几位重臣闻言也都不再吭声了。 赵王又看向赵括期待地询问道: “马服君,您把战局看得如此清楚,若是寡人命您做主帅,您有信心击退白起吗?” 赵括苦笑地拱手道: “君上,臣打不过白起。” 赵王失望地攥了攥拳头,视线直接越过令他不喜的廉颇,闭眼怅然道: “唉,若是都平君、望诸君还在就好了。” 听到赵王宁愿提起病逝的田单和乐毅都不看他这个活生生的老将,廉颇心中很难受。 楼昌眼珠子一转又拱手道: “君上,都平君、望诸君虽然病逝了,可是臣却想起了一位老将军,兴许他能够打赢白起。” “楼卿所说的是谁?” 赵王疑惑的看向楼昌,其余人也都齐齐望去。 楼昌大声答道: “臣推荐庞煖老将军做主帅来击退白起。” “庞煖?” 赵王听到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儿后,脑海中才想起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庞煖可谓说是被死神遗忘的老寿星了,他曾与赵武灵王论战,比廉颇的年龄还大,赵王蹙眉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位老将军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几乎已经处于隐退的状态了。 他好奇地看向楼昌开口询问道: “楼卿,庞煖老将军年事已高,会不会已经无力出征了?” 楼昌摇头笑道: “君上,庞煖老将军虽然年近八十了,但现如今仍是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他老人家活了这般大的岁数,都已经成为活祥瑞了,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臣认为若是庞煖老将军愿意出征挂帅,年轻的马服君能在旁边担任副将,我们赵国快速征到兵卒与一批粮草必然能够抢夺到战事的先机。” 赵王听到这话,陷入深思。 廉颇却满脸狐疑地看向楼昌,他以前觉得楼昌必然是个奸臣,可现在听着楼昌的提议,却像是真的对赵国好的。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楼昌任凭众人打量,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赵王顺着楼昌的提议想了好几遍也想不出来旁的更好人选,遂叹息道: “叔父、季父你们二人负责在国中征收粮草,楼卿、虞卿负责在国中征收青壮兵卒,马服君先到军营准备战事,等寡人亲自拜访过庞煖老将军之后,再定主帅的事情。” “喏!” 几位重臣纷纷俯身行礼。 廉颇连礼都未行,直接气愤的甩袖大步离去。 …… 乱糟糟的邯郸城内涌出一队队持着戈矛、身着红色甲胄的王宫精锐。 精锐士卒一冲进庶民的家中就翻箱倒柜的搜罗粮食,亦或者是抓壮丁。 “官爷,官爷,这是我们家仅有的粮食了,您不能一粒粟米都不给我们剩啊!我们要饿死的。”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趴在黄土地上,死死地抱住士卒的腿,悲泣地大声哭嚎道。 红衣士卒左手中抓着一只扑腾着翅膀“咯咯咯”乱叫的老母鸡,右手中拎着半袋子粟米,拧着眉头低头看向哭着抱着他双腿的老妇人,恶声恶气地张口骂道: “你这老妇忒没分寸!我们拿走这些口粮是要供给大军的,六十万秦军都快要打过来了,你们不让我们这些士卒吃饱,谁来保护你们这些妇孺?” 老妇人还是泪流满面的哭着喊道: “官爷,我们家里真的没有旁的东西能吃了,我良人死在了战场上,我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我还有小孙子要养,您把口粮都拿走了,我们家等不到秦军杀来就要活活饿死了啊!” “您行行好,把母鸡抓走,把粮食留下吧。” “呸!” “老妇你快些松手,倘若贻误战机的话,老子一脚踹死你!” 士卒眉眼间滑过一抹恶意,显然要不耐烦了。 恰在这时,二人身后又传出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滚开!滚开!你们不能抓我儿子!我儿子还不到十五岁呢!他上不了战场的!” “呜呜呜呜呜,阿母救我!大母救我!” 泪眼婆娑的老妇循声往后望就看到自己才十一岁的孙子被红衣士卒抓着肩膀往外走,儿媳妇扯着士卒的胳膊叫喊,却被士卒给一脚踹翻在地。 她的心脏疼得厉害,忙松开手中抱着的士卒小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抓自己孙子的士卒就劈头盖脸地打去: “你快些松开我孙子!我孙子今年才十一岁,他不是壮丁!” “呜呜呜呜呜,大母救救我!” 饿得身形干瘦的小少年在士卒手中疯狂扭动身子。 抓人的士卒一把将打他脑袋的老妇给踢到一旁,没好气地骂道: “君上说了,此战我赵人已经没有半点儿退路了,你孙子已经有两个车轮高了,他能上战场了!” “不行!不行!他太瘦了,扛不动兵器的!” 年轻的妇人嘴角流着血学着婆婆的样子,哭着从地上爬行,用两条纤细的手臂牢牢抱住抓自己儿子的士卒的小腿,大声哭嚎道。 拿着母鸡和粟米袋子的红衣士卒看不过去了,直接几步走过来,抬起右腿“砰”的一脚将年轻妇人给踢到了墙根处,对着抓壮丁的士卒拧眉道: “快些去下一家吧,别和这些贱民拉扯了,他们根本没有家国心的!与他们讲不通道理的。” 说完这话,俩士卒就抓着手中的食物与哭嚎的壮丁扬长而去了。 “天杀的赵王!你不让俺们活了啊!” 老妇眼睁睁看着自家仅存的口粮和唯一的孙子被王宫精锐给抓走了,哭着往外跑,还想要将孙子夺回来。 忍着全身的疼痛后脚爬起来往前追的年轻妇人,刚跑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与儿子凄厉的喊声。 她急急忙忙的跨过门槛,刚巧就看到自己婆婆一把被强壮的士卒给推到了土墙上,脑袋重重磕在了墙面上,身子一软就瞪着俩眼睛倒在了地上。 看着婆婆额头上汩汩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年轻妇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着尖叫了起来。 然而她凄厉的哭声也传不到王城,直接被街坊四邻内搜粮食、抓壮丁的相同哭嚎声音给死死掩盖住了。 …… 邯郸城外。 赵搴的夫人李银看着自家良人、长子、长孙、仆人们尽数被骑马的赵卒给扭着胳膊抓走充当壮丁,拼死带出家门的粮食、金饼也被红衣士卒给抢劫一空。 她瘫软在黄土路上,死死地将小孙子抱在怀里,哭天抹泪地悲怆大声喊道: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啊!我们是康平国师的本家!我良人是家主!他都五十多岁了,哪能做壮丁啊!” 如同土匪般抢夺车队粮食的精锐士卒们对坐在地上哭嚎的李银瞧也不瞧,自顾自地忙着手中的活计。 七岁的赵百益躲在自己大母怀中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小鹌鹑般看着自己大父、父亲、长兄被士卒给抓走了。 他们好不容易从家里带来的家当也都被王宫精锐给洗劫一空充足军粮和军费了。 赵百益的一双通红的聚光小眼睛就止不住地流眼泪,他完全不能理解,秦军还没有打进来的,住在王宫中的大王为什么要用这种冷酷的手段对待他们一家人。 他们赵家是有功的王商啊!长平之战时是最先献上十万石粮草的商贾!呜呜呜呜呜,士卒为什么要把他们家的东西都抢走,还把大父他们都抓走了。 赵百益死死揪着大母的袖子,泪眼濛濛地看着眼前暴力血腥的混乱场面,连哭声都不敢太大,想起政哥,他都不知道此刻究竟是要恨还没影子的秦军,还是要恨刚刚做完恶的赵军了。 赵国各郡到处都是抓壮丁、搜粮食的兵卒,偏远破败的小乡邑内也哭声不断。 赵王心心念念派到齐国准备借粮的使臣连齐国的边境哨口都没能进入就直接被原路赶回来了。 派去西边的魏国、和南边楚国的使臣们也全都无功而返。 齐国明令今岁不接待赵国使臣,魏王、楚王倒是有心想要援助赵国,三家结盟一同对抗秦国,打压老秦王嚣张的气焰。 可惜魏、楚两国内的粮草也不足,魏人、楚人们也都还没有从去岁夏日的天灾之中缓过劲儿来呢,实在是爱莫能助。 赵王从外面寻不到外援,只能硬着头皮让赵人拼死抵抗了。 …… 五月底,发须花白的庞煖在官场复出了,八旬老将担任主帅,赵括担任副将,二人率领六十万赵人奔赴长平战场上紧急安营扎寨、进行布防。 另一厢,武安君也率领六十万秦军远赴长平。 送走抗秦大军后,赵王对国中的庶民哭嚎声充耳不闻,只觉得此次的行动还算迅速,只要他们赵军在长平修建更加坚固的壁垒,做好防御,能坚持一个月,远征的秦军必然就会为缺粮的问题不得不像四年前那般撤退。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打心眼里期盼的,可惜上天似乎不遂赵王的愿。 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时,与燕国接壤的代郡就传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情 燕王喜派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攻打赵国边境。 赵王知悉北边的军情后,直接被趁火打劫的燕喜给气病了。 第179章 大战前夕:【安营扎寨】 六月的天儿,从纱窗外吹进来的夜风也带着一丝温热,墙根处的蟋蟀声都不叫了。 沐浴完的政崽上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清清凉凉的丝绸小褂子,下身穿着一条长及膝盖的宽裤衩,正披散着黑发盘腿坐在姥姥和姥爷铺着凉席的炕床上,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的打,显然是困极了。 老赵夫妻俩盘腿坐在外孙两侧,两大一小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截至到今日,赵岚和安老爷子已经离开咸阳整整十二天了。 托空间的福,每日酉时末,天色擦黑时,赵岚都会用手机录一条视频,简单对着镜头说一下白日发生的事情,随后将手机放进空间里,等着父母再拿出来时就能看到她的影像了。 为了能够更加迅速的传递军情,赵岚还特意从空间内取出纸、笔、信封,让武安君把要报告给君上的事情写在纸上封进信封内,随手机一起存放进空间,等第二日清晨,父亲就能把武安君写给老秦王的信件送进章台宫了,这种传信效率要远远高于拍马送信的秦卒。 然而,以往准时准点都能从手机里看到闺女新视频的老赵夫妻俩,今晚都等到戌时末了,也没等来女儿的视频,不由忧心忡忡的。 “姥爷,阿母还没有录好新视频吗?” 政崽将小脑袋在姥姥胳膊上蹭了蹭,努力打起精神看向自己姥爷。 赵康平又从空间内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瞧了一眼,摇头低声道: “政,要不你先睡觉吧,等到明早上姥爷让你看你阿母的新视频。” 政崽张嘴打了个哈欠,丹凤眼中瞬间控制不住地升腾起了一层水雾,执着地摇头道: “不行,我一定要等到阿母的新视频,看完后我再睡觉。” “老赵,你把手机收起来吧,兴许岚岚马上就要在那边录视频了。” 赵康平点了点头,将手机收进空间又拧眉看着摊放在腿上的舆图喃喃道: “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岚岚他们今日应该就抵达长平了,兴许是安营扎寨的时间有些长,岚岚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录视频。” “有可能,咱们再等一刻钟吧,若是还没有新视频的话,政你就要乖乖睡觉了。” 安锦秀伸出右臂将靠在他胳膊上的外孙虚虚搂到怀里温声道。 政崽在姥姥怀中困顿地点了点头,哈欠连天的盯着案几上的小闹钟看,看着秒针、分针一圈圈地转动着。 直到九点十五分,赵康平刚从空间内取出手机,点开相册,就发现了一个新视频。 三人精神一振,赶忙将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发光的小屏幕看。 老赵瞧见身着黑色甲胄的闺女录视频的背景已经从越野车内换到了营地里,明白自己猜对了。 只见梳着干练高马尾的闺女盯着镜头笑盈盈道: 【阿父,阿母,大母,政,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和姥爷已经跟着大军驻扎进长平的营地里了。】 【抱歉,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让你们等的时间太久了……】 “阿母!” 虽然政崽知道这是母亲录好的视频,母亲没办法和他即时互动,但他还是忍不住冲着屏幕内笑吟吟的母亲喊了一声。 瞧着视频内的母亲边说边将手机镜头对准营地照,政崽也跟着望去,看到黑夜之中的营地内点燃着数个火把,一队队穿着黑色甲胄的兵卒在里面不停穿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营地里紧张的氛围。 【阿父,今日邯郸的探子赶来长平给武安君禀报,邯郸城内因为赵王用暴力手段征收粮草、抓壮丁,造成城内动荡不安,氛围糟糕至极。】 【庶民们藏在家中的口粮都被赵王宫内的精锐给抢夺走了,不满十五岁的未成年男丁也都被精锐给当成壮丁抓到战场上了……】 【赵王没能从齐国、楚国、魏国找到外援,好不容易在国内凑出来了对抗秦国的六十万大军,让八旬老将庞煖担任此次大战的主帅,马服君赵括做副将……】 【赵军扎营的时间比我们早了七日,他们的营寨是在之前廉颇老将军修建的百里石长城后面,目前与我们相隔五十里路,武安君给我讲了,百里石长城修得很坚固,赵军在哨口处布了重兵,强势进攻不一定能攻破,要不把赵军引出来让秦军从后包抄,要不就用爆炸弹炸出一个缺口,我更倾向于先劝赵军认清形势,赵卒抓壮丁的方法太粗暴了而且赵卒饥饿,应该大多数赵卒都不愿意打仗的……】 【……君上给燕王写的信件也起作用了,燕王知道秦赵大战时,赵国兵力亏空,已经开始趁火打劫,派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在强攻燕赵边境,赵国内能凑出来的青壮年都在长平了,赵王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让廉颇老将军带领二十万老弱病残北上去对抗燕军,不清楚会不会让守在北境的李牧前去增援。】 【赵国眼下腹背受敌,国中的氛围压抑又低迷,庶民们很绝望都感觉要亡国了。武安君打算在十日之内分出胜负。】 【……武安君今日写好的军情信封已经被我放进书房桌子上了,阿父你记得明早进宫转交给君上……】 【阿父,阿母,大母我今日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兴许明早两军就要开战了,政在家里要好好听姥姥、姥爷的话哦,不要担心,阿母和太姥爷很快就回家了。】 视频播放完,屏幕上就跳出来了停止符号,这条视频的时长虽然只有五分三十六秒,但交代的信息却不少。 等到屏幕彻底暗下来后,姥爷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屏幕后就把手机给空手变没有了,政崽实在是忍不住了,闭上凤眸“咚”的一下就倒在凉席上呼呼大睡。 赵康平将睡着的外孙轻轻托着身子抱起来,把小豆丁挪到了炕床中央睡。 他们一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准备等到明年开春,政五岁出头后再让他独自一个房间睡觉。 现在赵岚出征了,老赵夫妻俩不放心,就让外孙跟着他们一起睡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月光也愈发明亮了。 安锦秀扯过一床薄薄的夏凉被搭在外孙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上,又拿着蒲扇照着床边的冰盆扇了扇,看到自家良人还盘腿坐在床边抿唇深思,她不由低声喊道: “老赵,你还坐在那里干嘛呢?快点儿吹蜡烛睡觉,明早你还得入宫呢。” 赵康平点了点头,趿拉着凉拖鞋走到半人高的灯架旁吹灭蜡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爬到了床上,忍不住将双臂垫在脑后,轻声叹道: “安老师,我实在是没想到赵王现在竟然变得如此抽象,为了抓壮丁、凑粮草竟然要把庶民们往死里逼,怕是等这场仗打完了,说不准城内饿死的人要比战场上死亡的人还多。” 安锦秀沉默了几秒也叹气道: “老赵,赵王的本性一直如此,他不可能会选择怼贵族下手的,想要在短时间内活得粮草,自然是拼了命的压榨底层庶民。” “你也不想想那些王宫精锐们整日都是什么德性?他们就是赵王养的恶犬,欺软怕硬,只敢对着手无寸铁的庶民们龇牙,看到位高权重的贵族们就狂摇尾巴。” “赵王这是在作死,这场仗秦军肯定会胜利,到时候赵国将会彻底一蹶不振,那些人口也将慢慢流出来的,你不用生闷气。” “也倒不是生闷气,只是觉得……唉……” “别想了,快睡吧。” 安锦秀隔着睡在中间的外孙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胳膊,自己也疲惫的闭上眼睛。 老赵也合上了眼皮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夜时间倏忽而过。 天刚麻麻亮,他就动作轻巧的下了床,洗漱完后就离府开车进宫了。 同一时间的长平赵营。 几乎一宿没睡的赵括坐在营帐内,一听到外面传来的斥候禀报声,他忙睁开了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只见斥候带着晨间的雾气匆匆走进帐内,抱拳道: “马服君,秦军的营地驻扎在我们五十里地之外,敌军之中驾驭黑色铁兽的人不是国师,似乎是国师的女儿。” “什么?国师的女儿?” 赵括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斥候点头道: “先前秦军一直在误导我们,传递假消息,卑职探查清楚了,此番来长平战场的人不是国师,而是国师的女儿岚姬。” “行,我知道了,再探!” “喏!” 斥候抱拳匆匆转身退下,赵括拧眉思索赵岚的来意,想起当初咸阳所传的那神乎其神的惊雷消息,他不禁心脏重重一跳。 第180章 炸营地了:【岚括煖交锋】 在营帐内坐立不安的赵括遂起身到主账内寻了庞煖,白发苍苍的庞煖年龄足以做赵括的曾大父了,即便是已逝的赵奢在庞煖眼中看来也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小家伙。 一大清早瞧见赵括,庞煖心中很高兴,瞧见年轻人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他边示意赵括在案几旁坐下,边拎起温热的水壶用铜杯给赵括倒了一杯白水,递到赵括手中,笑呵呵地说道: “昨晚上没睡好吗?不着急,有事儿慢慢说。” 水中的热意透过金属杯壁慢慢传进赵括的手掌心里,老将军的语速缓慢,语气和蔼,一宿没睡的年轻将军紊乱的心神稍稍被平复了些。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水而后将自己担忧的事情悉数讲给了庞煖。 庞煖静静听完赵括的话,体会到了赵括心中的顾虑和焦灼,但他心中却并未升腾起半丝焦虑。 只因为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赵武灵王,那时的赵国国力何其强大,秦国的武安君白起都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郿邑少年呢。 在赵括眼中看来,白起是他此生都难以逾越的高山,知晓五十里外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想要一口吞掉他和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他就夜不能寐。 可是庞煖却并不惧怕白起,即便白起威名赫赫、战功累累,他也觉得白起这个很有军事天赋的“年轻人”并不是不能战胜的。 瞧着赵括不吭声了,庞煖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低头饮了一口,看着赵括和蔼地笑道: “马服君,请你放轻松些,老夫知道你曾在四年前的长平战场上与白起交过手,心中对他有些胆怯,可是白起纵使再厉害,但他是人并不是神。” “我们两国兵力相当,秦军即便粮草丰盈些,可是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比我们长得多,每日消耗掉的粮草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场大战对于秦军而言需要速战速决,方能有希望取胜,可是我们修建的壁垒又高又厚又坚固,只要我们躲在壁垒内据守不出,纵使白起用兵的手段再厉害,秦军的战斗力再彪悍,虎狼的牙齿再锋利也没办法对一个完全缩于龟壳的甲鱼下嘴。” “倘若白起真的让秦军借助兵械来强攻我们壁垒了,他最好祈祷他们身后真的有充足的粮草能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长平,否则秦军此战必败!” “这场仗看似凶险,但其实只要稳住劲儿,很好打。” 看着八旬老将军说起战机时,皱纹遍布多眉眼间爆发出来的强大自信,赵括就苦涩地笑了起来。 庞煖的年龄和阅历给了他非常大的底气,使他对上白起也半点不怯,可是旧时的美好也会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难以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大人,时代变了! 今日之秦国早已不是赵武灵王能强势插手国君人选的西陲蛮夷小国了,若说他赵括控制不住地从心中高看白起,那么庞老将军就是控制不住地小瞧白起了。 他面容愁苦地对着庞煖讲道: “老将军,括不仅忧虑白起,还担忧国师府的事情,今早上括听斥候入帐禀报,秦军中驾驭黑色铁兽的人并非秦军一直对外宣扬的康平国师,而是他的女儿岚姬。” “岚姬?”庞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赵括颔了颔首接着往下道: “是的!岚姬是国师的独女,单名一个岚。” “去岁夏日里,咸阳曾流传着一桩赵岚用一种天授神雷炸塌了太子府的奇事,据说那神雷爆|炸后的威力极大,不仅将整个太子府都炸成了废墟,废墟中炸出来的深坑都能轻轻松松填进去上万人,太子府足足修缮到现在都还没有修好,如今岚姬竟然会随军出征,括担心,莫不是她要把那种可怕的神雷丢到我们的壁垒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秦军想要攻破我们的壁垒岂不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听完赵括的话,庞煖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顶着赵括疑惑的眼神,用手指点着案几,摇头失笑: “马服君啊马服君,老夫虽然不问政务在府内养老多年,但也自认见识过的东西不少。” “世上压根不存在你口中所说的那种神雷,昔日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故事,老夫也曾在闲暇之时当成奇闻逸事听过一耳朵,即便他闺女手中真的有什么神雷,那威力顶天了也就和天上的惊雷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绝不会有你口中所说的那般厉害。” “依老夫所见,你说的那个女娃娃来战场上就是单纯来充当两军吉祥物的,是替她父亲来战场上游说我们赵军投降的”,庞煖抬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白色长须,眼中滑过一抹轻视,“若此番真的是她父亲来战场上了,老夫兴许还要顾忌一下她父亲在赵人之中的影响力,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连剑都挥不动,她能让赵军对她生出什么敬畏呢?” “你且放宽心,耐心守着,我们只要坚持一个月,秦军发现他们压根奈何不了我们,背后供给的粮草不够了,他们就会主动乖乖退兵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的道理你应该上是明白的啊?” 赵括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他发现他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庞老将军了,这位老将军语气和蔼是和蔼,但性子固执也固执,他并没有与国师一家人真实地接触过,对赵康平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言语之上,两个中间差了四代人,隔着无数代沟,根本说不到一块去,谁都说服不了谁,赵括无奈只得从坐席上起身,朝着庞煖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去了。 等他来到主帐外,看到东边如咸蛋黄般的太阳已经往上爬得挺高的了。 红彤彤的太阳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上散发着金灿灿的光线,上午的阳光说不上刺眼,但却让赵括忍不住地眯了眯眼。 他整了整身上的褚红色甲胄抬腿走上了营地内远望的高台,扶着木栏杆登高望远,盛夏的长平满眼都是青翠,丝毫都不看出四年前此地洒满的鲜血和残肢、尸首。 层层叠叠的绿荫背后就是秦军的壁垒。 两军相隔着五十里地,赵括自然是连秦军的营地影子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感觉出来西边很静,静的出奇,仿佛一个兵卒都没有从营地中走出来,白起根本没有派兵卒前来他们营地前打探消息。 他握紧木栏杆,拧眉盯着西边的景象看个不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根本猜不到白起究竟该如何打这场仗,又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其不意的进攻他们。 年轻封君心中的慌乱无法诉说,对白起的害怕又不能对寻常兵卒宣之于口。 他只能努力做好布防的任务。 第一日,赵括小心谨慎、严防死守,壁垒内的赵军们在知晓秦军昨晚已经在西边五十里外的丹河流域安营扎寨后,也都战战兢兢的,然而从清晨一直等到半夜,秦军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攻打他们。 第二日,眼中红血丝变得更多了的赵括神经崩的更紧了,几乎是认定昨日秦军没来,今日秦军必然要来攻打他们壁垒了!可惜令他没想到的是,一直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一个都没来。 第三日,赵括的一双眼睛已经红的吓人了,唇边围了一圈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他脑袋中一直绷紧的神经都快要断了,可惜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 这种强提起精神、做足了准备,却迟迟等不到敌军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连着三日守到大半夜,别说赵括这个一日三顿,每顿伙食都很好的将军有点儿受不了了,底下一日两顿,每顿还只能分到半个麦饼、半壶凉水当口粮的赵军们已经彻底挨不住了。 第四日的凌晨。 连着好几夜都没合眼的赵括躺在营帐内和衣而眠,突然听到了急促的战鼓声,鼓声密集如雨点,他一激灵忙睁开双眼,抓紧身侧的佩剑就从土塌上跳了下来。 紧跟着就瞧见守在账外的持戟士卒匆匆走进来,对他单膝下跪高声禀报道:“马服君,秦军前来攻打我们的壁垒了!庞帅让您先赶到壁垒外的哨口处!” 短短一段话就让赵括悬了好几日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了,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瓢泼大雨总算是要落下了”的踏实感。 他不怕秦军来攻打壁垒,就怕秦军不来攻,忙点了点头,抓紧手中的佩剑,迈着流星大步快速往账外走。 在帐外翻身上马,等他一路拍马,来到壁垒外百里石长城的高高哨口土楼上时,他站在土楼之上,居高临下地远远看过去。 只见两里地外涌出一队长长的“黑蚂蚁”。 等“黑蚂蚁”的尾端露出来了,他才发现这队人马的数量其实并不算多,目测还不到一万人。 领头的裨将从头到脚一身黑,单看身型显得有几分瘦弱,似乎比他的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他忍不住握紧手中的佩剑,紧紧盯着正朝他们营地走来的黑衣人,这是前来叫阵妄图引诱他带着几十万大军走出壁垒的先锋军吗? 赵括薄唇紧抿,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 目睹着秦军一点点缓步而来,离他所站的哨口处也越来越近,直至行走到了他们赵弩能射到的最大距离处时,对面黑压压的一群人马才停了下来。 赵括握紧手中的佩剑,手中拿着戈矛的赵军们也紧紧盯着几百米外的秦军们。 只见对面骑在马背上的领头秦将拽着缰绳稳住身下的马,抬手取下来了戴在脑袋上的黑色头盔,赵军们没有看到一个长着国字脸的老秦人,反而看到了一张俏生生的莹白芙蓉面。 瞧见眼前这反差如此巨大的景象,守在壁垒前的赵军们一愣,站在哨关之上往下俯瞰的赵括也愣住了。 只见那对他而言面容绝说不上陌生的漂亮女子空手变出了一个蓝白两色的物什,放在嘴边对着他用赵语边挥手,边笑着高声喊道: “马服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家父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清丽婉转的女声通过电喇叭的扩散如一道道音浪般狠狠冲击到百里石长城上,长城之后、壁垒之前身着褚红色甲胄的赵卒们听清女子话中的内容后,各个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高处的马服君。 虎狼秦军中突然出现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就足够让他们惊讶了。 更何况这漂亮的女子还能说出来一口地道的赵语,言辞之间还丝毫不避讳地透露出与他们的马服君相识,这完全不像有宿怨的秦赵两军交战,反而像是熟人见面,需要唠唠家常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使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赵卒们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都开始忍不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了起来。 “秦军什么时候能让女子领兵作战了?” “不知道啊,那会说咱们赵国话的女子究竟是谁啊?她怎么像是认识马服君呢?” “俺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乎听着有些耳熟呢?” “笨啊!当然耳熟了!这不是咱们地道的邯郸话嘛!那女子是咱赵人!” “二三子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女子手中拿着的奇怪蓝白两色的东西吗?我是邯郸大北城的人,听闻天下之间唯有国师府内拥有那能扩大声音的蓝白两色奇物!” “说来,这女子的声音倒是像极了之前国师府那游街转巷的号子车中传出来的声音,难不成她是国师的女儿?” “是国师的女儿!那是我家嫡亲嫡亲的大侄女啊!” 一众小声猜测的话语中突兀地传出来了一声笃定又激动的中老年男人的声音,瞬间将周遭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在一大群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之中,庞大腰圆的中老年男人显得显眼极了,虽说他的年龄看起来大了些,头发也有点少,但是强壮的身子足以能够弥补他年龄的不足了。 赵搴将自己聚光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激动不已地看着几百米之外的赵岚,他五十岁的年龄被抓来做壮丁,自然是很让他绝望的,但更让他绝望的还是他一来到战场上就被动地与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分开了。 他原以为自己被分来做先锋军今日肯定就要被秦军杀死了!实在是没想到,他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秦将,竟然看到了自己可亲可爱的大侄女。 瞧着坐在马背上、神情闲适、冲着马服君笑吟吟喊话的大侄女,赵搴心中就五味杂陈的厉害。 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年轻时候还眼神挺好的,哪成想年龄越大,眼睛就越瞎。 亲自把最有出息的国师一家人踢出族谱了,还硬生生断绝了一条咸阳的青云路。 回想起,去岁国师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曾写信邀他入秦,他当时既舍不得在赵国的庞大家业和华夏商会的会长身份,又不想去秦国被严苛的秦法束缚和压榨,故而就婉拒了,说是再等等需要把产业给变卖了,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年的光景,他竟然是想去秦国都逃不出赵国了!赵搴真是后悔的想死!恨不得回到一年前生生给自己甩俩大嘴巴! 如今看到赵岚,他的一颗心真是火热的很,小眼睛骨碌一转就猜到了大侄女出现在这儿必然是打着准备策反赵军的心思了。 他边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帮助大侄女,边努力地支棱着耳朵听大侄女讲话。 “待在赵军壁垒内的二三子,你们好,我姓赵名岚,家父名叫赵康平。” “哟!这还真是国师的女儿啊!” 来自赵国偏远城池的兵卒们与住在邯郸城内外的庶民们不一样,他们根本没有听过赵岚和政崽的声音,对国师一家子也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此刻一听赵岚自报家门,全都惊奇不已。 赵括站在高处握紧手中的佩剑,死死盯着赵岚,即便他或多或少能猜到几分赵岚的心思,可是他的修养也使他做不出对女子挥刀射箭的举动。 眼看着赵岚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引得底下的士卒们控制不住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赵括拧眉,冲着底下马背之上的赵岚大声喊道: “岚姬,难道秦军的将领们都死绝了吗?!竟然让你一个柔弱女子大清早地跑来我军壁垒前叫阵?!” “自从赵康平移居到咸阳后,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就是悉数在为秦人们考虑了!二三子不要被敌军蛊惑了心神!” “须知,秦军若是冲破我们身后的壁垒,是会对我们进行烧杀抢掠的!我们是保护邯郸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我们失守了,我们的都城就要陷落了!国中二三子的妻小们也会尽数遭受虎狼秦人们的蹂躏!” “二三子要明白,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二三子也不会被迫被抓壮丁!背井离乡跑来长平与秦军作战!” “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北边的燕军也不会趁火打劫!强势进攻燕赵边境!二三子留在家中的年迈父辈们也不会被逼无奈地跟随着廉颇老将军去边境处对抗燕军了!” “我们赵人眼下遭受的灾难都是秦人们所带来的!二三子绝不要被狡猾的秦人的三言两语给迷惑了!” 赵括没有电喇叭为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他吼得脖子青筋直冒、脸色通红,离他比较近的士卒听到他吼出来的声音,也像是大梦初醒般,纷纷对着面前的秦人们怒目而视。 然而,下一瞬,赵岚不紧不慢的温婉声音就轻轻松松把赵括言辞激烈的怒吼声给彻底遮盖住了,说出来的话语也让骑马走的壁垒前的庞煖听着拧起了花白的眉头。 “二三子,赵人此刻遭受到的苦难并不是秦人带来的,而是赵国的肉食者们造成的。” “我今日来百里石长城前也不是想要与二三子开战,而是希望与二三子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四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议和,我父亲刚刚在邯郸担任国师时,满怀雄心壮志希望赵国能够强大起来,赵人们也能够过上好日子,费心费神地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政策,可是这些政策连王城都走出不来,直接悉数被邯郸吃喝不愁、高枕软卧的肉食者们给一一否定、破坏、扭曲了!原本应该拿主意的赵王也让父亲很是寒心!” “赵人们大多都是豪爽之辈,可惜摊上了一个庸碌又愚笨、自大还短视的国君,心中没有庶民的赵王根本不值得二三子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效力!” “哼!你这女娃娃休要妖言惑众!莫要以为你自己嫁了秦公子,生了秦公子,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自己的根究竟长在哪里,祖坟埋在哪儿了!” 一声威严又苍老的声音从马服君身后突然炸响。 赵括扭头望去,骑在马背上的赵岚也跟着蹙眉仰头看,入眼就瞧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快步走到赵括身前,拧着花白的眉头如同打量一个装饰品般,上上下下地望着她。 她知道这个老者就是赵国被死神遗忘了的老寿星庞煖。 为了了解这个人的过往,她还特意翻了翻空间里的史书,明白与蔡泽这个“很有水分”的四朝老臣(秦孝文王继位三天,秦庄襄王继位三年,父子俩执政时间太短)相比,眼前的庞煖才是实打实的赵国四朝老臣,不仅为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王做事,未来还能接着给赵王的儿子太子偃打仗。 对于这般大的年纪还能领军作战的老者,她原本是从心底里感到敬佩的,可是庞煖这迎面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直接将她内心深处的逆反心理给激出来了,看庞煖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几分。 而年长者似乎很喜欢对年轻者评头论足。 庞煖的吼声变得更大、语气中尽是嫌弃和不满: “两军交战什么时候允许女子来战场上了?!” “哼!瞧你这女娃娃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但实在是忒不知道天高地厚、目无尊卑了!” “你要明白!今日就是你父亲站在这儿,也没有那个身份能张口指摘君上的不是!更别提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了!看在你父亲曾为赵国国师,为赵国办事的份上,老夫今日也不难为你,你快些回家奶孩子吧,别跑出来丢人现眼了,这般大的姑娘贸贸然地跑到男人堆里来,真是不害臊,一点儿名声都不顾了!” “庞公。” 赵括听到庞煖的话越说越没分寸了,不由出声喊了一句,毕竟女子的脸面总是很薄的。 赵岚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冷了,跟在他身后的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对庞煖怒目而视,黑压压的秦军都攥进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岚顾问一声令下,他们就如脱缰野马般齐齐冲杀过去! 毕竟此刻赵岚是领兵的人,敌军的主帅用言语侮辱赵岚,就是在侮辱秦军了。 赵岚等着庞煖发表完他一系列对自己这个小女子上战场的指责和看不起,她不禁对着喇叭勾唇冷笑道: “哦,岚活到今日才搞懂,庞公能活这般大的岁数,原来是因为出身灵异,寻常人都是母亲生出来的,而庞公口口声声指责女子、言语之中轻视女子、看不起女子,显然多年前,不是从女子的胯|下生出来的,而是从男子的菊花里挤出来的!果真不凡!” 庞煖一听这话不由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虎、二虎俩赵胡混血就扯着嗓子高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胯|下生的是孩子,男子菊花里挤出来的是屎!” 兄弟俩这话一出口,黑压压的秦军瞬间爆发出来了极其大的笑声,赵军们都不由紧抿着嘴唇生怕笑出声来。 庞煖一张老脸直接被气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赵括也耳根子微红的看着赵岚,实在是没想到以往看着挺文雅端庄的女子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把人的脸皮子撕下来,生生往上踩几脚的戏谑话。 连站在底下的赵搴也啧啧在心中惊奇,他真是越看自己大侄女,越觉得不像从前了。 听着秦军的嘲笑声,又看着赵岚不屑的冷脸,庞煖哪从小辈这儿受过这种气啊,怒火拱上心头,当即就从身侧的弩箭手中夺过弩|箭,没等赵括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就“嗖”的一下飞快朝着赵岚射出。 “庞公,不可!” 赵括惊得下意识伸手上前阻拦。 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惊得瞳孔一缩想要替赵岚挡箭。 赵岚知道赵弩的射程有多远,庞煖也明白手中射出去的利箭射不到赵岚身上。 最后,一支利箭“砰”的一下直挺挺射进了赵岚马前两米外的黄土地上,箭身足足射进去了大半,箭尾拼命乱颤,这般大的力道证明了庞煖的力气,若这支箭真的射到了赵岚身上,怕是能直接将她从马背上带下去。 她攥紧手中的缰绳,冷眼看着庞煖。 庞煖还一脸严肃地训斥道: “老夫不会欺负你一个女娃娃!此箭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你速速回秦营,让白起那小子来见我!” 赵岚冷笑道: “庞煖,我喊你一声庞公是对你年龄的尊重,但不代表我就怕你了!” “这世上倚老卖老的人我见得多了!你没生过我,没养过我,没教过我,凭什么用一副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我忍你一句、两句,莫不是你真的觉得我给你脸了?!” “难道你就以为只有你能居高临下的对我射箭了?好好讲道理不行,非得逼着我动手是吧?” 庞煖一听这话,脸色气得更红了,两个耳朵都气得要冒白烟了。 赵括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只见下一瞬,赵岚手中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小瓶子,没等赵括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看到赵岚用一个会喷火的小玩意将那小瓶子上的黑色长线给点燃,然后从身侧的混血青年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类似投石机的东西,将燃着火星子的小瓶子在上方,轻轻一掰、一弹、一射,一个在太阳光下散发着耀眼水晶光芒和红色火星子的东西就径直朝他们飞来。 “这是什么东西?” 庞煖仰头眯眼望。 赵括眼皮子重重一跳,扯着嗓子怒声吼道:“趴下!全都立刻趴下!” 话音刚落,他“啪”的一声将站在身前的庞老将军给压到身下,紧跟着一声“轰”的巨响就从底下传来。 刹那间,白色的刺鼻烟雾混着无数尘土高高升起来,树上的群鸟惊得扑棱着翅膀往蓝天上飞,野兽纷纷往密林深处逃窜,赵营内地动山摇,人仰马翻,处处响起了士卒惊慌失措的高呼声: “怎么回事儿?是天狗要吃太阳了吗?” “不是!是前面地龙翻身了!快跑啊!地龙翻身了!大地裂缝要吞人了啊!” 营地内一阵混乱,营地外的士卒们也都被炸懵、吓傻了。 趴在百里石长城后的赵搴感觉地面不晃了,遂晃了晃脑袋,将脑袋上的黄土碎石全部甩落,双腿打着颤,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庞老将军和马服君所站的土楼哨口之下的那一小截百里石长城生生被炸塌了,而在长城外面则是一个直径约摸有十几米的幽深大坑,大坑之中还在往上冒着一种白色的难闻气体,说能埋上万人自然是夸张了,但是埋上百人还是很轻松的。 喧闹的惶恐声还在一声接一声从后面的赵营内传出来,惊喜的喊叫声则从对面黑压压的秦军中七嘴八舌地传了出来。 “哎呀!真带劲儿啊!” “那臭老头说的话,额早就听不下去了!额真想锤死他!” “哈哈哈哈哈!炸他娘个仙人板板,巴适滴很!” “哈哈哈哈,一堆臭瓜烂怂还敢侮辱咱岚顾问,修他娘个先人!真是个瓜皮!” “哈哈……” “哈……” 感觉到土楼不再震颤,危机似乎已经度过了的赵括也扶着庞煖从土楼之上站起来。 俩人下意识往下望,瞧见下方的大坑和那倒塌下来的小半截石头垒成的城墙惊得眼睛瞪大,心肝也是狂颤,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看下方的废墟,又看看赵岚和她身后那一大群嬉笑怒骂的秦军们。 因为离爆|炸|弹的距离比较近,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使二人的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庞煖和赵括虽然听不到对面秦军嘴巴开开合合究竟在骂什么,但是从对方那笑得前仰后合、指指点点的夸张动作里,也能看出来对方骂得很脏。 壁垒之内不清楚情况的士卒们还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喊“地龙翻身”。 庞煖气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脸上的猪肝红仿佛把下颌上的白胡子都给染上色了。 赵岚拧眉又对着喇叭喊道: “庞老将军,这是小女子还给您刚才射来的那一箭。” “赵营乱了,您先忙着安抚兵卒吧,小女子抽空再来和您唠嗑。” 耳朵刚刚恢复听觉的赵括恰巧听清楚这两句分别话,瞧见身前的庞老将军已经气得身子乱晃,显然是也听到这两句话了。 八旬的老寿星了,活这么大真挺不容易的,赵括可真怕老寿星在他面前被气出个好歹,忙上前伸手搀扶住了他,同时也瞧见底下的赵岚挥了挥手丝毫不带犹豫的就鸣金收兵了。 赵岚心中可像个明镜一样,“反派”死于话多,她现在就是赵人眼中的“反派”,赵国肉食者眼中“大反派”生出来的“小反派”,从营地出来探路只带了不到一万的兵卒,万一庞老头回过神来,气得跳脚,大手一挥派大军倾巢而出,抓她回去做人质可怎么办呢? X都装完了!自然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啊! 看着刚做完坏事,眨眼间就像一群黑兔子一样,跑没影了的秦军们,再瞧瞧下方炸塌的石头城墙、极大的深坑、瘫软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赵军,以及身后混乱的营地,赵括颇为头疼的看着西边的方向,真心想问一句:国师,你知道你闺女私下里的性子有多虎吗?!《 》 180-190 第181章 岚赵谈心:【赵岚的口述】 营地内没有发生地龙翻身,上午壁垒前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是隐瞒不住的。 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国师女儿携着天授神雷炸塌坚石防线的消息就随着燥热的夏风传遍了整个营地。 活到杖朝之年的庞煖一被赵括送回主帐就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说不上是被赵岚那“不尊礼数”的“嚣张模样”给气的,还是被那“神雷”的巨大杀伤力给吓的。 老将军戎马一生,历经三代国君,宦海沉浮几十年都没有遇上这般离谱的战事!敌军主将都没有碰上呢,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手呢,敌军中一个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的娇滴滴女娃娃就拿着完全超出人力的“天授之物”打到“家门口”欺负人了! 亲眼见识过爆|炸|弹的可怕威力后,庞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蔑话了,他的心中绝望极了,愁的不得了,这仗还怎么打?根本没办法打! 任凭我方的壁垒修建的再高、再厚、再坚固,敌方一颗爆|炸|弹丢下来,也能顷刻之间将刀枪不入的壁垒给炸成一堆破烂废墟。 庞煖迷茫了,非常迷茫,根本不明白世界怎么眨眼间就变得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赵括也没有丝毫头绪,和爆|炸|弹相比,白起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本就松散的赵军军心是彻底变成一盘散沙了。 大部分赵军原本都是被强制抓壮丁带到战场上的,天灾之中,上层肉食者的做派就已经让底层庶民们非常寒心了,如今敌军的实力仍旧那么强悍,“新型兵器”也变得那么“剽悍”,赵军们更是一点儿都不想要和秦军打仗了,甚至还暗戳戳的幻想着等两军正式交战时,要用什么姿势投降才能第一时间被秦军给抓到秦营里? 若是几年前,赵军们肯定是不会这样子想的,即使心中再绝望都得咬着牙齿与秦军拼一拼,搏一搏,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秦军们不杀降卒了,既然他们已经注定要输的,还不如早早投降了,省的挨打了。 赵括自然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散漫地军心,可他也没有办法,爆|炸|弹的出现已经使得这场仗没有打的必要了。 他步伐沉重地走出壁垒,重新回到上午的土楼高台上,蓝天之上的烈日白晃晃的,金灿灿的光线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括居高临下的望下瞧,看见满头大汗的赵军们正赤膊抱着一块块大石头慢悠悠地修补着被赵岚炸出一个缺口的百里石长城,还有一堆光着膀子的兵卒正拿着耒耜动作缓慢的往那直径十几米的大坑里填土。 周遭树木上的蝉鸣声聒噪极了,底下这些顶着烈日干活的士卒们完全不像是在抢修战壕,反而像是在老家填坑建房子一样,,一个个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找不出半分紧迫感。 赵括当即拧着眉头大声呵斥道: “二三子都在发什么愣呢!难道不清楚咱们正待在战场上吗?汝等不赶紧想办法把大坑填平,将缺口补好,难道是想等着秦军半夜里从缺口处冲进壁垒,杀了二三子吗?!” 赵军们听到头顶之上传来的呵斥声,纷纷仰头往上看,瞧见年轻的马服君后才稍稍加快了些手上的动作。 赵括见状抿了抿薄唇,又将视线移到西边,隔着层层叠叠的绿荫眯眼思索,他隐隐感觉出来秦军营地似乎有点儿不对劲,但却总抓不住那股怪异感。 白起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看不出半分秦军的急迫?难道白起还想和他们打拉锯战吗?怎么一点儿想要他们开战的架势都没有? 赵括闭了闭眼,聒噪的蝉鸣声就如他此刻的心绪,又纷乱又烦躁。 他真的一丁点儿都不喜欢这种剑悬在头顶上的危险紧张感,偏偏一点法子都奈何不了对方。 漫长的白昼随着坠落的夕阳一点点结束。 等到明月初上,夜幕完全降临后,赵搴和一堆士卒负责在壁垒前守上半夜。 凭借着商贾的圆滑、半百的岁数和胖乎乎的体格子,短短几日,他就和身边的士卒们混熟了。 繁星点点的夏夜里,顶上的将军们都在营帐内休息,守夜的小兵们则全都围在一起。 赵搴小心翼翼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能威胁他性命的人,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他指着那刚刚修补好的百里石长城缺口,边小声地说着话,边动作夸张的对着身边的青壮士卒们比划道: “哎呦呦,二三子你们上午在后边看守营地,真是没有看到啊,我大侄女那爆|炸|弹简直厉害的用言语表达不出来,我看的真真的,就那一个巴掌大的亮晶晶小瓶子刚刚丢到这坚固的石长城上,轰隆一声巨响传出来,立刻地动山摇、天崩地陷啊!” “乖乖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服我大侄女这一个小姑娘!你们想想秦军有这神雷在手,岂不是指哪炸哪儿?别说咱们本就打不过虎狼秦军了,有这神雷在,秦军们不把咱们炸成肉渣渣,那都是因为顾虑到我们是国师府的娘家人了!” “秦赵两国是兄弟之国,用的历法都一样,还都信奉玄鸟,可怜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二三子说一说,这七雄间的肉食者们你嫁我、我娶你的,特娘的,仔细看看,这就是一大家子亲戚们为了权、为了利在打来打去,最后顶层的肉食者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权有了,利也有了,而咱们这些小庶民们呢?特娘的!到头来!没有权、没有利!就留下了一个个让家人们清明时节痛哭的坟包包!” “这人吃人的世道,我总算是瞧明白了!各国的贵族们都看不起咱们这些底层人,觉得咱们位卑还命贱啊!二三子想一想,这几年若是没有国师的话,咱们现在连个地窝子都没有!冬季里都冻死了!咱们这些人活着为了啥?不就是希望全家老小能在这乱世中整整齐齐地苟活下去吗?唉!偏偏这一个目标就难死咱们了!咱们除非碰上一个英明的国君,生活在一个强大的诸侯国内,才能有机会养活子女们,否则啊,早晚都得被人家强大的诸侯国的兵卒给冲破国门给覆灭了!” “我都五十多岁了,根本没有多少年好活了,可二三子都还年轻力壮啊,你们若是努力活一活说不准还能看到天下一统的时候。” “你们想想国师那可是被仙人抚顶的神人,国师一家子都待在秦国,已经说明了秦国未来必定会是最后的赢家,趁着现在秦国有移民政策了,秦军们还都不杀俘虏了!二三子们就珍惜机会,多多琢磨琢磨吧。反正我是想好了,等到秦军大举杀过来时,我直接跪下去高举双手,大喊投降!说不准到时候被抓去秦国帮着秦人修两年大渠,我就能顺利获得秦国的户籍和验、传了。” “唉,亏了就是亏了,谁让咱们命不好,跑得不够快,真是羡慕那些已经逃出赵国的人啊!移民和俘虏的待遇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我也不担心,等我、我的长子、长孙都被秦军当成俘虏抓走了,我家那待在邯郸的婆娘、儿媳妇、小孙子和孙女们就能通过移民政策搬来秦国居住了,那时我们一大家子就能在秦国重新团聚了!” “武安君快快打进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赵搴嘴巴不停歇地说话,有的话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的,有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插在壁垒之上的火把散发着昏黄的亮光,无数蚊虫飞蛾在火光中飞舞,蚊蝇振翅的“嗡嗡嗡”声中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空腹声。 围在赵搴身边的饥饿士卒们大多都不吭声,默默地听着赵搴说话,他们都来自赵国不同的城池,近的有与赵搴一样都是从都城邯郸来的,远的有从北边的雁门、代郡来的,他们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认识一个,消息不灵通,脑子不灵光,眼界也不高,根本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黑夜之中赵搴的一句句话却像是一根根针一样顺着耳道直直插进了他们的心坎上,是啊,打仗明明是上层的肉食者们在争名夺利,拼杀的却都是他们这些小庶民。 若是此战他们打胜了,运气好的话能缺胳膊少腿地回到家乡,运气不好的话尸首都会直接被这躲藏在林间的野兽们给生吞活剥地吃掉了,但是如果此战他们打败了,顶上的将军们不知道能不能活,但他们这些俘虏们肯定是能苟活下去的,毕竟秦军们真的已经不杀俘虏了。 即便不少人因为胆子小根本不敢顺着赵搴打开的话匣子往下接话,但他们也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幻想他们该用什么样的投降姿势才能第一时间被秦军当俘虏给抓走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燥热的夏风也多了一丝凉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百里石长城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清晰又响亮的女声,坐在长城内的赵军们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往四周张望。 赵搴也努力瞪大他的小眼睛往四周望,他已经听出来了,这还是大侄女拿着那蓝白两色的物什在说话,但是这物什似乎不是只有一个。 四面八方的女声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猛烈冲击着百里石长城,戳着赵军们跳动不安的神经。 【震惊!赵岚同二三子深度扒一扒,断不了奶的昏庸赵王和自私自利的邯郸肉食者们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国师赵康平给逼到秦国去的!怎么把原本属于二三子的好日子拱手送给秦人们的!】 赵军们闻言不由都懵了,国师不是为了自己的外孙自愿去秦国,转投秦王,背叛赵王,同他们赵人为敌的吗? 赵搴也在用手摸着下颌上的短须,支棱着耳朵认真往下听。 【这事儿还得从四年前的长平之战讲起,赵康平刚被仙人抚顶后,从仙人的预警之中,冒死进宫说服赵王与魏、楚联盟,从而扭转了长平战场上,几十万赵军惨死的结局,凭一己之力挽救了几十万赵人的性命。】 邯郸的赵军们已经听到这些内幕了,纷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来自偏远城池的赵军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内幕,简直惊讶极了,难道四年前,国师就救过他们的性命吗? 【长平之战议和之后,赵康平担任赵国的国师,满怀赤诚的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好政策希望能够帮助赵国增强实力,让二三子们过上好日子,可惜这些好政策都没有被赵国的肉食者们所采纳。】 【二三子可以仔细听一听,赵王八年岁首,天气寒冷,赵康平想出来了简陋但保暖的地窝子,第一时间送入赵王宫内交给了赵王,可惜赵王却认为密密麻麻的地窝子若真的围着都城修建起来了,从上空看的话就像是一个个坟包围着都城,这将会大大破坏赵国的风水,故而不准备在赵国推广地窝子,但在相同的时候,西边的老秦王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地窝子的图样,老秦王当即下令,全国的亭长、里长都纷纷带着几百万的秦人们挖地窝子。当秦人们的地窝子都已经修建好了,在大雪纷飞的时候住进去时,赵国邯郸附近也没有出现一个地窝子,赵康平纳闷的去寻赵王,才听到赵王说出了这么一番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的傻子话,气的赵康平险些在赵王宫中晕过去,好说歹说给赵王讲了一上午的道理,赵王才不情不愿的把地窝子的图样传到下面去了。】 赵军们:“……”所以说,秦人们知道地窝子的时间晚,挖的时间还比他们赵人早吗? 【赵王八年春,赵康平的母亲用石磨把人吃了肚子会胀气的豆子变成了养人的豆腐、豆浆,把吃着拉喉咙的麦子变成了能做百种食物的麦粉,只要在国中推广石磨,以及推广磨豆子、磨麦子的办法,二三子就能把家中难吃的口粮变成能果腹的养人食物!可惜这个绝佳的提议又被赵王给一口否决了,理由是全国建造石磨,国库要花一大笔钱,一段时间过后,这个提议被西边的老秦王知晓后,老秦王从国库中拨了一笔钱,让赵国各郡的亭长们在每一亭修建一个大型的石磨坊、每一里都修建一个小型的石磨坊,秦国的庶民们只需交极少的钱就能背着自家的豆子、麦子到石磨坊内磨成豆浆、豆渣、麦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石磨坊还为那些在战场上退下来的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们提供了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差事,截止如今,几百万秦人们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豆制品、麦食了,因为每一里都能寻到小石磨。】 饥饿的赵军们:“……” 【赵王八年夏,我同十几位秦墨弟子研制出来了能精耕细作的犁、耙、耱的新农具,以及后来能汲水用的龙骨车等等新农具,父亲都第一时间带着农具图样交给了赵王,赵王口上答应的好好的,说着会在全国各郡都推广新农具,可惜制作新农具需要用到国库的钱,赵国的肉食者们不舍得把钱财花在二三子身上,赵王也不愿意,新农具在赵国的推广就不了了之了,在机缘巧合下,老秦王又又又得到了各种新农具的图样,打开国库,砸下重金,几年下来,秦人们每个里都有几套新式农具了,兴许住在偏远乡邑的二三子们根本都没听说过新农具的事情,唉,这都是昏庸的赵王和自私自利的赵臣们在作孽啊!】 田地是根本,农具更是重中之重,一听到这对比鲜明的做法,赵军们都发生骚乱了,一个个的拳头都硬了。 然而赵岚的声音还在继续: 【与农具相类似的事情还有,我的大母研究出来了能让粮食增产的堆肥追肥之法,赵国的肉食者们根本不重视这法子,觉得很脏,而老秦王在得知这法子后,高兴极了,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推广下去,当年秦国的粮食产量就翻了一番。” 赵军们的脸都气红了!有了老秦王的对比,赵王简直恶心的如同一坨粑粑! 【……】 【去岁盛夏秦、赵、魏、韩发生了严重的旱灾,旱灾又闹出了蝗灾,旱灾没法避免,可是蝗灾却是有办法预防的。赵王八年夏,我父亲曾提起过若是庶民们家家户户饲养几只鸡鸭的话,这些家禽们能吃虫卵,可以预防蝗灾,这法子赵王没重视,西边的老秦王知晓后,当即就让秦人们家家户户养鸡鸭,家中贫苦的人家更是得到了免费的鸡崽、鸭崽,也正因为秦人们养了好几年的家禽,去岁秦国全境同三晋一样都遭受到了严重的旱灾,可是秦国却没有闹出蝗灾,这就是根源,也就是我说的蝗灾本可避免的原因。】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肉食者们啊!天杀的蠢货!!!” 气急了的赵军忍不住大声怒吼了起来,想起去岁时,他们顶着烈日眼睁睁看着蝗虫铺天盖地飞来,顷刻之间他们那些来不及收割的麦子、粟米就被飞蚂蚱给吞进肚子里了,那种绝望刻骨铭心。 一些赵军们气得跪在地上边流着眼泪、边用拳头捶着黄土地大声辱骂,一些赵军们都在疯狂的用脚踹百里石长城、踹他们亲手用黄泥和石头修建起来的坚固壁垒。 不得不说,这个残酷的真相实在是听着太让他们这些老老实实在田地中刨食的人伤心了,如果真的是天灾还能骂骂老天,人祸的原因显然占的更重。 【……去岁的天灾,北国旱,南国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除了最靠北的寒冷燕国,与最靠东的海滨齐国外,七雄之中一大半的庶民们都在遭灾,面对百年未有的大旱灾,老秦王命令秦国各郡开仓放粮,还针对旱情不一样的郡减免了相应的赋税,又靠着少府内印出来的一本本《旱蝗救灾指南》,几百万的秦人们凭借本书,在亭长、里长的带领下有组织的挖野菜、打野物,才让五百多万老秦人、新秦人们众志成城的熬过了这场可怕的天灾,父亲听闻了二三子的惨况都难过的流眼泪了,我的儿子政更是一针见血的指出来,赵人们去岁的灾难,老天固然让人心寒,可更让二三子心寒的应该是不干人事的赵王和在天灾之中仍然大鱼大肉的肉食者们!】 【……也正是因为这场天灾,让父亲萌生了让二三子离开故土移居秦国的想法,不瞒二三子,秦国今岁的移民政策就是父亲一手策划的,父亲的七雄一体学说已经宣扬了好几年了,燕、赵、韩、魏、齐、楚、秦都是周天子名义之下的诸侯国,七雄的人除了语言不同、服饰不同外,内里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华夏人,七雄的战争都是华夏的内战!二三子应该正视这一点,要明白无论你们顶上的肉食者是赵王,还是秦王,这于你们而言都不重要!你们应该考虑的是,究竟谁是你们君上,谁当尔等的大王,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无数的例子都已经证明了,赵王一次次拒绝了父亲提出来的好政策,一步步把原本该属于赵人的好生活拱手送给了秦人,甚至当父亲明确指出来唯有从上到下开展一场彻底的变法,给二三子一条能看得见美好前程的上升渠道时,诸侯国才能变成一统天下的实力最强国时,赵王仍旧是装傻充愣,隔壁的魏王、韩王、北边的燕王、东边的齐王,南边的楚王,不是骂父亲妖言惑众!就是没有魄力、没有实力在国中进行变法!唯有西边的老秦王一听到消息就开始在国内积极变法了,将秦律中的严苛法条都一一进行修改、撤销,还把秦国最要紧的军功爵制度进行了适当的修改,把获得敌人的首级,变成了俘虏敌人,在敌人身上留下自己特殊的标记,这才有了如今秦军一反常态不杀降卒、不杀俘虏的《新秦法》……】 连着好几日都没有休息好的赵括非常疲惫,身累心也累。 熬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相信秦军不会夜袭的他刚刚躺在土榻上眯眼睡着就听到士卒匆匆进账来报 “启禀马服君,国师女儿半夜不睡觉,在百里石长城外面大声嚎。” 从上午的事情中,他就看出来了,赵岚绝不像她的样貌那般好说话。 他头疼的骑马匆匆赶到壁垒前,远远地就看到守夜的赵军们各个气愤的又是跳脚、又是趴在地面上哭嚎的。 风声中还传来一声声女子的重复轻叹。 【……唉,二三子,我们今夜的心里话就说到这里,我们家的祖坟都在邯郸,祖祖辈辈都是邯郸人,如果不是去岁赵王想要把我三岁的儿子抓到宫里给十岁出头的赵太子当玩具一样的玩弄、欺负,把我们家人逼得没有办法了,我父亲怎么会带着我们一家人逃出赵国,背井离乡地去秦国呢?】 【虽然我儿子确实是秦国的小公子,可是他父亲在我刚刚分娩完就抛妻弃子的独自从邯郸逃回咸阳了,我的儿子生在赵国、长在赵国、没有回到秦国前都是跟着我父亲姓“赵”。】 【住在邯郸的二三子想必都是听过我儿子的小奶音的,他的名字叫做政,是一个非常聪慧、非常重视庶民日子过得好不好的王族小公子,政由我父亲一手带大,又日日接受他英明的曾大父老秦王的教导。】 【政他总是对我讲:“阿母,赵人是我母族的亲人,秦人是我父族的亲人,楚人是我大父、曾大父的母族亲人,韩人是我亲大母的亲人,燕人是我太姥姥的亲人,魏人、齐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人。”】 【政还不到五岁,却能毫无差别的看待七雄的每一个庶民,还不分男女老少幼。】 【作为从小接受我父亲大一统理论熏陶的小孩儿,作为体内流淌着秦、赵、韩、楚、燕五国血液的王族小孩,政他有什么错呢?只是因为他太过优秀就惹到赵王和赵太子了,想要把他早早拿捏住进而用来威胁我父亲了。】 【政他迫切地希望能看到二三子快些搬到秦国来居住,毕竟赵语也是他的乡音啊!二三子们,快快拿起兵器反抗在你们顶上压榨你们的赵国肉食者吧!我们全家都在咸阳等你们!】 【想说的话一夜说不尽,想表达的感情一夜倾诉不完,月光皎洁,二三子,明晚让我们月下接着再会,我们双方不听不散!】 【好吗?好的!】 【赵岚口述,二三子晚安好梦。】 黑夜将尽、看着远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沉默赵括:“……” 第182章 黎明收网:【赵都被包围】 “欸?二三子听到今早黎明时国师女儿在壁垒外面拿着天授的仙物,隔空对我们所传的阵阵神音吗?” “……” “哼!老兄,你知道原本属于咱们赵人的好日子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被秦人夺走了吗?” “……” “天杀的啊!若是俺早知道养家禽就能早早地把那飞蚂蚱的幼虫给吃了!俺咋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该死的飞蚂蚱乌泱泱地飞到田上,把俺家田里的麦子都给啃完了呢!如果俺家的麦子没有被飞蚂蚱给吃完,俺家里人就不会饿死,俺家里人如果没有饿死的话,也不会现在只剩下俺一个人,让俺过着这种没有盼头的难受日子,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方……” “……” “该说不说咱们顶上的肉食者的脸是真的大啊!心肠是真的黑啊!四年前明明是国师在长平战场上救了咱们,明明是他们硬生生把国师给一步步逼到了秦国!让秦人跟在后头捡了个大便宜,把原本属于咱们的好生活给捡跑了!转过头来这些肉食者们竟然还要把国师给打成秦人的奸细!用谎话来诓骗咱们!可恶!这些没心肝的肉食者们简直坏的流脓,从内到外汩汩往外冒毒水了!” “玄鸟在上!秦国的武安君怎么还不打进咱们的营地来!!!” “父啊!母啊!咱们全家所遭受到的苦难都怪顶上的肉食者们啊……” 六月的天儿,天光刚刚大亮,朝霞灿烂。 昨晚后半夜里,赵岚通过二十个电喇叭往外播放的话语就被愤怒又憋屈的赵军们给一传十、十传百地飞速在营地中传播着。 赵括看到此情此景,只能连连苦笑,听了半夜“国师女儿想要与赵国二三子说一说的心里话”,此刻营地之中士卒们心中的怨气都能直冲云霄了,连军令都不想遵守了,即便他下了封口令又能如何?难不成要把那些听到赵岚话语的士卒的舌头都给割了? 他明明知道赵岚玩这一手舆论战就是想要造成营地中的士卒因为不满、气愤,发生大规模的哗变,造成内乱!可是他也无可奈何,因为赵岚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连一句谎言都没有。 作为赵国为数不多,还有良心的年轻肉食者,赵括只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庞煖却又被赵岚玩的这一手给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他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从未见过行事这般刁钻的丫头!怎么能想出来大半夜的跑到他们营地外面用言语来煽风点火的鬼主意呢! 庞煖大怒下令军中传播流言者斩! 等当众连着杀了二十余个刺头后,军中沸反盈天的流言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下来,可是士卒们虽然嘴上不能言了,但心中的火气就变得更多了,心情也变得更加郁卒了。 赵岚也和庞煖隔空打起了游击战。 天色刚刚擦黑,身穿黑色甲胄、手拿着蓝白两色大喇叭的秦卒们就在蒙恬、杨端和的带领下,再次躲藏在了赵军的营地外的高地密林中,将手中大喇叭的音量开到最大,对着百里石长城就是一通“嚎”! 播放的内容有的是赵岚提前录好的“与二三子不得不说的心里话”,有的是她用赵语录制的“秦国移民令”的详细条例。 除了她录完的内容外,其余的内容就全靠这些拿着大喇叭的秦卒们自由发挥了。 虫鸣阵阵的夏夜里,蒙恬、杨端和对着大喇叭用高亢的秦腔唱起了秦风《无衣》。 守夜的赵军们待在百里石长城之内,头顶漫天繁星,身披清冷月光,听着秦人们在对面大声吆喝着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 沙哑的秦腔随着燥热的夏风传进了赵人的耳朵里,他们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从浑厚高亢、一遍遍重复的腔调里却感受到了秦乐的风格,仿佛隔空瞧见了西北的满天风沙,品出来了一种“虎狼秦人”凶残的手段之下与他们赵人完全不相同的豪爽和义气。 甚至乐感好的人,在循环听了几遍《无衣》后,都能像模像样地跟着秦卒的腔调小声哼唱了起来。 天上的明月皎洁,将站在壁垒内的赵括的身影拉的极长。 他抿着薄唇,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秦腔,心中绝望又迷茫,绝望的是本就散成一盘沙的军心被赵岚这神来一笔给彻底搅乱了,迷茫的则是这种战事他从未见过,秦赵两军这是在打仗吗?这明明是在隔着百里石长城搞联谊吧! 等到年迈的庞煖也听到了壁垒外的动静后,自然是恼怒的直接派兵卒冲出,势必要将这些不怀好意的秦人给一个不落地抓起来杀掉。 奈何秦卒们手中有望远镜,站在高处望风的人,远远地看到有赵军举着火把冲出百里石长城来抓他们了,直接燃放了一个信号弹,拿着大喇叭吆喝的秦军们看到夜空中炸开的小烟花后,当即就毫不留恋的转身,脚底抹油的快速溜跑了。 跑来抓人的赵军们自然扑了一个空,只能无奈地转身回到营地里。 等到夜空中的明月越爬越高,到后半夜了。 赵营内又突兀地响起了四面秦歌,声音大的把好不容易躺在主帐内的庞煖又双叒叕给吵醒了。 他拧着花白的眉头,坐在土塌上努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发现除了扰民的秦歌外,那些秦人们真是坏的冒油了,还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尤其是那刁钻的尖细女声: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 他的眉头越听拧的越紧,女声翻来覆去不是“啊”就是“哦”,连句完整的词都没有,“啊哦啊哦”的吵得老将军的太阳穴直跳,一颗心也是砰砰砰乱跳,感觉他都快要被“吵”出心疾了。 好不容易听到女声“哦咦”完,紧跟着又听到那些男声们在学狼“嗷嗷”叫,引得这深夜密林中的野兽们也跟着仰脖子“嗷嗷嗷”、“嗷呜嗷呜”的叫,不知情的还以为马上要闹出兽潮了。 这种做派简直要把庞煖给膈应死了,刚一睡着外面就“嚎”,赵军们刚一冲出壁垒,狡猾的秦人们就又跑没影子了,真是切身贯彻了“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游击战精髓。 后半夜就在“啊啊啊哦啊啊啊哦”的女声和“嗷嗷嗷”的男声以及“嗷呜嗷呜”的兽声中艰难地熬过去了。 第六日,清晨。 赵括刚来到主帐就看到了庞老将军脸上那俩快些垂到嘴角处的大眼袋,以及暗沉如墨的黑漆漆脸色。 昨晚后半夜那鬼哭狼嚎的男声、女声、兽声,声声入耳,赵括也是听得真真的,魔音贯耳后让他的脑袋现在都还嗡嗡嗡地响,里面还在回荡着那魔性的女声。 瞧着庞老将军憔悴枯槁,仿佛精气神都被吸走大半的憔悴样子,赵括真是担心,年过八旬的老将军这次不是要被赵岚活活气死在长平,就是要被赵岚给活活吵死在长平了。 一老年、一青年互相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绝望。 庞煖伸手揉了揉耳朵,看着面前的高大青年一言难尽地出声询问道: “马服君,你以往和那外面的小妮子有交情吗?她怎么年纪轻轻就能刁钻成这个滑头模样?” “她父亲不是天下有名的国师吗?怎么把她一个姑娘给养成了这么混不吝的性子?昨夜她那尖细的歌声真是把老夫吵的心脏都疼了。” “老夫寻思着前日也没说她什么啊?她就拿着那神雷把咱的战壕给炸了!这晚上又让秦军们夜夜在外面鬼哭狼嚎,咱们的士卒纵使是铁打的身子晚上不能睡觉,也要被她这一手给活活熬死了!” 赵括无声地嘴巴开开合合,万千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又尽数化成了无奈的叹息: “庞公,我的胞弟曾在邯郸国师府里跟着国师读过几年书,是国师的弟子之一,当时我也跟着弟弟去过国师府几回,同岚,同赵岚说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她之前在邯郸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她看着是一个挺文静的淑女。” “文静?淑女?” 庞煖听到赵括的回答,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拧巴到一块了,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赵括好几遍,那眼神只差明说:“马服君,你莫不是年纪轻轻就患上了眼疾?” 赵括也知道自己这话属实是听着有些离谱了,只得用重音加上了时间前缀: “之前,这都是‘之前’她在邯郸给我留下的印象。” “庞公,如今营地中的军心已经彻底被赵岚给搅活的拧不到一起去了,士卒们现在都不想和秦人打仗了,甚至还迫切地希望秦军能快些打进来。” “我们这仗该怎么打下去呢?秦军此次真的是太奇怪了,白起以往的打法凶狠又迅猛,可是现在我却根本摸不清秦军的虚实,也看不懂白起的战术。” 庞煖看到赵括将话题转到了战事上,也抬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今日已经是秦军驻扎到长平的第七日了,可惜老夫连白起的面都没瞧见,除了三日前那个带着一万士卒冲到咱们壁垒前的赵岚外,旁的秦军裨将我竟然是一个都没看到。” “这场大战是秦军故意挑起来的,白起还带着六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地从秦国跑来了,秦王花费这般大的力气,亡我赵国之心,可见一斑!白起现在必然是躲在阴暗之中,窥伺着我军,妄图引诱我们走出壁垒,将我军分批包抄,一一吞下,咱们现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最多再坚持二十天,秦军的粮草供应必然会出问题,到时他们就不得不退兵了!” “只要我们这条防线不被秦军攻破,背后的都城就安全无虞。”庞煖很自信地说道。 赵括的眼睑下垂,薄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明白庞老将军的分析从理论上而言是没有问题的,秦军只有先拿下长平,才能越过他们背后的太行山,去冲击邯郸,只要他们的壁垒不被攻破,邯郸的城门就不会被秦军给攻破。 明明路线这般清楚,每个关口都布置的有兵力,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坐立不安、心事重重呢? 赵括心绪不宁地离开了主帐,又去监督布防了。 纵使是赵军无心打仗,可是在马服君的监督之下,赵军们该有的布防任务是一点儿都没有松懈。 随着红彤彤的落日一点点坠到西边的群山里。 黑夜再度临近。 连着几日下来,赵军们都习惯了秦军的“广播”节目,一听到秦军们又开始“鬼哭狼嚎”了,赵军们都开心的睁着眼睛往那传出魔性歌声的黑黝黝高地密林中望。 五十里外的秦军营地里。 营帐中的烛光将赵岚的侧脸照得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瞧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看到已经8点30分了,忙将意识沉浸到空间三楼的诊所里,看到诊所的长桌上静静地放着一封姥爷的信件,她立刻取出信封,掏出里面的纸张,入眼就看到一行黑字: 【岚岚,我们三十五大军已经顺利到达赵国西边境,武安君说:黎明收网!】 赵岚看到这个消息后,“唰”的一下惊喜的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去账外寻其他几个裨将了。 “砰!” 赵括满头大汗的从土塌上直挺挺坐起来,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到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又看清楚周边的环境后,意识到自己待在营帐里,没有被万箭穿心,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也没有被白起困死在丹河河谷。 他才闭了闭眼睛,苦涩的笑了笑,无声地自嘲一句:“唉,又梦魇了,我应该死在长平的……” “好在,这次不会重蹈覆辙了……” 然而,等天光大亮后。 赵军的营地内就响起来了急促的战鼓声。 战鼓的信号说明秦军倾巢来犯了。 赵括匆匆骑马赶到壁垒外就看到那个在夜里“啊哦啊哦”了好几天的女主角,骑在马背上,拿着那扩音的神物,对他一脸明媚地挥手高兴笑着大声喊道: “马服君,早上好!” “你快快和庞老头商量一下投降的事情吧!我姥爷和武安君现在已经带着三十五万秦军冲进赵国西边镜哨口,把邯郸城给团团包围了!” 赵括一愣,等听清楚赵岚喊出来的话语后,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作者有话说: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忐忑》 第183章 赵都条约:【吃大户了】 长平的壁垒都尚且没有被秦军攻破,秦军怎么可能绕过他们壁垒,不声不响地跑到他们背后围了邯郸呢? 赵括心中不敢相信,也绝不愿意相信赵岚的说辞。 可看着下方的年轻姑娘笑得满脸自信又笃定,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蓦的涌现出一条常人想不到的路线。 赵括的眼皮子重重一跳,脸色也“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顶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光,难以置信地对着下方马背上的赵岚高声询问道: “赵,赵岚!白起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驻扎进秦军的营地?!” “你们一开始就兵分了两路对不对?!你们对外放出来你父亲随军出征的消息是迷惑我们的障眼法!你也是障眼法!” “你这几日一直在外面鬼哭狼嚎就是为了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你身上,而在你的掩护之下,白起早就往南走了韩、魏两国的路径!你们用那会爆炸的神雷威胁了韩王、魏王,另一路大军从始至终就没有驻扎进西边的营地里!白起是直接通过新郑、大梁、绕道到达了赵国的边境对不对!!!” 赵括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扯着嗓子对着下方大声喊,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颤,情绪失控地双膝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声痛哭。 连日的梦魇与难眠早已经把他折磨的精神都要崩溃了,万箭穿心、四十五万士卒被悉数坑杀的惨烈战局一遍遍地在他梦中重现,白起早就成了他的心魔,明明他都没有走出壁垒,明明他都如此小心谨慎地布防了,为何还是重蹈了覆辙?让白起悄无声息地抄了他们的大后方,砍了他们的粮路,将他们六十万大军给前后夹击地包了起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赵括的脑袋嗡嗡嗡地响,眼泪汹涌地流个不停,双眼通红通红的,更让他心中惊惧的则是 如今赵国所有的青壮年男丁都跟着他和庞老将军待在长平战场上,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男丁也都被廉颇老将军带到了燕赵边境,此刻国内除了保卫邯郸的三万王宫精锐以及贵族之家的男丁外,庶民的家中只剩下了妇孺,连个半大的男丁都瞧不见! 若是赵岚所说的话是真的,此刻赵国的妇孺们岂不是正直面面对虎狼秦军?怕是吓都要吓死了!赵国马上就要在他眼前国破家亡了?! 蒙恬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到垂着脑袋、跪在高楼上的赵括,胸前褚红色的甲胄上有一滴滴水滴,他不由用一种八卦又错愕的语气拽了拽手下的缰绳对着身侧的赵岚小声道: “岚师姐,赵括被你吓哭了。” 旁边的杨端和听到好友的话,不禁嘴角一抽跟着补充道: “恬,赵括是被岚师姐的话给吓哭了。” 赵岚听到二人的话,也不由眼角一抽,没有功夫搭理俩活宝。 她仰头看着赵括俊脸通红的崩溃模样,心中忍不住产生一丝异样,她知道赵括很聪明,肯定能很快从结果倒退出秦军的行军路线,魏王、韩王能妥协给秦军让路,自然是因为身后有老秦王的王信作威胁,身前还有姥爷拿在手中的爆炸弹开路,不得不屈服在秦军的“淫威”之下,但是眼前赵括的反应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猜到赵括听完自己的话后肯定会震惊、错愕、气愤、半信半疑,可他这仿佛整个人都从内到外快要一点点碎掉的崩溃模样是不是有些太不对劲儿了? 赵岚有些想不通,想了想又将手中的大喇叭举起来,放在嘴边蹙眉高声喊道: “马服君,你我都明白,现在赵军的军心已经乱了个彻底,根本无心打仗,若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不愿意率军投降,反而要执意开战的话,我敢言赵军此战必败!” 赵括红着一双眼睛看向赵岚。 后脚赶来,匆匆登上土楼的庞煖也将俩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正着,比起已经情绪崩溃的赵括,庞煖虽然此刻心中也在掀起着惊涛骇浪,但因为他岁数大、见的多,整个人的神情还算淡定。 他几步走到赵括身前,将反应明显不对劲儿的赵括给挡在身后,又居高临下的盯着赵岚,拧着花白的眉头没好气地冷笑道: “小妮子,老夫倒是小瞧你这个女娃娃了!” “唬人的大话说的轻巧,但莫要说的底气太足了!” “即便真如你所说的,白起已经率领着三十五万秦军围了我们都城又怎样?难道老秦王就真以为单单靠着那三十五万秦军就能灭了我们整个赵国吗?” “你们那一路大军趁我军不备、绕到后方断了我军的后路是真的,难道他们这样做不也是自杀式的断了他们自己撤退的后路吗?” “倘若此刻我们六十万赵军调头火速赶回去,白起纵使再用兵如神,他能抗住六十万赵军为了保护家中的妇孺们而激发的强烈战意与反扑吗?” “究竟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呢!事情未成功莫要大肆宣扬的道理,难道你父亲都没有教过你吗?” 赵岚听着庞煖的呵斥声,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继续对着喇叭笑着喊道: “庞老头,我都敢这般正大光明的给你们挑明你们大后方已经被我军包围的军情了,难道你以为武安君没有留后手吗?” “是!三十五万秦军是覆灭不了赵国,但若是用来杀光邯郸所有不干人事的肉食者,一日之内让赵国换一波统治阶级已经足够了!” “你们觉得是你们率领六十万大军匆匆赶回邯郸支援的速度快,还是赵王和一众贵族们看到武安君架到他们脖子上的刀后,纷纷双膝跪地,高举双臂,大喊投降的速度快?” “你们这六十万人马上就要成为赵王断臂求生的‘臂’了!不想着赶紧想一想后路,反而还在故作镇定、倚老卖老地吓唬我,难不成真以为我是个没长脑子的!” “你,你这竖,竖女!真是活脱脱的赵贼!邯郸的风水真真是白养活你们一家人了!” 烈日之下,庞煖被赵岚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气得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即便他嘴上在骂,但一颗心脏却已经完全坠到谷底了,凭他对赵国王族公室的了解,明白赵王和公室贵族们为了求生,绝对会把他们这些待在长平的几十万人给舍弃了的。 赵岚对庞煖的责骂声充耳不闻,但手中攥紧的缰绳却表露了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嘴上嚷嚷的那般有底气的。 因为她明白,若是她吓不住庞老头和赵括的话,等邯郸被围的消息传入赵军壁垒,这俩人若是不想搭理她,执意要转头带着六十万大军回去增援时,那被前后夹击的人就变成武安君和她姥爷那三十五万秦军了。 她纵使是带着剩下的二十五万秦军和空间内的爆炸弹在后方穷追不舍,前去增援,可是秦国的后继粮草跟不上打持久战。 秦赵双方一百二十万大军,在赵国境内打得昏天黑地,情况好的话,两败俱伤,两家双双遭受重创,魏国、楚国趁势崛起,一个吞掉东边赵国的土地和人口,一个啃掉西边秦国的土地和人口,最后魏、楚两家反倒成了此番大战的“黄雀”。 而情况坏的话,则是秦军六十万大军尽数折在邯郸,赵军还留有元气,到那时此时空中的邯郸之战秦国遭受到的重创将要比史书上记载的还严重,别说老秦王要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给打出去了,怕是还要把他的、他儿子、他孙子的棺材本都得输个精光。 如今她提前将这话挑明,就是趁着赵军军心散乱之际,给庞煖和赵括下个消极暗示,给壁垒内的几十万赵军们狠狠地刺激一下,让他们半信半疑,让他们军心更加混乱,即便过几日收到邯郸的求救信了,也得犹豫、踌躇,让赵军的营地再次出现哗变,不过她相信凭武安君的威慑力和手段,怕是邯郸的求救信根本送不到长平来…… 果然,等壁垒前的消息传进壁垒内后,六十万赵军们更加慌乱了,只觉得头顶上的天已经完全塌陷下去了。 赵营内一片乌云惨淡,心中绝望了的士卒们闹着纷纷大喊:“投降!我们快些给秦军投降吧!” “秦军不杀降卒的!” “对对!都城都被人家给围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打的啊!快些投降吧!我的妻小还在邯郸呢!” “是啊,没法打了,说不准肉食者们已经被秦军杀了……” 与混乱的赵营相比,赵国内的氛围倒还算平静。 邯郸的妇孺们都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偷偷打量着站在街道上的黑压压秦军。 秦军们穿着黑色的甲胄顶着烈日恍若站岗般,身姿站的笔挺,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预想中的欺男霸女。 甚至上午秦军刚刚闯进城门后,有小孩儿被秦军给吓傻了,站在街道上哇哇大哭时,还被秦军给抱起放到了街道两边不碍事、不挡道的位置,然后乌泱泱的秦军队伍就迈着整齐的步伐一路挺胸抬头地往王城去了。 哭泣的小孩儿惊呆了,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大人们也都看呆了,玄鸟在上,这般懂礼数的黑甲兵还是虎狼秦军吗? 一日下来,黄昏时,发现秦军们真的不打、不杀庶民后,城内的妇孺们已经不是很害怕了,有的小贩为了养家糊口都硬着头皮把自家的摊位摆出来了,秦军们也没打砸,这又给妇孺们了一点点安心。 红彤彤的火烧云笼罩着邯郸。 大北城内,趴在门缝前往外看的小女孩儿瞧着秦军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对战战兢兢在他身旁摆摊卖菜的老妇瞧也不瞧,但是老妇盛菜的背篓倒了,里面的青菜掉出来后,没等老妇惶恐的上前去捡菜,那长得五大三粗、面无表情的秦军就先弯腰将倒地的背篓给扶正了,还把掉落在地的青菜给重新塞回了背篓里,放到了老妇的身旁。 这一幕把卖菜老妇给惊得一愣一愣的,门内偷看的小女孩儿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身旁同样扒着门缝往外瞧的年轻妇人,奶声奶气地小声道: “阿母,你们大人不是总说秦军都是虎狼蛮夷,没有一个好人吗?可是刚刚那个黑衣大个子就帮老婆婆弯腰捡菜了。” “我之前看到大王宫中的士卒骑马跑出来时,把老婆婆的菜娄给踩烂了,都没有下马赔钱呢,我有些想不懂了,究竟哪个兵卒是坏人呀?” 年轻的妇人听到闺女这话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说实话,她也有点儿看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些站在街道上的秦军难不成是假的吗?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那恶声恶气,还会把庶民的脑袋当成敌军首级来充数的蛮夷呢? 她拧着眉头、用牙齿咬着唇,回想起四年前闺女刚出生没多久,她被请去朱家巷的一处富人宅院里给那里刚出生的男娃娃做乳母,因为意外得知男娃娃的秦王室小公子的身份,而想要偷偷用手捂死那个男娃娃,与那个貌美的年轻夫人激烈大吵的情景。 她的脸就变得更红了。 如今她也知道那对母子就是国师的女儿和外孙了。 多年前,自己的父亲、家公都死在秦军的手里,良人四年前随着赵括将军前去长平战场,四年后又被抓了壮丁,重新跟着赵括将军去长平战场了,当时她恨秦人恨得要死,只恨那貌美的夫人来的时机太巧了,若是晚了一刻钟她就能把那个秦王室的小狼崽子给活活捂死了。 可是这四年下来,国师府内对外推广出来的一些利民之事,他们家也跟着享受到了便利,如今这些与传言完全不相同的秦军们,再想一想去岁天灾时顶上肉食者们的狠心做派,她绝望的发现即便家中因为秦人丢了两条性命,可是秦军近在眼前,她也生不出拿着菜刀往上前砍的恨意,只得满心复杂地拉着女儿的小手转身低声道: “妞妞别看了,咱们回屋吧。” 同母女俩反应差不多的妇孺们不在少数,她们看着这些突兀出现的秦军们似乎要比王宫的精锐还懂礼数,只觉得离谱极了,感觉世界都突然在眼前被颠覆了,原先的恶人似乎变成了“好人”,而本应该是“好人”的一方瞧着比恶人还“坏”。 不仅城内庶民之家的妇孺们觉得离谱,王城、小北城之内的肉食者家眷们看着闯进家门内的秦军们如同蝗虫过境般,将他们粮仓内的粮食“哗啦啦”的往外抢,一个个心痛又气愤的哭着喊叫,只觉得这些秦人们真是离谱的荒唐!简直是蛮夷中的蛮夷!这是在秦国穷得吃不起饭了?专门跑来他们邯郸找贵族吃大户了啊! 马服君府内。 赵牧护着自己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闯进家门的秦军们将一袋袋粮食往外搬,心中如同打鼓般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赵母扒着小儿子的胳膊惶恐地流眼泪小声询问道: “牧,难道你兄长已经葬身在长平了吗?” 赵牧拧眉悄声回道: “阿母,应该不是的,若是兄长兵败了,城内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可若是你兄长没有兵败的话,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秦军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赵母哭着小声道。 赵牧抿紧薄唇,他也不清楚状况。 母子俩正在迷茫时,一个青年秦将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赵牧的长相,而后又低头对着手中的画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用蹩脚的赵语对着赵牧拱手笑着询问道: “小兄弟可是马服君的弟弟,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赵牧小将军?” 赵牧看着面前的陌生秦将警惕地出声询问道: “我是赵牧,可我不是赵国的将军,你是谁?你想作甚?” 秦将接着往下笑道: “赵牧小兄弟,鄙人秦国频阳王翦,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的。” “呵,没有恶意就直接冲进别人的家门,抢夺粮食?”赵牧冷笑道。 王翦却毫不脸红地笑道: “小兄弟,我们秦军进入赵国后,没有伤害一个庶民妇孺,可我们总得要烧火做饭吧?你放心,整个小北城和王城内每家大户都会被我们抢一遍的,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赵母、赵牧:“……” “不过,你与你的母亲可以放心,看在你是国师弟子的份上,我们已经给你家中留下了一大半的粮食了,请你理解,我们这样子做绝对也是为了你家里人好。” “如果我们把所有大户都抢了一遍,独独越过你家不抢的话,岂不是等我们秦军撤走了,其余的邯郸贵族就会调转矛头,针对你家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想必牧兄弟你是明白的。” 赵牧听到这话简直是惊呆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还能这样子使用吗? 赵母不关心粮食抢没抢走,她只想知道自己长子的情况,遂含着眼泪紧紧盯着王翦的神情,身子发抖地小声询问道: “你们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把我家括给杀害了?” 赵牧听到这话也紧张地看向王翦。 王翦却摇了摇头,神秘地笑道: “老夫人,赵括的性命不在我们秦人手中,而在赵王的手中。” “什么意思?”赵母不解。 王翦没有再多说,对着母子俩微微俯了俯身,而后就招呼着秦军们去下一户了。 看着秦军们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院子内不慎被人撞倒了兵器架子都被秦军给顺手扶正摆好了。 赵母抓着小儿子的胳膊,疑惑又期待地对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牧,那秦将的话是不是在说,你兄长此刻在长平还活得好好的?” 赵牧眉头紧锁地点了点头。 赵母立刻双手合十地朝天拜了拜,激动地笑道: “玄鸟保佑!玄鸟保佑!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同样只被抢了一小半粮食的人家还有华阳君府、廉颇府、蔺相如府以及往日里与国师府交好的人家。 若说小北城内的情况还算可以,王城内简直就是重灾区,公室内的贵族们每家每户的大门都给秦军给撞开了,不仅家中藏着的粮食被洗劫一空,钱财珠宝也都被秦军雁过拔毛地洗劫个彻底。 王宫内的赵王看着冲进来的秦军们将三万士卒捆的捆,绑的绑,打晕的打晕,无数秦军还欢天喜地的将他们王宫中的珍宝成箱成箱地系数往外搬,气得整个人的身子都是颤抖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想要昏过去,可一看他被架在脖颈上的刀,以及如同小鸡崽般被秦军抓在手中的儿子偃,他整个人愣是想昏都不敢昏不过去。 憋屈啊!实在是憋屈! 赵国建国以来,他们嬴姓赵氏的王族就没有这般憋屈过! 看着跪坐在对面的俩老者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赵王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出声吼道: “白起!安爱学!你们莫要欺人太甚!有本事你们就杀了寡人!寡人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些贼人们在寡人死后,能不能吞并我们赵国!” 白起掀了掀眼皮,声音冷冷地开口道: “赵王,我们对你的性命不敢兴趣,条件早就给你讲明了,你只要乖乖把漆案上摊开放着的《赵都条约》给签了,老夫和安先生立刻带着大军退出邯郸。” 赵王看着摊开放在面前的黑色绢帛上的一个个醒目的金字,额头上青筋直冒,两侧太阳穴也“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一列列墨底金字,他横看竖看、满篇都写着两个大字吃人! 这“吃”的还是他们活生生的赵国贵族! 老不死的嬴稷是硬生生要逼着他把自己的“肉”割下来送给秦国啊!他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签署呢? 脸色通红的赵王怒不可遏地将脑袋转到一旁去,怒不可遏地大声骂道: “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纵使你们这些蛮夷贼人把头顶上的蓝天给说破了!寡人都是不会签署的!一个字都不会签的!你们快些死了你们的贼心吧!” 赵王话音刚落,一声杀猪般的痛苦嚎叫就从一侧传来,只见被秦军抓在手中的赵太子直接被人拿着刀在撸起的胳膊上画了两道,鲜红的血液汩汩往外冒,太子偃哭得像是自己的胳膊被人砍断了一样,惨痛地嚎叫道: “父王救救我!快救救我!” 第184章 签订条约:【安爱学“劝”赵丹】 看着自己儿子痛哭流涕的样子,赵王心中也悲愤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些年赵国国运衰退的缘故,原本赵王室内枝繁叶茂的人丁传到赵王这一代后,也渐渐开始萧条了起来,今岁已过而立之年的赵王膝下仅仅只有赵偃一个孩子。 自从赵偃出生后,他更是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从襁褓开始就对其宠爱有加,大事小事都记挂着,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若搁在平时他早就让士卒把欺负他宝贝儿子的贼人给拖出去五马分尸了,可在如今这乱糟糟、闹哄哄、氛围极其压抑的大殿之上,独子宛若杀猪般的凄惨嚎哭声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背后一点点地将孤立无援的赵王给推到了陡峭高耸的悬崖边上。 他甚至都不敢去瞧自己哭泣的儿子一眼,牙齿把下唇都咬出血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摊开放在暗红色漆案上的黑色绢帛,夕阳的光线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到《赵都条约》上,其上的每一个金字都看起来刺眼的厉害。 赵王将视线来回在黑色的绢帛上扫视着,心中觉得荒唐至极,又离谱至极,古往今来他就没有见过这般不平等的条约! 嬴稷那老不死的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凭借着这份不平等条约,不仅想要一口吞掉太行山以西他们赵国的三十八座城池,用来建造秦军的军事重镇,还想要吃掉他们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赵军,让他自费允许秦国在邯郸城外驻扎五万秦军,派儿子偃到咸阳做质子,遵奉他嬴稷为天下霸主,且不能用任何限制手段、要不遗余力地在全国深入推广他颁下的秦国移民令。 再加上秦军冲进他的私库抢夺各种珍宝的蛮夷举动,这还真是让他割地赔款都不够、还贪心地想要让他让渡国中一部分内政军事权,主动的把赵国的人口送到秦国,呵呵!这种完全破坏他们赵国主权完整的丧权辱国条约,他除非是脑子坏掉了,才会答应签署! 心中气愤不已的赵王“砰”的一下就将摊开放在漆案上的绢帛卷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劈头盖脸地朝着对面的白起和安爱学砸去,即便他的脑袋都被身后俩高大的秦军给死死按在了漆案上,脸色涨红、额头青筋直冒的赵王还是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对白起和安爱学大声讥讽道: “嬴稷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也就这么点能耐了!七十多岁了还贼心不死!难不成你以为把寡人抓起来你就能重新当西帝了!” “白起!安爱学!你们俩这助纣为虐的老不死有本事就杀了寡人!想要让寡人签署这份狗条约!除非寡人死了!” 太子偃被自己父亲的崩溃大喊模样给吓得身子一抖,抓着他肩膀的秦军拧着浓眉又撸起太子偃另一条胳膊上的袖子,拿着手中的刀照着对称的位置又“咣咣”画了两道血痕。 右臂上新增两道伤口后,太子偃又控制不住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 “父王你快救救我!呜呜呜!救救我!我快要被这些蛮夷给杀死了!” 脸色涨成猪肝红的赵王,脑袋被按在漆案上,艰难的侧过头看向自己同样被抓着的宝贝儿子,眼中有心疼,脸上有愧疚,但态度却很坚决儿子虽然很重要,但他正值壮年,以后兴许还能生出新儿子,可这份不平等条约若是签署了,赵国就要彻底一蹶不振了,再也不可能有光明的未来了。 偃很重要,可是与一国主权完整相比,他不值一提。 赵王狠心地咬了咬牙将脑袋给转了过去。 太子偃见状哭得声音更大了,明白自己这是要被他父亲给放弃了。 危急关头,他脑中灵光一闪忙扯着嗓子对着白起和安爱学激动地喊道: “白,不是武安君、安先生!父王他年纪大了,认不清形势了!分不出好赖!但是孤,不,偃可以!如果您两位同秦军能拥护偃继位的话,偃愿意代替父王同秦国签署这份停战友好条约!” 听到儿子这话,赵王“唰”的一下就转过了脑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独子,怎么都不敢相信被他寄予重望的太子会说出这般软骨头、大逆不道的窝囊话! 回过神后,他简直暴怒的差点儿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儿子怒吼道: “赵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吗?!这份狗屁条约究竟代表着什么,难道你会不明白?!” “你,你是怎么敢当着寡人的面说出这种屁话呢!” 瞧着自己父王因为暴怒而变得仿佛要喷火的明亮双眼,太子偃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感受到抓着他胳膊的俩秦军力道减轻了许多,他又“唰”的一下支棱了起来,强压下心中对自己父王的恐惧,忙对着白起和安爱学接着表忠心道: “武安君,安先生!我,不,小子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秦赵乃是兄弟之国,秦王室和赵王室本就同出一脉,如今秦强赵弱,秦王曾大父此举只不过是想要拨乱反正,在秦赵之间分出大宗、小宗来,偃虽然见识浅薄、年龄小,但也明白此举的重大意义!” “若是武安君和安先生能放了偃,拥护偃继位的话,别说这一卷《赵都条约》了,纵使是再来十卷!偃也一定能签署的明明白白的,让秦王曾大父看的开开心心、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 “畜生!你这个畜生啊!” 赵王被自己“好大儿”这狗腿子的话给气得一佛出窍、二佛生天的,连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都不顾了,“唰”的一下挣扎着从坐席上站起来作势要冲上前去毒打不孝子。 然而没等他离开坐席半步就又被身后虎背熊腰的精壮秦军给死死按了下去。 白起和安爱学看着面前父子俩反目成仇的样子,不仅互相对视了一眼。 安爱学从白起的眼中看到了心动,他明白白起这是被太子偃的话给说动心了。 乍一看,太子偃若是提前继位了,似乎更适合当秦国的傀儡,可是如今赵国的国运还没有走到头,秦国的实力还不足以完全吞并赵国,对秦而言,半死不活的赵国才是最好的赵国。 若真是拥护赵偃继位了,那不可控的因素就太多了,赵偃的年纪小,他若是做了新赵王,国中大权很可能会落到朝臣手中,整个赵国的执政阶级都会因为争权夺利而乱掉,那么赵国的庶民们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即便秦国有移民令,但也得顾及到,能够有魄力、有实力、走一千四百多里地由赵入秦的赵人终究占少数,更多的赵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继续待在赵国生活,受到这些赵国肉食者们的统治。 只要能让赵王把太行山以西的城池割了,把长平战场上六十万青壮士卒给舍了,邯郸城外允许驻扎秦军了,那么半死不活的赵国就已经掀不起风浪了。 瞧见安爱学不赞成的摇头动作,白起轻咳两声对着又痛哭又冷笑的赵王开口劝道: “赵王,你儿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形势变了,你的思想也得跟着改变才行。”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签署《赵都条约》,把条约之上墨底金字的条款一一给我们落实后,我们的大军就会乖乖撤出邯郸了。你仍旧可以好好当你的一国之君,我们不会插手你们的王位继承之事的。” “至于,太子偃,我们会在撤退时一并护送他去我们咸阳做客,他都喊我们君上曾大父了,我们君上自然也不会太过难为他的,毕竟都是一个姓的老祖宗,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呵,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赵王阴测测的盯着白起,冷嘲热讽道,“秦赵同源,嬴稷那老不死的现在都想要把我们赵王室给活活逼死了!这算是哪门子的亲戚!” “白起!你不用再在这里威逼利诱寡人了!赵偃你们想抓走就抓走!寡人即便没了这个儿子,也绝不会做出令祖宗蒙羞的事情的!” “不!我不要去咸阳做质子!我不要去咸阳!”赵偃崩溃的痛哭道。 “父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只是希望我们父子俩都能活下去,所以才提出馊主意的!” “呜呜呜呜呜,父王,你不要抛下我,我是你的亲骨肉啊!” 赵王气得嘴唇颤抖,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那软骨头的窝囊儿子。 安爱学忍不住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视线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个圈,思忖片刻后,在白起不解的目光中从坐席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赵王身旁俯身在赵王耳畔说了点什么,而后神奇的事情立刻发生了。 白起看到脸色涨红的赵王瞬间瞳孔地震,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随后惨白又转变为黑沉,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安老爷子,整个人瞬间变得像是掐住脖子的公鸡般,连打鸣都不敢了。 武安君一愣。 瞧着赵王呆滞又不安的模样,安爱学又往上挑了挑眉,伸手拍着赵王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赵王,老夫说到做到。” “木已成舟,大势已去,即便你现在在这里拼死抵抗又有何用呢?” “先不说赵国的边境已经被秦军给严密封锁了,纵使那长平六十万的士卒火速赶回邯郸救你了,我们这些人既然待在邯郸就做好了与你们这些肉食者同归于尽的准备,兴许最后那些士卒赶回来后,刚巧就能为你们这些被杀的肉食者给收尸了。” “我和武安君都活到这般大的岁数,死也就死了,你还是壮年,真的甘心死吗?死挂在嘴上,说着简单,谁都会说,可真有勇气去死的人,可是连嚷都不嚷一声的。” 赵王紧张地瞥了安爱学一眼,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和蔼的医者竟然是个这般狠辣歹毒的老贼人!真是让他看走眼了啊! 他双眼通红地狠狠瞪着安爱学,安爱学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他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心理年龄都快有一个世纪再加一甲子了,他的心境稳得就如深潭一样,根本不在乎赵王的怒意。 他只是用手指了指漆案上的条约,又伸手拍了拍赵王的肩膀叹息道: “赵王,签了吧,别忘了,你们赵人现在还在北部和燕人打仗呢。” “你乖乖把这条约给签了,我们早点退出邯郸,你也好集中精力与燕王打仗,固执地和我们在这儿耗又有何意义呢?如果你把秦军给逼得不耐烦了,武安君真的把你们赵王室给屠干净了,大不了,秦燕一百万兵卒联合,彻底把你们赵国给一分为二的瓜分了,到时别说你的陵寝要保不住了,兴许你们整个赵王室的陵寝都得被联军焚烧了,以后连个烧纸祭祀的人都没有,唉,何必呢?” “快些签吧!” 安爱学边说边和蔼地笑着将蘸了墨水的毛笔双手递给赵王。 白起和赵偃都紧盯着赵王/父王的神情和动作,白起觉得安先生这般温和的样子必然是震慑不住赵丹的,赵偃也觉得这安老头是吓不住自己父王的。 可是令二人大跌眼镜的则是 赵王/自己父王紧抿着双唇、又是怒又是怕的狠狠瞪了安先生/安老头一眼,而后满脸委屈又憋屈的接过安爱学递来的毛笔,大笔一挥,不情不愿地闭眼签署了漆案上的《赵都条约》 白起惊得“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赵偃也惊得瞪大眼睛、张开了嘴。 第185章 赵营内破:【赵岚入赵营】 又等了一会儿,待到赵王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将赵国的国玺印了红彤彤的印泥“啪”地一下闭眼落在黑色绢帛上后,赵王的一颗心都碎了,在场的秦军们却全都长长松了口气,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喜色。 一国之君的大名签了,一国玉玺印了,两国的条约生效了,也就再没有任何可转圜的余地了。 纵使是性子内敛的武安君在此时此刻,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老爷子,瞧见对方脸上的笑容未变,整个人看着还是云淡风轻的,心中真是喜悦又好奇,喜悦的是这场原本在他眼中看来秦国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事竟然以一种完全料想不到的发展就华丽丽的快速结束了。 最关键的是 两国大军根本没有在长平战场上交手、火拼,只是入赵、入邯郸时与边境哨口和都城内的赵军们起了冲突,用了最少的兵耗却为秦国带来了建国以来针对三晋之地的最大胜利,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最为令他好奇的则是 安老爷子刚刚究竟在赵王耳畔说了什么,才让这位主儿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白起是这样想的,满殿的秦军们也是这样想的,一个个又惊又喜,视线忍不住的往安老爷子身上瞄。 与喜气洋洋的秦人相比,满殿的赵人们却各个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趴在大殿角落的赵国史官右手握着毛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边哭边在摊开的竹简上记录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屈辱啊!实在是屈辱啊! 赵国作为眼下三晋内的最强诸侯国,怎么一夕之间就沦落到了这般凄惨的田地? 君上竟然答应了蛮夷秦人的条件,不仅要将西边的领土割给秦国了,处于战场上的六十万青壮士卒也要一并舍给秦人了,甚至以后还要允许秦人在都城外黑压压的驻军了!玄鸟在上,这样的赵国究竟还能算是赵国吗? 年过半百的史官,发须斑白,趴在木地板上,边写边抖,哭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殿内的宫女、宦者们也都垂着脑袋小声啜泣,心忧着自个的性命。 脸色惨白的赵王看着安爱学不紧不慢的将长长的黑色绢帛卷起来收进了玉匣子内,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就被吸干了一样,眼睛通红地耷拉下脑袋,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子沧桑与颓废,只觉得自己死后也已经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一时之间悲愤交加也止不住用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尘埃落定。 待在不远处的太子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失魂落魄的父王,又瞥了一眼角落内双眼通红、险些要哭死过去的史官。 他一方面心中愤然,只觉得蛮夷秦人简直卑劣至极,另一方面又暗自庆幸,瞧着父王生不如死的样子,他竟然觉得幸好这屈辱的条约兜兜转转还是落下了父王的名讳,等千百年之后赵人们看到赵国的史书记载了,心生怒意骂的大王是他父亲也不是他。虽然这条约上所写的内容的确让人不齿,可是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想想越王勾践的故事,赵偃心中的愤然和庆幸渐渐被满腔勇气所代替,只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勾践”,现在所遭受到的屈辱和不得不为了求生进行的苟且都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赵国未来的辉煌! 他咬着牙关,攥紧双拳,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进入咸阳做质子,在老秦王的眼皮子底下,忍辱负重蛰伏多年,而后他日回到邯郸,一举派赵军西行,闯入函谷关,屠了秦王室,灭了秦国的意气风发模样,心脏就砰砰砰直跳,用了极大的力气将涌上心头的激动给压下去,这才对着武安君俯了俯身,可怜兮兮地怯声道: “武安君,我父王都已经遵循安老先生的话,把两国的停战友好条约给签署了,您是不是就能放了我们了?” “我对秦王曾大父倾慕已久,必然会好好的随您和安老先生到咸阳内做质子的。” 失魂落魄的赵王对自己儿子说的话充耳不闻,整个人看着都是呆滞木楞的。 白起瞧见赵偃说话时那藏在眼底里的恶意和狠辣,他知道这个赵太子不是个什么纯良少年,但也对其不在意,终归是秋后的蚂蚱了,扑腾不了几天了,他看向安老爷子,瞧见安老先生对他点头了,才大手一挥对着殿内的秦军们吩咐道: “速速放了赵国君上和赵太子,再到膳房内给赵国君上和赵太子准备些美味膳食压压惊。” “喏!” 抓着赵偃肩膀的秦军们纷纷松手,获得自由的赵偃忙讨好的对着白起作了个长揖,随后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自己像是傻了的父王身旁小声安慰。 安爱学瞧了父子俩一眼,又交代了殿内的秦军们一番,就同武安君一块出宫,进行下一步的事了。 炎炎盛夏,树叶冉冉。 燥热的空气内浮动着浓浓的不安,也就是短短半日的功夫。 邯郸城内、城外,每家康平食肆的外墙宣传栏上都张贴着一大张秦纸,更远的城池内也有秦人骑马拿着秦纸去送、去张贴。 褐色的纸张上一列列地书写着新鲜出炉的《赵都条约》。 在秦军们走街串巷的大声吆喝之下,暮色降临之时,被软禁在府内、战战兢兢的邯郸贵族们,以及因为胆怯而缩在家里半步不敢往外出的妇孺们也陆陆续续听到了白日里赵王宫中发生的事情。 赵豹府内的粮食和珠宝几乎都被冲进家里的秦军们给搬空了,他本人更是被锁到了家里一整天,连屋门都出不去。 他知道秦军此番大老远的跑来,必然所图甚大,可等亲耳听到秦军传来的消息,又亲眼看到秦纸上所写的《赵都条约》内容后,只觉得头晕目眩,惊怒之下,当即喷出一口心头血,两眼一翻就晕倒在了家中的软榻上,惹得府内的家人们各个惊慌失措、哭天喊地地抹眼泪。 赵胜听到消息后也是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痛的,一个劲儿的捂着自己心口痛哭,明白此战过后,他们赵国已经彻底退出了强国之列,国破家亡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嬴姓赵氏的公族们全都像是天塌了般,在府内又是哭又是喊,还有人跪在地上卑微地讨好着秦军,希望能够让他们换上庶民的衣服,放他们一马的。 与崩溃的王室公族相比,其余的贵族们都还稍稍能稳住心神,拧眉思索着后路了。 待在书房内的荀子听到淳于越匆匆送进来的消息后,神情也复杂的紧。 “唉,越,国师一家可真是厉害啊,老夫着实没想到,这场声势如此浩大的战事竟然结束的这般快,纵贯七国史书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场与之相类似的战事了。” 淳于越边听边认同的点头。 别说专心著书的荀子吃惊了,他这个关心秦国情况的青年也被这惊天反转给搞得有些回不过神呢。 他当初随着荀子从稷下来到邯郸,原本只是陪着荀子探望他的亲友,顺便拜访一下那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国师的,哪曾想竟然在赵都内先后遭遇了天灾、封城、封国、秦赵大战一系列事情。 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使得荀子离赵入楚的时间往后一拖再拖,也让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见证了赵国一夕之间爬上了兴盛的高位又在一夕之间彻底滑到了谷底。 两厢差距之大,对比之明显,别说荀子这个赵人摇头叹息,满腹怅然了,他这个外来的齐人都禁不住感慨一声:世事多变。 瞧着荀子百感交集的复杂神情,淳于越忍不住开口小声劝慰道: “荀公,您还是看开些比较好,秦灭六国是大势所趋,眼下这外面张贴的条约内容虽然对赵国的贵族们很不利,但是让越看来,这场战事对赵国庶民来说还是很有利的。” “若是搁在从前,赵国兵败了,那待在长平的六十万赵卒早就被秦国的武安君给杀干净了,眼下有国师插手,这些待在长平的六十万赵卒兵败后必然会被秦军给顺道带回秦国,别的不说,总归性命是保住了。” “再者,秦军此番不声不响地冲进赵国,也并没有烧杀抢掠,国内秩序未乱,都城内也没有血流成河,越从未见过这般有礼的兵卒,想来此战的结果对于赵国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听到青年人的话,荀子不禁摇头叹道: “越,老夫知道这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身为赵人,看到母国如此落魄,面对此情此景,身处其中,心中终归难以平静罢了。” 话音落下,沉默半晌,二人相对无言。 荀子又看着面前身着紫色的青年交代道: “唉,越,等战事平息,秦军撤退了,我就准备赴春申君之约,乘车到兰陵去养老了,你正当壮年,若是想好入秦去谋出路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前去拜访一下康平国师的岳父,你若能随着撤退的秦军一起西行入秦,路上终归要安全些。” 淳于越闻言眼睛一亮忙对着荀子俯了俯身: “荀公,多谢您的提醒,那我这就下去准备了。” 荀子微笑着颔了颔首,目送着齐人青年兴奋的离去,他又闭上眼睛摇头低声叹了一句“灭赵者赵也,非秦也”,身为一个年迈的学者他又能左右什么战局呢? 只得再度无奈地长叹一声,也不勉强自己想这这事儿了。 华阳君府内。 冯亭听完自己孙子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挣扎,而后又悄声在自己孙子耳畔说了些什么,冯去疾边听边点头,等天色擦黑后,就去与府门前看守的秦军小声交谈了。 都城内人心浮动得厉害,星光闪烁的夜晚也显得燥热极了。 赵牧忧心着自己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兄长,又在思索着家族的未来,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响,看到母亲进来了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出声询问道: “阿母,夜深了,您不去休息怎么到孩儿的房间了?” 赵母看着个子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次子,心中酸涩的厉害,眼睛眨了一下就控制不住地流下热泪来: “牧,这场战事已经是秦胜赵败了,庞老将军年事已高又是三朝老臣,纵使是回到邯郸了,君上也不能杀了老将军,可是战事失败,赵国付出了这般重的代价,大王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的,总归会找人来背锅的。” “你,呜呜呜,你兄长若是回到邯郸了,岂不就要被君上给抓起来杀了?” 看着母亲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小声痛哭,瘦弱的肩膀颤抖,赵牧的一颗心也在滴血。 因为他知道自己母亲担忧的事情是真的。 六十万赵卒被秦军抓走,“杀”与“不杀”对赵王来说其实已经没有区别了,终究都算“舍”出去了。 待到秦军撤走,秦国那边论功行赏,赵国这边必然就要兴师问罪了。 无论秦军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杀入赵国的,率领大军出征对抗秦军的长兄和庞老将军没能将秦军拦在太行山外面,就已经算是失职了。 他伸开右臂揽着母亲的肩膀,边无声的给予母亲安慰,边思索着救自己长兄的法子。 为今之计,想让长兄活命的话,唯有入秦一条路,可是父亲长眠在马服山,对赵国忠心耿耿了一辈子,长兄又是大王亲自册封的马服君,身为赵将,长兄会愿意去敌对的秦国求生苟活吗? 性命很重要,可名声亦很重要,赵牧私心里是希望长兄能在秦国活下去的,可长兄会愿意吗? 赵牧心中乱糟糟的纠结不已。 赵营内。 赵括也看到了秦军送进营地内的东西 一小张色彩明晰的图片。 这是安老爷子在邯郸用拍立得拍的《赵都条约》的照片,共拍了两张,随着他与武安君的信件一同放进了空间的书房桌子上。 赵岚从空间里拿到信件看完邯郸的消息,当即就派人将《赵都条约》的照片送到了赵营里。 墨底金字、国君名讳与一国大印,哪个都没掺假。 一整天都半信半疑的庞老将军看到照片上的小字后,当即就气得吐血,闭眼昏迷了,险些要憋屈死了。 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赵括捏着手中小小的照片苦笑连连。 真真是没想到,连一旬的功夫都没有,他都没有与白起交手就又败了个彻底。 身后的国君都跪了,把领土和他们这些待在战场上的人都给一并舍去了,这仗还想如何往下打? 赵括闭眼神伤,刹那间,帐外就传出来喧闹的嘈杂之声。 “杀啊!” “二三子!君上已经向秦国投降了!彻底放弃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性命了!” “想要活下去的二三子就随着我冲杀出去吧!” “冲啊!” “杀!” “杀!” “杀!” 军中哗变了!!! 听清帐外口号的赵括心中一惊忙从土塌上起身,还没有来得及走出营帐就看到十几个兵卒冲了进来,如同饿狼扑食般朝他一扑而上,直接将他按在了黄土地上。 赵括惊愕极了,反应过来后当即就怒声呵斥道: “放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将他按在地上的兵卒边拿着绳索捆绑赵括的手和脚,边叹息地回答道: “马服君,我们知道您是个好的,还请您莫要再挣扎了,国师女儿又用那神雷在炸咱们的壁垒了,还拿着那奇物向我军宣传邯郸的消息。” “我们都已经知道君上白日时已经同秦国的白起将军签订停战条约了。” “马服君,我,我们的妻小都还待在赵国,等着与我们团聚,真是对不住您了,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说完这话,领头的兵卒就抽出赵括腰间的佩剑,握着剑把直挺挺地将锋利的剑头朝着赵括的身前扎去。 剑刃划破胸前甲胄,剑锋入肉的那一刻,赵括胸口一痛,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眼前真实的世界也变得可笑极了。 待在身后的君上先一步投降了,同处于战场上的兵卒也紧跟着投降了,所以 他这个将军就被底下的人给联手献祭了?! 赵括苦笑的闭上了双眼。 赵营内火光冲天,兵戈声、哭声、喧闹声、踩踏声、嘶吼声不断。 黎明将至之际,赵营从内而破,庞煖、赵括等领兵的将领们尽数被底下的兵卒给捆绑了起来,身着黑色甲胄的赵岚顶着头顶熹微的晨光,骑马带着二十五万秦军进驻赵营。 第186章 准备回秦:【晋江文学城狠人哉!】 秦王五十二年,盛夏。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青色的纱窗洒在咸阳国师府。 穿着米白色丝绸小睡衣、躺在凉席上的政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照在眼皮子上的光亮,小身子一激灵,赶忙睁开丹凤眼从大床上爬起来,入眼瞧见姥姥和姥爷的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外面天光大亮,叽叽喳喳的响着鸟叫。 政崽用小手揉了揉额头,记忆回笼,想起昨晚戌时四刻母亲在长平拍摄的视频里说她要率领秦军夜袭赵营,小豆丁赶忙翻身下了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着急忙慌的往大厅里跑。 显然他昨晚强撑着困意同长辈们等着等着,想要看到母亲夜袭赵营的最新战情,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生理本能,没能等到母亲的新视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当小豆丁拔腿跑到后院大厅时瞧见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除了太姥姥外,姥姥、姥爷,蔡泽、李斯、韩非、魏缭都坐在坐席上。 每个人的脸色看着都很疲惫,显然是在这枯坐一夜,等了一夜的消息。 “姥爷,姥姥!” 政崽迈过门槛快步走了进去。 看到睡醒后的小豆丁,韩非几步走过去将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的小孩儿给抱了起来,放到老师身旁,又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坐下。 因为惦记着女儿和岳父/父亲的安危,老赵夫妻俩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夫妻二人眼睛下的青黑色眼圈一个比一个重。 老赵顺手从空间里取了双薄袜子套在了外孙的光脚丫上,政崽坐在姥爷身旁,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是紧抿双唇,神情紧张的模样,一颗心也忍不住跟着高高悬了起来,看着自己姥爷小声询问道: “姥爷,阿母那边的新消息还没有送到穿越神手里吗?” 老赵看着外孙担忧的模样,强压下心头上的焦灼,点头笑道: “政,姥爷估摸着你阿母现在八成已经拿下赵营了,咱们再稍稍等一等,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长平的消息了。” 安锦秀也用手揉了揉外孙柔顺的黑发,想让小豆丁安心。 政崽闻言忍不住抿紧了小嘴,昨晚他们已经看到太姥爷在邯郸拍下来的《赵都条约》的照片了,知道邯郸那边的局势已经大体上算稳固了,只剩下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赵军们了。 虽然母亲的爆炸弹很厉害,母亲又说赵军的军心已经非常散,根本无心打仗,只想快些投降,可是留在长平战场上的秦军毕竟只有二十五万人。 若是六十万赵军看到夜袭的母亲,被逼到尽头豁出去了,拼死一搏,母亲的处境还是非常危险的。 政崽不说话了,其余人也都不吭声。 大厅内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反倒衬得外面的鸟叫声愈发清脆了。 王老太太同政崽一样也是昨晚等消息等的睡着了。 她匆匆忙忙地来到大厅,看到所有人都一副眉头紧锁的焦灼模样,也加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早膳的时间到了,小王贲、小蒙毅也跑到了国师府。 韩非根本没心思吃早膳,眼睑下的黑眼圈极重,他相信军心混散的赵军是抵挡不了士气高涨的秦军的,再加上爆炸弹的强大威力,纵使留守在长平的秦军人数仅仅只有赵军的三分之一,但是秦军胜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可是赵岚亲率大军去赵营的消息还是让他担忧的心脏“扑腾腾”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岚师妹只会骑马,不通武艺,爆炸弹只能往远处丢,又不能在近处炸,万一赵军的驽箭手躲在高处,擒贼先擒王,用弩箭往岚师妹的心口上射呢?万一赵括挟持了岚师妹该怎么办呢?倘若混乱之中岚师妹的马被赵军伤到,岚师妹不慎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又被马蹄踩到该怎么办呢? 韩非越想额头上的冷汗就越多,脸色也变得更白几分。 前几日他还不算太担忧,因为两军没有真的交战,顶多是耍嘴皮子,可是昨夜两军开始真的交手了,韩非关心则乱就怎么着都平静不了了。 不仅韩非无心用膳,其余人看着仆人们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也张不开口。 早膳很快的摆了出来又很快的被仆人们给扯下去了。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凉爽的空气也慢慢变得燥热了。 太阳越升越高,鸟儿不叫了。 安锦秀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了。 距离她女儿去攻营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一个小时了,也不清楚长平此刻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 赵康平闭着眼睛意识沉浸在空间五楼的书房里,直勾勾地盯着宽大的书桌,只盼着下一秒那上方就凭空出现女儿的信亦或者是手机屏幕上出现女儿写的新视频便签。 时间过得越久,精神紧绷的一大家子就变得愈发忐忑不安。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嬴子楚和吕不韦也是一夜没合眼,同样吃不下早膳。 虽然他们俩知道国师不喜欢他们,但这段时间还是靠着厚脸皮的性子日日去隔壁,蹭最新军情。 知晓昨夜赵岚夜袭赵营的消息后,二人也在焦灼的等待着长平的新情报。 看着子楚公子坐立不安、双手交握地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青年人来回晃动的身影都快要把吕不韦给晃晕乎了,他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子,您一夜未睡又没有吃任何东西,现在精力正差呢,还是进屋躺在床上稍稍歇一会儿吧,您放心,不韦已经派人在隔壁守着了,若是有夫人的消息了必然会很快赶回来禀报给咱们的。” 嬴子楚在邯郸做了多年的质子,因为那些年的困顿生活,底子被伤着了,身子骨不仅比不上他留守在咸阳的兄弟们好,甚至都比不得他的父亲健壮。 一夜未眠、未进食、再加上心中的焦灼,嬴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想开口,下一瞬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直挺挺地往前扑。 “公子!公子!” 吕不韦惊得从坐席上跳了起来,赶在嬴子楚脑袋磕在木地板的前一秒护住了嬴子楚的脑袋,同时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公子因为担忧夫人的安危晕厥了,速速喊府医。” 全都待在后院院子里的老赵一家子,自然也听到了隔壁传出来的动静。 吕不韦似乎就是为了特意让国师一家子听到他喊出来的话的。 老赵侧耳仔细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吆喝的声音,不禁撇了撇嘴,吕不韦喊的嬴子楚担忧他女儿安危而昏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一夜没睡又没吃东西,还来来回回不停歇地走路,别说是身子骨不好的嬴子楚了,纵使是他身子健壮的曾大父高低也得晕个低血糖。 他收回对隔壁的注意力,刚又将意识放进了空间书房里就看到书桌上出现了三封颜色不同的信,显然是他女儿写给君上、自己和岳父的邯郸军情。 老赵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信件从空间内取了出来,其余人见状也精神一振。 赵岚既然能写信必然就说明长平的情况在掌握之中。 几乎是看到信封的那一刻,一大家子的心神就稳定了下来。 在夫人和母亲的连声催促下,赵康平双手发抖的撕开闺女给自己的信封,从中掏出一张纸。 只见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阿父,赵营内乱哗变,黎明已经拿下。】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哈哈哈哈哈,赵营拿下了!拿下来了!” “政,你母亲和姥爷很快就要回来了!” 赵康平激动的拿着手中的信件对着众人欢呼。 “哎呦!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啊!” 王老太太喜悦的双手合十连连朝天大拜。 政崽的小身子被姥姥搂着,光滑的小脸蛋也被激动的姥姥连着亲了好几口。 小豆丁乐得凤眸都笑弯了。 韩非、李斯、魏缭也欣喜的朗声笑了出来。 仆人们听到这个好消息也都奔走相告,守在角落内的王孙府侍卫赶忙冲着国师俯了俯身,激动的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往隔壁跑。 蔡泽最先从喜悦中清晰过来,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国师说道: “家主,咱们快些进宫拜见君上吧,君上必然也正着急地等着长平的消息的。” “哈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老赵将手中的信揣进怀中就迈开长腿开着灰色小汽车带着蔡泽一起去章台宫了。 被府医喂了一小碗饴糖水的嬴子楚也迷迷糊糊的从床上清醒了,刚巧听到侍卫禀报长平胜利的消息。 他也顾不上用膳食了急急忙忙地带着吕不韦一起去秦王宫了。 …… 远在千里外的邯郸国师府。 安爱学和白起看到赵岚写下的长平军情信件,知晓昨夜赵营发生的事情后,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白起端起陶杯抿了口提神的茶水,瞧着安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和眼圈下的青黑色,忍不住笑道: “安先生,没想到您外孙女不仅擅于墨家的学问,在兵家一道上也有极强的天赋啊。” “起原本想着咱们把邯郸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赶到长平,前后夹击才能把那六十万赵军给包抄了,没想到岚姬仅仅靠着留守在营地的一小半人就把赵营给拿下了,果然是虎父生虎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武安君对自己外孙女的夸赞,安老爷子的嘴角也压不住的往上扬。 他心中也觉得外孙女这一仗打得特别漂亮,如果不是身后有外孙女靠着爆炸弹和半夜扰民的精神攻击,在迷惑赵军、煽动赵军、搅和赵军的军心,他们这一路大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借道韩、魏,绕到大后方,包围了邯郸。 二人相对笑了一会儿后,安爱学才转换了一个话题: “武安君,长平那边赵军的兵力比咱们多了快三倍,这么多人,我担心迟则生变,咱们需要快些处理完邯郸驻兵的事情,将这里收集完的粮食和珠宝理顺,速速赶到长平与岚岚汇合。” 武安君点头笑道: “是的!起也是这般想的。” “起已经想好了,准备让五大夫王陵带着五万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外,其余人等后日清晨随咱们撤出赵国,火速赶赴长平。” 安爱学颔了颔首,紧跟着就又听到白起好奇的声音: “安先生,起一直都很想知道,昨日上午在赵王宫里,您究竟在赵王耳畔说了什么话竟然能让愤怒的赵王瞬间转变了想法?” “我当时在对面看的都愣住了,赵王为了不签署条约都能把自己的太子给舍出去,你那时低声对他说了什么话竟然把他通红的脸色吓得惨白一片,紧跟着又黑了下来呢?” 看着白起因为好奇而变得极其明亮的双眼,安爱学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安先生是不方便说吗?” 白起又心痒痒道。 “倒也说不上什么方不方便,只是”,安爱学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看着白起犹豫道,“只是我在赵王耳边说的话属实有些恶心,我担心要是对武安君讲了,武安君午时就吃不下东西了。” 白起一听这话瞬间乐了,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安先生尽管说就是,起一生征战沙场,看到的断肢死尸不知凡几,话语听着再恶心,难道还能比亲眼看到溃烂的尸首更恶心?” “你真想听?” “想!” 白起双眼发亮地崇拜道: “不瞒安先生,起经过此战受益颇多,让起打国师口中的运动战、闪电战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舆论战,攻心战,起就能力欠缺太多了。” “安先生既然能靠着一番话就能让怒火中烧的赵王吓白了脸色,必然是说了极其厉害的攻心之语,起嘴笨,也很想要学一学,兴许以后就能在与敌军的谈判上用到了。” 白起的语气显得分外诚恳,眼中的光亮也灿烂极了。 安爱学听到白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只得硬着头皮示意白起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道: “武安君,我当时在赵王耳畔说的原话是这样的” “赵王,老夫知道你不怕死,可是老夫能让你生不如死!你若是执意不肯签署条约的话,老夫不会杀你,但会把你和你儿子以及赵国王室公族内所有男丁的孽根都给一一亲手去了,再将你们血糊拉渣的伤口进行最妥善的医治,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最后将你们所有人都抬到你们赵王室的宗庙前,让秦军拿着锋利的刀子,当着你们这些活人和你们赵王室列祖列宗的面用利刃将你们所有人的孽根给切成一片一片的,半数肉片蒸熟洒上蜂蜜让鼠虫蛇蚁啃噬,半数肉片油炸让狼犬虎豹给吃掉,保准让你们在后半生里,看见鼠虫蛇蚁就胆颤,看到狼犬虎豹就心痛,瞥见一根短棍子就出现下体幻肢痛,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嬴姓赵氏绝了嗣,别说以后你们再也没有子孙后代给你们祭祀了,怕是等你们去地下了,一个个面白无须、操着奸细的宦者嗓音,都没有脸面见你们的列祖列宗了,你想要赌一把老夫手起根落的阉割术吗?” 安爱学一字一句将话语给说完,白起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红润的脸色也“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只觉得胃里的食物翻腾,想起早上吃的肉片,险些反胃的想要吐出来。 看到白起的样子安爱学忙在他的几处穴位上点了点,生生的将白起的那股子呕吐感给压了下去。 等白起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后,才忍不住看着满脸平静的安爱学,佩服地说道: “安先生,起真是没想到,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诛心的话,赵王若是不签署条约的话就要变成阉人了,别说金尊玉贵的赵王受不了了,怕是低贱的小乞丐都受不了。” “尤其是您,您还描述的如此逼真,起单单听着都觉得身下痛了。” 瞧着白起脸上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神情,安爱学也哭笑不得地摇头道: “武安君,我这也是用狠话吓唬赵王、想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罢了,要不然盛怒中的赵王哪可能会改变想法乖乖同咱们签订条约?” 白起理解的点着头,心中直道:[安先生,狠人哉!国师一家子都是狠人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有一个敢小瞧的。] 他还想要好好吃午膳呢,正准备将话题从这可怕的“荤菜”上绕过去,就看到守门的兵卒匆匆来到门口俯身禀报: “武安君,安老先生,府门外来了一个齐人青年想要进府拜访安老先生。” “齐人青年?”白起诧异地看向安老爷子。 安爱学也满脑袋雾水,看着门外的兵卒疑惑地询问道: “那青年可说他是什么身份了吗?” 兵卒想了想补充道: “那青年只说了他是随着荀子从稷下学宫而来的儒家弟子,想要随着咱们一同去秦国,名字似乎是叫淳于越。” “淳于越?”白起重复了一句。 兵卒点了点头。 安爱学隐约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想起当初小曾外孙在荀府内短暂的求学时光,以及政那只学了一点儿的齐国话,遂对着兵卒点了点头: “你先带那齐人青年过来吧。” “喏!” 兵卒匆匆转身离去。 仅仅过了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个身着紫衣的文雅青年。 安爱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淳于越,听他讲了来意,以及之前在稷下求学和来到邯郸后想要入秦却被一系列事情给中途打断的事情,总算是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这位复姓“淳于”,名叫“越”的儒家青年似乎是未来小曾曾外孙的儒学老师。 在政一统天下后,又在朝堂上与政和李斯对着干,坚决反对郡县制,拥护分封制的儒家臣子,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与帝王心思相左,想来应该是不太好的。 看着安老先生沉默着不开口,旁边的武安君更是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淳于越也不由变得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等到淳于越都觉得自己怕是不能随着秦军一同入秦了后,才看到安老先生将荀子给他写的推荐竹简卷了起来,和蔼地对他笑道: “淳于先生,老夫不了解政事,你若是想要随我们一同入秦的话是可以的,不过你能不能进国师府,还是要看康平的想法的。” 手心紧张的都冒汗了的淳于越一听到安老先生这话,忙松了口气,拱手笑道: “多谢安老先生,越能够随着大军一块入秦已经非常欣喜了。” 安爱学笑着点了点头,知晓淳于越的行礼还在荀府后,担心他一个人拿不完,遂派了俩士卒跟着淳于越一同返回小北城帮助淳于越取行礼。 淳于越的动作很快,上午进府自荐,下午就带着行礼住进了大北城国师府的客房里。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昨夜半宿没睡的安爱学原本想要早点沐浴完睡觉的,没想到就又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年轻人。 瞧见身着绿衣、跟在兵卒身后进入屋内的韩人青年后,安爱学忙几步走上前对着欲要向他俯身行礼的年起人惊喜地开口询问道: “去疾,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一年半未在邯郸看到老师一家人了。 在夜色中来到国师府,瞧见安老爷子,冯去疾也显得分外惊喜,即便有安老爷子出手阻拦,还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安老爷子俯身拜道: “去疾拜见师翁!” 第187章 大军离赵:【战争结束,韩王妙计】 安爱学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只有冯去疾一人。 冯去疾似乎也猜到了自家师翁所想,低声叹息道: “师翁,赵牧未曾随我同来,他的长兄现在在长平担任将领,想来不太方便过来。” 安老爷子理解地点了点头,明白冯去疾选择夜晚里赶过来,必然也是有要事相谈,遂拉着冯去疾的胳膊进入了屋子内,给他倒了一杯败火解暑的凉茶,温声笑道: “去疾,转眼间咱们两家都分开一年半了,不知道你大父身子骨可还硬朗?” “你这个时候跑过来是你大父的意思吗?” 冯去疾端起陶杯抿了一口凉茶,发现还是当初熟悉的味道。 他叹息道: “师翁,我大父的身子骨看着还行,唉,只不过这一年多也发生了许多糟心的事情。” “这是大父托我转交给师翁的信,师翁一看便知我的来意了。” 话音落下,冯去疾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绢帛双手递给安爱学。 安爱学伸手接过展开刚看了两列墨字斑白的眉头就忍不住蹙了起来,等到将通篇的内容都看完后,他的眉头都已经拧到一起了。 瞧见师翁脸上复杂的神情,冯去疾也苦笑地说道: “师翁,四年前,老师凭一己之力扭转了长平的局势,救了几十万赵人的性命,也救了我们许多上党人的性命。” “当初大父是想着带着三十万乡民来赵国建造新家园的,哪曾想四年多后,三十万乡民新生的人口没有增多少,反而折损了许多,有七万多老弱妇孺死于去岁夏日的那场大灾里,眼下六万青壮被庞老将军和马服君带到了长平,三万多中老年男人跟着廉颇老将军去代郡同燕人打仗了,如今还留在赵国的上党乡民已经几乎全部都是妇孺了。” “燕赵的战局不清不楚的,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纵使是赵国最后胜利了,我想那三万多的上党乡民也会折损在北部。” “大父派我来寻您就是希望能够在大军的保护之下,带着仅剩的十几万上党妇孺回到上党老家,男丁们能不能活下去是要看天意了,但这些身弱的妇孺们能不能活下去还是要依靠人力,大父只想在闭眼前将这些信任他的乡民们安排好后路。” “如果十几万妇孺们不能借此机会回到上党的话,想来以后就没机会回老家了。” 冯去疾的语气沮丧又低沉。 上党人的根不在这儿,四年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们完全融进赵地,冯亭活着还好,若是冯亭死了,这些在长平、代郡打仗的男人们也都回不来了,剩下的上党妇孺们在赵地的日子可想而知,得过的分外艰难了。 安爱学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冯家人的请求,但是想要带十几万妇孺回到上党还是很不容易的。 他想了想示意冯去疾在这儿稍等一会儿,而后从坐席上起身走到屋后对门口的兵卒吩咐了几声。 没一会儿,武安君就来到了屋内,看完冯亭的信件又听冯去疾讲了上党人的近况,念及秦国的移民令和上党郡俨然已经成为秦地的事实,遂与安老爷子对视一眼,对着冯去疾点头道: “冯小先生,你们家想要带着十几万上党妇孺随秦军一同撤离赵国没有问题,不过妇孺们身体弱,军中的粮草都有定量,如何安置这些妇孺还需要你大父亲自来国师府一趟,同老夫仔细商谈。” 冯去疾一听这话,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瞬间就落回了大半,看了自家师翁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武安君说道: “武安君,我们府也被秦军给团团包围了,我出来送信都废了好一番波折,大父来国师府的话,得需要您下令。” 白起闻言也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 “是,老夫差点把这点儿忘记了。” “待会儿老夫会让亲兵送你回府,明早接你大父过来详谈。” 冯去疾忙感激的冲着武安君俯了俯身,视线移到自家师翁身上时,安爱学也笑道: “去疾,你也先回府吧,等到我们顺利离开赵国后再长聊。” 冯去疾也知道现在不是畅聊的时机,遂暂时将自己准备同师翁一块入秦的话给吞咽回了肚子内,对着两位老者又俯了俯身进行告别,就在武安君亲兵的护送下又顶着夜色离去了。 安老爷子看向白起笑道: “武安君,怕是你原定的后日上午离赵的计划行不通了,咱们最起码得留出三日的时间同华阳君一起安排那十几万上党妇孺。” 白起想了想道: “安老先生,怕是三日的时间还不够,您还是先给岚姬提个醒吧,咱们会师的时间需要往后拖几日了,起也要给君上写封信,说明一下上党妇孺的情况。” “是这个理儿。” 翌日,清晨,刚用罢早膳。 白起就将自己睡前写好的信件封装进信封内、印上漆泥交给了安老爷子。 安爱学将白起的信和自己写给外孙女和女婿、女儿的信件都存放到了空间书房内。 冯亭和冯去疾就来到国师府了。 三位老者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商议出来了一个稳妥的安置法子。 幸好邯郸与上党的距离不是非常远,加上是盛夏,路边的野菜、野果也多得很,妇孺们吃得也不多,只要秩序不乱,十几万妇孺还是能顺利带离赵国的。 赵王也没想到,他软禁在宫里,看到的第一个臣子,不是他亲近的叔父们,也不是他的心腹宠臣,反而是外来的冯亭。 听到冯亭此番前来是同他辞官,准备带着十几万妇孺们离开赵国的,赵王瞬间就着急了,赵国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 十几万妇孺可不是一小撮人。 他拧着眉头不悦地对着冯亭冷笑道: “华阳君,当初秦攻上党,可是你亲自写信向寡人求救的,怎么?赵地庇护了四年前落难的上党人,寡人还给予冯先生高位,如今赵国遭受重创,寡人一时陷入泥沼,华阳君就要急哄哄地去攀秦人的高枝吗?” “只可共富贵,半点不能共患难,难道这就是冯氏一族的君子之道吗?” 听着赵王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冯亭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他平静地看着怒极了的赵王开口道: “君上,四年前秦攻上党时,老夫写信向您求救是为了能尽可能多得保住郡内乡民的性命,以求家乡的庶民能在兵祸中活下来,那时秦法严苛,秦王不得民心,秦赵两国议和之后,亭因为被乡民们信任,遂冒着寒风,带着三十万上党庶民背井离乡的来到了赵国。” “那时君上给予亭高位,还曾对亭亲口保证,上党庶民与老赵人享有同样的地位,可是刚开始还好好的,自从国师离赵后,上党庶民在赵地的生存空间就变得极其狭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内,上党人口未增多少,去岁天灾中,赵国折损三十多万人,其中七万人都是上党庶民,今夏内六十万长平兵卒内上党人占了六万,二十五万代郡兵卒内上党人占了三万,这些人都是替君上去作战了,能不能有性命都难说。” “单单四年的功夫,三十万上党人在赵地内明确活着的就仅仅只剩下十几万的妇孺了,怕不是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再过几年,我上党人就没有了。” “这是君上当初给亭许下的承诺吗?” 听到冯亭报出来这一串清楚的数字,赵王恼羞成怒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气愤地大步离开。 冯亭将自己的官印放在木地板上对着赵王离去的背影俯身大拜后就从木地板上站起来,目光坚定地往外走了。 …… 七月初,盛夏内连着下了两日的瓢泼大雨。 赵国内燥热的天气都稍稍凉快了些。 王陵带着五万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外,武安君和安老爷子带着二十万秦军与十几万上党妇孺声势浩大地离开邯郸,走出赵国西边境,翻过太行山,来到长平顺利与赵岚所带领的二十五秦军以及六十万赵国降卒会师,也宣告着秦国千里远征针对赵国发动的邯郸之战彻底落下了帷幕。 秦军大胜,赵军大败,一夕之间,三晋之地的政治布局发生了重大改变。 密切关注着秦赵局势的魏王、韩王与楚王全都叹息不已。 魏都,大梁内,天气炎热,蝉鸣喧嚣,人心浮躁。 跪坐在书房案几旁的信陵君看完细作送来的邯郸消息后,就闭眼用右手抵着疼痛的额头,深深闭眼沉默了。 老门客侯嬴瞧着自家公子颓唐的模样也忍不住苦笑地开口劝慰道: “公子,天意如此啊。” “老天现在站在西边,秦国得天所助,用时如此迅速、收益又如此巨大的战事古往今来都实属罕见,赵军的军心、士气、兵器没有一样能抵挡住秦军的,赵国失败是一定的,只不过败的时间太快,也败的太惨,一下子喂给了秦国这般大的两块肥肉,彻底威胁到我们魏国了。” 听到老门客的话,信陵君遂睁开眼睛,瞧了侯嬴一眼,眸中尽是苦涩,他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方忧心忡忡道: “侯先生,你说的没错,赵国跌倒,秦国吃饱。” “受制于去岁的大天灾与那杀伤力巨大的恐怖神雷,时隔四年,秦赵再度大战,无忌有心助赵,然而既没有办法说服王兄增派兵卒和粮草前去邯郸支援,又无力抵挡秦军借助神雷开道,强势借道大梁,如今无忌眼睁睁看着秦胜赵败,赵国一蹶不振,秦军又将在魏国头顶上设立军事重镇。” “唉,唇亡齿寒啊,赵国之后,怕就是我们魏国了,若是咱们不想法子自救的话,兴许等不到增继位,赵国的今日就是魏国的明日了。” 魏无忌说完这话又怅然的闭上了双眼。 侯嬴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信陵君身旁,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对着信陵君小声道: “公子,赵国的危机眼下还没有完全过去呢,虽然秦军撤出赵国了,可是赵国北部还在与四十万燕军打着仗呢,老夫担忧,若是燕军胜利了,到时赵国就会伤上加伤、病上加病,别说维持现有国力了,兴许要衰落到与隔壁韩国相当了,那时魏国在三晋内就显得愈发扎眼了。” “以嬴所见,咱们若想要生存下去,要不像卫国依附我国那般去依附秦国,纵使未来统一大势不可逆转,可是这样做的话,魏王室的祭祀是能长久繁衍下去的。” “要不就奋力豁出去,以性命相搏,如同当初的五国伐齐一样,联合燕、赵、韩、魏、楚声势浩大地五国伐秦!纵使秦国的神雷威力巨大,五国联军覆灭不了秦国,也要将秦国死死锁在函谷关内!将统一大势往后再尽力拖延个三、四十年,拖到实在不可再拖之日,纵使魏国终究要走向灭亡,但国运却是实打实往后延长了,不过真的等到那日了,魏王室的前程究竟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侯嬴这话说的很清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未来的统一大势不可抵挡,眼下究竟是要“保住魏王室的荣华富贵”还是“延长魏国的寿命”,二者择其一,是需要大梁的肉食者们沉下心,好好抉择的。 信陵君的长眉拧起,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情刹那间被搅和得更加乱糟糟了。 与魏国同病相怜的韩国。 韩王然可没有信陵君的烦躁和纠结。 信陵君之所以烦躁和纠结是因为信陵君还不愿意认命,同时鱼和熊掌都想要,即便知道大势不可抵挡,纵使明日势不如人,但内心深处还是不甘心地想要拼一拼、搏一搏,让自己的母国能在乱世的夹缝中长长久久的存活,魏王室的祭祀也能一代代传下去。 韩王然虽然能力平庸又是个实打实的软骨头,但却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母国的实力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自从入夏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眼下秦军大胜了,韩王然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反而能睡着了。 然而身着绿色绸衣、跪坐在下首的国相张平,一颗心却跳动的更加厉害了,生怕秦军在返程的过程中同四年前一样,搂草打兔子的又重新将他们韩国边境的城池给犁了一遍。 张平的焦灼不安与韩王然的淡定超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照。 瞧着底下坐立不安的国相,韩王然满脸淡定地对着张平开口吩咐道: “张相,寡人有一妙计,若是能顺利实施的话将会在顷刻之间解我韩人之困。” 张平乍然之间听到这话,忍不住满脸困惑: “不知君上的妙计是什么?” “妙计就是妙计,当然需要保密。”韩王然淡淡的瞟了一眼张平,而后闭眼做出一副世外高人、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张平无言:“……” 紧跟着就又听到了一句极其离谱的话: “张相,这几日你准备一下出使的事情,寡人准备月底时出使秦国、拜访老秦王。” [君上果然不正常了!!!] 张平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出现耳鸣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王: “君上,您莫不是在同平开玩笑?纵使是需要派使者到秦国去,也怎么都不能让您去啊!” “有楚怀王的前车之鉴,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去那虎狼之国冒险呢?” 看到张平脸上的急色,韩王然则幽幽地叹息道: “张相,寡人心意已决,你只管去做就是,没有寡人在场,救韩妙计就无从施展。” 瞧见自家君上这执着的样子,张平头疼的厉害,只恨自己只生了一张嘴,任他说的喉咙发干、险些嘴唇都要起干皮了,从下午时分一直说到暮色降临,也没能打消韩王然心血来潮的访秦念头。 更甚至“救韩妙计”?张平是怎么样都不肯相信的。 国君叛逆又任性,他这个做国相的既不能叛逆也没法任性,只得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对着顶上的大王苦笑着拱手道: “君上,楚怀王当年就是不肯听屈大夫的话执意要出使秦国最后被老秦王给扣押在咸阳直到薨逝后,金棺才得以重返母国。” “平身为国相,苦苦劝告您了这般久,还是拦不住您想要出使秦国的心,平也认了。”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为了防止国中大乱,还请您在出使秦国前能给平留下一道王令若,若是您此番到了咸阳,老秦王故技重施,您同当年的楚怀王一样被秦人给死死扣押在咸阳,无法返韩的话,平就需要扶持太子安继位做新君了。” 韩王然看向张平,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沉默半晌,最终韩王然还是用那种世外高人的模样,表情淡淡的对着张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张平的提议。 张平也心累的从坐席上起身,对着自家想一出是一出的大王俯了俯身,转过身子步伐沉重的离宫了。 第188章 大军回秦:【赵括清醒】 日光灼灼的盛夏内,赵国内的氛围冷寂的很。 秦国大军撤退出赵国边境的第八日,作为邯郸之战主帅的庞老将军仅仅带着二百五十个未成年小兵从长平战场上返回了赵国,其余的六十万兵卒连带着几个副将尽数皆被秦人掳走了去,前途未卜,生死不知。 六十万青壮走,一老、二百五十个小相携者回。 秦军这种羞辱式的做法仿佛是在活脱脱的隔空打赵国肉食者的脸,纵使是赵王想要追责、找人背黑锅来挽回颜面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等三朝老臣庞煖回到赵都后,更是连赵王宫都没有被允许进入,连赵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坐上了冷板凳,彻底被冷遇了。 一时之间,往昔门庭若市的庞府门前变得冷清的厉害,来往的车马稀稀落落的,几乎无人再入府来拜见庞煖了。 晚年遭遇重大滑铁卢的八旬老将更是日日在府内以泪洗面,精气神都恍如被一夕之间掏空了,只觉得等他日自己魂入地府后,怕是也无颜再面对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的英灵了。 北部代郡内的燕赵大战还没有分出胜负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西边草原上的胡人竟然也在秦军刚刚退出赵国之际,强势地进攻了赵国北境,李牧作为主将日以继日地在边境处与胡人作战。 风雨飘零的赵国江山、再度变得动荡不安、摇摇欲坠,赵王又惊又怒又恐惧直接在赵王宫中病倒了。 赵太子也被撤退的秦军们给带回秦国做质子了。 君主生病,储君离国,边境大战不止,显而易见,赵国俨然已经行走在了极其危险的亡国悬崖边缘,留在国内的妇孺们都后悔没有像上党妇孺那般随着撤退的秦军一起往秦国移民了。 惦记着自己兄长安危的赵牧,惴惴不安地前去庞府内询问庞老将军的长平真实情况。 喝得醉醺醺、鼻子发红、白发凌乱的庞煖眯着眼睛盯着赵牧看了半晌,瞧着他与赵括长得相似的五官,忍不住握着赵牧的两只手腕,老泪纵横道: “牧小子啊!老夫实在是有愧!该被秦人抓走的将领是老夫才对,你兄长是为老夫抵了罪!背了锅啊!” “老夫实在是对不住你兄长啊!” 看着面前的老将军一张口就哭的稀里哗啦,说话颠三倒四的模样,赵牧不由紧抿双唇,揣在胸腔中的一颗心也直直地往下坠。 时至今日,长平战场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个兵卒回到母国了,以赵王为首的邯郸肉食者们似乎在《赵都条约》签完后,就选择性的遗忘了那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兵卒,对其不闻不问,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西北和东北的两处战场上。 除了庞煖之外,留守在都城内的贵族们没有任何一个赵人清楚地知道当初的长平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六十万兵卒会悉数做了降卒。 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屋子内,光束内灰尘飞舞,跪坐在坐席上的赵牧蹙着长眉,耐心地听着面前喝醉了的老将军絮絮叨叨地讲话: “牧小子啊!赵康平那女儿的脑筋简直是刁钻的厉害!我们在长平时,每到晚上那小妮子都会拿着那能扩音的物什在我军壁垒外吵嚷,不是宣扬一些‘秦好赵坏‘’的鬼话,就是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战她就已经把我军的军心给彻底搅散了……” “你或许都想象不出来,那女子整夜整夜地在壁垒外又是‘啊’、又是‘嗷’的,老夫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从来就没有听过那种吵闹喧嚣的曲子,怪腔怪调的,吵嚷的厉害……整宿整宿的循环着唱,把我们兵卒们夜里吵得睡不着觉,将领们也都是脑瓜子嗡嗡嗡地响,眼中遍布红血丝,精神紧绷的厉害,别说安眠了,连合眼休息都困难……” “不仅有整夜整夜的魔音贯耳,那赵岚还在兵器上嚣张的厉害,仗着神雷在手,等把我军的军心给彻底搅散,引得我军在深夜里发生大规模哗变后,她就直接率领驻扎在秦营的大军来夜袭了,一个接一个神雷在壁垒外炸起,把坚固的百里石长城都给炸成一截一截的了,坚固的壁垒也被她炸塌了,营地内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喊声如雷,乱了!全乱了!!!底下的兵卒们不顾军令,全都造反了!将领们都被底下的兵卒们给胆大包天地捆绑起来献给秦军投诚了!” “呜呜呜呜呜……老夫才是这场战事的主帅啊,可偏偏括为老夫挡了灾!该死的人是老夫才对啊!” “……” “……” “牧小子,夜袭当晚,你兄长就被营地内的兵卒们冲进营帐内用佩剑刺了胸口,血流不止,还被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献给秦军了,老夫被送出营地前,还从秦军口中听到你兄长失血过多,伤口感染,昏迷不醒,似乎是要不好了……” “赵康平那贼人,哪有半点儿君子风范!女儿狡诈的厉害!他本人也是个歹的……” …… 赵牧眼睛通红地从庞府离开又一路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地往自家府邸走去。 盛夏时节,剑刺胸口,伤口感染,昏迷不醒。 这几个词连起来几乎已经是在宣告着自己长兄必死无疑了。 念及出征前,长兄一个劲儿地喃喃着讲:“我应该是死在长平的……” 赵牧强撑着精神回到家里,一瞧见自己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满眼期盼望着他的母亲就禁不住落泪道: “阿母,兄长在长平受了重伤,如今情况不明,想来是被秦军带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去马服山祭拜完父亲就收拾收拾去秦国吧。” 自从长子出征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提心吊胆多日的赵母一听到次子这话,又险些哭晕过去,赵王虽然没有向他们母子二人追责,但遭受到的冷遇却是同庞府内一样的,赵牧未来的前程显然是没有了。 邯郸内气氛低沉,马服君府内也是哭声不断、愁云惨淡。 在长平胜利会师的两路秦军,一路往西走,终于抵达了上党。 上党郡郡守一接到老秦王的王信,就殷勤地等待着迎接重新回到上党的十几万上党人。 六十万赵军内的六万上党兵卒在冯亭的带领下与十几万妇孺回到老家接受秦人郡守的管辖,等待着拿新的户籍与属于新秦人的验、传。 叶落归根,每个上党人都喜极而泣,冯亭看着熟悉的家乡也长松了口气,放弃了赵国的高官厚禄,回到家乡做一个闲散的老人,纵使日子没有往昔那般富裕,但心是安的。 等看到这些上党人在郡守的安排下,双方完成交接、慢慢安顿下来后,冯去疾就拜别家人们随着秦军一起踏上入秦之旅。 七月下旬,武安君、安老爷子、赵岚又带着五十五万秦军与五十四万赵国降卒离开上党,继续一路西行往秦国赶去。 白昼漫长,绿茵盎然。 大半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一个秦军管一个赵军,秦赵近百万兵卒相携着走了近千里路,已经慢慢能够沟通了,纵使是双方使用的言语不太流畅,但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白日里赵军随着秦军们在野地中辨认野菜、野果,抓知了猴,打野物,补充百万大军的口粮,暮色降临,点燃篝火后,赵军们每百人聚在一起,专心致志地接受秦人的“教育”,听着秦国的百夫长们宣讲新秦法,教授秦语,介绍秦国的风土人情。 原本忐忑不安的赵军们在一日日的“教育”中,一点点地增进着对秦国的了解,因为对未来有了期待,知道到了秦国后他们也不会被杀害,纵使是需要服劳役,但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很快就能熬过去了,每日还有饭食供应,赵人降卒们也渐渐的不再惶恐彷徨了。 待到百万大军行走到秦国边境前时,绚烂的夏花在枝头上逐一开败,漫长的夏日也走到尽头。 沿途雨水增多,北国入了秋。 入秦前夕,五十五万秦军们各个眉开眼笑、欣喜若狂的。 五十四万赵军们却反倒开始紧张不安了起来,但一想到国师一家就在咸阳,又慢慢安定下来。 赵岚看着闭眼躺在板车上、面色蜡黄、胡子拉碴、两颊凹陷、昏迷不醒的赵括,心中担忧不止。 作为赵牧的兄长,她属实是不愿意瞧见赵括死在她手中。 明明姥爷都把空间内的抗生素用给赵括了,他原本感染的伤口都好了,可惜赵括还是在昏迷,半点儿求生意识都无,赵岚也是无奈了。 她转身回到营地里。 瞧见司马尚正在和蒙恬、杨端和一起围绕着篝火,烤兔肉。 同李牧的家族一样,司马家族也是同时在秦赵两国都有支脉在发展,在邯郸老家时,司马尚也是经常到大北城国师府内蹭饭的,与国师一大家子都算熟悉。 这一次,他同赵括一起,被当成副将从长平战场上虏来,与昏迷不醒的赵括相比,司马尚这个活泼开朗的自来熟性子显然适应良好。 三个人转动着手中串着兔子的树枝,瞧见赵岚后,忙喜悦的招手喊。 赵岚闲来无事也加入了烧烤队伍,拿起一串从林间朽木上摘下来的白蘑菇边放在火堆前烤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三人讲话。 司马尚拿着手中的烤肉串眼巴巴地递到蒙恬跟前,蒙恬嘴角一抽,只得将自己从国师府内带出来的香料粉往呲着大牙笑的司马尚手中的肉串上洒了些。 闻着鼻尖味道浓郁的香料味,司马尚美滋滋的撸着右手中的烤肉吃,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岚抿着红唇、细眉微拧的模样,又望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不由嘴角上扬道: “岚姬,你又去瞧括了?” 赵岚瞥了笑嘻嘻的司马尚一眼,颇有些愁闷地颔首道: “我无心杀他,但他现在昏迷不醒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唉,他毕竟是小牧的兄长,若是他真的死了,我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牧了。” 听到赵岚这话,司马尚忍不住用左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岚姬,你这性子就决定了,你纵使是神雷在手,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括现在站在敌军将领的位置上早就与你成为了敌人,你不想着如何快速杀了他,夺了他手中的兵权,反倒被私情所绊,身为将领哪能对敌人心慈手软的重情呢?啧啧,你若不克服你的弱点,这样子下去的话,你以后还如何头脑清醒地领兵作战呢?” “吃你的吧!肉串都塞不上你的嘴!” 蒙恬拿起一个野果塞进旁边朗声大笑的司马尚口中直接把司马尚的笑声给堵在了喉咙眼里。 杨端和也无语地说道: “司马尚,若非岚师姐重情,顾念你们赵人的性命,那些威力强大的爆炸弹就不是炸在百里石长城和赵军壁垒上了,早就已经把你们将领的营帐都给炸上天了!” “你该庆幸你们是赵人,而非胡人,否则谁让你这般大咧咧的坐在这儿美美的吃烤肉呢” 看着旁边俩小兄弟瞪着他,面露不善的样子,司马尚只得嚼吧两下口中的野果子,吞咽下去后又冲赵岚笑着道: “哈哈哈哈,我也只是同岚姬开个玩笑罢了。” “岚姬,我和括打下就认识,他是什么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括现在身上的伤口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他伤在胸口又不是伤在脑袋,安老爷子都说了,括他早晚都会醒的,岚姬你实在是不必为他烦忧。” 看着司马尚这没心没肺的笑哈哈模样,赵岚也控制不住地嘴角抽了抽,她得收回她原本认为的司马尚是赵括好友的认知,这算哪门子“好友”?明明是“损友”才对吧! 营地内的火把渐渐增多,百万大军的陶釜沸腾,炊烟袅袅上升。 赵岚吃了两串烤蘑菇,又吃了两串烤肉,喝了些温水就与蒙恬三人告别了。 周遭的光线已经黑黝黝的了,远处的密林内树影婆娑,不时传出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她抬脚再度回到赵括睡着的板车前,本打算瞧一眼赵括就回营帐内用手机给家人们录新视频的,没想到竟看到赵括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扣在板车上传出轻微的细响。 灯火摇曳下,赵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刚巧看到赵括睁开双眼。 二人,一躺一站,一迷糊一清醒,四目乍然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第189章 尚劝赵括:【政看《三国》,夫妻夜语】 昏迷近一个月的赵括,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深夜里秦军夜袭,底下的兵卒们贸贸然闯进他的营帐内,不由分说用佩剑刺伤他,又用绳索绑了他的事情上,眼下看到赵岚,又瞥见四周摇曳的火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飕飕秋风,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下意识就挣扎着想要从板车上坐起来,然而身子都未离开木板就又被赵岚用手按着俩肩膀给按了回去。 “你,我?” 赵括诧异地看着赵岚,刚一开口就只觉喉咙干涩的想要往外裂开冒血,说出来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紧像是在用指尖在滑铜板。 赵岚扫见旁边没有水囊,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了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不顾赵括的挣扎就直接将瓶中水往赵括干的起皮的嘴中喂。 口中出现清凉的水像是小溪流过干涸的泥道,半瓶水喂下肚后,胸前的疼痛使赵括混乱的脑子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小心地觑着赵岚的神色,又模模糊糊听到周遭传来秦军百夫长宣讲的秦法,脸上就显出苦笑来,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全军被俘虏了啊。 赵岚见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一声笑嘻嘻的语调: “哎呀!来的勤不如来的巧!我倒是亲眼看到括睁眼了!” 赵岚握着手中的半瓶水转头往后看,躺在板车上的赵括也拧眉侧头往旁边看,只见身着褚红色甲胄的司马尚挺着一个稍鼓的肚子,拿着一个水囊,带着满身的烧烤味,大步流星地朗笑着走来。 看到来人,赵岚嘴角又是一抽,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司马尚道: “你给你朋友喂水吧,我去喊姥爷再来给赵括诊诊脉。”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有劳岚姬惦记我们括。” 赵岚只觉得这话听得似乎有些怪怪的,倒也没顾上多想,直接将半瓶水塞到司马尚左手里就抬脚去寻自己姥爷了。 往前走了十数步,二人的对话声还能顺着秋风隐隐传到她耳朵里。 “哈哈哈哈,括,你也别瞧了,人家都走远了,活了二十多年是不是总算碰上了一个能在战场上赢得了你的女子了?” “咳咳咳,你快滚吧,庞公呢?” “被二百五十个十二、三岁的小兵护送回邯郸了……”” 等赵岚走远后,二人的声音已是渐渐听不清楚了,可二人的对话还在持续。 司马尚小心翼翼地将赵括扶着在板车上坐好,将赵岚递给他的半瓶水递给赵括,而后才低声叹道: “括,认命了吧,我们赵军根本打不赢秦军。” “幸好现在秦法改革了,否则此战兵败后,我们这六十万人都得丧命在长平,尸首怕是能将丹河河谷都给填平。庞老将军带着那二百五十个小兵回邯郸可不是报‘兵败’的消息,而是为我们报丧了!” 赵括拧开瓶盖默默地喝着水,眼中滑过一抹痛意,梦中的前世可不就是二百五十个未成年小兵从长平战场上回到国都为他们这些人报丧了? “唉,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是底下的兵卒们一开始就不想要和秦军们打仗,半点战意都无,如今秦赵百万大军待在一起,一帮一的行走了一千多里地,不说亲如一家,倒也都开始连说带比划地对彼此聊家里事儿了。” “这种胜败双方和谐相处的场景放到之前谁敢想?” “我们都是贵族,有学识有本事,去哪里谋前程不好?何必非得吊死在赵王一个人身上?若是赵王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国内的权贵们把母国的氛围搞的乌烟瘴气的,上面烂!下面贪!君上又任人唯亲,耳根子软的一塌糊涂,那么大一个人了,一点儿正确的判断力都没有,只喜欢巴结顺承他的小人,眼中看不得半点耿直的忠臣!” “廉颇老将军一心为赵,为赵国忠心耿耿打了一辈子的仗,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就盼着能够变成一位封君,可是就因为君上不喜欢他老人家,死死地将廉颇老将军的官位给钉死在上卿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眼下燕军来犯,又无人可用,让廉颇老将军带着二十五万老弱病残去代郡同四十万青壮燕军打!我司马尚是个笨的,想破脑袋都想象不出来战力如此悬殊的仗究竟该怎么打!” “不仅廉颇老将军这事情我看不惯,还有当年你父亲那事儿,赵国要攻打燕国,你父亲向赵王说熟悉那边的情况愿意亲自领兵作战,偏偏赵王和平原君不肯,宁愿舍近求远巴巴的舍出去十几座城池将被排挤出齐国的田单老将军请回了邯郸,封为都平君,让都平君率军出征给咱们赵国夺回来了几座燕国的小城池,此后他也就再也没有为咱们赵国领兵作战了。” 赵括抿唇不语,他父亲也是因为这事儿和入赵的都平君不和,又因为后来二人的军事理念相反,算是彻底接下了梁子。 “我说这话也没有针对田老将军的意思,只是想骂赵王这个糊涂蛋!田老将军再能力卓绝,智慧高深!人家也是齐人!不说都平君身为齐国公室子弟,一心为齐国谋发展,就说齐赵接壤,都平君为了自己母国的安危,也不可能会帮助赵国变得强大起来!” “这般简单的道理我一个年轻小将都能看懂,可偏偏赵王和他的好叔父就冲着人家的大名气去,放着你父亲这个忠心耿耿的赵将不用,轻飘飘的将十几座兵卒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着的城池给了齐国,别说你父亲这个当事人生气了,我听着这些父辈往事都气得牙痒痒。” “还有乐毅老将军,人家出生于中山国,虽然也算是咱们赵人,可乐老将军同田老将军一样,都是为燕国、齐国做了巨大贡献,哪个为咱们赵国办大事儿了?偏偏赵王就像是要攒名将一样,花费大力气把人家两位老将军都收集到邯郸养老了,廉颇老将军为赵人打了一辈子的仗,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的封君,就直接被赵王给开口就送人了,这般昏庸、分不出轻重、辨不出忠奸、看不明好歹的白痴国君,我早就不想给他打仗了!用国师那句浑话赵王煞笔!来形容,果真真是骂到我心坎上了!” “如此煞笔的国君!难为廉颇老将军对他忠心耿耿,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在他的王位上待多久!” 司马尚越说越气,说得唾沫横飞,脸色通红。 赵括忍不住头疼的用手指揉了揉额头,算是明白为什么司马尚身为俘虏,还能在这敌军内美美的吃烤肉了。 这厮显然和底下的兵卒们念的一样,恨不得早早地被秦人抓来做俘虏。 思及司马家族内的一个长辈在咸阳的官职好似也不低,赵括算是彻底明悟了,树挪死、人挪活,鸡蛋不在同一个笼子里放,与司马家这种老牌贵族相比,他们家从父亲开始才一步登天,在这个乱世内终归是底子太过单薄了些。 他拧着浓眉,若有所思,周遭的火把只能将他半张脸照亮。 司马尚说的口渴,看到赵括手中的透明瓶子空了,拔掉自己的水囊塞子“吨吨吨”地给赵括倒了大半瓶水,自己就又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仰脖喝了起来。 二人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司马尚扭头看见挎着药箱的安老爷子,又咧开被水浸得亮晶晶的唇,对坐在板车上的赵括笑道: “括,你可得好好谢谢安老爷子,若是此番安老爷子没有随着岚姬来战场上做军医,你早在伤口感染时就一命呜呼了,我明岁就得到你坟头上找你喝酒了。” 赵括对自己的伤有数,即便当初兵卒没有照着他的心脏刺,但是盛夏内用小刀割手指伤口都能感染了,更何况是长剑刺胸了,他现在还下不来车,待安老爷子走近后就忙感激地拱起双手弯腰作长揖。 “哈哈哈哈,马服君可别客气了,你能醒就好了。” 安老爷子几步上前搀扶住赵括的胳膊,从药箱内取出脉枕,将赵括的右手搭了上去,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将手指搭在赵括的右手腕上诊起了脉。 司马尚也屏住呼吸没敢出声再打扰。 过了一会儿后,老爷子又取出听诊器放在赵括的胸前听了听,用手心放在其额头上感受了一下体温,才边拿着圆珠笔在小笔记本上就着火光写着药方,边随口对着赵括笑道: “马服君,你该感谢你有个强壮的好身子,才能帮你熬过这道坎了。” “你胸前的剑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但体内还有一些因外伤导致的淤血尚未化去,阳气虚弱,我给你再抓几副活血化瘀、增补阳气的药,你先喝着,等过几日我给你再瞧瞧,想来到下月底,你应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赵括忙拱手致谢。 安老爷子拿着药方与二人告别就去给赵括备药去了。 待瞧见老爷子走远了,司马尚又侧身坐在板车的边沿对着赵括小声比划道: “括,你昏迷的时候没有瞧见真是可惜了!” “安老爷子的医术简直是神了!你当时胸前的伤口都感染的流脓了,庞老将军都觉得你必死无疑,心中愧疚的不行,只觉得你是替他挨了造反的兵卒一剑,我当时都想怎么把你运回邯郸见伯母和小牧最后一面了,可谁知道等安老爷子到长平,愣是靠着手中的药把你给救回来了!” “啧啧!老爷子这医术可真是绝了!” 司马尚比了个大拇指,活灵活现地讲着。 赵括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沉甸甸的: “唉,想来安公必然是动用天授的神药来救我了。” “你身上用的肯定是神药,可安老爷子自己也研制的有战场神药。” “什么意思?” 赵括抬首眼中迷茫。 司马尚比了个手掌的大小说道: “我这几日在秦军受伤的地方瞧见,军医们用一种名叫酒精的药物,在那些受伤兵卒的伤口处擦,还有一些受伤感染严重的兵卒在用名叫大蒜素和青霉素的粉末药,酒精我倒还算是能明白,想来用途和烈酒差不多,大蒜素和青霉素,我倒是头次听说,这两种药粉子可厉害了,只要用于兵卒受伤的地方,那些伤口感染必死无疑的人就好好的活了下来。” “别说军医看懵了,我这个旁观的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蒙恬、杨端和都说,这三种药是安老爷子在咸阳国师府带着夏无且做的,师徒俩都没想到,这刚做好就碰上邯郸之战了,也是凑巧了。” “有这三种神药在手,我想等老秦王收到战场上这消息,怕不是得将安老爷子封个药君,高高在咸阳供起来,这种见效如此快,效果还如此好的药,可想而知原材料得有多宝贵,制作工艺得又多复杂,产量又得多稀有了……” “阿嚏!” 秋风扫过人的脖子,正帮着老爷子烧火煎药的夏无且不由缩了缩脖子,控制不住地照着空地打了个喷嚏。 看到前来找他说三种神药快用完了的兵卒,遂点了点头,拿着小扇子生无可恋地照着陶釜下的火堆轻轻扇了两下,只觉得等回到咸阳给新蒜扒皮,用食物催霉菌,给酒水提纯时,自己这个敏感的鼻子可又是要遭罪了。 …… 秦赵百万大军在夜里进行亲切友好的会谈,赵燕几十万大军早已在秋风习习的夜里杀红了眼。 “老将军,咱们的军粮已经空了,新的粮草还迟迟没有运来呢!” 发须斑白的廉颇坐在营帐内察看舆图就看到粮官红着鼻子、惊慌失措地闯进来低声哭诉道。 他不由眉头一拧,张开就低声呵斥道: “哭什么哭!没有军粮了,不还有遍地的草根、草籽和野菜、野果吗?” “咱没有粮草,难道敌军还没有吗?” “你且退下,让人给邯郸八百里加急传信催一催粮草,等到老夫把栗腹那老小子给抓来杀了!燕军的粮草就是我军粮草,万不可让底下兵卒发现我军粮草不足的消息!” “等明日我军就能发起反攻了!” “诺!” 粮官苦着一张脸退下,五官都发愁的拧到一起去了。 看着夜色之下,这满地的山野植物,他倒是想知道究竟哪个是野菜?哪个是野草?哪些是吃了能果腹的?哪些是入口就让人送命的! 头疼不已的粮官只恨自己手中没有那秦国全本的《野菜图谱》,迎着习习秋风神情焦灼又颓唐的去找自己的手下寻摸能吃的东西了。 营帐内的廉颇则将疲惫的眼睛努力睁大,额头上的抬头纹也如波浪般皱到一起,他已经收到长平兵败的消息了,也明白在他身后李牧正在同匈奴打仗。 庞煖和赵括已败,太行山以西的领土尽失,代郡拼死也得守住,否则到时李牧腹背受敌,赵国真的要亡国了。 廉颇捏着手中的舆图,闭眼长叹,营帐外隐隐传来野兽的嚎叫声。 政崽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听着窗外传来的淅淅沥沥雨声,不由抱着平板闭眼打了个哈欠。 “呦,困了?” 老赵擦干头发趿拉着凉拖走进卧室就瞧见自己夫人正在对着镜子擦护肤品,宝贝外孙则坐在临窗软榻上抱着平板哈欠连天。 想起外孙半岁刚学会坐时,坐在坐席上一个哈欠亦或者一个小喷嚏他就能自己把自己给“打”倒了,老赵眼中瞬间就染上了笑意。 看到自己姥爷来了,政崽忙将手中的平板递给自己姥爷,老赵瞥了一眼屏幕乐了,竟然是播放的《三国演义》。 他接过平板顺手塞进空间里自动充电,又弯腰抱起打瞌睡的大外孙放到床上,笑道: “政不看《西游记》?” 小豆丁枕着荞麦枕,瞌睡的摇头道: “姥爷,《西游记》的台词我都快会背了,姥姥让我换部剧磨耳朵。” “那你能看懂三国吗?” “姥姥将语速给调慢了,我差不多能听懂一半的台词,看着人物也能猜到他们在演和七雄差不多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是吗?” 老赵看着小豆丁困得睁不开眼,语调都染上了浓浓的鼻音,他也没多说什么,给外孙拉上锦被就转身到夫人的梳妆台前蹭护肤品了。 安锦秀一个不妨将护手霜在手背上挤多了,瞧见自家老赵腆着个大脸就蹭过来了,直接将多余的护手霜蹭到了老赵的脸上。 老赵边用双手搓着脸上的护手霜,边高兴地哼着小曲儿,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今个儿闺女的新视频已经说了,受伤的赵括终于清醒了,最迟大后日百万大军就能到函谷关了。 全家老少都心情大好。 看到老赵喜悦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处了,安老师边擦着手上的护手霜,边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赵,过几日君上去函谷关前迎接大军,你去吗?” “去!不仅我去,政也要去。” “政也得去?” “那当然!五十多万赵军呢!政不去能行吗?再说岚岚也是替秦国在打仗,政这个做儿子的,又是秦国第四代王储,理当要随他大父和父亲第一时间去迎接大军。” “也是,政一同去了刚巧能穿阿母给他做的那件新衣裳。” 老赵想起他让母亲给外孙做的服饰点了点头。 安锦秀将护肤品放好又准备从坐席上站起来又想到: “老赵,不是说开战之前就有一小撮赵人往秦国移民了吗?怎么现在这些投降的兵卒都快到秦国了,那一小撮人还没看见踪影呢?” “那一小撮人正躲起来观望呢,估计是听到秦赵开战的消息就不往西走了,现在肯定是躲到旁处,得听到战争结束了投降的兵卒入秦的消息了,这第一波想要来秦国做移民的人才会继续西行。” “我估摸着也用不了多久了,兴许这些投降的兵卒前脚在秦国安顿好了,那一小撮人后脚就能到秦国了。” “不过,这些事儿都好说,接下来有件事儿我倒是有些想不通。” 老赵摸着下巴思忖道。 “什么事儿?” 安锦秀边用宽齿牛角梳通着长发边好奇地随口询问了一句。 老赵瞧了自家夫人一眼,低声道: “韩王派人来给君上送了王信,说要来派使臣出使秦国。” “赵国此次受到重创,三晋动荡不安,武安君和父亲又用爆炸弹强势在韩、魏借道,秦韩两国接壤,韩国又是实力最弱的诸侯国,大战结束韩王想要派使臣来秦国说和是一定的。”安老师分析道。 “可偏偏这使臣不是别人,是韩王自己!” “什么?韩,韩王要自己来秦国?”安锦秀惊得瞪大了眼睛都顾不上梳头发了。 “不是,他这是图什么呢?图老秦王尽是黑历史?还是图楚怀王在秦国待到了死?” 安锦秀错愕不已,喃喃自语。 老赵被自己夫人这话给“噗嗤”一声逗乐了,伸手将自己夫人从坐席上拉了起来,边往床边走,边笑道: “我也想不通韩王这是想干什么,总之不是韩王他自己疯了,就是张平这个韩相疯了,才任由韩王这一国之君不顾楚怀王的前车之鉴执意来秦国。” 赵康平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灭的只剩下床尾两根进行照明,又把手电筒放到了枕边。 夫妻俩在床上躺下睡在中间的政崽像个旺盛小火炉般散发着热意。 安锦秀摸了摸外孙软乎乎的小肚子打了个哈欠道: “也不知道韩王来了咸阳会不会对非有影响。” 老赵闭眼接话道:“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是好是坏就不好说了,谁不怕任性又执拗的神经病呢?我都怕死了。” 安老师:“……” 第190章 父亲儿子:【这是韩布?】 八月初八,大雁南飞,恰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湛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片片绵白积云,鱼鳞片似的小云彩排列齐整地往远方的天际处延申。 由五百人组成的韩国使臣队伍一路西行终于到达了巍峨高耸的函谷关前。 领头的绿衣王宫精锐给身着黑色甲胄的秦人兵卒看了由老秦王签署给韩王的通关文牒后,遂一挥手,车马排成春绿色的长龙慢吞吞地往关内涌进。 坐在华车之中的韩王然伸手撩起车帘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函谷关的高大城楼。 看到城楼之上用秦赵双语书写的喜秦国好儿郎凯旋,迎赵国贤乡党入秦的红色大绸还没有被兵卒们揭下,透过一条条红绸都能瞧出来,几日前,秦赵百万大军入关时,老秦王携带三代王储与国中文武重臣们亲自到达关口迎接凯旋之师的盛况。 据说,当日的函谷关被人流挤的水泄不通、欢呼声直冲云霄,将天空中连成片的大块云彩都震碎成了鱼鳞纹。 据说,国师所穿的蓝红二色的赵人服饰与秦王曾孙所穿的特制黑蓝红三色的宽袖小袍子,在一众或长或短的黑色袍子之中瞧着分外显眼,辨识度极高的鲜明色彩更是使得几十万赵人们一眼就认出来了二人的身份,一大一小单单靠着两套衣裳就安了几十万赵人忐忑不安的入秦心。 据说,当日关前的秦军们和赵军们听完老秦王、国师和政小公子用扩音的奇物讲的一番心里话后,一个个心潮澎湃、争相激动的朝着城楼挥臂高喊“君上/秦王”、“国师”、“政小公子”,一老年、一中年、一幼年,三个人的光彩将秦太子和秦太子的儿子们给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 据说,武安军白起已经被老秦王封为了武安侯,终于攀登到了秦国二十级军功爵制度的最高峰。 据说,国师赵康平也被老秦王封为了兴国侯,国师之女与国师岳父都在论功行赏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食邑,前者与其父一样是靠着舆论战的军功与入秦后诸多功劳的叠加,后者则是靠着献上了军中的抗感染救命神药。 据说…… 据说…… 木制的车轮碾压着黄土路滚滚向前,坐于车中的韩王然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轻叩着几案面,闭眼回想着使臣打听来的秦国消息,只觉得遗憾不已,若是国相张平的办事速度能再快些,他能再入秦早几日,兴许就能受到老秦王相邀,一同站上函谷关的高大城楼,亲眼目睹秦赵百万大军携手入关的盛况了。 “可惜啊,可惜。” 韩王然扭头对着窗外的秋景拧眉喟叹了一声,转瞬,他又想到,虽说因为他脚程迟了一步,没能赶上看秦国的一场热闹盛景,可是大军刚刚回秦没几日,想来老秦王正是喜上眉梢、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人开心,他的救韩妙计应该就愈发能在秦国顺利开展了。 这般一想,长眉微拧的韩王然眉头舒展,整个人又变得神采奕奕了起来,恨不得身下的车轮能架上云彩,随风起,让他眨眼间就能到达咸阳去。 此刻,跪坐在章台宫宽大漆案旁的老秦王也正如韩王然所预料的那般,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着上扬了许多日的唇角都没有压下去过。 三晋之中最强大的赵国仅仅用了一个月的功夫就被秦国给彻底打趴下了。 秦国一下子新增了六十万青壮男丁,只要能将这些人口给消化完,用不了几年,秦国的实力就能噌噌噌地往上涨一大截。 有了这些新入秦的壮劳力,蜀郡都江堰的工程都能提前好几年竣工,到时泛滥的岷江被收拾妥帖,成都平原一下子变成肥沃的秦国大后方粮仓,秦军身后有充足的粮草作为支持,伐楚大计就能慢慢提上日程了。 秦王稷越想越开心,看着漆案上摆放着的曾孙相册都止不住朗声笑了出来,真真觉得政这个小家伙简直就是生下来旺他!旺秦国的!自打曾孙带着一串大才回咸阳认祖归宗后,他嬴稷在一系列大事小事上就没有输过! 心中喜悦,情绪高昂的秦王稷按耐不住想要见小曾孙的心,正准备派人去备车到国师府内用午膳就瞧见黑衣宦者低眉垂首地快步而来,对他俯身禀报道: “君上,武安侯前来入宫拜见。” 乍然间听到这话,秦王稷不禁有些疑惑,一时之间也猜不到白起入宫的心思,遂又坐回了漆案旁挥袖道: “请武安侯进来。” “诺!” 宦者转身快步离去。 守在殿外的白起正在仰头看着秋日的高空,心中念着在邯郸国师府时安老爷子对他讲的“月满则缺、水满则溢”,“攀登到顶峰就该急流勇退”的话,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愈发稳重了。 从“武安君”变成“武安侯”,好不容易爬到了“彻侯”的爵位上,白起自然是喜悦的,身份的转变,爵位的升高,不仅代表着君上对他一生戎马、忠心为秦的认可,也象征着他这武将的一生终于到达了圆满的境界。 “彻侯”之上就是“王”了,封无可封,初初被封为侯爵那日他是开心的,可紧随而来的就是莫大的心理压力。 白起抿唇等在殿外一看到宦者回来对他俯身行礼,伸手做请,他忙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内殿,一眼就看到君上正拿着一块软绸布,珍惜无比地擦拭着曾王孙政的水晶相框。 看到白起穿着一身湛蓝色的长袍而来,秦王稷边擦着曾孙的相框,边看着白起笑着打趣道: “武安侯也刚回到咸阳没几天,怎么不好好在府里多歇息几日,就来进宫寻寡人了?” 看着君上精神矍铄的喜悦模样,白起稍稍捋了一下思绪,就从怀中取出半枚虎符借宦者之手,双手呈递给了秦王。 不等自家大王开口,内敛的武安侯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笑道: “君上,起今日进宫是想要来向您致仕的。” 秦王稷闻言拿着绸布的手指微微一顿,紧跟着就听到白起又道: “起现在也年迈了,体力、精力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眼下军中将领如林,好苗子更是一抓一大把,起临了了能担当邯郸之战的主帅为我秦国打一场如此别致的大仗,已经是玄鸟保佑,此生无憾了,还请君上能恩准起上交虎符,告老回乡,到湄县老家过几年富贵清闲的养老日子吧。” 话音落下,武安侯就朝着漆案的方向,弯腰作了长揖。 秦王稷放下手中的曾孙相框,用指腹摩挲着白起呈上来的半枚虎符,不得不说,耐心听完白起这想法,他的内心深处也控制不住地长松了口气。 给国师封侯、给国师一家仨食邑,他眼睛眨都没眨,因为国师一家子都把所有的资源和心力集中到了政一人身上,国师膝下无儿子,连个过继的养子都不要,无论他活着的时候给国师一家再大的恩宠,等百年后,这些给出去的东西兜兜转转都会回到秦王室手中,国师家人丁单薄不可能发展成向楚系势力那般会威胁秦王室政权的强大外戚,国师充其量也只是天下庶民的精神信仰罢了,手中一点儿兵权都没沾,脑袋上顶着再大的头衔都不足以引起他的忌惮。 可是白起就不一样了,白起的功劳之大堪当秦国开国以来武将之最,秦人好武,有这么一个在军卒中一呼万应的“活战神”在,说他对白起一点儿都不忌惮那是不可能的,邯郸之战大胜,白起顺利带回六十万赵国降卒,军功大的已经必须给他封最高的功爵了,将“武安君”变成“武安侯”的王令只有一字之差,却让他足足踌躇、辗转反侧了快一个月的。 眼下白起竟然愿意主动上交手中的兵权,有卸甲归田的养老心,秦王稷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将虎符收起来又从坐席上起身,几步走到白起面前将白起弯腰的身子给搀扶起来,用手指弹了弹白起不慎粘在肩头上的小落叶,而后伸出双手拍打着白起的双肩,凤眸明亮地哈哈大笑: “武安侯为寡人、为秦国打了一辈子的仗,替寡人打下来了数不清的新领土,你我君臣二人相知相伴几十载,寡人怎么能够不让寡人的大将军过几年富贵清闲的养老日子呢?” “不过大将军回湄县老家就不必了,咸阳生活便利且大将军年龄也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国师府和白府在一条街上,寡人又能常常与大将军见面,范叔都已经长眠了,起就在府内好好保养,多多陪寡人几年吧。” 秦王稷笑得喜悦,说得诚恳,白起的一双眼睛也止不住微微泛红了,忙俯身喊“诺!” “哈哈哈哈哈,武安侯若无其他事就随寡人一起出宫到国师家用顿午膳吧。” “寡人昨日下午还听政说,他阿母回来了,他太姥姥很高兴,正琢磨着要吃烤全羊呢,咱们俩现在去看看国师府内究竟宰没宰羊?” “诺!” 白起又笑着俯了俯身。 秦王稷当即就背着双手、迈着流星大步往外走了。 武安侯也忙抬脚跟了上去。 巧的是,二人一来到国师府,老赵一家子的烤全羊刚刚烤好。 瞧着老秦王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武安侯从内到外都很放松,显然军权这块烫手山芋已经被武安侯交给老秦王了,这片时空中的白起顺利拿到了战事生涯“大满贯”,还难得有了一个圆满的善终,赵康平也打心眼里为这位秦国战神开心。 他一路引着二人到了后院,秦王稷一眼就看到国师府内又进了新人。 赵康平顺着老秦王的视线瞧见正在与政说话的齐人青年,也对着老秦王笑着解释道: “君上,那青年是跟着荀子从稷下学宫出来的儒家弟子,名叫淳于越,荀子推荐他来我这儿给政做齐语老师的,我已经收他入府做门客了。” 秦王稷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他是逮谁骂谁的毒舌性子,巧了,荀子也是,荀子之前就写文章骂他不施仁义,这俩老头可谓说是两看两相厌,老赵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老秦王还耳聪目明的好好活着,荀子才宁愿跑去楚国兰陵养老,也要拒绝政的入秦邀请,不挪窝来咸阳的。 没过一会儿,政就高高兴兴地跑到自己曾大父跟前行礼了,搁着两辈人的一老一幼待在一起亲香了一会儿,政就兴冲冲的拉着他曾大父的大手跑到前院的牲畜棚子内指着趴在里面的打盹儿的毛驴和骏马让他曾大父看。 秦王稷瞥了一眼木棚之下懒洋洋的母驴和母马,看到它们显怀的肚子,不禁乐了: “哈哈哈哈,政,看来等明岁你姥爷家里就要有小毛驴和小马驹了。” “曾大父,不是小毛驴和小马驹,是小驴螺和小马螺!”政崽微微仰着小脑袋,丹凤眼亮晶晶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开口纠正道。 秦王稷头一次听到这俩陌生词汇,不由一怔,下意识就脱口又询问了一遍: “小驴什么?马什么螺?” “曾大父,那叫骡子!母驴和公马能生驴螺,母马和公驴能生马螺!小骡子是骏马和毛驴结合后生出来的杂交新物种,小骡子的体型大小夹在小马驹和小毛驴中间,既有马的敏捷又有驴的吃苦耐劳,除了不能生育外,简直就是干农活的好帮手!” “我们还在邯郸的时候,姥爷就把驴和马混到一起养了,可惜骡子太难繁育了,今年都是第五年了,驴和马才终于怀上小骡子了。” 政崽兴奋的对着自己曾大父连说带比划地讲了一通。 秦王稷却听得满脑袋雾水,想憋笑却没憋住,最后直接捧腹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政啊政,寡人虽说没养过动物,可是咱们先祖却是靠着为周天子养马起家的,马生马,驴生驴,俩动物都不是一回事儿,哪还能凑到一起生出新的小崽子来?” “若是等明岁,你姥爷家养的马、驴真生出那什么骡子崽儿了,寡人就将其起视为祥瑞,必会让人将那小毛崽子给抱到宫里来好生养着。” 瞧着曾大父笑得眼冒泪花、满脸不相信的模样,政崽半点儿都没着急,仍旧是一副凤眸弯弯的乐呵模样。 他都已经在平板上看到骡子的图像了,明岁来的很快,他就耐心等待着曾大父明岁抱着小骡子惊喜地直呼“玄鸟在上,天降祥瑞”那天的到来。 一老一小正在说笑,前院的府门前就出现了一位长身玉立的讨人嫌身影。 身着黑袍的嬴子楚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对着自己祖父俯身行礼道: “孙儿听到底下人说,大父出宫来岳父家了,子楚怕失礼故而来岳父家中给大父请安。” 秦王稷今日的心情倍儿好!武安侯卸甲归田了,疼爱的小曾孙还说了这般喜庆的“笑话”逗他开心,纵使是看见自己不成器的孙子,也难得能给个好脸了。 曾大父在跟前,生父都追上门来了,身为儿子的政当然也不能把生父给赶到隔壁去,刚对着生父行完礼,正打算开口,身后就响起了自己姥爷的声音。 “君上!政!哦,子楚公子也来了?膳食都摆放好了,咱们一块到后院用午膳吧。” “哈哈哈哈,总算是能吃了!寡人闻着香味早就饿的不行了。” 秦王稷一听到这话,立刻牵着小曾孙的手,乐淘淘的随着国师一同迈腿往后院走去,嬴子楚也抬起手指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厚着脸皮抬脚蹭了上去。 赵康平边往前走,边侧首对着走在身旁的老秦王开口笑道: “君上,康平想要向您讨一个恩典。” “欸?国师有话就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咱们一家人那需要说两家话?”老秦王笑眯眯地道。 赵康平也跟着笑道:“不瞒君上,此番赵军的降卒内有爷孙仨人刚巧是康平在邯郸的族人,其中有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名叫赵搴乃是康平本家的族长,他这年纪原不该被抓壮丁,可巧因为他保养的好,身子又壮,竟然在带着家人们入秦做移民的途中倒霉催的被赵王宫内的精锐士卒连带着长子、长孙一起抓到长平当壮丁了。” “赵搴这人,康平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做生意还是有一手的,且听岚岚说,当日赵军营地内,夜里能发生大规模的哗变与赵搴在里面用言语煽风点火也脱不开关系,康平希望君上能开口免了这仨人的两年劳役,让他们直接做秦国移民。” 随手放三个降卒,这在老秦王眼中看来根本不算是一件“事儿”,国师既然用这祖孙仨当引子开口了,证明国师想要让他放的降卒还有旁人。 老秦王点头应下,又对着国师笑道: “寡人听闻那赵括在邯郸时也是国师府的常客,国师觉得寡人该如何安置这人才好呢?” 来了,来了。 赵康平忙顺着老秦王递来的台阶往上爬对着老秦王笑道: “君上,在康平看来,赵括出自名门,其父赵奢是有名的将领,赵括也熟读兵法是难得的一个青年将军,与其打发他去做劳役,不如先将其安置在臣的府内,一方面他是臣一个小弟子的长兄,如今他身上的伤还需要岳父进一步疗养,于情于理,康平都不能眼看着这将才带病去干力气活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康平的确惜才,像赵括、司马尚这种年纪轻轻就能领兵作战的青年将军放到任何一个诸侯国都是不嫌多的。” “秦国即便将星入云,可是以后打仗的地方多了去了,近的有横扫六合,远的有北征匈奴,南击百越,西攻胡人小国,好将领可遇不可求,保下这俩年轻赵将于秦来说,的确是利大于弊。” 被自己曾大父牵着手往前走的政崽边听姥爷的话,边点头。 秦王稷和跟在后面的嬴子楚则不由在心中暗自吃惊了一下,祖孙俩都没有想到,国师的胃口竟然这般大!不仅想要秦国一扫六合,一统天下,还想要拿下匈奴、百越和胡人的地盘。 这要是都拿下来了,秦国,不,大秦的版图得该多大啊! 嬴子楚想象不出来,秦王稷也有点儿想不出来,不过多次的经验已经告诉他了:听国师的话准没错的! 秦王稷当即就笑着颔首道:“行!那寡人就依国师之言,国师明日上午就可以到军营中去找自己想找的人了,想要将人养到哪里专看国师自己的心意吧。” “多谢君上!”赵康平忙冲着老秦王俯了俯身。 待到四人步履不停地来到后院,后院的空地上已经摆了数张案几和坐席。 赵岚对着高兴的老秦王俯了俯身,又对着不请自来的嬴子楚神情淡淡的颔了颔首。 秋日的气温凉爽,烤全羊的肉质鲜美,香料味儿浓郁。 蓝天之上不时滑过一抹脆生生的鸟鸣。 吹着小风,这场美味的膳食吃得宾主尽欢。 一日后。 几乎是赵康平刚跑到军营将又开始发烧的赵括与着急的险些上火的司马尚,以及看到他后险些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的赵搴爷孙仨给一并带回国师府后,另一厢韩王然的长长使臣队伍就高调宣扬着“救韩”的口号进入咸阳城了。 韩王的威力果然极大,面都没有露出来,就把国师府内唯一一个韩人青年的心给勾走了。 瞧着韩非在府内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模样,知晓八月十二日,老秦王将要在秦王宫内用最高规格的九宾礼接待不怕死来秦国访问的韩王后,赵康平直接带着自己闺女、外孙和弟子非同蔡泽一道穿着正装去秦王宫中参宴了。 参宴的当日,咸阳的天空略微有些阴沉,可这却丝毫不妨碍秦王宫内喜庆热闹的气氛。 头戴冠冕、身着黑色朝服的秦王稷精神抖擞地高高跪坐在宽大的漆案旁。 王座之下,前来参宴的百官们分做在左右两侧。 赵康平与外孙用同一张坐席,左手边是满脸好奇的闺女,右手边是满脸忐忑的弟子非。 辰时末,吉时到了。 伴随着恢弘的礼乐声,九位身着黑袍的秦国迎宾官员引着身着绿色韩人王袍的韩王然步履缓慢的一步、一步走到铺着红地毯的大殿之上。 在满殿的黑袍中,韩非身上所穿的绿色华衣与韩王身上所穿的绿色王袍宛如两片长在黑土地上的嫩芽,瞧着分外显眼,隔着红地毯相互映衬。 韩王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韩非,二人目光相接时,他冲着这个往昔公室内的结巴小辈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就甩动着两条宽大的丝绸绿袖,挺胸抬头的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木地板中央站定,顶着满殿秦臣们或好奇、或狐疑、或戏谑、或迷惑的打量目光“扑通”一下就双膝跪地,对着坐在顶上的秦王稷高举双手,叩首大拜道: “韩然拜见秦王!” 这一跪一拜霎时间如一道惊雷惊得礼乐声中断,全场寂静,韩非见状当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坐在旁边的政眼皮子一跳,赶忙从姥爷身边蹭过去给自家非师兄用手轻抚着胸口顺气。 老赵父女俩也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回不过神来,甚至跪坐在顶上的秦王稷都没有预料到韩然会来这一手,虽然他年龄的确比韩然大的多,按照辈分来讲也要比韩然高一辈,但是从地位上来说,韩国实力虽弱小,却也隶属于七雄之一,他们二人目前的身份还是相当的。 韩然怎么会当着这般多人的面对他行跪拜礼呢? 秦王稷有些摸不着头脑,念及韩然那毫不遮掩的“救韩妙计”,遂朝着底下的胖儿子看了一眼。 太子柱忙从坐席上起身将趴在木地板上的韩王给搀扶了起来。 秦王稷也将身子隔着宽大的漆案微微前倾,看着站在底下对他笑得满脸喜庆的韩然开口询问道: “韩王此番来我秦国所谓何事呢?” 韩王然听到这话忙又俯身拜道: “秦王君上,然在新郑听闻秦赵大战的消息,又亲耳听闻了秦大胜、赵大败的悬殊战国,不禁深深地被您无上的智慧所折服,为您的龙颜英姿所倾倒。” “此番然亲自来咸阳就是想要当面对秦王君上讲,然庸碌半生,只恨未逢英主,君若不弃,然愿拜为义父!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然愿意携带所有韩人,举国上下做秦国的内臣,然在有生之年必将追随义父南征北战,一扫六合,建立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 韩王然的声音极大,言辞恳切,语调铿锵有力。 韩非气得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一张俊脸更是变得惨白一片而后由又变得通红无比,将耳根、脖子都染红了。 政崽用双手扶着韩非的胳膊同时还用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韩王然,脑中瞬间蹦出一行字:这是韩布啊! 赵康平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大殿之上的韩王然,总算是明白韩王高调宣扬的“救韩妙计”是什么了?试问?天下间哪有父亲要灭了儿子的道理?我韩然今日敢不要脸的,双膝跪地冲你嬴稷情真意切地张口喊“父亲”,你嬴稷舍得打我这个听话乖巧的“儿子”吗? 待到消息传到另外五国后,即便魏王、赵王、楚王、燕王和楚王恨他、厌他、看不起他、看着他背后的强大“父亲”,哪国又敢跑来欺负他? 背靠大树好乘凉,小小卫国内附魏国在乱世之中苟活到至今的道理算是被韩王然给彻底看明白了。 妙啊!实在是妙哇!他韩然悟啦!《 》 190-200 第191章 他瞧不起:【赵胜燕败匈奴败】 为自己的绝妙计策沾沾自喜的韩王然满眼孺慕的看着跪坐在高处的老秦王,怕是他看他生父韩厘王的眼神都没有那般亲近与黏糊。 一旁的赵岚看的腻歪,用右手捂上侧脸,只觉得有些牙疼,面对此情此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前世某些国家之间那“感天动地的父子情”,一时之间都禁不住在心中暗自感慨,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啊,后世放眼全球去看,又何尝不是一个远交近攻的巨大战国? 可惜啊,可惜! 听着韩王然又对老秦王重复强调了一遍“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的话,赵岚忍不住拿起手中的青铜酒爵轻轻摇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水,默默在心中对韩王然开口回答道:[放心吧!韩王!秦王室接下来的三代君主都不会伐韩的,因为最后灭了韩国的人乃是第四代的王储啊!!] 根本听不到赵岚此刻的心声,也压根不去瞧韩非心碎眼神的韩王然在心中规划的很好,瞧瞧老秦王这年逾七十还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的模样,就能看出来秦王室内的人寿命挺长的,他不着痕迹的将目光在与他同辈的太子柱身上扫了一眼,又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便宜外甥嬴子楚,有这父子俩在,等到老秦王答应他的请求了,韩国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光阴,到时候他早就驾鹤西去了! 统一大势不可逆,秦国东出的攻势又锐不可挡!韩国刚巧堵在秦东出的口子上,早晚都得被秦国这头猛虎给一口吞了! 他才不要做亡国之君呢!只要他在任时花团锦簇就行,等他享受完了,蹬腿去后,哪用再去管身后的洪水滔天! 越想越觉得自己谋划英明的韩王然,看待老秦王的眼神就变得愈发崇敬了,恨不得能代替老秦王来张口应下他的提议。 顶上的君主不开口,满殿的百官们忍不住面面相觑,有的人怕自己忍不住张口笑出来,只得死死低头用牙齿咬住嘴唇。 只觉得韩王可真真是个不肖子孙啊! 韩王一脉姬姓韩氏,乃是正宗的周王室后人,秦国虽然如今强大,可八百年前,也不过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底下人,眼下秦已灭周,韩要向秦张口喊“父”,与秦同出一脉的赵国此番被打得一蹶不振,赵王宁愿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给秦国割地、割人,都没想到这亲自跑来咸阳、双膝下跪冲自家君上开口认亲的话?偏偏从亲缘关系上八竿子打不着的韩王这般做了! 这若是在地下的周王室列祖列宗们看到这一幕了,岂不是洛邑的周王室陵寝就要齐齐诈尸了? 秦臣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看韩王的目光自然也是满满的轻视与看不起。 韩王然心中目标坚定,对百官们的视线毫不在意。 韩非这个青年的公室弟子可就有些受不了了,满心满眼都是屈辱,只觉得这殿中群臣的目光看他们韩王、韩人,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韩非憋得俊脸通红、眼中悲哀极了,牙齿把薄唇都给咬的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与他紧挨着坐的政崽自然是感受到了韩非此刻心中山崩地裂般的哀痛,瞧着韩非紧攥成拳、青筋暴起的双手,他不由抬头望了身旁身子颤抖的非师兄一眼,看到非师兄眼底冒出来的水光,小豆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韩非通红的眼角,只觉得非师兄真是太惨了,这般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了一个如此智障的国君! 幸好,非师兄是他们家的了…… 望着自己儿子抬手给“新郑小白脸”擦眼角的亲昵动作,坐在对面的嬴子楚心中闷闷的,只觉得夫人与他不恩爱,儿子也与他不亲近,自己这夫妻不是夫妻,父子不像父子的,倒也真是当世独一份了! 嬴子楚端起几案上的酒爵自嘲一笑。 欣赏完底下众生百态的模样,位于高处的秦王稷总算是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的喜色将这满殿的黑袍都给染得看起来喜庆了几分。 秦王稷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上赶着要当他儿子的情况,望着底下的韩然崇拜又恭敬的眼神,他不由挑眉对着底下自饮自酌的不成器孙子喜悦笑道: “子楚,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邀请你然仲父入座参席?” 嬴子楚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恭顺喊:“喏!” 是“然仲父”,而非“然舅父”! 韩王然闻言眼睛一亮,这称呼就说明老秦王算是同意他说的“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韩将举国为秦内臣”的提议了,底下憋笑憋的肚子疼的百官们也都忙笑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高处的王座齐声道: “恭贺君上喜得佳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诸卿家与寡人同喜!” 秦王稷黑色宽袖一挥,殿内中断的恢宏礼乐声再度接着响起。 满殿丝竹、编钟声内,官员们觥筹交错,秦王稷笑呵呵的沿着台阶拾级而下,韩王然立刻屁颠颠的抬脚迎了上去。 秦王稷拉着自己刚认的“好大儿”的手腕,带着韩然走到胖儿子身边,对着韩然笑道: “然,这是你柱兄。” 原本的姐夫成为了“柱兄”,望着嬴柱胖乎乎的大脸,韩王然忙亲热的俯身作揖道:“小弟见过柱兄!” 原本的妹夫变成了“义弟”。太子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对着韩王然笑了笑,又用大手拍了拍韩王然的肩膀以表亲近。 等秦王稷带着韩王然来到嬴子楚面前,不等自己大父开口,嬴子楚就忙对韩王然躬身道:“侄儿子楚拜见然仲父。” “哈哈哈哈,好好!” 韩王然小心翼翼地觑了老秦王一眼,看到新鲜出炉的义父喜悦的模样,他也笑呵呵的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自己的便宜外甥,哦不,便宜侄子。 看着殿内这身份尊贵的两王、两王储融洽的“认亲”场景,礼乐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殿内的氛围火热到了极点。 韩非实在是撑不住了,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老师俯身道: “老师,我想先回府了。” 赵岚闻声看着韩非眼底清晰可见的水光不由心中一叹。 赵康平也知道韩非心中不好受,可弱国无外交啊。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从坐席上起身伸手照着韩非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又对大柱子旁的宦者开口说了几句话。 黑衣宦者忙点头保证: “请国师放心,奴等必会将韩非公子妥善的送回国师府安置。” “有劳。” 赵康平从袖子内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宦者手中,宦者忙喜滋滋的带着韩非离去了。 …… 等韩非双腿发软、脚步虚浮的迈过章台宫的门槛,听着身后满殿喜庆的礼乐声,看着身前萧瑟的秋景,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黑衣宦者,而后神情迷茫,跌跌撞撞地走下近千级台阶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地悲泣了起来。 站在咸阳的权力中心,秦国的天空显得异常阴沉高远,凉风萧索,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了母国也在秋风中嚎哭。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提前接受了未来某一日,他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已经死了的悲惨事实。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他还要亲眼看着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被他的国主张口卖了的荒唐事实! 一路回府的韩非痛哭不止,哭得几近吐血干呕,甚至都不怎么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到国师府的。 心内悲怆,秋风萧索,暮色时分,躺在府内床榻上的韩非又高烧了起来。 灯火摇曳之中,老赵一家子看着安老爷子给韩非诊完脉后,摇头叹气的去开方、抓药、煎药。 政崽用小手在韩非滚烫的额头上摸了摸,看着自己姥爷叹息的模样,又只好被自己母亲牵着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回了后院的卧室内。 母子俩收拾完后,全都穿着睡衣坐在炕床上,因为非师兄生病,小豆丁也没有心思看母亲用平板给他播放的动画片。 小炕桌上的平板内播放着“天道无私,既有天书,理当传授于人……”的话,赵岚闭眼抿唇用檀木小按摩梳轻轻揉着眉心之际,突然听到自己儿子开口询问她: “阿母,非师兄能想明白吗?” 赵岚睁眼看着自己蹙着小眉头、忧心忡忡的儿子,想了想韩非的脾性,忍不住叹气道: “政,你非师兄,嗯,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在乱世中救韩、存韩,可他明白这心愿在大势面前根本实现不了,今日亲眼在大殿之上看到韩王那种不要脸面的软骨头模样,心中必然要难受一阵子的,不过,阿母相信,为了韩人的未来,他过段时间肯定是会想明白的。” “韩紧挨着秦,韩军根本抵抗不住秦军,眼下既然能不打仗就能获得难得的和平,虽然面上看着不好看,等韩王今日在宫中所做的事情传回新郑后,必然也会让像你非师兄这般心忧韩国的人心痛不已,但不得不说,对于大部分韩人来说,这事应该是会得实惠的。” “待韩国对秦举国为内臣后,秦国的一系列利民好事好物就能在你曾大父的插手下,像韩倾斜,到时七十多万韩人就会像五百多万秦人一样,懂得系统的堆肥追肥之法,能体验新式农具,得以看着《野菜图谱》辨认能吃的野菜,培育能入口的新口粮,乱世之中,面子都是吃喝不愁的贵族们才计较的,庶民们想要安安生生、平平淡淡的活着就得耗费掉全身的力气了……” “不过……” “不过什么?” 政崽听着母亲的话认同的连连点头,听到母亲转折的语气,不由又好奇的看着自己母亲。 赵岚伸手揉着儿子如绸缎般的黑发,眸光复杂地叹气道: “政,你曾大父做梦都想要拿下韩国的西大门,如今韩王然献上了一个这般好的机会,如果阿母所料不错的话,你曾大父会借此,像秦军在邯郸城外驻兵一样,也要在荥阳驻兵,为了能掌控对韩国内政的掌控权,势必还要派几个秦臣进驻新郑,韩王甘心当一个傀儡,你非师兄看到后心中肯定又要难受了,说不准又要憋屈的落泪了。” 政崽闻言也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脑袋,学着母亲的模样,满是怅然地叹气道: “唉,阿母,我实在是没有想到,韩王来了一趟咸阳,竟然要把非师兄给逼成林妹妹了。” 听到儿子这离谱又形象的比喻,赵岚愕然地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得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将平板给收进空间里,整了整被窝,吹灭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带着小豆丁睡觉。 窗外夜色漆黑,大风骤起,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雨打瓦片的滴答声。 连绵不绝的秋雨,连下了三日。 韩王然在咸阳一访问就是整整十日。 在这期间,老赵像是集龙珠般,又拿到了一枚新的绿玉官印,身上也多了一项新的兼职,从赵、魏、燕、楚、秦五国国师变成了赵、魏、燕、楚、秦、韩六国国师。 淅淅沥沥的雨水且下且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秋风的吹拂下,树上的黄叶越来越多,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多。 八月下旬,五百人的韩国使臣队伍在韩王然的带领下带着三万黑压压的秦军与十车秦纸离开咸阳,车轮碾压着落叶,走出函谷关,一路朝着韩国的国界驶去。 …… 赵国的东北边境处,发须花白的廉颇迎着西风,高举大刀“唰”的一下斩落燕相栗腹的脑袋,燕相的头颅在草地上咕噜噜滚圆,沾上了数不清的尘土与草屑,滚烫的鲜血霎时间就溅了这七旬老将一身,将他下颌上长长的花白胡子都染红了。 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赵军在廉颇的带领下,面对缺吃少喝的困顿境遇,竟然奇迹般的打败了燕国四十万青壮兵卒,甚至反击,一路冲破燕国边境,兵临蓟都,围了燕国的都城,逼得燕王喜不得不亲自出面停战求和。 消息一经传到秦国,燕军废的让秦军连评价都懒得评了,刚刚将三万秦军扎进韩国西大门,还没高兴几日的秦王稷不由深深拧起了花白的长眉,算是彻底明白国师口中所说的赵国国运还未到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廉颇,廉颇……” 窗外秋雨绵绵,秦王稷摩挲着虎符,眯眼呢喃。 不仅秦王心中不舒服,这般对比悬殊的燕赵战果把作壁上观的魏王、楚王、齐王也给惊了一大跳。 信陵君也忍不住对自己的老门客开口感慨道: “侯先生,唉,以往无忌只觉得廉颇老将军是赵国当之无愧的名将,而秦国的白起却是当世武将之最,从未想过将起、颇二人放在一起对比,想来此战过后,那群兵家弟子们要将廉颇和白起放在同一水平线上评价了。” 侯嬴也止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跟着道: “是啊,公子,赵国这场保卫战,算是让世人重新评估起廉颇的实力了,廉颇与白起年龄相近,前者一心为赵,后者忠心为秦,白起的强悍实力七国共睹,廉颇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事也亮眼的很,此战过后,廉颇倒真真是当得起天下名将了。” “可惜啊,可惜……” 魏无忌抿唇望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枯黄槐叶,闭眼低声轻叹。 侯嬴懂得自家公子的未尽之语,可惜像白起、廉颇这种“天下名将”都没有生于魏国,魏国虽然也有老将晋鄙,但是有白起、廉颇这两人珠玉在前,晋鄙的能力显然就不够看了,实在是令人眼馋又叹惋。 …… “哈哈哈哈哈,廉老将军,您可终于是回来了,寡人都等不及要见您了!!!” 等白发苍苍的廉颇迎着萧瑟秋风终于率领着余下的老弱病残,回到邯郸后,一向被国君冷遇的他,竟然得到了赵王欣喜的出城百里迎接的待遇,还得到了他盼望了一生、渴望不可得的封君封号。 然而,看着那黑压压驻扎在邯郸城外的五万秦军,瞧着那已经被秦人夺走了的西边领土,即便他被赵王封为了“信平君”,新鲜出炉的信平君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喜悦,在属于他的欢庆宴上,满殿的人都在笑,廉颇却哭得老泪纵横,像个老小孩儿一样,所有人都说信平君这是喜极而泣,被君上的赏赐给惊喜哭了,只有埋在黄土里的蔺相如知道廉颇这是悲极而泣,为母国的失地、失人在哭。 …… 继赵打败燕后,赵国的西北战场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青年将军李牧在雁门郡外大败匈奴,却匈奴二百余里。 昔年浓眉大眼的俊脸年轻人,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箭痕,守住了赵国的西北防线,一跃跳进了七王的视野内。 既赵大败于秦后,被秦压得触底反弹的赵国终于迎来了两场大胜。 赵王只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迫不及待地将廉颇、李牧的战绩传遍其余六国。 因为邯郸之战,赵国被秦军打废了一位三朝老臣,被俘虏走了一位青年马服君,又因为燕赵之战、赵匈之战,赵国多了一位年迈的信平君与青年武安君。 心高气傲的老秦王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花白的长眉都拧在了一起,秦国的武安侯已老,可赵国的武安君却冉冉升起。 抵抗匈奴的青年将军,他也想要! 秦王稷转动着手中的虎符,一双狭长的凤眸看向了面前随着赵太子来秦做质子的邯郸伴读。 身着赵服的郭开瞧着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那锐利的鹰隼目光,那如虎似豹的极具压迫感的通体气度,吓得身子颤抖的郭开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木地板上,对着老秦王“砰砰砰”地磕头痛哭道: “秦王君上!小,小子愿意做秦国细作,衷心为秦,呜呜呜呜呜,请您莫要杀了小子,等以后小子回到邯郸了,入朝为臣了,必然会帮助秦国杀了廉颇、杀了李牧!从内协助英武秦军伐灭弱赵!” “好孩子……” 秦王稷从王座之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地痛哭的赵人少年面前,如同拎小鸡崽般将浑身颤抖、哭得双眼通红的赵人少年给搀扶了起来。 跪坐在一旁、同样穿着一身小黑袍的王曾孙政用肖似其曾大父的丹凤眼淡淡的扫了一眼身高堪堪到达自己曾大父胸口处,仰着脑袋,对曾大父狂摇尾巴、极力讨好的赵人少年,心中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这样的叛国小人,能用,但让他瞧不起! 第192章 楚王来信:【建关外贸易区】 九月中旬,秋风吹得愈发的萧瑟了,黄叶纷纷吹落枝头,枯草满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秦王五十二年的岁末。 六十万赵国投降的兵卒已经在秦国各郡待了一月有余,在大战爆发前就已经急匆匆逃离出赵国西边境线的赵人们也在这段时日内陆陆续续地进入函谷关,拿到了新的户籍,有了秦国的验、传,成为了新秦人。 随着秦国移民令的广为传播,不仅赵人会千里迢迢的跑到西边来,三晋之地相邻的韩人、魏人也有拖家带口跑来关内,找到移民处,登记移民信息的。 函谷关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多了,需求多了,自然也有了市场。 大老远跑来做移民的既有乘车骑马的富贵人家,也有衣衫破旧、在本国内寻不到活路的贫寒人家,前者手中有钱,无论到哪里都吃喝不愁,后者徒步走这般远的路,在这深秋时节早就有疲累有饥渴了,有那些住在秦韩、秦楚边境、脑筋灵活的韩人、楚人小贩就战战兢兢地推着板车跑到函谷关周围摆摊、挑担的,在那些外来的移民队伍中穿梭,卖些便宜的热乎吃食,一方面能让那些外来的移民在入关前吃些食物垫垫肚子,另一方面当然就是赚些小钱好养家糊口了。 全都是涌到关前讨生活的底层劳苦人,守关的秦人兵卒们也都是庶民之家走出来的,瞧见这些小贩子们没有跑到他们跟前来,也没有拥堵道路,只在道路两边的野地里支起个小小的摊位,不吵不闹也不惹事,偶尔还给他们这些人送来些热汤热水、暖肠胃的,再加上这些人也非秦人,遂睁一只闭一只眼,不搭理这些小摊子。 小贩子们见状心中长松了口气,转瞬间,跑来函谷关周围做生意的小贩子们就更多了。 商贩多了,货物种类多了,人流量就变得更大了,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函谷关周围几十里的道路野地上就如雨后春笋般生出来了数不清的各类摊子。 不仅有人卖吃食,还有小贩子用板车从家里拉来草席、陶瓶、陶罐、陶盆等陶制的家用器物来卖,甚至还有那脑袋灵活的人特意支了个卖帕子、荷包、梳子、胭脂、黛笔等等女性物品来叫卖,因为人流量多,各类小生意都多多少少有的赚。 不仅外来入秦的移民们会光顾这些摊位,甚至韩、楚、秦三国边境处的庶民们都会趁着晴好的天气跑来这地儿赶集。 守关的秦卒们也被这个发展给搞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就这几十日的时间,这些韩商、楚商们就能生生在他们秦国的关口前捣鼓出来一个规模还不小的集会来? “一个、两个小贩子,咱们不搭理也就罢了,这么大一个集会杵在咱们跟前,咱们总不能选择性眼瞎,装作看不到吧?” “万一出事儿了,咱们可担当不起啊!” “还是报告给长官吧。” “诺!” 守关小吏听到底下的士卒禀报的消息后,也是大为惊奇,忙跑上函谷关的高大城楼用君上赏赐的望远镜去远眺,果然看到周遭热热闹闹的大集会,身着黑衣、绿衣、土黄色衣袍的人多的很,甚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晃动的红衣魏人。 秦法是不鼓励经商的,这些经商的人虽然不是他们秦人,但却将集会办在了秦国的关口前,还有关内不少的秦人前去赶集,针对这种情况,秦法上也没有明确的条例记载,还真说不准究竟触没触犯秦律,心中拿不定主意的守关小吏只得将这里的情况在纸上详细写清楚,而后将纸张放在信封内用黑色的漆泥封好,派手下兵卒加急送到了相距四百里地的都城咸阳。 咸阳内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秋雨。 淅淅沥沥的,宫廷内的地面湿漉漉的。 老秦王看到函谷关的小吏匆匆送来的《函谷关外韩商、楚商云集》的文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等瞧完文书之上的内容后,更是懵的厉害。 他着实是对这些经商的事情不太了解,也没想到移民之事竟然会让脑筋灵活的韩商、楚商们趁势在关口捣鼓出来一个大集会来,秦王稷将文书上的内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就对站在大柱子旁低眉垂首的宦者开口吩咐道: “速速派人去国师府将国师和蔡相都给寡人请到章台宫来。” “诺。” 宦者俯身正准备出去,紧跟着又听到自家君上开口道: “另外派人去太子府和王孙府,将太子和嬴子楚也给寡人喊到宫里来。” “诺!” 宦者匆匆领命离去。 住在王城的太子柱一听到自家父王喊自己,赶忙乘车去了王宫。 赵康平看到前来寻自己的宦者,听完对方来意后,也忙开着越野车带着蔡泽一起去了王宫里。 慢了一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岳父的黑色铁兽远去了,赶忙也乘着马车追了上去。 …… “拜见君上。” “拜见君……” 章台宫内殿。 老秦王没等赵康平和蔡泽同他行完礼就忙对着二人招手喊道: “国师、蔡相快些找坐席坐下,瞧瞧这封函谷关的文书。” 二人跪坐在左侧的坐席上,坐于对面的太子柱忙将手中看完的文书给了身侧的宦者,宦者又将文书递给了国师和国相。 蔡泽一看完小吏所写的文书就忙不迭地对着老秦王拱手笑道: “君上,依臣看来,这集会是好事啊!以往山东六国畏惧秦国,对秦人也有刻板的偏见,函谷关前更是除了秦人外,鲜少看到他国人,眼下秦国移民之事正进行的红火,消息最是灵通、性子最是容易变通的商贾们都敢往关外设立集会了,可见秦人对外的风评已经大大扭转了,时间长了,兴许关外的野地都能变成富裕之地了。” 听到蔡泽这话,老秦王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将花白的眉头微蹙,侧头看向一旁的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国师怎么看待此事呢?蔡相所说的话虽然是好处,但函谷关毕竟是我秦国的大门,乃是我秦国的脸面,这在大门之外让那些他国商贾们支摊设集的,长此以往下去,会不会损了我国的脸面?” 嬴子楚脚步轻轻走进来时,刚巧听到自己大父这话。 他先对着自己大父、父亲行了礼,看到大父根本没顾上搭理他,只得在自己父亲旁边的坐席坐下,静静地听着在场几人交谈。 商贾是当下最为卑贱的阶层,知晓老秦王心中更多还是想要把这些堵在关口处的楚商、韩商们给通通赶跑、一了百了的,赵康平将手中的文书又交给了宦者,想了想,才对着老秦王拱手开口道: “君上,在康平看来,泽相说的话有一定道理,集会这事儿若是管好了,是一件能盘活秦国经济的好事儿,可若是真的放任不管,时间长了,就会在关外生乱了。” “哦?” 老秦王来了兴趣哈哈笑道: “国师不如说的详细些。” 嬴子楚这时也从黑衣宦者手中拿到了文书,他一心多用,边看着文书上的内容,边听大父和岳父说话,边在脑中分析思索。 “君上,康平的想法是觉得经商集会的事情就如河水一样,堵不如疏,商贾们的触感敏锐,他们既然能选择冒着风险,跑到函谷关前做生意恰恰是因为人流如织的函谷关前已经了一个非常庞大、还很有需求的人流市场。” “人多了就容易生乱,不管理肯定是不行的,但若是硬要用硬手段进行管理,将这些他国的商贾们全都驱赶跑了,那就是破坏了庶民的需求和市场,吃力不讨好。” “既然需求有,市场也有,与其放任这大集会野蛮生长,不如君上趁此机会直接在关外的野地里圈出方圆百里的土地设立一片贸易区,每日让那些守关的士卒们前去巡逻、维持治安,规定这些外来的商贾们只能在贸易区内做生意,每日进入贸易区都得掏摊位费,这样以来既能维持关外集会的秩序,也能防止那些缩在林地中的匪人流民趁着热闹跑出来进行作乱,还能给秦国在关外设立一道商业屏障,只要摊位费收的合理,康平认为那些商贾们必然会欣然同意花钱买平安的,再者,等贸易区建成后,不仅山东诸国的商贾们能进贸易区内做买卖,我们关内的秦商们也能趁此机会进入贸易区与这些山东诸国的商贾们沟通交流,将我们关内的商品卖到关外去,一步步的盘活关内的经济,让关内老秦人们的生活水平有少许的提高,养活更多外迁而入的新秦人们。” 听到“摊位费”三个字,老秦王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耐心听完国师整段话后,眼睛更是亮的惊人,老秦人们实在是穷怕了,一场场战事打下来,虽然有从敌败国内拿到的战利品,但是收入还是远远赶不上支出的,更何况国内一下子新增了六十多万外来人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往上增加,每个人都张着嘴要吃饭,想要养活这庞大的人口,单单依靠拿着农具在地里刨食是不行的,必定得打开与关外诸国的商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思及本国内的真实情况,老秦王明亮的双眼又变得稍稍黯淡了下来,看着国师叹气道: “国师有所不知啊,那些关外的人没有眼光,大多都只喜欢买那种华而不实的精巧东西,咱们老秦人只懂种地和打仗,性子朴实,做出来的器物也,也都带着咱们老秦人的风格,那些不识货的关外人,瞧不上咱们这种耐用的好东西啊。” 赵康平闻言不由微微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秦王稷这是想说老秦人手太糙了,山东诸国富人们喜爱的昂贵的华服与漂亮的珠宝首饰额们是做不来滴! 秦国本土造出来的货物,山东诸国的富人们看不上,穷人们在本国内就能自给自足,也用不上,但是山东诸国内造出来的漂亮东西,嗯,秦国有条件的人家们也喜欢花大价钱购买,看看殿内的装饰品就知道了,大多漂亮的精巧器物都来自关外,这巨大的贸易逆差,老秦人们纵使不对外打仗,长此以往下去,本国内的经济也会出大问题,不穷才奇了怪了! 看着国师打量着殿内的装潢,脸上露出来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老秦王也跟着往旁边看了两眼,虽然不知道国师是在看什么,但对国师卖惨已经是他做习惯的事情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只看着自家父王/大父摩挲着两个膝盖,满脸怅然地对着亲家公和岳父,接着摇头叹息道: “国师,先前岚岚在少府里搞出来了那好用的纸张,寡人倒是想当成特产,卖给那些关外的人,可是转念想想,天下识字的人也就那么多,纵使是将秦纸都卖给那些读书人们,又能赚多少钱呢?国师啊,不是寡人妄自菲薄啊,而是咱们现在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货物,能让那些不识货的山东诸国的商贾们拨开表层的浮云瞧到朴实的内里啊!” 听着老秦王左一个“不识货”,右一个“瞧不上”,足以可见这老国君的性子是有多傲了,明明是秦国本土的货物不吃香,在老秦王口中反倒是关外的商贾们看不出来好东西了,蔡泽紧抿双唇想笑不敢笑,但听到“岚岚”二字,倒有了新思路,忍不住看着身旁的家主开口笑道: “国师,泽记得先前咱们在邯郸时,岚岚曾制作出来了那名为肥皂的东西,安老爷子还用草药熬出来了能杀虱子的洗发水,那两种东西都是好用的清洁物什,当初在赵国时,您不是还想着用这两种东西当货物开清洁场坊吗?这场坊没在赵国开起来,能在秦国建起来吗?” 赵康平听到蔡泽这话眼睛也“唰”的一下亮了起来,他现在身上事务繁多,手中也不缺钱财,早就把当初刚穿来时需要迫切地赚钱养家的想法给忘光光了,看到老秦王投来的火热眼神,他忙拱手道: “君上,泽的话倒是提醒臣了。” “等臣回去后,就让岚岚和岳父尽快整理一下肥皂和洗发水的方子献给君上,到时君上可以在国内诸郡设立大的清洁场坊,大规模制作肥皂和洗发水,把这两种清洁用品当成秦国的珍贵特产运到关外的贸易区内,与那些关东诸国的商贾们做买卖。” 老秦王也是用过国师府的清洁用品的,听到国师的话,一双凤眸都笑弯了起来,虽然国师献方子的话听着很让他心动,但他明白细水长流的道理,猜到国师府内肯定还有其他的好方子,遂轻咳两声,摆手笑道: “欸?国师高风亮节,惦记着秦国的发展,寡人也不会让国师府白白吃亏,寡人记得之前国师一家子在邯郸建立那叫什么连锁的康平食肆时,曾与那些商贾们有过抽二成利的约定,咱们秦国与他们赵国的国情不一样,不允许私人做大型买卖,但是官商却是可以的。” “那肥皂和洗发水的效果寡人是知道的,寡人欲拉着百官们在诸郡建立生产清洁用品的官商,不如就按照国师先前在邯郸所提的那股份制,将资金分成大十股,国师府提供方子和技术占两大股,百官们掏钱占两大股,国库占四大股,秦王室的私库占两大股,若国师家有其他生财的好法子可一并拿出来,无论建造什么场坊,都这样子分利润,国师认为如何呢?” 赵康平自然是万分乐意的!他们家虽然现在不缺钱,但送上门的干净钱谁又不喜爱呢?他现在多赚些钱以后能留给闺女和外孙,还能将府内的两大股拆的细一些给几个弟子和门客分些干股,等以后弟子、门客们离府各自成家过日子了,手里都能宽绰些,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他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老秦王俯身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老秦王见状笑得更高兴了,忍不住连连点头,示意国师坐回去,他就是喜欢国师这种能干还诚实的人,一点儿都不和他扭捏客套。 嬴子楚也羡慕的看向自己“生财有道”的岳父,不用问,岳父手中的干股除了留给闺女和政外,肯定还会分给几个弟子的,兴许“新郑小白脸”以后都能分到不少钱,他这个正经女婿却连根鸡毛都是分不到的。 这样以来,他心中倒是觉得更难受了,可难受也没有办法不是? 嬴子楚眼睑下垂没敢吭声,心中高兴的老秦王也懒得去瞧儿子和孙子,正准备吩咐宦者去取关外的详细舆图,与国师和国相商议在关外那片野地上建立贸易区合适,就看到殿外的一个黑衣宦者捧着一个土黄色的布袋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他俯身禀报道: “君上,楚王派人来给您送了王信。” 宦者话音刚落,蔡泽瞧见喜悦的老秦王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想起老秦王也与自己一样吃了“抛妻弃子渣女婿”的苦,老赵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看到大父冷冷投来的目光,嬴子楚也抿唇缩了缩脖子,太子柱也尴尬的笑了笑。 秦王稷将视线从不成器的孙子身上收回,而后对着宦者伸手冷笑道: “将信拿过来给寡人瞧瞧,让寡人看看那兔崽子待在楚地又是想要放什么酸言臭屁了!” “诺!” 宦者忙将捧在双手中的布袋子高举,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老秦王手中。 秦王稷解开布袋子,抽出里面的竹简,用小刀片将封口处的土黄色漆泥挑开,一看其上所写的内容瞬间就绷不住地拍案怒骂了出来: “楚完这个鳖孙乌龟王八蛋!他人长得挺丑的!想得倒是挺美的!莫不是真当寡人死了?!” 看到老秦王转瞬间就变得暴怒的模样,赵康平和蔡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有点儿好奇楚王完这是在信上写什么了,竟然能把老秦王给气成这样? 嬴子楚也如坐针毡,俊脸通红,恨不得能当场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掉。 太子柱看到妹夫的信竟然把老父亲气成这个爆炭样子,正准备开口劝慰就看到自家父王拧着花白的眉头将手中的竹简丢给宦者,气愤地骂道: “你把信拿给国师和蔡相瞧一瞧。” “诺。” 宦者瞧见君上如此恼怒的样子,忙战战兢兢地捧着手中的竹简送到了国师手中,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楚王的王信竟然能把龙心大悦的君上给气成这般,说什么他都不会进殿来做这个送信人的! 不提宦者心中的胆怯与懊恼,当蔡泽凑到国师跟前,瞧见楚王完的王信内容后,也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真真觉得这位新楚王是生错地方了,倒是能屈能伸的紧。 当初因为长平之战,赵、魏、楚三家结成联盟、合纵抗秦,还是储君的楚太子完为了活命能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于咸阳抛妻弃子,偷偷逃离秦国,如今看到秦赵邯郸之战结束后差距巨大的战果以及秦国内杀伤力极大的爆炸弹后,就能上杆子来讨好老秦王、道歉卖惨,以人到中年、膝下无子为由,欲将昌平君熊启立为楚太子,接昌平君回母国。 第193章 嬴悦发火:【乱棍打出去】 昌平君现在才虚岁九岁,还是公主悦的独子,可想而知,悦公主自然是不会放心儿子一个人独自回楚国,一个人待在楚都内当储君的,为了儿子的安危,很有可能最后会妥协跟着儿子一起去楚国,那时楚王完的长子回去了,能做继承人的太子有了,身边还有俩身份贵重的人质,为了这母子俩的性命,秦国也很难发动伐楚之战了吧? 这法子虽然看着有点不要脸,但仔细琢磨一下还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啊,权势动人心,熊启在秦国待着顶上无论是外大父、还是舅舅、表哥、侄子做秦王,永永远远都是“昌平君”,但若是能回到楚国就会变成楚太子,下一任楚王。 一国封君能与一国国君相提并论吗? 公主悦就算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能不动心吗? 蔡泽脑海中思绪乱飞,赵康平的一双长眉也都拧得快打结了,看着手中褐底竹简上所写的一列列墨字,只觉得现在的天下形势早已经与史书上记载的内容大相径庭、甚至是面目全非了。 [春申君的门客李园的那个妹妹难道还没有进楚王宫吗?] [昌平君启虽然是末代楚王,但他之上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国君啊。] 赵康平边想着脑中的记忆,边将手中看完的竹简递给了宦者,吓出一背冷汗的宦者又忙躬身将楚王的王信送到了对面太子殿下的案几上。 瞧见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看到竹简上的内容后,父子二人的脸色也双双也黑沉了下来,宦者心里就愈发觉得今日自己是触霉运了,后悔不迭。 满殿寂静中,太子柱最先看着王座拧眉开口谏言道: “父王,楚王狼子野心!简直是欺人太甚!当初他于危机关头在咸阳抛妻弃子,丢下悦和启独自回楚地,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惧怕我们的兵力了,又眼巴巴的扒上来,妄想将妹妹和外甥接回去,未来好当成人质来威胁我们逼的我们没法兴兵进楚!这厮简直是不要脸至极!儿臣认为断断不能让悦和启去楚国!您应当立刻写王信将楚完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驳斥回去!” 嬴悦是嬴柱的亲妹妹,熊启又是嬴柱看着长到这般大的,对于唯一的妹妹和外甥,太子柱自然是挂念着的,他骂的真情实意。 坐在他旁边,“于危机关头抛妻弃子,如今又眼巴巴扒上去的不要脸二号”嬴子楚强忍着羞意,跟着自己父亲的话茬子,对着自己祖父拱手道: “大父,孙儿和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楚王心中图谋不轨,他与姑母分别了好几年了,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对启的父子情怕是也只剩下了算计。” “邯郸之战威慑六国,爆炸弹的巨大威力更是吓破了六国国君的胆子,楚王刚迁都不久,正是害怕打仗的时候,他选择这时候迎接姑母和启表弟回,不是,去楚国,也是摄于我们秦军现有的强大实力,想要仗着姑母和启表弟在楚,逼我们不敢兴兵伐楚罢了。” “姑母在秦国住了几十年,启表弟更是在咸阳长大的,二人去楚地哪能有在您身边过得舒服呢?不能让姑母和表弟去楚国。” 秦王稷眯着眼睛,抿唇不语,半晌后才看向另一侧的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怎么看这事儿呢?” 老赵怎么看呢?他压根不想看! 他虽然教了熊启大半年,但是熊启每日只在府内待一上午,回去就接着跟楚臣们学习了,他本就是楚王膝下目前唯一的儿子,还是出身高贵的嫡长子,那些楚臣们对他灌输什么思想可想而知了,政与他也只能说是面和心不和,说实话,他对这孩子的感觉还是挺复杂的,看到老秦王将问题抛给自己,只得苦笑道: “君上,这事儿看着像是秦楚两国的外交国事,实际上是秦楚两王室内的家事,康平作为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这王信既然已经送到章台宫了,肯定公主府内也收到消息了。” 秦王稷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梗,不由仰头看着粗大的雕花房梁,国师所说的话就是让他心中最苦恼的事情,自己的闺女自己了解,闺女对那楚完肯定是恨到骨子里了,夫妻情分早就尽了,必然是不愿意去楚国的,那些整日在外孙跟前跳的欢的楚臣们却是巴不得将外孙打包送回楚国,而外孙究竟愿不愿意回楚,他其实是不太清楚的。 父子亲情能不能斩断,他说不好,但一国太子的吸引力对于任何一个王室子弟来说诱惑都大的吓人! 看到国师脸上为难的神情,他也没再开口多问蔡泽,蔡泽向来就是与国师想法相同的,国师不想插手这事儿,蔡泽问了也是白问,秦王稷有些心累的对着二人摆了摆手道: “国师和蔡相先回府歇息吧,贸易区的事情与岚岚商议商议,尽快搞出来一个章程给寡人瞧瞧。” 二人一听到这话,忙从善如流的从坐席上起身,齐齐朝着老秦王俯了俯身,道了一声“诺”就告辞离开了。 二人前脚刚刚离开,后脚章台宫内殿里就爆发出来了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 嬴子楚边抱头躲避着自己大父朝他脑袋猛砸来的竹简,边委屈地小声辩解道: “大父,您怨恨楚王,追着孙儿打有何用?” “有何用?呵你和那楚王八蛋是一样的,活着没看到给寡人多做什么事情,反倒净给寡人丢人!楚王八蛋不在跟前,寡人打你就当出气了!” 嬴子楚:“……”反正他就是贱呗? “父王,您别气坏了身子。” 一边是老子,一边是儿子,太子柱既怕自己老子闪了腰,又怕自己儿子脑袋开了瓢,挪到着胖胖的身子,开口劝老子,伸手护儿子的,脸上的肉肉和肚子上的肉肉乱颤,深秋的雨日内也热出了一脑门的细密汗珠。 被嬴柱拦的更加恼火了的秦王稷,气得当即就抬腿冲着胖儿子的屁股踹去,怒不可遏地张口怼道: “嬴柱你给寡人滚到一边去!寡人现在都被那王八蛋写信给欺负到跟前了,也没见你这个大脸宝想出什么好主意!只说不让寡人送你妹妹和外甥去楚地,你怎么不想想该如何打消你外甥的入楚心,给寡人省省力呢?” “你们一个、两个的!尽是专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废物!寡人将你们这些龟儿憋孙的烂瓜怂们造出来有何用?” 被踹屁股都大脸宝本人:“……”委屈。 不提章台宫内心气不顺的暴躁老子骂儿子、打孙子的混乱场景,潇潇秋雨之中,国师府内倒是一团和气。 月初的时候,赵搴的妻子李银带着愿意入秦的族人们拖家带口上百号人跑来了咸阳,用族中的钱在东南大城内买了整整一条街的房屋。 八岁多的赵百益来到国师府后,用两条胳膊搂着政的脖子嗷嗷哭着喊“政哥”的场景自是不用多提,眼下赵搴、赵萬、赵益爷孙仨已经搬到东南大城内与家人们团聚,成为了一名登记在秦国户籍制度内的秦商。 几日前,司马尚也被自己在咸阳的族中长辈给接走了。 赵括远在邯郸的家人们接到国师府的信件还正在加班加点地处理着族中的事物,未曾赶到秦国。 此刻深秋雨天里,新入府不久的赵括、冯去疾、淳于越正跟着国师一大家子待在大厅内围炉烹茶、吃小点心。 赵康平和蔡泽带着满身的水汽,进入后院大厅,入眼瞧见人都待在一块,二人洗完手、端起陶杯喝了一杯热茶后,也三言两语地将关外的贸易区和清洁场坊的事情对着众人讲了讲。 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能瞧见“贸易区”建成后的巨大商业前景,赵岚听到清洁场坊的事情,脑海中瞬间就又蹦出来了玻璃、瓷器、蜂窝煤这种现有生产力能做出来,且成本低廉,售卖到关东诸国后会大有市场的好东西,想着还是等过些日子少府内做出成品后,再对外说吧。 贸易区的建造规划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飞速成型,与此同时的王城公主府内,公主悦的脸色非常难看。 一众楚臣们已经游说了公主悦整整一下午了,说得口干舌燥的,悦公主还是不愿意松口去楚国。 一个上了年纪、还是叶阳后母族的楚臣又是气,又是急的对着公主悦喊道: “悦公主何必如此短视!那嬴政小公子在邯郸时的日子难道过得不好吗?为何要带着他的外祖一家子巴巴的回到咸阳认祖归宗,不就是因为他是秦王室的血脉,未来要继承王位吗?” “昌平君无论是出身还是境遇都和嬴政小公子一样,他是大王的嫡长子,本就应该要继承楚王之位的,昌平君乃是芈姓熊氏,不是嬴姓赵氏,您纵使是说破天了!难道就能将他与大王的父子亲情斩断了,把他体内的楚王室鲜血都给拔干净了,您不能这般自私,因为自己的好恶就阻拦昌平君的前程,不让他回到母国,继承本就属于他的王位啊!” 看着自己名义上的舅父在她面前说得老脸涨红、唾沫横飞的恼火样子,仿佛自己做了万恶不赦的坏事了一样,公主悦脸上的神情冷得厉害,说出口的语气也带着满满的冰渣: “尔等可真是懂得欺软怕硬的,一群老少爷们只敢堵在本宫面前如狼犬般叫嚣,为何没有一个敢跑到章台宫内对本宫的父王嚷嚷呢” 一众楚臣们闻言一噎,紧跟着又看着悦公主弹了弹指尖不存在的灰尘,讥讽满满的冷嘲热讽道: “诸位在咸阳待久了,秦王室记着宣太后和母后的贡献,对待楚臣们向来恩待,但请诸位们莫要傻了、忘记了,你们脚下踩的土地是秦地、周遭的人穿的是秦服、说的是秦语,本宫看在你们是宣太后、母后母族的面子上,对你们有好脸色,愿意听你们在这儿说话,是给你们面子!若不给你们面子了,你们在本宫眼里看来就是个屁!” “尔等敢说本宫自私?莫不是忘记了多年前,若非本宫看上了楚完,觉得他那一张脸还有几分姿色,特意说服了父王,让那混蛋能进公主府里对本宫以色侍人,点了他做本宫的驸马,难道那厮能在咸阳过上高枕软卧的恣意生活?!瞧瞧看子楚在邯郸是怎么做落魄质子的吧?呵若不是当初本宫瞎了眼,没能学会透过皮囊识渣男的本事,那楚完还能不能有命回楚国都说不准了!” “四年前,他抛妻弃子在先!骨子里又没有半分礼义廉耻!背叛父王!背叛本宫!危急关头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血!这种猪狗不如的薄情寡义之人,哪点值得本宫重新去接纳他!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他对本宫不义在先,对自己的儿子也无情至极,玄鸟就惩罚这个卑鄙小人回到楚地后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纵使是他以后生出来了也必然是他人的骨血!” “本宫无论如何都不会带着启去楚地的,尔等就死了你们为楚完冲锋陷阵的那条心吧!你们上杆子为楚完做狗,也不好好看看给你们喂狗饭的大王究竟是谁!” “送客!从即日起,公主府内不需要任何一个楚臣来给昌平君授课,赖在此地不愿意走的人就给本宫用乱棍打出去!” “悦公主!你,你……” 几个老楚臣被公主悦今日这毫不遮掩的怒骂声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全都不约而同的用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双眼满是谴责的看着公主悦,嬴悦看都懒得看,直接转身离去,她是发现了,这些楚国的狗腿子们早就该大棒伺候着轰出去了! 站在门口旁听了许久的昌平君启也眉头微蹙,攥着两只手,匆匆离去了。 第194章 母子争执:【你可怜他?】 连绵不绝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深秋的雨夜凄冷极了。 昌平君卧室内,床头处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珊瑚形状的青铜烛台。 烛台上的烛火在白纱灯罩内摇曳个不停,将通体为哑光金色的烛台照得金灿灿的,却将一旁身着黑色里衣、躺在床上的昌平君的侧脸上照出一片阴影。 熊启神情寡淡地瞧着屋顶上的雕花大梁,抿唇不语,脑海中还在一遍遍地回荡着傍晚时分在正院大厅外听到的母亲与一众楚臣们的争执声。 此刻已是深夜,守夜的丫鬟们坐在门外的坐席上哈欠连连。 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熊启只觉得自己头顶上也有一片正在啪嗒啪嗒下雨的厚重乌云,心中像是堵着一个纷乱的麻团,他扯不开又理不清,又是气又是憋屈,还乱糟糟一片,简直令他烦恼透了! 出生在王室中的孩子,没有一个傻的,无论男女,一个个打小就懂得权势的无上魅力。 常言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不想做储君的王子不是好王子! 他是母亲年过三十才生下来的独子,知晓母亲生他生的艰险,同样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恼怒与埋怨,当初父亲刚刚逃出咸阳时,母亲病倒在床,日夜垂泪的伤心模样,他也是记得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日了。 三岁半的他会因为父亲抛妻弃子的行为而对父亲生恨,同母亲站在一块。 可是明岁就要十周岁的他却觉得父亲当初的那种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未曾谋面的大父在世时一直偏疼打小养在身边的庶出叔叔熊负刍,父亲多年在外为质子,于楚都内的根系比不上庶出叔叔稳固。 长平之战由于魏国、楚国的中途插手,一时之间秦赵两国的攻守之势被迫扭转。 若是父王不听春申君的话,没有早早的趁势逃离咸阳,待到外大父从长平吃了“败仗”回来,必然要心气不顺的拿父王开刀!父王匆匆回国既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给他们这一嫡脉播前程,否则……等到大父猝然与世长辞后,父王没在国都,说不准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人就是他那个庶出叔叔了! 眼下父王亲自写信派人送来咸阳,歉也道了,错也认了,要接他和母亲回母国,还要把他册为太子,这不就已经算是对他们母子俩弥补当年的过错了吗?他都从心底里不怨父王、理解父王了,母亲为何偏偏要在府邸内和楚臣们撕破脸,这究竟是在闹哪样呢? 为什么母亲就不能像岚嫂嫂那样,审时度势地替他这个做儿子的好好考虑考虑呢? 熊启心潮起伏不定,闭眼生闷气。 待在正院的公主悦此刻也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即便她下午在大厅里,站在强势的一方,同那些楚臣们言辞骂得激烈,没有露出半分退意,可是等把那些外人们通通赶跑后,关上府门,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嬴悦知道熊完这个老不死的,明晃晃做出此举就是生生的要用阳谋把自己好不容易养活大的儿子从她身边夺走!同时还要用一个太子之位,来离间他们娘俩的母子情分!离间启和秦王室的感情! 但凡熊完膝下有旁的儿子,还要点儿脸面,他都不会这样子干!可偏偏那老不死的回到楚国后,在后宫里白白折腾好几年了,愣是连个蛋都没有造出来!还是个心黑脸厚的!当初为了权势能够毫不留情的抛妻弃子,如今为了权势稳固就能毫不留情的将儿子重新夺走! 嬴悦越想越气,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颤抖,两行夺眶而出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汹涌地流个不停,一口牙齿都险些要咬碎了,恨不得自己手中也有那爆炸弹亲手将其丢到楚王宫,把熊完那混账老不死给炸成灰烬,随风扬了去! 陪侍在身旁的老妇人是嬴悦的乳母,瞧着往常性子爽利的公主殿下此刻双眼通红、被楚王的信件气的都快要哭成泪人了,老妇人心中既心疼又无奈,只得边拿着帕子给公主悦擦眼泪,边低声安慰道: “殿下,唉,您这又是何必呢?怎么楚王刚刚送来一封王信还没有做什么呢?您就先乱了阵脚呢?” “于公来说,昌平君这身份实际上是代替逃跑的楚王在咸阳做质子,质子能不能回母国,那是两国外交上的事情,得要看楚臣们如何同君上做交涉;于私来说,昌平君是您一手养大的孩子,平日里对您再孝顺不过了,在国师府内吃到什么新鲜美食了都记得给您带回来一份尝一尝,那孩子从始至终都与您是一条心的,对楚王哪还有多少父子情谊?知晓您不愿意去楚国,昌平君怎么可能舍了您去楚国呢?” “您可莫要再流泪了,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上床歇息,养好精神,明日同昌平君好好谈谈,嫡亲的母子俩之间有什么不能聊的呢?这世道如此之乱,唯有咱们秦国是个安稳地,拖家带口大老远的跑回楚国纵使是做了储君也不能高枕无忧,哪有待在咸阳做封君好呢?” 听着乳母的话,嬴悦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看着乳母摇头苦笑道: “梅媪,我自是明白你说的话在理,可是,唉……启那性子也是个执拗的。” “真是一言难尽啊。” “呵呵呵,一言难尽那就坐下来慢慢说,殿下,您要明白,即便是有朝一日这头顶上的天塌下来,也有君上和太子殿下为您顶着呢,咱们待在咸阳,君上和太子殿下总归不会让公主亏了的,您又何必自苦呢?不如保养好自己的身子,养好精气神才能和楚王争夺春申君的抚养权不是?” 嬴悦听到此处渐渐止住了眼泪。 梅媪见状忙伸手接过小丫鬟捧上来的温热湿帕子递给公主悦笑呵呵地再次劝道: “公主不必太过忧虑,君上心中像个明镜一样,万事都会为您作主的,您快些擦干眼泪,上床睡吧,要不然明日就起不来了。” 嬴悦的年龄也不算小了,今日白天动了大怒,晚上又哭得时间久了,一双眼睛发干发涩不说,头也隐隐有些痛,听完乳母的劝慰,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又闭眼任由小丫鬟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护肤的香膏就被乳母搀扶着上床睡觉了。 然而,心中惦记着事儿的母子俩,这一觉都睡得极其不安稳。 …… 翌日,秋雨仍旧未停,天色仍旧阴沉,气温也好似比昨日更低了。 熊启如同往日一样,掐着时间点,穿着黑袍来正院给母亲请安用早膳。 娘俩刚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底下的浓重青黑色。 公主悦看着儿子蹙眉询问道: “启,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熊启看着母亲微肿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攥,沉默半晌还是声音微哑的开口道: “阿母,昨个下午儿子在大厅外面听到您和楚师们说的话了。” 住在同一屋檐下,嬴悦知晓昨日之事根本瞒不住儿子,也没打算瞒,听到这话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道: “你听到了也不妨事,阿母本就打算今早上同你说这事儿的。” “唉,启,早些年你外大父年富力强时,那些楚臣们还不敢怎么着,可是近些年随着你外大父年事渐高,你舅舅又是个耳根子绵软的,你子楚表哥还认了华阳夫人做嫡母,阿母眼瞧着那一伙子楚臣们仗着宣太后和你外大母的势,已经认不清现状开始飘起来了,免得以后他们闯出祸事后拖累了咱们娘俩儿,阿母昨日下午就趁势开口敲打了他们一番,也同他们说明了,今后不让他们来府里给你授课了,你先同那蒙家、王家的小子一样,在国师府待一日跟着政的几个老师学习吧,那些楚臣们讲的课程,阿母会看着另外选新老师教你的。”嬴悦的语气有一丝怅然,笑呵呵地对着自己儿子讲道。 可是熊启听完这话,却蹙着眉头,满脸不赞成的对着自己母亲开口道: “阿母,我觉得您昨日的做法有些欠妥,我也不想换楚人老师们。” “什么?欠妥?” 嬴悦闻言,嘴角笑容一滞,脸色也跟着冷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拧眉追问道: “启,你觉得阿母昨日下午做的不对?” 熊启薄唇微抿,眼睑下垂颔首道: “对,母亲的做法欠妥。” “母亲作为秦国的公主看到楚臣们不恭敬了,自然可以开口敲打楚臣,可是您也要替儿子想一想啊,儿子虽然生在咸阳、长在咸阳,可毕竟是楚王室的血脉,国师府的几位老师虽然学问庞杂渊博,可他们对楚国的了解终究比不过这些楚臣们深,如果没有这些楚臣们给儿子授课,儿子怕是连楚地的风俗习惯都要不了解了,您怎么能一气之下就将那些老师们给尽数赶走呢?” 看着儿子脸上懊恼的拧眉表情,听着儿子口中对她不加丝毫掩饰的埋怨,公主悦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简直拔凉拔凉的,只觉得眼前这人竟然不像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了,幼年的启还能从眉眼间瞧出几分她的影子,可是这孩子随着年龄增大,个头拔高,若是脱掉身上这黑色的秦衣,换上一件土黄色的楚服,嘴中的秦语换成楚语,岂不是一个缩小的楚完?眉宇间竟然是半丝她的影子都瞧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她之前竟然没有看出这点儿差异呢?难道是因为她每日与儿子朝夕相处,故而才没能察觉到他的容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的一点点转变吗 母子俩相视无语。 陪侍在一旁的梅媪已经见势不对了,忙带着餐厅内的仆人们快速退出去,顺手将门也给拉上了。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的餐厅就只剩下了母子二人,一跪坐、一站立,两张案几上的食物散发着白色的水蒸汽,饭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 沉默在一大一小之中蔓延,嬴悦上上下下看熊启看个不停。 瞧着母亲眼中望着他的悲哀与失落,熊启虽然不解其意,但也不太在意。 他昨晚想了一夜都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父母之间的一滩子烂账他已经是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未来的前程负责了,是个清醒独立的个体,有权决定自己待在何处,有权决定自己想要过什么生活了,遂打定主意对着自己母亲俯了俯身道: “阿母,我已经知晓父王想要接我们回楚国的消息了。” “儿子是楚王嫡长子,楚国的王位本就是属于儿子的,嬴政三岁半都回咸阳了,启明年就要满十周岁了,再不回楚都去认祖归宗、祭拜大父的王陵总归有些说不过去吧?” 看到儿子直接开门见山表露了自己的意见,嬴悦闭了闭眼,心中难受得厉害。 “当初父王抛下咱们独自逃回楚国的行为确实有错,儿子幼时不能理解,现在渐渐大了,也能体会到父王当年的苦衷了。” “子楚表哥与父王犯了同样的错,可是岚嫂嫂也没有拦着嬴政不让他回咸阳认祖归宗,不让他同子楚表哥亲近,儿子想着这几年咱们娘俩儿待在一起,父王独自一人待在楚都也是挺可怜的,我们何……” “呵可怜?启,你竟然觉得你父亲这几年可怜?” 未等自己儿子将他的话说完,只觉得听到天方夜谭的公主悦就睁开眼睛,冷笑着开口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 熊启抿唇点了点头: “是的,阿母。父王继位不足五年就先后完成了覆灭鲁国、迁都两件大事儿,无论是军事还是内政,父王的执政手段都要比大父英明许多,可惜,父王这般卓越的君主却因为儿子不在身边,膝下空空,就被底下的臣子们怀疑身体有疾,甚至想要暗中扶持负刍叔父接父王的王位,这般无礼、甚至带些羞辱的举动可想而知有多让父王恼火了,所以儿子才觉得父王这几年的日子过的可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自己儿子这话,跪坐在坐席上的嬴悦再也绷不住了,遂张口哈哈大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看着自己错愕又迷茫的儿子,痛心疾首地冷嘲热讽道: “启,你只看到你父王这几年膝下空空被底下的臣子们刁难就觉得可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父王在楚国已经给你生出来同父异母的弟弟了,秦赵的邯郸之战里,秦军大败了,你外大父日益年迈,你舅舅和子楚又肉眼可见不是个性子强硬、手腕高超的王储,秦国也没有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你觉得你那个在危急关头抛弃咱们娘俩独自回国的父王还会在楚都想起来,接我们母子俩去楚国的事情吗?” 熊启闻言下意识就想要出声反驳:自己阿母怎么能假设根本没发生的事情来讲理呢? 可惜没等他张开口,母亲的语速变得愈来愈快,音调也变得越来越高,甚至都渐渐开始对他吼起来了: “你父亲都当楚王了,你还觉得他日子过得可怜!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的母亲呢?!” “我当初三十三岁生下你,险些难产死在产房里,你怎么不觉得你母亲可怜呢?” “我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父亲,锦衣华服更是如水般往他身上披,让他一个质子在咸阳过得同你太子舅舅也不差哪里去了?你看看你子楚表哥在没有得到吕不韦资助前,于邯郸过得是什么落魄日子?!堂堂一个秦王孙,住在土胚茅草建成的破败质子府里,漏风漏雨,吃得喝得更是粗糙难下咽,小贵族出行还能坐辆马车呢,可子楚出行时却连辆马车都没有,甚至走在邯郸街道上连一个不入流的小贵族都能开口对他讽刺!这才是到敌对之国做质子的真实处境,你父王是质子,你现在实质上也是质子!你自己睁眼看看,你们父子俩在过得高枕软卧的日子哪点与你子楚表哥为质时相似了?!” 熊启惊得瞪大眼睛,呼吸一滞,从小到大,他从未听母亲对他说过这种话。 话是实情,但委实太过难听,只让他觉得脸皮子发烫,好似整张脸皮都被母亲的话语给揭开了个口子。 心中藏着满腹委屈的赢悦打开的话匣子也合不上来了,边哭边骂道: “为了你们父子俩,我都快活成王室公族的笑话了!我有什么过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你父亲那个负心汉给抛弃了,一夕之间成了整个咸阳贵族们眼中的笑柄!你母亲的脸皮子都要没了,你不觉得你母亲可怜,竟然觉得你大权在握、后宫美人如云的父亲可怜?呵呵呵呵,这究竟是什么没良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狗屁不通的话!” “你纵使是不心疼你母亲,你也可怜一下三岁半的自己,莫要觉得现在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要无上的权势了,能和你父王共情了,就能把三岁半因为被父亲抛弃,而吓得趴在本宫怀里,搂着本宫的脖子哇哇哭的小熊启给抹杀了。” 听到素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又是骂自己“没良心”,又是对自己自称“本宫”的,熊启的眼泪也流出来了,“扑通”一下双膝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看着自己哭泣的母亲跟着哭诉道: “阿母,您对儿子的好,儿子一日都不敢忘,昔年父王离秦对咱们娘俩带来的伤害,儿子更是没敢忘却一丝一毫!” “只是儿子觉得人活于世,总归得往前看吧?外大父、舅舅虽然对儿子好,让儿子年纪小小就变成吃喝不愁的富贵昌平君,儿子记得外大父和舅舅的疼爱,可儿子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抱负,我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王室的血,打小就接受两国顶尖聪明人的教导,儿子作为楚王嫡长子总不能在咸阳当一辈子质子吧?嬴政能认祖归宗,儿子凭什么就不能认祖归宗了?” “他现在是王储,未来是秦王,儿子为何就不能做王储,将来做楚王了?” “一国之君是他的抱负,也是儿子藏在心里的梦想啊!” “呜呜呜呜,这几年,您可怜,儿子可怜,父王过得也可怜,既然我们一家三口都可怜,为什么咱们娘俩不趁着这次机会,回到楚都与父亲阖家团聚呢?” “阿母请您可怜可怜儿子吧,比起昌平君,儿子更想做楚王……” 熊启泪流满面地大声喊完自己的心里话后就重重将额头磕在了木地板上,惹得跪坐在案几旁的公主悦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用手捂着自己心口,哭得更加厉害了。 门内的母子俩对着哭,门外的梅媪也在跟着抹眼泪。 秋雨飘摇,年龄越大越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不忿,年龄越大越对嬴政的“好运”感到嫉妒的熊启,像是冬日里放的时间长的萝卜一样,外表看着还是好好的,可是掰开一看就发现内部已经囊了,口感吃着苦涩,内芯也早已变成真空的了。 雨水一直在下,卷着西风,长在枝头上的黄叶被系数吹落在地,又被雨水打湿,粘在泥泞的黄土地上,再被路过的车、马、人给踩得稀巴烂。 岁末的咸阳,空气湿润,气温却已经冷得让人想要穿夹袄了。 悦公主把为昌平君授课的楚臣们给尽数赶跑了,悦公主与昌平君在公主府内起争执的消息也像是萧瑟的秋风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王城。 上午时熊启并未来国师府。 雨天天寒,老赵一大家子也都没有出门。 当消息传到西南小城的国师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老赵刚在后院书房内给外孙讲完周朝八百年的兴衰史。 窗外雨打瓦片,窗内充电台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线。 身着一件太姥姥特制的黑色加绒小袍子的政梳着俩总角跪坐在坐席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看到姥爷讲完课后,捧着一杯热茶喝了起来,他也伸手从案几上抱起自己的小保温杯,拧开瓶盖就对着盛在里面的温热羊乳“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秋夜中的羊乳,是加了茉莉花煮沸的,出锅后又加了蜂蜜,喝起来没有半丝腥膻味,唯有奶的醇香与蜂蜜的清甜。 连着听了大半个时辰的课,政早就口渴了,一口气半瓶奶下肚后,他拿起帕子擦掉自己嘴边的一圈白胡子,才看着自己姥爷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姥爷,楚王给曾大父写信,是真心想要接姑祖母和熊启去楚地的吗?” 老赵瞧了外孙一眼,抿了两口茶水才放下陶杯,对着小豆丁叹息道: “政,你要明白,无论楚王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这个阳谋对他本人、对楚国的发展而言都是百利无一害,然而对你曾大父、对秦国而言却是完全相反的。” “楚王完回到楚国已经快五年了,年龄也不小了,膝下却迟迟没有一个靠谱的继承人,即便他再英明,这种君王无后的处境,也很让楚人们不安。现在不仅他本人压力巨大,甚至是底下的公室贵族和一般的臣子小吏们都暗戳戳地想要将幽禁的熊负刍给重新放出来,觉得楚王这个王位坐得不稳当,国中迟早都得发生大乱,再加上前两年楚王预备在国中实行变法,以及他现在强硬的把都城从陈城迁移到了钜阳的举动都是在挑战楚国老贵族们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唉,国中变法固然是好事,但是没有强硬的政治手腕与极高的政治威望根本不能碰啊。” 第195章 王室联姻:【赵牧携母入秦】 “老贵族们不愿意楚国变法,将楚都从陈城迁移到东南方向的钜阳,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来讲钜阳离秦国远了,看着更安全了些,但迁都哪是哪般容易的?迁一次都,那些老贵族们在旧都城挪不走的利益就要被生生砍去一大截,楚王愿意变法、迁都,底下的庶民们怀念旧郢的繁华、期盼有个上升渠道,想要有个比陈城更好的都城,愿意变法、迁都,可那些老贵族们根本不愿意折腾,因为这两件大事,楚王已经把老贵族们得罪狠了,一时半会儿又生不出新儿子,为了他屁股下面摇摇欲坠的王位能坐得稳当些,楚国内部的形势都已经把他逼到不得不请你姑祖母母子俩回楚都的地步了。” “若是你姑祖母愿意带着昌平君去楚地,楚太子有了,秦外援有了,贵重的人质也有了,楚王屁股下的王位稳当了,国中因为迁都引起的动荡形势也能慢慢平静下来了,真真是豁出面子就能获得里子的大好事,楚王除非是傻了,才会选择不去干的。” 政闻言一双小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起来,对楚国而言这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可对秦国而言这就是百害无一利的坏事了。 若是姑祖母带着熊启去楚地了,年逾七旬的曾大父不仅要失去自己的独女和唯一的外孙,还要亲眼看着母子俩在楚王宫内做“人质”,而被逼得束手束脚,不敢兴兵伐楚。 这简直看着就糟糕透了! 姑祖母在咸阳待了大半辈子,肯定是不会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楚国的,可是熊启…… “姥爷,熊启……” 老赵瞧了外孙皱起来的一张小脸,叹气道: “政,权势动人心,这事儿咱们没法插手,也插手不了,且静静地旁观吧。” 政听到这话忍不住用手摩挲着保温杯,半晌过后才摇头叹息道: “唉,姥爷,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中年生产的悦公主豁出性命也没有生出一个同她一条心的可爱、伶俐女儿?还是可惜悦公主捧在手心上巴巴的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大儿,临到头了终究还是成为了他翻版的父亲?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是该感慨熊启体内先天父系基因的强大,还是该慨叹后天母亲对他的教养,一大一小目光相接,大的没有仔细往下追问,小的也没有详细阐明,但对方惋惜的眼神都是相同的。 窗外秋雨一直在下。 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一连数日,老赵一大家子都没有在府内看到昌平君,也没有去打听楚王完与公主悦争夺昌平君抚养权的事情进展,两国王室的家事,实质上还是秦楚两个军事大国在“质子”层面的政治外交博弈罢了,想要看到最终结果,还有的扯皮呢。 秋风愈发迅猛。 赵岚站在屋檐的廊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树枝上最后一片黄叶被秋风吹落,秦王五十二年也走到了尽头了。 …… 又是一年初冬,刚刚进入秦王五十三年岁首,政就迎来了自己的五周岁生辰。 五岁的年龄放在后世还是幼儿园都没有毕业、得到一朵小红花都会乐颠了的年纪,可放在王室内已经是个能拿出来对外炫的小王储了。 堪堪一岁大、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政崽就被韩非追在屁股后面要开蒙,还直言“政,你这个年纪不读书,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经过几年的培养,先天基因好,后天又吃的好,穿的好,教的好的政已经是个身高一米三、流利能说七国语言的小大人了。 秦王稷迫不及待要让公室、贵族、臣子们、知晓秦王室第四代王储的优秀了,特意在章台宫内给小曾孙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腿长胳膊长的小豆丁跟在他曾大父身旁进退有度、言谈有物,已经是个极其亮眼、仪态不俗的王室贵公子了。 熊启抿着薄唇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待到宫中盛宴散了后,下午回到国师府里,小豆丁又收到了一大波礼物。 近的有蔡泽、蒙恬、韩非、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杨端和等咸阳内与国师府交好的人家送的生辰礼,远的有邯郸的赵府、司马府、蔺府、虞府、廉府、李府;稷都的燕太子府、乐府、将渠府;大梁的信陵君府;栎阳的春申君府;以及已经赶在落雪前搬到兰陵养老的荀子、还有赵国、魏国、楚国内几千家康平食肆背后的大商贾们都掐着时间点或派儒家弟子、或者派商队提前赶到咸阳送来了给国师外孙的生辰礼物。 礼品种类之繁、数量之多足足占了国师府六间大屋子。 送礼的人更是从国师府的府门口差点儿排到了咸阳城的城门口。 从早到晚,人流不息的国师府再次向咸阳内的贵族们展示了何为六国国师在天下间作为精神领袖的强大“影响力”与“号召力”。 最让政欣喜的则是母亲已经答应他了,满五周岁了就会教他骑自行车,满八周岁了就教他骑两轮电动车,满十周岁了学骑两轮摩托车与三蹦子,等十五周岁了就学开四轮车。 政盼望着快些等到一个晴好的天气,开始他的学车大计。 如赵岚预料的一样,儿子生辰刚刚过完,空间第六层也解锁了,第五层、第六层都是“家”的范围,五层最要紧的是那六十多平的大书房,第六层的四室一厅内除了家具、摆件之外,倒是有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比较重要。 六层之上还有一百五十多平的阳光房与一百五十多平的露台,可惜顶层尚未解锁,兴许到了政六岁生辰,整个空间就能完全开放了,也不知道到时空间会不会有新的升级。 她从空间内取出一个头盔、一套护膝放在家里,在初冬的晴好天气里,政迫不及待地穿着利索的衣服,戴好头盔与护膝,在母亲的陪伴下在国师府门前的道路上学骑自行车。 周遭的渭水尚未结冰,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呼吸,大黄狗趴在墙根处甩着尾巴、晒着暖,高冷的狸花猫蹲在院墙之上舔着爪子,看着底下的小两脚兽头上戴着个增光瓦亮的怪东西、又骑在一个怪模怪样的“两轮兽”身上、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身后还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个大两脚兽。 “喵呜~” 狸花猫抬起毛茸茸的圆脑袋,沿着一掌宽的院墙优雅的走起了猫步,走到尽头处后“蹭”的一下就跃上更高的屋檐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赵岚抓着自行车的后座将儿子给拦住了,戴着头盔的小豆丁仰着脑袋,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母亲咧嘴笑道: “阿母,原来自行车骑着是这种感觉,好好玩儿啊,轻轻蹬一下脚蹬子就能跑,简直太神奇了!” 看着儿子像捡到大宝贝、意外得到“仙家坐骑”的模样,赵岚伸手扶了扶他歪倒到一侧的车把好笑地说道: “你倒是骑乐了,阿母跟在后头看着你骑得歪歪扭扭的,又怕你摔了,又把你控制不住车把直接连人带车地冲到河里去了。” “那不可能”,政摆手道,“阿母,这轮子底下都是夯实的土路即便摔了也摔不疼,若是车真的失控往河里冲,我早就跳车了。”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机灵。” 赵岚被儿子眨眼的调皮模样给逗乐了。 嬴子楚在书房里听到守门的仆人禀报夫人正在路上教儿子驾驭“仙家铁兽”,他不放心忙不跌地走出府门,看到五岁的儿子不是在捣鼓岳父那威猛高大的黑色铁兽,而是在骑一个看着就没什么攻击力的两轮铁兽,也遂放下心来。 瞧着冬日的阳光将母子俩的笑脸照得暖融融的,他一时心热忙沿着台阶走到路上,对着母子俩开口喊道: “岚岚,政。” “孩儿见过父亲。” 看到父亲的身影,政遂收起了脸上灿烂的笑容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原地对生父俯身行礼,礼仪标准、态度恭敬任是最为严苛的宫中老侍者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然而却在其中看不出来半分属于父子间的亲呢。 赵岚瞧见嬴子楚的笑脸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嬴子楚几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儿子头上的头盔,冰凉的触感显示着这是现在的工艺水平造不出来的好钢,别说是骑车防摔了,都能用于战场上抵挡利箭了,知晓这是岳父家的好东西,倒也没说什么,而是看着身旁的妻儿笑道: “岚岚,我听到底下人说你在路上教政学着驾驭铁兽,不放心,遂出来看看。” “嗯,只是在教他学骑自行车,没什么危险的。”赵岚疏离地解释了一声。 “哈哈哈哈,哦。”嬴子楚笑容不变的点了点头。 看着嬴子楚没话找话、硬要同她尬聊的模样,赵岚不想让儿子也尬在这里,遂抬手拍了拍车把对儿子道: “政,你沿着内路慢慢骑。” “嗯嗯。” 政笑呵呵的又上了自行车,握着俩车把就歪歪扭扭的往前蹬着跑了。 赵岚抬腿跟上,显然是打完招呼后就想要甩掉嬴子楚了,却未曾想到嬴子楚又迈开两条大长腿厚着脸皮追到她身侧低声道: “岚岚,谢谢你和岳父、岳母把政教导的如此之好。前些日子政在宫里的生辰宴上表现的很出色,把与他同辈的王曾孙们尽数比下去了,我想即便政当初生在咸阳,想来也不会有现在好,你费心了。” 赵岚红唇微抿,眉眼淡淡地看向远处:“你不用对我说这些,他也是我的儿子,是我父母喜爱的外孙,养他、教他都是应该的。” “说是这样说,可惜,我作为父亲终究是失职了。”嬴子楚望着儿子欢快的骑车背影有些怅然地开口道。 赵岚也跟着望了过去,却没有开口接话茬子。 嬴子楚也没有指望赵岚搭理他,仍旧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自说自话道: “岚岚,人在其位得谋其政,无论你愿不愿意相信,身处权利场,有许多事情我都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 “这么些年,我能从一个不受宠被送到邯郸为质子的透明公子变成如今板上钉钉的储君嫡子,吕不韦在这中间散尽家财、花了大力气,华阳夫人也出了大力气。现在姑母与启究竟去不去楚国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定论,但王室联姻的事情已经敲定了”,嬴子楚眼睑下垂,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接着往下叹息道,“王室子弟看着身份尊贵,可是婚事却半点儿不由己,公子也好,公主也罢,我也好,政也罢,王室的婚事大多都是政治需要。” “……为了拉拢楚系势力也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等到开春了我就会与一个楚国公室女联姻,先前韩王来秦那十日也与大父商谈好给我定下了一个韩公主,同样会在开春后入秦,虽然我要娶两个王族公室的侧室,但在我心里她们都不会越过你,纵使他日她们生子后,那些孩子们也不可能会越过政去。” “嗯,我知道了。” 赵岚神情不变的颔了颔首,那模样仿佛是看到“前夫”跑到她面前说“他开春后慑于王族压力、迫不得已要结二婚了,希望你体谅不要生怨、也不要生事”,别说脸上的表情了,她内里连半分心情波动都没有,只觉得这是旁人无关紧要的事情,然而嬴子楚注定是个短命的,她只觉得那俩如花似玉的贵女背井离乡、远嫁入秦有些可惜了…… 看着正妻听到他将一下子娶两个身份高贵的侧室都还丝毫不“妒忌”的“贤惠”模样,嬴子楚也说不出来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只得苦笑地摇头道: “你倒是看的开……” “呵若是我看不开、立不起来的话,早就在邯郸的质子府哭瞎了,政我也是万万护不住的,毕竟我没有一个做大王的大父在身后给我兜底。”赵岚嘴角一扯,冷嘲道。 嬴子楚闻言一噎,嘴巴无声地张了张又给无奈地闭上了。 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二人明明中间只隔了半米远却生疏的像是隔着半里地一样,嬴子楚觉得他们二人的夫妻情分是被光阴磨光了,却不知在赵岚心中看来,那夫妻情分是属于原身的,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将嬴子楚当成自己良人看,苦于身份、立场,今生没有和离一说,她看嬴子楚就是在看“养娃合伙人”,没有“和离”,只等“丧偶”…… “你还有旁的话要交代吗?” 赵岚侧脸看向旁边的嬴子楚。 嬴子楚一愣,摇头道:“没有了,联姻的事儿说完就没有旁的紧要了。” 赵岚点了点头,对着远处的儿子开口招手喊道: “政,别骑了,快些回来同你父亲告别,咱们要回家吃饭了。” “好!” 看着听到母亲声音就欢快的蹬着二轮车拐回来同他行礼告别的儿子。 只感觉自己是个提供种子工具人的嬴子楚:“……” …… 晚膳过后,赵岚在后院同长辈们说了明年嬴子楚将同楚王室、韩王室联姻的事情,老赵四个长辈听完后,随意点了点头就抛到脑后不想了,政在一旁默默听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发现母亲真的不伤心后,也抛开不去想父亲联姻的事情了。 窗外冬风叩着窗棂。 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政很兴奋,次日刚刚上完课后,就推着自行车招呼着蒙毅、王贲以及又来到国师府求学的赵百益到府外的土路上轮流戴着他的头盔和护膝、学着骑自行车。 仨小孩儿自然是高兴的手舞足蹈,晚间回到家里了,都还兴奋的咧嘴对家人们连说带比划地讲骑在自行车上风一般的爽快感觉。 大人之间争权夺利的事情影响不到孩子。 冬日白昼短暂,五岁的政教会蒙毅、王贲、赵百益学骑自行车后,还没有来得及骑着自行车去章台宫内让自己曾大父瞧一瞧,入冬的咸阳就迎来了一场不小的初雪。如撕裂棉絮般的白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夯实的黄土路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层白。 寒风凛冽,雪花漫卷,刚圈好地的关外贸易区因为天寒地冻还没有开始动工,一行约莫二百人的赵人车队就迎着漫天大雪赶在月底结束前到达了函谷关,一个身穿红蓝两色赵服的年轻人将一个“大手印、小手印”的信物交给守关的士卒看过后,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卒们就痛快的放行了。 入关前,坐在马车内的中年妇人抱着怀中的牌位,含泪掀起车帘又依依不舍地往东望了一眼,而后送开车帘,随着儿子一起往关内了。 第196章 尘埃落定:【悦启欲入楚,括见家人】 月底的咸阳处处都是白皑皑的积雪,巍峨高大的秦王宫宫殿群更是一派银装素裹,黑与白纠缠在一起,衬得黑色愈黑、白色愈白,宫廷的氛围显得越发的肃穆了。 在楚王完的授意下,楚臣们与老秦王关于昌平君抚养权的归属问题总算是扯皮完了。 头戴通天冠、发须花白的秦王稷穿着一身黑袍跪坐在章台宫内殿宽大的漆案旁,看完便宜女婿最新一封信后,忍不住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大梁出声一叹,过了半晌后,才瞧着跪坐于对面、眼圈通红的闺女出声询问道: “悦,你可是想好了?” 短短一月的功夫,嬴悦的身子就消瘦了一圈,瞧着父亲眼中的担忧和关心,她的眼睛一热,再次滚出热泪来。 “唉,好端端的哭什么呢?”老秦王无奈地说道。 嬴悦边擦泪边哽咽道: “都是女儿没用,让父王这般大的年纪都得替女儿操心。” “唉,你这话说得不对,为父与你母后三十好几才有了你,你三十好几才有了启,你是我们俩唯一的女儿,启又是你的独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的为难,为父是晓得的。”秦王稷有些怅然地笑道。 嬴悦听到这话两行眼泪流的更多了。 她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离开父亲去楚地的,虽然儿子当日在餐厅里说的话让她伤了心,可这一个月下来,看着儿子整日哭诉的痛苦模样,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一个贵族富户家因为争夺家产都能互相算计,王室之内的为了权势而做下来的阴私算计更是数不胜数、防不胜防,让九岁的儿子独自回楚国,待在楚王宫内做储君,她怎么能够放心呢? 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能让她操心的血脉了,若是真的让独子离去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出意外了,纵使她在咸阳养了满府的面首,她心里面缺掉的那一块也是补不上的。 然而,疼爱她的父亲今岁也七十好几了,若是她跟着儿子去楚地了,必然就没有办法在父亲身前尽孝送终了。 人到中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留下得操儿子的心,离开得操父亲的心,嬴悦心中复杂为难的感受自是不用多言。 秦王稷瞧着闺女哭得都快成泪人了,也只好从坐席上站起来将闺女拉起来拍了拍肩膀安慰道: “悦,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既然启已经铁了心要回楚国了,拦不住他,也就由他去了,你舍不得他、不放心他、想要跟着一同去,我是能理解的。” “父王。” 嬴悦含泪瞧着自己高大的父亲。 秦王稷抬起手指给闺女擦掉眼泪,叹息道: “悦,比起你的俩哥哥,仨孩子中我和你母后最疼的人就是你,你当年死活要点熊完做驸马,我们俩也由着你,一转眼就这般多年过去了,好的坏的你也都在这场婚事中经历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力,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若是去了楚都就是楚王后,只要你自己不昏了头,不要再被熊完那花言巧语所欺骗,安安心心等着启长大接了王位,有为父给你留的人手,你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在咸阳公主府内自由,但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嬴悦流着眼泪边听边点头。 多年前,她执意要点楚质子熊完做驸马时,是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的。 如今楚王完为了与秦国重修于好,挽回她的心,愿意用秦楚边境三十六座城池为聘礼,求娶她携子入楚做王后。 这是秦楚两国王室扯皮了一个月才达成的契约。 熊完有聘礼,她父王自然就要出嫁妆,除了早年间父王和母后给她定下的嫁妆外,父王还要再给她的嫁妆里添上了一万随行兵卒,可以理解为给她准备的“家里人”,也可以理解为如同在邯郸城外驻兵五万秦军一样,父王借机要光明正大地给楚都也插上一万兵卒。 这是秦楚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若是搁在旁的时候,楚王完必然是不会同意的,可惜眼下他屁股下的王位都快被底下的老贵族们给晃散架了,秦国势大,兵力也强于楚国,有求于秦,只得捏着鼻子应下了。 在父亲的一声声安慰中,嬴悦慢慢止住哭声、收了眼泪,哽咽道:“父王,孩儿晓得,等此次去了楚都后,女儿只当熊完是启的父亲,同他合作稳住这一脉的王位,其余旁的不会多想,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秦王稷点了点头笑道:“你能想清楚就好,一月传一封家信回来,不要报喜不报忧,你是秦国金尊玉贵的公主,只要你立起来了,谁都不敢欺负你。” 嬴悦鼻子一酸差点儿又要落泪了,强忍着眼泪同父亲又聊了些旁的,待到她整理好心绪后,就拜别父亲离开了章台宫。 公主悦前脚刚离宫,在太子府内听到消息的太子柱也拖着胖胖的身子,紧赶慢赶的跑来了章台宫。 一进入内殿,看到老父亲正在临窗而站、拧眉思索,他忙焦急地上前俯身道: “父王,您怎么能答应妹妹去楚都的请求呢?!” “悦在咸阳住了大半辈子,这若是贸贸然的去了楚都、两地气候不一样、饮食也不一样,风俗习惯也差的远,若是她水土不服、病倒了可怎么办呢?” 秦王稷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胖儿子脸上因为担忧和焦灼而拧起的五官,心中还是很欣慰的,自己这个次子,虽然比不上早逝的长子聪慧,耳根子也绵软了些,但性子是很仁厚的,对他这个父亲孝顺,对他妹妹疼爱,对自己妻妾子女们也都是和颜悦色、笑眯眯的,在公室内的人缘还是很好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做不成一个有为的英明国君,但只要不昏了头,这辈子也当不成什么祸国殃民的昏君。 原本想要温声给次子讲话的,但也不知道是形成条件反射、还是骂习惯了,一开口就又是怒怼声: “你再嚷嚷的大声点儿,寡人还没有耳聋呢!” 看着父亲面色不善的拧眉模样,太子柱的脖子一缩,又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吭声了。 瞧着胖儿子那窝囊样子,秦王稷险些牙疼,也懒得张口骂了,反而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向窗外的白皑皑积雪幽幽询问道: “柱,寡人现在已经七十好几了,想来是没几年好活了,寡人在时能让你妹妹按照她的心意,自由自在的在咸阳好好活着,等寡人薨了,难道你妹妹还能像如今一样,在咸阳当她的受宠公主吗?” 听到老父亲这诛心之语,太子柱一惊,两条被挤压成长缝的眼睛都给瞪大了,赶忙扑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眼泪说来就来: “父王,您身体康泰,必然是能长命百岁的,好端端的岁首,您何必要说这种扎心的话来吓儿臣呢?” “悦是儿臣的亲妹妹,您活着她是秦国的公主,若是儿臣继位了她就是我们秦国的长公主,儿臣就这一个妹妹,肯定会护她周全,安稳一生的。” 双手背于身后的秦王稷闻言视线下垂淡淡的瞥了胖儿子一眼,冷笑一声道: “你若不是个耙耳朵,寡人就信了你的话了!” “寡人在时自然没有人敢欺负悦,可等寡人薨了,你能保证你那宠爱的华阳夫人和跟在她屁股后面打转的一众楚臣们就不会给悦甩脸子看了?明面上的苛待他们肯定是不敢的,但暗地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用冷言冷语讽刺悦几句肯定是敢的,到时华阳既是悦的嫂子,又是秦国的国母,你说悦能和她呛声吗?” 听到老父亲这话,太子柱的薄唇未抿,有些颓唐的垂下了脑袋,婆媳矛盾、姑嫂矛盾,自古有之,千年难题,王室内也不少。 妻子是宠的,妹妹也是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夹在其中自然是没法像父王做保证的。 瞧着胖儿子垂头耷脑的模样,秦王稷嫌弃的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好运气的有个像他的曾孙政,他纵使是薨了,都不放心秦国的未来的。 “你快些滚起来吧,寡人今日说这话也不是想要故意难为你的,实在是人性如此,人走茶凉啊”,秦王稷摇头叹息道,“柱,”你长得这般胖,走几步路都喘,身体看着还没有寡人的好,肯定也不会像寡人这般高寿,悦想要跟着启一起去楚都,虽然让寡人不舍,但是寡人也知道,她到了楚都后膝下有儿子,身后有寡人派的秦军,自己也是一国之母,只要她不犯蠢,纵使是楚完也没办法难为她。” “然而她若是留在咸阳,等寡人与你先后薨了,到子楚继位后时,这就是隔着两代人了,那时悦肯定也岁数大了,血缘关系离得远了,关系肯定也就稍稍淡了,与其让悦独自留在咸阳孤孤单单的终老,还不如给她安排好一切,让她跟着儿子到气候温暖的楚都进行养老。” “哪种情况好,寡人还是能够瞧明白的。” 听到这番话,太子柱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观察了一番老父亲的脸上神情,知道这是老父亲的真实想法,也控制不住地在心中松了口气,用双手撑着木地板,艰难地站了起来。 看着胖儿子这费劲儿的动作,秦王稷想要开口骂让他每顿饿一饿、少吃点儿东西减减肥,可瞧着胖儿子那脑袋上的白发,又生生忍了下去,撇开视线不去看那乱颤的肥肉了。 不知道老父亲嫌弃他“不是个灵活胖子”的嬴柱在木地板上站稳后,又忍不住对着老父亲开口询问道: “父王,那妹妹和启大概什么时候会去楚国呢?” “开春后,到时熊完会派使臣护送楚国公室女入秦与子楚联姻,回楚的时候会随着一万秦军共同护送悦和启入楚。” “唉,那这也不剩几个月了。” 太子柱不舍地叹息道。 秦王稷抿了抿薄唇,眯眼看着窗外积雪没再吭声。 尚不知道秦楚两王室的扯皮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老赵此刻正和家人们坐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看着千里迢迢赶到咸阳的赵母抱着赵括的身子哭得声音沙哑、面色通红、身子乱颤的可怜模样,也不由被感染的鼻子酸酸的。 瞧着母亲脑袋上增长了许多的白发,赵括边拍着母亲的背,边哽咽地温声安慰道: “阿母,您快别哭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瞧着哭得双眼红肿如核桃的母亲,坐在一旁的赵牧也是跟着落泪,他明白如果不是有随军的师翁在,兄长此刻早就如他出征前对他嘀咕的一样“我是应该死在长平的。” 母亲已经情绪失控,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赵牧就伸手擦了擦眼角,在众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从坐席上起身“扑通”一下重重跪在木地板上朝着安老爷子哽咽大拜磕头道: “牧多谢师翁对长兄的救命之恩!” “欸?使不得,使不得。” 未等安老爷子起身,听到老爷子的话,站在一旁的政就弯腰将双眼通红的赵牧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瞧见赵牧还要转向给自己磕头,赵康平也忙伸手阻拦了: “牧,你不必如此,你兄长之所以能活命,也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和才华被秦王看在了眼里,说白了,是他自己救了自己,我们都只是恰逢其会在旁边搭了一把手罢了。” “你实在是不必行如此大礼。” “还,还是要的。”赵牧的声音没有发出来,赵母哽咽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第197章 西域楚使:【小骡子】 赵母用帕子擦掉眼泪几步走到跪在木地板的次子身旁,对着国师一家子深深弯腰拜道: “民妇在此替先父多谢国师一家对民妇长子的救命之恩,恩情之重此生怕是无以为报了,今后国师若有驱使,马服、不,赵氏一族必当倾尽全力,还请国师莫要嫌弃才是。” 跪在地板上的赵牧边听边认同地颔首,几乎是母亲的话音刚落下,他的脑袋也又“砰”的一下重重地对着国师的方向磕了下去,政在一旁拦都没拦住。 眼看着赵括也要走来与他弟弟并排朝自己跪下了,老赵忙转换话题看着双眼含泪的赵母开口询问道: “赵夫人,不知你们此番入秦一共带了多少人?今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安锦秀也笑着上前拉着双眼通红的赵母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了下来,边轻轻拍着赵母的手背,边和颜悦色地笑道: “赵姐姐,先前我们一大家子在邯郸时,牧给老赵当了好几年的弟子,括在我们家这几个月也早同我们处成一家人了,咱们根都在邯郸,姓也一样,两家的关系属实不算太远,你也实在是不必如此客气,从前在邯郸的种种咱们就抛到一边不谈了,往后在咸阳的日子还长着呢,一家人只要在一块好好活着,日子必然能越来越好的。” “冬日天短,趁着现在还没到宵禁,咱们也好谈谈旁的,不要把时间都用到哭着感恩上了,岂不就大大的浪费了?” 听到国师夫妻俩宽慰的话语,赵母也用帕子擦掉眼泪,打起精神对着老赵一家子笑着讲道: “不瞒国师和夫人,我们这次入秦一共带了二百多个人,其中一半是愿意跟着我和牧来秦国做移民的族人,另一半是先夫在世时追随在他身边的老门客以及他们的家眷,这些人同我们一家子都在一起相处二、三十年了,虽然姓不同但说是同族人也差不多了,此次知晓我和牧要带着族人一起离开马服的消息后,他们不放心,倒是跟着一并来秦国了。” “那么这些人的安置问题,赵姐姐可曾想过?”安锦秀用眼角余光瞥了老赵一眼,又对着赵母笑问道。 赵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民妇和族人们在路上时就已经商量过了,我们这一行人先在东南大城那边租赁几处宅子先歇下脚,而后慢慢寻摸着,碰到合适的房屋买下来也算慢慢在秦都扎根了。” 国师一大家子闻言也都纷纷颔了颔首,又笑着同赵母说起了赵搴一族在西南大城安置的事情。 赵母原本心中还有些坠坠,一听到国师在邯郸的本家族长都把房屋给买到东南大城了,身处异地,有老乡做伴,心神倒也慢慢安稳了下来,念着等有机会了到可以去那边拜访一下。 两家子人又聊了些时辰,早早的用罢晚膳,赵母就带着俩儿子告辞离去了。 …… 隆冬天寒,白昼短,黑夜长,冬雪一场接着一场飘,悦公主等开春后将携昌平君入楚的消息也慢慢传到了国师府。 赵康平独坐在书房内翻看着史书,深深一叹,只觉得命运的惯性真是强大啊,他原以为此时空中的熊启年龄小了好几岁,能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逃离既定的命运呢,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朝着“末代楚王”的路上奔去了。 惋惜,自然是有的,可是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了,尊重他人做出的选择,也尊重他人的命运。 熊启一直没来国师府,他也没派人去公主府。 日子一天天翻过,转眼间就进入了腊月。 在老赵一家子的帮助下,赵母带着俩儿子也用族中的钱财在东南大城买下了整条街的房屋,位置与赵搴一族的房屋只隔了两条街。 待到她带着族人和老门客们的家眷赶在腊月中旬搬进去后,也总算是不算漂泊了,可这两百多号人却始终同赵搴一大家子不一样,马服一脉的赵氏人在邯郸时是显赫贵族,如今拖家带口地将房屋安置在咸阳的庶民之城内终究算是阶级没落了。 不提追随赵括先父的那些老门客们日日提不起精神,那些马服封地上的赵氏族人们也都有些不太得劲,赵母装作没看见眼前这些人脸上、眼中的郁闷,她看的很明白,他们作为赵地移民,在去岁长子兵败后还能一大家子于秦都团圆,已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了。长子现在是白身,一大家子安置在庶民之城内还有安稳日子可以过,哪可能能带着族人们住进权贵云集的西南小城里? 住所之事,赵母看的很开,可有些事情赵母就看不开了。 瞧着自己俊朗儒雅的长子,赵母有些难受地抹泪道: “括,唉,你今岁也二十六、七了,先前在邯郸时你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一直拖着不愿意成婚,后来好不容易给你定下来一桩婚事,你上了战场又生死不知地被俘虏了,人家女方退了婚事,如今咱们一家子算是没落成庶民了,在咸阳也没甚跟脚,阿母纵使是想要在此地给你寻摸一桩好亲事也是不成了。” “唉,也不知道阿母在闭眼前能不能看到孙子、孙女。” 赵括手中拿着一把长长的火剪轻轻捅了捅铜盆中烧得红彤彤的炭火,耐心听完母亲十年如一日、换汤不换药的催婚、催生话语后,沉默半晌,才抬头看着母亲笑道: “阿母,我的婚事不着急,您也不瞧瞧,国师府里除了蔡先生在老家纲成娶亲生子外,其余人大大小小不都还打着光棍吗?处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咱们大人们活着都不易,何必让小孩儿再来受罪呢?” “如今族人和父亲的老门客们都追随着咱们一家子刚刚来了咸阳,即便是为了这些人的前程,孩儿也总要先在咸阳站稳脚跟才是,婚事有就有,没有也不用强求,您若真想要孙子、孙女了,此番族中跟着来秦都的小孩儿也有十几个了,让他们倒您跟前奶声奶气地开口唤您一声‘大母’就是了,哪用非得追着儿子要孩子?” 听到长子这话,赵母无奈地摇头笑道: “唉,罢了罢了,你的事情我已经是彻底管不了了,索性牧再过几年也能娶亲生子了,有国师在想来到时他的婚事总会伸手帮扶一二的,我与其指望你,还不如指望着牧早日开窍了,能在咸阳找个合心意的妻子,早早给我添上两、三个孙子、孙女,在我闭眼去前,看着咱家的血脉传承下去了,待到他日我走地底下见到你们父亲后也算是有交代了。” 赵括笑着摇了摇头,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悬挂在门口的羊皮帘子也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来。 披着满肩雪花的赵牧笑着跑进来对自己兄长开口喊道: “大兄,大兄,你快些穿上大毛衣裳出门吧,老师派大虎来喊你去国师府呢。” 听到弟弟的话,赵括忙放下手中的火剪从坐席上起身,赵母也眉开眼笑的: “括,你莫要在家里耽搁时间,快些拾掇一下去国师府里看看吧。” 赵括点了点头,俯身告别母亲,顺手接过仆人抱来的大毛衣裳披在身上就匆匆往家门外走了。 瞧着大虎驾车而来,等在门口,他也没多问,径直跳上马车,约莫两刻钟后就到达了国师府。 等他随着仆人进入前院的书房,入眼就看到国师正坐在案几旁蹙眉握着毛笔写写画画,五岁出头的政小公子则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好奇地瞧着。 不知这爷孙俩在干什么,他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花,直接往内走了几步俯身拜道: “括拜见国师。” 一大一小循声抬头,瞧见披着大毛衣裳站在入门屏风前的赵括,老赵忙笑着对其招手喊道: “括,你快进来坐。” “诺。” 赵括从善如流地在爷孙俩下首的坐席上坐下,伸手接过仆人送上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两口暖暖身子就看向国师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不知国师派人喊括前来,有何急事?” “急事没有,倒是有桩难事想要找括聊一聊。”老赵放下手中的毛笔,在案几上的羊皮卷上吹了几下,抬头对着赵括笑道。 “括愿闻其详。” 赵括又拱了拱手。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羊皮卷往旁边推了推,政忙起身将羊皮卷递给了赵括。 赵括伸手接过,看到羊皮卷上所绘的图案不由一愣,竟然是一副歪歪扭扭的路线图,瞧着非常陌生,甚至有些没认出来这画的是哪个地方,遂茫然地又抬头看向国师。 赵康平端起热茶喝了两口,对着赵括笑着询问道: “括,你家里人现在也算在咸阳安置好了,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赵括抿唇答道: “国师,括出身将门,自幼就与兵书相伴,若有机会的话,自然是希望能重新上战场搏前程的,只,只要不进攻赵地,旁的地方括哪里都能去!” 站在一旁的政闻声瞧了赵括一眼。 赵康平伸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笑着叹道: “括,我自知你是有才能的,可惜秦国同赵国的国情不太一样,秦地将领如云,且都是一步步在战场上从小兵摸爬滚打着一级一级爵位升上来的,纵使你出身名门,有家学传承,在邯郸又贵为封君,但想要插进秦军的队伍里到战场上搏前程,怕是也很难插进去。” 赵括听到这话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失落。 他已经听清国师话语的潜在意思了,秦国不缺将领,纵使到了统一之战、横扫六合时,他怕也是排不上号。 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同他们兄弟俩一样虽然都是入秦的他国人,但这些人未来都是走文臣的路子,文武体系不一样,前程自然是不会缺的。 心中想明白区别后,他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羊皮卷,看的认真了,慢慢倒是也看出了些门道,又将视线移到了国师身上,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这舆图瞧着怎么有几分像是西边胡人的地盘呢?” 赵康平点了点头: “对,这图就是西域那边的简略地图。”是他参考了华夏商队中送来的西域图以及空间中的后世地图画出来的粗糙路线图。 “西域那边的形势同咱们这边差不多,同样是小国、部落林立,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 “我想着,无论是为了那边的土地,还是为了咱们子孙后代的安稳,待到秦灭六国,七雄统一之后,西域的土地都得早早纳入大秦的版图来,未来横扫六合的战事,肯定是秦将们的主场,外来入秦的他国将领怕是已经插不上手、分不到羹了,但在更远的未来,大秦兵卒西攻西域、南击百越,北驱匈奴的战功还是有很多的。” 赵括这下算是听明白国师的意思了: “国师莫不是想要让括先到西域那边探探路?” 赵康平也没否认,直接颔首笑道:“对!” “括,你想来也知道我们家之前种的那黄瓜、大蒜、芝麻等物都是西域那边的植物,西边的地形同咱们这里很不一样,物种也差距甚大,我希望有亲近之人能早早在西域那边先开出一条商路,慢慢的将西域那些好物种传到咱们这边来。” “眼下秦国正在源源不断的吸纳关外诸地的移民,为了能够养活这些激增的移民人口,这几年秦国都不会东出同他国开战,军功自然也是没机会获取的,若是你能带着人在西域踏出一条商路,摸清楚那边的情况,待到他日时机到了,大秦西征的将领必然有你一个!” “此地的方向是清晰的,但是道路又是曲折的,西域那边的具体情况,我其实也不太了解,还处于一团黑的地步,兴许你若是此番动身去了,刚刚到了那边就会被当地胡人掳走也说不准,即便不被掳走,但山高水远、道阻且长的,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唉,我今日让大虎驾车把你喊来,也是想要把如今的情况给你讲清楚。” “你回家好好想想,同族人们也商量商量,若是要踏上西行之路,我必然会说服君上给你支持,不想去的话,也可以再等等旁的机会。” 赵括捏着手中的羊皮卷,眼神也深了几分,国师的话讲得很清楚,军事大国,肉少狼多,他们这些外来的将领想要在秦国依靠着军功封爵,只能谋西域、百越、北边草原上的战事,旁的军功根本没机会轮到他们领兵上战场,西域虽然路途遥远,情况也不明,但巨大的风险也对应着巨大的机遇,他下面有亲弟弟,纵使自己回不来了,也不用忧心母亲的养老问题与家族的血脉传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足片刻的功夫,赵括就已经打定主意,握着羊皮卷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国师俯身道: “国师,括愿意去西域一探!” “不急”,,赵康平摆了摆手,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来到赵括面前,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温声笑道,“括,我今日也只是先给你提一嘴这事儿,你先回家同你母亲和弟弟好好商量商量,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若是你母亲同意你西行了,你以后来我家里就先跟着大虎、二虎学会说胡人的语言,我会找机会进宫给君上说这事,不会让你独自去西域探路,定会给你派上一些人手,这些人肯定也是只能从入秦的赵人之中进行挑选,你要心中有数,西边情况不明,但凡去了都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你同你母亲讲明白,不要隐瞒她实情。” 赵括点了点头笑道: “国师放心,母亲是有远见的。” “哈哈哈哈,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母亲即便再有远见,但事关你的性命肯定也是不舍和担心的,总之,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影子,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你也不用着急,先回家里同家人们谈谈,目标达成一致后咱们再聊其他。”” 赵括边听边笑,赵康平又照着青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笑道: “今日宫里送来了些新鲜牛肉,庖厨内给伴着小葱、冬笋、做成了牛肉馅的包子,待会儿天就擦黑了,天气不好,我就不多留你来,你离开的时候去后面带一篮子生包子回家,搁在笼屉上蒸熟就能吃了,让你母亲和弟弟也尝一尝。” 赵括也没客气,笑着拱手道了谢,就转身离去了。 …… 灯火摇曳,雪花飘飘。 回府后的赵括第一时间就将食篮子交给了仆人。 等天色擦黑后,母子仨坐在餐厅内,喝了小米汤、尝了国师府的五香冬笋牛肉包,只觉得通体都是暖融融的。 赵括也拿出怀里的羊皮卷对着母亲和弟弟讲了西域的事情,赵母和赵牧听到国师将自己儿子/长兄喊到府里竟然是说的这种事情,也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牧就着灯火,对着羊皮卷看了半晌也没看太懂。 赵母只是瞥了几眼就看着长子纠结地开口询问道: “括,难道你真的想要去那西域探路吗?” 赵括摩挲着案几上的温热陶杯、苦笑道: “阿母,富贵险中求,西域探路之事也是可遇不可求,若非咱们家与国师府亲近,这桩事情根本不可能与儿子扯上关系,即便西边情况不明,等到他日秦灭六国了,秦人慢慢往西探索,终究会搞明白那西域的情况,国师将儿子喊到府里,早早说这事儿,岂不也是给儿子指了一条明路吗?” 赵母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理解的点头道: “括,话虽如此,可西域那边咱们根本是一抹黑啊,听闻胡人大多都是蛮横粗鲁、不通礼仪,甚至是茹毛饮血,爱吃生食的,你若是真的去西边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了。” 说到此处,赵母的泪珠子又滚出来了。 赵牧心内也沉甸甸的,事关家族的前程,他不好开口阻止,但是事关兄长的性命,他却是不得不出声阻止的: “大兄,此番也只是西行探路,要不然你留在咸阳,我同老师说一下让我去吧,我毕竟……”才华谋略不及你。 “胡闹!” 赵括一听到弟弟的话,脸色就黑了下来,张口就打断赵牧的未尽之语,神情严肃的对着弟弟教训道: “牧,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岁!西域之行注定危险重重,连我都没什么把握!你若是想要代替我去探险,先不说能不能活着到达西域,母亲和国师肯定都不会同意你离秦!到时别说完成差事了,你的小命都得早早交代在路上!” 长子西行,赵母都还不放心呢,更别提是性子腼腆的次子了,赵母也无奈的瞪了小儿子一眼,而后对着长子忧虑道: “括,此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若是真要西行了,定要想办法多了解一下胡人那边的情况,保住性命回来看看阿母才是。” 赵括瞧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只觉得身上像是背了千斤担,心情沉甸甸的,重重点了点头。 赵牧感受着此刻厅内压抑的氛围也没敢再开口多说什么,但垂下的眼睛里却满是沮丧,只觉得自己好没用,竟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父亲在世时,活在父亲的庇护下,父亲不在了,就活在长兄的庇护下,眼看着兄长要去西边探险搏前程了,他总归得想办法立起来,恢复家族荣光的担子不能尽数压在长兄肩上,兄长的前程在战场上,而他的前程又在哪里呢? 窗外风雪声渐渐大了。 夜晚,羊皮卷摊开放在案几上,赵括拿着软布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青铜佩剑。 一墙之隔的赵牧枕着双手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房梁。 后院之内,赵母抚摸着先夫的牌位默默垂泪。 一家三口都没有睡着。 翌日,风停、雪停后,兄弟俩在餐厅内陪着他们母亲用完早膳就一起拍马往西南小城里了。 国师府内也刚用罢早膳不久。 赵康平瞧见兄弟俩,从赵括口中听到答案后,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将大虎、二虎喊来,让兄弟俩同赵括商量一下,学胡语的课程安排。 身为赵胡混血的大虎、二虎虽然说胡字兴许不认识多少,但胡语还是说得很溜的,听到国师说,只是让他们俩先教会赵括说胡语,没说书面语怎么安排,兄弟俩也长松了口气。 瞧着转身去学胡语的兄长,赵牧眼中滑过一抹失落。 赵康平看在眼里只是抬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让他先去学秦语,建功立业的事情不着急。 赵牧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寻蒙恬、杨端和了。 …… 喜庆的腊月末刚刚庆完,咸阳内冰雪渐渐消融,凌冽的寒风也慢慢转变为了柔和的春风。 开春后的咸阳,入眼望去,尽是鲜嫩的新绿。 冰冻大地一日日变得松软,函谷关关外圈出来的贸易区也快速修建了起来。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难言震撼地看着国师和小曾孙让人抱到宫里的两只小动物。 望着那两只站在地板上,长得似马非马、似驴非驴的四蹄小动物,老秦王只觉得自己形成了一辈子的认知都要颠覆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眼前的活“祥瑞”,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温热,对着正拿着水囊给小动物喂奶水的国师不敢相信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这俩小东西真是骏马和毛驴生出来的?” 赵康平点头笑道: “没错,君上,这左边的叫马骡,右边的叫驴骡,是马和驴生出来的杂交新物种骡子。” “骡子既有骏马的敏捷,又有驴子的吃苦耐劳,体型还夹在而这中间,继承了双方的优点,抗病力还强,干起农活来比驴子还好使,可惜不能自行繁殖,而且产量也少。” “杂交”,老秦王拧着花白的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喝奶的两只小骡子。 虽然国师说,这是干农活的物种,可在他看来,这明明就是天降祥瑞啊! 毛驴和骏马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都能生出新崽子来了,怎么能说这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呢? 想起他之前在国师城外庄子上看丰收场景时,国师的母亲谈起育苗之事时也很爱提“杂交”这个词,每年都会筛选出最好的粮种留下来“杂交”。 只觉得“杂交”一事大有可为的老秦王,恍然之间就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对着国师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既然毛驴和骏马能杂交出新物种那鸡和鸭亦或者是鸭和鹅能繁衍出来新家禽吗?” 站在一旁对小骡子爱不释手的政听到自己曾大父的话,丹凤眼一亮,也忙抬头看自己姥爷。 被眼前这一老一小两双像极了的凤眸眼巴巴的看着,老赵强压下想要抽搐的嘴角,对着老秦王摇头否决道: “君上,一般情况下属于同科、亲缘关系近、没有生殖隔离的物种之间才能进行杂交,鸡、鸭、鹅两两之间无论如何杂交,都生不出来新的物种的。” “家禽牲畜之间若想要搞杂交,只能是选取强健的雌雄动物让他们杂交生崽,到时随着一代代繁衍,家禽牲畜的质量就会越来越好的。” 老秦王闻言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花白的长须,看着国师若有所思道: “国师,寡人记得你以前曾说过西边胡人的地盘上有一种名叫汗血宝马的神驹,能日行千里,若是咱们能够得到这种神驹与咱们秦地的骏马进行杂交的话,是不是就能生出来更强健的战马,到时搭配上马具,别说关外诸国的战马不能抵了,纵使是草原上的战马都能与其一分高下呢?” 赵康平听到这话,忍不住蹙眉想了想,他确实是说过“汗血宝马”的事情,但也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提过,看着老秦王饶有兴味的模样,也没再多想,直接颔首道: “是的,君上,那汗血宝马又名大宛马,在西域一个名叫大宛的小国,此马可日行千里,耐力和速度都非常惊人,极为适合做战马,不过那里对此马管控很严,想来纵使是秦人寻到此地了,也很难将这种神驹引到秦地。” 老秦王往上挑了挑花白的眉头,伸手撸了撸小骡子的脑袋,毫不在意地笑道: “只要国师确定那西域的小国真有这种神驹,即便咱们温和的手段换不来此种神驹,一把力气还是有的。” “前些天,国师所说西域探险队的事情,换个时间咱们再详细谈一谈。” 赵康平眼睛一亮忙笑着颔了颔首。 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交谈的政眸中也滑过一抹笑意。 三人正在围着骡子看就瞧见殿外的一个黑衣宦者捧着一个布袋子匆匆走进来俯身拜道: “启禀君上,楚王派人给您送来了王信。” 心中正高兴老秦王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就散了,伸手接过宦者小心翼翼递来的土黄色绸布袋子,回到漆案旁取出里面的竹简,用小刀片挑开漆泥,快速阅读着。 老赵也低头和外孙互相对视了一眼,猜到这信上所写的内容肯定就是“王室联姻”和“熊启回楚”两件大事了,一大一小静静等着老秦王/曾大父开口,没过多久,二人就看到老秦王/曾大父面无表情的将竹简丢到一旁,对他们俩说道: “国师、政,熊完前几日就已经派使臣护送楚国公室女离楚了,想来到下月初,楚使们就能到达咸阳了,嗐,你们回府后劝岚岚宽宽心,寡人只会认岚岚这一个孙媳妇,子楚无论同哪国贵女联姻都绝不会越过岚岚去。” 赵康平和政对便宜女婿/父亲联姻的事情本就不在意,拦也拦不住,何必费神呢? 一大一小忙俯身道了一声“诺”,瞧着老秦王/曾大父拧着花白眉头、心情骤然不好的样子,知道联姻的楚使启程了,也预示着公主悦母子俩离秦的时间也更近了,知道老人家舍不得闺女和外孙,老赵也没带着政在章台宫内多留。 政选出来了一只体型更大的小骡子留在宫内给曾大父赏玩,随后就带着剩下一只稍弱的小骡子,跟着姥爷乖乖出宫回府了。 等一大一小离开后,秦王稷又眯着凤眸用大手撸了两把小骡子的脑袋,把吃饱喝足的“小祥瑞”给撸的昏昏欲睡后,才招手喊来宦者开口吩咐道: “把这小东西抱到兽园内仔细照料,再派人出宫将太子和公主喊进章台宫里。” “诺!” 第198章 联姻之年:【芈乔,赐婚,瓷器】 阳春三月,函谷关外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贸易区内一座座黑瓦黄砖墙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一行九百多人的土黄色楚人队伍吹吹打打的沿着黄土夯实的官道慢慢行驶到了关前。 身穿着嫁衣、装扮貌美的芈乔听到婢女在车外对她小声说:“公主,咱们到秦国的关口了,马上就要入关了。” 她忍不住伸手撩起珠帘,微微偏过头去,打量了一眼高大巍峨的函谷关城楼。 单单看着那压迫感十足的黑压压城楼就能感受到秦人与浪漫楚人们迥然不同的严肃秦风,这让她心中略微有些不适,伸手放下珠帘,攥紧手中的帕子,红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楚王室近两代子嗣不繁,公室内的子嗣倒还生的不少。 她非正经的王女,同韩非一样只是出身公室,但因为她祖上与宣太后离得很近,十三岁时就已经被远在咸阳的华阳夫人一系的楚臣们给暗自定下要做与秦王室联姻的贵女了,那时她就被先楚王从老家云梦泽接到了王宫内养育,被封为了公主不说,一应待遇也只比先楚王宠爱的负刍公子差了一层。 享受了这般多远超于她出身的荣华富贵,芈乔自然是知道她余后大半辈子都要为楚王室、楚国效力的,想起华阳夫人多次在信上提“容貌俊朗、才思敏捷”的子楚公子,她不由微微有些脸热,十八岁的少女,正是怀春慕强的年纪,从十三岁初次听到“嬴子楚”这个“华阳夫人嗣子”的名字后,她就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的良人。 眼看着两日后,她们一行人就要到达秦都了,芈乔手中的帕子就攥得更紧了,一张俏脸也变得更红了,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勾勒着绢帛上“嬴子楚”的画像,猜测着真人究竟与画像有几分相像? 长长的车队经过一层层审查如同一条黄龙般蜿蜒着进入函谷关,朝着十里外的驿站而去。 …… 两日后。 楚使车队到达咸阳。 没等车队进驻驿站,华阳夫人就忙不迭地派人将身穿嫁衣的楚公主接进了太子府。 芈乔红着一张脸站在太子府的花厅内,任由自己的双手被华阳夫人握着。 华阳夫人拉着芈乔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上上下下打量完后,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姐,姐妹二人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满意。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身量娇小、身材微丰、肌肤莹白、俏生生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双如同水杏般的含情目,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没有正经楚公主的娇蛮,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惹人疼的玲珑美人。 “不错。” 听到华阳夫人的称赞,芈乔略微羞涩的垂下了眼睛。 华阳夫人的长姐见状忍不住笑道: “妹妹,我实在是没想到,乔公主的容貌张开后竟然生的这般好,瞧着不像是咱们性子火辣、霸道的楚女,反倒是有几分中原喜读诗书的闺秀影子。” 在山东诸国士子们的眼中,秦人是“西蛮”,楚人是“南蛮”,都是不通礼教的“蛮夷”,这时代真正的贵女还是生在文风鼎盛的齐国与三晋。 听到华阳夫人长姐的夸赞,芈乔的脸色就变得更红了,羞涩道: “我听闻子楚公子的母族是韩王室,他生于咸阳,在邯郸又待了多年,想来是比较喜欢三晋那边的文化的,在宫中时闲来无事,就找来了些三晋的诗书略读了读。” “好孩子,你有心了。” 华阳夫人闻言,眼中就更满意了,她是知道自己那个养子的,娇娇软软的姑娘,他喜不喜欢暂且不说,但娇蛮的姑娘肯定是不喜欢的。 赵岚生的艳丽无双、精通墨家的学问,身量高挑、还作画善舞,原来出身虽然不好,但她父亲现在位高权重、声名显赫,也将她的出身抬起来了,生的儿子也容貌俊秀、聪慧伶俐,极其得君上的喜爱,看着赵岚似乎哪里都圆满,可在华阳夫人眼中看来,天下哪有一个人能尽得所有的好事儿?自己这个胆敢炸塌太子府,拿着“银棒”威胁自己的“儿媳妇”实在是太飘了!现在仗着她父亲的势、仗着君上的疼爱,往上爬的多高,待到未来就势必要跌得多重! 身为儿媳,不懂得孝敬公婆,别说日日来她跟前晨昏定性了,自打入秦来就当日进过一次太子府,还是硬生生闯进来的! 身为王孙夫人,又日日在少府里同那些匠人们打转,捣鼓些奇奇怪怪、香了臭了的物什,半点儿礼仪尊卑都不讲! 身为妻子,整日眼里又看不到子楚半点儿好,生生抓着那些早年间子楚在邯郸时的破事儿不放,她父亲纵使是再能干,那也是要奔五的年纪了!她儿子纵使是再聪慧,那也只是五岁多! 君上疼她,那也就是仅有这几年的功夫了,她倒是要好好看看,等到君上薨了,自家良人继位,再到子楚继位后,子楚身边的女子多了,儿女们也会慢慢增多。 待子楚做到大王的位置上,权势在手,膝下子女丰盈,赵岚还敢给子楚冷眼看?哼,她是半点儿都不会相信的! 她在心里对赵岚有多不满,再看眼前的芈乔就觉得有多好。 芈乔是她的“娘家人”,同她和楚臣们是一条心,容貌虽然瞧着略逊赵岚一、二,但高贵的出身和青葱的年龄早就弥补这点瑕疵了。 无论是多大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漂亮姑娘。 心中种种思量现在还不好对外多说,华阳夫人拉着芈乔的一双小手说了许多王孙府的事情,瞧着芈乔脸上的淡淡疲惫,又揉了揉小姑娘的手,笑道: “乔儿,你先跟着婢女们去夏姬跟前认认脸,等过两日,我会让子楚来府里一趟的,他也念着你呢。” 芈乔轻声应下,红着脸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华阳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后,又将目光移到了自己长姐身上。 中年贵妇看到妹妹的眼神后就忍不住捂嘴笑了: “恭喜妹妹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得偿所愿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娘家丫头,别说夫人喜爱了,我看了都觉得心里头亮堂,若是让子楚瞧见了,岂不是就要被迷得移不开眼了?” 华阳夫人轻咳两声压下上扬的嘴角,低声道: “姐姐,这才哪到哪儿了,总归得等乔儿有了子嗣后再说旁的……” 中年贵妇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芈乔嫁给嬴子楚,只是走完了秦楚联姻的第一步,只有等芈乔生下秦楚两国王室血脉的小曾王孙后,那才是真的看到了联姻成果呢。 身份高贵的楚公主配秦王孙做正夫人都是绰绰有余,现如今被一个好运的商贾之女捷足先登了,属实是可惜了。 …… 夏姬院内。 身穿素雅华服的夏姬也是热情地握着芈乔的一双小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夸奖了好一会儿后,赏了一套出自韩王室的绿玉首饰,又拉着芈乔在软榻上坐下说了会儿王孙府的事情,才放小姑娘去华阳夫人准备的院落内休息了。 等芈乔离开后,贴身伺候的侍女瞧着夏姬嘴角笑容散尽、蹙眉不展的模样,知道夏姬对这个娇滴滴的新儿媳妇面上亲近,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满意,遂跪坐在坐席上,边拿着美人锤轻轻给半卧在软榻上的夏姬捶着腿,边小声笑道: “夫人,如今楚公主都来咸阳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们新郑那边就要为琳公主送行了,兴许等天儿还没有大热起来,夫人就能看到亲近的娘家人了,到时琳公主来您跟前尽孝了,夫人可千万别高兴的把奴婢给忘到一旁去了。” 听到侍女打趣的话,夏姬微拧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了,她一向都认为只有先天血脉里诞生出来的高贵才是真高贵,后天得势被人捧起来的高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虚假繁荣罢了。 十三岁被接入楚王宫内抚养的芈乔在她看来,都是出身差了一层,更别说原本只是商贾之女的赵岚了,那就更是“虚假繁荣”之中的“虚假繁荣”了,只是凭借东风才扒上了她金尊玉贵的儿子,若非后天好运,单单那先天上不得台面的家世,来了咸阳,别说占了儿子“正夫人”的名头,纵使是给儿子做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是满身铜臭味儿,让她看了觉得心里头隔应。 而侍女口中所说的“琳公主”就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韩王室公主,姬姓韩氏,出身高贵,先天血脉里流淌着尊贵,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王族贵女,合该配她那王储儿子。 想着侄女的好,夏姬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侍女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放心吧,本夫人纵使是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这张巧嘴!” “你明个儿再去看看给琳儿准备的院落收拾得妥不妥当,然而去我的库房里瞧瞧,挑出来几套颜色鲜亮的好首饰,到时候等琳儿来了,一并给她做嫁妆。” “诺。” 侍女忙将手中的美人捶递给了旁边的小侍女,笑容满面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歪在软塌上的夏姬俯了俯身,就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不知道太子府内,自己的俩“婆婆”此刻正在心中对自己嫌弃得不行的赵岚正在少府内弯腰查看着烧陶匠人们用改良过后的陶窑烧制出来的瓷器。 烧陶和烧瓷所用的窑洞结构差别其实并不大,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所用的原材料和烧制时的温度不同。 陶器用的是黏土,烧制时的平均温度比瓷器低了好几百摄氏度,故而烧制出来的陶器大多都是土褐色亦或者土红色,颜色看着很古朴,不够鲜亮,屈指敲击起来声音也听着闷闷的,质地也偏软,能轻易在上面划出划痕来,这样的器物自然是让喜奢华的贵族们看不上眼的,贵族们不爱这种瞧着笨笨的器物,爱用颜色鲜艳的漆器。 瓷器却显然弥补了陶器外观上的不足,用的原材料非黏土,而是高岭土,烧制温度也比陶器高的多,故而烧出来的瓷器质地细腻不说,还有半透明状,能上颜色鲜亮的釉彩,屈指敲击起来也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外观看着不仅比陶器高级、纤薄许多,比漆器看着还高雅了几分,可想等贵族们看到后,得多喜爱了。 从去岁深秋,赵岚就开始带着烧窑的匠人们摸索着烧瓷了,一晃小半年,中间失败了多次,不是窑洞内温度达不到,就是烧出来的瓷器有裂纹,再积累了几十次的失败经验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气温愈发高的春末时节里,匠人们总算是烧出来了一窑没有裂痕的瓷碗,还给第一批瓷碗都上了白釉,釉干后,赵岚挑出来了四个瓷碗放进玉盒内,带着玉盒就掐着时间点,开车去章台宫内寻老秦王了。 一是为了让老秦王第一时间看见瓷器的成果,好让少府能对外张贴告示,招新的匠人,在外面建设场坊、扩大生产规模,早日能将咸阳的瓷器卖到关外去。 另一个就是为了接放学的儿子了。 哪曾想,她今日顶着漫天的火烧云进入章台宫内,没看到素日里常见的一老一小面对面授课的场景,反而看到一老一小趴在宽大的漆案前,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什么。 漆案一侧,那头被宫人养的油光水亮的小骡子,屁股上戴着个大布兜,正懒洋洋的趴在木地板上打盹儿。 原本勤快的、干农活的马驴杂交物种,硬是凭着极低的产量,生生被老秦王给养成了在宫廷兽园里享福享乐的活祥瑞。 又一想留在家中的那头小骡子,还被儿子起名为“平天大圣”,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 看着一老一小都蹙着眉头、显得专心不已。 赵岚只得抱着手中的玉盒又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对着上首的漆案开口拜道: “赵岚拜见君上。” 清亮的女声将埋首在漆案上的一老一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瞧见俏生生站在下面的曾孙媳妇,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秦王稷这才反应过来,孙媳妇这是来接曾孙回府了,不由摸着下颌上的花白长须笑呵呵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岚岚,寡人和政今日说事情说得实在是太专注了,没曾想倒是忘了时间。” 看着老爷子高兴的模样,心中本就因为瓷器而喜悦的赵岚,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灿烂了几分,好奇道:“不知道君上是因为何事如此喜悦臣今日也有好东西来送给君上呢。” “哈哈哈哈,是吗?” 秦王稷瞧见孙媳妇手中的玉盒,笑眯了一双凤眸,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长须,侧头对着身侧的曾孙道: “政,你快去把这纸上写的东西拿给你阿母瞧瞧。” “诺!” 政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拿起漆案上放着的一张大纸,就沿着几级台阶,兴冲冲地朝着母亲走去。 趴在一旁的小骡子听到动静,则像是一只猫一样伸了伸懒腰,甩着尾巴走到老秦王身边轻轻蹭了蹭,老秦王就伸手从一个竹筐里拿出一把苜蓿嫩草喂给小骡子吃。 赵岚这时也看到了儿子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大纸,只见上方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串人名,有男有女,家世、年龄、身高、体重、性格都写得极其详细,甚至男男女女之间还都有用朱砂笔连起来的红线。 不仅有王室公族的人,还有他们国师府的人,赵岚简直一脑门雾水完全不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干什么。 看到孙媳妇不解的困惑样子,老秦王摸了摸正在美滋滋咀嚼着苜蓿草的小骡子喜悦笑道: “岚岚,寡人近来在这杂交一道上有大悟。” “杂交大法好、杂交大法妙,马与驴能杂交生出来骡,高产的麦苗能和强壮的麦苗生出来高产强壮的麦苗,那西域马能和秦马生出来跑得更快、更强壮的战马,可见杂交一道、深入钻研大有可为。” “故而寡人就觉得,若是选武将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文官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这样子武武杂,武武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武的武将种子,文文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文的文官种子,一代代筛选下去,岂不是优良的种子愈加优良,代代繁衍下去,我大秦文盛武强,绵延万世,焉有无才可用,溃败那日?” 老秦王说得自得,赵岚险些嘴巴都惊得张大了,满眼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儿子手中的大纸,瞧见小豆丁那亮晶晶的丹凤眼,显然对他曾大父说的话万分认可的期待模样,不由吞了吞口水,实在是不知道要对老秦王这“杂交大臣好、杂交大臣妙”的计策做何种评价才好。 为了国家内的政权稳固,朝堂之上的文官、武将之间不对付才好,若是文官和武将亲亲密密的、手拉着手变成一家人,那坐在王位上的国君岂不就要被臣子们给架空了? 王权时代,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根本没什么“自由恋爱”,老秦王这显然是要插手底下臣子们的联姻之事了,赵岚也没多劝什么,但还是希望家里人能有桩美满的婚事。 蒙恬、杨端和现在都是十八岁、奔着十九岁去的帅小伙了,快加冠的年纪显然是要成婚的。 瞧见蒙恬的名字与一个名叫白英的姑娘用红线连在了一起,白英后面标注着武安侯嫡长孙女,十五岁,容貌端正、性子爽利的字眼。 蒙恬的大父贵为上卿,还是武安侯的老搭档,蒙白二府联姻,一个是嫡长孙,一个是嫡长孙女,武将之家强强联合,显然老秦王这是盼望着蒙恬和白英结合后能早日为秦国生下来一个不弱于白起的“小战神”来,这桩婚事任谁看都挑不出来半点儿不好,若非秦王稷大度,若非白起现在已经上交兵权,在府内颐养天年了,任由底下两个军事大族联姻,怕是大多数国君夜里都要担忧地睡不安稳了。 白府和国师府离得不算太远,赵岚记下“白英”的信息后,又往下接着寻找,跳过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就瞧见了“杨端和”。 杨家的门楣比蒙家低了不少,杨端和是与一个叫蒙静的姑娘配对了,蒙静是蒙恬的一个族妹,现在也是刚及笄的年龄,容貌姣好,性子娴雅,单看文字信息,倒也与性子端正和顺的杨端和看着挺般配的。 视线再往后扫,她还瞧见了李斯、魏缭的名字,但二人旁边并未连线,想来是因为这二人毕竟是他国人,且根系不在咸阳,老秦王对他们本人的了解也不深,还没有生出来给二人赐婚的心思,韩非、淳于越、冯去疾、赵括、赵牧也不遑多让。 赵岚从头看到尾,粗粗在心中一数就能在纸上数出来被老秦王拉的十几对红线,基本上都是正当婚配的年轻少年、少女,这么多桩赐婚下去,今岁注定是联姻之年了。 她将视线从纸上收回来,对着上首的老秦王开口笑道: “君上一下子挑出来了这般多对新人,想来今年咸阳会万分热闹了。” “如此喜事,可巧能和少府内做出来的瓷器相配。” “瓷器?” 老秦王脸上笑容未散,眼中却浮现疑惑,他把少府之事都全权放给赵岚管了,平时只管投放钱、投放资源,只看成果,不插手过程,听到这小半年来孙媳妇一直在那烧陶的匠人们跟前捣鼓,倒还真没去刻意关注在捣鼓什么。 他现在的年龄大了,腿脚已经没有几年前那般灵活了。 看着老爷子想要按着漆案起身,没等宦者去搀扶,赵岚就捧着玉盒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拾级而上将玉盒放在宽大漆案上,政也忙将手中大纸放在一侧案几上,跟着抬脚走到了母亲身边。 当着一老一少好奇的脸,赵岚抬手打开玉盒,碧绿的盒中放着四只白色的小碗,夕阳的光线透过木窗照射在碗内,碗沿上笼着一层金光,碗内侧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单看卖相,这四只小碗瞧着还是很不错的。 见过国师献上来更加漂亮、精致的水晶壶杯,即便是第一次看到瓷器,秦王稷倒也没有显得失态,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后,才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一只小白碗,对着阳光照了照,发现小白碗的碗面极其光滑、细腻,拿起来的重量也比铜杯轻巧许多,转头看着赵岚有些新奇地笑着询问道: “岚岚,这就是你说的瓷器?” 政也心血来潮地伸手摸了摸盒子中的小白瓷碗。 赵岚笑着颔首答道: “君上,没错,这瓷器和陶器一样,能做出来许多物什。” “瓷器的外观比陶器漂亮、重量又比铜器轻巧,青铜,不是,吉金器皿虽然看着高贵,但若是用来盛放酒水食物的话,一天、两天尚且无碍,可是一年、两年、长此以往下去是很不养生的,而瓷器就不同了,瓷杯、瓷碗、瓷盘、瓷碟,取材天然,用瓷器来当饮食器皿,无论是用来盛放热食、还是冷食、亦或者是酒水,都是与水晶(玻璃)器皿一样养生的,不管用多长时间都不会对健康有害的。” 赵岚说的很委婉,现在贵族们用的都是青铜器,若是贸贸然的嚷出来青铜器皿有毒,可又拿不出来明晰直白的证据,还不如直接用“很不养生”的模糊评价给盖过去,免得和贵族们浪费口舌、做无为的扯皮,向他们百般证明青铜器为什么不适合做饮食器皿。 秦王稷能活这般长的岁数,显然是个养生达人,单单听着“很不养生”四个字就眼皮子一跳,再看手中的小白碗时,眼光就显得非常复杂了。 赵岚瞧出来了老爷子这是心里面觉得“可惜”,“可惜”这瓷器造出来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老爷子心里遗憾他不是打小就用这种养生器物的。 政也蹙着小眉头,一下子就明白,为何无论是在邯郸,还是咸阳,姥爷一大家子无论是自用,还是待客,都是清一色的陶具,原以为姥爷一家子这是用陶具用了大半辈子,用习惯,不愿意更换新的器皿了,怎么都没料到根源竟然是吉金器物“很不养生”? 不提小豆丁心中的震撼,秦王稷对着金灿灿的阳光耐心欣赏完瓷碗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小白碗放在了玉盒内,对着赵岚吩咐道: “岚岚,你让少府烧窑的匠人们近段时间先别做旁的器物了,尽快造出来一批瓷器来,先给宫廷中的吉金器皿都换了,悦陪嫁的箱子里也装上几箱瓷器。” 赵岚边听边点头,听到老爷子第一时间除了想到自己外,就是想到即将远嫁的闺女,可见在老爷子心里,与一百多个儿孙们相比,还是更偏爱独女的。 她眸中染上笑意对着宽慰老爷子道: “君上,您放心,少府内烧瓷的匠人们现在已经掌握这门技艺了,一窑能烧出来几百件瓷器,若是对外建造场坊,招收新的匠人,专门用来烧瓷的话,想来用不了半年,不仅咸阳内的贵族们家家户户能用上瓷器,多出来的瓷器还能卖到关外,如此漂亮又能养生的器物,关外的贵族们若是见到瓷器了,必然会争着、抢着购买的。” 政闻言,凤眸一亮忙高兴地接话道: “曾大父,阿母说的在理,不如您给这瓷器赐个名字,以后作为咱们秦国特产高价卖给山东诸国的贵族,岂不是要比卖纸能赚到更多的钱?” 秦王稷听到这话,心神一动。 秦纸经过不断改良,少府内现在不但造出来便宜的草纸、竹纸、还能造出来了雪白的宣纸、以及中间有印花的香纸,宣纸和香纸虽然已经陆陆续续地卖到了关外,但关外贵族们有钱,还是更喜爱光滑的绢帛,觉得这高档的秦纸也不过如此,销量其实并不算多。 可瓷器就不一样了,外观漂亮,还更养生,独一无二、没有旁的代替品,只要把“吉金器皿不养生”,不,“吉金器皿对身体不好”的话传扬出去,瓷器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秦王稷目光灼灼的看着玉盒中的器物,玄鸟在上,这是瓷器吗?这分明是金子! 心中喜悦的老秦王当即拿起笔架上的毛笔,不假思索的在纸上挥笔一写【大秦瓷器】! 行吧,这就是老爷子给少府内的瓷器赐的名字了。 简单粗暴,非常符合老秦人一贯的直白文风。 赵岚强憋着笑意接过老秦王赏赐的“商标”,留下四只小瓷碗,就带着儿子告别老秦王,开车回府了。 第199章 一举数得:【近亲,成婚,韩公主】 母子俩到家后,餐厅内的案几和膳食都已经摆放好了。 烛台上的灯火将满厅中的人都照得蒙上了一层红彤彤的火光。 瞧着蒙恬、杨端和俩腿长胳膊长的帅小伙,吃到一盘美味灌汤包,都能乐得见牙不见眼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模样,她原本有心想说老秦王有意让白、蒙、杨三家联姻的事情的,但思及赐婚的消息毕竟没有对外放出来,只得暂时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赵岚没开口多说,可政毕竟是个五岁半的小豆丁,下午在章台宫内同他曾大父当大、小月老,拉了一个多时辰的红线,心里头可是憋了不少话的。 甫一用罢晚膳,等蒙恬、杨端和等人离府的离府、回中院的回中院。 政刚刚随着自己姥爷在后院的空地上走了几圈消完食,爷孙俩一进入后院书房,赵康平打开充电台灯,寻摸出自己准备的史书,正打算给外孙接着讲他先祖的故事。 昨个儿刚讲完秦献公的事情,今个儿准备接着往下讲秦孝公与商鞅变法的事情,没想到他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小豆丁就丹凤眼亮晶晶的蹭到他跟前,喜悦道: “姥爷,我给你说,我今日下午在章台宫内帮着曾大父完成他的人才杂交计划了!” “什么人才杂交计划?” “人才”怎么还能和“杂交”这词扯到一起? 老赵听得不解,问得也迷糊。 政就立刻兴奋的叭叭叭地把在章台宫内发生的事情给自己姥爷讲了个明白。 老赵听完外孙转述的大魔王那番“武武联姻能生出更卓越武将种子,文文联姻则能生出来更优秀文官种子,代代筛选,大秦不愁无人才可用”的话后,一双眼睛惊得老大,下颌上的短须都不甚被他揪掉了几根,疼得他嘶气的同时,心中也不免被老秦王的大手笔给震住,“杂交人才”计划也亏老爷子能想的出来。 压下心中的震撼,老赵看着小豆丁兴奋的模样,好笑地开口询问道: “政,那么照你这样说,蒙恬、杨端和的联姻对象还是你敲定下来的?” 小豆丁眯着凤眸喜悦点头道: “对!” “曾大父先定下了蒙白两家、蒙杨两家的联姻框架,那纸上写了好多白家、蒙家的姑娘,白英姑娘和蒙静姑娘,我瞧着是其中最出挑的,就选了她们俩做蒙恬与端和的夫人,曾大父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拿着朱砂笔将他们四人的名字用红线连起来了。” 看着五岁半的小豆丁张口闭口就是“某某姑娘最出挑”,怎么看怎么奇怪,老赵原本想憋笑,可惜实在是没憋住,忍不住张口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政啊政,你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孩儿,才见了几个姑娘,就敢给蒙恬、杨端和选媳妇儿?你连那白英、蒙静的画像都没瞧见,真人也没有见过,怎么就敢说这俩姑娘是白家、蒙家最好的联姻对象呢?” 被姥爷打趣,政丝毫没有感觉不好意思,反而将丹凤眼笑眯了起来: “姥爷,我虽然没有见过多少姑娘,但我日日看着太姥姥、姥姥、阿母,知道宜室宜家的好姑娘是什么样子的。” “曾大父说,武安侯是好的,可惜他生的几个儿子都不太成器,没有继承武安侯的军事才能,反而还觉得武安侯杀人太多,身上煞气太重,有些害怕他,在家里唯唯诺诺的,不敢和武安侯亲近,他们生的几个孙子也才能一般,但是几个孙女都还不错。” “白英姐姐虽然今年刚及笄,但是她性子爽利,家里家外一把抓,和武安侯很亲近,开蒙读的还是兵书,是一个极其开朗、飒爽的好姑娘,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姥姥的影子,觉得蒙恬若是娶了她,肯定是娶到宝了,所以就点了她当蒙恬的联姻对象。” 老赵边听边点头,同住在一条街上,白家的事情他也听过几耳朵。 武安侯的性子内敛,不太擅长表达情感,他几个儿子每每看到自己老子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两股战战,别说主动亲近了,连凑上前多说话都不太敢,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早年间,秦国东出战事频繁,白起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就是在军营里操练兵卒,说句“三过家门而不入”都不算夸张,与儿子们相处的次数少,再加上白夫人的性子绵软,亲手养出来的几个儿子没有学到其父的军事才华,有些平庸罢了。 这事儿看着像是“虎父生犬子”,让人看着觉得可惜了白起的军事才华了,但局外清醒的人却能看明白,若是白起的儿孙们也各个是战神种子,别说顶上的秦王一脉要坐不住了,其余的军事家族都恨不得联手将白家人给踢出军营了。 过犹不及,白起一生浴血奋战,位及列侯,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如今年迈,自己退下了,儿孙们平庸不往军营里钻,反而能保下家族的富贵。 再加上眼下蒙白两府联姻的事情,白家除了白起之外,没有能人了,显得有些后继无力,但蒙骜、蒙武、蒙恬、蒙毅祖、父、孙三代人还远远没到最煊赫的时候,白英无论是看出身,还是看禀性,与蒙恬倒还真的挺般配的,两个战神家族强强联姻,说不准未来能生个如同韩信那般的人物。 老赵心中思量万千,认可了外孙给蒙恬选的媳妇后,又问蒙静的事情。 蒙静,人如其名,是个性子娴雅、安静平和的姑娘。 “蒙恬没有亲妹妹,蒙骜上卿这一嫡脉没有生出来姑娘,所以曾大父就把蒙氏一族中适龄的姑娘都挑了出来。” “蒙静是蒙恬的一个族妹,在家里的姑娘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个性子火辣的长姐,下面有个性子娇憨的幼妹,曾大父本想给端和定下那个长姐的,但被我给否决了,我觉得端和性子平和,不喜欢性子火辣的姑娘,应该喜欢性子同他一样平和的姑娘,所以就给他选了次女做夫人。” “哦?” “政还能给人家根据性子拉红线了?” 老赵看着小豆丁说得头头是道的自信模样,又憋不住想笑了。 政闻言瞧了自己姥爷一眼,看到姥爷眼中的揶揄笑意,半点儿害羞都没有,反而骄傲地挺胸道: “对!若是性子不合做了夫妻,岂不就是要整日打架了,这多耽误曾大父的杂交人才计划?” 老赵听到这话不由被狠狠噎住了。 他摸着小豆丁的脑袋无奈地笑道: “政,以后你曾大父再给旁人拉红线,你一个小孩子就别掺和了,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如果这君上赐婚,小两口过得美满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慎结成怨偶,人家知道你这个小孩子也掺和着拉红线了,他们不敢对你曾大父生怨,心中对你一个小孩子肯定是不满的。” “你还幼小,不要结太多仇家了。” 政咧嘴笑道: “姥爷,我又没有当月老的瘾,下午时曾大父一下子拉了十几对红线,我只是插手了恬与端和的婚事,其余的人,无论熟不熟悉,我都没有吭声发表意见。” “非师兄、斯、缭他们也在曾大父的联姻纸张上,但因为他们不是秦人,也没有在朝中当官,曾大父还管不着他们,又不太了解斯他们的性子,所以就暂时歇下了拉红线的心。” “哈哈哈哈,你倒是机灵,那你说说看,你旁观你曾大父给臣子们之间拉红线,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政抬手抓了抓自己脑袋上的小揪揪,神情也变得正经了起来,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道: “姥爷,我感觉曾大父明面上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实行人才杂交计划,内里似乎还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绝了某些楚臣们妄图染手秦国军权的心。” “有几个楚臣仗着华阳夫人的势,想要与蒙家、白家联姻,直接被曾大父握着朱砂笔两两配对的内部消化了。” “还有几个不太老实的公室人家盯上了武安侯的孙女们,我寻思着曾大父是心中不满的,非但没有给他们选白家的姑娘们,反而给他们一个个都选了楚女。” “楚系势力在咸阳扎的深,盘根错节的,没那么好铲除,但等到未来,一统天下,楚国覆灭了,这一波势力早晚都会被收拾掉,公室子弟与楚女们联姻,现在看着还是一桩很不错的婚事,大父未来的王后是楚女,父亲也认了楚女为母,肯定有两代的繁华,但以后等楚国衰败了,这些娶了楚女的公室子弟必然会被慢慢挤出公室的核心层的。” “曾大父年迈无力拔出这些势力了,就直接趁着此事,将不老实的人家靠着姻亲全都绑到了一块,目标大了,也更好抓了,等到时机成熟了,早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起“一网打尽”四个字时,小豆丁还握了一下拳头,凤眸灼灼,显得十分霸气。 老赵看得满心满眼都是骄傲,这些事情,他敢肯定老爷子绝对不会当面对小豆丁讲明的,小豆丁单单在一侧旁观就能看到几分内涵,谁不说小祖龙天赋异禀?兴许祖龙养孩子的本事是大大的不行,但在其余的事情上真是上天的宠儿,各项天赋值都拉满了。 五岁半的小孩儿能看到这些东西已经很优秀了,他还在启发道: “政,那你再深入地往下想一想,蒙、白、杨三家结亲这事儿,除了能让咸阳的军事家族强强联合、愈来愈盛之外,对谁家也有好处?我听闻楚国的公主今日清晨刚刚进入咸阳就被华阳夫人给连人带车的接到了太子府里。” 政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地抿了抿唇,一双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华阳夫人对联姻的楚公主这般重视,岂不是在明晃晃地打他和阿母的脸? 楚公主纵使是身份高贵,但也是王孙侧夫人,来了咸阳连王宫都没去,直接就被接到太子府,生怕让旁人看不出来,这是华阳夫人亲近的“娘家人”吗? 这也就是曾大母去得早,曾大父一个做大王的,懒得和自己差了几十岁的儿媳妇计较罢了。 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在小豆丁漂亮的凤眼上蒙上一层阴影。 老赵端起案几上陶杯低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茉莉花茶,静静等着外孙思索。 过了半晌后,兴许是防备着有人偷听,政甚至谨慎的用了普通话,看着自己姥爷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姥爷,曾大父这是在为我布局吗?” “武安侯是秦军心目中的活战神,即便他现在手中的兵权没有了,但于军中的威名却不减分毫,反而因为获得了最高一级的爵位,所有兵卒都视白老将军为神明,为向上攀登的榜样。” 赵康平点了点头,心道:可不是吗?大满贯战神,谁看了不佩服? “蒙骜上卿也是军中享有盛名的老将军,因为蒙恬、蒙毅、杨端和在咱们家里,蒙、杨两家已经是天然的国师一党了,曾大父借此机会,也将白家划为了国师一党,是希望让军心站在我这边?” “曾大父,他,他这是在防着大父和父亲,不信任他们吗?” 政惊得瞪大了凤眸,似乎是被他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赵康平这才放下手中陶杯,看着小豆丁脸上惊骇的神情,眼神也变得悠长了起来,用普通话幽幽道: “政,谈不上信任不信任,只是你曾大父更看好你,也更加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罢了。” “你想想,你的嫡大母和亲大母为什么如此急哄哄的催着你父亲同楚公主和韩公主联姻?” “她们这样子做,都是为了自己的母国,希望能够早日抱到一个亲楚、亲韩的孙儿,你是赵女所生,根本不可能在未来为楚国、韩国谋福利,天然的与她们站在对立面上。” “你父亲现在正值青壮,正是最适合繁衍子嗣的年纪,且没有朝政拖累,稍稍去几回后院,就能让身子骨不错的贵女怀上身孕。” “你曾大父现在已经七十好几了,姥爷也奔着五旬的年龄去了,你曾大父即便威名赫赫,但等他走了,时间会冲刷掉一切,他留下来的震慑力也会一年弱于一年。” “你成长需要时间,你每长大一岁,姥爷就要衰老一岁,等你及冠了,姥爷也快要到七旬了,幸运的话,耳聪目明,不幸的话,老病缠身,但是你父亲却才是五旬的年纪,膝下保不准已经生出一串的儿子了。” “他到那时大权在握,威严极盛,上没有能震慑住他的长辈,你母亲又早于他撕破脸皮,若楚公主、韩公主能笼络了他的心,夜夜在枕头边吹风,等姥爷一朝去了,国师府就没有了,你父亲再往下活个二十多年,你就也要四十多岁了,你不是你大父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君老储壮,王权不能轻易舍弃,你觉得你能顺利继位吗?” “你父亲或许为了手中王权要拼命打压你,你底下的一串兄弟们为了把你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拔了,会齐心协力的将你从储位上拉下去!四十年的太子,政你能做得下去吗?” 姥爷讲的普通话如同一道惊雷般在政的耳畔炸起,小豆丁双唇紧抿,瞳孔也止不住一颤。 秦王室内往前数几代,不是没有发生过为了王权,王室之中相互倾轧的事情。 一国之主的权势能把父子变得不是父子,兄弟变得不是兄弟。 曾大父年过七旬仍旧精神矍铄,大父年过五旬,除了胖之外,也没有什么重大疾病,父亲还不到三十岁,怎么看怎么青壮,他倒是没有想到,俩大母这是盼望着他能成为下一个“悼太子”,悼太子到魏国当质子,死在魏国,难不成等以后曾大父、姥爷都不在了,没有人护着他和阿母了,这些乱臣贼子们还想要联手把他给排挤出国,客死他乡吗?! 政的眸中滑过一抹冷意,一双小拳头也紧紧捏到了一起,若是旁人盼着他死也就算了,利益使然,没什么好怨的,可两位大母即便不喜爱他,怎么能盼着他快些死呢…… 毕竟是五岁半的小孩儿,即便脑袋再聪慧,但心肠还是软的,对长辈们是有天然的孺慕和依恋的,眼下乍然之间看透俩祖母心中的野望,也很让他心中不好受。 瞧着小豆丁刚刚脸上欢快的笑容不在,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冷意。 赵康平心中一叹,伸出长臂将外孙搂到了怀里,边轻拍着外孙的胳膊,边小声安慰道: “政,你不要害怕,也不必难过,不是因为血缘,亲人就是亲人的,你的两位大母不喜欢你们母子俩,除了礼教能束缚住你外,让你不得不对他们俯身喊一声大母,但礼教却管不住你的心,她们俩不爱你,是她们自己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损失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你又何必心伤呢?” “她们俩想着你是第二个’悼太子’,也得看她们俩娘家侄女们有没有那个好运气生出来第二个捡漏的’太子柱’来!”赵康平冷笑一声,心中不是对华阳夫人和夏姬没有怨气的,人家都日日夜夜盼望着你快点死了,好联手收拾你的独女了,你还能大度吗? 他若是不知道未来,兴许此刻心中也会烦闷生乱,在华阳、夏姬二人眼中看来,嬴子楚是第二个“秦王稷”,若是他真有那般长的寿命,也兴许能梦一梦远大的前程,但一个注定要早逝的便宜渣女婿,能把既定的长安君生出来都不错了,还想着像太子柱那般,折腾出二十多个儿子来? 等几十年后,也搞出来一个秦国版本的“九子夺嫡”?只能说,华阳、夏姬真是太高看嬴子楚了,想的挺美!等嬴子楚英年嗝屁儿了,她们和她们身后的楚系、韩系势力再多的算计,也得全落空了! 大魔王看的长远,忧虑的也多,但思路是没错的,只要军心在政身边,军权在国师一党这边,等他以后闭眼去了,纵使是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们有心搞再多的算计,他们没军心、没军权,那就屁都不是! 不得不说,大魔王是真的疼爱政这个曾孙啊,才会这般给曾孙铺路。 人才杂交计划,明面上看着令人啼笑皆非,内里细品,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事,聪明人能看到其中门道,蠢人们怕是就只能看个热闹了。 摸着小豆丁的脑袋,瞧见外孙心情低落的样子,赵康平不可能点破他生父寿命短这个“未来”的,只是将史书重新塞到书架上,将外孙拉起来,笑道: “政,不要想太多,姥爷会帮你的,你是被玄鸟庇护的小孩儿,是注定要有大造化的。” 政抬头看到姥爷脸上的慈爱,鼻子却微微有些发酸,他已经不想“四十年太子”的事情了,只是陷进姥爷那句等他及冠了,姥爷就是奔七旬去了。 他没长大一岁,姥爷就要衰老一岁,姥姥和姥爷都在衰落,太姥姥和太姥爷只会更加老迈。 再深的事情他不敢往下想了,只恨世上为何没有长生不老药…… 老赵误认为外孙还在为他的俩大母伤心,思及小豆丁二月里就和他母亲分房睡了,他拉着外孙除了书房,让仆人给夫人传个话,今晚他们爷俩挤在一起睡。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爷孙俩在浴室内洗刷干净。 政也慢慢从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 一大一小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政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到姥爷在耳边道: “政,等你明个儿进宫了,你曾大父再拉着你当小月老时,你要记得给你曾大父说声,若想要生出来优中选优的人才种子,最好不要给近亲此婚,表哥表妹,表姐表弟的,能不拉红线就不要拉。” 乍然听到姥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迷迷糊糊的政,困顿的脑袋也有了几分清明,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不解地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表亲联姻是亲上加亲,古来已久,为何要让曾大父避着呢?” 烛光跳跃,老赵将两只手垫在脑后,对着外孙笑道: “政,姥爷问你,你大父和你姑祖母,还有去世的伯大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大父生的孩子能和你伯大父留下的血脉成亲吗?” 政听到这话,立刻摆手否决道: “姥爷,同姓不成婚,都是嬴姓血脉,一家子骨肉,哪能成婚呢?” “哈哈哈哈,那你姑祖母不也是姓嬴吗?她生的孩子,同你大父妻子们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姓嬴,还是姓芈,你的堂叔、堂姑和表叔体内不都只有一半的秦王室血脉吗?” “为何姓嬴的一方不能内部成婚,面对非嬴姓的相同秦王室血脉,就能内部成婚了呢?” 这话说的有些绕口,政呆愣了几秒,眨了眨丹凤眼,慢慢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同姓的堂兄弟姊妹之间不能成婚,不同姓的表兄弟姊妹们就能毫无顾忌的亲上加亲了呢? 他虽然还没有开始跟着母亲学《生物》这门学问,但却已经隐隐感觉这其中有些不妥了。 瞧着外孙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的模样,老赵怜爱的摸了摸外孙的脑袋瓜,叹气道: “政啊,你要记得近亲成婚生子,不是生出天才,就是生出傻子残疾。” 政惊得瞪大了眼睛:“!!!” “唉,姥爷没有吓唬你,你闲了问问你母亲遗传学的知识,再问问你太姥爷医学上的知识,就能知道近亲成婚的危害有多大了?” “兴许你会说,那为何没有听到旁人说近亲成婚不好呢?那自然是因为近亲成婚本就很难生出孩子,若生出来正常的孩子还好,生出不妥的孩子,怕是连产房都出不来,直接就被稳婆给按进水盆中活活沁死了,哪能让风声传到外面去?” 这掀翻认知的话,让政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姥爷的话还在继续: “这住的近的人,祖上多多少少都攀过亲,你这般聪慧,一是因为父母双方的基因好,二是因为邯郸和咸阳远隔千里,父母双方之间的基因离得远,离得越远的基因,两两结合生出来的血脉往往更优秀。” “那草原上的胡人们善于养马,他们就不会让血缘近的马相互繁衍,为了保证种马的质量,年年都会花费大力气去捕捉野马,这是为何?还不是为了让马匹的基因离得远些?” “姥爷给你说这话,也是趁着联姻的事情给你提个醒,姥爷只有你阿母一个,你是没有什么姨表兄妹,但你父亲那边的姑表兄妹倒不少,表哥表弟倒也罢了,以后离你那些表姐、表妹们远远的,可别被你那个姑姑、堂姑的给盯上,做女婿了。” 政懵懵的点了点头,老赵又揉了揉外孙的头发,笑道: “行了,快些睡吧,等你再大几岁,你阿母开始给你讲《生物》那门学问了,你就懂得更多了。” 老赵打了个哈欠,搂着外孙睡觉。 政躺在姥爷的床内侧,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了。 他想起来那个即将成为他第二个庶母的韩公主似乎是正儿八经的韩王室公主,那就算是父亲的表妹了? 按照姥爷的话,这已经属于近亲了,近亲要不生天才,要不生傻子残疾,嗯…… 这事儿…… 这事儿,似乎他一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难不成还拦着他父亲不让他娶他表姑嘛?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个结果,政索性直接不想了,打了个哈欠就闭眼睡了。 半夜时分,窗外飘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翌日,下午。 政按例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没等曾大父开始讲课,就先条理清晰的把昨夜从姥爷口中听到的“近亲不宜成婚生子”的话一字不漏的悉数讲给了自己曾大父听。 秦王稷乍然之间听到这冲击固有认知的话,也惊得一愣一愣的,一老一小对视了半晌后,老爷子才拧着花白的眉头,摸着小曾孙的脑袋道: “政,寡人自是知道你姥爷是个学识渊博、轻易不会说胡话的,可这亲上加亲的事情,传承已久,不是谁说了一、两句话就能改变旁人认知的,此事关系重大,先不要往外说,等寡人派人在宫里宫外,查查再说。” 政认同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宫外的寻常人家爱“亲上加亲”,各国王公贵族们之间也都爱“亲上加亲”,七雄之间的王室往上数一数,全部都是亲戚,不是我娶你家公主,就是你做我家驸马的,可想而知,若这事儿调查清楚了,近亲真的不适宜结婚生子,不说一项风俗得改变,几乎家家户户都能生出动荡来,真不算一件小事儿。 住在太子府的楚公主羞羞答答的搅动着丝帕、等着嫁给嬴子楚,秦王稷派人在宫里宫外又是查族谱,又是查近亲子嗣的。 咸阳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 春末夏初的时节,绿荫愈发繁茂,春花逐渐凋零,一颗颗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 四月初,嬴子楚与楚公主联姻,咸阳城内热闹非凡。 太子柱拗不过华阳夫人,带着华阳夫人在婚礼现场稍坐了一会儿。 王孙府内宾客盈门。 等一些宾客听闻今日一大早君上就出宫与国师一家人去庄子上看农作物后,别说在婚礼上露面了,楚公主入秦大半个月了,连老秦王的面都没有看到,大部分聪明人都知道老秦王这是在敲打楚臣们,对这个楚国孙媳妇儿不满呀。 别说等着开席了,连席面都还没有摆上,仪式刚刚结束完,部分宾客就留下礼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婚后第二天。 楚公主还没从洞房花烛夜里走出来,听到嬴子楚的一番话后,忍不住拧起了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良人开口询问道: “公子你想要带着我到隔壁国师府里敬茶?” 瞧着新纳的侧室,嬴子楚笑道: “这是自然,你岚姐姐虽然不住在王孙府里,但是正夫人,你年纪小,合该去敬杯茶的。” “再者,咱们两府紧挨着,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总不能不去认认领居的脸吧?” 芈乔看着嬴子楚俊朗的面容,俏脸微红,羞涩的垂下了脑袋,但一双水杏般的眼睛里却滑过一抹难堪和冷意,明明在太子府时,华阳夫人对她说,子楚公子对隔壁的国师府只有拉拢,与赵岚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也只是利用,利用赵岚的墨家学问,利用赵岚背后的势力,她只要住在王孙府里,就是实际上的“女主人”,早日诞下小曾王孙后,其余的事情自然有人替她们娘俩谋划,怎么新婚第二天,就要去隔壁拜访呢? 虽然是“侧夫人”,但心里却不认为自己是“侧室”的芈乔,心中不是很高兴。 她低着头,嬴子楚也没瞧见她的表情,看到小媳妇那羞答答的模样,又笑道: “不用害羞,岳父一家子都是亲善人,你岚姐姐也是个性子大度的,不会难为你的,只是见个面罢了。” 芈乔抬头看着嬴子楚羞赧道: “良人,妾身倒不是害羞,只是一时之间没想到应该给岚姐姐和政儿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礼物不用你烦忧,吕先生都已经备好了,我在外面等你,你快些收拾好妆容,咱们去隔壁走一趟就行了,若晚了的话,兴许你岚姐姐就要去少府了。” 芈乔:“……” 约莫两刻多钟后,穿着桃粉色衣裙的楚公主跟着身着黑袍的嬴子楚来了国师府。 老赵一大家子都打算用早膳了,没想到会看到俩不请自来的客人。 赵岚和芈乔目光对视,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男人缠到了一起。 她无意与政名义上的小妈,做什么虚伪姐妹,二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三观不同、各自代表的利益也是冲突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生生的就行。 听到对方要给她下跪敬茶,她直接拒绝了,看着小姑娘面色通红、十分为难的模样,念着这放在后世还是刚高考完的小姑娘,俩人中间差了好几岁,她无心为难一个小妹妹,也没让对方下跪,只是喝了她捧来的一杯茶,又把母亲给她订做的首饰送给对方一套,当作回礼,就让俩人离开了。 赵家其余人也都没有怎么和这俩人说话,最是热情好客、喜爱漂亮小辈的王老太太都没开口留下二人一起吃早饭。 嬴子楚只得领着新娶的侧夫人,灰溜溜的出了国师府,又带着芈乔去了太子府,拜见自己的父亲和嫡母、亲母。 芈乔就这般住进了王孙府,成为了“乔夫人”,她倒是也曾试着去接近政,然而五岁半的小孩儿对她这个庶母礼仪周到倒是周到,但却没什么亲近。 国师府的人似乎也不怎么想和她交好,试了几次,凑不进去,从仆人口中听到,子楚公子也和国师府不太“亲近”,她不知道这是“被动”的,误以为是“主动”的,遂也不再关注、打探赵岚母子的事情,而是听从华阳夫人的话,经常喝些调理身子的药汤子。 一晃四月就过了半,公主悦和昌平君入楚的事情慢慢提上了日程。 与此同时,一行六百多人组成的绿衣韩人送嫁队伍也吹吹打打的进入了函谷关。 第200章 姬琳入秦:【韩公主】 入夜,函谷关驿站。 身着嫁衣的韩公主姬琳跪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右手托腮,透过半开的木窗,望着窗外半轮明月,晶莹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陪嫁而来的侍女提着食盒进入房间,入眼就瞧见自家公主望月落泪的纤细背影。 公主琳今岁十七,是韩王然年龄最小的嫡出公主,胞兄是太子安,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受宠人。 从小就被韩王捧在手心上,可以说是想要星星,宫廷观星台都得再往上修建几层,如珠似玉的娇养了这么些年,任谁看小公主肯定能称心如意的过完这一生,然而形势逼人,随着姬琳一年一年的长大,韩国的国力却一年一年衰败,直到眼下,举国向秦称内臣,七雄之一竟是成了依靠秦国过活的附属国,这般受宠的嫡公主,自然也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了。 两年前刚刚及笄,因为被远在咸阳的姑母相中了,今朝就迫不得已、挥泪告别故土,带着嫁妆,奔赴秦川,嫁给她素未谋面、还比她大了一轮的表哥。 纵使未来婆婆是嫡亲的姑母,表哥也是嫡亲的表哥,有这两人护着出嫁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但单单离开亲人、离开母国就让姬琳险些哭断了肠。 在韩王宫中哭、穿上嫁衣时哭、车队驶离新郑时哭、进驻秦国驿站时还是哭,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都哭成了红肿的烂桃,擦泪的丝帕就没有干的时候,小姑娘心中的难过、与对未来在咸阳生活的胆怯自是不用多说。 侍女知道自家主子的伤心,见状也悄悄侧头用帕子擦掉眼泪,而后提着食盒上前安慰公主琳。 …… 一晃两日而过。 韩人的送嫁车队也进入了咸阳城的城门。 住在太子府的夏姬听到侄女入城的消息后,即便恨不得能学着华阳夫人的样子,直接派人去将侄女连人带车的接到太子府里,奈何她毕竟不是正夫人,在太子柱跟前的宠爱也稀薄。 只能任由侄女遵循礼节,先行跟着送嫁的使臣去秦王宫中拜见老秦王。 可巧,姬琳入宫时,赵岚也在章台宫内给老秦王报告少府下一季的“研究”计划。 听闻宫人通传韩公主欲进宫拜见君上的话语后,她下意识就想要起身先行离宫,却被老秦王给挥手笑着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岚岚,你早晚都会见这韩公主的,身为正室,不用特意避讳。” 赵岚闻言只得又在坐席上坐下了,她倒不是避讳,而是怕人家小公主初来乍到地看见她在场尴尬,别误认为她这是跑来做下马威了。 天地可鉴,若是早知道今早这韩公主就到咸阳了,她就下午再来章台宫了。 “宣韩公主进来吧。” 老秦王稍稍理了一下宽袖,头也不抬地对站在底下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诺!” 宦者匆匆告退。 没一会儿,身着韩人嫁衣的公主琳就脚步轻轻地垂首跟着宦者进入了章台宫。 眼角余光瞥见章台宫内到处都是暗红、玄黑的装饰品,窗外光线正亮,然而这宫内的景象却有些暗沉沉的,凭空给人增加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别说直视老秦王了,单单这与韩王宫迥然不同的装潢,就让小姑娘心中生出了一股子浓浓的怯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声音没发颤,对着跪坐在上首的老秦王恭敬地俯身拜道: “韩国王室女姬琳从新郑西行入秦,特此前来拜见秦王君上。” “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且起身吧。” “诺,谢秦王君上。” 姬琳起身,视线下垂,不敢乱往旁处看。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袍的漂亮女子跪坐在左侧坐席上,没敢侧眼仔细看,心中暗自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老秦王在高处打量着韩公主,坐于一侧的赵岚也好奇的看着面前瞧着比楚公主还小的韩公主。 单从外表上来看,两位王室贵女都属于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玲珑美人,但展现出来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芈乔羞涩归羞涩,但她微丰的身材,给人一种珠圆玉润的美感,让人看到后感觉娇美却不会生出怜惜,而姬琳个头娇小不说,身材也很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瞧着弱柳扶风的,此刻独自站在这装潢肃穆的章台宫内,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翡翠蝴蝶误入了黑龙巢穴,漂亮是漂亮,精致也精致,但给人的感觉属实是太过纤弱了,仿佛是水晶做的美人儿,稍一用力就要碎了。 尤其是那微微红肿的眼睛,即便入宫前精心上了妆,也能看出来是哭狠了的。 这样的美人也非常符合她母国对外展示出来的七雄“国际”形象又弱又美,中原宝地,惹的其他几国做梦都想要攻占了,但却着实不太符合老秦人的审美,老秦人的身高是要比关外的人略高些的,体质也要比关外的人强上许多,祖祖辈辈代代与西戎作战,与黄沙相伴,纤弱的人在这片西陲的土地上是根本存活不下去的。 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夫人、赵岚都是个子高挑、容貌明艳的美人儿,老秦王对着底下的韩公主瞧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是欣赏不出来这种纤弱的美人究竟好在哪里? 更别提,他现在满脑袋都是“杂交”学问,韩公主长得如此纤弱,像是一阵大风就能吹跑似的,这能有力气为他们秦王室繁衍子嗣吗?即便以后生出来孩子了,那孩子的体质能好吗? 老秦王心中暗自嘀咕,很是怀疑韩王宫中是不是缺米了,竟然把一国公主给养的这般瘦弱?但他的身份和年龄摆在这里,虽然韩公主的外表很让大魔王失望,他倒也没想着故意为难一个小姑娘,抬起右手摸了摸下颌上的花白长须,对着底下的韩公主开口道: “琳公主是吧?” “是。” 姬琳又微微朝着上首俯了俯身。 “嗯,名字听着挺好听的,相貌看着倒也挺不错的,但寡人瞧你这身子似乎是有些弱了,既然来了就安心在咸阳住下,婚事不着急,先去寻你姑母,好好在太子府里将养一段日子吧。” “诺,多谢秦王君上。” 韩公主心中长松了口气,又朝着上首盈盈一拜,俯身时视线一移,恰巧与赵岚四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愣。 新郑与大梁本就离得极近,更别提韩公主看起来这般小,赵岚大大方方的盯着这水晶美人欣赏了好一会儿,除了在心中羡慕嬴子楚好福气外,也忍不住对着这纤弱美人带了几分怜惜,友善地对着姬琳点头笑了笑。 姬琳眸光闪了闪,思及嬴子楚的婚姻状况,灵光一闪猜出来了赵岚的身份,也微微对其颔了颔首,而后脚步轻轻的又随着宦者退出了内殿。 …… 一从秦王宫中出来,被守在宫外的侍女搀扶上马车后,姬琳就不自觉的伸手抚了抚跳得极快的心口,秀眉微拧,暗自思索赵岚这个王孙正夫人的用意 [她这是提前知道我要入宫的消息,特意前去章台宫内当着老秦王的面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吗?好展示她才是正经的老秦王孙媳妇?但若是想要吓唬我的话,为何又在老秦王面前半句话没说,反而用欣赏的眼光打量我了好半晌?] 不清楚赵岚的真实性子,也猜不到赵岚与她相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的公主琳,实在是琢磨不透赵岚的意思,忍不住咬着红唇、盯着车门兀自出神。 太子府与秦王宫离得很近,没一会儿马车就又停下了。 姬琳打起精神、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坐上小轿被抬进了后院,先去拜见了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也是拉着姬琳的两只小手亲亲热热的赞赏了一番,夸了几句好容貌后,赏了一套黄玉首饰就让婢女领着姬琳前去拜见夏姬了。 夏姬一上午都悬着一颗心,一收到侄女进太子府的消息后,就亲自站在院门内等着了。 远远地瞧见正院的婢女领着几个身着绿衣的年轻姑娘往这边来,夏姬忙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待一行人走近了,瞧见走在其中的嫡亲侄女后,夏姬眼睛一亮,忙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了姬琳的双手。 姬琳瞧见自己姑母后,憋了许久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哽咽地俯身开口唤道: “姑母!” “哎!” 夏姬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直接拉着侄女往院子去了。 被拉着往前走的姬琳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她瞧着被姑母拉的手腕,心中复杂极了,对自己姑母的感受也是五味杂陈的厉害,如果不是姑母非让她入秦联姻的话,她此刻还开开心心的生活在新郑呢,哪用得着来这虎狼秦国过活?但身为嫡出公主的教养,又让她明白乱世之中担负在自己肩上的责任。 诚然,她心中是对姑母有抱怨的,但她也明白她如今走的路三十多年前的姑母就已经为母国走过了,这般一想,她除了勾唇苦笑外,竟然是连抱怨都不能抱怨了。 夏姬拉着姬琳走进花厅内坐下,看到短短几十步路,小姑娘就又无声无息地哭成了泪人,她也年轻过,有天真烂漫的美好母国生活,知道侄女心中舍不得母国和王宫内的亲人们,不由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纤弱的侄女搂在怀里,边轻拍边温声细语地安哄道: “琳儿,姑母知道你心里头委屈,但人生在世,谁又能从头到尾,事事称心如意呢?” “咱们身为韩公主,从小就享受到了那般多的荣华富贵,国难当头,自然是要为母国出一份力的。” 姬琳吸了吸泛红的鼻子,静静地听着。 “我当年也是十七岁时被你大父派人送来了咸阳,与还是安国君的太子殿下联姻”,夏姬语速放缓,边回忆边温声道,“那时候啊,我心里头的难过和慌张其实并不比你此刻少多少。” “安国君府邸内美人如云,不是各国王室女就是各国公室女,他偏爱性子火辣、开放的楚女,对我这个韩王女宠爱一般,作为婆婆的叶阳后对我也不甚亲热,那个时候我就像是这府邸里的透明人一样,母国势力弱小,连燕女心气不顺时都敢跑来我跟前冷眼冷语的踩上一脚。” “没有人把我看在眼里,也没有人能够帮助我,我就盼着能肚子争气些,快些生个小公子,后来就有了你子楚表哥,我们娘俩儿在这小院里一日熬一日,好不容易熬到你子楚表哥长到十岁,总算是立住了,以为下半生总算是有盼头了,不巧秦国与赵国定下了一桩质子公约,秦国需要派一位公子前去邯郸为质,当时安国君膝下儿子多,这事儿就落在了他头上。” “安国君在二十多个儿子里扒拉了一圈,不选大的,不选小的,看到我们娘俩这一对透明人了,直接就将你子楚表哥给报了上去。” “呜呜呜呜,你表哥那年才十岁,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心痛成什么样子了……” 夏姬说着说着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姬琳听得心中不是滋味,也忙拿着帕子边给夏姬擦泪,边安慰道: “姑母,您别哭了,这些不好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夏姬捧着侄女的漂亮脸蛋,破涕为笑:“琳儿,好在苍天是有眼的,你表哥在邯郸质赵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们母子分别十几年,又是藏了多少数不尽的心酸,如今你表哥总算是熬出头了,姑母也算是母凭子贵,不仅那些魏女、燕女们不敢给我甩脸子了,华阳夫人和我说话时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姬琳眸子低垂,轻声答道:“因为子楚表哥立起来了,从邯郸归来,质赵有功,为姑母带来了荣耀。” “对!” 夏姬眼睛发亮,一扫刚才脸上的哀伤,轻抚着侄女的小脸笑道: “琳儿,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的运气要比姑母好太多了。” “等你嫁给你表哥了,你就知道你表哥是个会疼人的,长得好,学问好,性子也好,姑母没有女儿,必然也会像疼闺女一样疼爱你的,无论是在王孙府,还是在太子府里,都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世事瞬息万变,等你在咸阳待久了,有了儿子,你就明白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夏姬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和缓慢,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深意。 姬琳脸颊绯红、害羞的搅动着丝帕垂下了眼睛,但眼底深处却一片清明,她知道姑母这话也只能听一半子楚表哥能从一透明王孙、落魄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储君“嫡子”,这中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可不说是有大福气的,长得好,学问好,她是相信的,可是性子好这点儿,她却觉得是有水分的。 生于王族,她纵使是外表长得单纯,又不是真单纯,王族的血是冷的,说出口的话大多也都是假的,子楚表哥能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于邯郸雪夜里偷偷抛下他刚生产完的姬妾与刚出生的儿子,独自和门客逃回千里之外的咸阳,丝毫不顾及他逃跑之后,被他留下的姬妾、儿子,以及姬妾的娘家是不是能够在愤怒的赵王手中存活下去,可见自己这位表哥在温文尔雅的面皮子底下也是藏着一颗凉薄至极的心的。 姑母如今将不堪的往事给她剖开一一细讲,字里行间诉说着年轻的她在咸阳的种种不如意,是想让她对尚未见到的子楚表哥生出一副“佩服的怜爱倾慕心”,意识到姑母为母国忍辱负重、做出来的联姻贡献,从侧面来勉励、敲打她,让她像姑母学习,为母国尽心的事情,即便姑母不说她也会做的,可惜那康平国师的名气现在实在是太大了,这就使得子楚表哥于邯郸抛妻弃子的名声“响彻”诸国了。 对于这般清醒又脸皮极厚、心脏极其强大的嫡亲表哥,她“佩服”是有的,可属实是生不出什么“怜爱倾慕”来,当日表哥为了雪夜回秦,能够狠心抛下赵岚母子,焉不知,等到他日,形势所逼,表哥会不会抛下她? 她不认为表哥会对她这个表妹生出什么真爱的心肠,可姑母有句话是没有说错的她需要一个儿子,而韩王室也迫切地需要一个秦王曾孙,需要一个亲韩的王储…… 公主琳将缠绕在指尖处的丝帕越转越快,脸颊也变得越来越红,桃花眼中水波荡漾、亮晶晶的,似乎是真的将姑母说的那些往事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嫡亲表哥也越来越崇拜了。 直至看到姑母说得口渴,接过婢女端来的铜杯喝起了蜜水,姬琳也同样捧着一杯温热蜜水,对着自家姑母小声询问道: “姑母,不知道赵,赵岚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我上午在章台宫内拜见秦王君上时,碰到了一个身着黑裙、长相明艳的年轻女子,看岁数似乎是比我要大几岁的,在章台宫内瞧着脸上的神情也很是轻松,与秦王君上相处得挺和谐的,像是常去那里的,瞧着是个有来历的。” 夏姬闻言端着铜杯的手一顿,单听这描述,她就猜到侄女在宫里见到的年轻女子就是自己那个“虚假繁荣”的便宜儿媳妇了,不由勾唇嘲讽了一声: “琳儿,你见到的那女子应该就是赵岚了,她长得确实不错,先前是那卫国商贾吕不韦养在邯郸的一个姬妾,后来在一个宴会中攀上了你表哥,好运的生下了你表哥的长子,这人出身不高,品位也很歪,整日里爱在少府里与那些匠人们捣鼓些香了、臭了的物什,还日日在政面前诋毁你表哥,拦着你表哥,不让他和政,也就是你表哥在邯郸生的那个长子多多亲近。入秦这两年,靠着她父亲的名声以及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讨了君上几分欢心,没事儿时也常去章台宫内同君上说些少府的事情,等你与你表哥成婚了,不会与她住在一块,不用太过在意。” 姬琳听到这话,算是心中有数了,既然赵岚常去章台宫内,想来今日上午真是凑巧碰上了,不是想给她下马威,更不是想向她炫耀什么。 瞧着姑母如此看不上自己这个赵国儿媳妇,提起长孙政,似乎也没有多少疼爱,她倒是对这母子俩更好奇了,又看着自己正在饮用蜜水的姑母疑惑地询问道: “姑母,那我若是以后碰上了赵岚和政儿,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呢?” 夏姬瞥了侄女一眼,不假思索道: “他们母子俩整日都挺忙的,赵岚经常在少府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亦或者是一整日,政那孩子课业也很繁忙,听子楚说是什么课程表都写了满满一竹简,比秦王室内的其他小公子的课程多了两倍不止,也是从早学到晚的。虽然王孙府和国师府挨着,但你碰上他们娘俩的机会应该不会太多,若是意外碰上,打个招呼也就算了,这娘俩的心都是狠的,对我们母国没有半分善意,你纵使是想着讨好他们,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尽是白费力气。” “原来如此,琳儿晓得了……” 姬琳亲热的钻进夏姬怀里声音娇软的撒娇,逗得夏姬哈哈大笑,但她脸上笑容甜美,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单听姑母的种种描述,她就能感觉出来,赵岚母子俩挺厉害的。 赵岚与子楚表哥夫妻关系不好,眼下两人还明晃晃的分居了,这显然对她这个后来者有利,可是那嬴政是不是就听着有点儿太过逆天了,那孩子现在是五岁?还是六岁?顶多开蒙两、三年?这般小的年纪就能学同龄孩子两倍有余的课程,足以见得这脑子得聪慧成何种模样?性子也坚韧到何种地步?对秦国来说是何等好事,对堵在秦国关口的母国来说又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所谓三岁看老,这孩子听着就有英明国君的幼年影子,要是自己以后有儿子了,她儿子能将他长兄给比下去吗? 实话说,公主琳心中是有些没底的,但看到姑母的灿烂笑脸,听着她那些种种有深意的话,她又觉得来日方长,万事可期。 悼太子小小年纪就做了秦国的王储,脑子也很聪慧,性子也很坚韧,可惜……北郊太子冢周围栽种的小松柏都已经长得绿荫繁茂了。 ……《 》 200-205 第201章 悦启离秦:【制冰,平启交谈,送嫁】 待韩公主琳慢慢在太子府内安置下来后,贵人们穿在身上的衣衫变得越来越轻薄,咸阳的暑热也已经如阵阵海浪般开始在空气中上下翻涌了。 转眼就到了六月。 盛夏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国师府前院的空地上投下来一个个光斑。 五岁零九个月大的政同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围在一起。 四个小孩儿面前放着俩铜盆,一大一小,大盆套小盆,每个铜盆内都盛放着刚刚打上来的井水。 赵百益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纸包里盛着的白色地霜粉末倒进大盆内,站在对面的小王贲立刻拿着一根细木棒快速进行搅拌。 政和小蒙毅则目不转睛地低头观察着小盆中水的情况,神情显得特别认真。 自从几日前,他们四个在数算课上偶然听到母亲/岚夫人讲了“硝石制冰”的法子,知道挨着恭房墙根儿处那一抹抹白色的东西就是能制冰的“土硝”后,四个人就商量着一定要找机会亲自尝试一下这神奇的吸热制冰法子。 奈何国师府、蒙府、王家的恭房里里外外都被仆人们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政、小蒙毅、小王贲蹲在墙边瞧了一圈,腿都快蹲麻了,也都没有找到多少地霜。 此刻用于实验的地霜,还是多亏了赵百益从庶民大城那边带来的。 为了找到足量的地霜,用赵百益的话来说,他家仆人们顶着烈日,憋着气,一连钻了好几家族人家的茅房,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熏得滂臭,废了好一番周折,才攒到了这一小布袋子的地霜粉末。 政、毅、贲仨小孩儿记下了赵百益的贡献,眼下四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浮在大盆之上的小盆,看到那地霜粉末全部在大盆中融化完后,没等多久,小盆之中的井水就隐隐有嘶嘶白汽往外冒了。 这神奇的一幕让四个小孩儿惊得瞪大了眼睛,政惊奇的伸出手指往里面戳了一下,本来是温凉的井水此时竟然有了一丝隆冬时节的冰冷,他赶忙将手指从小盆中伸出来对着三个小伙伴惊喜地招呼道: “成了,真的成了!你们仨快试试,阿母说的制冰法子果然是真的!” “哈哈哈哈,小公子,这简直是太神奇了!若是咱们以后都用这法子制冰的话,岂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夏天的暑热了!想什么时候制冰就什么时候制冰!想要多少有多少!” 小王贲是个急性子,几乎是政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将一只小手都按进了小铜盆内,感受到那冰冰凉凉的温度后,霎时间就惊喜的咧嘴大笑了起来,露出来了只剩下一个的光秃秃门牙,搭配上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瞧着甚是喜人。 小蒙毅也在旁边接话笑道: “贲,你想的倒是挺美的,按照岚夫人的话,现在这大盆中的溶液正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小盆中井水的热量,咱们若是想要看到冰块的话,怕是还有一段时间得等呢,谁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制出一块冰?” “毅,我觉得只要地霜足够多,一小盆冰制出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政用帕子将手指上的水擦干,边思忖边蹙眉道,“咸阳的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阿母说这地硝是能重复使用的,等到这大盆中的溶液受热蒸发完后,那融化的地硝就能重新结晶析出来了。” “硝石是制作爆|炸|弹的原材料之一,当下已经属于秦国的战略资源,嗯……我想,如果曾大父知晓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怕浪费的话,估计就不会太禁止我们用这种法子制冰了,说不准还会特意让少府中的人用硝石制作一批冰块存进宫廷冰窖里,亦或者是赏给底下的官员们。” 其他仨小孩儿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赵百益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小铜盆中隐隐有冰渣的井水,看着小蒙毅、小王贲兴奋的模样,十分纠结地对着政拧眉询问道: “政哥,这土硝制冰的法子虽然好,可这制出来的冰能吃吗?” 正盼望着国师府内能早些制出冰块做酸酸甜甜、可口冰碗的小蒙毅、小王贲一听到赵百益这煞风景的话,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政的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盯着那还没有用完的土硝纸包猜测道: “咱们用这土硝制出来的冰单纯拿来降温纳凉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东西不干净,制出来的冰也最好别入口,我记得太姥爷的药材柜子中就有收拾好的硝石,想来咱们只要用干净的水,干净的硝石,带盖子的干净容器,制作出来干净的冰块,这种干净的冰块就能送到庖厨做冰碗吃,毕竟这吸热放热的反应都是隔着一层容器进行的,容器中的清水又没被溶液污染?今日咱们只用这土硝来玩一玩,可千万别想着把这脏冰送到庖厨里。” 仨小孩儿听到政这话,也觉得有理。 四人正商量、琢磨着该怎么从太姥爷/安老爷子手中讨出来些干净的硝石,用于下一轮实验,大门外就突然响起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车马声音。 政下意识仰起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一时之间有些猜不到这临近黄昏的时间点究竟谁会来国师府? 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也都纷纷直起身子,好奇地循声转头往外望。 没一会儿,大门外就进来了一行人。 看到来者竟是大半年没见的昌平君,小蒙毅、小王贲和赵百益不禁惊讶的张了张嘴。 与往日比起来,昌平君不仅个头往上窜了许多,精气神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小蒙毅三人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政却抿了抿嘴,以前穿着黑袍的人是秦国的昌平君,如今穿着土黄色衣袍的人则是楚国未来的王。 思及这些日子里,他听到的公主府的事情,再看看熊启身上这新裁出来合体的楚王室衣袍,与绣有玄鸟水纹的磅礴大气秦王室玄服相比,楚王室衣袍上的纹饰看着神秘又繁复,若是手上拿着叮叮当当响的摇铃,怕是熊启张口就能念叨着一口“鸟语”跳大神了。 政上上下下打量完熊启的“新皮肤”,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启太子可是稀客,半年不见,今日特意赶在饭点前来国师府所谓何事?莫不是来寻姥爷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的?” 嬴政不仅眼睛与外大父长得极其相似,一张嘴巴毒起来更是和外大父一模一样,瞧见嬴政眼底清晰可见的嘲讽,仿佛是一个缩小版的外大父站在面前嘴巴开开合合地在对他和他的父亲表露不满,熊启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心中连连劝自己“忍住!忍住!”,以免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返楚时间,再因为眼前的嬴政而生出什么没必要的风波来。 他暗自做了俩深呼吸,压下心中的火气后,才神色平静的看着嬴政开口询问道: “侄儿,我来府中寻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是吗?” “难道我就因为不想让老师卷进我们家里事中,故而这几个月没来国师府,老师就不想要认我了吗?”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熊启不就是更稀罕当楚国的太子吗?!王大母以前给咱们讲戏的时候说过: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呜呜呜,的爹。 熊启和嬴政只差了三岁半,平日里这俩人就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称呼姓名的。 一听到这新鲜出炉的“楚太子”在国师府内穿着楚服用辈份压政小公子,直肠子的小王贲直接大大咧咧的就亮嗓开喷了,可惜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小蒙毅给伸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小蒙毅把小黑蛋儿的嘴捂紧,看着熊启在心中一叹,熊启的年龄虽然不大,但都长在了辈份上,不管政小公子愿不愿意听人家唤他“侄儿”,熊启终究都和子楚公子是一辈人。 这俩王室子弟可以互相拆台,哪轮到他们这些官员家的孩子们往里掺和了? 小蒙毅都不敢插口,身份更低的赵百益更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看到熊启因为王贲的一句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知道熊启这是脸上挂不住,对王贲生出来记恨了,不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暗自嘀咕,搞不清楚这昌平君究竟是精明还是憨傻?他们一大家子为了跑来秦国做移民,这中间废了老大老大的波折,险些连性命都没有了! 而与他年龄相仿的昌平君则一出生就在咸阳,他的母亲可不是什么“讨饭娘”,而是身份高贵的秦国公主!母凭子贵,他小小年纪就被老秦王给封为了封君,“楚太子”虽好,但他“昌平君”的爵位也不低啊! 楚国现在看着好,但未来必然不好,到时楚王说不准就要变成秦王的阶下囚了,若他是昌平君的话,别说回楚国了,必将死死的抱着政哥的大腿不放,政哥走哪儿他跟哪儿,等到秦国一统天下了,靠着他的出身与母亲的关系,说不准还能混个丞相当当,这大一统帝国的丞相不比一个楚国一个国君掌握的权势大多了?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赵百益心中腹诽,越看熊启就越觉得这昌平君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有遭过难,若是让他亲自尝一尝战乱时被抓壮丁,与家人们经历生死离别是何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就能知道此刻在咸阳安全又富足的封君生活究竟是多么美妙了! 看着面前四个年龄各异、身份不同的小孩儿一个个眼中或明显或不显的轻视与看不起,熊启的指甲都将手心掐红了。 这一个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都懂个屁啊!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远大抱负?!谁能明白做质子时的忍辱负重?!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国,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都……熊启的眼睛慢慢变红,紧咬牙关,当怒火在他胸腔中如荒原上的野草般肆意疯长时,前方的屋子内突然响起了甘霖降落的声音,一下子浇灭了熊启心中的火焰,也松动了几个小孩儿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赵康平正跪坐在前院书房的木窗前参考空间中的书籍写写画画着咸阳学宫的一条条规划与平面图,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执的清脆童音,纳闷的起身透过木窗一看,瞧见院子内宛如两军对峙的五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冲着外面唤道: “政,你先带着毅、贲、百益去后面的院子里玩儿,昌平君来书房吧。” 听到姥爷的话,政只好带上制冰的东西,不情不愿地拉着仨小伙伴抬脚往后面走了。 熊启隔着木窗逆光望去,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没能看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却从对方摇头关窗的动作中,感受到了长者无奈又惋惜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无奈”什么,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国是他魂牵梦萦的母国,楚王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国说来说去终究都只是母亲的家,他和父亲都是质秦的楚公子,长久待在咸阳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芈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国,他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去…… 熊启眼睑下垂、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纸张都一一卷起来,瞧见抬腿跨过门槛,逆光走进来的熊启。 虚岁十岁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饰,金线灿灿,银线闪闪,行动间步子不紧不缓。 他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小少年身上的楚服,这孩子大半年不来国师府,一来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开口挽留他待在秦国一样,难怪一碰面就将外孙给气着了。 这打扮是安什么人的心,又是在扎什么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启走近后,瞧见国师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启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来给老师请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有话坐下慢慢说吧。” 赵康平摆手道。 熊启拉过一张坐席和一个小支踵在国师对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互相沉默许久后。 熊启才眼睛低垂,声音略微喑哑地开口询问道: “老师可是怪我要带着母亲离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认祖归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悦公主作为一个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为臣子更是无缘置喙。” 赵康平抿唇道。 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而你不是吗?”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眸光锐利,说出口的话如一道利箭般隔空射到熊启的心脏上,他不由心脏一颤,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躲闪。 他想,若嬴政的命运真的如老师所说的这般,他作为表叔,上面二十多个表哥给他生下了一大堆侄子们,嬴政纵使是从邯郸归来,怕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他们都是被生父抛下的孩子,他不会给嬴政白眼看,因为这个侄子根本不够格挤到他面前,他压根看不到他们母子俩…… 回想起当日嬴政站在草莓田里,对他讲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话,熊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得迷茫了起来。 赵康平每每说起这番话时语气总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冷硬,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千千万万个平行时空中始皇的真实过往。 这般美强惨、掀翻一个处处分裂的世界,开天辟地缔造大一统帝国的历史圈内的断崖顶流人物,等人清楚地了解了他的过往后,真的很难不让后人不爱啊…… 二人各想各的,夕阳的光线在檐角流淌,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赵康平才低声叹道: “启,你要明白人生是没办法假设的。唉,你姥爷对你也是极其疼爱的,要不然不会将你年纪小小就封了爵位,赐下食邑,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保护你,正是有了你姥爷的疼爱,你才没有在咸阳活成落魄质子,没有在咸阳遭受到贵族们的冷眼,人人都捧着你,人人都敬着你,难不成你以为这些人是因为看在你楚王父亲和秦公主母亲的面子上吗?你要是这般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这些人都只是因为把你看成了强势秦王的唯一外孙,所以才不敢对你有稍许不恭维!” “你想要回楚国认祖归宗,想要回楚国当王储,谁都拦不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穿着一身楚王室的服饰在咸阳行走,你这是在生生扎你姥爷和你母亲的心啊!难道你觉得你姥爷恨你父亲,真的只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吗?抛开秦王、楚王的身份不谈,我与你姥爷的心情是一样的,若是当日刀在手,岳父见贱婿是恨不得将其当场活剐的!你姥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护着你们母子俩,在给你们母子俩谋福利啊!” “轻易到手的一切,有谁会珍惜呢?秦国如果没有今日之强大,你父亲但凡膝下有庶子了,你觉得他现在能想起来巴巴的接你们娘俩儿回楚国吗?若是你父亲一送来王信,你母亲就巴巴的带着你回到楚国了,你父亲会高看你们娘俩吗?” “你姥爷一次又一次地拖延你们娘俩儿回楚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与一众楚臣们扯皮,是真的想要从楚国扒拉下来好处吗?倘若真的是索要好处的话,那边境割下来的城池为什么会被你姥爷作为新增食邑添加进了你母亲的公主嫁妆里?你可知,前段时间少府内刚刚烧出来价值千金的瓷器,你姥爷连太子府里都没塞一个,就直接给你母亲的嫁妆里塞了满满当当好几箱,这几箱瓷器运到关外的贸易区里能换来数不清的金子!难道你就只能看到你父亲膝下凄凉,被楚人们嘲笑,就看不到你姥爷藏在心里对你们娘俩的疼爱吗?” 熊启被老师满含惋惜的语气给质问的脸色发白,泪水总算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呜咽咽的垂首哭了起来。 把倒霉孩子给生生说哭了,赵康平也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红彤彤的夕阳一点点滑落地平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 熊启红着眼睛、惨白着一张脸、脚步略微踉跄的跨过国师府的大门门槛。 大门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赵康平负手站在大门前,目送着熊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仆人坐上马车,而后连人带车的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韩非、李斯到来时,望着老师盯着启师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迟迟收不回神来。 韩非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朝着他既定的命运奔去。” “非,我原本也是想救他的,可惜到头来,我才发现我终究没法拯救他……”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又凝重,浸透着无限的惋惜与惆怅,昌平君启,秦国国相启,兜兜转转,还是掀不掉末代楚王启这个帽子…… 李斯似是领悟到了什么,望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低声劝道: “老师,您曾说过,人各有命,要尊重他人的选择与他人的命运,昌平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的,您已经尽心了,不必太过伤神。” 法家弟子们都是理性大过感性的,听到李斯的劝慰,赵康平拧眉长叹一声,摇摇头没再说其他,开口道:“唉……非,斯走吧,咱们去后院用晚膳。” 三人跨过门槛转身进入府内。 仆人立刻迈步上前将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给重重关闭了,关门时生出来的风使得门上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轻颤。 不久后。 小风变大风,大风变狂风。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打在黑色的瓦片上,顺着从檐角垂下来的雨链哗哗啦啦的往下坠。 铜质的雨链被雨水冲刷的极其干净,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亮光。 熊启跪坐在窗前的案几前,取出来老师交给他的锦囊。 他扯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纸条,只见纸条上所写的妙计,唯有一列八字 【顺势则生,逆势则亡】 熊启忍不住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在心中长叹: [老师啊老师,您说的大势是秦国的兴国之势,却是楚国的亡国之势。] [您送我这八字做离别之语,焉可知,我更喜欢您曾经在课堂上所说的那十个字: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为!】 …… 的瓢泼大雨将咸阳每片绿叶都冲刷的发亮。 翌日,清晨。 滂沱大雨停下后,空中水汽弥漫,空气极其清新自然。 熊启穿着一身玄衣早早的入宫拜见自己外大父。 一老一少足足在章台宫内殿里聊了一个多时辰,谁都不知道二人究竟都谈了什么。 守门的黑衣宦者瞧见昌平君从章台宫内出来时,脸上泪痕斑斑,双眼血红的厉害,小心翼翼进殿侍奉时,隐隐瞧见坐在漆案后面,不发一言的君上,眼圈似乎也有些红。 湿漉漉的夯实黄土路很快就被空中的太阳给晒干了。 …… 秦王五十三年,盛夏六月二十日。 秦王外孙昌平君熊启侍奉着母亲从咸阳出发,一路往东,准备回楚。 八百送嫁的楚人队伍领头,母子俩的马车紧随其后,仆人们以及陪嫁的车队如同一条彩龙般绵延十里缀在后面,一万身披黑甲、手持秦矛的秦军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最后头。 送嫁的太子夫妇坐在马车之上,公子子楚带着一众兄弟们骑马跟在左右。 年龄四十岁刚出头的华阳夫人,穿着华服,从头到脚打扮的珠光宝气的,看着像是三十多的贵妇。 坐在其身旁的太子柱眼圈通红、脸色憔悴,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看着像是六十多岁一样。 夫妻俩的状态对比极其鲜明。 马车车厢内。 瞧着身着华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静静流泪的母亲,熊启也眼睛通红的紧握母亲的双手,哑着嗓子苦涩地流泪道: “阿母,您放心,等咱们娘俩儿到了楚都后,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不会被他笼络了去的,我只是……只是太想要做王了……” 公主悦含泪深深地看了儿子一言,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在脸颊上肆意地流淌。 …… 跟随太子殿下一起到咸阳城门口,为悦公主、昌平君送行的臣子们瞧着长长的车队彻底走远,缩成一小团晃动的人影后,都开始纷纷用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发现以国师为首的赵系臣子们今日竟然一个都没有前来送嫁。 [这是师徒间的情分尽了?因为离秦入楚这事儿彻底闹掰了?] …… 上万人的车队行驶起来速度极满,用了五日的时间才行驶到函谷关前。 离境几百米后,熊启似有所感,忙打开车窗,掀开竹帘摇头往外望。 只见不知何时,高大的函谷关城楼上迎风站着两大一小。 一大一小穿着黑袍,另一大则穿着蓝红两色的赵服,三人宽大的袖子随风翻动,身影也看着小小的瞧不甚分明。 意识到来人是谁后,熊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而后含泪缩回了马车内。 从咸阳到函谷关,四百多里地的路程,马车快速奔走,最快也需要两日的功夫,可是在越野车里,仅需要短短两个时辰。 秦王稷待在城楼之上,负手而立,花白的发须已经变成全白了,用放大镜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一丝一缕夹杂在其中或黑、或灰的头发/胡须了。 七十二岁的嬴稷眯着已经开始昏花的眼睛看着底下的车队人马一点点蜿蜒着往东而去,他很清楚,有生之年,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唯一的外孙了。 赵康平也沉默地望着底下看不到首尾的人马缓慢的离去。 嬴政仰头看着天边飘来的厚重乌云,感受着迎面吹来夹杂着满满水汽的大风,童音清脆: “曾大父、姥爷,起风了!” 嬴稷循声也眯眼抬头往上望,跟着叹道: “是啊,起风了,要下大雨了。” 赵康平仰头望乌云时,听到老秦王对着外孙似悲似喜的出声询问道: “政,等你长大后,覆灭楚国了,你会怎么对待你姑祖母和启呢?” “曾大父……” “我不想用好听话来欺骗您,我对姑祖母唯有敬着,无论到什么地步都不会难为姑祖母的,但我对启的态度,全部取决于他对秦、对我的态度。” “若是他日秦国覆灭楚国了,秦军攻破了楚都,楚王启愿意向大秦俯首称臣的话,他有才华,有能力,我会用他,也敢用他!纵使是给予他丞相之位也是使得的!若是他王心破碎,心神俱疲,不想要搞政治了,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余生,我也会把他迁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他吃喝不愁,好好供养着。可假如,他执意和我对着干,执意与秦为敌,家国破碎后还不死心,蠢蠢欲动的想要招兵买马的造我的反!造大秦的反!为了大秦楚地的安稳,为了天下战事不再起,我或许会让人打断他的双腿,将他锁到秦王陵中为您守陵,亦或者给他一个痛快,将他葬在您的身边,让他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您。” “总之”,嬴政抿了抿薄唇,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车队,对着自己曾祖父轻声叹道,“曾大父,您放心吧,只要楚国灭亡后,熊启明理能够放下心中仇恨,还想要活下去,我绝不会故意欺侮他的,他毕竟是姑祖母唯一的血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点儿的……” 秦王稷听到曾孙这话语直白又充满着满满杀气的话,沉默许久,大风将他下颌上的白须吹得东倒西歪。 正当赵康平高高提着一颗心,手心中捏着一把汗,都想要开口打破这一老一小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时,才看到老秦王伸出长满皱纹的大手揉了揉身旁小曾孙的脑袋,迎着暴雨前夕的大风,豪迈的大声朗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政啊,咱们秦王室的血脉做人办事时,霸气不能少,但也不能没有一点骨血亲情,你很好,想的很周全,比曾大父还想的周全,你能这样子想,曾大父就放心了。” “走,咱们跟你姥爷去驿站,别等大雨落下后,真被淋成落汤鸡了!” 老秦王笑着转身牵过小曾孙的手抬脚就欲往城楼下去。 赵康平跟在后面,发现向来脊背挺得直直的秦王稷,这一刻,脊背略微有些弯了…… 第202章 芈乔有孕:【嗯!他很知足!】 待悦公主携昌平君离开秦国后,月末的咸阳,瓢泼大雨哗哗啦啦的连下了好几场。 气温还没凉快几日,一入七月,烈日当空、炎夏永昼,空气中热浪翻滚,渭水边的茂盛垂柳,枝枝叶叶毫无生气地耷拉着。 国师府的人捧着政几个小家伙用硝石融化吸热做出来的水果冰碗吃着消暑,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后院里,乔夫人苦夏的厉害。 秦都居于九嵕山之南、渭河之北,山水俱阳,故名“咸阳”,单单看这之中的“阳”字就能感受到此地夏日里火辣辣的阳光,这对从小生长在空气湿润、河道遍布云梦泽的芈乔来说,嫁入咸阳的第一个夏日是十分难熬的,偏偏王孙府分到的冰块不算太多,一看到吉金冰鉴中的碎冰都融化成了一滩滩清水,身材微丰的楚夫人只觉得更热了。 一个侍女不停的给她打着扇子,另一个侍女则拿着湿帕子给她擦着脖子,然而芈乔还是觉得热,不仅热,甚至空气都让她觉得干,瞧见侍女们也都是热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有些难熬地对侍女出声询问道: “咸阳的夏天一直都是这般热吗?” 拿着湿帕子的侍女点头答道: “是的,夫人,都城一入夏就得连着热上好几个月,今岁雨水充沛还算好的,前年一整个夏季都没下过一滴雨,那热的田地干裂、飞蚂蚱直扑腾,眼下已是月中旬了,只须再熬一个多月,等入秋了天儿就凉快了。” 芈乔闻言不禁咬上了红唇,神色颇为苦闷。 以往楚国的夏天虽然也热,但水多,空气湿润,分到她手中的冰块也多,她从未觉得夏天有多难熬,外面天热,待在屋子里守着冰鉴,哪能感受到什么暑气热浪? 可现在嫁到秦国后,子楚公子虽说有个“嫡子”的名头,但终究没有被君上立为“太孙”,无论是从秦王宫里,还是太子府中,这两处分给子楚公子的月例也就只比普通的王孙多上两层,正经的岚夫人住在隔壁的国师府,对这府中万事不管。 这偌大王孙府的中聩皆落到了芈乔的肩上,外面的人情往来要钱,前院供养的十几位门客要钱,府中几十个丫鬟、婆子、小厮要钱,马棚内各牲畜日常咀嚼的苜蓿草料要钱,后院里五、六个通房丫头,七、八个或是官员送来的、亦或是其他王孙送给子楚公子的侍妾也要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般林林总总各种花销加起来,单单靠子楚公子的月例能勉强运作下来。 不比隔壁一家仨食邑,再加上国师领着秦、魏、楚、燕、韩五国国师的俸禄(老赵离赵时和赵王闹翻了,赵国国师的官印放地板上了,现在只有一个邯郸国师的名头了)不说,在关内关外各国各类场坊内都有股子,真可谓是生财有道,别看国师府里的人整日在外面吃喝用度不显,但嫁进来这几个月,芈乔住在隔壁差不多能摸出来隔壁府内的家境殷实的厉害,说句富的流油想来也是保守了。 与王孙府堪堪面上光的情况是大大不同的。 嬴子楚穿着一件浅蓝的家常袍子,用折扇拨开珠链走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芈乔挽着一个松松的发髻,穿着一身米黄色的丝绸衣裙歪在铺有象牙凉席的软塌上,腕子上挂着一个绿玉镯子,打扮得清雅又娇俏,衬的面色红润、肤色莹白,就是略尖的下巴和眼底的淡淡青黑色,显示着入夏后的难熬。 正闭眼休息的芈乔忽觉得扇子扇风的力道和角度变了,她一睁眼就看到嬴子楚拿着丝绸折扇坐在软塌边,正俊眼含笑,给她扇着扇子,作为秦韩两王室造出来的孩子,嬴子楚的皮相还是很亮眼的,再加上邯郸十几年质子生涯的磨砺,与如今越来越稳的政治底气,二十七、八的年龄,褪去了毛头小子的青涩,又没有染上普通权贵中年男人的酒色之气,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虽说双方是政治联姻,在内心深处互相都有一层防备,但芈乔早在入秦前就估摸着嬴子楚的性格投其所好地学了不少三晋诗书,几个月相处下来,上没有婆婆刁难,下没有孩子牵绊,二人相处的还是很不错的。 看到嬴子楚,芈乔也笑了,霎时就从软塌上起身,双臂搂着嬴子楚的脖子娇声笑道: “公子可是在前面忙完了?” “嗯,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昨晚可是又没休息好?” 嬴子楚虚虚拢着爱妾温声询问道。 乔夫人虚指了一下软塌前的吉金冰鉴,有气无力地说道: “公子,我今年刚嫁进来,现在还没有适应咸阳的夏天,冰用的多了些,你可会怪我?” 嬴子楚也瞥了冰鉴一眼,瞧见里面只剩下手指那般大的碎冰了,没有放更大的冰块,可见是后院已经把冰用完了。 无论是芈乔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势力,亦或是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龄,嬴子楚都乐意宠着她,听着怀里女子名为“告罪”,实为“撒娇”的语气,他也被逗得朗声大笑: “乔妹妹说的是什么话,几块冰罢了,运到后院就是给你用的。” “以往宫廷冰窖内的冰都是冬日里从河面上切下来存着的,想来从今岁开始,宫廷内的一部分冰块就会由少府供给了,应该就不会缺冰,到时候你也不用再苦夏了。” 芈乔没听太懂这话,但“少府”二字对她来说是与“赵岚”画着等号的,属于非常敏感的字眼,她从嬴子楚怀里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嬴子楚出声询问道: “公子这话是何意?少府怎么会供给冰呢?那地不是负责制造器物,修缮各类房屋的吗?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冰块来?” “哈哈哈哈,妹妹可是说准了”,嬴子楚语气颇有几分自豪道,“前些日子里,政和他几个小伴读意外从岚岚口中知道了一个硝石制冰的法子,岚岚事忙也没顾得上管这摊子事儿,可巧政在闲暇之余玩闹一般地带着他的几个小伴读用这法子把冰块给捣鼓出来了,制作出来的冰块还献给了大父、父亲,大父知道法子后,就让岚岚在少府内修个冰屋来,冰屋这两日正建着,估计最多一旬,就能造出来不少冰块了。” 芈乔闻言也勾唇笑了,但笑容却未进眼底,听听,子楚公子说起他隔壁的正妻和嫡长子时有多骄傲。 这嫡长子越出挑,对于身上担负着生下秦楚两国血脉王储的她来讲压力就越大。 站在一旁伺候的芈乔乳母云媪趁势笑道: “公子,政小公子可真是聪慧伶俐啊,那般小小的一个人儿可就能在炎炎盛夏里造出来冰块了,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怪不得有个结了仙缘的外家呢,若是小公子也能住到咱府里,让咱乔夫人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说不准也能给公子生出个聪明的小儿子呢。” “云媪,你在胡说个什么呢!” 芈乔俏脸微红,有些脸热的看向嬴子楚。 嬴子楚仍是拿着折扇扇风,姿势和嘴角的笑容都没有变,听到仆人夸自己儿子,嬴子楚心里肯定是美的,但别说政不愿意搬来王孙府了,怕是岳父、赵岚也根本不会同意的,再者他也不愿打破眼下的平衡,未来的天下势必是秦王一脉的,他已经与楚系势力们掺和甚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不开了,儿子身后的势力除了秦就是赵,比他干净许多,他也不想让儿子和楚系势力有什么过多的牵涉,长大后的联姻先不说,起码幼时性子不定,他是不可能让政和旁的势力过多接触的。 故而他没接那妇人的话茬子,芈乔见状就摇晃着嬴子楚的胳膊,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哈哈哈哈哈,良人,云媪的话虽然说得直白,却恰恰是戳到了我的心坎上,政简直是专挑着你和岚姐姐的优点长,腿长胳膊长不说,脸蛋生的漂亮,脑袋也生的聪慧,我瞧他也稀罕的厉害。既然你说这冰块最早是政那孩子捣鼓出来的,少府的冰屋还没建成,妾身又难耐暑热,不如我让云媪拿些银钱到隔壁寻政讨几块冰来解解暑,你瞧瞧我这眼下的青黑色,怕是再热几晚,就要熬成人干儿了,良人可忍心?” 一听这俏皮话,又看着芈乔指着她的俩眼圈苦恼的憋闷样子,嬴子楚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要你出钱去岳父家买冰,岂不是就把我的脸皮子都给丢尽了?乔妹妹先歇着吧,我去前面派人到隔壁走一趟,有冰了就给你送来消暑。” “那妾身就先谢过良人了。” 芈乔拉着嬴子楚的大手又晃了两下,眨了眨眼,嬴子楚笑着摸了摸她的黑发,就从软塌上起身拨开珠帘出去了。 国师府前院大厅。 政盘腿坐在竹编凉席上,和一众师兄与仨小伙伴一块捧着西瓜啃,听完父亲身边的小厮过来传的话后,忍不住眨了眨丹凤眼。 老赵将手中的竹简卷起来,看着外孙好奇地询问道: “政,咱家冰窖里的冰还有多少?” “二、三十块吧。”政想了想答道,府内的冰除了去岁冬日存下的,就是他这几天新制的,他一天跑三回冰窖,比仆人都清楚冰的数量。 赵康平点了点头,看着便宜女婿派来的小厮道: “几块冰罢了,就别说什么钱不钱了,你去中院寻一个叫桂的妇人就说取十块冰。” “诺,谢国师。” 小厮感激的俯了俯身,忙退出了摆放着俩冰鉴的前院大厅,行走在热浪翻涌的室外,回味着刚刚大厅内的凉爽,鼻尖还仿佛飘着那香甜的瓜香,小厮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待来到中院,寻到桂后,桂听完小厮的话,直接带他入了冰窖,推着独轮车装了十块冰用麦秸垫子包着交给了小厮。 小厮再次谢过,推着独轮车将冰块运回王孙府后,又将独轮车送还了回来。 嬴子楚听到小厮说这取来的冰块都是政小公子制出来的后,同吕不韦等几个门客一起围着冰块,看稀奇似的打量了好几圈,左看右看都瞧不出来这硝石制作的冰,与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生出来的自然冰究竟有什么差别,其实本来也就没什么差别。 “留下两块冰,其余的都送到后院吧。” 嬴子楚对着小厮摆手道。 小厮赶忙俯身应下,快步将余下的八块冰都送到了乔夫人的院落里。 热得心慌气短的芈乔一见到那冒着丝丝缕缕白色寒气的冰块,就像在大漠中跋涉多时口渴得不行的旅人意外撞上了一汪甘甜的清泉,一双含情目中爆发出亮光与喜色,忙不迭地对着几个侍女吩咐道: “先给冰鉴中放两块冰,再取出一块冰送到庖厨内让厨子伴着瓜果、蜂蜜做成冰碗给我这儿送一份,其余的都送去前院,盛下的几块冰先存到冰窖里,等晚上休息时再用。” 一叠声的“诺”音响起,几个侍女赶忙各自忙活了起来。 一刻钟后,侍女拿着团扇照着冰鉴不疾不徐的扇动着,一丝丝一缕缕冷气从里面飞出来围绕在芈乔身边,嘴巴里尝到侍女拿着小银勺喂来伴着冰沙、樱桃、桃块的冰碗后,芈乔这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一个冰碗下肚,冰鉴内两块冰快速融化,窗外蝉鸣聒噪,日头渐渐西斜。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躺在软塌上的芈乔突然抱着肚子打起了滚,额头上也冷汗涔涔,这反转极大的模样可把一众丫鬟、婆子给吓到了。 云媪瞧着自家夫人惨白一片的脸,吓的双腿都发软了,赶忙跌跌撞撞的跑去前院寻公子子楚。 当嬴子楚闻讯带着府医匆匆忙忙赶到后院时,一看芈乔的脸色,也吓住了,下意识将温热的大手搁在芈乔的小腹上,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爱妾连连说着“肚疼”,知道芈乔刚用过冰碗,瞧着份量还不小,也没顾得上说这小女子贪嘴,先让府医拿出丝帕和脉诊给妾室诊脉。 年过半百的府医屏息静气的给乔夫人诊完脉后,观察了一番乔夫人疼得不行的可怜模样,又转头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中年妇人出声询问道: “敢问这位女媪,乔夫人是否月事不准,来事儿时又有痛经之兆?” 嬴子楚听到这话也看向云媪。 十八岁的少女其实也是刚来月事没几年,云媪攥着帕子忧虑点头道: “是的大夫,夫人的月事儿不太准,先前在楚王宫时,宫中太医给夫人瞧过,说没什么大碍,等再过几年岁数渐渐大了,月事就规律了,只是开了几副药喝着调理了一番。” “那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五月二十八日。”云媪刚回答完,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看向了自家夫人的小腹。 嬴子楚一愣也跟着低了头,赵岚十九岁怀上了政,二十岁生下政,他是经历过赵岚的整个孕周期的。 芈乔的小腹疼得就像是有人正拿着一跟铁棒在里面搅拌般,虽然痛的都快要晕过去了,但惦念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尚还保留着一份清明。 瞧见所有人都往自己的小腹看,她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眉眼绽开一抹惊喜期待地望着嬴子楚道: “公子,我莫非是有孕事了?” 嬴子楚又抬头看向府医,府医俯身道: “公子,小人才疏学浅,怕是诊的不准,若是能请安老先生过府一瞧,兴许会更保险些。” 这话差不多就是在说乔夫人很大可能真的怀孕了。 “良人。” 芈乔拉着嬴子楚的大手期期艾艾的又喊了一声。 嬴子楚遂轻轻拍了拍爱妾的手背,从软塌上起身对着面前的众人吩咐道: “你们先好好照顾乔夫人。” “诺!” 众人纷纷俯身。 等嬴子楚迈着流星大步快步出去后,云媪边拿着帕子给自家夫人擦额头上的冷汗,边柔声安慰道: “夫人且再忍耐片刻,想来公子已经亲自去隔壁了。” 芈乔咬着下唇忍痛点了点头。 嬴子楚顶着烈日来到国师府大门前,脚步踌躇了两下,又继续沿着台阶往前上了,心中想着,芈乔若真的有孕了,早晚都会来岳父跟前道个信儿,安姥爷医术水平高超,若是老爷子亲手诊断出了喜脉,倒是不用他跑来入府说了。 这般一想,嬴子楚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看门的仆人们瞧见子楚公子来了,也没有阻拦,对其俯了俯身就放行了。 嬴子楚信步来到前院大厅,看到里面坐的满满当当的,显然又到了岳父讲大课的时候,儿子都和他几个小伴读坐在一角旁听。 他快走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小婿拜见岳父。” 赵康平纳闷的瞥了一眼角落放的闹钟,这还不到俩小时,隔壁的人就来了两回,这是闹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儿吗?” 老赵困惑的看着嬴子楚询问。 嬴子楚说不清心中是怎么想的,他瞥了一眼坐在岳父下首左侧坐席第一位的韩公子,垂眉答道: “岳父,家中妾室年纪小贪嘴,吃了一个冰碗腹痛难忍,府医诊完脉后不太确定症状,小婿想着姥爷在府里就冒昧过来叨饶姥爷去一趟给她瞧瞧。” 能被嬴子楚称为“妾室”,还巴巴的亲自跑来一趟的人,不用猜,必然就是春日时嫁到隔壁的楚公主了。 老赵点了点头随口道: “那你跟着政去后院药房里寻老爷子吧。” “诺,多谢岳父。” 嬴子楚舒了口气,再度俯了俯身。 政也从坐席上起身,带着父亲一路往后院去。 到药房内寻到正带着夏无且学医的太姥爷后,没等政开口,站在政身后的嬴子楚就又对安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芈乔的症状。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让夏无且提着药箱就跟着嬴子楚往隔壁去了。 芈乔忍着腹痛,在乳母、丫鬟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地坐在软塌上,看到跟在子楚公子身边的安老爷子后,也笑着俯了俯身。 安老爷子没说其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三足鎏金镂空熏香炉,又瞥见临窗炕床上摆放的漆杯、漆碗和漆盘,抿了抿唇,直接从药箱内拿出丝帕和脉枕给芈乔诊起了脉。 府医和夏无且陪在一旁仔细瞧着。 嬴子楚也紧张的提起了心。 芈乔靠在乳母怀里,忐忑的望着安老爷子脸上的神情,可惜老爷子面无表情,让人不能从他的表情上来分辨出病人的脉象是好还是坏。 她眼睑下垂,冷汗涔涔地咬着下唇静静等待。 片刻后。 安老爷子将丝帕取下、抽出脉枕,夏无且赶忙接过二物,又拿出纸笔准备记药方。 只见安老爷子边说,夏无且边记,府医也做着参考。 “你确实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不过月份尚浅,胎相还不太稳,我先给你开个安胎方子,你先照着吃几副药,几日后,我再来给你瞧瞧。” 一听到这话,芈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从楚都带来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欣喜的互相对视,连嬴子楚都高兴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砸到左手掌心上,连着在地板上快走了好几步。 这时代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多子多福的,嬴子楚自然也不例外,即使他已经有个非常出挑的嫡长子了。 安老爷子开口对夏无且念道: “黄芪30克,党参片15克,山药30克,炒酸枣仁15克,菟丝子20克,炒白芍20克……” 府医听到安老爷子一下子报出来了十余种药材,其中好几样他都知道是安胎常见的药材,令他不解的是“克”这个字眼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望见低头写药方的那年轻人边写边点头,半分疑惑都没有,他猜到或许这个“克”就是安老爷子独到医术之中的学问,单单听着都比现有的度量衡更加精确。 等到药方开好后,没等老爷子开口,嬴子楚就难掩激动的拱手道: “一事不烦二主,还请姥爷把药材也一并配了,子楚待会儿让小厮到隔壁取药。” “也好。” 安爱学点了点头,看着这屋子内的装潢摆件,指着那熏香炉道: “麝香闻的多了容易让孕妇滑胎,若想胎位稳固就别用熏香了。” 芈乔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丫鬟忙上前将熏香炉给撤走了。 安老爷子又指了指炕床上的漆杯、漆盘和漆碗,与屋子内形态各异的摆件漆器,开口道: “漆器内含有苯、甲醛等肉眼看不到的有害物质,孕妇若长期使用这些漆器,轻则咳嗽、呼吸困难,重则会生出来残疾婴儿,若是不想发生意外的话,接下来就用陶器陶具吧。” 这下子芈乔看着满屋子的漆器是直接吓得嘴唇的血色都没有了。 嬴子楚当机立断道: “你们快些去另外收拾一间空屋子来,里面除了木案外,熏香炉、漆器一概别放!” “诺!” 云媪脸色惨白的带着丫鬟们准备去收拾,实在是没想到这屋子看着好,里面竟然有这般多危险的东西。 “铜碗、铜杯的铜器也都别用了,看着漂亮,对胎儿不好。” 安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 丫鬟、婆子们赶忙一一应下了。 府医也将安老爷子说的话给一一在心中默默记下。 等到安老爷子将医嘱都说完后,准备带着夏无且离去了,芈乔被乳母搀扶着站在门外屋檐下目送子楚公子送别他正妻的外大父。 蓝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 她眼睛半眯看着安老爷子几人走出院门,而后就被乳母搀扶着走到了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瞧着屋子内空空荡荡的,她坐在软塌上用陶杯喝了两口热水,而后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这老爷子莫非不是赵岚的亲姥爷?” 云媪听到这话,也明白自家夫人心中所想,王族公室内的阴私算计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是数也数不清了。 在她们想来,安老爷子能来给夫人诊脉怕是心里都是不情愿的,哪想人家老爷子不仅顶着大日头亲自过来了,说药方时也是正大光明的,完事儿后还指点了屋子内对孕妇不利的物什,这对冷血冷情的王室中人来说是极其奇怪的。 一杯热水下肚后,小腹暖洋洋的,芈乔也感觉好受了几分,她用手掌轻抚着小腹,眸光低垂地瞧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正夫人,膝下还有一个既受宠又聪慧的嫡长子的话,出身比自己高贵、娘家比自己娘家显赫的侧室有孕了,她的姥爷还恰好来给侧室诊脉,双方利益是冲突的,即便不能让对方落胎,但是细致的医嘱肯定是没有的,如果十月怀胎,真的生出来一个有问题的孩子,那自己嫡长子岂不就是威胁更小,地位更稳固了? 从小就在名利场打转,芈乔看着单纯,其实也是没那么单纯的,她想不通隔壁人的心思,因为打心眼里防备着隔壁,也不相信隔壁真的会对她没有半分敌意? 若是赵岚知道芈乔心中所想的话,就会忍不住嘴角抽搐,王室中长大的男男女女那心肠都是九曲十八弯的,为什么她姥爷会给芈乔细致的医嘱,那是因为她姥爷是个有良心、有医德的“大夫”啊!对前来求医的病人的身体负责,这不是最基本的医德吗? …… 待到黄昏之时,芈乔已经喝上了乳母亲自煎的安胎药。 前去太子府报喜的小厮也拿到了华阳夫人、夏姬夫人赏下的喜钱。 华阳夫人高兴的不得了,实在是没想到娘家侄女竟然会这般争气,春日才嫁给养子,盛夏可就结果了! 夏姬也挺高兴的,楚国儿媳妇比赵国儿媳妇在她心中高贵许多,儿子子楚眼看着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也是荒凉的厉害,如今楚公主有孕,真是一桩大好事。 再者,楚公主有孕没法伺候自己儿子了,她的嫡亲侄女的婚事就能提上日程了。 …… 赵岚披着漫天灿烂的晚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少府开车回到府里,今日是少府玻璃组第四次玻璃开窑,可惜又双叒叕的失败了,她身体不累,单纯是心累,拉着匠人们做完复盘后,积累完经验和教训后就回家了。 等来到后院,简单沐浴完换上凉快的常服,她就看到自己宝贝儿子给她端来了他亲手做的冰碗,里面有酸奶,冰沙,桃块,西瓜和草莓。 赵岚笑着接过,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盘腿坐在炕床上,边吃着酸甜可口的冰碗,边用平板看着电影。 瞧见儿子坐在一边似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纠结模样,她伸手将正播放着的电影点了个暂停,好奇的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想对阿母说什么呢?” 政抿了抿唇,细细观察着母亲脸上的神情,小声道: “阿母,父亲新纳的楚夫人下午时被太姥爷诊断出有一个多月的孕事了。” 赵岚闻言不由眨了眨眼,自己姥爷给嬴子楚的妾室诊断出了孕事? “阿母是难过了吗?” 政瞧着母亲不开口说话,也不继续吃冰碗了,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其实对父亲的侧室有没有怀孕,是不在意的,就是怕母亲难过…… 赵岚回神摇头失笑: “哈哈哈哈,政,我难过什么?又不是我生孩子”,她用勺子挖了一个红樱桃送进嘴里,边思忖边咀嚼,嬴子楚和芈乔的血缘关系离得远,俩人都年轻,几个月的时间造出一个小人儿来,速度不快也不慢,其实不算太稀奇。 政看到母亲的表情不算勉强,知道母亲真的不在意后,也渐渐放下了心,又好奇地询问道:“那阿母在想什么呢?” “嗯……我在想,乔夫人怀上身孕的时间应该是六月份,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年三月就能瓜熟蒂落了。” “想来过完夏天,你父亲就又要娶亲,纳韩公主了,到时隔壁就更热闹了。” 赵岚笑道。 政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想了想也凤眸弯弯的笑了起来。 悬挂在窗上的风铃随着微风发出来了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 瞧见母亲又捧着冰碗,乐呵呵的点开平板看起了喜剧电影,政下了炕床,趿拉着软底丝鞋走到窗前,探头看了看屋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窝,又瞧了瞧正在一点点滑落的红彤彤落日。 明年他在父亲心里就不是独生子了,但在母亲心里他永远都是唯一的宝贝疙瘩,嗯!他很知足! 第203章 学宫嬴葵:【学宫,成亲,生女,劝学诗,生病】 乔公主的孕事经华阳夫人之口传到一系楚臣们的耳朵里后,楚臣们各个欣喜若狂,仿佛已经提前看到明岁降生在王孙府内,身体内流淌着秦楚两国血脉的“王储”了般,一个个恨不得组团提着礼物去王孙府内拜访子楚公子,安胎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送到了乔夫人的院落内。 如同赵康平在邯郸时就提前收集、拉拢各方人才给外孙铺路一样,楚臣们也深谙此道,几家本就想要与公室子弟、秦国武将联姻的人,借此机会,走动的愈发积极了。 炎炎盛夏,蝉鸣聒噪,王孙府前人来人往、车马稠密。 居于高位的秦王稷冷眼看着底下这一众比蝉鸣还聒噪的楚臣们,任由着这些人上蹿下跳蹦哒的厉害,同时暗自记下究竟哪些秦人意志力不坚定,偷偷摸摸地就已经被楚人送出去的钱财珠宝给腐蚀掉了,心中的小本子记下了一摞人名,只待时机成熟后就秋后算账! 待到月底,咸阳贵族圈子中的“议亲之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眼看着几家好事都快要成形了,老秦王摇身一变就成了一根无情的黑黝黝铁棒,快准狠的“梆梆梆”几棍子猛挥下去就打散了好几对“野鸳鸯”。 一道道赐婚的王令如不要钱似的纷纷从章台宫内飞出去,落到了有适龄男、女的贵族之家。 白发苍苍的老秦王在秦王五十三年的盛夏七月末,一口气拉了十八对红线,让武将和武将联姻,文官与文官配对,上上下下跳的最厉害的几家楚臣们更是在老秦王的“淫威”之下,被逼无耐只得捏着鼻子,两两配对的“内部消化”了。 不声不响地赐下这般多桩“王婚”,老秦王用雷霆手段再一次向底下的臣子们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没错,他确实是更加年迈了,但是他脑袋清楚,还没有死呢!】 十八对盲婚哑嫁的“王婚”自然不可能对对都是称心如意的,婚事既定,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就不方便细说了。 单看白、蒙、杨三家,白英、蒙恬,蒙静、杨端和,这两对适龄“未婚小两口”的红线还是很让双方长辈满意的。 因为蒙恬、蒙毅、杨端和都是国师的弟子,蒙家、杨家本就是奉王命做了“国师党”,白起又与国师府交好,今夏赐婚的王令一下,使得武安侯这个“隐形国师党”也过了明路,转变成了“显形国师党”。 文臣之中的蔡相是国师早年收的门客,老臣楼缓又是国师的老乡,可谓在长辈们的早早铺路之下,虚岁六岁的政就在官场中积累下了一笔不小的政治能量。 当蒙、白、杨三家的长辈们,准备为小辈们的婚事忙活着走流程了。 一众楚臣们憋屈的心情还都没有散去呢,眼看着相中好的亲事被老秦王临门一脚给搅和黄了,这简直不亚于生生挨了好几下窝心脚!送出去的钱财珠宝打了水漂,暗地里不知被气的吐了多少滩血,明白老秦王这是心有不满,在明晃晃的敲打他们,楚臣们心中不忿极了,但瞧着老秦王越来越白的发须,听着华阳夫人说的乔夫人胎相越来越稳固的消息,为了“王储”蠢蠢欲动的楚臣们只好像是一条条鳄鱼般再度闭上利嘴、埋进了水面下,静等“捕猎”的最佳时机。 楚臣们不上蹿下跳了,咸阳的暑热也慢慢消退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燥热的夏风中裹挟进了秋味儿。 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过后,咸阳入秋了,气温也慢慢变得凉爽了起来。 赵康平、赵岚带着学宫的平面图进入章台宫内寻老秦王。 秦王稷瞧见国师父女俩带来的图卷后,不由拽掉了几根白胡须。 在他的预想中,咸阳学宫的规模不过也就是几间大宅子罢了,没成想国师府拿出来的学宫最终平面图竟然是万亩的体量。 这般大的地盘单单用来建造学宫是不是有些太过浪费了?万亩地能种出来多少粮食呢! 看到老秦王面上的踌躇,赵康平用指尖在平面图上圈圈画画着细致讲道: “君上,康平知道这学宫的规模有些大了,占地面积也有些多了,但是康平想着,秦国的军功爵制度虽然完善,但终究只是培养武将的法子,朝中的文官一大半都来自关外诸国,秦国本土的文官除了一些老氏族外,竟是少的可怜。学宫的建造就是为了能够把秦国本土文官不足这一个缺点给弥补起来,用十年的时间,为秦国系统的培养一批文化种子,培养一批对秦没有刻板偏见的百家学者。” “这……” 不得不说,老秦王听到“文化种子”四个字后有点心动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也明白国内武风彪悍,文风惨淡,如果不是国师举家入秦了,进行了几番舆论宣传,现在的秦国名声在关外诸国的庶民心中还是臭不可闻的。 有国师在前,七十二岁的老人家已经明白“舆论高地”的重要性了。 他用手指在图卷上轻轻摸了摸,瞧见上方一共分了四大部分,小学、中学、大学、师生住宿区。 “师生住宿区”最好理解,“大学”两字在孟子的书中也有提过,可这“小学”、“中学”是个什么情况? 秦王稷不明白也直接开口问了。 赵岚笑着讲道: “君上,这图上面积最小的一片是六岁的童男、童女读的小学,小学一共分为四个年级,六岁可入学,十岁方毕业,毕业的孩子统称为‘小学生’,读完小学的孩子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毕业后可以到各处场坊内实习,成为管事预备役。” 虽然老秦王以前听过一耳朵,国师府设计的学宫可以让女娃娃读书的消息,但他一直没太在意,眼下亲耳从赵岚口中听到“童女”二字,秦王稷微微抬了抬眼皮子,没有吭声,继续听着赵岚往下讲: “小学旁边,面积居中的这一片区域是让从小学毕业的少男、少女们继续往上念的中学,中学需要读两年,毕业后的学子统称为‘中学生’。中学毕业生,若是直接想要就业了,学识含金量会比小学生高一阶,若是入了各场坊做事,一应薪资待遇都需要比小学生高一阶。” 秦王稷边听边点头,这话语里虽然有些新鲜词,但都不难理解,“中学生”听着都要比“小学生”厉害些,多学了两年,自然要有个更好的前程。 他举一反三道: “那若是依照岚岚这话,中学生毕业的年龄一般都为十二岁,他们若是想要继续往上读书的话,就得到隔壁大学里念书了吧?寡人瞧着这大学的占地面积最大了,可是为百家学者和青年们准备的学习区域?” “是!” 赵岚看着老秦王接受的这般好,笑容愈发灿烂了: “君上,大学是学宫中最重要的一环,对标的也是当前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大学内将会分设百科,聘百家学者,教百家学问,十二岁的中学毕业生们可以根据自身兴趣、特长,亦或者是家人们的建议,选择一、二自己喜爱的学科进入大学学习,钻研,大学的学期为四年,毕业后的大学生就是百家人才,学问出挑者,毕业后只要通过各衙门的选拔考试,就能直接到各衙门内做事。” “这般一个小、初、大,十年连贯的学习生涯走下来后,秦国以后代代岁岁都不会缺文官人才,培养出来的这些本地文官们也会比关外入秦的文官们更加向秦。” 赵岚话毕,赵康平也笑着肯定道: “君上,岚岚说的是十年后的事情,但依康平看,若是等咸阳学宫真的建成了,这般大的规模,需要在天下诸国内选聘老师才行,单单靠着此举就能在短期内为秦国招徕一大堆的优秀人才,学宫属于前期投资大,后期回报极高,风险非常小的事情,君上可以好好想想。” 父女俩说的很详细,前景勾勒的也很清晰,老秦王渐渐听得也是热血沸腾。 如今天下间最有名的学宫就是稷下学宫了,可惜随着齐国国力的衰败,诸位大师渐渐凋零,稷下也慢慢衰落了,单看这漆案上的平面图就能看出来咸阳学宫无论是规划还是规模都能全方面的碾压稷下,若是未来真的能建成,说不准一下子就能把稷下的学者们给乌泱泱的全挖过来了,到时候稷下学宫就被掏空彻底变成一个空壳子了。 秦国不缺武将,但是对能治国的大才、百家学者却是缺的厉害的! 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李冰治理岷江,修建都江堰,秦王稷自然是个眼光卓越、敢想敢做之人,他又眯着眼睛,细细摩挲着图卷,盯着学宫平面图看了一遍,当即就颔首道: “国师、岚岚说的有理,这学宫咱们一定要建!不仅要建,还要尽快的建成!” “如此大的规模若是叫‘咸阳学宫’不免显得小家子气了,不如直接就叫‘大秦学宫’吧!” 赵康平闻言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当即拱手应和道: “君上起的名字甚好!还请君上给学宫赐下个匾额,到时候从学宫毕业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走到外面,人人都算是秦王门生了。” “哈哈哈哈哈,秦王门生,秦王门生”,老秦王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白须笑得高兴极了。 宦者见状赶忙取来一张大纸,又备好笔墨,在宽大的漆案上放置好。 秦王稷撩起宽袖,拿着大毛笔,在纸上挥笔一写,四个大篆字就显了出来大秦学宫。 待墨迹干涸后,黑衣宦者忙又小心翼翼的将其与国师父女俩送来的学宫平面图一块收过去了。 最要紧的事情敲下了,接下来谈的就是学宫的选址问题了。 老秦王对着咸阳城内的舆图看了半晌都觉得城内没有合适的地方来建造学宫,赵康平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学宫作为求学的地方,与权力场离得越远越好,城内地方有限,咱们不如直接在城外挨着种子培育基地建造学宫。” “学宫大学区内以后会有农学院,若是这两处地方挨得近的话,也方便大学内的农学生常常到培育基地里实践。” “种子培育基地”就是国师府的城郊庄子了,经过两年多的发展,王老太太带着农家弟子们已经将整个庄子都种满了,里面有数不清的作物,侍卫们绕着庄子里里外外的围了五层,除了老秦王、太子柱和国师府内的人外,谁都不知道此时庄子内究竟栽种了多少东西,连嬴子楚都摸不清庄子内的虚实,只知道隔壁岳父家里的庖厨内时不时就有新鲜农作物冒出来。 顺着国师提供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老秦王又看了看城郊的舆图,遂决定道: “国师家庄子周围有五、六处王室的庄子,与其去费事的伐密林开野地,不如直接将这现成的几处庄子连起来建造学宫吧,每处庄子的图绢少府内都有存档,岚岚可以让匠人找出来规划着拆拆补补、一并建造。” “诺!” 赵岚忙俯了俯身。 三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了些细节问题,日光西斜后才散去。 …… 半月后,中秋刚过,少府内负责建造、修缮房屋的匠人们就尽数被拉到了城外的王庄上,吹着凉爽的秋风,拆拆补补的修建起了大秦学宫。 李斯做事细致,赵康平特意将他派到庄子上做起了监工。 秦王稷也抽空去看了两回。 咸阳的贵族们就都瞧出来君上对学宫的重视了,只不过学宫的平面图未曾流出去,旁观的官员们一时半会儿也都看不明白国师府提议的这学宫究竟是长的什么模样,竟然要建到城外面,把几处王室的庄子都给占去了? 好在他们自家的庄子都没有被侵占,学宫不可能一夜就建成,打听了半月也没看出个什么稀罕景致,临近岁末,事情繁杂,也就没什么人特意去关注学宫的建造进程了。 城外热热闹闹,城内也熙熙攘攘。 岁末时节,深秋露寒,树头黄叶翻飞。 王孙府继春日的一场大热闹后,又热闹了起来。 韩公主身着嫁衣,打扮的像个水晶美人般,从太子府内光鲜地出嫁,住进了王孙府后院,成为了琳夫人。 而后,秋风愈寒,冬雪飘落,转眼就进入了秦王五十四年。 瑞雪初降之时,政六周岁了。 老赵一家子发现空间顶部那半层阳光房和半房大露台也开放了,整个空间算是彻底被打通了,尚不知道等来年,全部开放的空间是不是会有旁的升级,且看几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后,咸阳内朔风凛冽,侵肌消骨,展眼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绿柳成荫。 三月里,春光明媚,春花绚烂。 王孙府,乔夫人院落内,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脚步匆忙地在产房内进进出出。 产房外的厅内。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嬴子楚焦灼的等待着。 华阳夫人压根在坐席上坐不住,目光就没有从晃动的门帘子上移开过,脸上的神情紧张又担忧,但眼中却是极其期待的,思忖着等孙儿出生后,定要磨着太子殿下想个吉祥如意的好名字来。 坐在她下首的夏姬脸上的神情倒还算平和,没有显得过分焦灼,也没有显得过分期待,只是闭眼静静等着。 时隔六年,嬴子楚又亲耳听到了产妇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耳畔传来楚公主沙哑的叫喊声,他倚靠在木窗边,望着窗外花红柳绿的春景,不知怎么的就回想起了六年前,政在邯郸出生时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诚然,邯郸十几年的落魄质子生涯险些把他给生生毁了,但他意志坚定的熬过去了,回过头再看,那段屈辱、落魄、逼仄、发霉的不堪过往又是成就了他。 如果十岁的他没有千里迢迢的离秦赴赵做质子,很有可能他现在还是一个透明人般的不受宠秦王孙,焉有今日的一番造化。 “啊!” 楚公主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将追忆往昔的嬴子楚又给拉到了现实。 他刚将注意力又放到身后的产房内,产房之中就响起了一声“哇”的婴儿啼哭,满厅人的精神瞬间全都提了起来。 因为惦记着往事,嬴子楚也下意识将这啼哭声与六年前做对比,单听声音似乎没有政刚落地时那般响亮。 这一个念头使得他脚下的步子慢了一拍,华阳夫人已经急急忙忙的越过他走到了产房门前,夏姬夫人也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片刻后,身着土黄色服饰的楚人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从产房内走了出来。 单单看到襁褓颜色,华阳夫人火热跳动的一颗心就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的紧紧盯着稳婆的眼睛,开口询问道: “乔夫人生的是?” 稳婆怀抱着哭泣的小婴儿,不敢看华阳夫人的脸色,硬着头皮低头回话道: “恭喜夫人,给子楚公子贺喜,乔夫人诞下来了一朵金花,先开花后结果,想来下一个孩子就是小曾王孙了。” “金花?” 华阳夫人尤不死心的伸手掀开襁褓瞧了瞧,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小雀儿,双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夏姬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 “孙女也挺好的,娇娇软软的,子楚还不快来看看你闺女?” 芈乔生了个女儿,这在华阳夫人心中是天崩地裂的噩耗,但对嬴子楚而言却是一件大好事儿! 听到生母的话,他当即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怀中接过襁褓,细细打量着怀里皱皱巴巴的小闺女,小女婴同她长兄一样都是足月产的婴儿,眼睛虽然还没有睁开,但瞧着那紧闭在一起的眼缝细细长长,足以见的张开后,必然也是个大眼睛的美人。 望着嫡母有些失望的眉眼,嬴子楚凤眸半弯地喜悦道: “母亲,乔儿生的小娃娃倒是刚好和政凑了一个‘好’字,儿臣瞧着这小不点儿的脸型倒和您长得极像呢。” 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哪能看出什么长相?养子这话显然也是在宽慰自己,日思夜想的足足盼了十个月,竟然盼来了一个根本没法和嬴政争夺王位的女婴,这算哪门子的“王储”?华阳夫人失望的恨不得当即拂袖去了,但因为产房内躺的是她娘家人,她不能让芈乔没脸,只得做出一副喜爱的样子,伸手接过襁褓看了几眼,含笑夸道: “哈哈哈哈,子楚说的不错,这孩子看着确实是个漂亮的,可怜见的,乔儿此番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快些把孩子抱进去让她看看吧,告诉乔儿精心养着,先开花后结果,大福气还在后面呢。” “诺!” 稳婆再度接过襁褓送进了产房。 刚刚生产完的芈乔虽然有些脱力,但因为孕期养的好,此刻倒还算清醒。 她顶着湿漉漉的青丝,脸色发白的看着稳婆抱着哇哇哭的襁褓走到床边,虽然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的几声交谈,但当她用纤细的手指扒开襁褓往底下瞧了几眼后,脸上还是止不住的显出了失望的神情,一行清泪也不受控的夺眶而出。 这王孙府内的任何一个女人,无论身份高低,都是稀罕儿子的,她也是很想要一个儿子的,无论是她的处境还是她的身份,都逼得她需要尽快诞下一个流淌着秦楚两王室血液的秦王曾孙来,可惜…… 芈乔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哑着嗓子流泪道: “我看过了,给她抱下去洗一洗,让乳母给她喂奶吧。” “诺!” 稳婆看着乔夫人难过的样子也不敢吭声,赶忙脚步轻轻的抱着怀中哭累了的小女娃退下了。 …… 位置对称的一处院落内。 当琳夫人从自己的大丫鬟口中听到芈乔生下一个女儿后,她提了两个多时辰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 但是当思及芈乔入府几个月后就开怀了,自己去岁九月末嫁进来,这一转眼也有半年了,月事月月都准时到,就又有些意兴阑珊的歪在软塌上,懒洋洋的望着窗外繁茂漂亮的阳春景致发呆。 待到暮色时分,子楚公子喜获千金的消息也如一阵风般,传遍了整个王城与西南小城。 去岁乍闻喜讯的楚臣们有多高兴,现在就又多失望,连提前准备好送给乔夫人的礼物都薄了五成,送礼的兴头都低了许多。 楚臣们的失望肉眼可见,小女娃的洗三,也没有办。 四月里,乔夫人出月子了,也打起精神,准备趁着年轻再拉着子楚公子怀一个。 小女娃的满月礼也对外定下了时间,一份份请柬也都送到了各府。 住在隔壁的国师府是最先收到请柬的。 赵岚瞧了一眼直接备了一份礼物,交给了儿子。 少府内一大堆事儿,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去隔壁参加贵妇们的宴会,但儿子作为长子、长兄,合该去观礼的。 是以,芈乔女儿满月的那日。 王孙府前停满了马车。 一米四的政戴着一个白玉小冠,穿着一身簇新的小黑袍,带着礼物来了隔壁。 同样戴着玉冠、身着黑袍的嬴子楚看到自己长子也很高兴,当即就将前院待客的事情交给了吕不韦,自己则高高兴兴的牵着长子的手去了后院。 政瞧了一眼被父亲拉着的右手,下意识就想要挣脱开,他被男性长辈们牵着手走的记忆很多,但他与父亲中间的隔阂太深,有些不习惯这种父子间的亲昵,但瞧着这府中人流极多的热闹景象,又凤眼半垂,忍下了,乖乖被父亲拉着穿过中院、来到后院。 后院都是贵妇们。 一众贵妇们看到子楚公子带着政小公子过来了,也纷纷从坐席上起身行礼后,又夸了许多“虎父生虎子”的好听话,喜的本就高兴的嬴子楚上扬的嘴角都没有压下来过。 待身着鹅黄色衣裙,打扮的十分貌美的芈乔带着抱着女儿的婆子从屋子内走出来后,满月礼的气氛也到达了高潮。 看到站在良人身边的嬴政,乔夫人也含笑招手喊道: “政,快来瞧瞧你妹妹。” 嬴政抬脚走到母女俩跟前,瞧见一个戴着薄薄丝绸红帽子的小女娃穿着一身同色的小衣裳包在一层薄薄的襁褓里,被一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打横抱在怀里。 小女娃粉雕玉琢的一小团,面容可爱,皮肤白嫩,眉间点了个红点,一双大眼睛好似黑珍珠般又黑又亮,正微微歪着脑袋,满脸好奇的打量他,看着竟然还挺不错的。 芈乔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嬴政的表情,既然生下了女儿,她的规划就又要改了,原想着生下儿子的话,和嬴政利益冲突,兄弟俩一墙之隔只是面子情就罢了,但女儿与嬴政没有利益冲突,以后女儿的婚事,赵岚这个做嫡母的也有很大话语权,她从楚国嫁来了秦国,却不想让女儿长大后也吃背井离乡的联姻苦了,和她的长兄处好关系,显然是利大于弊的。 兄妹俩互相对视了几眼,小女婴打了个哈欠。 政也将目光从襁褓上收了回来,看向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生父开口询问道: “父亲,妹妹叫什么名字?” “哈哈哈哈哈,政,你妹妹还没有名字呢,你可有什么好名字?”嬴子楚高兴道。 芈乔也笑道: “是啊,政,我听说你已经学了好些书了,不如你来给你妹妹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妹妹可是亲的,政你给她取名吧。”嬴子楚从婆子怀中接过闺女看着自己优秀的长子。 政仔细地观察了这俩大人脸上的表情,发现他们俩真的不是开玩笑,又看了一眼这个长相并不让他讨厌的异母妹妹,垂眸思忖半晌,开口道: “父亲,乔夫人,不如就唤妹妹嬴葵吧。” “葵?” “嬴葵?” 嬴子楚和乔夫人双双略微诧异地开口唤了出来。 襁褓内的小女娃张嘴吐了个圆润的泡泡。 政点了点头。 葵菜是当今七国主流的蔬菜,芈乔下意识地抿起了红唇,她倒是不敢说给闺女起个菜名是不是听着有些磕碜了?君不见,当今威名赫赫的秦王,名字还叫“稷”呢! 她笑着看向身旁的良人,嬴子楚念了几遍“嬴葵”倒觉得这名字念起来也是朗朗上口,遂又看着长子笑着询问道: “政,你怎么会想着给你妹妹起这个名字呢?” 在场的一众贵妇们也都望向了这个让老秦王极其疼爱的小曾孙。 政不紧不慢的落落大方答道: “父亲,儿子刚刚启蒙时,姥姥曾教导给儿子一首劝学诗。” “诗云: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稀。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儿子念着生于春夏的葵菜,葱葱郁郁,生命力极其旺盛,妹妹生于春夏,又长得一副极聪明的模样,也该像葵菜一样健健康康的旺盛生长,满三岁后启蒙进学,勤奋读书,成为一个才女,方才不负此生。”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嬴子楚将儿子念出来的最后一句诗给重复了一边,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道: “政念的这诗极好,葵这名字也甚好,乔儿,咱们索性就直接喊女儿为嬴葵吧!” 嬴子楚很欣喜,芈乔也笑着颔首道: “政真是学的东西多,这诗听着这般好,我竟然从没有读过,可见也是天授的学问了。” 有个贵妇插话笑道: “乔夫人说的可是太对了,我等回家了就让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将这‘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话语给刻在案几上来勉励他珍惜年少时光,多读几卷书来!” 其他贵妇们也纷纷跟着讲话。 政观完礼后,就告别自己父亲回到隔壁了。 宴会结束后,政随口念出来的汉乐府诗《长歌行》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一时之间,满城贵族们的书房内都挂上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劝学诗句,来勉励家中子弟们刻苦读书。 城郊的学宫才堪堪建了一小半,以往都是“国师夫人”、“国师夫人”喊的安锦秀也终于在咸阳贵族们的耳朵里第一次有了全名,这回不是谁谁谁的夫人,也不是谁谁谁的母亲,单单是“安锦秀”本人。 前去王孙府观礼的贵妇们从这一首“劝学诗”里,就看出来平时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国师夫人想来盛在肚子里的天授学问并不比国师和岚夫人少,要不然国师府里牵涉到各诸侯国的复杂人情往来,不会被处理的这般好,六岁半的政小公子也不可能被教导的这般出色,只是安锦秀的良人、女儿、婆婆、父亲对外的优势实在是太出挑了,做出来的成果也太显著了,所以才把这位国师府女主人的光彩给全部遮掩了。 想想就是了,国师整日处理的都是朝政大事,岚夫人管的也是少府,安老爷子痴于医道,王老太太又整日埋首农事,若是安锦秀这个女主人但凡能力差些,心性弱些,府内的中聩往来、府外涉及诸国内各类场坊的商事就不会被处理的井井有条,不说国师府内后院起火,也肯定会生些乱子的。 这般以来,咸阳的贵族们重新认识了这位低调的国师夫人,递进国师府内邀请国师夫人参加各类宴会的帖子如飞雪般往国师府里飞,却被安锦秀给一一婉拒了。 城外学宫在加班加点的修建着,政日日在国师府内勤奋读书、锻炼身体,小嬴葵也在王孙府内吨吨吨的喝奶,一天一个模样。 咸阳内的气温逐日攀升,一切都是生机勃发的旺盛生命力态势。 盛夏六月,日光灼灼。 七十三岁的秦王稷觉得视力昏花的更加厉害了,面对繁杂的朝政,也深感精力不太够了,想了想,准备让太子理政,自己退居二线,专心再教导曾孙政两三年《王道》,奈何太子柱却生病了。 病的有气无力,在床上都险些起不来身子了。 常言道,千金难买老年瘦。 人老了,最怕肥胖,偏偏太子柱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极胖。 高寿的老秦王自然是深谙养生之道,知道胖儿子的身子骨是没有他好的,但在太子府内看到次子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连走路都有些艰难,还是难掩震惊,一颗心也是直至往下坠,落至深谷。 作者有话说: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稀。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汉乐府《长歌行》 第204章 太孙子楚:【近亲成婚,姬琳有孕】 纵使次子没有那般优秀,无论是心性还是谋略都不是能让他满意的继承人,但有长子早逝在前的悲剧,已经亲身经历过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了,七十三的秦王稷并不想看着次子也在他前面蹬腿闭眼了,是以一贯强硬的国君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伤了起来,顺势在床边坐下了。 “父王。” 太子柱瞧见父亲眼中的担忧和失落,强打起精神就想要挣扎着下床,站在床边、泪水连连的华阳夫人赶忙俯身搀扶。 秦王稷忙摆手制止道:“行了,病了就躺着好好歇着,不用费力折腾了。” 太子柱闻言忙感动的躺在床上,双眼含泪的孺慕望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父子俩一个发须全白,身材精瘦,一个发须斑白,身材虚胖。 两两对视了好一会儿后,秦王稷才叹息一声开口询问道: “柱,好端端的怎么就病的这般严重了?” 一旁的华阳夫人闻言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脸颊流个不停,怕君上看到不高兴,忙用帕子半遮着脸,小心地偏过头去。 她还梦想着做秦国王后呢,但是看着此刻良人的光景能不能活过君上都是一个问题。 太子柱讷讷两声,苦笑道: “父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儿子现在也年过半百,其实算得上是长寿的命格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也知道胖儿子说的话在理,现在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三十来岁,他的大父、父王、王兄都不算是长寿的国君,翻遍整个秦王室的族谱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如他这般年逾七十、执政五十四载,还精神矍铄的老者了,是他的寿数无形中拔高了对子女寿命的期待,但是实际上他的胖儿子也算是一个……老人了。 心中悲痛的老秦王不想开口了。 太子柱的神智倒还很清明,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道: “父王莫要太过心伤,太医令和安老先生都给儿臣诊过脉了,都说儿臣这是老病,若是仔细将养着想来还有两、三年的好光景,只是儿子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怕是以后就不能在父王跟前常常尽孝、帮您分担政务了。” 秦王稷一听这话就恼了,没好气地骂道: “这说的是什么放屁的话!寡人又没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子了,用你尽哪门子的孝!” 太子柱的胖脸上尽是无奈,老父亲的暴炭脾气啊,他这话不就是想着他应该会走到老父亲前面了吗? 看到老父亲显然不想谈“孝不孝”的问题,太子柱只好又转换了一个话题哑声道: “父王,儿子膝下虽有二十多个儿子,但这些年眼看着长在咸阳的都没有从邯郸归来的子楚优秀,子楚后来更是福气大的有了个更聪慧的政。儿臣琢磨着,既然儿臣的身子骨眼看着就要不中用了,子楚归秦六年,先前又收拾过洛邑那一摊子繁琐的事务,还曾护送九鼎归秦,多多少少也算是把能力和心性都给历练出来了,趁着儿臣现在神志清楚、口还能言、手还能写,咱们父子俩就把子楚这一脉的储位给定下吧。” “咳咳咳,免得到时候出了意外,子楚空有嫡子之名,但儿臣膝下储位空悬,让他那些兄弟们找到漏洞,再仗着年纪居长,生出没必要的妄想,乱了国中大事,那就是儿臣的祸事,秦国的灾难了。” 华阳夫人闻言用帕子拭泪的动作微微一顿,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老秦王的意见。 秦王稷这下倒是没有再开口反驳了,即便他对孙子子楚的脾性也不是太喜爱但悲哀的则是,胖儿子说的还真没错,矮子里头拔将军,次子给他生的二十多个孙子里挑挑拣拣也就早早送到邯郸这个孙子有几分明君之相了,虽然早年间抛妻弃子的旧事注定要让他在史书上臭个千年万载的了,但对承接王位而言,嬴子楚这个王孙还算是磨练出来了。 约莫想了半刻钟后,秦王稷就从床边站起来了,俯瞰着病弱的胖儿子威严道: “行了,柱,子楚一脉的继承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寡人心中已有主意,你先好好养着吧,等寡人有空了会再来瞧你的。” 太子柱一听这话,忙高兴的咧嘴笑了笑,待瞧见妻子代替他恭送老父亲离府回宫后,他才喝下府医捧来的汤药,放心的闭眼昏睡过去了。 储君生病的消息是隐瞒不住的,老秦王都离宫去探望次子了,可想而知此番太子殿下生的病症不算轻。 看着储君膝下空悬的储位,一时之间二十多个王孙公子都打着侍疾的名号乌泱泱的涌到太子府内,想要在父亲病床边尽孝。 嬴子楚也踌躇着要不要前去太子府,吕不韦开导他道: “公子,您不用太过着急,尽孝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太医令都明确说了要太子殿下静养,可眼下您的兄弟们却都探着脖子想要往太子府内一探虚实,这般功利的做派早晚都会惹怒君上,此时不争就是争了。” “您有嫡子之名,妻族能量强大,长子还优秀卓越,只差一个正经的储位名头了,不如先等储位过了明路后,再去府内探望殿下。” 听到吕不韦这话,嬴子楚面露犹豫道: “先生所言虽有道理,可父亲生病是事实,若是兄弟们都前去探望了,我却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好?” 吕不韦勾唇笑道: “公子,您以往的孝心殿下和华阳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况且谁说只有在病床前才是尽孝了?” “还请先生教我!”嬴子楚俯身拜道。 吕不韦亦俯身还礼,笑道: “公子从今日起就搬到前院居住,身穿素净衣裳,口食素食,一日三拜神明,为生病的太子殿下祈福吧。” 嬴子楚眼睛一亮也抚掌赞道:“善!” …… 七月盛夏,白昼漫长,咸阳城内暗流涌动。 日日卯着劲儿想要往王孙府钻的众王孙们被老秦王呵斥一声:“聒噪!” 全都被勒令在家禁足一个月。 贯乘着“不争就是争”原则的嬴子楚在一众兄弟们都倒霉后,就华丽丽的显露出来了。 当即就有文官上书弹劾序齿居中的子楚公子不孝!太子殿下生病这一个月里,比他年长的公子,比他年幼的公子,都去太子府内为储君侍疾了,偏偏顶着“嫡子”名号的子楚公子别说去太子床前尽孝了,愣是连王孙府都没出去半步!莫不是他在府内被貌美的莺莺燕燕们给牵绊住了?! 这份当朝弹劾不可谓不恶毒!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去不说,还想要再给嬴子楚再扣上个“父亲病重,还沉迷女色”的大帽子,这是生生要把嬴子楚一脉给踢出继承人的队伍里啊! 坐于上首的老秦王自然是知道嬴子楚这一个月都猫在家里干了什么,也知道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他本就想要找个机会将第三代王储过了明路,遂顺着文官的当朝弹劾,开口道: “速传嬴子楚进宫面见寡人!” “诺!” 黑衣宦者如一抹轻烟般快速飘出了大殿。 身着官服的赵岚忍不住瞧了父亲一眼,看到跪坐在坐席上的父亲眼皮半阖、左侧的蔡泽神游天外,右侧的楼缓更是脑袋半垂,这位秦国前前前任相国像是年纪大了控制不住地打起了盹儿,她也只好又将注意力收了回来,静静地等待着嬴子楚的到来。 大殿四角的半人高的吉金冰鉴散发着凉丝丝的水汽。 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 随着殿外一声“子楚公子到”的高喊声响起。 赵岚也眯着眼睛逆光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来人身着素袍、两侧面颊微微凹陷,全身上下消瘦的厉害,合体的夏袍宽宽荡荡的,仿佛是套了一件宽麻袋就急匆匆的来宫里了。 望着这般消瘦恍如大病一场的嬴子楚任谁都不能说,这人是在父亲生病期间,没心没肺的拉着府内美人们玩闹了。 即便是秦王稷心中有数,但当亲眼看到自己这孙子的尊容后,也是眼皮子跳了跳,没想到仅一月的功夫,这孙子就能把自己给搞成这样。 能抛妻弃子的人,对自己也真的能狠下心去。 嬴子楚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朝着上首有气无力地俯身拜道: “不肖孙子楚拜见大父。” 秦王稷拧眉询问道: “嬴子楚,前些天你父亲生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你的兄弟们日日轮流着前去太子府内侍疾,你身为嫡子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这个月你都躲在府内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忙惶恐下跪,垂首羞愧道: “回大父的话,孙儿自从收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后就大为震惊和悲恸,想着有兄长、弟弟们陪在父亲身边侍疾尽孝心,子楚若是也跟着费劲儿插进去的话,就显得聒噪有碍父亲静养了,故只敢关闭府门,搬到前院,日日茹素,向路过的满天神明祷告,为父亲祈福,以求父亲都早日摆脱病痛折磨,恢复康健。” 这话说的真情实感,再搭配上子楚公子这瘦削的憔悴模样,可见他不仅在府内日日茹素,每餐还吃的甚少,否则一月的功夫哪能轻减成这般模样? 弹劾的文官一看到嬴子楚的模样就心中咯噔一跳,知道不好了,早就缩到一旁不敢吭声了,秦王稷也老神在在地颔首道: “为父祈福,子楚你有心了,不过祈福须有度,你现在还年轻,秦国往后离不得你,你在府内也得多多注意身子。” 嬴子楚听到这富有深意的话,激动的心脏一跳,忙恭敬的大拜道:“多谢大父惦记,子楚遵命!” 赵岚也往向自己的袖口,明白不出意外的话,儿子的便宜父亲就要“升职”了。 果然,七月二十三十日上午的朝会一散。 下午时,章台宫内就传出了册封王孙嬴子楚为“王太孙”的旨意。 暮色时分,太孙子楚的名号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赵岚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王孙正夫人”,变成了“太孙正夫人”。 七月三十一日。 太孙子楚携长子政到太子府内为父亲侍疾。 父子俩连去七日。 八月十日。 秦王稷下旨让太孙白日进宫理政,自己退居二线,将太孙长子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归秦快七年的嬴子楚终于能够待在章台宫内,摸到政务了。 咸阳内秋高气爽,秋意浓浓。 他与自己儿子和大父待在一起处理政务。 嬴子楚虽然知道长子聪慧,但是等真的与儿子一起跟着大父处理政务时,才深刻体会到自己长子的政治天赋究竟有多么高! 与长子相比,他是在学着大父的样子,模仿着学做“秦国的国君”,而他不足七岁的儿子却像是个翻版且更加精进的“小大父”。 针对同一件政事,父子俩一同发表意见,他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见解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幼龄儿子前瞻性和大局观,这让嬴子楚略微有些挫败,刚开始生出“自愧不如”的感受,没过几日就变成“弗如远甚”,甚至是隐隐有些自闭了,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父会这般疼爱长子了,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小曾孙栓到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了。 这其实很好理解,政虽然还没有七周岁,但是今生一岁就开蒙的他,老师实在是太多了,他跟着燕国而来的蔡泽学杂家的学问,跟着韩国而来的韩非学法家学问,儒家大师荀子、稷下学宫优秀青年学者淳于越教他儒学经典,冯去疾给他讲上党的风土人情,魏缭给他讲《兵道》,曾大父用他几十年的执政经验手把手教他《王道》,李斯出身寒微,当初为了求学,徒步从上蔡走到邯郸,沿途中不知道看了多少民生、经历了多少波折,这些都成了政了解真实民生的窗口,而他的太姥爷还教他养生之道,太姥姥教他农事,没让他成为一个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王族小孩儿,母亲教他《数理化生》,从小就培养他科学的思辨思维,姥姥又给他念了数不清的文学经典,姥爷更是日日都用两千年后的眼光给他讲史书,句句字字都是数不清多少学者凝炼出的真知灼见,再加上从小各种好东西吃着、喝着、补着,大脑发育的也很好,毫不夸张的说,今生的政虚岁七岁,就精通七国语言,从各方面来说都要比前世的他幸运,才智也是要越过前世的他的,超出父亲的见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嬴子楚自闭归自闭,但好在也没有自闭多久就想通了,倘若政是他的异母兄弟,有大抱负的他或许会生出来“既生子楚何生政”的愤慨,可是政不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就又生出来了“既生子楚幸好生政”的感慨。 一老、一青、一幼都是聪慧之人,在章台宫内相处的还算不错。 随着秋雨淅淅沥沥的降临,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岁末。 少府内继初夏里造出来有气泡的小玻璃器皿后,经过半年的技术精进改良,造玻璃的技术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一烧出来大块、平整、没有气泡的玻璃板后,赵岚就忙让匠人给秦王宫、太子府的纱窗里里外外全部换成了更加清楚、更加保暖的玻璃窗。 被老秦王派出去调查近亲成婚事件的人在亲自走访秦国诸郡后,也将调查出来的庞大数据汇总到一起,梳理出结果,呈到了章台宫内。 秦王稷阅读完数据册子后,直接顺手丢给了孙子。 嬴子楚看完上方罗列的数据后,惊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政将小脑袋凑过去看,只见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秦国诸郡内有近亲成婚者,半数以上都没有开怀,开怀之人所生的子女,七成都有残缺,正常者不足两成,天资聪颖者更是凤毛麟角,可见近亲者的确不适宜成婚。】 “你们父子俩怎么看这事儿?” 秦王稷呷了一口热茶,好奇地询问道。 嬴子楚的脑袋瓜嗡嗡嗡的响,昨夜他歇在了琳表妹的院子里,表妹还拉着他的大手欣喜地说道,她的月事向来极准,但是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没来,本想着今日让府医为其诊脉瞧瞧,哪曾想他上午一入宫就迎来了这个暴击?! 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太好,政比六岁的他又成熟了一点点,他思忖片刻看着自己曾大父开口回答道: “曾大父,政觉得既然现在已经有明确的数据做支持,证明近亲之间,血缘关系近,真的不适宜成婚繁衍子嗣,曾大父就应该尽快下王令,明令斥责这种亲上加亲的习俗乃为不良陋习!” “世人愚昧,对女子多有苛责,不明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不晓得女子开怀生男生女,决定者不在女子的肚皮争气与否,而在于男子播下去的种子是阴是阳,质量是好是劣,眼下民间已经已经有一大半近亲成婚的女子都生不出孩子、亦或者生出来的孩子有问题,这些人必然正生活在婆家人水深火热的责难里,可这份生育有碍的罪责和脏水根本不应该泼到她们的头上。” “即便王令传下去后,贵族们为了利益稳固,执意要亲上加亲的联姻,但政想着有‘陋习’的名头在,想来他们肯定也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来,民间庶民们家底薄,人口又多,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为了利益成婚的事情,若是让庶民们明白其实自古以来‘亲上加亲’的习俗不是一个好事,想来为了家中的子嗣,也不会情愿让近亲小辈们成婚了,从长远来看,这份举措应该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我们秦国的人口优生、多生。” “哈哈哈哈哈,政说的没错”,小曾孙话音刚落,秦王稷就挑眉惊喜道,“寡人也是这般想的,贵族们为了利益联姻成婚的比比皆是,寡人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庶民们却是我秦国的人口主力,近亲成婚这项陋习有碍我秦国人口增长,还是在民间早早地绝了才好。” 一老一幼谈笑间就决定要更改一项习俗了,嬴子楚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忧心忡忡的回到王孙府内,从表妹口中听到她真的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时,嬴子楚只觉得头顶上的天都要塌了,自己悬了一上午的心也总算是死了! 琳夫人正在为嫁入王孙府里一整年后,终于开怀喜悦,一看到嬴子楚表现出来的强颜欢笑的焦灼模样,下意识就将手抚上小腹,悲伤地看着嬴子楚拧眉询问道: “表哥可是不想要我们俩的亲生孩子了?” 第205章 西行成蟜:【学宫建成,易风俗,寒门】 嬴子楚闻言忍不住无声的张了张口,如果不是上午在章台宫内看到那个近亲数据的小册子,他现在肯定也是打心眼里高兴的,但是现在那些看过的文字却在他脑海中飞转、挥之不去,用一种强硬的姿态给此刻的喜事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望着表哥有口难言的纠结模样,琳夫人的一颗欢喜心是彻底落进深谷,当即就泪流满面道: “表哥既然这般为难,我也不让表哥焦灼,总之是这孩子没福分,比不上他政哥哥、葵姐姐有运道,与其等着明岁这有命无运的小东西生下来后遭父亲厌弃,不如我这个做母亲的,趁着他才一个月大,就去前面寻府医开个方子,煎碗汤药灌下去,把他早早打了干净!” 说完这话,琳夫人就摇摇欲坠的想要从坐席上起身。 嬴子楚忙伸手拦住了,瞧着嫡亲表妹泪汪汪的望着他,他的心肠也软了,表妹的容貌生的好,年龄又还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为了怀孕三天两头在院子里喝苦兮兮补药的样子是他亲眼目睹的,他实在是不忍对其说“近亲成婚,兴许子嗣有碍”的小册子,也说不出口“不要他们俩亲生孩子”的话,别说他这般做了,就是连这个想法都不能有,否则他的生母听到风声了,能直接跑到太孙府里跪在他面前哭死给他看! 不想让表妹为肚子里的孩子担惊受怕,又想着那小册子上写的“近亲成婚也能生出来正常的婴孩,虽然人数极少,但不是没有”,事情摊到自己身上,每个当事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侥幸”,片刻功夫,想通了的嬴子楚只得拉着表妹的小手,故作轻松地笑道: “琳妹妹,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不期待我们俩的亲生孩儿呢?只是……唉,我想着父亲眼下毕竟生着病,若是这个时候府内传出你怀孕的消息,怕对你的名声不好。” 姬琳闻言“扑哧”一声就笑了,她虽然猜到这借口怕是表哥临时胡诌出来应付她的,他心中应该另有为难,但她刚刚本就是以退为进,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遂用丝帕擦掉眼泪,对着自己表哥笑靥如花地歪头道: “表哥贵人事忙,这几日没有顾得上去太子府内探望殿下,琳儿上午被府医诊出孕事后,就忙坐车去拜访姑母了,姑母还领着我去殿下跟前道喜,殿下听到表哥又有孩子了,很是高兴,临走时还让华阳夫人赏了琳儿一盒珍珠呢。” “哦?是吗?” 嬴子楚尴尬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子,这事儿既然已经传到太子府了,那这孩子只能等他明岁生出来了。 他虚虚搂着表妹,听着小姑娘絮絮叨叨的给他讲要怎么布置孩子的房间,口上应着,心里却在向天上路过的神明祷告着:他,嬴子楚,已经有个天才儿子了,不求与琳表妹这个孩儿是凤毛麟角的天才,只求是个四肢手脚全乎的普通婴孩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道神明是否有听到他的祷告,秋意浓浓的午后,阳光西斜的厉害。 没过几日就又到了新一年的岁首。 秦王五十五年的冬日与往年相比,似乎是一个暖冬,以往政过生辰时,基本上都是瑞雪初降的好时候。 然而今岁小少年在国师府内庆贺七周岁生辰时,咸阳早晚的温度虽然冷但中午那会儿的太阳倒是不小,金灿灿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通体舒泰,但这对指望着明岁冬小麦能够大丰收的农人们而言却属实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一方面关注着天气,另一方面又密切关注着空间的老赵一家人发现,自从去年空间全部开放后,今年政生辰过完好几日了,空间也没有一丝一毫动静,兴许是空间已经进化到头,不会再有旁的升级了,倒也没有多遗憾,每个人手头上都有一大摊事情要做,忙着忙着就将这点儿事抛到脑后不再想了。 等到月底时,老秦王就向宫外面发了今岁面对所有秦人的第一道王令,内容罕见的是“易风俗”。 寒风凛冽的隆冬时节,一张张“近亲成婚,非亲上加亲,实则是子嗣有碍,不利于秦国人口繁茂的陋习”的告示贴满了秦国上下诸郡各邑。 如同政在章台宫内所言的差不多。 庶民们冒着寒风、揣着袖子,看到各里宣传土墙上张贴的告示,听到里长扯着嗓子大声宣读的告示内容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大多数都打消了明岁开春后为家中小辈们“亲上加亲”的想法,准备托媒人去另选他人结亲了。 而贵族们穿着大毛衣裳、拿着铜质的小火剪轻轻捅着少府新做出来的蜂窝煤上下左右新奇的打量时,听完了家臣在外面看到的告示内容后,一个个都嗤之以鼻、装作没看见,家族与家族之间最牢固的利益结合方式就是姻亲关系了,“近亲成婚,子嗣有碍”,表哥表妹、表姐表弟的小两口们大不了就不生孩子,把侧室生下的孩子抱到跟前养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虽然贵族们没把这个“陋习”当成一回事儿,但是政当日在自己曾大父跟前所说的一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生男生女决定权在男子种子上的话”也全都被宦者给一一记下,随后又在君上的吩咐下,一字不漏地誊写在了告示上。 无论是贵族之家、还是庶民之家,因为当初本着“亲上加亲”的想法而联姻、成婚与自己的表哥、表弟结成两姓之好的女子们,正因为迟迟生不出来孩子而被婆家人埋怨肚子不争气,眼下瞧见告示上明明白白的说:“生男生女非女子肚皮争气与否,实乃要看男子种下的种子是阴是阳”,“三代以内近亲成婚血缘关系太近、很难生出来正常的亲生孩子”的话,倒是一个个擦干委屈的泪水,像是得到权威背书了般,能指着告示,理直气壮、精神抖擞的与婆家怒怼了: “呵大王都说了生男生女是你儿子的种子决定的!婆婆,你与其站在这儿埋怨我生出来的都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不如你有本事的去给你儿子寻摸一副好汤药,煮沸后顺着他的肠子灌进去,把他肚子里那代表闺女的阴种子都给一并绝了根了!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给贵府生出一串儿子!”貌美的年轻贵妇看着自己面甜心苦的婆婆冷笑着轻蔑道。 “你,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面容富态的老贵妇一看到平时因为生不出儿子而挺不起腰的儿媳妇都敢和她开腔了,当即伸手捂着心口,连连眨眼,险些喘不上来气。 “……” “哎哟,恁家可要点儿脸吧!里长媳妇儿都挨家挨户的给额们讲大王告示上写的王令了,额生不出来你家滴娃子,根子在恁儿子的种子不行!恁一个个的还反过来骂额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真真是烂瓜怂的坑货!一家子男男女女都木有脸!” “你闭嘴!你再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就让我儿子锤死你!” “锤啊!你有本事你就让你儿子锤死额啊!他今个儿但凡敢锤额一个手指头!额明个儿就跑去里长媳妇儿面前哭,就说你们儿子‘夫殴妻’犯了秦法!额让官爷把他抓起来,胡子、头发都刮了,带上枷锁去服劳役去!” “哎呀,玄鸟你快睁睁眼,我家摊上这恶毒婆娘真真是活不下去了!”面容刻薄的庶民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只拍着大腿,哭天抹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被自己儿媳妇给毒打了一样。 以上两种场景在秦国诸郡各乡邑都有发生,连政本人都没想到,他在宫里对自己曾大父讲了他从阿母、太姥爷口中所学的生理知识,在意外流出去后,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不过,这知识本来也就是正确的,小少年听了也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懊恼,早知道曾大父在王令上一个字都没改,他应该说的更详细些的! …… 纵使有嬴子楚的费心隐瞒,但是兜兜转转的,告示上的内容也传到了琳夫人口中,她刚听完内容确实是被吓到了,但瞥见自己微微显怀的小腹后,又压下了惊慌无措,她的孩子母族是韩王室,父族是秦王室,一出生就带着天大的福气,这般大的福气笼在身上,她不信自己孩子不会是那个“凤毛麟角”的幸运儿,转瞬间就将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告示内容给抛到脑后,安心养胎了。 十一月仍旧是日日晴朗,瓦蓝瓦蓝的天空上看不到一点儿雨雪。 有几年前的大旱灾教训在前,钦天监的官员们这次都卯着劲儿到章台宫内对老秦王说了“旱灾预警”的话。 秦王稷心中也惴惴不安的,这才刚过了两、三年风调雨顺的丰收日子,难道上天就又要降下灾害了? 十二月初,当秦王稷都准备举行祭天仪式,向玄鸟声势浩大的虔诚求雨、求雪时,谢天谢地,十二月初六,咸阳总算是变天了。 湛蓝的天空穿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大衣,有滚圆的小雪珠子敲打在政头顶的小玉冠上,发出来了清脆的声音。 内着金色羽绒薄袍、外罩黑色斗篷的小少年刚刚领着护卫走出太子府,就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冰凉,他一抬头就看到如鹅毛般的雪花正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身后规矩森严的太子府内都传出来了仆人们惊喜的“下雪了”喊声。 政嘴角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悬了一冬的心落回了肚子里,遂抬脚上了马车径直往秦王宫而去。 没过多久,夯实的黄土地上就落下了一层白皑皑的积雪,待到天色擦黑后,整个都城都是银装素裹的,半夜时分室外也看着亮堂堂的,恍惚间都会令人生出是白昼的时间错落感。 鹅毛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大半个月,给田中青色的麦苗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也解了冬日秦都的旱情。 一月开春后,冰雪渐渐消融。 枯枝上生出嫩芽,败草周围又冒出浅浅的小草尖儿。 在咸阳精心准备了快两年的赵括,从跟着自己上过战争的赵地移民中,选出来了一万赵军组成西行探险队,随行的人除了军医外,还加上了国师府的俩混血护卫大虎、二虎,以及赵搴的长子赵萬。 一月三十日。 赵康平带着家人们一路将探险队送出咸阳城外十里地。 赵母被小儿子搀扶着,哭得眼泪止也止不住。 赵搴也是眼中含泪,但他知道商贾在秦国是永远都没有出路的,他没有国师得天所授的好福气,也没有吕不韦奇货可居的能耐,他已经老了,若想要赵氏一族在咸阳改换门庭,早年间已经被他“踢”出族谱的国师一脉只能仰仗,不能像菟丝子一样攀附上去,因为从根上来说他们两家其实已经是两“族”人了,各家的前程都得靠着自家人拼搏,只要他儿子、孙子未来能在秦国立下功劳,获得爵位,即便只是低级爵位,也能带着一家子顺利改换门庭。 是以,即便知道西行之路非常危险,甚至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但嗅觉敏锐的赵搴深感这商路若是拓展开后,这一万人真能从西域带回来东西的话,这条直通西域的商路注定会名垂青史,纵使是在不舍,赵搴也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跑去国师府,求国师务必将他长子插进队伍里。 严格意义上来说,赵萬也不算一个没用的关系户,赵括出自将门,让他领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但让他软下身段和胡人的商贩扯皮,即便赵括已经能说胡语,也会写胡语了,老赵心中还是不太放心的,赵搴的到来却是给他了一个恰当的人选,赵萬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关系上,这个出自邯郸富商之家的青年都还算挺合适的,遂就将他插进队伍里给赵括做帮手了。 迎面而来的春风还带着些微寒意。 骑在马背上的赵括跨着脚蹬、拉着手中的缰绳,深深闭了闭眼,目标坚定的迎风往西行。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得选,这身后的一万人都是因为信服“马服君”这三个字才愿意舍下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选择冒着生命危险随他一路去西边吃沙子的,他这个差事一定要办好!一定要等到返回咸阳的那天,不能让国师一家子失望,也不能让父亲的旗帜蒙尘…… 一万多赵人离去时的动静不算太小,春日里准备扛着农具下地的秦人庶民们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瞧这些走在黄土路上的赵人们,十分好奇这些赵人们不去种田,乌泱泱凑成一条长龙去西边做什么? 咸阳的贵族们大多都不关心这些赵人们的生死,倒是有文官当朝弹劾国师徇私,一万赵人声势浩大的带了那么多板车的物资离开咸阳,这些物资是不是用的国库的钱?国师带着家人们为其送行,一口气走了十里路都舍不得回城,这谁知道这些离境的赵人们究竟是去西域探险为秦国开拓商路的,还是去西域勾结胡人准备里应外合对秦国不利的?毕竟秦赵两国大战多次,两国是兄弟之国没错,却也是死敌中的死敌呢! 这话语说的十分具有煽动性,找的点儿也很尖锐。 秦国国库中的钱能用来打仗,能用来挖沟修渠,能用来养兵救灾,哪能用来去资助这些赵人们去搞劳什子探险队啊?这难道不是吃饱了撑的慌,白白拿着国库的钱去打水漂吗?别说居心不良的臣子们要挑刺儿了,原本保持中立,对国师府态度居中的秦臣们心中也有些不太舒服,毕竟他们不了解西域的真实情况,也不明白西域那些好物种究竟有多少,更看不到未来的丝绸之路,只觉得国师府压根没必要去搞什么西行探险队,他们秦国东出都还没搞明白,搞什么西行啊?! 不满的情绪在朝堂中发酵,直至国师当庭拿出来账本,一一细念过去,指明此番资助西行探险队的钱财,秦王室出资四成,国师府出资四成,诸国内商贾们组建的华夏商会出资两成,没用秦国国库一枚钱后,因为西行之事而闹得沸反盈天的朝堂才又安静了下来。 当政在国师府内听到消息后,不由暗自攥紧了拳头,明白随着曾大父越来越老,大父又病得没办法劳心政务后,朝中的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水面之下暗流涌动,一众在文官里身居要位的楚臣们、巴结楚臣的秦人贵族们、被楚臣们用钱财腐蚀的秦人贵族们,是越来越坐不住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父亲能获得储位继承资格,是背后的楚女和楚臣们出了大力气,这一波人是恨不得父亲能立马坐上王位,颁布一系列亲楚的王令了…… 没办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点儿确实没办法否认,他父亲被立为太孙,他这个做长子的也跟着沾了光,楚人在这其中功不可没,但话又说回来,这里毕竟是秦国,当家作主的是秦王。 盘根错节的楚系势力必须被清理掉,却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政背着两只小手拧眉在书房内走动着思索,他不清楚父亲究竟有没有想过等他继位后该如何慢慢拔除楚臣势力,但他看的很明白,眼下朝中文官们被贵族们占据的情况简直是太可怕了,若是未来国君不中用,底下的贵族们势大,韩、赵、魏能搞出来个三家分晋,焉不知未来的秦国也会不会被底下的贵族窃取? 究竟该用何种法子才能集中手上的王权呢? 小少年用指尖不停的敲打着案几,闭眼苦苦思索着曾大父给他讲的《王道》与姥爷给他讲的史书,王道就是平衡之道,若是以后等他当政了,他需要提拔一波势力来和贵族们对着干,让两股势力争斗搞平衡。 玻璃窗外飘起碎雪。 政起身到窗边看,瞧见窗外踏雪而来的李斯时,丹凤眼一亮,脑海中瞬间蹦出四个应景的大字寒门!学宫! “斯,你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家了?” 政兴冲冲地跑出书房在廊檐下拦住李斯的脚步喜悦的出声询问道。 李斯虽然不明白政小公子为何今日看到自己后显得如此开心,但他此刻瞧见小公子后也很喜悦,忙微微俯了俯身咧嘴笑道: “小公子,我回来是想给老师说,匠人们言学宫差不多再有两、三日的时间就竣工了,托我来请老师去看看,有没有旁的要修改的地方。” 政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当即就伸手拉着李斯边往后面走,边愉快笑道: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姥爷。” …… 随着学宫全面竣工,秦王稷所写的匾额也顺利挂在学宫高大的大门之上后,城外就出现了一个占地万亩的恢宏建筑群。 天气转暖后,在府内修养的太子柱身子也好了许多,虽然仍旧不能劳累,但却能拄着拐杖慢吞吞的走路了。 华阳夫人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王后之位又有保障了,每日都会陪着自家良人在院子内走一走,晒一晒太阳。 大秦学宫建成后,秦国继“移民令”后又在关内、关外向百家学者发了“招贤令”,为刚刚落成的大秦学宫招收名师,招收学子。 学宫的消息传得红红火火的。 姹紫嫣红的夏花也开得红红火火的。 五月中旬,咸阳的贵族们家家户户都已经用上冰鉴了。 太孙府内。 时隔一年多,嬴子楚又等在了产房外。 琳夫人要生产了。 华阳夫人没来太孙府,夏姬夫人却焦灼的攥着帕子、在产房外的大厅内连连走动。 听着产房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沙哑女子痛呼声,嬴子楚眉头紧锁的坐在坐席上。 女儿葵出生时,他还有闲心回想长子政出生时的景象,那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楚公主所生的孩子没有期待,可眼下嫡亲表妹生产时,他是半点儿回忆往昔的心情都没有,真真是怕等待会儿会从产房内抱出来一个有残缺的孩子。 谢天谢地托长子的福,眼下秦国诸郡、各乡邑内,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庶民都知道近亲成婚极有可能生出来有毛病的孩子,这是血缘太亲近,形成的肢体残缺亦或者是脑子残缺,而非玄鸟降下来的惩罚,这放在迷信色彩还比较严重的诸侯国内,已经真真是属于一个了不得的“知识”了,心中七上八下如擂鼓的嬴子楚,暗自宽慰自己:若是……若是,真不幸,待会儿从产房内抱出来一个有毛病的孩子,他也可以将其归结到自己与表妹极近的血缘上,虽然这孩子会让他的面子上不好看,但他也不用担心自己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们到时会抓着这点来攻击他“储位不正”,玄鸟特意降下灾祸来示警。 随着一声“哇”的婴儿啼哭声从门帘子内传出来。 万分期待的夏姬夫人忙抬脚往产房门口快步走去,嬴子楚也提着一颗心迎了上去,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紧张的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没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韩人稳婆就抱着一个黑色的襁褓从产房内走了出来。 夏姬眼睛一亮,嬴子楚只觉得自己背上、手心中都是汗,根本不敢去看襁褓,而是紧紧盯着稳婆的眼睛。 稳婆心中的压力也极其大啊,毕竟现在“近亲成婚”的陋习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她接生时也是忍不住身体发抖,是真的害怕亲手帮琳夫人接生出来一个有天残的王室小娃娃,到时别说赏钱了,万一连性命都没有了可怎么办? 是以,小娃娃一落地,她就双手发抖的将小婴儿从上到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部位都是全乎的后,才放下心敢用温水清理一下胎脂将婴儿放进襁褓里包起来了。 此刻看到等在产房门口的夏姬夫人和太孙后,她也忙抱着襁褓欣喜地俯身道: “恭喜夏夫人,给太孙殿下贺喜,琳夫人给殿下生下了一个小公子,小公子的眼缝长长一看就随了殿下,虽然个头小了些,哭声也弱了些,但确实是一个好公子。” 一个“好”字,就说明了这哭声弱的像个小猫崽子的小儿子,小归小、弱归弱,但玄鸟保佑,的确是个手脚全乎的孩子。 夏姬高兴的连连喊着:“赏!” 嬴子楚也眉开眼笑的伸臂接过黑色襁褓,低头看着皱巴巴的小儿子,喜悦的不得了,虽然脑子有没有问题现在看不出来,但是没有残缺就已经让他十分高兴了。 …… 琳夫人院落内。 一岁多的小嬴葵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衣裳,脖子上挂着个银制长命锁,黑黝黝的胎发在额前剪了个薄薄的刘海儿,一双大眼睛内尽是满满的灵气,刚刚学会走没多久的小女娃,正拿着一个小拨浪鼓摇摇晃晃的走到母亲身边,开心的对着母亲摇晃手中的小拨浪鼓,奶呼呼地咧嘴笑着喊道: “母,母,葛葛,送,送~” 芈乔握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摇晃了两下拨浪鼓,温声细语道: “哦!阿母知道了,这个小拨浪鼓也是政哥哥给葵儿送的新礼物对不对?” 小女娃立刻大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小脑袋,跟着奶呼呼地补充道:“母,母,葛葛,好!” “嗯嗯,你政哥哥好。” 芈乔又伸手摸了摸女儿嫩呼呼的小圆脸,脸上虽然在笑,但心中却实在是有些发苦。 住在隔壁的小少年,差不多十天半个月的会来看自己女儿一回,每次来都会给自己妹妹带礼物,即便她心中对嬴政那“不亲楚、甚至恨楚”的性子有着深深的防备,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极其有人格魅力的王室贵公子,她女儿就对这个异母大兄甚是喜爱,每回看到大兄过来了,都要“啊啊啊”激动的狂拍婴儿床的木栏杆,兴许等她能跑会跳了,就会日日往隔壁跑了。 陪嫁的侍女一走进屋子,入眼看到的就是母女俩穿着同色的衣裳抱在一起亲香的画面。 芈乔看到她后,也直接开口询问道: “那边有结果了吗?” 侍女望了天真烂漫的小主子一眼,低声回道:“夫人,那边生了,生出来了一个哭声很弱的小公子,听说夏姬夫人和太孙殿下都很高兴,整个院子的仆人都拿到赏钱了。” 芈乔闻言搂着女儿的双臂下意识就紧了紧,随后闭眼,表情苦涩的点了点头。 暮色时分,咸阳城内下起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 大雨倾盆将咸阳每一片绿叶都冲洗的闪闪发亮,也阻拦住了夏姬夫人恨不得让太孙府的仆人全城报喜的心,在她看来,儿子前脚刚被君上立为太孙,后脚自己这乖孙子就来了,可见的确是天命所归,注定要享大福气的麒麟儿,若不是眼下太子身子骨不好,她说什么都得磨着太子给她的亲亲乖孙儿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名字。 …… 翌日,清晨。 政才从隔壁报喜的仆人口中听到:昨日暮色时分,他父亲的琳夫人生下了一个男婴,继同父异母的妹妹后,他又有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与满月还没有名字的妹妹相比,弟弟就显得受宠多了,他父亲为他的异母弟弟起名“成蟜”。 《诗经鲁颂泮水》言,“其马蟜蟜,其音昭昭”,或许他父亲希望琳夫人所生的小儿子未来能长成一个高大强壮的伟男子吧,政伸手摸了摸下巴看着清晨灿烂的阳光猜测道。《 》 205-210 第206章 七国国师:【楚要伐齐,后胜访亲】 成蟜满月的时候,咸阳恰逢盛夏。 日光灼灼的白昼里关外传来了紧急的军情消息 楚王完以先前攻下的鲁地为根基,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屡屡派边界线的守军去骚扰齐国边境,迫切的希望能够吞下齐国一部分土地、钱财和人口,来快速提高本国的实力,以期与日趋壮大的秦国相抗衡。 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秦国、楚国、燕国、三晋你打我、我打你,六家混成一团打都快打出狗脑子了,偏安一隅的齐国一直都秉持着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态度,揣着袖子在东边作壁上观,看着秦赵两国大战,瞧着魏、楚、赵三家合纵抗秦,对待鲁公急急忙忙送来的求救信视而不见,生生看着隔壁的小邻居被齐军“嗷呜”一口给覆灭吞并了,楚国的边境线都扩张到了齐国边界了,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当鸵鸟的齐国贵族们都没有生出多少危机紧迫感来。 总想着居于海滨,明哲保身,总觉得自己不打别人,别人也不敢来碰自己,万万没想到,风云骤变,乱世愈乱,楚国突然就叫嚣着要攻打齐国了,这可把齐国临淄内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给吓坏了。 楚军虽然被秦军们在战场上打得嗷嗷叫,但这并非说明楚军的实力不强大,这些自称“蛮夷”的南蛮子们虽然害怕秦军,但却是不怕其余五国的兵力的,能够在战场上勉强与秦军掰手腕的士卒,哪是安稳养老了二、三十年的齐军能够抵挡得住的? 可谓说,齐王建继位以来就没有见到这种大阵仗,他害怕极了,偏偏这时候他年迈的母后还生病了,这雪上加霜的糟糕形势更是使得这位经不住事儿的齐国国君险些在君王后的寝宫内给急昏过去。 “呜呜呜呜,母后,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儿子根本打不过熊完啊!” 四十多岁、面白少须、身形富态的齐王建趴在母亲的病床边,声音发抖,哭得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张包子圆脸上写满了惶恐。 头发花白的君王后额头冷汗涔涔地躺在床榻上,听着耳畔处传来的儿子哭声,遂强睁开眼睛,脸色发白的侧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尽是担忧和焦虑。 这位摄政多年的老人家在亲身经历过几十年前齐国险些亡国的巨大危机后,在儿子不顶用的情况下,一直都用自己明哲保身的智慧与离得最远的秦国交好,又小心翼翼与三晋、燕国、楚国周旋,母子俩的执政方式确实是让齐国快速恢复元气,在乱世之中成为了一片难得的安稳净土,但是常言道,乱世之中,诸国军队的战斗力都是在一场场战斗中拼杀磨练的,乱世愈乱,这种消极避战、只想当埋头鸵鸟的执政方式,于齐国来说不亚于一场慢性自|杀,这么一大块挨着海滨的富庶肥肉,自保能力又在日趋减弱,任谁看了都眼馋。 赵国从邯郸之战中受到的重创还没恢复,廉颇给燕国造成的重创也没有结痂,楚国来势汹汹、动机不善,显然齐国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稍稍一个弄不好,就会迎来赵、燕、楚这三个邻居的疯狂进攻与肆意瓜分。 君王后将眼下的形势看的很清楚,心中觉得悲哀极了,她能感觉到这两年自己的身子骨已经崩坏了,显然是撑不了几年了,儿子空长年龄,不长心智,根本顶不起齐国的门户,等她闭眼蹬腿儿去了,能把齐国的未来托付给谁呢?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谁呢? “咳咳咳。”越想越难过的老人家禁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母后,您醒啦!”哭得眼泪汪汪的齐王建听到熟悉的咳嗽声,忙将脑袋从床侧抬起来就看到母亲正用一种非常忧虑的眼神望着自己。 齐王建简直是委屈坏了,悲从中来地哭嚎道: “母后,熊完那厮怎么能这般无礼!!!寡人好端端的待在临淄,没去招他又没去惹他,齐国更是与楚国相安无事多年,他从咸阳迎回自己妻子和长子后,寡人甚至还派使者去楚都给他送礼物了,交好的态度如此明显,怎么他转眼间就要举兵犯齐了?” 齐王建越说越气,哭得憋屈极了。 躺在床上的君王后难过的闭了闭眼,着实是想不明白,自己和先王都不算是一个笨人,为何生出来的儿子心性就如此稚嫩? 傻白甜的齐王建根本感受不到母亲心中对他的无奈,嚎哭了几嗓子后又想起了正经的事情,拧着眉头抽噎道: “母后,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孟尝君已经去世多年了,楚军若是真的像攻打鲁国那般打进临淄了,寡人该和那个贤人商量对战的谋略呢,若是打不过楚军的话,我们又该逃到哪里去呢?” “逃?”君王后悲哀地摇头苦笑道,“建,你要给哀家记住若是真有一日我们齐国的都城被敌军给攻破了,齐王除了跳海殉国外,无处可逃。” 齐王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大海那么深,那么冷,他纵使是活不下去了,也绝不愿意去跳海! 看着儿子吓得嘴唇颤抖的样子,君王后又咳嗽两声,面露不忍之色,思忖半刻后就在儿子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对着侍女开口吩咐道: “你去给哀家搬来一张小几,再配好笔墨,把秦国送来的纸也拿来几张。” “诺。” 侍女不敢看母子俩的脸色,忙垂着脑袋快速去准备东西了,将搬来的小几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又摆好笔墨。 齐王建看着母亲强撑着精神,要握着毛笔在侍女铺开的秦纸上写信,忍不住开口道: “母后,您要想写什么就念出来吧,笔墨之事就让儿子代劳吧。” “咳咳,建,母后要给秦王写封亲笔信,向秦国求救,你写不来的。” 君王后握着毛笔的右手发颤,声音沙哑的答了一句。 齐王建一听是给老秦王写信,眼中顿时冒出惊喜之色,转瞬又被纠结代替:“母后,齐、秦两国虽然交好多年,但是秦国距离咱们那般远,楚军却驻扎在鲁地上,秦远楚近,秦军能来得及派兵卒前来营救咱们吗?” “建,秦楚两国的关系很不好,秦王只需要知道我们齐国的危机形势,派秦军在秦楚两国的边境线上给楚国找些麻烦,楚王为了他们大后方稳固忌惮秦军在西边摘桃子,也不敢肆意派兵进攻我们的,咳咳咳,只要楚军打不起来,赵军、燕军自然也不敢来犯,咱们齐国就能够重新恢复平静。” 齐王建听完母亲的解释,脸上的惊恐之色霎时间就退了大半,歪着脑袋看母亲笔下落的字。 瞧见母亲有意想要借着秦齐两国之好,让国师赵康平也在齐国朝堂上挂职,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脑袋: “母后,虽然那赵康平的名气确实很大,但是我们稷下学宫里的贤人也不少,他现在都已经是六国国师了,我们齐国有必要也给他发一枚官印吗?” 君王后抿了抿唇,哑声道: “建,这些年赵康平对天下诸国的庶民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早年间的康平窝,还是后来改良的新式农具、堆肥追肥之法、火炕的建造等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他都没有藏私,并没有仅限在哪个诸侯国的庶民们能用他的智慧,虽然我们齐国并未与他产生直接的联系,但是齐国庶民们确实也因为他的智慧享受到了诸多便利,据你舅舅言,临淄的康平食肆数量并不比邯郸、大梁、楚都、咸阳、新郑的少,不少齐人谈起他时也都喊得是国师,非常的尊崇,真若是仔细算起来的话,哀家还得给他补个几年的俸禄呢。” 齐王建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也不再往下多说了。 君王后又轻咳两声,继续握笔往下写,儿子性子单纯,她没有说的是,赵康平的身份还很特殊,秦国的储位传承已经定下了,他的女婿、他的外孙未来都是秦王,让赵康平当齐国国师,也是为了将齐王与秦王一脉绑的更加紧密些。 约莫一刻多钟后,君王后停下了手中笔,用帕子捂着嘴,将信从头到尾又眯眼看了一遍,而后让侍女将信纸装进信封内用漆泥封好,侧首对着床边的儿子哑声吩咐道: “建,你现在派人去把你舅舅喊进宫里来,哀家有事情要交代给他办。” “是,母后,儿子这就去办。” 齐王建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出去给侍卫传话。 两刻钟后,收到宫中急召的后胜穿戴整齐匆匆忙忙的赶来了君王后的寝宫。 瞧见坐在床榻上的姐姐与跪坐在床边坐席上的外甥后,他赶忙上前俯身拜道: “后胜拜见君上,拜见君王后。” 齐王建笑嘻嘻地摆手道: “舅舅不用多礼,寡人喊你来,是因为母后有话要交代给你。” 后胜闻言又忙看向自己的姐姐,瞧见姐姐憔悴苍老的面容后,忍不住忧心道: “君王后还是要多多保重凤体才是,君上离不开您,齐国也离不开您啊。” 君王后微微闭眼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弟弟的劝告了,沉默几息后,才伸手接过侍女塞进竹筒子里的信件递给恭敬站在床边的弟弟,哑着嗓子看着弟弟交代道: “胜,哀家要你做齐国使臣到咸阳走一趟,将哀家写的这封亲笔信转交给秦王,告诉秦王,楚王狼子野心、所谋甚大,欲图联合燕王、赵王覆灭齐国,从而壮大楚国实力好在以后与秦国争夺一统之位。咳咳咳咳,哀家与君上孤儿寡母、有心无力实在是不敌楚王,希望秦王能够看在秦齐交好多年的份上,与危机关头伸出援手救助齐国。” “康平国师虽不在临淄,但这几年齐国庶民却确实跟在后面享受到了他的智慧,咳咳咳咳,这位贤人虽无齐国国师之名,却有齐国国师之实,以往哀家和君上想要当面对康平先生表示谢意,奈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借着此番出使的机会,将齐国国师之印与国师应享受到的俸禄,借秦王之手一并转交给康平先生,还请秦王能够咳咳,牵个线。” 后胜一听这话就明白姐姐托付给他了两件大事,一是“说服秦王出兵攻楚救齐”,二是“说服赵康平收下齐国国师印”,诚然两件事情都不是太好办,却事事都关乎齐国的生死,事情很大,情势危机,容不得他拒绝,只好伸出双手恭敬的接下竹筒子,俯身喊了一声“诺”就应下来,快速出宫去做出使准备了。 …… 咸阳与临淄相隔两千多里地。 秦王五十五年的六月底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后胜扮成魏人商贾的模样,带着五百王宫精锐士卒,拉着二十多辆装满金银珠宝、漆器丝绸的马车,偷偷摸摸离开临淄,绕过鲁地,奔赴两千里之外的咸阳求救。 可惜任他紧赶慢赶,也足足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才赶到秦都咸阳。 到达咸阳的第一日。 他才收到消息,秦国蜀郡修了二十多年的都江堰终于在今岁七月初的时候竣工了,秦国一项投机极大的浩大水利工程总算是完成了,老秦王大喜,正准备择日在秦王宫内举办宴席庆祝呢。 后胜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赶忙递上齐王的拜帖,顺利的被秦王在章台宫内给接待了。 秦王稷早在一个月前就密切关注着自己便宜女婿在鲁地部署的兵力了,一直按耐不动也是在等着齐国的动静,待他在章台宫内看完君王后的亲笔信后,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二人年龄相仿都是吃了“儿子不中用”的苦,但他比君王后幸运的则是,他的孙子还算顶用,等到了曾孙这一辈,那就更顶用了!他能理解君王后憋屈的悲哀感受,但若是说感同身受,那肯定是达不到的。 眼下,君王后巴巴的派使者前来咸阳求救,他也就能站在齐国盟友的位置上正大光明地给便宜女婿找罪受了,心情十分美妙的秦王稷越看眼前的齐使越顺眼。 瞧着后胜长得白白胖胖、与次子年龄还相仿,一时之间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丢下君王后的信,身子倚靠在软塌上懒洋洋地闲适道: “后胜先生,大可以放心,齐秦两国交好多年,寡人与贵国君王后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此番楚王这嘴脸确实丑陋,令人神共愤,寡人心存正义,又站在道义的角度上,绝不会待在咸阳袖手旁观,白白看着楚完去欺负君王后与建贤侄的。” “你且放心,安心在咸阳住上一段时间,楚完图谋齐地的战事,有寡人在,他是根本打不起来的!” 后胜一听这霸气的话,心中也长松了口气,赶忙俯身拜道: “胜斗胆在此,代替君王后与齐王对秦王君上的仗义举动表达无限感激!”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 老秦王笑眯眯的捋了捋下颌上的银须,目露精光道: “寡人看着后胜先生长得仪表雍容、谈吐又非凡,显然是有成为齐王重臣的福气,此番后胜先生吹着热浪、一路远行两千多里地,为寡人送来了这般多的珍贵礼物,真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寡人心中记着先生的好,先生大可从带来的礼物中挑选两、三车喜欢的礼物收下,也算是寡人转送给先生的一份回国伴手礼了。” “这……” 后胜万万没想到老秦王会如此大方的来这一手,一张白胖圆脸上顿时显出了纠结的神情,他的姐姐为了能够说服老秦王出兵救齐,这次可是把齐国王宫库房内压箱底的宝物都掏出来塞到箱子里让他一并送来咸阳了,说他看了不眼馋、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一个前来送礼的齐国使臣,回去后又带回来了两车伴手礼,这算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要重新将他带回去的这些礼品送回齐王宫的库房内接着蒙尘吗? 老秦王一辈子阅人无数,哪看不出来后胜这是心动了,又笑眯眯地捋着下颌上的长须,笑得像个引诱小红帽开门的狼外婆般,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拍脑门道: “瞧寡人真是高兴的忘记替后胜先生考虑了,先生一路来秦不易,若是带着伴手礼回齐国也不太方便,不如这样吧,寡人让太孙在咸阳给先生找一座合适的宅子下榻,先生可以将这宅子当成自己在咸阳的落脚地,把自己喜爱的礼品都存放在此处,等到归齐时,先生也好轻车简从的回临淄,这不就方便许多了?” 听到老秦王这般温和的语气,这般贴心的话语,后胜真是感动坏了,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忙又欣喜地俯身拜道: “多谢秦王君上厚爱,那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秦王笑着颔了颔首:“先生值得,理应如此。” “至于先生所说的君王后想要为了齐国庶民感谢康平先生,让他能者多劳,一并兼任齐国国师的事情,在寡人看来也是使得的。康平先生作为天授大才,他的智慧不应该被我秦国一国霸占,更何况国师本人是打心眼儿里将天下庶民都当成一家人看待,希望有朝一日乱世终结,七雄庶民们都能过上平静安稳日子的。寡人这几年在他的熏陶下,也涨了诸多见识,改变了很多老旧的想法,明白了七雄庶民一家亲的道理。既然齐人是我们秦人住在遥远齐地的乡党,看在齐地乡党们的面子上,寡人不用后胜先生多费口舌,也会帮先生说服康平先生让他愿意从你手中接过齐国国师印,一并挑起齐国的国师重担的。” 听到老秦王不仅给自己重礼,竟然还想要帮自己在康平国师那里牵线搭桥、降低他办差的难度,后胜乐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真真觉得这么多年老秦王的对外风评是被那些儒家学者们给故意抹黑了!这般贴心又热情还充满正义感的强国国君,他后胜此生就没有见过第二个! 当即就又感激地对着老秦王俯身拜道: “秦王君上关心我齐地庶民,真乃是高风亮节的仁君,胜已经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秦王君上了!” “嗐,先生无需客气,都是一抬手的事情罢了。” 老秦王边笑着抬手让后胜起身,边不着痕迹地给一旁的宦者使了个眼色。 黑衣宦者忙心领神会的快步走出凉爽的内殿,火速驾车出宫去国师府里寻国师了。 …… 永昼炎炎的日子里。 当赵康平听到宫里的宦者这般、那般的给他讲完了章台宫内发生的事情后,一时之间也忍不住有些发懵: “侍者是说齐王与君王后派齐使乔装打扮赶来咸阳寻君上搬救兵,还想要让我兼任齐国国师一职?” 宦者讨好地笑道: “是啊,国师,君上与齐使在章台宫内相谈甚欢,君上都已经答应帮齐使说服您收下齐国国师印了,言七雄庶民一家亲,齐人是秦人住在遥远齐地的乡党,不分彼此的。” 赵康平从宦者这语气中已经感受到老秦王的态度和立场了,他点点头也没再多说,直接换上官服就匆匆跟着宦者往宫里去了。 倒是留在前院待客大厅的众弟子们面面相觑,须臾后,魏缭忍不住感慨万千道: “老师的名气真可谓是响彻诸国了,兴许此番从宫里回来,老师就是七国国师了。” 韩非、李斯、淳于越、冯去疾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佩服。 政更是丹凤眼亮晶晶的,眼中既有崇拜又有羡慕,他还不到九岁呢,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还遥遥无期呢,姥爷就先一步一统七国“国师印”了。 只可惜差了一枚红蓝两色的赵国国师印,要不然到时候将七枚颜色不同的玉印放在一起,摆在月光之下,不知道姥爷能不能召唤出一位神明来。 政伸手托腮,看着窗外的夏景,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想象道。 第207章 玄鸟北坠:【秦王稷病重】 丝毫不知道满脑袋寻仙长生梦的外孙已经打起了将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国师印摆在一起,置于皎洁月光下召唤神龙,不,召唤神明想法的赵康平顶着烈日一进入凉爽的章台宫内殿,第一眼瞧见的是跪坐于主位漆案的老秦王,第二眼瞥见的就是跪坐于左侧坐席上身穿亮眼华丽紫袍的齐国使者。 齐国使者侧影圆润,白白胖胖的,瞧着块头不小。 他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康平拜见君上。” 秦王稷笑呵呵的从坐席上起身,后胜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 只见老秦王拉着国师的手腕走到后胜面前,热情的对国师笑着介绍道: “国师啊,这位是从齐国远道而来的使臣后胜先生,他乃是当今齐王田建的亲舅舅,齐国君王后一母同胞的幼弟。” “后胜先生,这位就是我秦国的大才,康平先生了。” 老秦王笑呵呵的话音落下后,老赵忍不住心中咯噔一跳,万万没想到宦者口中所说的与老秦王相谈甚欢的齐使竟然是后胜! 对战国末期齐国史书稍有了解的人就明白,后胜这人的名气也属实是不算小,可以和赵国郭开肩并肩了,毫不夸张的言,郭开在赵国迫害贤良忠城,让赵国一步步走向灭亡,后胜就是在秦国金财的猛烈攻势下,直接把齐国给卖了,执使齐国最终不战而详,俩人一个是齐王建的亲舅舅,一个是赵王偃、赵王迁信任的心腹,对齐国、赵国而言都是黑得发亮的大奸臣,但对秦国来说,怎么能不说一声“贤人”郭开!“贤人”后胜呢! 赵康平心中思量万分,视线在打量长相喜庆的后胜时,后胜也在打量这个崛起速度之快,攀登位置之高的“天授大才”,着实是没想到这位竟然真如传言般一样长得大方儒雅,丝毫看不出一丝丝属于商贾的贪婪与精明。 一小会儿功夫后,他就赶忙笑容满面地先拱手道: “康平国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您虽然不待在临淄,但这几年在齐地的名声也很是响亮,齐地庶民们因为您修建了冬暖夏凉的简便康平窝、知道了堆肥追肥之法,用上了新式改良农具,还懂得了将麦子、豆子变成好吃食物的办法,住在临淄的贵族们也得以通过华夏商会开的康平食肆能一饱口福,可谓说,我们齐国上到君上、君王后,下到近三百多万的庶民们都念着您的好,今日胜终于与您相见,真是有了天大的造化。” “不怕先生笑话,唉,先前您刚在邯郸担任赵国国师、峥嵘名声初露时,我们君王后和君上就想要把您邀请到临淄做客,当面相识、相交、表达谢意,奈何一直都没能找到致谢的机会,这不,一拖就是好几年,眼下您到了咸阳为明君效力,齐秦两国又交好多年,我们君王后和君上总算是碰上合适的时机与您相交、表达感激之意了,特意派胜前来咸阳做客,除了拜访秦王君上外,也好让胜将属于您的齐国国师印和这几年您应享有的俸禄一并稍给您,这是君王后和君上给您写的亲笔信,他们二位想对您说的话都在信中言明了,还请您笑纳,莫要推辞才是。” 后胜一口气将来意说明,处处都在代替齐人表达对赵康平的感激之情,话音落下刚落下,还从怀中取了一枚竹筒子打横捧着,笑呵呵的双手呈递到了国师面前。 赵康平见状下意识瞧了身侧的老秦王一眼。 秦王稷则满脸骄傲,对着国师往上挑了挑银白的长眉,喜悦笑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美名传天下,七雄庶民一家亲,政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个七国国师的外祖父,可见国师在诸国之内民心之盛,这既是那小家伙的福气又是他的骄傲,国师还不快快把后胜先生拿在手里的竹筒子收下,兴许紫玉国师印也在那里面放着呢。” 听到这话,赵康平也不在犹豫了,只得双手接过后胜递过来的竹筒子,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重量,明白老秦王真说对了,齐国国师印果然真的藏在筒子里。 他捧着竹筒子对着齐国的方向俯身一拜,诚恳的说道: “赵康平在此感谢君王后和齐王君上对我的厚爱,在其位,谋其政,康平有生之年一定会尽好齐国国师的本分,力求有朝一日能让齐地庶民们过上平静、安稳、享乐的生活,必不会推卸自己的职责,还请君王后和齐王君上放心。” 后胜一听这话也忙抚掌赞道:“国师真乃是大贤人也!齐人若是知道您以后也是齐人的国师了,必将高兴坏了” “后胜先生谬赞了。”赵康平笑着微微俯身还礼。 老秦王站在一旁笑着捋了捋下颌上的银须,默默在心中给国师的后半句话打了个补丁:[……有朝一日能让大秦的齐地庶民们过上平静、安稳、享乐的生活。] 眼看着后胜的两件差事都办完了,老秦王直接一手拉着赵康平、一手拉着后胜喜孜孜对二人道: “既然后胜先生入秦后最重要的两件差事都办妥当了,国师今日也算是在寡人的见证下成为齐国国师了,可谓是双喜临门,索性寡人今日做东,二位都别走了,留在宫中用晚膳吧。” “多谢君上。” “多谢秦王君上!” 赵康平和后胜忙俯身道谢,随后三人说说笑笑的一并往侧殿走去。 …… 夕阳西下,渭水河畔垂柳的枝枝叶叶间闪动着金灿灿的余晖。 暮色降临,赵康平还未来得及走出秦王宫,在老秦王的有意推动下,国师赵康平肩挑七国庶民民生、荣升七国国师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一众咸阳老贵族们眼馋“赵康平红的发紫的好名声”眼馋的厉害,当初苏秦最威风之时也不过是配了六国相印,眼下赵康平却是七国国师,真可谓说,天下庶民兴许连他们自家大王的名讳都不清楚,但国师赵康平这个大名肯定是人人皆知的,这若是他日赵康平手握大权了,岂不是登高一呼,全天下的庶民们都会扛起农具跟着他干了!可怕!真是可怕!眼馋!也真是眼馋!但一想到赵康平这人注定要绝嗣了,现在煊赫的一切未来都得拱手让人,百年之后连个随他姓的嫡亲血脉都没有,一个个嫉妒的眼红面斥的老氏族们又都眼神变得清明了。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 国师府一大家子都在后院的空地上吃着西瓜、聊天纳凉。 老赵变成七国国师的事情虽然也让国师府的一大家子高兴,但是高兴片刻就也又不在意了,毕竟这又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肩头上,挂在了心口上。 大人们边吃边聊,政这个唯一的小少年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吃瓜上了。 趁着大人们聊的正酣,政则洗干净手上的瓜汁,跑到后院书房内从书架上捧起盛有六个玉印的匣子就兴冲冲的上了阁楼。 月光的清晖将阁楼照得麻麻亮。 只见小少年将匣子放在临着木栏杆的案几上,随后就激动的将六枚颜色不同的国师印在案几上一字排开,确保每一枚官印都能晒到月光,吸收到月光的精华后,就在案几旁的坐席上虔诚的跪下,紧闭凤眸,双手合十的念叨了半天,怀揣着满腔期待,微微睁开右眼一瞥,发现眼前的月光除了将玄黑、正红、土黄、嫩绿、水蓝、晶紫六枚国师印照得熠熠生辉外,夜空中别说出现炫目的七彩虹光了,连单调的白光和绿光都没有出现。 “难道是摆放的位置不对?” 八岁零十个月大的政狐疑的嘟囔了一句,随后拧眉从坐席上站起来,将一字排开的六枚官印又精心摆放成了一个圆形,再度虔诚的跪在坐席上对着明月祷告。 一阵温热的夏风吹过,将檐角上挂的铜铃铛吹得叮叮咚咚作响,政忙惊喜的睁眼睛,可惜面前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仙人的影子了,连仙人的坐骑都瞧不见。 小少年失落的瞧了一眼夜空中的明月,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案几旁,垂首看着案几上的六枚官印不住声的蹙眉喃喃道:“差一枚都不行,仙人不出现,果然是因为此刻府内缺了那一块蓝红两色的玉印吗?” 站在院子里的赵岚发现儿子吃着西瓜吃着吃着就没影子了,抬头巡视一遍,看到小少年站在阁楼上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不由纳闷的对着上方的身影大声喊道: “政,你跑到阁楼上干什么?你再不下来的话,你姥爷切的西瓜就吃完了。” “哦,阿母,我马上就下来!” 听到母亲的喊声,政只好无奈的又将姥爷的六枚官印放回了匣子里,然后抱着匣子下了阁楼先将匣子放到了远处,又跑到院子内吃了两块小西瓜,随后与长辈们告别,去自己衣帽间内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就垂头耷脑的抱着睡衣去净房内沐浴了。 等到洗完澡后,政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按开案几上的充电台灯按钮,顺势在案几旁跪坐下,又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自己带有密码锁的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就握着黑色直液笔在上方抿唇写道: 【秦王五十五年七月十九日咸阳晴】 【楚王在鲁地布兵十万,欲联合赵、燕一同伐齐,齐国使者从临淄匆忙赶到咸阳,携重礼向曾大父求救,恰逢蜀郡都江堰全面竣工,曾大父大喜,欲攻楚救齐,姥爷顺势接下齐国国师印,兼任七国国师,负责七国民生,可惜姥爷离赵时抛下了赵国的蓝红官印,今府内只剩六枚国师印,七印缺一,我置六印于月下,虔诚祷告欲想要亲眼看到仙人,奈何仙人不在家,接不到我的祷告心声,第十八次求仙,仍以失败告终,可惜啊可惜[沮丧虎头-小表情]。】 轰隆隆 轰隆隆 政刚将笔帽盖上,屋外就响起了巨大的惊雷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玻璃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显然又有一场骤然降落的大暴雨了。 花不放心的推门一看,恰巧与政小公子看了个正着。 政打个哈欠摆手道: “花姐姐,你在外间休息吧,我不妨事的。” 花也知道小公子是不怕雨夜的,但还是不放心的走进来检查窗缝都关严密了,才仔细地拉好窗帘又整了整天蓝色的纱帐对着小少年笑道: “小公子还是快些睡吧,太姥爷说您晚睡一晚就会少长高一指甲盖的。“ “嗯嗯。” 政却是是困了,按下充电台灯的按钮,几步走到床前钻进纱帐内盖上薄薄的夏凉被就闭眼睡了。 花将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吹得只剩下一支又将冰鉴放的离床远了些,把驱蚊的熏香放到床尾,细致的检查了一圈都妥当了,才轻轻关上房门,到外间的木床上抱剑睡去了。 窗外大雨如注,雨水顺着青铜雨链从屋檐下哗啦啦的流个不停。 躺在床上的政意识渐渐变得昏沉沉的,朦朦胧胧间政发现自己站到了宗庙前的巨大广场上,身后是九个大鼎,千级台阶之下站满了文武大臣,姥爷和母亲都站在最前方,这场景有些想他几年前初回咸阳认祖归宗的那天,又有些不太像,政好奇的仰头望天,只见天上一只巨大的玄鸟伸开双翼从太阳之上遮天蔽日的滑过,玄鸟低头与他目光对视,发出一声极亮的鸣叫,随后直至的朝北坠落。 政大惊失色,躺在床上的双腿忍不住往前蹬了一下,伸出双手做出抓的动作,梦中的他也急急忙忙伸出双臂往前奔跑,作势要接住坠落的巨大玄鸟,奈何玄鸟还是在他面前直至落入了北郊。 他愣愣的望向北边,只见周遭光阴极快的流转,春夏秋冬一晃而过后,身后又传出来一声相类似的鸣叫。 政下意识的转头往后望,只见又是一只玄鸟展开双翼遮天蔽日的从他头顶滑过,而后寻着前一只玄鸟飞翔的轨迹,低头与他四目相对时,高兴的仰了仰头,随后就又直直的朝着北郊的方向坠落。 坠落势头之猛,速度之快,让政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站在秦王宫的最高处,也知道北郊是什么地方,那是历代秦王长眠之地。 心中似有所感的政瞬间泪流满面,少顷,周遭又是四季场景变化,他诧异的看着周遭群星飞旋,蓦的身后又传来一只响亮的啼鸣。 政提着心往后看,只见又有一只巨大的玄鸟飞到了太阳之上,与前面两只玄鸟相比,这第三只玄鸟的身形小了一圈,但是他背后的阳光将它每一根羽毛都照得闪闪发亮,即便离得远,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正处于壮年的玄鸟,比前面两只玄鸟年轻的多。 看着壮年玄鸟在自己头上盘旋,展翅高鸣,政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悦,哪只突然间,头上的玄鸟也“扑棱”一下往北飞去,一声巨大的哀鸣后,玄鸟泣血竟然是直挺挺的朝着北郊坠落。 政面容大骇,忍不住后退一步,突然间又有一声稚嫩的玄鸟啼鸣从身后传来。 政愣愣的转过身,只见一只头顶的嫩绒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小玄鸟努力迎着太阳飞了起来,飞到太阳之上后,身形拉长竟然是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龙,小龙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甩尾朝着自己飞来,渐渐的黑色龙角变成金色龙角,黑漆漆的小龙拉宽边长竟成了一条庞然大物般的五爪金龙“碰”的一下就闯进了自己体内。 “啊!” 政惊得瞪大眼睛,失声叫了出来,直挺挺的拥着薄被从床上坐起来,只见窗帘已被拉开半边,清晨的五彩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射到他的临窗案几上,窗外是灿烂的夏景,梦中之事转眼就忘记了一大半,别说梦中细节了,只剩下梦到的三只坠于北郊的玄鸟了。 捧着一大捧鲜花插进案几白瓷瓶内的花,看到小公子愣愣的坐在床上不动弹,她纳闷的走过去瞧见小家伙满头大汗的呆滞眼神,简直惊愕极了,边拿着帕子给小家伙擦汗,边忧心道: “小公子可是昨夜梦魇了?” 政吞了吞口水闭了闭眼,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昨夜究竟梦见什么了,但说是噩梦似乎也不算,但也肯定不是美梦。 他接过花捧来的温热白水一口气饮下半杯,瞥见床头闹钟上的指针已经是早上七点了,知道自己今个儿起来晚了,忙将空杯交给花,脱下睡衣换上透气吸汗的纯棉T恤、运动短裤、运动鞋就匆匆跑到室外,加入长辈们的晨练大军里了。 七月流火,转瞬间,咸阳的暑热开始一点点褪去。 后胜本人都没有想到,他千里迢迢、提心吊胆的来了咸阳,原本看着棘手的两件差事办的异常顺利不说,他还被老秦王视作贵宾,在咸阳享受到了顶级好的待遇。 秋老虎的日子里,白天的气温还是挺高的,大大的红日头选在湛蓝的天空之上。 后胜住在太孙寻觅、秦王赏赐给他的豪宅内,吃着国师府送来的草莓、西瓜、葡萄等金贵新奇的水果,享受着美人的适逢,吹着冰鉴内丝丝缕缕散发出来的冷气,躺在满床的金银珠宝上,简直快乐似神仙,日子过得比在临淄都享受。令他乐不思“齐”。 除了待遇好之外,更加让后胜开心的则是,老秦王真是一个行动快速、有魄力的。 七月二十五日,在老秦王和国师的热情相邀之下,他作为齐国的使者参加了秦王宫盛大的都江堰竣工喜宴。 七月三十一日。 老秦王就派出十万大军在秦楚两国边境线上安营扎寨。 楚王完令楚军日日夜夜在鲁地侵扰齐军。 秦王稷就令秦军日日夜夜在秦楚边界线上寻麻烦。 两方都没有正式进攻,但是意图却很明显,若是楚国真的要联合燕国、赵国攻打齐国的话,燕国、赵国离得远,暂且不说,大后方空虚的楚国必然是会被秦国偷家的! 楚王完慑于便宜岳父的淫威,又收到了秦国蜀郡都江堰竣工的消息,知道便宜岳父敢这般有底气的给齐国撑腰,也是仗着都江堰这一喜事,他并不愚蠢,知道这个用时二十多年的蜀郡重大水利工程一经建成后,将会让秦国巴蜀一下子多出来多少肥沃土地,秦国拥有一个产粮极多的安稳大后方后,对他们楚国来说又有多大的威胁,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能二十年如一日,不顾底下臣子们的诸多声音,年年岁岁给蜀郡拨钱,让一个郡守带着当地庶民咬牙开山挖渠,治理岷江的魄力,他也不一定有。 为了避免大军伐齐时,便宜岳父真的派秦军来偷家,楚王完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憋屈的咬着牙将派往鲁地的大军又给一个不落的召了回来。 盼望着楚军伐齐打头阵的赵王、燕王,看到楚军偃旗息鼓了,两个还没有从大战中恢复元气的诸侯国自然也是歇了跟在楚军后面,一并合力伐齐,顺便喝汤吃肉的心思。 秋意渐浓,丹桂飘香之时,齐王和君王后收到楚军悉数撤离鲁地的消息后,明白一场灭国的危机消弭掉了,母子俩全都放下了心。 九月中旬,在咸阳好吃好喝、美美的待了两个多月的后胜终于踏上了归齐的路。 秋风吹拂下,枝头黄叶翻飞,不知不觉间秦王五十五年就走到了尽头。 瑞雪初降之时,政迎来了九周岁的生辰。 生辰当日,秦王稷带着拄拐的胖儿子一同来国师府给曾孙/孙子庆生,住在隔壁的太孙子楚也乐呵呵的带着两岁的闺女来给她喜爱的大兄庆生了。 如同往年一样,政的生辰礼仍旧办的极其喜庆热闹。 吃了红鸡蛋、长寿面的小少年,拿着银刀将太姥姥用面包窑给他做的水果奶油蛋糕给切成了数份,最大一份插上小叉子捧给了笑呵呵的曾大父,稍小一块捧给了大父,第三块给母亲,第四块给姥爷,第五块给太姥姥,第六块给姥姥,第七块给太姥爷,第八块给父亲,而后韩非、李斯、蒙恬等人都分了一小块,最后两块,稍大的一块给妹妹葵,他留下最小的一块。 一大家子人喜庆热闹的用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两岁多的小嬴葵吃到软绵绵、甜滋滋的奶油蛋糕后,更是巴不得大兄能月月都有生辰庆贺。 老赵瞧着四代秦王欢聚一堂的喜庆场面,忍不住拿出拍立得给四个人拍了两张合照,而后给外孙拍了一张九岁生辰照,一张母子俩的合影,用手机录下眼前喜庆热闹的场景,窗外飞雪飘落,他的一颗心却忍不住揪了起来。 秦王五十六年啊。 这是个蒙着厚重阴霾的年份。 生辰过后,北风愈发凛冽。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寒冬,到了春草初生、春花初绽的好时节。 提心吊胆一个冬季的赵康平眼看着七十五岁高龄的老秦王看着还是挺好的,心中刚舒了口气,以为此时空中有变数了,奈何阳春三月里,宫中传来了君上病重的噩耗。 国师府一大家子都呆住了,赵康平更是一颗心直至坠入谷底。 硬朗结实了一辈子,欺负六国半个世纪的秦王嬴稷病重后竟然再无一丝丝好转的迹象。 太子柱和太孙子楚已经负责处理全部政务了,夏季过完后,秦王稷仍旧没有半丝好转的迹象,待到秋风起,黄叶落时,太医令垂泪告罪,称霸了大半辈子,熬死了关外十五位国君的老秦王每日里已经是进气少、呼气多了,政日日陪在曾大父的病床前,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安老爷子和太医令更是用尽了毕生的医术,也对抗不了时间的威力。 秋雨淅淅沥沥的日子里,秦王稷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父王、母后和王兄,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第208章 秦王稷薨:【秦昭襄王】 “父王、母后,您两位都来接稷下去了?” “咳咳咳,王兄竟然也来了吗?” 双眼红肿、埋头在病床前的政突然听到昏睡中的曾大父哑声嘟囔,心中一喜忙抬起头,瞧见昏迷多日的曾大父竟已经睁开了眼,他忙高兴的开口唤了一声,然而却不见曾大父开口应他,只瞧着曾大父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之上粗大的雕花房梁嘴巴开开合合的讲话。 他纳闷的跟着抬头往上望了一眼,房梁之上空空荡荡的,压根什么都没有啊。 可曾大父的话语还在继续: “唉,父王,稷今岁都七十五了,肯定要看着比您老啊。” “曾大父……” 政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曾祖父的手背,奈何对方仍旧对着上方说话,仿佛房梁之上真的有秦惠文王、宣太后和秦武王一般。 陪侍在旁边的宦者们也被眼前这惊人的一幕给吓着了,忙不迭地跑出内殿去寻太子、太孙,太医令与安老先生。 顷刻间。 拄着拐杖的太子柱赶忙带着儿子和俩精于医道的老者赶来了内殿。 四人入眼就看到政趴在床榻边与君上说话,然而君上的眼神却一直盯着房梁看个不停,嘴上还念叨着“父王”、“母后”、“王兄”的话,仿佛这三位正飘在空中与病重的君上讲话一样。 脸色憔悴、双眼肿胀成一条缝隙的太子柱瞧见父亲俨然是糊涂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忙对着旁边的两位老者道: “太医令、安老先生,您两位快去给父王看看,这是怎么了?” 安爱学的一颗心早就沉入谷底了明白秦王稷这是走到人生路的尽头了,他与太医令忙快走几步上前给自说自话的老秦王诊脉。 政害怕的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看看拧眉的太姥爷,又看看糊里糊涂的曾大父,一颗心都快要碎了。 嬴子楚也面露哀伤的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满眼悲伤的瞧着自己大父。 太子柱的眼泪止都止不住,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扯着父亲的袖子,对着自己父亲哭着唤道: “父王,您看看儿子啊,我是柱啊,您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就不认识人了呢?” “柱。” 秦王稷似乎是被太子柱的响亮哭声给吸引了注意力,总算是将目光从房梁之上慢慢移到了储君身上。 太医令与安老爷子目光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尽是悲哀和无奈,齐齐对着病床弯腰作了长揖,太子柱明白二人这是真的没法子了,忍痛朝着二人摆了摆手。 片刻功夫,等两位医者领着满殿宫人都退下后,整个内殿只剩下了四代秦王。 玻璃窗外的黄叶被雨滴打落枝头。 躺在床上的秦王稷在爷孙仨一声接一声的哭泣呼喊中,混沌的双眼也渐渐变得清明,神情慢慢恢复了往昔的威严,对外展现出来的精神头竟也跟着变得好了起来,但在场的爷孙仨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儿喜悦,明白父王/大父/曾大父这不是要好了,反而是燃尽全身的力气,回光返照了。 老秦王伸出大手摸了摸趴在最前面的小曾孙,眼中尽是满满的疼爱,抚摸着小少年的脑袋哑声道: “政,你莫要哭了,你要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再厉害的人也终有死亡的那天,正因为死的终点是既定的,每个人都逃不掉,所以咱们活着的时候才要更加珍惜每一天的光阴。” “为王者掌管一国事务,更需要万分勤勉,日日醉心政务,方才对得起自己肩头上的国君责任。” 政边听边流泪,悲伤的哭道: “呜呜呜呜,曾大父您说的我都懂,我,我只是舍不得您。” “嗐,政,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哈哈哈哈,寡人都活这般大的年纪了,与历代先王比起来都是高寿中的高寿了,即便寡人现在薨了,也是喜丧,能看着这般优秀的你从邯郸归来,健健康康长到九岁,还为秦国带回来一串大才,不仅寡人喜悦,父王看了都止不住高兴,连连夸赞寡人是个有福气的呢。” 听着曾大父这说着说着又糊涂了的话,政刚停下的哭声又忍不住了,直接趴在自己曾祖父身上嚎哭道: “呜呜呜呜呜,曾大父,我不要你薨!也不认可什么狗屁喜丧的!我要你好好活着,以后帮我庆贺十岁生辰、十五岁生辰、二十岁生辰呢。” “咳咳咳,政真是个傻孩子啊,人到七十古来稀,哪有君王过百寿的?” 秦王稷笑着摇了摇头,边抚摸着曾孙的脑袋,边看向自己儿子和孙子。 看到父王瞧自己,跪在孙子身旁的太子柱忙艰难地用膝盖往前挪了挪,紧紧拉着父王的袖子哭道: “父王。” 秦王稷笑道:“嗯,柱,你大父、大母和王伯都来接寡人了,寡人要走了,临走前有几件事情不放心,要好好交代给你与子楚。” 跪在父亲身旁的嬴子楚闻言忙打起了精神。 太子柱伸手抹掉眼泪,看着虚弱的父亲哽咽点头道: “嗯,父王,您说吧,儿子和子楚一定会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的。” 趴在自己曾大父身上的政绝望的闭了闭眼,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将锦被打湿了一大片。 秦王稷闭眼缓了缓劲儿,提起精神看着儿子认真道: “柱,等你即位后,第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立政为太孙,把你的太子府留给政做他的太孙府,同理,待子楚即位后,第一件要办的事情是将政改立为太子,太孙府更名为太子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政都得顺利继位。” 听到曾大父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乎自己未来储位的,政死死的咬住了下唇,唇上一片殷红。 政的储位一直都稳得很,嬴柱、嬴子楚对此事也根本没异议,忙齐齐颔首应下了。 “第二件事,咳咳咳,柱、子楚,寡人要你们父子俩永远不得忌惮国师,即便国师未来再位高权重,你们也不能因为底下小人们的谗言佞语,进而打压国师、疏远国师,倘若你们真的这般做了,寡人纵使是提剑入梦也要砍了你们俩!” 太子柱痛哭道:“父王,儿子虽然比不得您雄才大略,但也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对国师尊敬爱重都还怕不够呢,哪敢忌惮国师呢?” 嬴子楚也苦笑道:“大父,您太过高看孙儿了,孙儿对自己岳父也是又敬又怕的,纵使以后孙儿的儿子再多,但都越不过政这个长子去,打压岳父就是打压政,孙儿给你发誓,孙儿到死都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的!” 秦王稷轻轻颔了颔首,又闭眼咳嗽了两声,才接着往下道: “第三件事情是关于岚岚的,岚岚是国师的独女又掌管着少府,她的战场在前朝少府不在后宫各院,华阳、夏姬身为婆婆能用孝道压她,柱你作为大王要多多看顾着她,等子楚以后为王了,也要敬重你的王后,莫要让你的王后待在后宫里白白消磨,浪费了她的才华,给她足够的尊重和自由就行了,旁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咳咳咳咳,你就不要惦记了。” 太子柱点了点头。 嬴子楚则抿了抿薄唇,望着大父森然的目光,只好不情不愿的点头应下了。 “除了这三项最重要的事情外,其余诸事你们多问国师、多听国师的意见,郊外的大秦学宫要一直办下去,军功爵制也是我秦国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动摇。” “诺,孩儿记下了!” “曾大父,孙儿也会牢记的。” 太子柱和嬴子楚先后点头道。 秦王稷又交代了几件事情,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老秦王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扭头对着曾孙开口道: “政,你擦干眼泪去外殿把你姥爷、阿母还有武安侯、蔡相都喊进来。” “诺!” 政忙从床边站起来,边擦泪边往外跑。 赵康平、赵岚、白起、蔡泽闻讯赶忙都急匆匆的随着政进入内殿。 秦王稷一看到国师和武安侯,忙抬起双手,一手拉一个。 赵康平和白起也是双眼通红的含着眼泪,君臣三人隔着泪眼相望,秦王稷咧开嘴角笑道: “国师,武安侯,咳咳咳,寡人看到范叔了,马上就要随他们走了,你们俩一定要帮寡人看好秦国啊。” “君上。” 白起一出口就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的说不出一句完整句子。 赵康平心中也难受的紧,紧紧握着老秦王的右手流泪道: “君上,您放心秦国的未来注定光辉灿烂,您为秦国操劳了一辈子,打的底子坚实的很,康平给你保证最多二十年的时间,秦国必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建立一个万分强大的大一统王朝!” “二十年,二十年。” 秦王稷念叨着这六个字,眼睛中的神采都多了许多:“咳咳,那寡人就把政和大秦都托付给国师了。” 赵康平流泪猛点了点头。 白起看到君上投来的希冀目光也跟着流泪颔了颔首。 “咳咳咳,岚岚。” 秦王稷松开了国师和武安侯的手,目光和蔼的看向赵岚。 赵岚忙站到了父亲的位置上,双眼通红的含泪看向病床上虚弱的老者,瞧见老者朝她颤巍巍的伸出两只爬满皱纹的大手,她忙流着泪紧紧握住。 瞧见老者对她和蔼笑道: “咳咳,岚岚,寡人最应该感谢的一个人就是你了,如果不是你当年在邯郸愿意嫁给子楚,又替秦国生下来了政,后来还带着自己的家人们千里迢迢的搬来了咸阳,秦国没有今日的造化,寡人也必然没有现在的精气神,说不准寡人已经做错好几件事情了,到死都放心不下秦国,闭眼都不安心呢。” 赵岚闻言忙流着眼泪摇头:“君上,您言重了,今生有政也是我的福气,我这几年能在咸阳过得这般开心,多亏了您对我的无限包容和疼爱,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少府也会造出来更多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的。” “好,好啊”,秦王稷高兴的咧嘴笑了笑,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涣散: “岚岚是我秦王室的大功臣,是子楚混账对不起你,寡人原不该奢想,可,可寡人还,还是想要,想要听,听……” “大父。” “大父!” 赵岚感受到老秦王抓她手的力道越来越小,说话也越来越费力,忙痛哭出声,第一次对着老者开口喊出了他想听到的称呼,还连着喊了两声。 老秦王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但灿烂的笑容表现他听进去了,他冲着赵岚笑容灿烂,赵岚眼泪汹涌,政泣不成声。 后面的蔡泽瞧见老秦王也冲他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在所有人的朦胧泪眼中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往南指了指,嘴唇微张的不知道说了个什么字。 在场几人正迷茫时, 嬴子楚灵光一闪,忙福至心灵地开口道:“大父,您放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让悦姑母平安喜乐的过完余生的。” 秦王稷听到孙子的保证,终于笑着闭上了眼睛,在一片哭声和雨声中走向了前来迎接他的父王、母后、王兄和范叔。 窗外大雨倾盆,秋意萧索。 站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和宫人侍卫听到内殿内传来的悲痛哭声后,也忙纷纷跪地痛哭了起来。 一片片刺目的缟素挂满秦王宫,整个咸阳城入眼皆白,秦国诸郡各乡邑的庶民们都守起了国孝,举国上下齐哀。 【秦王五十六年,秋,秦王稷于章台宫内薨,终其一生,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又辟土有德、甲胄有劳、因事有功,故谥号“昭襄”,终年七十五岁,眠于咸阳北郊秦王陵。】《秦史秦昭襄王本纪》 【嬴稷,夏国先秦史书上,唯一一位破格拥有帝王本纪的国君,执政五十六年,为秦始皇一统天下奠定了良好的政治基础,一生功绩赫赫,威名远播,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是除了秦始皇嬴政外,为华夏大一统王朝做出最大贡献的秦国国君。】《21世纪夏国七年级初中历史课本评价》 第209章 秦王柱薨:【秦孝文王】 父亲的薨逝让太子柱很是悲痛,但是作为当下唯一的接班人,他不能让自己被悲痛打倒,强提起精神为父亲操办后事,并将父亲薨的消息送到了关外诸国。 待关外的王公贵族们听闻不可一世的秦昭襄王终于薨逝的“好消息”后,一个个都觉得堵在心口上的陈年郁气顷刻间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甚至压在头上阴沉了几十年的天空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变得万分明亮了! 齐王、燕王、赵王、楚王、魏王或出于敬重、或出于畏惧、或出于戏谑、或出于轻松、亦或是单纯想要看好戏,虽然怀揣着不同的心思,但却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同一件事情均第一时间派出使臣带着礼物前往咸阳准备参加秦昭襄王的盛大葬礼,住在新郑的韩王然更是亲自换上丧服,驱车去了咸阳。 公主悦在楚王宫内哭得病倒了,太子启也双眼红肿的给母亲侍疾。 秋风瑟瑟,秋雨淅淅。 整个秦国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 当韩王然再次赶到函谷关前时,他如同上回一样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高大的城楼上挂满了刺眼的白色缟素,守关士卒们身上的黑色甲胄都罩着一层随秋风翻动的白布,关口的氛围显得异常低沉又异常肃穆。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随手放下车帘子,真是怀着无比哀痛的上坟心情入了秦关。 在葬礼上,伴着哀鸿的礼乐声,身着丧服的韩王然与身着丧服的太子柱哭得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样,不过太子柱是在哭自己的亲生父亲,而韩王然却是在哭自己的未来。 自从他在咸阳拜秦昭襄王为义父,带着母国所有人向秦国俯首称臣后,韩王然再也没有睡至半夜从噩梦中突然惊醒的可怕经历了,也不会整日在宫中提心吊胆的害怕秦国哪一日就突然大军压境把自己的母国当成一口美味小点心给吞掉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妙计那般巧,进展的又那般顺,效果还那般好,然而,万万没想到,妙计之下这种安稳的好日子才没过几年,它就猝不及防的结束了!!!纵使是有秦王三代不伐韩的契约在,韩王然心中也惴惴不安的,尤其是看着身旁痛哭的太子柱也是一副油尽灯枯、快熬干了寿命的虚弱模样,韩王然悲痛的险些吐出一口心头血,双眼一闭,气沉丹田,“嗷”一嗓子哭的声音更加悲痛了,哭声大的甚至把嬴子楚领着的一众兄弟们都给压过去了。 政则双眼红肿、眼神空洞的跪在曾大父的金棺前,对周遭或真情流露、或虚情做戏、此起彼伏不断的哭声充耳不闻,默默的回想着往昔与曾大父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曾大父的薨逝让政第一次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滋味,一想到未来再也不会看到曾大父的身影了,章台宫也换了一位新主人,一个时代结束了,由内涌起的巨大悲痛使得小少年脊背弯曲,深深地闭上了眼,下唇上血迹斑斑,无声无息却泪流满面。 跪在兄长身后的小嬴葵已经三岁半了,女孩早慧,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生死的概念,但看到躺在金棺内的曾大父都被人给“锁”在里面了,也没有快些爬出来,小嬴葵也“哇”的一下痛哭了出来,甚至想要迈着小短腿儿冲上去帮曾大父从那方方正正的大箱子里救出来,吓得乳母忙将小女娃给死死搂在了怀里。 一岁多的小成蟜懵懵懂懂的被乳母抱来现场,他发育速度比兄长、姐姐缓慢许多,现在还一个字都不会说,也不会走路,除了在今岁岁首的宫宴上被乳母抱着给曾大父磕过一个头外,他完全不认识自己曾大父是谁,但他此刻也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哭得很厉害,不是出于悲痛,单纯是被眼前这盛大的哭灵场面给吓到了,夏姬瞧见后简直心疼坏了,忙让乳母悄悄将乖孙给抱回了太孙府里。 待秦昭襄王的丧事处理完后,咸阳的冬雪就落下了。 十岁的政披着黑色斗篷站在国师府的后院阁楼之上,默然地向北郊的方向远眺,尽是一片寂寥的白。 赵岚走上阁楼,瞧见的就是儿子孤寂的身影,秦昭襄王薨逝后,儿子一夜之间就变了许多,彩色的童年也彻底宣告结束了。 她脚步轻轻的走上前,静静的站在儿子身旁,同样往北望。 政微微抬头看着旁边的母亲,红着眼睛哑声询问道: “阿母,人死之后灵魂真的会转生吗?” “曾大父薨的那日,他一直在对着房梁说话,我听到曾大父喊了‘父王’、‘母后’还有‘王兄’、‘范叔’,他老人家是真的看见这些人了吗?” 赵岚长睫微垂,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政,兴许吧,阿母相信人死亡后灵魂会到另一个世界或者转生、或者在那里与逝去的长辈亲友们开启新的生活,你曾大父一生兢兢业业、勤勉理政、在任期间做出了那么多政绩,玄鸟在上,肯定会让你曾大父的灵魂过上他想过的生活的。” 听到母亲这话,政的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再次望向北郊王陵时眼中都有了光彩,若是死亡前能看到长辈亲友来迎接,灵魂得以在异世重新团圆,似乎死亡看起来也不是那般恐怖了。 瑞雪飞舞,寒风凛冽。 转眼间,冬尽春残夏过半。 永昼炎炎的七月里。 尚未即位的太子柱白日里与儿子子楚在章台宫侧殿里处理政务,夜里父子俩各自回府守孝。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然而盛夏里拄拐才能勉强走路的太子柱再度病倒了,整日里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偶尔糊涂时一看到政就拉着政的手呜呜咽咽地哭着喊“父王”,只有等他清醒了,才能认出来眼前浑身气度与秦昭襄王很是相似,眼睛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袍少年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孙子”。 看到整日里大半天都是糊里糊涂状态的病重大父,政的心情也很是失落沮丧,太姥爷和太医令都说大父的老病治不好了…… 华阳夫人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太孙子楚也是头皮发麻,难不成秦国又要举国挂缟素了? 在无数人提心吊胆的关注下,太子柱艰难地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夏日,又熬过了一整个萧索秋季,当十月岁首冬雪初落时,气若游丝、脸色惨白的太子柱又熬过了自己的继位大典。 大典刚刚结束,继位第二天的秦王柱一口气颁发了几道王令。 第一道遵从先王遗命将太孙子楚立为太子,子楚长子政立为太孙,赏赐太孙政太孙府。 第二道是将因为触犯秦法、罪行轻微就被关押在囹圄内的犯人们通通释放,彰显仁德。 第三道是赏赐先王时期的功臣,拉拢公室关系。 第四道是册封华阳夫人为王后,册封远在楚都的悦公主为长公主。 四道王令还没来得及实施,令百官们惊愕的事情就发生了新继位的秦王也撑不住了。 躺在床上吸气少、出气多的秦王柱也要不好了。 秦王柱继位的第三天。 太孙政脸色哀伤的跪在自己大父的床头边,如同去岁噩梦重现一样,他看着大父稀里糊涂的对着窗户喊了一通“母后”,随后整个人就焕发了神采,喝下一小碗参汤后,就忙不迭的让自己把父亲喊到了章台宫内殿。 爷孙仨,一个躺,两个跪。 秦王柱对着跪在床边的儿子、孙子虚弱地开口讲道: “子楚,政,寡人也要走了,秦,秦国以,以后,就交,交给你们俩了。” 太子子楚双眼通红地哽咽道:“父王,您放心吧。” 看着乖孙不舍的眼神,秦王柱伸出温热的大手摸了摸乖孙的脑袋,又看向匆忙赶来、发丝凌乱、头饰滑落的妻子,和煦的咧嘴一笑,抚摸着政脑袋的大手就骤然滑落。 “君上!!!” 华阳夫人扑倒在病床前,埋首在自家良人怀中痛哭大喊,她还没有来得及举行王后册封大典,就变成太后了。 耳畔是华阳夫人的悲哭声,太子子楚流着眼泪到外殿通知百官,太孙政愣愣的看着自己大父一点点冷下去的身体,恍惚间似乎真的瞧见一道灵魂从内飘出来了。 白雪皑皑的冬日里,守孝一年,继位三天就薨了的秦王柱,终年五十四岁,是华夏史书上执政时间最短的一位国君,谥号“孝文”,史称“秦孝文王”,葬于北郊王陵。 时隔一年,秦国再度挂满了刺目的缟素,秦国各郡各个乡邑内的庶民都非常恐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送走了一位秦王,就又送走了一位秦王,国孝刚刚结束,就又得守起了国孝。 飞雪片片之中,身材胖胖的秦孝文王在黄泉之下,寻着了正拿着爱的号码牌,准备排队投胎的父亲。 秦昭襄王: “嗯???!” “嗯……” 第210章 秦子楚薨:【秦庄襄王】秦国基建篇完结 秦国两年之内连着薨了两位国君,为了稳固民心同时方便处理政务,太子子楚准备先即位,后守孝。 待秦孝文王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子楚即位的消息送到关外诸国后,齐王、燕王、赵王、楚王、魏王都懵了,怎么都没有想到秦国这场“好戏”竟然还有续集?!如同去岁一样,各怀心思,忙不迭派使臣带着两份礼物前往咸阳,一是祭奠秦孝文王,二是庆贺新秦王。 太子启在自己父王寝宫内看到子楚表哥送来的书信后都惊骇的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秦国这两年竟然这般动荡,自己舅舅刚守孝结束,只做了三天大王竟然就追着外大父的脚步前跟着离去了!!! 熊启尚且接受不了这个惊人的噩耗,更别提刚刚大病初愈的悦公主了,嬴悦一听到父王没了,次兄也没了,悲痛交加再度病倒在了床上,太子启只能心焦的再次陪着母亲侍疾了。 寒风凛冽的时节,楚王宫中的乱子暂且不必多说,单看韩王宫内,时隔一年,韩王然再度换上丧服,脸色惨白的从新郑出发,驱车赶赴咸阳。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之中,十岁的政在去年深秋里跪在自己曾大父的金棺前,十一岁的他于今岁隆冬中跪在自己的大父金棺前。 虚岁四岁的小嬴葵红着一双大眼睛,穿着小丧服紧挨着大兄,学着大兄的模样伸出小手乖巧的将一张张纸钱往火盆里丢,边丢边奶声奶气地念叨道:“大父要努力跑得快一点才能早点儿找到曾大父,若是想要见葵儿和大兄了一定要给我们托梦哦……” 两岁半的小成蹻迷迷糊糊的被乳母给抱来,又懵懵懂懂的被抱走了,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孩子虽然口齿清楚了很多、学会说不少话了,但走路还是跌跌撞撞的,一双大眼睛很是清澈却远远比不上哥哥、姐姐的灵动,故而看起来总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样子,除了夏姬夫人和琳公主将他当成一块宝,如珠似玉的宝贝着,觉得这孩子是贵人语迟、大智若愚外,纵使是想要把政拉下储君之位的华阳夫人都不能昧着良心说成蹻比他大兄优秀。 同样的巨大广场,同样哀鸿的礼乐,同样入目皆白的刺眼场景。 泪眼汪汪的韩王然看着秦孝文王的金棺心中复杂的厉害,想到去岁这个时候,他正和自己这个义兄跪在一起痛哭秦昭襄王,转眼间,嬴柱就闭眼躺在棺材里了,而与他并排哭的人则变成了自己的便宜外甥嬴子楚。 念着“秦王三代不伐韩”的契约,韩王然虽然心中难受这般快就过去“两代秦王”了,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便宜外甥俊朗年轻的面容后,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子莫大安慰。 虽然秦昭襄王、秦孝文王跟着去了,但是新鲜出炉的秦王子楚才刚过而立之年啊!这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肯定能把他给送走了,只要他活着的时候母国不动荡,自己不做亡国之君就行! 越想越觉得此思路十分正确的韩王然,心中慢慢安定了,连哭泣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悲伤的感情都敷衍了起来。 不知道旁边便宜舅舅心思的嬴子楚瞧着面前摆放的父亲金棺,脸上泪水涟涟,尽是哀荣,但内心深处的隐秘之地却控制不住地升腾起一股子莫大的喜悦。 他,十岁离秦远赴千里之外,到敌对的赵都为质子,于邯郸一滞留就是整整十二年,好不容易逃回秦国了,在咸阳又伏低做小的熬了整整十一载,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的时间,谁能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好在玄鸟开眼,将他的所有磨难都给看到了眼里,让他终于一步步地从一个透明王孙、落魄质子变成了太子嫡子、秦国太孙、秦国太子,以及秦王! 一万两千多日的苦熬终于迎来了好结果,强势的大父薨了,性子绵软的父亲也薨了,一众兄弟们被他死死压在底下,而他也终于熬到头,站到了秦国权利顶峰的位置,马上就能够大权在握,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来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了! 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嬴子楚内心却火热无比。 同他一样感觉火热的还有“站队”成功的楚臣们,秦昭襄王、秦孝文王都薨啦!华阳夫人就是宫中地位最高的人啦!秦王子楚是他们捧上去哒!只要将新的秦王变成他们楚臣的傀儡,他们楚臣们的荣华富贵就能绵延下去几十年啦! 各个楚臣们脸上是泪,眼中是笑,精气神十足。 跪在群臣之中的吕不韦也是恍恍惚惚的,他虽然怀有大志向,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入秦之后自己“奇货可居”的计划竟然进行的这般顺利,按照他原本的构想,起码得等到子楚公子四十岁时才能坐上王位,怎么都没想到现在竟然提前了这么多年! 提前了好啊,子楚公子越早坐上王位,他吕不韦就越早能收到丰厚的回报。 雪花翻飞之下,在场数百人谁真喜、谁假悲一眼就能瞧出来。 赵康平冷眼看着这些窃喜的人们,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他们做,静静的等着三年后的日子到来。 鹅毛大雪转为细碎小雪,小雪又化为滚圆的小疙瘩。 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十一月底,秦孝文王的丧事全部结束。 十二月底,太子子楚举办了自己的继位大典。 春寒料峭的一月里。 秦王子楚身着素服携家带口的搬进了秦王宫。 子楚搬家,老赵遭殃。 名义上作为秦王正妻的赵岚也不得不带着儿子从国师府内搬了出来。 秦孝文王潜邸时留下的太子府如今已经成了太孙政的太孙府,但按照王室内的惯例,这座占地颇大的王城豪宅得等太孙满十八岁后才能离宫大婚搬进去。 十一岁的太孙还离不开母亲的看顾,赵岚也自然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住,是以一月二十日,赵岚搬进了甘泉宫,住于正殿,儿子政住在偏殿。 乔夫人与琳夫人也各自带着闺女、儿子挑选了一处宫殿搬了进去。 华阳夫人搬到了楚华宫,夏姬夫人搬到了韩夏宫。 待几个贵人都安置妥当后。 二月初,秦王子楚一口气向外颁发了十道王令。 【第一道:遵昭襄王、孝文王遗命,将国师之女赵岚册封为王后,太孙政为太子政。】 【第二道:遵孝文王遗命,将华阳夫人奉为华阳太后,将夏姬夫人奉为夏太后,为孝文王孕育子女有功的夫人均可被子女接出宫奉养,未开怀的侍妾之流全都送往雍城旧都统一养老。】 【第三道:册封楚公主芈乔为乔夫人,册封韩公主姬琳为琳夫人,两位夫人位于王后之下,属于宫廷内第二等级的嫔妃。】 【第四道:将潜邸时期伺候有功的侍妾、通房之流,按照心意由高到低分别赐予了不同的位份,共册封美人两位、良人两位、八子四位、七子两位,长使两位,少使两位,同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一同组成了秦王子楚的后宫。】 【第五道:将吕不韦立为新一任相国,赐封邑十万户,封号文信侯。】 【第六道:赏赐了先王在世时的功臣,又施恩于公室。】 【第七道:释放了一批关押在囹圄内的轻罪罪犯,释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婢女出宫。】 【第八道:免除秦国诸郡各乡邑的庶民两年赋税。】 【第九道:册封居于楚都的悦“长公主”为悦“大长公主”。】 【第十道:册封长女嬴葵为公主,册封次子成蹻为长安君。】 十道王令一道接一道的飞出章台宫。 春草青青,春花初盛的时节,咸阳城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众楚臣们几乎各个都得到了封赏,一些亲楚的秦臣们虽然没有得到封赏,但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文臣之首的蔡相变成了吕相。 吕不韦这一个原本被人鄙视、轻视、看不起的卫国大商贾,蛰伏多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秦王子楚元年里终于攀登到了他的权利顶峰,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吕相国,想要投靠在其门下,担任门客的人哗啦啦的如潮水般翻涌。 国师赵康平虽然也被作为昭襄王、孝文王时期的功臣同武安侯白起、上卿蒙骜一块接受了秦王子楚的封赏,国师府的地位依旧超然,未曾被打压,但明眼人都知道国师与秦王子楚之间的不对付,明面上看着国师一系还是花团锦簇的,但暗中不少人都与国师府疏远了,生怕等过几年秦王子楚的位置稳固了,权势更盛了,膝下子嗣更多了,岚王后容颜不在了,国师年迈体弱,太子政的竞争兄弟多了,秦王子楚就开始为了早年的不甘,出手打压、收拾国师府了,故而功利心、势利眼之徒就抛弃国师一党,转而去捧吕相国了。 …… 阳春三月,渭水河面波光粼粼,草长莺飞,处处鸟啼。 从相国沦为一个二等边缘文臣的蔡泽同国师一起坐在阁楼之上,二人身旁还有韩非、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蒙恬、杨端和、赵牧、蒙毅与王贲。 众人边喝着茶,边居于高处欣赏着隔壁的热闹景象。 现在隔壁的豪宅已经不是太孙府了,而是吕相国府了。 闺女和外孙都搬到王宫居住了,赵康平明白楚系势力们正气息旺盛呢,他也懒得与这些人扯皮,将所有心思都放到了日益壮大的城郊学宫里,除了三日雷打不动会去甘泉宫内探望一下闺女和外孙外,他与自己的便宜女婿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了一回面。 嬴子楚是个有能力的,吕不韦也是个有能力的,这对“质子王孙”与“豪奢商贾”的组合配合的十分好,把朝政大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便宜女婿不宣召找他,他也乐得在府内过清闲日子。 他不去主动争,在外人眼中看来,国师一党就是切切实实坐上冷板凳了,蔡泽、李斯等人知晓国师的品性,看到国师都这般稳稳当当的坐着“冷板凳”,他们自然也踏踏实实的坐着“冷板凳”。 一时之间,楚系势力的气焰嚣张的厉害,阳泉君芈宸出行的派头比正经的王族公室内的子弟都大。 华阳太后、夏太后作为两宫太后、两位婆婆、两位大母,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将岚王后母子俩打压得太过厉害,但是暗地里却没少让赵岚母子俩受委屈,晨昏定省是日日不让落下的,宫中实权以岚王后执掌少府、精力有限为由被有中聩经验的乔夫人、琳夫人瓜分了,甚至两宫太后还会把岚王后喊到跟前或直言斥责、或隐晦敲打,让她能认清自己的本分,早早承担起为秦王子楚绵延子嗣、教养子嗣的责任。 同两位婆婆/两位大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顶孝道的大帽子“咔咔”的迎头压下来,岚王后与太子政根本没处说理去,连嬴子楚都得退避三舍,他倒是有心想去甘泉宫内同自己正妻行夫妻敦伦、缓和关系,但看着赵岚冷若冰霜的俏脸,他又不是当初不得不看岳父脸色的王孙、太孙了,也直接拂袖而去,往旁的宫殿了。 甘泉宫中日升月落,岚王后一日比一日沉默。 太子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已经十一岁半了,也稍稍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感情与事情。 幼时他就知道母亲对父亲很是漠然,可如今二人之间已经是冰厚三尺,母后对父王的厌恶都摆在了明面上。 母后不喜欢甘泉宫、也不喜欢秦王宫宫殿群,她不喜欢住在这个秦国权势最盛、最富贵、也最不得自由的地方…… …… 轰隆隆 哗啦啦 盛夏的暴雨猛烈冲刷着甘泉宫的屋脊,不久后黄叶又覆满了整个屋顶。 深秋之时,秋雨连绵不断,一年国孝眼看着就要守完了,战神白起于府中猝然长逝。 噩耗传出去后,无数秦人们都在秋雨中走出家门,在路边大哭着祭祀武安侯。 秦王子楚前脚刚处理完武安侯的丧事,将武安侯同应侯一块葬于北郊王陵长长久久陪伴秦昭襄王,后脚就收到了齐国君王后薨逝的消息,又急急忙忙派使者奔赴临淄。 这两件大事刚处理完,没等秦王子楚喘口气呢,蜀郡郡守又惶恐的送来了蜀郡突发地龙翻身,受灾人口达到十万的噩耗。 秦王子楚险些急晕过去,拉着吕相夙兴夜寐的处理蜀郡赈灾的事情,蜀郡的灾情刚刚结束,冬雪降临,时间的脚步刚刚进入秦王子楚二年,关中地区又发生了严重的雪灾。 一座座低矮的地窝子被大雪给掩埋,雪层厚的到了成人膝盖处,秦国庶民的日子不好过,关外的庶民日子也很不好过,燕国暴雪多日,三晋雹灾严重,齐国海水倒灌,楚国爆发瘟疫。 燕王忙着给自己的火坑里添加木炭,着急的想要从秦国贸易区内买到大批蜂窝煤。 韩王、赵王、魏王忙着给贵族们补偿雹灾损失。 齐王在自己父王、母后的陵寝前大哭不止。 楚王忙着召集都城内的大巫跳大神,希望强大的巫神之力能快速将可怕的瘟疫消灭掉。 秦王子楚在章台宫内忙的脚不沾地的,常常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不是派大营内的兵卒前去救灾,就是号召国中贵族富户们捐粮赈灾,繁重的政务让他的身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瘦削了下去。 一个漫长的冬季好不容易熬过去了。 因为赈灾及时,力度又大,春日里,秦国庶民们也渐渐缓过劲儿了。 两侧脸颊略微凹陷,瘦的腕骨突出的秦王子楚为了能够尽快弥补由于地震、雪灾造成的重大经济损失,迫切想要做出重大政绩的他,虎视眈眈的将目光放在了离得最近的韩王身上。 三月底,蒙骜上卿奉秦王子楚之命,率领十万秦军东出在赵韩边境上日日徘徊、练兵,这一幕把韩王然吓得脸色惨白,一遍遍送书信、拿出秦昭襄王信物向便宜外甥强调昭襄王生前与他达成的“韩向秦举国为内臣,秦王三代不出兵伐韩”的契约。 信守承诺的秦王子楚确实没打算攻打韩国,只是切断了贸易区内输送给韩国的瓷器、玻璃、蜂窝煤、纸张等金贵物什,这下子新郑的贵族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如今关外的贵族们都已经习惯用名贵又养生的瓷器了,精美的改良高价纸张比绢帛书写方便,蜂窝煤是贵族们爱用的烧火之物,玻璃制品又是他们日日离不开的珍贵物件,一波经济制裁之下,韩王然同领兵的秦国蒙骜上卿经过“亲切会谈”、“友好交流”,不得不割掉成皋、巩邑两地献给秦国,秦国边境线一下子推到了魏都大梁的边上,魏王圉大骇!魏公子无忌大悲!秦王子楚大喜!将秦昭襄王在世时心心念念的三川郡终于给设立了!忙不迭驱车赶赴王陵告知昭襄王这一喜讯。 不费一兵一卒就顺顺利利从韩国咬下一块关键领土,辟土有功的秦王子楚斗志变得更加高昂了,不顾自己更加瘦削的身子,日日精神亢奋盯着七雄舆图看个不停,夜夜睡的少,顿顿吃的少,在一番精心的谋划下。 夏日里又派蒙骜上卿率领十万大军第二次东出攻打赵国,秋日里顺利平定太原,冬雪飘落,又是一年过完了。 秦王子楚三年岁首迎来了一个极为喜庆的开门红,在秦王子楚的勤政之下,秦国继三川郡后,又多了一个太原郡。 十二岁、十三岁生辰都在甘泉宫中同母后一起默默度过的太子政看着父王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不禁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出口劝父王要注意身子。 秦王子楚笑着答应长子的话,但却并未将其记在心里,他今岁三十五,正是青壮,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相信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的,关内一切顺遂,关外又捷报频传。 秦王子楚有太多要干的事情了,白日在前朝忙于政务,夜晚在后宫里忙着开枝散叶,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除了相伴十几年的吕相外,旁的臣子他都不敢完全放心,对楚系势力拉拢着又防备着,对国师势力尊敬着又疏远着。 寂寥的冬日慢慢熬过去了。 刚刚开春,冰雪消融,秦王子楚再度派老将蒙骜第三次出征挂帅,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奔至魏国边境,攻下魏国的高都、汲邑两地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攻打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夺取了三十七座城。 秦王子楚这刚继位第三年就恨不得把关东六国打穿,一口气横扫六合,五年之内就做天下之主的巨大野心将韩王险些吓死,步步紧逼的态势又把魏王、赵王给差些气死,一时半会儿还没挨揍的燕王和齐王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居于南边的楚王更是感受到了这位往昔不显山不露水、和他早年经历极其相似的便宜妻族侄子的不好惹。 三月初,位列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忍无可忍,终于不再忍了,派侍臣前往赵、燕、齐、楚四国,一番谈判后,登高一呼,担任上将军,执掌五国虎符,联合魏国、赵国、燕国、楚国、齐国五国兵力,率领五十万大军声势浩大的一路西行伐秦,在二倍的兵力差距之下,蒙骜率领的秦军不敌,被联军打得步步败退,在黄河之南大败,二十五万大军折损十五万,蒙骜老将军不得不急急忙忙带着余下的十万兵卒退回函谷关。 五月初,信陵君带着余下的四十万大军包围函谷关,靠着带兵的能力再度享誉天下,名气更盛,成为了战国末期当之无愧的“关东六国擎天柱”。 眼看着攻守之势急速调换,即位以来顺风顺水的秦王子楚一下子遭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当朝吐血昏迷,吓得吕相当庭从坐席上跳起来,忙不迭将昏迷的君上送到章台宫。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太子政闻讯匆匆赶到了章台宫内殿。 “君上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毒了?!” 初夏时节,华阳太后急的险些要晕过去了,紧抓着太医令的袖子厉声询问道,同时视线还隐晦的往岚王后身上瞥了一眼,夏太后更是扑倒在儿子的床边,摸着秦王子楚瘦得凹陷的脸颊,痛哭道: “我的儿啊,好端端的,你怎么就病成这个模样了?” 乔夫人和琳夫人也跪在病床边垂泪。 六周岁的葵公主看着父王病重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的摸着父王的大手。 五岁多的长安君则被父王惨白又憔悴的病容给吓着了,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往病床上看。 十三岁零八个月大的太子政看看父王的面容,又摸了摸父王的脉搏,他的长眉紧锁,从小在太姥爷的耳濡目染之下,太子政也稍通医理,父王的脉相十分不好,像是内部都熬干了。 瞧着在场混乱的场面,他忍不住看向华阳太后道: “华阳大母,我瞧着父王的病容很严重,不如请安老先生入宫来瞧瞧吧。” 心中对国师一党防备的厉害的华阳太后一听到这话,正想出声拒绝,身为秦王子楚亲生母亲的夏太后就哭着喊了出来: “政,你莫不是糊涂了,太医令可是秦国最厉害的医者,还是你父王的贴身疾医,安老先生哪有他了解你父王的病情?” “可……” “政,你过来。” 岚王后语气冷冷的对着儿子招了招手,她心中冷笑,自己的俩婆婆怕是都怀疑自己暗中给嬴子楚下毒了,哪会愿意让她姥爷来宫里给嬴子楚诊脉? 太子政见状只好站到了母后身边,双眼难掩担忧的看向父王,父王的脉相俨然是要不好了,但信陵君率领的四十万五国联军正堵在函谷关前呢,蒙骜老将军败了,秦国折损了十五万兵卒,此刻国事焦灼的厉害,百官们还等在前面,焦急等父王发布下一道王令呢,父王需要快些清醒啊!! 白发苍苍的太医令看着这满殿的贵妇,心中那叫一个悲痛啊,他的运气是多不好,连着送走了两代秦王,眼看着就又要送走第三位秦王了,面对华阳太后那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面对夏太后那一副恨不得用眼泪把他淹死的模样,面对岚王后冷冷淡淡的漠然眼神,太医令额头布满冷汗,心中斟酌再三,而后一咬牙“扑通”一下就跪在木地板上,对着满殿的贵妇哭嚎道: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太子殿下,请恕老臣无能,君上病重,臣能力不及,怕是医治不好了。” “什么?!” 太医令话音一落,赵岚深深闭了闭眼,太子政一颗心直坠谷底,华阳太后、夏太后、乔夫人、琳夫人更是吓得心脏巨颤,葵公主和长安君的两张肉嘟嘟的小脸都变得惨白一片。 “怎,怎么会呢?太医令你是不是诊断错了!君上今岁才三十五啊!” 回过神的夏太后疯了般,“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含泪,满脸惊恐的抓紧了太医令的领口衣襟。 华阳太后也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的厉害,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忙被俏脸惨白的芈乔给伸手牢牢扶住了。 赵岚不开口说话,太子政也眉头紧锁,琳夫人咬着下唇颤声询问道: “太医令,君上正值青壮,怎么一下子就要不好了呢?” 太医令的脖子都被夏太后鲜红的指甲尖给刺破了,老太医战战兢兢的颤声道: “回夏太后、琳夫人的话,君上幼时在邯郸当质子时日子过得太苦了,早早的败坏了根基,后来又一直太过忙碌,前朝后宫都在忙,臣曾多次给君上谏言希望君上能减少政务、多多保养身子,可是君上都不太在意,觉得年轻力壮、精力很足,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忙个不停,早已累的伤及心脉,如今又,又因为关外战事大败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内,内里脆弱的就再也支撑不住,故而吐血昏迷了。” 听完这番解释,夏太后的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泪水汹涌,双眼无神。 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在章台宫内蔓延。 突然之间,明亮的光线变得昏暗无比,短短几息之间殿内就变得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小长安君被突然到来的黑暗给吓得“哇”的一声就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葵公主也害怕的缩到了自己母亲怀里。 “这,这是怎么了?” 一片黑暗之中,华阳太后吓得张口喊了出来。 岚王后心脏“咯噔”一跳,下意识抓紧身旁儿子的手,脑海中刚蹦出“日食”二字,殿外就传来了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呼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天狗把太阳吃了!” “天狗吃太阳了!这是不祥之兆啊!不祥之兆啊!” “母后。” 太子政听到殿外宫人的惶恐声音下意识往母亲身上靠。 “政,没事儿,没事儿的,只是月亮转到太阳和地球之间了,自然现象,不是恶兆,一会儿天就亮了。” 感受到儿子心底的不安,赵岚紧紧将儿子搂到怀里,同时警惕的攥紧从空间中取出来的水果刀,悄悄带着儿子往旁边靠了靠,嬴子楚眼看着要不行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自己这俩好婆婆恶从心中起,把他们母子俩在这章台宫内害了,都完全可以推到刺客身上,到时直接就把长安君给推到王座上了。 两年半的朝夕相处之下,她已经深切体会到了,这俩婆婆为了自己身后母国安稳的狠辣之心,她不敢赌,也不愿意堵,还是稍微离得远些好。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光线却黑的厉害,殿内的压抑氛围也粘稠的厉害。 瘫坐在地上的夏太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双手攥了紧,紧了又攥,她知道大殿暗下来前,自己和长孙离得很近,长孙政应该就在她的左手边,成蹻和嬴葵哇哇哭的厉害,哭声惹得人有些心烦意乱的,夏太后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自己发髻上的金簪,刚准备拔下来朝着左边狠狠刺过去。 内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给“砰”的一声狠狠踹了一下。 门外的脚步声混乱极了。 阳泉君愤怒又惊恐的吼声极大:“赵康平你竟然敢带着兵器硬闯君上寝宫!莫不是想要逼宫造反吗?!” “国师冷静冷静,天狗吃太阳,恶兆突发,都城的庶民们此刻都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了,您这个时候不去宫外安抚庶民,怎么非得硬闯章台宫呢?”吕不韦伸出双臂,惶恐的阻拦道。 “哼!阳泉君!文信侯!君上当朝吐血昏迷,信陵君将函谷关围的水泄不通,我身为王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大父,当朝国师,为了储位稳固有权在这危机时刻去看顾王后母子俩。” “母后,姥爷,姥爷在外面。” 太子政从外面混乱的争吵声、奔跑声、惊恐声中分辨出了姥爷的声音,当即扯着母亲的袖子惊喜的喊了一声,赵岚听到父亲来了,也长松了口气,紧握着水果刀刀柄的手心里尽是汗。 “岚,岚岚,政。” 紧张的压抑不安之中,躺在床上的嬴子楚发出来了一声极低的声音。 这声音好似冲破了黑暗,殿内的漆黑一点点退下,光线又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殿外又霎时间传来了宫人们扑通跪地惊喜的祷告声:“多谢玄鸟保佑!多谢玄鸟保佑!玄鸟把天狗吓跑了!太阳又回来了!!!” 夏太后也忙将拔下的金簪又给插回了发髻内,顺手擦了一把眼泪,第一时间奔回病床前,趴在儿子身旁大哭道: “子楚,子楚啊,你终于醒了。” 这一切看似过了很长时间,其实日食只持续了几分钟。 秦王子楚努力睁开眼皮,看到旁边泪水涟涟的母后,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快速流失的生机,没有力气与母后多说,只是将视线移到了站的离床最远的赵岚母子俩身上,朝着二人艰难的抬了抬手。 赵岚攥紧儿子的左手拉着儿子走到床边,神情复杂的看向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嬴子楚。 太子政看到父王嘴巴开开合合显然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模样,遂松开母亲的手,跪在父亲床头前,如同四年半前的深秋,如同三年半前的凛冬,像看病重的曾大父、大父一样看着病重的父王,可是,虚岁十岁的他、周岁十一的他,那时是悲痛极了,如今虚岁十四的他面对同样的场景,心中虽有悲痛,却远不比那两年哀伤,此刻与其说政是悲痛,不如说是煎熬,五国大军来势汹汹的大军压境,秦军在联军手下大败,国内刚刚发生扰乱民心的“天狗吃日”,楚臣蹦跶的正高,三川郡、太原郡两郡初建,林林总总有许多事情需要一国之君决策,父王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去了,秦国是要发生极为强烈的动荡的!!!所以作为冷静理智的储君他很煎熬,煎熬之下,悲痛被挤占了地方后,真的少之又少。 长子担忧,秦王子楚更是担忧,他心中有满腔抱负,他想要横扫六合,建立史无前例的大一统王朝,他想要做出比曾大父更强、更煊赫的政绩来,他想要作为一代明君流芳千古,可惜,面对着副快速流失生机的破败身体,他总算是有再要强的心思,有再多想要施展的抱负,也是不行了的。 他手指颤抖的摸了摸长子脑袋上的玉冠,又眷恋的看了女儿和小儿子一眼,随后目光复杂的看了自己正妻一眼,哑着嗓子低声道: “岚岚,你让外面的臣子们都进来吧。” “诺。” 赵岚微微俯了俯身。 她攥了攥双手转身来到殿门前,手心中汗津津一片,“砰”的一下拉开内殿的高大木门。 “砰砰砰” 堵在门口死死拦着国师一党不让往里进的楚臣们如同叠罗汉般一个个被门槛绊倒狠狠地倒在了内殿。 赵康平与女儿四目相对,仔细的看了看闺女的脸色,发现没有泪痕、脖子处也没有伤痕后,知道日食发生的那短短几分钟里,这封闭的内殿没有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被芈宸不慎压住腿的吕不韦努力将阳泉君的屁股踢开,从几个楚人身下爬起来,瘸着一只腿跌跌撞撞边往里走,边惶恐地大声喊道: “君上,君上!” 楚臣们也都龇牙咧嘴的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赵康平也拧眉带着蔡泽、楼缓、蒙武、王翦 等人快步走了进去。 章台宫内殿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葵公主和长安君的哭声显得异常令人揪心。 吕不韦跪在太子政旁边紧攥着秦王子楚的两只手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的。 吸气少、出气多的秦王子楚艰难的给长子和心腹宠臣们交代完一番话后,隔着许多人的脑袋,寻到了国师的影子。 春日里,国师强烈反对让蒙骜上卿第三次出征带着大军前去攻打魏国的战事,可惜他没听进去,甚至觉得这是国师心中有私心,出于私交偏向信陵君的缘故,然而……结果显然和国师预料的一样,被逼急的魏国,在信陵君的指挥下,联合另外四国,声势浩大的西行伐秦,信陵君为上将军一路摧枯拉朽的打过来,蒙骜败了,昭襄王执政五十六载,秦军东出的战事不断,都没有像此役般一下子折损了如此多的兵力。 等战败结果传来咸阳,他当朝昏迷吐血,不是单纯被气的,更多的是后悔、是懊恼,是这两年半大权在握的美好滋味将他给捧得忘乎所以,从而丧失了以往伏低做小的谨慎了。 知易行难,知易行难啊,虽然大父临终前苦口婆心交代他和父亲不能鸡蛋忌惮国师府,可有些事情嘴上说的容易,想要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这么多年下来,他与妻族之间的隔阂实在是太深了,自己坐到王位上了,享受到了大权在握、言出法随是何种美妙的滋味了,即便心中明白要亲近岳父,不能打压防备,却面对面后根本亲近不起来,内心深处防备着岳父权势太盛,有一朝把他架空,直接扶政上位了。 他虽然对政这个继承人万分满意,但是也不舍得自己壮年之际,儿子就沾染到他的王权的。 故而在他有意忽视之下,赵岚母子俩在两个母亲面前吃了不少苦头,国师一党是真真切切与核心权利层离得远了,可惜……现在一切都太晚了,联军都堵在关口了,自己夫妻离心离得甚远,长子对他没什么感情,他要走了,要抱着无尽的遗憾走了。 秦王子楚越想越难受,不由深深闭了闭眼,眼角流下了两行懊悔又不甘心的泪水,伸出右手拉着国师的袖子哑声颤音道: “岳父,子楚要去曾大父、父亲跟前告罪了,政,政和秦国以,以后就,就让您,您操心了。” 看着便宜女婿面容憔悴、瘦的皮包骨、胸前血迹斑斑的模样,赵康平的声音也难得变得温和了,叹息道:“君上,您放心吧,臣往后余生必然会用尽全身力气帮助政早日建立大秦帝国的。” 秦王子楚笑着点了点头。 “子楚,子楚,你不要离开母后啊!” 夏太后紧紧拉着儿子的左手,哭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秦王子楚难过的侧头看了悲痛的母后一眼,又抱歉的看了看泪眼朦胧的嫡母,视线在两位表妹身上扫过、看了看哭泣的女儿和小儿子,随后对着面前闯进来的文臣、武臣们瞪大眼睛艰难道: “传,传寡人之命,即,即刻让太子政继位为王,在政亲政之前,由岚,岚王后摄政,国,国师和文、信侯从,从旁辅政,钦,钦此。” “砰!” 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秦王子楚的脑袋一歪,左手从夏太后手中滑落,重重打在了床塌上。 “子楚!!!” “君上!!!” “呜呜呜呜呜,父王!父王!!” “表哥!表哥!” “君上!!” “大王!大王!” 夏日的章台宫内冷若冰窖,哭声震天。 赵岚深深闭了闭眼,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板上。 时隔两年半,十三岁零八个月大的的少年太子政又于五月夏日里送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秦王子楚三年,满打满算继位两年半的秦王子楚于章台宫内薨,终年三十五岁,谥号“庄襄”。 【时,魏将信陵君率领五国大军伐秦,困围函谷关,王后岚三十三岁摄政,太子政虚岁十四,于次日即位,是为秦始皇帝。】【秦史秦始皇本纪】 …… 暑热初显的咸阳夏季里。 黄泉之下,为了能和胖儿子一同转生的秦昭襄王耐心地等着胖儿子也顺利地拿到了爱的号码牌。 地面之上进行着秦王政的继位大典,头戴冠冕九垂琉、身着黑袍的嬴政站在千阶之高的高台上,背后是古朴沧桑的九个大鼎,顶上烈日当空,下方文武群臣分站,母后和姥爷站在群臣之前满眼专注的望着他。 眼前的场景熟悉的厉害,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一样,秦王政心中疑惑,忍不住抬头望向刺目的太阳,恍惚间只看到一只巨大玄鸟滑过太阳,扇动双翼径直冲他飞来,当空对他慈爱的鸣叫一声,随后平和地坠入北郊,紧跟着又是一只身形富态的大玄鸟和善的朝他飞来,啼鸣一声后也是平和地坠于北郊,最后一只青壮玄鸟也朝他飞来,在北郊上空不甘的泣血哀鸣一声,不情不愿的坠于北郊。 熟悉又陌生,虚幻又真实。 “是梦里见到过吗?”少年秦王伸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困惑的低声喃喃。 地面之下,雄姿英发的秦昭襄王、身材胖胖的秦孝文王苦等两年半总算是轮到二人要投胎了,心神放松的准备踏上奈何桥。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响亮悲痛哭喊声: “大父,父亲,不肖孙、不孝子前来告罪!” 秦昭襄王闻声惊愕不已、动作机械地转过头:“!!!???” 秦孝文王则是“咻”的一下就快速转过身子看到儿子的身影后,下意识就后退一步,惶恐的用双手捂上自己的眼,又悄摸摸的岔开了一条缝观看:“???!!!” …… “啊!” “啊啊!” “昭襄王,昭襄王,您这是弄啥子嘞?给额一个面子,别打了嗷!别打了嗷!庄襄王是新魂嗷,经不起打滴,您若是再打几下的话,庄襄王的魂魄就散啦!!!” “嗷!!!大父,生而早逝,孙儿也很抱歉啊!!!” 本章就是第二卷 《秦国篇》的结尾章了,到此为止,让四代秦王在卷末欢快“合影”了,恭喜政顺利继位啦!!! 正文还剩最后一卷《一统篇》,文中秦国的底子打的好,一统的时间会提前,第三卷 有时间大法,篇幅也不会太长。 别的话就不多说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正版小天使们的投喂!! 祝好!《 》 210-215 第211章 一统天下篇开启:【蔡泽、无忌谈判】 “……” “秦王在秋天薨了,我们守了一年国孝。” “国孝刚守完,又一个秦王在冬天薨了。” “我们刚出国孝又守起了国孝,好不容易将第二个国孝也给守完了,原以为能喘口气儿了,谁知道就碰上了地龙翻身、大雪灾,可怕的天狗吃太阳后,都城内再次传来噩耗,又一个秦王在夏天薨了!!!” “老天呐!玄鸟在上!您是不庇护秦人了吗?呜呜呜呜,这几年,我们秦国究竟是怎么了?!” 庄襄王薨逝的消息传遍秦国诸郡后,无数秦人都跪在黄土地上,仰望着湛湛蓝天上的烈烈骄阳,哭得麻木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庄襄王有多深的爱戴之情,而是秦人们马上就要守第三个国孝了! 不足五年的时间国内就连着薨了三位秦王,住在偏远郡县内的庶民们甚至都不知道咸阳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三个秦王的名讳又分别是什么,但这频繁的国君更替已经让庶民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上层不稳定,天灾还不断,外面还有联军,内忧外患之下,下层没有发生剧烈动荡就是得益于秦国完善又严苛的律法了。 可是这些事情,英年早逝的庄襄王已经看不到了,他在章台宫内去的不情不愿又不甘心,留下了一个复杂无比又极其混乱的烂摊子交给了继任者处理。 当下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堵在函谷关外的五国联军。 联军们一朝不赶走,庄襄王的葬事都不能专心处理。 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朝堂争论后,摄政的岚王后听取了国师和文信侯的建议,准备派蔡泽担任使臣前去函谷关外寻联军上将军信陵君进行议和谈判。 六月三日。 蔡泽带着二十人的使者队伍,轻车简从,快速从咸阳出发,驱车赶赴四百里外的函谷关。 六月五日,清晨。 一行人顺利到达函谷关,与守在关口的蒙骜上卿会面了解完最新情况后,又一口气出关急行十里地,终于在树荫繁茂的野地中看到了联军的驻扎营地。 只见密林中的树梢上高高飘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身着不同颜色甲胄的五国联军绕着密林驻扎,密密麻麻的人影,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庞大,却不显得混乱,足以可见信陵君的领军能力。 盛夏的暑热在空气中如无形海浪般翻涌。 蔡泽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第一时间寻到信陵君的门客,顺利的将国书交到了信陵君的手上。 跪坐在营帐内的魏无忌看到秦国国书的落款已有“秦王子楚”更名为了“秦王政”,不由轻啧了一声,实在是没想到去岁还野心勃勃设立三川郡将秦国边境一口气推到他们大梁边上的嬴子楚,今岁可就这般突然的没了。 他将手中的国书随意卷起来放到一旁,对着门客开口道: “让那秦使进帐来。” “诺,将军!” 门客匆匆转身出帐,没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人。 跪坐在坐席上的魏无忌闻声抬头一望,认出来人竟是熟人,不由微微一怔边从坐席上站起来,边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无忌实在是没想到使者竟然是蔡泽先生。” 蔡泽也对着快步走来的魏公子俯身笑道:“多年不见,信陵君风采更盛了。” “哈哈哈,蔡先生谬赞了,快快请坐。” 魏无忌边笑着拉蔡泽在坐席上坐下,边让门客去取些冰块放进了冰鉴内。 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从冰鉴内冒出来,一杯凉茶下肚后,口干舌燥的蔡泽才算是觉得自己终于是活过来了。 一晃眼十年的光阴就度过,他细细打量着坐于对面的信陵君。 与十年前仪容雍雅的王室贵公子相比,十年后的信陵君面容中多了许多坚毅之色,再加上通体的军旅气息,看着真有几分儒将的风范了。 若是这位是魏王,啧…… 不敢往下多想了,蔡泽垂眸又喝起了甜丝丝的金银花凉茶。 魏无忌也在喝着凉茶,任由对面蔡泽打量,心中则十分惋惜,来者要是国师就好了。 少许,提着冰块的门客进来加冰,打破了营帐内渐渐蔓延开的沉默气息。 蔡泽也放下手中的杯盏,顺着前来加冰的门客打开了话匣子,笑着看向魏无忌出声询问道: “信陵君,一别十年,今朝重逢,真乃是一件幸事,泽今日奉岚王后与小君上之命前来贵营进行谈判,入营前还想着能借此机会与老朋友们挨个见个面,没想到竟只见到了信陵君,没曾见到侯赢先生” 信陵君闻言无奈地摇头解释道: “唉,蔡先生,侯先生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实在是太过年迈,他此番不放心无忌本想也来随军的,但无忌担心他的身子骨就让他留在大梁养老了。” 蔡泽边听边点头笑着感慨道:“侯先生倒是难得的高寿之人啊。” “是啊,相比侯先生,庄襄王他老人家实在是走的太急了些。” 魏无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蔡泽也无奈地笑了一下,早在邯郸时,这位同样出身王族的贵公子就直白的看不起还是“异人”的庄襄王,更别提庄襄王刚在咸阳守完孝就派出大军前去攻打三晋,野心勃勃的将边界线推到了魏国都城的边上,人家信陵君没有在他这个秦使面前敲锣打鼓的恭贺庄襄王薨的好,就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蔡泽只笑不语,魏无忌也不想白白的在这里与蔡泽空耗。 毕竟联军一路从东打过来,加上围关这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五十万大军打到四十万,四十万人再加上战马,每日的吃喝嚼用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也想尽早返回母国去,在这等着也是想要快些看到秦国的态度。 眼下蔡泽入了账,却似乎不想要占据话语主动权,逼得信陵君不得不开门见山道: “蔡先生,十年不见,咱们双方竟然已经站到了对立面上。唉,各自为政,各有各的难处,叙旧的话无忌也就不多说了,我们双方都很清楚,四十万联军虽然没办法一路打到咸阳,但是打进函谷关还是很容易的。” “若是无忌想要强行破关的话,单凭蒙骜老将军是万万不可能拦住我们的。” 蔡泽老神在在地点头笑道:“信陵君说的在理,我们从未小看过信陵君的领兵能力,不过信陵君怕是有所不知,眼下咸阳的火器储备库内约有五百多枚岚王后亲手制作的爆|炸|弹,近十年来,秦国的人口已经翻了一番,从当初的三百多万人暴增到了如今的六百多万人,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两百万青壮士卒来。” “秦国根本不惧怕联军们,只是形势逼人啊,你们联军堵在关外不肯离去,这大大影响了庄襄王治丧的事情,小君上孝顺,希望能快些把这联军之事给了解了,好让庄襄王能没有后顾之忧,走的安心些罢了。” 听到蔡泽一口|爆出一个惊人的数字,魏无忌攥着瓷杯的手指都下意识紧了紧。 帐内的气氛也霎时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几年秦国的名声好了不少,他国的移民与战俘,再加上本国新增人口的数量,六百多万的人口应该是有的,更何况蔡泽能直言“火器库”内有五百多枚爆|炸|弹说不准实际上就有一千多枚。 蔡泽的语气非常平和,甚至还带着笑音,但里面的威胁之意却半点儿不少。 瞧着信陵君俊颜冷凝、闭口不言的模样,蔡泽又继续乐呵呵地笑道: “信陵君,您是很强也很聪慧,但可惜啊,像您这般能耐的聪明人却不是魏国的王!” “泽知晓您希望魏国能在未来的统一大势中存活下去,但是依泽看,您只有先做上王位才好筹谋救助魏国,否则您现在做的越多就越是催着自己和自己的母国去送死!” “泽与您相识一场,实在是不想看到您有什么不好,打心眼儿里希望您能有个好的未来。” 魏无忌紧攥着手中的瓷杯,面容也跟着沉了下去,语气冷冷地看着蔡泽: “蔡先生,你逾矩了,挑拨离间的话语与反间计在无忌这儿根本是行不通的!” 蔡泽往上挑了挑眉。 信陵君面容坚毅接着往下道: “再者,无忌也不想率领联军打进函谷关,耽误庄襄王在咸阳的送葬事宜。” “无论如何都是庄襄王生前派兵挑衅我们在先,联军的反攻也是为了保家卫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此战的战胜方是我们联军,无忌在这儿直言,只要秦国愿意拿出足够数量的战利品安抚五国君主,无忌自会带着联军马不停蹄地返回母国,一日都不犹豫。” “哦?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这些东西秦国应有尽有,不知道信陵君想要什么东西做战利品呢?” 蔡泽看着魏无忌,满脸好奇的出声询问道。 信陵君摇了摇头,隔着面前的案几身子略微前倾,双目直视着蔡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蔡先生,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是燕、赵、楚、齐四国想要的东西,而无忌和魏国想要的战利品从始至终都唯有一人。” “一人” 蔡泽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心中也暗道不妙,果然下一瞬就看到信陵君将身子坐直,言笑晏晏道: “蔡先生,还请您回咸阳转告贵国的岚王后和少年秦王,康平国师已经在咸阳住了十载了,大梁的风光也十分好,无忌在关外邀请康平国师前往大梁做客,魏国上上下下必奉国师为无上贵宾,国师一日不来,无忌就一日不走!国师一年不来,无忌就带着联军在函谷关前搭房建舍了!” “不可能!” “康平国师乃当今秦王的外大父,摄政岚王后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会跟着信陵君到大梁做客!” “泽知道信陵君想要见老友的心,但这样的无稽笑话还是别再说了!” 蔡泽的脸色也已然完全黑了下来,嘴角笑容散尽,语气也变得很生硬。 信陵君勾唇笑道: “蔡先生,夏天天热,火气旺,您生什么气呢?还是多喝几杯败火的凉茶消消暑吧。” “无忌开没开玩笑,无忌自己知道,而您说话算不算数,无忌也知道。” “无忌没有什么坏心思,是真心看重国师的才华,想要邀请国师到大梁客居罢了,若是十年前无忌知道国师有离开邯郸的那日,用尽各种办法也会将国师一家人请到大梁定居的,政那个孩子,无忌还记得,小小一团聪慧伶俐,长得也分外可爱,无忌还送他了一块玉佩,是非常喜爱他的,纵使将他作为亲子又何妨” 三头身的小邦邦作为信陵君的小迷弟,在沛县揣着双手,满眼星星眼地仰头望天:“唉,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到大梁追随信陵君,在他门下做门客就好了!” 头戴冠冕的政崽,凤眼半眯,睥睨天下,不屑冷笑道: “呵朕幼时就知道,围在朕身边的贵公子们全都不安好心!朕想要野心勃勃地灭你们的母国!而你们一个个竟然都想要做朕的父!!!” 邦邦闻言,羡慕哭了:“政哥你不要这福气,邦邦我想要啊!!!” 【嗯,一统篇和前两卷一样,会尽量详细写的。】 第212章 康忌见面:【高产种子】 “蔡先生解决不了无忌的心头难事,也改变不了无忌的心中想法,与其待在这里与无忌白白的耗着耽误时间,还不如快些带人返回咸阳,让国师来关外与我一见。” 看到魏无忌一副油盐不进、立即送客的不配合模样,蔡泽冷笑一声,愤然从坐席上起身拂袖离去。 信陵君则静静地坐在营帐内,将壶中凉茶当成美酒了般,目光沉静,一杯接着一杯自饮。 两日后。 秦都,日光灼灼。 待蔡泽一行人匆匆返回咸阳,向岚王后和秦王政转述了一遍在关外谈判的事情后,信陵君那一番“国师一日不来,无忌就一日不走!国师一年不来,无忌就带着联军在函谷关前搭房建舍”的坚定话语也如一道惊雷般瞬间将整个咸阳城都炸得人声鼎沸、沸反盈天的。 一时间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底层庶民“唰”的一下子全都将目光转移到了国师府上,把庄襄王薨后本就淡得不得了的悲伤也给炸的一干二净,庶民们的心思都很单纯,想法也很统一,觉得这魏国的信陵君真是变成联军上将军后就飘上天了!现在都敢和额们抢夺康平国师了!废话甭说了,不如直接撸起袖子冲到关外与联军们开打吧! 愤怒的秦人们甚至都顾不上忧虑上层国君更替的不稳定了,满脑子都琢磨着与联军打仗的事情。 而上层的贵族们因各怀心思,相互之间的分歧也很大。 作为楚系势力领头羊的阳泉君在朝堂上不顾岚王后母子俩的两张冷脸,执拗的抱着手中笏板慷慨激昂地对着上首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信陵君所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康平国师既然身上兼任着魏国国师的官职,那么就可以到大梁客居,这既能让魏人们亲眼目睹国师的风采,又能顷刻之间解决函谷关被围之困,同时还能够缓解秦国与关外诸国的紧张关系,让国师能有闲暇去感受魏国与秦国、赵国绝然不同的风俗文化,真真乃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信陵君有情有义又有心,国师云何不往呢?” “是啊,君上,臣附议!国师一向都将七雄一体挂在口上,多次说在他心中秦人、赵人亦或者是楚人、魏人都是华夏人,既然国师是七国国师,又对诸国一视同仁,那么秦人就没有资格独霸国师!国师发迹后在邯郸待了不到四载,眼下一晃眼就已经在咸阳住了十载,这对关外诸国的庶民们来说都是极其不公平的!信陵君乃是当今天下有名的四公子之一,他既然已经如此直白的表露了想邀国师入魏的想法,必然也代表着山东诸国的民心,依臣看,国师不仅要去大梁客居,还要轮流去蓟都、临淄、新郑、巨阳客居才是最正确的事情!” “臣附议!” “臣附议!还请太后与君上即刻下令,送国师出关!” “请送国师出关!” “国师出关方能解函谷关之困,还请君上速速下令!” “请太后与君上……” “……附议!” “附议……” 高坐于上首王位的秦王政瞧着下方自芈宸讲完话后,一个个如跟屁虫般纷纷顺着芈宸的话往下接着激情谏言的楚臣们与各别老秦氏族们,不自觉将藏在两条丝绸宽袖中的双手给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凤目沉沉的将这些发言的人给一个个记在心里。 坐在少年身旁的青年太后则紧抿双唇,看着底下的父亲眉头紧锁,一些中立派的臣子们互相你瞧我、我瞅你的不敢吭声,吕不韦这个相国也是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表情的做派,她心中“蹭蹭蹭”往上涨的火气半点儿都不比身旁的儿子少,但两年半的王后宫廷磨砺,让她成熟了许多,纵使是心中再气愤,此刻面上也看不到半点儿怒容。 待底下的楚系势力们几乎各个都发表完意见、说得口干舌燥了,摄政的岚王后才用指尖轻敲了几下案几,视线转到吕相国身上,语气冷冷淡淡地幽幽开口询问道: “哀家已经听明白楚卿们的意思了,楚卿们意见统一都认为应该即刻送对秦国有大功的国师到大梁里客居,文信侯早年间遍游诸国,见识广博,想来对大梁的真实情况也是非常了解的,文信侯觉得哀家和大王应不应该送国师离秦呢?” 本想站中间、不沾染双方因果的吕不韦一听到自己被当众点名,心中不由咯噔一跳,忙持着玉笏微微俯身拜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臣认为国师对秦国有极重要的意义,绝不能送国师离秦入魏,信陵君这做法显然是在强人所难。” “哦?强人所难,这词总结的好!” 岚王后看着底下的楚人们冷笑道: “文信侯不愧是被先王视为心腹的忠臣,他身为一个卫人都能看明白国师对秦国、秦人们的重要性,而激情谏言的诸君们有的是秦王室延绵了几代的姻亲,有的是秦王室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堂亲,在这危机关头,你们这些享受秦王室诸多恩泽的卿家们不念着齐心协力帮助秦国渡过难关,反而趁着先王尸骨未寒,就急急忙忙地跳出来借着信陵君的话来排除异己,逼国师离秦了!你们今天敢逼国师去魏国,莫不是明天就要逼哀家与君上自行下台,双双离秦赴魏吗?!“ “太后息怒,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一看到吕相国被逼站位了,岚王后也当众发怒了,底下的文武百官们别管什么心思的,都先急急忙忙的俯身告罪,连呼“惶恐、不敢”。 芈宸紧握着手中的玉笏,牙齿紧咬,力气大的险些都要把手中的笏板给捏碎了,想想初夏时先王还活着的时候,他走路生风,哪在朝堂上受过这种气?!孔夫子诚不欺我,果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偏偏这上首的“女子”和“小人”他都奈何不了,越想越气的芈宸当即拧眉带着怒意道: “若是太后不赞成臣等的意见,那么信陵君那边又该如何打发呢?臣愚钝想不出旁的法子了。” 岚王后瞥了芈宸一眼,冷嘲道: “阳泉君既然想不出来旁的法子了,那就早些退位上贤,待在一旁好好歇着养老吧。” 正当壮年的芈宸:“……” 看着太后将楚卿们的嚣张气焰往下压住了,朝堂氛围陷入一片凝重后,年迈的楼缓才咳嗽两声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笏板开口谏言道: “太后,君上,老臣觉得信陵君虽然口称要请国师入魏,但他也明白此事几乎不可能有胜算,想来魏无忌更多是把此事作为了一个幌子,真实目的另有其他。” “嗯,楼卿所说的话恰恰就是哀家心中想的”,岚王后微微拧眉点头认同道,“哀家寻思着,这诸国庶民都知道秦王室与国师府是姻亲,大字不识一个的庶民都明白让国师离开秦国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信陵君却偏偏要这样子做,与其说他是在图谋国师这个人,不如说他是借此事想让我们秦国朝堂自乱,自行斩断兴秦大计!耽误大一统的进程!这人用心极其不善,不可不防。” “哀家是这般琢磨的,君上认为呢?” 旁听许久的少年秦王终于等到了发言机会,忙愤然地说道: “寡人与太后、楼卿想的一样!” “信陵君被誉为天下有名的贤人,他不可能不懂国师对秦的重要意义!在寡人看来,他野心勃勃地撺掇国师离秦入魏,既是趁着先王初薨、国中动荡的时机想要搅乱秦国的政局,又是在图谋秦国的大一统光辉未来!” “国师最重要的东西有两类,一类是国师脑袋里的超前智慧,另一类是国师手中掌握的超前奇物,信陵君明白国师的智慧他拿不走,他此举分明是逼着秦国把国师手中的奇物拿出来,分与魏国一并享用!” “楚卿们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国师既然是七国的国师,生于邯郸又在咸阳住了这么些年,未来也应当要去临淄、新郑、大梁、巨阳好好看一看,但在寡人看来这种游览的事情大可往后放一放,等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寡人必会让国师随寡人一并去周游各地,此事要办但却不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在先王的孝期里,寡人都不急着去他国国都看别样风景,诸位楚卿们又有何着急之处?莫非咸阳已经让诸位住厌烦了?尔等待不下去了,一个个的想要借此机会回水乡老家了,所以才在这里逼着国师离开咸阳,好去关外诸国一览异地风光吗?” 一众楚臣们听到这话,仿佛都“啪啪啪”地被这母子俩隔空扇了两耳光,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连呼“不敢”,阳泉君更是被气的呼吸快一阵、慢一阵的,连脸色都涨成了猪肝红。 看到闺女和外孙一唱一和的都把场子给炒热了,赵康平也找准机会开口谏言道: “还请太后与君上稍稍息怒,康平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信陵君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等康平去一趟关外就能搞清楚了。” “善,那就有劳国师辛苦跑一趟了。” 赵岚担忧的看着底下的父亲。 老赵对着女儿点了点头。 待到朝会一散,少年秦王就急急忙忙的拉着国师进了章台宫内殿,岚王后也紧随其后。 三人一进门就全都放下了在外面的架子。 赵岚看着自己父亲困惑的拧眉道:“阿父,你觉得信陵君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坐在一旁的嬴政也跟着拧眉望向自己姥爷。 老赵喝了口凉茶,沉默少许才出声叹息道: “岚岚,政,你们俩觉得我手中现在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嬴政垂眸思忖片刻,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一闪,一双丹凤眼也瞬间惊的瞪大了: “种子!姥爷,莫不是信陵君盯上郊外的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岚听到儿子的话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魏国地处中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处处都是种粮的好土地,魏国去岁还遇上了雹灾,必然折损掉了不少粮食,秦国目前最能吸引魏无忌的东西就是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康平闭眼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嬴政去过种子培育基地多次,知道里面的新物种有多重要、有多庞杂、有多高产,一摸清信陵君的真实意图后他简直都被气笑了: “魏无忌倒是好算计,种子培育基地经过三代国君的发展,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他就急急忙忙的跑来摘桃子了!他怎么不去做白日梦呢?!要种子没有!要爆|炸|弹可以!” “唉,君上莫急,哪到动用火器这一步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藏不住火气,老赵伸手拍了拍气呼呼的外孙,以表安慰。 “难道姥爷还真的想把培育基地那些好种子拨给魏国吗?这不是在资敌吗?”嬴政拧眉不赞成。 “政,姥爷没那么傻”,赵康平摇头失笑,“若是信陵君真的想要种子就好办了。” “我能确保给他的种子必然是好的,可是合不合他的心意那就不知道了。” “你们母子俩也别再生气了,等我下午开车去关外一趟,搞清楚那边的想法咱们再做打算。” “嗯,阿父,那你多带些精锐士卒一块跟过去,我担心你若是带的人少了,信陵君会直接把你绑走了。” “哈哈哈,放心吧,他不会这样做的。” 看到母亲和姥爷三言两语就达成共识了,少年秦王还是气呼呼的,他能容忍关外的人羡慕他、嫉妒他有个好姥爷,但是若是想要把他姥爷从他身边夺走,那就是罪大恶极要拉到咸阳五马分尸了! 因为幼时经历一直对信陵君印象不错的嬴政,在这一日,只觉得这人在时间的打磨下,面目可憎的厉害! 他早晚会长大亲政!等他亲政后灭了魏国,他要亲自去大梁将那块玉佩丢到魏无忌的坟头上,还给他不要了! …… 午时末,赵康平在宫中陪女儿、外孙用罢午膳,就带着五百精锐匆匆开车奔赴关外。 五百精锐轮流在各个驿站换马,拼尽全身力气才赶上了国师的黑色铁兽速度。 烈日当空,热浪翻涌,五百多人卷着黄尘马不停蹄地足足奔袭了两个多时辰后。 夕阳西下之时,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关外联军的营地。 赵康平坐在主驾驶上隔着扑了一层黄尘的前窗与十米开外、身着红色甲胄的俊朗魏人青年两两相望。 二人十年没见,邯郸的美好过往还历历在目,可惜如今已经是敌对双方了。 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将一车一人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密林之中响彻着归巢的鸟啼,数不清的金蝉蠢蠢欲动的想要从地下爬出来。 老赵打开车门走下车,双脚踩着坚实的黄土地,顶着红彤彤的落日快步往前。 信陵君也嘴角带笑、信步上前,俯身作揖道: “经年不见,国师别来无恙。” “信陵君,您坐于关外用一席话就搅动了秦国的政局,把康平高高架起来放在火堆上烤,逼着康平离开独女和外孙,心思不可谓不玲珑,您不愿意与蔡泽先生说心里话,如今我遵从您的意思来关外了,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信陵君,您究竟想要让康平做什么?”赵康平目光沉沉地看着魏公子哑声询问道。 “种子。” “国师,无忌逼您前来关外一见,是因为眼下魏人已经被天灾逼的走投无路了,魏国和无忌都需要您手中那能养活两百多万魏人的高产种子!” 魏无忌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康平,语气铿锵道。 第213章 去秦求学:【谈判结束,联军退散,小樊哙】 信陵君觉得魏人要被天灾逼得走投无路了,韩王然只觉得他要被秦国接连不断的国孝给逼得没活路了! 当初的契约都定得好好的,韩向秦称臣后,有三代秦王不伐韩的安稳,哪曾想,五年前的深秋,“义父”薨了!四年前的隆冬,“义兄”薨了!今岁的盛夏连“便宜外甥兼大侄子”的秦王子楚也薨了! 这,这,感情这两国契约定下后,韩人连十年的安稳都保障不了,韩国就要面临秦国的大军讨伐了啊! 是以,庄襄王薨逝的噩耗一传到新郑,韩王然只觉得头顶上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塌啦!!! 比悬在头上的“秦王之剑”更可怕的是,在这危机关头,隔壁邻国的魏公子还率领着魏、楚、秦、燕、齐五国大军借道韩国一路摧枯拉朽的朝着秦国打去了! 这还真是东有狼群、西有猛虎,夹在其中的韩国像是一只红着眼睛、柔弱无比的小白兔一样,缩在中间害怕的身子抖啊抖个不停。 韩王然更是连着好几日都在深夜里梦见新任的秦王嬴政,站在章台宫内一挥宽大黑袖命令白起这个杀神,率领黑压压的大军东出,张开一张红艳艳的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吞掉他的母国不说,还摘了他脑袋上的冠冕,扒掉他身上的王服,给他戴上枷锁,捆上铁链,关入囹圄,日日不见头顶蓝天的凄惨噩梦!吓得韩王满头大汗从床榻上惊叫着坐起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要不怎么说是“噩梦”呢,明明白起都去世了,韩王都能梦见他来攻打韩国,真可谓是吓破胆子了。 就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心神俱疲的韩王身子就消瘦了一圈,眼底下青黑色严重,头上白发丛生,神情憔悴。 在这盛夏炎炎,白日永昼的六月里,他都得裹着一层貂裘绒毯缩在玉石雕刻的卧榻上止不住的身子发抖、牙齿发颤,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怕的,还是冷的,亦或者是病的。 总之,韩王的状态很不好。 一国之君都是这种糟糕透顶的状态,二把手的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跪坐在韩王身旁的国相张平也是眉头紧锁、面容愁苦,颇有种大厦将倾、死到临头的惶恐无力感。 装潢华丽的大殿之内,二人枯坐着不说话。 少许。 一个身着绿衣的宦者顶着满头大汗、捧着一个沾着黄尘的竹筒子急匆匆地跑入内殿,看到殿内的一君一相后忙不迭地俯身哑声拜道: “启禀君上,细作从咸阳送来了十万火急的信件。” 二人闻言精神一振,韩王然更是“嗖”的一下就将自己裹在身上的绒毯给抛开,急咧咧地身子前倾伸手道: “快拿给寡人瞧瞧。” “诺!” 宦者刚两步上前,不等他用袖子将竹筒子上的黄尘给擦掉,手中的竹筒子就被玉塌上的韩王给急切的伸手夺了过去。 韩王然着急的将竹筒子内的信件取出来,挑开信封上的漆泥,双手发颤的捏着信纸一列列地快速看过去,脸上表情变化的厉害,跪坐在一旁的张平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既怕联军勇猛真的攻破函谷关了,回程时气焰嚣张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又怕联军不敌被秦军给打跑了,在函谷关前受了挫,回程时气恼羞愤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无论怎么看,无论哪方胜利,他们韩国似乎都落不到好。 张平心中惴惴不安的,瞧着自家大王阅读完信件后,就变成了一副眼神呆滞的怅然模样,心中没底的厉害,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走近玉塌开口唤了两声: “君上。” “君上。” 耳畔处传来国相担忧的声音,陷入焦灼情绪中的韩王然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信件递给走近的张平出声道: “张相也看看吧。” “诺。” 张平忙恭敬的双手接过信件,只低头在信纸上看了开篇的几列墨字就惊得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联军到了函谷关前竟然是“只围不打”?!根本就没有与秦军正面再起冲突! 信陵君真是个本事大的,单单靠着一番舆论就逼得康平国师不得不亲自驾驶着黑色铁兽率领五百铁骑一路卷着黄尘从咸阳出发远赴关外进行谈判了! 更让人惊奇的则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不仅谈判成功了,还真的替五个诸侯国从秦国手中讨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这,这真的是太令人意外了! 信陵君的领军能力竟然这般出众吗?! 张平阅读完信上的所有墨字后,整个人也有点儿傻了,他捏着信纸再度看向韩王。 只见韩王已经拧着眉头从玉塌上下来了,趿拉着白色的丝履在打蜡的光滑木地板上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眉头拧在一起,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塌边摆放着的一鼎吉金镂空的三足熏香炉内燃着加了冰片的安神香,殿内淡雅的香气与冰鉴内散发出来的水汽缠绕在一起,静静弥漫。 北边占据了小半面墙,用金丝楠木的窄木框隔出来的巨大玻璃窗从外面射进来了白晃晃、金灿灿的刺眼午后阳光。 韩王然站在窗前,抬起右手半挡着光线,看到殿外那五人合抱都难抱得住的高大古槐在暑热之中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绿叶。 古槐周遭引滨河之水,用玉石为栏,修出来的蜿蜒小水渠内波光粼粼,在这蝉鸣聒噪的午后中,落了满渠的浮动碎金。 片刻功夫后,他扼腕叹息道: “张相,唉,魏无忌实在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啊,寡人打心眼里希望秦军能和联军在函谷关前打得昏天黑地、两败俱伤的,到时他们双方就谁都顾不上威胁咱们了,可惜魏无忌却只围不打,只想从秦国手里要切实的好处,半点儿与其鏖战的矛头都没有,谈判结束,好处谈拢,秦国破财免灾,联军各有收获,双方和平散开,怕是等联军退去那日就是我韩国遭难的开始啊!” 听到大王的分析,张平也抬脚走到其身后,心有戚戚道: “君上所言正是平此刻担忧的事情,可惜,我们国小民弱又土地平坦、土壤肥沃,如同小儿持金过市般惹人眼馋,怕是等庄襄王丧事结束了,秦军那边腾出手后就要派兵来攻打咱们了,我们纵使是想要自救,唉,也是无处自救、无法自救啊。” 张家父子俩五世相韩,如果韩国灭了,张家就也会跟着彻底败落,相反韩国不灭,他儿子张良长大后就是下一任韩国国相,眼看着马上就要遭遇“国破家亡”的悲剧了,张平心中的沮丧悲伤真是半点儿不比韩王然少。 韩王然听着张平这话,深深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了,真是恨不得明日就退位把烫屁股的王位丢给儿子安,可惜,他害怕就算他把王位急急忙忙丢给儿子了,等到秦军打进新郑后,自己这个太上王仍旧会沦为阶下囚,到时还是要被押入秦国囹圄内受苦受难! 唉,他韩然不过就是想要自己安度个晚年,在任时不扣上亡国之君的帽子,怎么就这般难呢!老秦家真磕碜,不到五年连薨三王,你们全家都是倒霉鬼!心中不忿的韩王然连连在心中咒骂老秦家。 恰在此时,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狸猫从古槐的树冠下“嗖”的一下跳下来,甩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动作优雅的低头趴在浅浅的小水渠前饮水。 水渠,饮水。 看到眼前的情景,正焦虑的韩王然只觉得被清风拂面,混乱的思绪内冒出一抹灵光,心神一动,脑海中瞬间蹦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救韩妙计来。 他急切的转头看向旁边的相国出声询问道: “张相,秦国蜀郡那条大水渠是不是修了二十多年?” 张平微微一愣,虽不知道自家大王的注意力怎么突然转变到秦国水渠上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的,君上,秦国蜀郡那个名叫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是从昭襄王壮年的时候就开始修了,由蜀郡一位郡守负责,一修就修了二十多年,直到昭襄王年迈时才修好。” 韩王然闻言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忙拍着双手喜悦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寡人悟啦!寡人想出了一个妙计,明白怎么救韩国啦!” 瞧见大王脸上这猝不及防转变的情绪,张平脸上是半点笑容都露不出来,上次君上也对他说过一条“救韩妙计”,是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跑到咸阳,当着秦国的文武百官的面给昭襄王当庭下跪做义子,一卷契约就把举国上下都给卖啦!生生让本是七雄之一的母国沦为了卫国、鲁国这种小小国,眼下就这又蹦出来一条“救韩妙计”,实话实说,韩王笑得欢快,张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丝轻松,他忧心忡忡的对着国君试探开口询问道: “君上,不知您刚刚想出的救韩妙计又是是何良策?” 韩王然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平的肩膀,露出了当日入秦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妙计需保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总之,寡人心中已有数了,张相就等着看寡人施展良策吧。” “谢天谢地,咱们母国总算是有救了!来人,去把古槐下的那只正在喝水的狸猫封为救韩猫使,赐炸鱼三条。” “诺。” 声音尖细的宦者匆匆领命跑出去请猫使享用国君的馈赠。 逆光透过玻璃窗看向自己新鲜出炉猫同僚的张平只觉得心累不已,国君又搞保密这一死出了,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诡事啊:“……” 暂且不提新郑君臣二人的交谈。 单看居于新郑东北方向的邯郸。 跪坐于凉爽赵王宫内的赵王也是眉头紧锁,苦恼不已。 眼下联军占优势,他倒不会像韩王那般半夜做国破家亡的噩梦,但令赵王苦恼的则是,自从当年邯郸之战中赵国兵败后,太子偃被迫无奈离开邯郸去咸阳当质子,这一晃眼秦国三代国君都没有了,太子偃都快要加冠了,给他定下的太子正夫人都及笄两年了,秦国还迟迟不放太子偃回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赵丹才能抱上孙子呢? 赵王很苦恼也很烦躁,平阳君赵豹则谏言道: “君上不必心焦,依老夫之见,眼下就有个好机会能让太子殿下归国,如今殿下已经在咸阳为质好几年了,质子公约也履行的很好,咱们不如趁着此番联军堵在函谷关前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派使臣去咸阳寻那秦国小国君谈判,让秦速速放太子殿下回到我们邯郸。” 赵王听到自己三叔的话,不禁有些心动了,心动过后又头疼扶额道: “唉,叔父说的倒是不错,可是秦国那边对我们赵王室记恨极深,且当初赵康平一家离赵时又与寡人闹得太过难看,寡人担忧他们那边不会愿意放偃回来,再者就算咱们派使臣入秦谈判,寡人究竟派那位卿家入秦才好呢?” 平阳君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 “君上,即便咱们与秦王室旧怨颇深,但是天下间也没有将他国太子扣在本国国都一辈子的道理,况且此番秦国刚刚薨了一位壮年国君,面对五国合纵抗秦的混乱局面,那小国君必然会乖乖放殿下回来,若是君上没有心仪使者人选的话,不如就派楼昌入秦。” “派楼卿去?”赵王纠结的拧起了长眉。 “对”,平阳君颔首笑道,“君上应该听说了,楼昌族中那位在秦国的长辈眼下已经是咸阳的四朝老臣了,虽说那楼缓已经在咸阳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但他的根毕竟长在邯郸,若是楼昌入秦了,去寻楼缓,楼缓必定会出手帮他在那小国君跟前美眼的,到时殿下就能顺顺利利的归赵了。” 听完自己三叔这话,赵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实在是楼缓这人太过年迈了,乃是他曾大父赵武灵王时期的入秦臣子,他从未见过楼缓,这一时半会的竟然也没想起来这个得力的老臣,当即点头称赞道: “善!” “那寡人就将派楼卿入秦的事情全权交给叔父处理了,还劳烦叔父多多费心,早日接偃归国才是。” 平阳君忙笑着俯了俯身。 叔侄俩谈拢了一桩难事,很开心。 千里之外的秦都里。 老秦人们很不开心。 六月中旬。 堵在函谷关外黑压压的五国联军总算是如退潮的海水般在信陵君的带领下乌泱泱的准备撤退了。 联军们要散了。 自从一旬前国师与信陵君谈判完回到咸阳后,这十日的时间里,驻扎在函谷关内的秦人士卒们一个个心疼不已地看着烈日之下,一车车或华贵、或珍稀的战利品源源不断地从关内往关外运。 在昭襄王当政的几十年内,有战神白起在沙场上率领秦军们大杀四方,秦人们只知道从敌军里缴获战利品,还是头一次因为“战败”,往关外大量赔送“战败品”的,看着属于秦川的好东西,一车车被送给他国人,这种拿着钝刀在身上片片割肉的做派简直把穷怕了的老秦人们给心疼坏了!!! 可惜,成王败寇,打人者人恒打之。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也从没有不败的诸侯国,庄襄王生前野心勃勃地进攻三晋在先,后来的五国合纵抗秦也是为了自保进行反击,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看谁都没有错。 堵在关外的四十万联军虽然不可能覆灭秦国,但若真是在一个英明又有才干的领导者的领导下,目标坚定、长年累月地牢牢合纵起来了也能像是根牢固的彩色铁链般将秦国死死的锁在函谷关内,喝上一壶。 这个合纵的教训在惠文王当政时,秦人们就已经狠狠领略过了,被山东诸国的合纵压的险些喘不过气的感受实在是太不美妙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又想要让庄襄王的丧期安安稳稳的渡过,那么秦国的国库就免不得大开库门、破财消灾了,这个道理秦人们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其中最能理解道理,却又最接受不了情感的秦人非当今虚岁十四的秦王政莫属了。 六月炎夏的暑气被吉金冰鉴内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冰水汽给吞没。 跪坐于章台宫内殿的秦王政凤目沉沉的将一本写满了秦国赔送“战败品”的小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写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纸张、少府书籍、蜂窝煤、改良农具等等,若说这些东西不是奢侈品就是消耗品、舍了也就舍了,今日赔送出国,早晚有被重新加倍拿回来的那日,但赔送给魏国的各类高产种子就让少年秦王心中非常不好受了。 玄鸟在上,那赔送出去的是高产种子吗?明明是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间!虽然说咸阳城郊的种子培育基地历经了三代秦王,但掰着指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发展了十载的光阴,按照最初的规划,十年种植下来,基地里面培育出来的种子种满整个咸阳的田地是没问题的,可是如今就因为战败的原因,就生生被信陵君啃下去了五分之一的种子,按照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的原理,魏无忌这是夺去了秦国多少颗种子啊!少十斤种子那就是少了满亩地的珍贵口粮,那抢的是种子吗?明明抢的是国运。 哼! 心气正高、正是压不住火气的少年秦王越想越对送出去的种子不舍、越想越生气、拿着蘸有朱砂的红笔在“魏无忌”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又在“魏国”二字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叉,直到整张纸上再无空地可圈可叉可诅咒了,少年君主才终于吐了口火气,将泄愤的纸张圈起来随手丢到一旁,又拿起旁边一卷卷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批阅过的政务竹简静心学习。 他不急,他与魏无忌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时间”,而“时间”是站在他嬴政这边的!现在魏无忌能趁着他年少欺负他,等他亲政了,早晚会欺负回来的!! 若是有朝一日把魏国给灭了,秦军前脚灭了魏王宫,后脚他就在咸阳复刻个新的“魏王宫”出来,将这处宫殿当成灭魏的战利品勋章日日赏玩! 在脑海中幻想完胜利结算的那一日后,少年秦王阅读竹简的速度更加快速了。 少顷。 学习正入佳境的秦王政突然被快步而入的黑衣宦者给打断阅读节奏。 “启禀君上,赵王给您送来了国书。” 黑衣宦者边说边俯身捧起了一枚竹筒子。 秦王政闻言伸手接过竹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挑开封口的红蓝漆泥,一目十列的看完褐底竹简上的墨字后,不由往上挑了挑好看的长眉,握着竹简看向宦者开口询问道: “母后可在宫里?” “回君上的话,太后娘娘未时出宫去国师府里探望国师夫人和老夫人了,现在还未回宫,想来应该还在国师府里。” 宦者垂首答道。 少年君主一听这话,丹凤眼霎时就亮了,忙从坐席上起身道: “速速去备车,寡人这就去国师府内接母后回宫,晚膳也顺道在国师府里用了。” 宦者忙点头俯身应下,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约莫两刻多钟后。 秦王政的王驾在国师府前的大门处停下。 国师听到仆人的禀报忙带着一群弟子们前来迎接君上了。 瞧见姥爷后,嬴政很开心,看到姥爷要俯身行礼忙上前两步拦住笑道: “国师不必多礼,寡人这时候过来也是想要接太后回宫,顺道在府内用个便饭罢了。” 老赵听到这话忙笑呵呵的拉着外孙往后院去了。 等到后院大厅内坐下,随身带的侍从和宦者尽数退去后,一群人说话就放松了许多。 嬴政也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直接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说道: “姥爷,赵王想要派楼昌来咸阳做使臣接赵偃回邯郸。” 老赵闻言也不由往上挑了挑眉,若是今日外孙不提赵太子的事情,他都险些要把这只小虾米给忘了。 想了想距离邯郸之战结束的时间,他也笑呵呵地点头道: “那赵太子是该放回赵国了,君上大可以等楼昌来了,直接让他接人回去,也好让赵王、赵偃这对父子俩更加信赖楼昌。” 嬴政凤眼弯弯的笑着点头。 谈完赵太子的事情后,嬴政想起魏国的事情,忍不住又生出了憋屈感,看着自己姥爷颇有点儿小委屈道: “姥爷未免对那魏无忌也太好了,给魏无忌了那么多种子不说,还要派太姥姥亲自培养出来的那些农家弟子到大梁帮他建造种子培育基地,如果那基地真的建成了,魏国的实力不就要增强许多了吗?” 一听到外孙竟然还在与那些送出去的种子难分难舍,老赵都被逗乐了,瞧着小少年郁闷的模样,他无奈地摇头笑道: “政,那些送出去的种子无一不是好种子,若是任由信陵君手下不懂行的门客侍弄不就白糟蹋了?” “你放心吧,姥爷心中有数,信陵君想要靠着那些种子让魏人摆脱饥饿,只能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等明岁那些种子都种出来,你就明白姥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嬴政闻言看着姥爷感慨的模样,也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准备静静等待着看魏国的情况。 一刻钟后。 岚王后也来大厅了,赵岚看到自己儿子也来娘家了,倒是也没有惊讶。 母子俩在国师府内用完晚膳后就一同坐车回宫了。 …… 六月底。 四十万联军尽数回到了各国。 七月中旬,信陵君在秦国带回来的农家弟子的指点下,在大梁城外选了一处王庄建造起了“种子培育基地”。 与此同时。 信陵君在函谷关前与康平国师谈判,推拒掉秦国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等金贵物什,独独载了十五车新鲜种子当成战胜品归国的事情也如一阵燥热的夏风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魏国诸君各乡以。 客栈、酒肆、食肆内热闹非凡,无论是客人还是舍人都在争相称赞信陵君。 “各位老乡们啊,小老儿没有夸大,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从没有见过如同信陵君这般的王室贵公子!你们看看那燕王、赵王、齐王、楚王在大战胜利后,一个个都是急赤白脸的从秦国手中争着抢着要那些金贵的东西,嗝儿~,这些东西再金贵对咱们这些指望着种田活命的庶民们来说有什么用啊?!” “东西再珍贵,再价值千金,也分不到半点儿到咱们手上,嗝儿,唯独俺们信陵君是真心惦记着咱们这些小屁民的,不要那些能让贵族们面上增光的样子货,为咱们大老远的带回来了各种各样的新鲜种子!” “俺听闻康平国师家办出来的那啥啥农庄里面栽种的东西可是天授的好种子,一亩地能轻轻松松种出来两千多秦斤的口粮呢!知道秦国为什么这些年人口增长的那么快吗?就是靠着那些亩产千斤的好种子,那些咸阳种地的庶民们家中的口粮都堆成山了,吃小米饭的时候都是吃一碗,倒一碗的!” “咱们信陵君真是救苦救难的好公子啊,不辞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这么好的高产种子,嗝儿,等咱们大梁的种子庄子建起来,咱们大梁人也能和那些咸阳人们一样再也不缺粮食吃了!” “是啊,是啊!信陵君真是太好了!俺听说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其余的好东西更是数不胜数,信陵君能舍弃那么多光鲜的金贵物品,如此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珍贵的口粮,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要俺说,当初信陵君就是吃亏在年纪太小了。”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也是嫡子啊,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 “唉,这话咱们关上门说说就行,可不敢往外说啊……” 端着酒壶上酒的小跑堂一听到一群老头子们高谈阔论的话,吓得忙出声劝阻道。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里,信陵君的好名声真是传遍了魏国、传遍了天下。 沛县的天空湛蓝,白云片片。 十一岁的楚人少年嘴里噙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地头处,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一只腿,望着头顶之上的蓝天白云。 在小少年的心中看来,居于大梁的信陵君真乃是神仙一样的一流人品,纵使国师赵康平的名气传遍诸国,可在少年刘季看来,信陵君更合他胃口,那可真是一位优雅与潇洒并存的王室贵公子。 “老天啊老天,若是有朝一日季能到大梁担任信陵君的门客就是太好了。” 刚朝天发出这句呐喊声,耳畔处就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刘季一撇头就瞧见同里的一个屠夫家所生的小孩儿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寻他了。 刘季,老实人刘煓的小儿子,身为没落贵族的农家弟子偏偏整日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不进行农业生产,常常把老刘气的拎着大扫帚边追着小儿子打,边恼怒地大骂:“刘季你这个小兔崽子就不能像你大哥、二哥一样踏实点!乃公倒是要看看你以后能混成个什么模样?!” 虽然整日里惹得老父亲跳脚,在乡亲父老们眼中看来也是个不务正业、注定没什么出息的小混子,但是刘季在同一辈的人群里人缘却极好。 无论是比他年长的少年,还是年幼的小孩子,都喜欢听刘季说话,十一岁的刘季是乡里内公认的孩子王。 屠夫家的小孩儿才刚满三周岁,姓樊名哙,其他农家小孩儿都是长得面黄肌瘦的,可因为老樊家从事屠宰行业,整日不缺油水,把小樊哙也养的胖乎乎、长得虎头虎脑的,任谁看等着人长大后都是一等一的猛人。 胖乎乎的小樊哙最喜欢的大孩子就是老刘家的小儿子了。 老刘家的小儿子又整日与老卢家、老萧家的儿子形影不离。 中阳里的乡民们整日最常见到的画面就是,老刘家、老卢家、老萧家三个小少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而圆滚滚的小樊哙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三个异姓哥哥后面跑着疯玩。 沛县作为楚魏相接处的小城池,在这信息传递速度极慢又极容易失真的古老年代里,缓慢的生活节奏仿佛让沛县每日的时间都拉长了。 三头身的小樊哙一奔到刘季跟前就如同献宝般从怀中掏出一个煮鸡蛋递给刘季奶声奶气道: “大哥,吃蛋蛋!俺娘刚给俺的,热乎乎的。” “哈哈哈哈,好弟弟,大哥最爱的就是你了!” 一看到红皮鸡蛋,刘季“嗖”的一下就双眼放光的从草地上坐起来,“呸”的一下吐掉嘴里噙着的狗尾巴草,将粘在手心上的泥土草草在身上蹭了两下,就欣喜的从小樊哙手中接过热乎乎的鸡蛋,三下五除二的剥掉外壳,掰下来了一半蛋白放到嘴里咀嚼着,看着浓眉小眼的小弟弟嘴角流着哈喇子一样看着他,刘季自然也不会吞独食,把手中完整的蛋黄递给小樊哙。 小樊哙忙惊喜的接过黄澄澄的蛋黄吃了起来。 萧何、卢绾走过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脑袋凑在一起香喷喷分食鸡蛋的样子。 萧何是个稳重的少年,也是几人之中学识最好的学霸,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无奈道: “季啊,你就别从樊哙嘴里抠东西了,他这么小一团,多吃点儿正长身子呢。” 与刘季同日所生的卢绾也跟着道: “是啊,季啊,何说的是对的,你不要逗小樊哙了,你若是饿了的话,咱们就去挖野菜、摘野果去。” 吃掉一整个蛋黄正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的刘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自己的小弟“嗖”的一下从草地上站起来,虎头虎脑的拧着小眉头大声道: “萧哥哥、卢哥哥,别想破坏俺在大哥心中最喜爱的位置。俺喜欢给俺大哥分东西吃。” 刘季笑眯眯的揉着小弟的脑袋道: “哙啊,你真是大哥最疼爱的弟弟了,你放心等大哥以后发达娶美妇了,必将给你也娶个好媳妇儿,咱们俩今生做不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做成异父异母的连襟!” 三周岁的小樊哙连”连襟“是啥意思都不懂,但这话听着就觉得亲啊!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愈发的崇拜了。 萧何、卢绾见状忍不住嘴角一抽,行吧,人家哥俩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可劝的了。 小樊哙同刘季如此好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他的家庭原因,屠夫家虽然不缺油水,但毕竟整日做的都是杀生的事情,里内很多乡民们家的小孩儿有的因为害怕不敢和小樊哙玩耍,有的嫉恨小樊哙整日都有肉吃而组团欺负他,作为孩子王的刘季自然就如盖世英雄般将那些欺负小樊哙的孩子们给赶跑了,小樊哙自然崇拜刘季崇拜的不得了。 他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每每有好东西了都会跑去与刘季分享,虽然刘季像个小混子吧,但是老樊家不缺食物吃,日子过得相对也富裕,加上年轻,性子大方,倒也乐的自家儿子拿着家里的食物投喂刘家小儿子。 待刘季“蹭蹭蹭”爬到一棵果树上摘下来五、六个野果分给三个兄弟后,他一人解决了俩野果,才觉得嘴巴不口渴,肚子终于饱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两年刘季觉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无论怎么吃都吃不饱,如果不是有小樊哙的投喂,他真是饿的连游荡都游不动了。 四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吃果子,头顶上白云游动,红霞漫天。 暮色时分,在地里忙活的人们都扛着农具三三两两的准备回家了。 三个少年、一个小孩儿的身影显得异常出挑。 刘煓看到自己那不事生产的小儿子,嘴角一抽,眼不见为净,直接招呼着大儿子、二儿子往家里去了。 萧何看到家里的长辈们都陆陆续续回家了,他也对着自己的仨兄弟长话短说道: “季,绾,我说了这么多了,你们俩是怎么想的?” 被自动忽略的小樊哙眨了眨眼睛,好吧,他看着萧哥哥嘴巴叭叭叭了半天,也没听懂对方究竟是在说什么。 上学?三个大哥哥不就正跟着夫子念书识字吗? 刘季倒是听懂萧何的意思了,他吐掉了又一根高尾巴草,看向萧何出声询问道: “何,你这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 “这个是我阿父上个月从都城回来时,听都城里的人讲的,那秦都内的学宫都办了好几年了,唉,要不是咱们这实在是太过偏远了,那学宫的消息早就传到咱们几人的耳朵里了。” “我与我父亲想的一样,咸阳与沛县根本不能比,那大秦学宫听说要比齐国那个稷下学宫还厉害呢,我明岁想去碰碰运气,万一就被录取了呢?” 与老刘家这种完全没落的家庭相比,老萧家、老卢家相对而言,日子就好过许多了。 十一岁的刘季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吃饱饭。 一日之内不说顿顿有肉,但也别早上是野菜汤、晚上还是野菜汤的。 他想顿顿吃康平食肆里售卖的美味麦食,他想要尝尝红烧肉是什么滋味,想要像那些有钱的食客一样到了食肆内第一句话就是:给俺卤个酱香大肘子来! 按照萧何的话,大秦学宫内的膳食是与秦王宫、咸阳国师府用的同一批顶尖的庖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学宫庖厨内应有尽有。 学宫内不仅安排住宿的房舍,一日三顿不限粮,还免费发四季衣服呢! 哎呀呀!这等一顶一好的地方他刘季竟然直到今日才听说,老天在上,您老人家说说这像话吗?! 心潮起伏的刘季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掐断了脑海中幻想的学宫美景,眼神放光的看着萧何道: “何,咱们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回家收拾收拾行李,租个驴车奔赴咸阳。” “莫急,莫急。” 看着刘季跳起来恨不得往家里跑收拾行李的急切模样,萧何忙笑着阻拦了一声。 卢绾安静地听完二人的对话,则有点儿担忧的出声询问道: “何,我听说那稷下学宫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按理来说,如果那大秦学宫真的比稷下学宫还好,束脩岂不就更贵了?咱们就算是录取了,怕是家里面也给咱们拿不出束脩来啊。” 听到卢绾的话,刘季也有些焦虑,是啊,没钱寸步难行。 小樊哙有点儿听懂了,仨哥哥这是准备离开家去秦国寻找新夫子啊! 若是哥哥们都离开了,他樊哙可怎么办啊! 正当小樊哙急的想要抓耳挠腮时,萧何自信笑道: “季、绾,我做事是最稳重的,我还没有说完呢,那大秦学宫虽然束脩确实不菲,但里面却有一个名叫寒门班的地方,专门招收有志向的寒门学子的。” “我父亲听都城的人说,这还是国师和他外孙强力支持开设的一个班,被寒门班录取的学子不仅束脩全免,衣食住宿同那些交了束脩的学子们相同,还能在考试中与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一起竞争奖学金,家里实在是困难,但学识有实在是贵重的还能申请助学金呢!” “咱们肯定不能和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比,可我们有名有姓,会说雅言,祖上也都是贵族,属于正经的寒门学子,咱们若是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寒门班里,不仅不用头疼束脩,赚到的奖学金、助学金还能攒起来,托人送回沛县,让长辈们养家糊口呢!这岂不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儿?!” “哈哈哈哈哈!何啊何,你这真是个顶顶好的大消息啊!你放心,我今日回去就说服我阿父阿母,咱们改明就一起去咸阳求学!” 刘季乐得龇牙笑。 看到大哥要跑了,小樊哙“嗷”一嗓子就伸出两只消瘦扯着刘季的袖子哇哇大哭不舍道: “大哥,俺舍不得你,你把俺一并带走吧,俺也要跟着你去那学宫里上学。” 看着小弟哭得嗷嗷叫,刘季有些头疼了,这么小的小娃娃咋能上学呢?上学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刘季是冲着学习去的吗?!明明是冲着“吃饱饭”去的! 卢绾出声劝着小樊哙,说等他长大了就能去咸阳求学了。 萧何伸手摸着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能看着哭得脸色通红的小樊哙出声安慰道: “哙啊,你不用太着急,那大秦学宫年满六岁的稚童就能去念书了,你现在已经三岁多了,最多等两年,你就能去咸阳了。” “再者,咸阳离咱们这两千里地呢,我们就算是说服了家里的长辈们,安排好出行的事物,一同结伴去秦国也要花去小半年的功夫呢。” 刘季听完萧、卢二人的话,也拉着小樊哙笑呵呵的大声安慰道: “哙啊,你两位哥哥说的对,不着急,等大哥带着你二哥、三哥先一步去咸阳把学宫的情况摸熟悉了,到时候你也进学宫上学了,岂不是大哥又能罩住你了,那时谁也不敢欺负你!!” 第214章 入秦离秦:【刘季、赵偃】 听到刘大哥这义薄云天的豪气话,小樊哙的哭声一收也咧嘴笑了出来。 小樊哙好劝,但是老刘夫妻俩却很不好说服。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辛苦劳作了一天的刘家人同乡亲们一样坐在自家的土胚院子里纳凉。 金蝉在树梢上鼓噪,蟋蟀在墙根处鸣唱。 难得放松下来的刘煓正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拿着一把破蒲扇给自己呼呼的扇着风。 他的妻子刘媪就着头顶明亮的月光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米,长子刘伯、次子刘仲也在旁边帮忙。 月华皎洁如清泉般从天上流淌下来把整个土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一声“阿父”的欣喜少年音突然在院门口乍响,霎时间就打破了一家四口的和谐画面。 刘煓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在外面游荡疯玩了一整日的小儿子像是一只小狗似的、龇着俩大牙满头大汗地蹭到了他身旁,浑小子看起来高兴的很,仿佛是在外面捡到金子了一样,就差将尾巴打旋飘起来了。 鉴于以往的经验,小儿子露出这般不寻常的笑容显然有极其不寻常的事情要告诉他了,他用右手中的烂蒲扇顶上小儿子的额头,将汗津津的臭小子嫌弃的推到一旁,瞪眼骂道: “刘季你个混蛋兔崽子!整日就知道在外面野,今个儿更是野到现在才知道爬回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直接睡在外面呢?眼看着你也长成个半大小子了,偏偏半点儿人事都不干!瞧瞧你大哥、二哥多孝顺,白日帮我在田里头忙活,晚上回家还接着帮你母亲干活,你再瞧瞧你这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臭模样,乃公究竟是上辈子遭了多大的孽,今生才生出来你这么个偷懒耍滑的臭崽子来气我!” 听着父亲十年如一日、换汤不换药的骂声,刘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讨好模样,老头子爱骂就骂呗,反正骂得再多也不会让他身上掉下一块肉来,再者老头子虽然嘴巴毒,但骂得也没错啊,与大哥、二哥相比,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懒蛋,勤劳的大哥、二哥爱干活就让他俩多干吧,反正他是不爱干活的!一点儿农活都不想干! 理不直、气还壮的刘季笑嘻嘻地看着父亲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吹胡子瞪眼的骂了一通,走完今日份的“训子”流程后,才端来一碗凉水递到父亲手边,兴奋地说道: “阿父,阿父,你骂口渴了吧?快些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今个儿可不是白白在外面疯玩了,而是从何兄弟那里听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因为太过高兴聊的时间太长,倒是耽搁回家的时间了。” 骂得口干舌燥的刘煓伸手接过小儿子递来的大陶碗喝水,坐在一旁的刘媪则满眼疼爱地看着开朗的小儿子笑着出声询问道: “季,你究竟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你阿父?” 刘伯、刘仲也都好奇的看向了自己弟弟,刘煓也支棱起了耳朵,想要知道小儿子又要放什么屁了。 迎着家人们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刘季抖抖双腿潇洒地从草席上站起来,而后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就瞪大眼睛如同唱戏一般,连说带比划的大声讲道: “话说,在距离我们沛县两千里地之外的山岭之中坐落着一个当世实力最强的诸侯国,名曰秦,秦国的都城名作咸阳,在咸阳城外有一处人杰地灵、一日三顿、顿顿有荤又有素、还免费发四季衣服、奖励钱财的好地方……” 性子活泼的刘季站在月光下,用说书的方式,不时挥挥手、踢踢腿,语气抑扬顿挫,脸上表情极其丰富的将大秦学宫的事情讲给了家人们听,在他的激情吹捧之中,本是传道授业的大秦学宫生生被他包装成了一座天上有、地下无、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洞府,学宫内铺的地砖是流光溢彩的玻璃金砖,一日三餐的美食是和宫里住的秦王吃的一模一样的,在学宫里面求学的学子就更不得了了,乃是当世最聪明的男男女女,学子不仅能日日在学宫里看到国师本人,只要用心刻苦在里面求学几年,通过毕业的选拔考试后就能一飞冲天在秦国做官吏了,简直是梦里都不可能梦到的好地方! 除非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录取进去做学子。 刘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足足讲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别说刘伯、刘仲俩半大小子听得嘴角口水直流、脑海中浮想联翩了,连刘煓、刘媪俩中年人都听得入了神,完全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求学地方,录取进去的寒门学子不仅不用交纳束脩,反过来还能从学宫里赚钱,这,这怕不是唬人的吧?! “总之,阿父,阿母,两位兄长,我今日已经与萧何、卢绾约定好了,我们仨人今岁在家里做足充分的准备,等明年开春了就租一架驴车跟着商队去咸阳,顺利的话刚巧能赶上大秦学宫的夏季招生考试,只要我能考进寒门班内当学子,不仅不要束脩,到冬季考试结束后,凭我的聪明才智还能向夫子申请助学金,拿奖学金嘞!到时我刘季在咸阳靠学问挣钱,赚到的钱都托人送回沛县,让阿父、阿母存起来给两位哥哥取媳妇儿,岂不是一件顶顶好的大美事儿?!” 说得眼睛亮晶晶、自己都给自己洗脑成功了的刘季如同激情演讲般讲到最后,声音极其响亮的给自己这场“留学申请演讲”做了一个华丽丽的画大饼总结。 待到他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后,仿佛凭空响起了一记锣鼓声。 回过神来的刘煓是万万不会承认他刚刚也被小儿子激情满满描述出来一席话给说得心潮澎湃了,听完“画大饼演讲”后慢慢冷静下来的老刘知道小儿子说的这“异国”求学的事情有多难办了。 没钱寸步难行啊。 即便小儿子真的运气极佳的进了那大秦学宫的寒门班,束脩是不用交了,但这两千多里地的路费和花销也不少啊。 若是小儿子真的想要往秦国跑,路费和花销从哪儿来?再者一路上跋山涉水、危险重重的,碰上野兽被叼走了怎么办? 活了大半辈子,走的最远的路就是当初跟着乡民们逃灾到魏国边境处的老刘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三个半大小子究竟该怎么远涉两千多里地,赶到咸阳的。 他是个老实性子,生的长子和次子也是老实性子,偏偏幼子是个爱折腾的猴性子,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踏实的老刘不想让小儿子去冒险,遂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拿起手中的破蒲扇就在小儿子的脑袋上猛敲了一下,没好气地张口骂道: “美,美,美个屁?!” “刘季你这个浑小子也别想着去秦国求学的事情了,乃公勒紧裤腰带送你到夫子那里读书也没看到你平日里有多用功,现在还做着去咸阳求学的美梦,大秦学宫,大秦学宫,乃公瞧着你长得就像学宫!” “你也不动脑子想一想,这世上的人都不傻,若真有这般好的学宫去处,那学子名额早就被那些贵族家的孩子们给瓜分完了,哪能轮得到咱们?依乃公看你还不如别瞎做白日梦了,明日老老实实随着我和你俩哥哥去田里干活,等过几年给你俩哥哥办完亲事后,就让你阿母给你也找门亲事谈一谈,定定性子,收收心。” “唉,他爹,有话你好好说不行吗?干啥子非得打季啊,季现在好不容易有上进心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护犊子的刘媪看到良人用扇子边打着小儿子的额头边骂,有些看不过去了,忙上前将小儿子拉到了身后护着。 刘季从小被父亲打皮实了,倒没感觉额头多疼,但父亲这毫不遮掩轻视他的样子还是激发了少年的逆反心理。 他当即从母亲手中挣脱出来,拧眉看着父亲大声道: “阿父,你的目光怎么如此短浅!胆子又这般小!寒门班,寒门班,顾名思义就是给我们这些祖上是贵族,如今沦为寒门的学子们专门开设的一个特殊的求学地方,那大秦学宫内的贵族子弟们又不和寒门子弟的求学名额混在一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们去哪里占我等上学的资格?再者咸阳是什么地方,沛县又是什么地方?一国之都吃的、喝的、玩的都是咱们这小城池内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我们祖上还是在大梁做官的,儿子虽然不爱干农活,却也想要有朝一日恢复祖上的光景,到信陵君府内做门客!” “我明明都把学宫的事情给阿父讲的那般清楚了,萧何、卢绾的父亲知道寒门班的情况后都同意让他们俩明岁去秦国碰碰运气了,樊哙那么小一团都能分出好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恨不得随同儿子一块去咸阳,怎么阿父一点儿远见都没有?!” 毕竟是十一岁的小少年,心气正高,刘季说着说着满脸通红,竟也被气哭了。 看到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小儿子哇哇大哭,刘煓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小兔崽子这次竟然还真是铁了心了? 他“哼”的一声丢下手中的烂蒲扇转身就气吁吁的走了。 刘媪和刘伯、刘仲忙上前安慰刘季。 明月不言,月光下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 翌日就开启了冷战。 倔强的二人谁也不喊谁。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展眼间就到了月底。 盛夏的暑热一点点消退,刚刚步入初秋,沛县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 与父亲冷战了大半个月的刘季没精打采的噙着一根发黄的狗尾巴草躺在窗前的土塌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恰在此时,只听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下一瞬披着蓑衣的老刘就带着满身水汽走了进来。 虽然和父亲许多日都没有说话了,但对父亲的畏惧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刘季见状也忙从土榻上下来。 正想出门却“碰”的一下被父亲丢来了一个小布袋子。 刘季下意识将快要落地的小布袋子捞进了怀里,手指捏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刘煓看到小儿子的表情没好气地骂道:“给你的臭小子,还不拉开抽绳看一看。” 刘季闻言忙拉开抽绳,掏出里面裹了好几层布条的硬物。 一层层布条抽开后,半个小金饼就静静地躺在了小少年的手心里。 刘季捧着手中的金子,一颗心蹦蹦蹦直跳,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家里有多少钱他是最清楚的,这小金子是从何而来的? 看到小儿子用那一副“莫不是偷来”的惶恐眼神担忧的望着自己,老刘只觉得自己又手痒痒的想要揍小儿子了,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对着小儿子蹙眉威胁道: “刘季,你这个混蛋臭小子给乃公听好了!乃公就信你这最后一次!你手里拿的钱可是你两位哥哥娶媳妇儿、搭房舍的钱,如今就先挪给你急用了,若是你明岁去了咸阳没有被学宫录取,亦或者是录取后,不珍惜机会在咸阳也是游手好闲的,乃公就要打断你的双腿!!!” 听到父亲这话,刘季暗淡的眼睛也一寸寸亮了起来,虽然手中的小金子因为搭上了他两位兄长的婚事变得愈发沉甸甸的,但是有压力了才有动力。 生性非常自信的刘季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不会被大秦学宫录取,也根本不相信凭他的聪明脑袋瓜,只要用心求学会拿不到奖学金,申请不到助学金,故而他此刻没觉得父亲这“威胁”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反而难得生出了感动来果然他还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虽然父亲整日骂他,还那他将两个哥哥比,但真的遇到事情了还是会倾其所有帮助他的。 心中感动不已的刘季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捧金看向老父亲,这副深情的做派倒是把老刘给看的不好意思了,有些尴尬的用手摸了摸后脑勺,而后又威严地看着小儿子呵斥道: “哭个屁啊!你刘季难不成还以为那学宫的寒门班就是专门给你开的吗?你和人家萧何、卢绾一起读书,夫子骂你学的最差、也最不听话,人家萧何、卢绾现在都正在家里苦读为明岁夏季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做准备呢,你个兔崽子还躺在塌上噙着根狗尾巴草咬,莫不是真当成一条小狗了?还不快滚去给你乃公学习!” “嗯嗯,这就去,这就去!”刘季忙将小金子揣到怀里,而后用手背抹掉眼泪就转身跑去隔壁的屋子里读书了。 瞧着小儿子喜极而泣的模样,老刘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笑过之后又发愁起来了,大儿子、二儿子的婚事倒还能往后推个两、三年,东拼西凑的,路费和花销倒是勉强凑出来,可是路上的安全如何保障呢? 三个半大小子想的倒挺好,想要跟着商队往秦国去,可商队的交情哪是好攀扯上的? 唉,愁啊,刚解一愁又添新愁。 老刘蹲在门口看着哗啦啦降落的雨水发起了新愁。 雨水将沛县周遭的黄土地冲刷的泥泞不已。 在这个雨水充沛的时节里,楚地的三个少年正在头悬梁、锤刺骨的为入秦做准备。 同是秋雨淅沥的天气内,咸阳质子府里,跪坐在窗前的赵人青年目光沉沉的为离秦做准备。 漫天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滑落,年轻人咬牙切齿的在纸上写着“回邯郸”、“回邯郸”三个大字。 俄而。 窗外大雨倾盆。 一个身形富态的赵人青年快步跑进来对着青年的背影惊喜地喊道:“殿下!殿下!好消息!好消息啊!大王派来接您回国的楼上卿已经进入咸阳城了。” 青年闻言“嗖”的一下转过身子,急忙抓着胖青年的手腕,急声询问道: “开,你说的可是真的?” “殿下,千真万确!咱们真的能回邯郸了!” “哈哈哈哈哈哈,父王,父王,您终于想起我了!孤终于能够离开这破地方了!!!” 入秦时还是少年,离秦时已快加冠的赵太子,在秦国这些年受尽了咸阳王公子弟的折磨,简直都快被逼得心理扭曲了,做梦都是归国的事情,如今从伴读口中听到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当即狂喜不已,不顾伴读的阻拦,疯了一般地赤脚冲出室外,站在拔凉拔凉的雨水里又是跑又是跳的、满院子癫狂欢呼。 陪读的郭开站在屋檐下看的忍不住两腿直打哆嗦,胆战心惊,心想:莫不是太子殿下已经疯了??? 惹!!! 第215章 雪夜丰收:【被驱逐的信陵君】 秦川的八月,山岭之上层林尽染,咸阳城内,中秋月圆家人聚,丹桂飘香十里漫。 秦人们为庄襄王守的国孝虽然才堪堪过去了小半年,国内整体的气氛显得还比较压抑,但是眼看着岁末将近,秦王子楚三年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因为关外联军退散,都城内又放出来新任大王将要减免两年赋税的好消息,秦国诸郡几百万庶民们都慢慢走出了上半年三代国君连薨、五国大军压境的阴霾,纷纷打起精神,为明岁的到来,为即将而来的寒冬做准备了。 秋日里,秦国正一点点恢复元气。 入秦半个月的赵国使臣楼昌也在族中长辈楼缓的牵线搭桥下在咸阳于一众重臣们经过一番“艰难”的谈判,“费力”周转之下,终于从岚王后和秦王政口中听到了准确释放赵太子归国的日期。 八月二十二日,咸阳质子府。 赵太子偃被伴读郭开搀扶着上了马车,车门关闭的那刻,他双眼沉沉地盯着“质子府”三个大字匾额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闭眼带着满腔愤恨跟着使者队伍驶出咸阳城、驶出函谷关,奔赴自己相隔千里的母国。 与情绪极其糟糕的赵偃相比,郭开离境时倒心绪平静的厉害,甚至还有点淡淡的不舍,嗯,虽然这几年在咸阳陪伴储君质秦时,明面上他与储君一样过着被权贵子弟欺负的生活,但暗地里他拿到的好处并不少。 想起当初昭襄王在世时,于章台宫内允诺给他的条件,坐于马车之上的郭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能飘起来。 胸腔中像揣着一个呼呼冒气的高压锅,稍不留心就要炸了的太子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已经不知不觉间就被秦昭襄王策反变成二五仔了,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这些年在质子府里受到的侮辱,那一只只踹在他身上的臭脚、那一个个打在他脸上的硬拳,那一次次在寒冬腊月内被人按着脑袋往冰水中摁的窒息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怕经历让他回忆起来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惶恐的厉害。 如此多的屈辱与殴打全部化为了对嬴政、对秦国的敌视,赵偃将两只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嬴政!嬴政!待孤归国后早晚会派大军踏破咸阳、割掉你和你贱母的头颅做球踢!” 听到这话的郭开:“……” 行吧,太子殿下是真疯了,您高兴就好。 不管赵太子是真疯还是假疯,九月初,一行六百多人的使者队伍顺利抵达邯郸。 年轻的太子偃一见到自己父王的面就狂奔过去,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父王的两条腿,悲切地嚎啕大哭道: “父王啊父王,儿子在咸阳时夜夜梦到您,日盼夜盼总算是能重归您的膝下了。” 人到中年的赵王本就对自己的太子感到亏欠,一瞧见少年离境的儿子如今归来后竟然瘦的像根高挑竹竿一样,就心痛的厉害,忍不住也流泪道: “偃,父王这些年也一直念着你,你能稳妥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父子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双双抱头痛哭。 底下的臣子们也纷纷抬起袖子抹眼角,但真的落泪的没有几个人。 年迈的平阳君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道: “君上,如今太子归国是莫大的好事,不如好事成双,直接赶在岁末将太子的婚事也给办了,兴许到来年,您就有太孙了。” 听到三叔的话,赵王也笑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赵太子早知道父王给他定下的正夫人是一位老贵族的孙女,离赵前他曾见过一面,少女面若圆月,目若亮星,虽然不是他喜爱的美艳长相,但看着也很有一国之母的福气,倒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在群臣之中扫视一圈,左看右看都没寻到自己四叔公,忍不住看着自己父亲疑惑地询问道: “父王,怎么不见平原叔公呢?” 赵王听到儿子的话,刚擦掉的喜悦泪水又变成了伤感泪水,哽咽地对着儿子叹息道: “偃啊,你有所不知,平原君前年冬日就在府内病逝了,他老人家亡故前还曾拉着寡人的衣袖遗憾未曾看到你。” “你等过几日休息好后就去王陵那边拜祭他一番吧。” 听到父亲的解释,赵偃也双眼通红的点了点头,心中惋惜的一叹,他能亲近、信赖的长辈又少了一位啊。 待到赵偃在宫内安顿好、又去拜祭过平原君后,就在月底时与父王选定的贵女匆匆忙忙进行了大婚。 秦王子楚三年,赵王赵丹十九年也走到了尽头。 细碎的冬雪从天而降之时,秦国正式进入了秦王政元年,而赵国也翻开了赵王二十年的新篇章。 这一年,韩国的韩王然已经在新郑城当了二十七年的国君,魏国的魏王圉也已执政三十一载,楚王完归楚十余年,北边的燕王喜即位九年,东边毗邻海岸线的齐国国君建已经执政十九年了,小小的卫国内,新一任卫公也苟延残喘的维持了六年国君生涯了。 与山东诸国或正值中年,或走向老年的国君相比,西边秦国的国君显得分外年轻、分外有锐气、分外有实力与能力。 十四岁的少年秦王站在章台宫的高大屋顶上凤眼灼灼地往东方眺望。 瑞雪初降的时节,魏国大梁也热闹的紧。 天光虽然已经放晴朗了,可街道上背阴处的白皑皑积雪还未曾消融掉。 冬日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凛冽,脱下宽袍长袖、身着利索冬装的信陵君带着十几位门客行走在大梁城郊的王庄小道上,入眼就是一望无际的整齐麦田。 麦子刚刚长到人的脚踝处,其上顶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绿里掺着白,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在金灿灿、红彤彤的朝阳映照下,形成了一副十分和谐、开阔的风景画。 但从大梁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儿其实是很不安全的,因为与黄河挨的很近,每每黄河泛滥时,大梁就要面临被淹的尴尬处境,可是此地人杰地灵、地势非常平坦,十分宜居,深厚的历史底蕴也为魏国养出来了许多的人才,可惜这些人才都没能留在魏国,大部分都流到了秦国,每每想起这些,魏无忌心中就郁愤难平的厉害。 夏日里他从国师手中搞到了十五车的新奇种子,还带回来了十位由王老太太亲自培养出来的农家弟子。 为了能够让这些价值千金的种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归国后的魏无忌连自己的封地都没有回过,也没有住进自己的城内豪宅,而是带着自己的十几位青壮门客在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大梁种子基地”内与十位秦农弟子同吃同睡、亲自扛着农具在田中耕耘,一点点看着种子破土发芽,长到了第一批能收割的地步。 这副亲力亲为的模样也让十位秦农很是钦佩。 作为领头人的许旺瞧着信陵君面不改色的将一袋袋农家肥往白菜田、萝卜田、冬瓜田里洒,心中对这位王室贵公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若非他性子坚定都会被信陵君给挖墙角了。 可惜,这般好的人却不是王储……绝佳的品行又自撅了他篡位的可能性,若是有朝一日魏王圉薨了,魏太子为新君后,能容下自己这个年龄与他相仿,但能力与名气又高出、好出他许多倍的小叔叔吗? 许旺心中很是疑惑,但这事儿不是他能操心的,也只有暗自叹息一番了。 施肥结束后,小心翼翼将厚实的草垫子盖在白菜田、萝卜田上,干了一上午农活的魏无忌用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走到许旺身旁,眼中异彩连连喜悦道: “许先生,国师真乃神人也!他当日在函谷关外曾对我说,他手中的白菜、萝卜的质量要远远比七雄内现有的菘菜、莱菔优越的多,一颗大白菜种活后能抵得上好几颗菘菜,一根大萝卜更是比五根莱菔捆起来都粗,冬瓜照料的好,一个都能重达几十斤,若是四口的庶民之家,在下半年能在田里种上半亩地的白菜、萝卜,房前屋后搭个冬瓜架子种上几颗冬瓜,配上家里的麦饭,与长在野地里的牛蒡根、山药根,不说吃得肚子饱饱的,也能度过一个温饱的寒冬。” “那时无忌在帐内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国师口中报出来的产量高的太过吓人了,完全超出了现如今所有农作物的产量,眼下亲眼看到了这三类冬菜的长势,无忌才知国师所言非虚,真心对国师感激不尽啊!” 看着信陵君发自肺腑的喜悦、庆幸模样,许旺心中也很高兴,对于农家弟子而言,无论在哪里种地,最重要的都是“丰收”。 大梁的风水显然很不错,朝阳之下,一颗颗整齐长在田地中的大白菜叶绿板白、筋络浅显,看着甚是水灵,旁边的萝卜田里,萝卜秧子也是青翠欲滴,摘下来能做咸菜,晒干后能做菜干,可谓全身都是宝,一个个挂在木架子上的绿皮冬瓜都敦实的像一块快悬挂起来的大石头一样,虽然表面长得一层细小绒毛摸起来有些扎手,但是这一个瓜就重达几十魏斤的产量实在是看着让人高兴的移不开眼。 许旺对着信陵君笑道: “信陵君,国师的种子虽然好,但若是没有您的大力支持的话,这基地里的三种冬菜也不会长得这般喜人,您也功劳甚大。” 魏无忌摆手儒雅笑道: “唉,许先生就不用抬举无忌了,无忌是沾了国师的光,若非国师对魏人也有一份怜悯,怕是无忌到死都见不到这般好的冬菜。” “白菜、萝卜对标菘菜和莱菔,无忌倒是也大概能猜到这两种冬菜的内部模样,不知这冬瓜内部可是实心的吗?国师给无忌的瓜种还有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不知这四类瓜又是何时能种植呢?” 站在一旁的门客们闻言也都纷纷看向了许旺,双目满含期待。 乍然听到这一连串问题,许旺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脑袋,这话应该怎么回答呢? 信陵君舍不得摘下一个冬瓜切块看看,又没有亲眼见过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若说冬瓜是实心的吧,里面明明有瓜瓤,若说是空心的吧,但瓜瓤占据的部分其实也不算太多,想了好一会儿只能连说带比划地看着魏公子解释道: “信陵君,额一个个问题回答您吧,这冬瓜、南瓜其实很相似都属于很能生长的大瓜类,内部有一部分包裹着种子的瓜瓤,但是瓜瓤不算太多,瓜肉都很厚,不是空心也不能说是实心的。” “丝瓜和蛇瓜也很相似,两类瓜都是细长的模样,前者通体都是绿色的,后者外皮会泛白而且因为扭曲的样子一根根垂落下来很像是蛇,两类瓜的种子都在内部,同南瓜一样都种在春天,产量很高。” “西瓜也是春天种下去的,最好是种在温暖、干燥的沙地里,口感甜、水分多、瓜还长得大,不过这个只能作为水果吃,其他四种都是蔬果,能用来烹调的。” “额们以前在咸阳基地里时,老师就曾把这几种瓜照料的非常好,尤其是南瓜和冬瓜,老师亲手照料的几亩瓜田,最大的瓜都长到半人高,称量之后有上百秦斤重呢!” 魏无极听到这番话后,眼中更是明亮极了,呼吸急促的看着眼前的冬瓜田,仿佛已经透过面前冬瓜田,看到了明岁硕瓜满地、满藤架的西瓜田、南瓜田、丝瓜田与蛇瓜田了,更甚至提前看到了满城瓜田大丰收的喜庆景象。 别说信陵君听得热血沸腾了,跟在其身旁的门客们也是面面相望、一个个咂舌不已,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信陵君要顶着君上的埋怨、储君的不理解,放弃秦国诸多金贵物什不要,也非得逼着康平国师到关外一见,从他手中讨要好种子了,眼前的一个大冬瓜就让人连吃好几顿都吃不完,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以后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这高产的瓜种,兴许用不了多少年,魏国的人口就能往上增上许多呢! 一个中年门客插嘴问道: “敢问许先生,这田中的白菜和萝卜大概什么时候成熟?它们的种子又该如何获取呢?” 信陵君闻言也将狂喜的目光又望向了许旺。 许旺笑呵呵地说道: “白菜、萝卜本就是冬菜,现在正是这两种蔬菜口感最好的时候,只要将其从地里薅出来就能吃了,还可以在田中就地挖个白菜坑、萝卜窖,用厚厚的草垫子蒙起来,这样就能让白菜、萝卜一直存放到寒冬腊月也能吃,但若是想要留种的话,得耐心等到明岁春夏之际,等到白菜、萝卜开花了才能结出种子来。” 众人听到这话又看向了盖在草垫子下的白菜田和萝卜田,几个嘴馋的忍不住盯着那水灵灵的大白菜咽口水,冬日里本就难见蔬菜,虽然现在已经有用国师传授的法子发的豆芽菜了,但绿叶菜的口感又是豆芽菜万万不能比的,这一颗颗整齐的大白菜看着就让人觉得口齿生津,但信陵君都舍不得吃一片菜叶子,他们更不可能有机会享用了,唉,只能等着几年后,基地里的白菜种子多了,才能一品味道了。 一个不起眼的门客则忍不住望着白菜田和萝卜田的目光闪了闪。 太子府内。 魏太子看着自己的心腹宦官蹙眉询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叔叔搞得那种子基地里真的种出来高产的农作物了?” 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储君脸上的神情,用尖细的嗓音伸出双手连说带比划道: “是啊,殿下,那边的眼线给奴送来的最新消息,说昨日上午信陵君在基地里与那秦农弟子聊了很多种子的事情,他亲眼所见,信陵君种植出来的大白菜、大萝卜质量要比王宫内吃的精品菘菜和精品莱菔都要好!尤其是那名为冬瓜的蔬菜,长得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哎呦呦,就像是个一两、三岁的胖娃娃一样沉甸甸地坠在架子上,那秦农还说在他们咸阳的种子基地里,王老夫人曾亲手种出来高约半个人、重达一百秦斤的大冬瓜!南瓜也能长这般大!还有什么西瓜、丝瓜、蛇瓜的,都很高产,一亩地种出来千斤没问题,若是这些瓜种被信陵君种出百亩、千亩、万亩来,咱们魏人就有福了,不说吃个全饱、家家户户吃个半饱,肯定就没问题了。” 听到这番话,魏太子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目光沉沉地抿唇看向窗外。 小宦官也垂下了眼睛,不再吭声了。 盛夏七月里,他身着常服在城内食肆用膳时就听到隔壁包间内几个老头子不要命的说着些疯疯癫癫的醉话,嚷嚷着什么“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信陵君这般好就是吃亏在年龄上了!”、“如果大王薨后、信陵君做魏王后会怎么怎么样?”的疯癫话,当时他气得险些将包间都砸了,恨不得立刻让侍从冲去隔壁把那几个胆大包天的醉汉给砍了,可惜摄于当时食肆是小叔叔名下的康平食肆大梁总店,担心这桩血腥的事情若真发生的话会传进小叔叔的耳朵里,故而就强压着火气匆匆回府了。 回府后,他还特意派出了一队心腹侍从去魏国诸郡探听情况,发现小叔叔作为上将军出国打仗这大半年里,小叔叔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名头因为领军的才能变得更盛了!不要金贵的样子货,费劲心思也要向秦君讨要高产种子的美名不仅在魏国诸郡内广为传播,甚至还传到了他国去。 一些卑贱的无知庶民们更是愚蠢的以为等父王薨后,信陵君就是下一任魏王了! 他忍小叔叔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可是小叔叔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小叔叔待在邯郸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回到大梁! 现如今魏人大多都只知道“信陵君”,谁能想起来他“太子增”?! 魏增抬脚走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寂寥的冬景不禁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没有种子基地,两百多万魏人也饿不死,但有种子基地的话,他这个储君就要“死”了!!! 种子基地内的各类种子现在都还没有流出去呢,万千庶民们就爱戴小叔叔爱戴的不行了,若是有朝一日这些高产的种子真的走进千家万户了,小叔叔是不是就要在群臣的谏言、庶民的期待下,不得不“王袍加身”了呢?! 那时,他这个储君是被幽禁到死还是一杯鸩酒灌下肚呢?! 平整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出来了一张扭曲的俊脸,魏太子增恼怒的转身拂袖边往外大步而去,边冷声吩咐道: “速速给孤准备马车,孤要进宫拜见父王。” “诺!” …… 约莫一刻多钟后。 太子增就卷着寒风急匆匆的进入了魏王宫里。 魏王圉的年龄也大了,这两年头发、胡子都白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看着不是太好。 宠爱的龙阳君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二人瞧见储君红着眼睛急步走进内殿后,“扑通”一下就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痛哭道: “父王,儿子自知心性愚钝,不如小叔叔优秀,也不如小叔叔得民心,更加从未想过与小叔叔争夺民望,但眼下儿子已经被小叔叔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想豁出去一回,胆大包天地问您一句,等您百年之后您究竟是想要让儿子接替您的王位呢?还是想让小叔叔接您的王位呢?!” 身子骨不好,精神头也不好的魏王圉被自己儿子劈头盖脸的来这么一番没头没尾、甚至隐含埋怨的责问,瞬间怒从心中起,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面前案几上摆的瓷杯就被他拿起来照着跪在下首的儿子狠狠砸了过去,好巧不巧的刚好砸在儿子的额角上,看到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后,他胸腔内的怒气瞬间消散了,混沌的脑袋也变得清明了许多,忍不住揉着额头对着跪在地板上的儿子哑声呵斥道: “增!你听听你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寡人初登王位就将你储君的名份定下了,把你小叔叔封为了信陵君,你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手足,寡人知道你近年来对你小叔叔多有埋怨,可实不该责问寡人的立储之心,寡人从未动过废太子的念头,难道还能把你废了,让王系从下一代开始转移吗?!” 听到父亲的痛骂声,太子增慌乱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安稳下来了,泪流满面地孺慕看向自己父亲,配上从额角往下流淌的鲜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龙阳君作为国君的枕边人,是最清楚大王的身体情况的,知晓大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若是无忌年龄大些还好,偏偏与增的年龄相仿,叔侄俩的差距这般大,早晚会因为储位之争轰轰烈烈的闹上一场,但实在是没想到竟会是增先发难。 魏王圉看着底下的儿子眼泪汪汪地望向他、嘴唇颤抖却迟迟不开口,仿佛遭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心肠也忍不住软了,语气温和地又询问道: “增,你起身吧,有话慢慢说,你是寡人的亲生儿子,寡人没有废太子的心,你又与你小叔叔闹什么矛盾了?” 太子增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从木地板上站起来,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 “父王,小叔叔年轻时就与平原君、春申君、孟尝君并称为当世四公子,眼下随着小叔叔年龄的增长、能力的提高,名气不减反增,都有人说当世七雄四公子,唯有魏国信陵君才是最名副其实,年龄最小却人品最为贵重,应为四公子之首。” “作为血亲,小叔叔有这般大的造化,儿子自然是唯有骄傲的份的,可是儿子是魏国太子,小叔叔不是啊!小叔叔确实说他没有做王位的心,只想要做贤臣辅佐您与儿子,可是小叔叔现在是这样想的,等您百年之后,独留儿子在这人世间了,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他还会是这样想的吗?他不想要做大王,那追随他的三千门客难道也不想让他王袍加身、强制拥护他上位吗?!” “呜呜呜呜呜,父王,儿子承认儿子才略不足,但儿子对您孝顺有加,做储君这么多年也是兢兢业业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算儿子没有小叔叔那般大的功劳,也总该有苦劳吧?您可知小叔叔夏日里从咸阳带回来十五车种子后,他的美名传播的有多远吗?儿子在小叔叔名下的食肆内亲耳听到有醉酒的食客说,小叔叔吃亏就吃亏在他是先王嫡幼子而非嫡长子,还有的人误认为等您百年之后,下一任国君是信陵君呢!” “父王啊父王!您可怜可怜儿子吧,小叔叔若是在这样子搞下去,他成贤成圣了!儿子就要变成废太子!废王了!说不准连王陵都住不进去,直接成乱葬岗上一道孤魂野鬼了!” 听到儿子句句泣血的悲哀哭诉,魏王圉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一旁的龙阳君一颗心也不禁高高提了起来,他担忧的看看大王,又瞧瞧站在地板上痛哭的储君,想要说一声“不至于”、“信陵君品行高洁又一心为公根本不可能会做出篡位的混账事情的”,可惜父、叔、子这仨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亲密的多,他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也找不到一句能插得进去的劝谏话。 三人均不开口,玻璃窗外高大的古槐黄叶已经尽数飘落,只剩下一根根黑乎乎的干枝枯桠如锋利的箭头般刺破头顶的湛蓝天穹。 经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后,魏王圉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儿子厉声询问道: “增,你给寡人诉说了这么多委屈,难不成是想要让寡人在位时就将你小叔叔杀了吗?!” 太子增听到“杀”字心脏重重咯噔一跳,虽然理智告诉他,干脆利落地杀了小叔叔一了百了,但是情感告诉他,无论是小叔叔显赫的声名还是父王胞弟的身份,都不可能让父王狠心杀掉小叔叔。 他抿着薄唇摇头苦笑道: “父王,儿子哪敢生出这种歹毒的心思?小叔叔与儿子相伴长大,儿子还清楚的记得幼时父王、母后都因为怜悯小叔叔年纪小小就丧父丧母,对小叔叔的疼爱要多于儿子,还告诉儿子以后要多多照顾小叔叔,这些年,儿子虽然与小叔叔在很多方面都有了分歧,但也只想他过得轻松愉悦些,不要操那么多心,抗不属于他的重担,吃他没必要经历的苦,根本没想过害他性命。” 魏王圉闻言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能允许儿子和幼弟为争夺储位明争暗斗,但绝不想看到这叔侄俩为了储君之王争夺的你死我活,可是“父子父子”、“兄弟兄弟”,无论放在谁身上,前者的分量都会显得更重些。 这两年无忌的势头确实是有些太过高涨了,为了增的储位稳固,是该往下压一压了。 魏王圉摩挲着手指思忖半晌后又看向底下的儿子出声询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增舔了舔嘴角上的泪水和血水,躬身狼狈道: “儿子不想要骗父王,儿子真心觉得小叔叔若是能重新回到邯郸客居的话,对我们赵、魏两国都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混账话?!” 魏王圉没好气地张口骂道:“增,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在前年你姑父(平原君)就在邯郸病逝了,这两年你姑母的身子骨也不太好,哪有心力再看顾你小叔叔?!再者你小叔叔如今的名头如此兴盛,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大才,若是白白把你小叔叔送到邯郸,岂不就会让赵丹父子俩捡了个大便宜?!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让你小叔叔离开魏国的。”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太子增半点儿焦急都没有,他再度俯下身子、语气铿锵地拜道: “父王说的对!小叔叔大才留在魏国能够震慑他国,令其不敢进兵犯魏!还请父王能顾全大局、速速下王令,将小叔叔眼下负责的种子基地全权移交给儿子操劳,再另外施恩让小叔叔能交出手中虎符、回到封地过休闲的富贵封君生活!” 魏王圉听完这话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明白今日儿子闹这般一场,真实目的竟然在此,他不由深深地看向自己儿子。 太子增也满脸平静的直直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龙阳君的后背都已经全被汗水给浸透了,太子、太子这是想要完全把信陵君给架空,再将其送到封地上软禁到死吗? 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一老一青,父子俩两两相望看了半晌后,魏王圉才闭眼挥袖道: “行了,增,你先退下吧,究竟该怎么对待你小叔叔,寡人心中有数了。” 太子增紧张的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在此刻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忙再度俯身又拜了一次,随后就转身告退了。 储君离去后,龙阳君禁不住看向魏王忐忑不安地开口劝道:“君上,无忌的品行您是知道的,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心为魏的,根本没有做大王的心的。” 魏王圉抿了抿唇闭眼道: “龙阳你也先退下吧,寡人有些倦了。” 龙阳君听到这话也只好无奈退下了。 整个内殿转瞬间只剩下了魏王圉一人。 待到窗外天光慢慢黯淡下来时,候在殿外的红衣宦者才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句沙哑的大王声音: “来人,速传寡人之令,信陵君无忌公子一心为魏、作为伐秦联军上将军远征归魏后,因为劳累过度,身上多种伤痛并发,罹患急症,寡人爱惜无忌公子,特派老将晋鄙率领五千大梁王宫精锐到城外种子基地内寻无忌公子交出手中的虎符,连夜护送无忌公子回封地信陵安心修养,未来不得王召不用返回都城大梁,即刻生效。” 站在殿外的宦者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扑通”跪在地上,当王令诏书盖上鲜红的玉印后,他才不敢置信、跌跌撞撞地捧着王令出宫寻晋鄙老将军。 晋鄙接到王令后也惊骇不已,他不知道大王、太子和信陵君这又是在闹什么法了,但他是忠诚的保王派、保储派,当即披上甲胄,翻身上马,率领五千精锐急速往城外种子基地赶。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卷着片片飞雪从夜幕中飘落。 原本静谧一片的种子基地内突兀地响起了戈矛刀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刀光、剑影、火光、鲜血、哭声、喊声混乱成一团。 “晋鄙!你放肆!我魏无忌绝不相信王兄会强制将我送到封地软禁!你放我离开,我要立刻进宫面见王兄!” “信陵君,王令是君上亲自书写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错处,请您不要让老臣为难,即刻交出虎符,由臣连夜护送您与您的门客回到封地。” “……不可能!你这老货自来与信陵君不对付,信陵君,兴许是大王身子不好了,太子这是要联合晋鄙逼您交出虎符、离开都城,假传王令了!我等立刻护送您突围去王宫内救驾……” “放肆!尔等卑鄙小小舍人竟然敢胆大包天地非议君上!快些速速离开都城,否则老臣就要将尔等的头颅一个个斩落了。” “你,你……” “信陵君!信陵君!” “小叔叔。” “增?你怎么也这个时候跑来基地了?”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大侄子,信陵君不敢置信的错愕疑问声在夜空中传的很远很远。 见到形势不对,早已躲起来的十个秦农们单从信陵君的问话声中就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与崩溃。 比信陵君声音更大、语气更强烈的则是魏太子的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叔叔啊小叔叔,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文能武、名气响彻天下,你总说自己没有想做大王的心思,只想让魏国在大势中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可你好好听听你周遭这些门客们讲的话,这些卑贱的小小舍人可是恨不得孤谋害亲父、以下犯上的进行谋逆,从而能立刻拥护您王袍加身啊!” “您若是侄儿的话,您扪心自问,您是否能容下‘您’呢?!” “增……” “魏无忌,你不要喊我‘增’!!!我是储君,你是臣子,你要尊称我为‘太子殿下’!” “小叔叔我们相伴着长大,我实在是不想要让士卒伤了你,快些放下佩剑,束手就擒吧。” “……我要见王兄。” “父王不想看见你。”太子增不耐的甩袖道。 “哦,对了,小叔叔最信任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门客是叫侯什么来着?” “回殿下的话,那老头子叫侯赢。” “!!!你把侯老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啊,呵,一个不自量力多次想要撺掇小叔叔弑兄杀侄的老菜梆子罢了!孤来时让士卒将他绑在了五匹马上,听说小叔叔与那个糟老头子关系甚佳,若是小叔叔现在去大梁门处兴许还能救下他,否则就只能得到五段残缺的身子了。” “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师说得没错,果然说得没错,他日亡魏国者魏也,非秦也!” 风大、雪大、哭声大。 披着褚红色大氅的太子增看着鹅毛大雪之中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农人的小叔叔突然像是疯魔了一般,身子踉跄的冲进农田里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吓得心脏“砰砰平”跳的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还是咬牙下令道: “信陵君急症极其严重,无论用任何手段必须!立刻!送信陵君离开都城。” “诺!” 几十位精壮士卒举起佩剑快速冲上前。 趴在萝卜田中的许旺听着外面的乒乒乓乓声吓得瑟瑟发抖。 突然间,一声刀剑入肉的闷响声从上方滑过,下一瞬许旺就看到一个人影重重跌倒在他面前,隔着草垫子间的缝隙,在雪光的反衬下,他清楚的看到倒下的信陵君从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来了两行血泪。 …… 洁白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夜空中坠落,以极快的速度将整座庄子都掩盖住了。 重伤昏迷的信陵君被晋鄙护送着连夜离开都城。 许旺和他的九个师弟眼睁睁看着魏太子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遍布绒毛的冬瓜上抚了抚,而后舒心的抚掌笑道: “瑞雪罩瑞瓜,堪称双重吉兆。” “你们几个都是咸阳国师府内培养出来的农家学者吧?” “额,是。” “众位先生不要害怕,孤是知道种子基地的重要性的,父王今日已经将种子基地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孤办理了,孤以后会和众位先生一起种田的。” “额,这……” 还没等许旺从魏太子这话语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魏国的太子殿下高兴的笑着大手一挥: “哈哈哈哈,来人啊!快些将这庄子内成熟的白菜、萝卜、冬瓜全部摘下来!孤知晓这三类冬菜正是鲜美的时候,合该送给父王和文武百官们尝尝鲜!” “诺!” 太子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卒都如饿狼般冲进了信陵君精心开辟出来的十块试验田内收割。 一张张草垫子被人高高抛起、一颗颗水灵的大白菜被人从雪泥中拔出来,一根根粗圆的白萝卜被人连着绿秧子拔出来,一个个敦实的大冬瓜被人连带着瓜藤都给扯了下来。 “哎呀呀,这菘菜可真是大啊!怎么能长得如此水灵呢?” “看这大莱菔,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般大的莱菔。” “什么菘菜,莱菔,没听太子说,这两种蔬菜名叫白菜和萝卜吗?!” “对对,大白菜!大萝卜!” “哎呦喂,这大冬瓜长得比我儿子还敦实呢,这一个怕是有几十斤重吧?” 十个秦农们看着魏太子和魏王宫的士卒们迎着飞雪,进行着收获的狂欢,欢笑声刺破黑色的夜幕传播的很远很远。 瞧着眼前癫狂欢舞的丰收场景,许旺不知怎么的就流下两行眼泪来,回想起昨日上午,朝阳金灿灿、红彤彤的,在这方方正正的瓜田内,长身玉立的信陵君摸宝贝似的摸着这一个个大冬瓜对他温文尔雅地笑着出声询问道: “许先生,无忌想,若是大梁的种子基地也如咸阳的种子基地那般,不断扩大规模,努力发展十年的话,十年后,不说能让魏国的所有庶民都拿到高产种子,是不是最起码能让大梁城的家里能种上白菜、萝卜和冬瓜呢?” 漫天飞雪狂舞,寒风凛烈逼人。 信陵君啊信陵君……《 》 215-220 第216章 史书总述:【半球帝皇】 寒冷的冬夜里,片片飞雪之中,大梁门外有五匹膘肥体中的高大骏马正在踏雪仰脖嘶鸣,马匹旁边躺着一个白发苍苍、脸色青紫的老者。 年过八旬的侯赢瞪着两只眼静静躺在雪地里,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坠落,将他瘦削的身子掩埋了大半,雪花落在他那浑浊发黄的眼珠上很快就融化成水滴而后冲出眼眶又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流到了白色的鬓角上。 作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尚未经受酷刑就蹬腿去了。 此刻身子硬了、尸体冷了,他的双眼都还迟迟没有闭上。 守门的年轻士卒们都是大梁官场内极其不起眼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认识侯赢,也不知道在这风大雪大的寒冷冬夜里王宫的精锐侍从们究竟为何要匆匆出宫,跑来这城门口要将这极其年迈的老先生五马分尸。 老先生也是个奇怪的,被侍从抓起来凌辱时,不哭反笑,笑着大声嚷嚷道:“哈哈哈哈哈哈。魏国马上就要亡在魏人的手里啦!!!” 这般胆大包天的话吓得守门士卒们纷纷惶恐跪地,伸手紧紧捂着耳朵,连一个字都不敢多听。 老者死到临头都还这般“叫嚣”,虽为被马匹分尸,也死得很惨。 待瞧见宫里派来的精锐士卒在老者身死后就说说笑笑的拍马扬长而去后,守门的士卒实在是不忍心,忙上前几步蹲在雪地上,将冻得通红的右手盖在老者的眼皮上轻轻往下一滑,哪曾想刚合上的眼皮,在右手抬起时又睁开了,连着重复了好几次拂眼的动作,士卒们面面相觑一番后,才不得不相信,这位老先生想来心中是有莫大的冤屈与遗憾,故而才死不瞑目啊! “唉,那梆子黑心的可真是造孽啊!这么老的人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啊?这老先生也不知是谁家的,好不容易活到人瑞的年纪最终竟连个善终也没能落下……” “可不是吗?真是可怜啊……” “唉……” 漫天的暴风雪之中,士卒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块儿,瞧着雪地上的尸体轻声呢喃。 他们都在等老者的儿女们来为其收尸,奈何一直等到大雪将老者的尸体都给埋成雪堆了,也没看到一个人跑来哭丧。 正当守门的士卒们都踌躇着是不是要赶在天亮前快些将老者抬去乱葬岗时就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快速传来。 士卒们错愕的看着几千匹骏马卷着风雪压着一辆马车飞速在大梁门外驶过,紧跟着那被埋在雪地里的老者尸体也被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的王宫精锐骂骂咧咧地从雪堆里挖出来,而后随意地往马车里一丢,这黑压压的几千人马就在众人的目送下,在这黑漆漆的茫茫雪夜里朝着东南方向一路狂奔。 守门的小虾米们你瞧瞧我,我瞅瞅你,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从这些精锐做事的手法上感受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不同寻常来。 漫天洁白的大雪积压在一起,“咯吱”一声压塌了城郊农庄上的冬瓜架子,掩盖掉了黑夜中发生过一切的罪恶,遮掩掉了满地的鲜血残肢,也完全摧毁了六国最后一根擎天柱,然而,魏国高枕软卧的权贵们只道雪夜很是寻常。 …… 翌日,叶绿板白、新鲜喜人的大白菜、大萝卜和大冬瓜被太子府的护卫挨家挨户的送到了昨夜酣眠的权贵之家,大梁的贵族们听到“信陵君远征归魏,罹患急症,昨夜昨晚已被晋鄙老将军连夜带着五千王宫精锐护送回封地静养,不得王召不得返回国都,而种子基地的一应事务以后都将交给太子增全权处理的好消息”后,一众权贵们各个喜上眉梢,连连抚掌赞叹,直呼昨夜可真是一场大瑞雪!忙让奴仆们将储君派人送来的新奇的冬菜送入庖厨,准备撸起袖子广写请柬,设宴邀客,共同赏雪尝鲜。 慢慢的,这个惊人的“好”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大梁的庶民耳中,庶民们听到信陵君病重急回封地修养的噩耗后,一个个都惊愕得不敢相信,在飞雪之中跪地悲哭,双手合十的虔诚向天祈祷,希望信陵君能快些休养好身体,早日回到大梁。 大梁在下雪,秦都也在飘雪。 当大梁的消息被细作冒着风雪、快马加鞭的送到咸阳时,章台宫内,内着薄薄的金色羽绒内胆,外披黑色长袍的秦王政看着漆案上摊开放置写着“大梁种子培育基地移主,信陵君被夺兵权重伤昏迷移送封地,侯赢雪夜惨死于大梁门外”的小册子,忍不住紧抿薄唇,丹凤眼内的情绪复杂,长久的陷入了沉默。 诚然,信陵君能这么快的倒台,对秦国来说是一件极其重大的好消息!也恰好对应了国师去岁盛夏里所说的“他能保证送给信陵君的种子必然是好种子,可是究竟符不符合信陵君的心意那就不好说了”,信陵君费劲心力、千辛万苦的从秦国带着十五车高产种子回到魏都,希冀着能靠这些种子能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后陆陆续续地让两百多万魏国庶民们摆脱饥饿,让魏国的人口快速增长,从而增强国力,能够让母国在统一大势内存活的时间更长,奈何这些能让他“成贤成圣”的高产种子没能实现他的理想,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处于局中的他看不透、亦或者是因为对兄长、侄子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故而没能看明白:“嫡亲兄弟”再亲亲不过“亲生父子”,“魏国一日不亡,这些新奇高产的种子就一日到达不了魏国庶民的田里,永永远远都是魏国贵族们尝鲜的食材”。 这种局面早在答应送种子之前,国师就已经预料到了,能这般快的顺利实现,应侯生前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与如蛛网般遍布天下的康平食肆自然是在其中发挥了强大的挑拨离间作用与传播舆论作用。 作为幕后最强推手的秦方,也是尘埃落定后获益最大的一方,身为秦国国君的嬴政本以为他看到小册子时应该是喜悦的,可看完小册子后,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长久的沉默之后,唯有一声感情极其复杂的叹息。 说心里话,魏国是很让他嫉妒的,那么多的平坦肥沃土地不用来种田全都盖成了贵族们的豪宅庭院!那么久的历史底蕴培育出来了那么多的人才却偏偏眼瞎的看不上!那么能干的王室贵公子偏偏遭受排挤与打压!良田、人才、名誉天下的魏公子,偏偏一个都不是他秦国的! 若是他有个名声这般好、名气这般大、能力这般强,还一心为公的小叔叔,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可惜他没有,他二十几个同大父异大母的伯伯、叔叔们,不是没用的废物就是只知道啃食财政的蛀虫! 可见,上苍是极其有恶趣味的,有些东西,想要的人费尽心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轻轻松松拥有却又弃之如敝履。 唉……万事古难全啊。 少年秦王难得在心中慨叹一番后,又摩挲了一会儿幼时在邯郸收到的珍贵的魏王室玉佩,而后就打起精神,将大梁的事情抛到一旁,继续专心学习起了祖辈们批阅过的竹简。 漫天飞雪之中。 国师也在府内看大梁的小册子,阅毕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内枯坐了整整一夜。 …… 转眼间,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秦王政元年注定是秦国几百年历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分界线。 这一年,秦国在经历了三十多位国君,奋六世之余烈后,终于迎来了最能干的一位领导者,史无前例的大一统光辉灿烂的伟大事业也在秦都咸阳彻底拉开序幕。 华夏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第一位帝太后在秦王宫内为政务夜以继日忙碌、第一位因儿子太出息而万分好运死后沾光被追封为太上皇的秦王在王陵内酣然长眠。 第一位帝师在府内殷勤的布局,编写了第一套帝国史书、奠定华夏千年律法蓝本的法家大拿成为了华夏第一座综合学宫法学院的第一位院长。 第一位帝国丞相身着官服走上了官场,第一位帝国太尉身着官服走上了官场,数不清的名将、名臣也相携着走上了官场。 …… …… 满地新绿之际,春光明媚的三月初。 楚国沛县的三个少年整理好行囊、在长辈们的殷切叮嘱和极多的担忧之中,兴高采烈的坐在驴车上随着华夏商队的马车前往两千里外的秦国咸阳。 第一位帝国女相也闭着眼睛在两个哥哥的期待之下,于齐国砀郡单父县呱呱坠地。 …… 此时,距离秦王政大婚亲政还有五年,距离到旧都雍成加冠还有六年。 历史的大势无人能够抵挡,也无人能够逆转,历史的车轮沿着既定的轨迹一路滚滚向前,七年后,秦王政八年,二十一岁的秦王政开启覆灭六国的征途,统一的战火由秦往东烧,以燎原的火热形势一路烧出函谷关,秦军灭韩! 十七年后,秦王政十八年,三十一岁的秦王政用十年的时间边攻打边同化治理,彻底覆灭六国、七雄归一,华夏第一次实现大一统! 二十七年后,秦始皇十年,四十一岁的始皇政又用十年的时间,将西边的地域、北边的草原、南边的百越边攻打边同化治理尽数将其并入大秦版图,华夏秋叶海棠疆域图初成型! 余后因封建时代生产力的限制,打下整片秋叶海棠的秦始皇于中年时陷入了秦军攻无可攻、打无可打的“困境”,放眼四望,西边茫茫雪山翻不过去,北边草原再往北气候太过寒冷实在是不适合耕种,百越更南的土地上瘴气实在是可怖,四十多岁的始皇政听从了六旬帝太后的劝告,又听了八旬帝师的劝谏,终于收心,放弃了争战七大洲、游遍四大洋,统一全球的超前想法,全心全意用后半辈子的所有时间来缔造大秦盛世。 盛世来临之际,大秦帝国领土共有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总人口达到三万万,上百个民族和谐共处,尽为“秦人”。 后世史书评价,秦始皇嬴政为华夏祖龙,作为大秦帝国开创者、大秦盛世缔造者的他,一生共执政八十三年,于百岁之年寿终正寝,为华夏历史上贡献最大、寿命最长、执政时间最长的帝王,其丰功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半球帝皇”的美誉。 后世人亲切称其为“公元前二世纪地球最强的半球球长”,并为秦始皇冠上了一系列迷人的头衔:“华夏历史上唯一一位吃了人参果的百岁帝王”、“公元前二世纪最强的碳基生物”、“华夏历史上最最最最最最最迷人的老祖宗”、“华夏历史上实力最强、经历最神秘、疑似整个外家都是天选穿越者的好运帝王”、“古今中外历史圈帝王断层顶流,没有之一”…… 【画外音:史书总述】 嗓音分不出男女,却十分有磁性的中性声音旁白一字一句地缓慢清楚念道:【秦始皇他与他带领的强悍文武团队于公元前246年登上历史舞台,一同协力于战国末期掀翻了分封乱世内一个陈旧的分裂世界,共同开启了华夏大一统版图的新篇章,创造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光辉灿烂的盛世,由他一手创立的大秦帝国因为极其强大的实力也成为了华夏在后世国际上的另一个代名词「秦呐谐音China」!!!】 第217章 成家立业:【黑的俊俏】 秦王政元年,阳春三月。 春日里的咸阳,花红柳绿,生机勃勃。 春光灿烂的日子里,老赵咧开的嘴角就没有再合拢过。 从邯郸到咸阳,为了外孙的帝王路能走的比前世轻松、顺畅些,他已经整整在后面铺了十四载的路了。 十四年的辛勤培育下,在今春总算是看到枝头挂果了。 在与弟子们经过一番深入沟通后,结合弟子们前世的史书成就以及今生的能力、性格。 春日里,在秦年政的期待下,国师推荐了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这四个年过而立的大弟子入朝为官了,诚然,一开始的官职都不高,但却都是关键的重要岗位,能够上朝谏言议政,已经是很多小吏奋斗终生都到达不了的天花板了。 与这四人同辈的韩非、赵牧却没有身着官服、走上秦国朝堂。 二人同李斯、魏缭、冯去疾一样,都属于老赵在邯郸时就收下的“大弟子”,韩非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但与韩非才华同样出挑的是他犀利到极致的毒舌,无论何时何地做官,只要踏入政局,身出顶级名利场,最重要的就是圆滑,然而出身高贵、从娘胎里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韩非根本没点亮这个技能点,早年间他的梦想是让韩国在乱世中长长久久的存活下去,若是能够做大做强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如今,经年之后,认清现实,看到大势的韩非意识到“存韩”之事根本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又变成了:一、希望韩地的中原文化长存;二、是希望乱世能够早日终结,韩人们能够早点过上没有战乱的平静日子;三、希望用毕生时间,编述一套能作为法家集大成者的著作,制定一整套涉及方方面面、各行各业、通行天下、适用千年的律法蓝本,诚然,三个梦想一个比一个宏大,但肉眼可见都非常有前景,老赵更是欣喜的举起双手、双脚赞成,法家双星,李斯在官场上冲锋陷阵搞法家实践,韩非在书房内潜心写书搞学术,没毛病!故而,在秦王政万分遗憾的目光中,韩非弃了秦国的黑色官服,而是穿着学宫的夫子衣服,跑去做大秦学宫法学院的第一届院长了。 若说韩非是出于志向选择的教育行业,赵牧就是出于性子了,他少年时期性子就腼腆、如今长到青年,性子还是偏腼腆,作为已故马服君的次子,作为赵括的亲弟弟,在赵括西行探险、归期不定的风险未来里,赵母对小儿子唯有“安稳”一个期待,老赵综合各种因素想了想,就把赵牧派到学宫做兵学院里的授课夫子兼任副院长了。 几个大弟子的前程安排好后,就要考虑小弟子们了。 蒙恬、杨端和已经跟着父辈们在军营里打磨多年了,老赵明白蒙恬的战场在北边,即便他现在正直青壮,可惜他的大父、父亲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在蛋糕有限的情况下,横扫六合的战事根本轮不到他,所以他就向蒙武提议,让他的大儿子蒙恬走出军营到宫里做外孙的侍卫首令,小儿子蒙毅先在外孙身边做几年贴身侍卫,等到加冠了,再走上朝堂做文官,蒙武很相信国师,当即就打包把俩儿子给塞到秦王宫里了。 十五岁的王贲也因为自己老师的一番话,被父亲王翦给早早打包带去了军营。 眼看着蒙家父子俩、王家父子俩、杨端和,这几个统一之战的主力将领安排好了,打仗,打仗,将领有了、兵卒有了,最重要的还有丰厚的军费啊! 军费从哪儿来,单单靠着赋税是万万不行的。 老赵在大、小弟子们中扒拉一圈,最后选了有家学渊源的赵百益做这个“搞钱”的人,赵百益要比秦王政、蒙毅、王贲都大几岁,眼下已经弱冠了,在与赵搴这个老父亲通过气后,赵百益就被老师安排去关外贸易区里做事了。 别看从事的仍旧是商贾行业,但因为眼下关外贸易区已经属于秦国国库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了,且当初建造时,不仅国库出了一大份钱,秦王室的司库以及一些有前瞻眼光的贵族们都掏钱买了份子,一座贸易区事关许多势力的钱袋子,关系是非常重大的,比起在宦海中沉浮,赵百益更喜欢在商海中航行,他与关外的商贾们打交道时很有一套,对这个差事也分外满意。 眼看着给弟子们的前程都安排好了,夏日到来时,老赵琢磨着也是时候让几个住家的弟子们脱离国师府,自己开门立户了。 他与夫人商量了一番,夫妻俩取出家里的账本,上方的钱财真的是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闺女做了太后、外孙当了大王,俩直系血脉的未来再也不用愁了,这一大笔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如何将其发挥最大作用就能好好考虑一下了。 安锦秀想了想先开口道: “老赵,我们把钱分成两大份,一大份留给岚岚、政当私产,另一大份再分成数份,根据不同用途花到不同的地方上,以后赚到的钱都这样分配,你觉得如何呢?” 赵康平想了想颔首笑道: “对,是这个理儿。” “嗯……秀儿,我想着,泽、非、斯他们跟着咱们朝夕相处的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无血缘关系但十几年下来也都和亲人们没什么两样了。” “恬、端和已经成婚好几年了、现在连孩子都有了,毅、贲、小牧、百益,这几个人都在咸阳有家,也不用咱们操心太多,泽有昭襄王生前赏赐的府邸,只要今年将家人们从老家接过来就阖家团圆了,也不用咱们多管什么,可是斯、缭、去疾、越,老家都不在秦国,斯更是父母双亡,底下连个帮衬的长辈都没有,他的俸禄又大部分都寄回老家让姐姐当花销了,手里根本没有存下多少钱,这刚刚进入朝堂,官职也小,还没立下什么功劳,政也没法给他赏赐宅院,还不如咱们俩直接在附近找几处地段不错的小宅院买下来,让他们四个直接搬进去也算小家了。这四个人送宅子,其余的人也都不忘了,直接将宅子折现就当成我这个做老师的给刚参加工作的弟子们发的红包了。” 安锦秀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揶揄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家良人。 老赵被自己夫人看的一脸莫名,忍不住抬手摸脸道:“安老师,笑什么呢?” 安锦秀强憋着笑意挑眉询问道: “老赵,我觉得你这想法挺好的,我同意,就是,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还有小辈没有安排?” “还有人?” 老赵听到这话,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胡子,而后恍然大悟地哈哈笑道: “可不是吗?哎呦多亏夫人提醒,我差点儿忘了无且和旺了,这俩人虽然是老爷子、老太太的弟子,但咱们准备钱的时候,也不能把这俩孩子落下了。” “嗯,还有人,你再仔细想想。”安锦秀拿笔记下二人的名字。 “嗯……还有”,老赵拧眉想了又想,眼睛一亮:“对了,还有括,给括的那份钱直接给小牧就好。” “这说起括了,那大虎、二虎也得给些钱,毕竟也保护了咱那么多年,现在更是去西边了,花那孩子又没有成婚的打算,虽然养老问题不用愁,但咱们也得给她准备一份当养老钱。” “没了?”安锦秀的笑声都快绷不住了。 “嗯……没了,真没了,我把咱亲近的小辈们都安排完了。”老赵笑呵呵的满脸笃定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康平话音刚落,安锦秀瞬间在坐席上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老赵见状都惊了,完全不知道自家夫人究竟是在笑什么。 瞧着良人懵懵的模样,安锦秀用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将右手按在良人的肩膀上,强憋住笑声轻咳道: “咳咳,国师大人,您老想了一圈连跑到西域的括都想起来了,把待在大梁的旺都没落下,连大虎、二虎和花都惦记着了,您,您哈哈哈怎么把你最喜欢的弟子非给忘记了。” “嗯?非和斯一样也都没有双亲了,您这个做老师的是准备给非买宅子呢?还是给非发安置费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自己话音刚落,老赵瞬间瞪大眼睛如遭雷劈的错愕模样,安锦秀就又控制不住的欢快笑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想来想去竟然把非给落下了。”老赵后知后觉的伸手拍了拍脑门,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笑什么。 为什么会把韩非给落下了,那不是,咳咳……暂时把这点抛开不说。 夫妻俩按着计算器把弟子们的“安置费”规划完后,又谈起了别的事情。 安锦秀思忖道: “老赵,我在学宫里发现虽然女娃娃们也有不少,但相对而言还是比不上男娃娃的数量,贵族富户们还好说,家里适龄的男童、女童都送到学宫里了,可是寒门班里,更多还是男娃,女娃们少的可怜,我准备在学宫里设置个寒女助学金,只能是寒门班的女娃娃能够申请,这样的话,希望那些寒门的人听到消息后,能够送家里聪明的女娃娃来读书。” “想法可以,但名字不行,别叫‘寒女’了不好听,不如直接以你的名字命名,这样的话等咱们以后走了,后人也能源源不断的给这个助学金里加赞助。” “嗯,行,那就叫锦秀助学金,唯有寒门班的女学子可以申请。” 安锦秀边说边在纸上写道。 赵康平没有意见,本来寒门班的学子就能在学宫内申请各种助学金,眼下只是又增添了一种受众人群更小的助学金,又不是把原有的助学金给砍掉了,没有挤掉寒门班男娃娃的助学金名额。 助学金商量完后,夫妻俩又取出一笔钱捐到了学宫的墨家学院,支援墨家学子搞发明创造,又取出一笔钱捐到了老太太奋斗的农学院,老爷子扎根的医学院,剩余的钱一部分捐给伤残退伍老兵,另一部分捐给婴幼堂了,余下的钱还没有想好去处,又都暂时搁置了。 窗外绿荫成片,蝉鸣聒噪的初夏里,咸阳的贵族们瞧见国师几个大龄住家弟子们都含泪从国师府内搬出来了。 好家伙,一打听,原来是国师年龄大了、精力有限,不准备再教导弟子们了,准备让弟子们自己开门立户了。 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都搬到了老师、师母给他们买的小宅子里,最受感动的就是李斯了。 年过而立的李斯双眼通红的站在自己的小宅子里抹眼泪,一颗心又酸又胀又暖烘烘的,在一众弟子们之中,他的家境最差,就算是现在走入官场、买宅子了,魏缭、冯去疾、淳于越各自往家里送一封信,他们的家人马上就能送来一大笔买宅子的钱,可是李斯没有这种能给他托底的人,他前世来咸阳也是给吕不韦做了好几年的门客,才在机缘巧合下被少年的秦王政给相中了,眼下老师和师母连宅子都给他买了,真的是把父母的事情都给做了,怎么能不让李斯感动呢? 同李斯出境相似的韩非就没有这个苦恼了,眼看着是兄弟们都搬出去了,中院就剩下他自己了,原本就不想自己开门立户的韩非,在老师和师母睁一只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连安置费都没要,还是住在他的中院里,白天坐着师母的车,同师母、师奶和师翁一块去学宫,傍晚回府同老师喝茶下棋、谈天说地,再三五不时,与出宫前来的岚王后和秦王政聚个餐,三十五岁的韩公子对这样的生活非常满意,“聪明人”都看出来了,国师这是把弟子非当成“儿子非”一起住着养老了,“愚蠢人”嘲笑“聪明人”愚蠢,哈哈哈哈,这些人可真蠢啊!国师夫妇明摆着是把弟子非当成“女婿非”一起住着养老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当事人不说,但是当事人们的确又都在一起住了十几年了。 暑气翻涌的夏日里,到了五月。 可喜可贺,庄襄王的孝期总算是结束了。 这六年的时间里,秦人们连着守了三次国孝,庶民之家里的小儿女成婚不讲究什么排场,还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对贵族们而言,成婚的场面要盛大、程序程序也很繁琐,国孝期间,你家张灯结彩、喜乐连连的,不怕被国君看见嫉恨呐?故而这六年时间里,贵族之家有许多适龄年轻人的成婚大事都因国孝给耽搁了。 看着国师大把大把往外掏钱给弟子们花,一些敏锐的人已经瞧出来国师这是希望家里的弟子们都快些成家了。 当初庄襄王在任时,由于翁婿之间的疏离关系,国师一系在朝堂坐了两年多的冷板凳,那时很多人都和国师府疏远了,更别提联姻了,可如今时过境迁,国师独女是摄政的青年太后、国师外孙又是当今秦王,国师府已经到了最煊赫的时候,国师又没有亲生儿子,这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由于家族外戚势大而被秦王一脉忌惮打压,连个傻子都能看明白,等国师府百年之后没有人了,这一家子人在青史上必然是成贤成圣的存在,又因为注定要绝嗣,不可能会有不成器的后人抹黑祖宗的荣光,那这一家子人注定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朝代的更替,名声越来越好,若是能够与国师府联姻,青史留不留名暂且不谈,在秦国大几十年的安稳富贵是万万不可能少的。 虽然国师没有旁的女儿让贵族们很是有些失望,但女儿没有,弟子们也是一样的啊! 弟子、弟子、差不多就是半个儿子了! 国师门下年龄最大的弟子现如今已经有三十四、五岁了,年龄最小的也有十四、十五岁了。 嗯……前者虽然是超大龄单身男青年了,但是前途无量,好饭不怕晚。 后者就是丈母娘们心中顶顶好的小女婿了。 在一众师兄弟们之中,于婚恋市场上最吃香的弟子当然就属蒙毅了,蒙氏一族的实力本就强劲,家世好不说,蒙毅本人还长得俊朗温润,小小年纪就混成了少年秦王的贴身侍卫,真可谓是根正苗黑,还能干至极,为了能够把这个金龟婿捧到自家来,一日日的前去蒙府拜访蒙夫人的贵妇险些要把蒙府的门槛都给踩踏了。 稍微比蒙毅差些的是王贲,与蒙氏一族相比,王家的实力差了一截,这是丈母娘们遗憾的,可是让咸阳贵女们遗憾的则是,每每蒙毅、王贲两个出身将门的小郎君骑着马一块沿街出行时,前者芝兰玉树,皮肤白皙,俊俏的像是文官家熟读经典的公子一样,满身儒雅的书卷气很是让青涩的少女们移不开眼,而王小郎君,嗯……个子高大、五官周正、真真是黑的俊俏,咧嘴大笑时衬的那一口齐整的牙齿非常白。 唉,虽然王小郎君这一身俊俏的黑非常迎合秦国的国色,长得也很像一个活泼的好人,但希望成婚后能够夫妻关系和谐,努力生出来一个玉雪可爱小娃娃的贵族少女们在捂嘴笑着叹息一声后,终究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到旁边的蒙小郎君身上打转。 比蒙毅的年龄还稍微大些,个子也要更高些,腿长胳膊长,爱说爱笑,却没有贵族少女往他怀里丢花掷果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王贲:“?????” 第218章 碰瓷韩人:【赵孝成王】 余下的赵百益,虽然出身商贾,家世远远比不得蒙毅、王贲,但因为与国师家沾亲带故,又是秦王政幼年时的玩伴,再加上本人能力也不错,还在关外贸易区做事,在女婿市场上也受到许多关注。 这仨小弟子的婚事,老赵夫妻俩倒没怎么管,毕竟仨人都是双亲俱全,婚事自然有他们家中长辈们把关。 令夫妻二人头疼的还是几个大龄弟子的婚事。 为了让几个大龄青年能在咸阳拥有个美满的小家,安锦秀开始频繁参加咸阳贵妇们举办的宴会了。 转眼间,夏尽、秋来。 冬雪初降时,秦王二年的腊月里,国师府热闹非凡。 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赵牧全都陆陆续续的成婚了,他们五人的妻子,均是老赵夫妻俩综合多种因素又结合五人的性格和喜好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对新人也都对彼此很满意。 秦都里婚事不断,喜气洋洋,而在千里之外的赵都内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年初时,赵王将廉颇封为假相,令其率兵进攻魏国。八旬的廉颇宝刀未老,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顺利拿下了魏国的繁阳,眼看着战事一路向好,骤然间,邯郸就送来了令人惊愕的骇人消息。 正直中年的赵王在经历一场风寒后就病倒了,堪堪两月的功夫就已然在床上坐不起身子了。 隆冬的大雪天里。 赵王宫内。 太子偃双眼通红的跪在父亲的床榻边,在他的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姬玳,妻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嘉。 脸色蜡黄的赵王侧头看了看儿媳妇抱到他面前的长孙。 小小的婴儿包在红蓝两色的襁褓里,脸颊嫩呼呼、软绵绵的,正在用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满脸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大父。 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赵王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摆手示意强忍着眼泪的儿媳妇将大孙子抱走后,才满脸不舍的看着自己儿子哑声道: “偃,为父想来是要熬不过去这一遭了,临终前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你一定要记好了。” 太子偃闻言瞬间泪如雨下,忙抱着自己父亲的手臂,埋首于塌,痛哭道: “呜呜呜,父王,您不要说这些晦气的话!您还远远没到老迈的时候呢,儿子也才刚刚归国一年,您不是还想要看着嘉长大成人吗?怎舍得这般早就离开我们父子俩?” 听到儿子的话,赵王也不禁泪流满面,如果凡人能够对抗生死的话,他又怎舍得这般早的离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可惜…… 感受着体内快速流失的生机,赵王强提起精神,努力将音量提高,满脸认真地对着自己哭泣的儿子哑声叮嘱道: “偃,人的寿数有天定,纵使是人间大王也不能抵抗,无关的话就不必再攀扯了,父,父王要叮嘱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妻子,姬玳祖上乃是天子一脉,血统高贵,又有福气,同燕王室、魏王室都有一份香火情,还早早地给你生下了一个好儿子,嘉乃是寡人的嫡长孙,待嘉过了三岁生辰,站住了,你就可以将他立为太子,做你的继承人。” 赵偃哭着点头道: “是,父王,孩儿记下了,以后肯定会对他们母子俩好的,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嘉立为储君的。” 赵王听到这话欣慰的笑了笑,呼吸声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喘息都极为艰难。 待他闭了闭眼稍微缓了缓后,又努力开口接着往下道: “第二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平阳叔公,平原君已逝,平阳君现在已经是公室内父王唯一的亲近长辈了,他在公室内辈分高、话语权重、又对赵王室忠心耿耿,等你为君后,若有拿不准的事情你可以第一时间与平阳君商量,涉及内政的事情多听楼缓的意见,涉及战事的事情要多与假相、武安君沟通,他们是赵国的大将军,且不可轻慢了。” 赵偃闻言眸中不由划过一抹迟疑,善待平阳君、亲近楼缓,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毕竟是他现在就正在做的事情,可是廉颇那糟老头子令人厌恶的很,以前当过他武课师傅时,脾气又臭又硬,还极爱骂人,甚至还拿着藤条抽过他,他都快恨死这个破老头了,怎么能够去亲近他?李牧……嗯,这人虽然与他现在还没有什么过节,但他年轻的时候与叛将赵括交好,又是赵康平家里的常客,族中另一支现在还在秦国陇西做将领呢,这人明摆着就不是全心全意为赵王室尽忠的,究竟哪里值得国君放心了? 纵使赵偃心中有很叛逆的心思,但看着病重父王期待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赵王也舒心的笑了笑,只要内政、战事不出岔子,想来儿子的王位能顺顺利利传到孙子的手中。 他的意识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了,但还是使劲儿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地叮嘱道: “偃,偃,为父知道,你,你在秦国那几年受苦了,可,可是我们现在打不过秦国,莫,莫要故意去秦国边境上挑衅,恶国自,自有天收,护,护好赵,赵国……” “父王!” “父王!!” 赵偃听到父王刚将“国”字脱口,紧抓着他手腕的右手也“砰”的一下砸在了床榻上,瞬间悲痛着大声哭嚎了出来。 窗外大雪纷飞。 秦王二年腊月,在邯郸执政二十二年的赵王于宫中病逝。 由于大雪封路。 十日后,消息才送到了咸阳。 雪花纷飞的日子里,暖意融融的甘泉宫内。 岚王后正跪坐在案几旁编写着学宫内的《数理化生》教材,突然听到门外通传的大王声音。 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儿子拿着一封书信喜气洋洋的阔步走了出来。 “政拜见母后。” 虚岁十五的嬴政兴高采烈的对着自己母亲俯身行礼。 看到儿子这般高兴的模样,赵岚也不禁扬起了笑容,边示意儿子在身旁坐下,边好奇地对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大王何事如此喜悦?” “母后且看看这个。” 顺势跪坐在母亲旁边的秦王政忙将手中的信纸从信封内抽了出来,眸中带笑的递给了母亲。 赵岚纳闷的接过来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就惊住了。 实在是没想到,这刚刚开年,赵国就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 先是赵王赵丹于宫中病逝,次日太子偃继位,给先王加了“孝成”的谥号。 堪堪三日的功夫,赵孝成王的头七都没过,新任的赵王就迫不及待的打造自己的臣子队伍。 不顾平阳军的阻拦,执意将望诸君乐毅留在邯郸的小儿子乐乘封为武襄君,并且派乐乘急速抵挡刚攻下的魏国繁阳代替老将廉颇为攻魏主将,廉颇被怒火冲昏头脑,当即攻击乐乘,乐乘躲避,廉颇心灰意冷之下,为了避祸转而奔赴大梁,向魏王圉投靠。 看完这一系列抓马的闹剧,赵岚的眼睛忍不住眨了又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该评价赵偃这个赵丹的好大儿实在是太“孝”了,还是该说廉颇老将军的暴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不改变。 仔细想想,她能理解廉颇的心情,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为了母国,迎着风霜雨雪辛辛苦苦在前线冲锋陷阵,好不容易打下了一个良好的战局,一辈子都看不惯自己的大王终于在这几年幡然醒悟开始重用他了,哪曾想,大王转眼间就薨了,新任的大王更加看不惯他,派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将领来摘他的桃子,别说半分尊敬了,就是直白的活脱脱打脸了。 这样带着有色眼镜的不公平对待,一个泥人都会生出火气,更别提整日像个炸|药桶子的廉颇了。 不过…… 嗯……廉颇这举动属实是不太明智啊,前脚正在攻打魏国,后脚就跑到大梁投奔了,魏王圉纵使是再平庸也不会用廉颇的吧?人家保不准会在心里琢磨着,万一……廉颇和乐乘这是在打配合呢?廉颇是赵国派来的卧底呢? 赵岚抿唇捏着信纸不语。 一旁的少年秦王朗声笑道: “母后,儿臣幼年时在邯郸就看出来赵偃是个蠢笨的!万万没想到,他刚继位就自断了一臂膀,哈哈哈哈哈,赵人亡赵,显然又往前进了一大步啊!” 听到儿子的笑声,赵岚也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无奈”是对廉颇这般大年纪还背井离乡的惋惜,笑容自然是因为儿子说的没错,赵国的灾祸乃是秦国的幸事。 她捻了捻信纸,侧头看向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廉颇老将军去投奔魏王,显然是不会被魏王重用的,你可有用他的想法?” 嬴政闻言脑海中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时在邯郸见过廉颇的景象,蹙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拒绝叹息道: “母后,虽然廉颇老将军的领兵能力很强,但他的根长在邯郸,族中又没有亲属在秦国为官,与秦军多年开战,对秦国的抵触心与防备心都是很重的,儿臣相信,即便他现在被逼无奈去了魏国,心中也必然是念着赵人的,这样倔强的老者是绝不会愿意为秦国效力,也不会乐意为政打仗的,还是算了吧。” 听到儿子的话,赵岚也不禁摇头轻叹了一声,看来此时空中的廉颇也终究是走上了客死他乡的老路。 身为秦国的摄政太后,她的立场自然也站在秦人这一边,惋惜感慨一番就与儿子继续在西边作壁上观了。 与母子俩一同观望赵魏战事的还有住在钜阳的熊完父子俩。 自从咸阳内的岳父、二舅哥、外甥相继薨逝,长子也出落的愈发出息后,楚王完的状态就越来越好了。 阅读完细作传来的邯郸消息,他不禁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看向自己年满十八的儿子笑着感慨道: “启,寡人实在是没想到,原以为赵丹就是个庸碌之极的国君了,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庸碌竟然还添了如此多的蠢笨,想来要不了多少年,赵偃就会把赵国百年打下来的老底子给败光了啊!” 听到父亲的话,太子启也不由勾唇笑了出来。 归国好几载后,熊启的底气也越来越足了,他看着自己高兴的父亲笑着出声询问道: “父王,如今廉颇被逼的没法回邯郸,大梁那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目光短浅,必然不会收下廉颇,不如咱们派人将廉颇请到钜阳来?这位的脾气虽然确实很暴躁,但本事是有的,与秦国将领如云相比,我楚国的将领确实有些太少了。” “是啊,启倒是说的没错,寡人手中现在能用的将领也几乎只有项燕一个,廉颇那里确实是可以派人接触一下。” 楚王完边捋着胡须边思忖道。 坐在父子俩下首的春申君见状也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笑道: “还请君上与殿下放心,此事不如就接给歇办吧,歇会努力请廉颇老将军离魏人楚的。” “哈哈哈哈哈,善!知我新者歇也!” 楚王完喜悦的抚掌乐道。 太子启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黄歇微微俯身还礼道: “那就有劳春申君了。” “不敢不敢。” 春申君忙跟着又俯身道。 楚王宫内君、储、臣三人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腊月最后一天。 咸阳内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 厚厚的雪层都快埋到人的小腿肚了,赵康平开着黑色越野车刚刚驶出王城,没想到才刚开到渭水桥前就瞧见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砰”的一下直至的倒在他的车前,吓得老赵猛踩刹车。 骑马跟在后面的侍从更是吓得快奔上前,张口冲着倒在雪地上的绿衣人大声呵斥道: “你这韩人简直放肆!莫非是眼瞎了故意往国师的铁兽底下钻!” “小,小人不敢。” 绿衣韩人哆哆嗦嗦地用雅言回道。 赵康平也打开车门从车内走了出来,前世今生开车大半辈子了,他着实是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会在战国末期遇上碰瓷的人? 待他走到车头前,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宫廷精锐,与倒在雪地上的韩人四目相对时,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眉。 只见这人竟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韩人,单看五官长得倒还算端正,瞧着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惜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与凌乱的头发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街边的乞丐,再搭配上这破碎的衣袍,他着实是看不出来,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落魄”的韩人究竟是怎么大老远跑到咸阳,还正正好在这大风大雪天里倒到他车前的? 第219章 疲秦之计:【郑国入秦】 他的越野车天下独一份,可以说是他的出行标志了,他绝不会相信一个落魄的普通韩人会正正好的出现在他面前,想起韩王然那与众不同的脑回路,又思及住在府里的韩非,他不由蹲下身子双目直视着男人的眼睛,直接开口询问道: “先生是何人?为何故意在这大雪天里倒在我的车前?莫不是大老远跑来咸阳寻康平碰瓷的?” 倒在地上的中年韩人闻言忍不住身子一僵,视线下意识与赵康平的目光避闪开,双目含泪的膝行往前,悲声哭道: “国师先生,小人不敢瞒您,小人确实是故意倒在您的铁兽前,想要与您一见的。” 站在旁边的黑衣侍从们闻言下意识就拔剑挡在了国师跟前,生怕这古怪的韩人是刺客。 赵康平却没觉得眼前的韩人会刺杀自己,饶有兴味地看着韩人又继续询问道: “先生既然已经见到康平了,不如讲明自己的难处,若是有康平能帮的上忙的,看在先生大老远地费劲寻来,能帮的话也会伸一把手的。” 韩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忙感激地跪在雪地上俯身作揖,声音苦涩地对着赵康平讲道: “回国师的话,小人名叫郑国。从新郑而来,乃是韩国一名水工,因在韩都里被权势所不容,遭到王权贵族的倾轧,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思及康平国师乃是天下有名的贤良之人,故而才冒昧地跑来咸阳求见国师,希望能够拜到您的门下充当一名舍人,得以让阖家老小于这乱世存活下去。” “哦,是吗?原来是郑国先生!” 赵康平在男子话音落下后,佯装诧异的忙伸手将跪在雪地上的郑国给搀扶了起来。 郑国见状心中一喜也顺势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赵康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郑国身上破损单薄的衣袍,伸手接过侍卫从他车内取出来的银灰色大氅披在郑国身上,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笑道: “康平久闻郑国先生乃是与我秦国蜀郡李冰郡守一样的治水大才,今日得以与您一见,当为我赵康平的幸事,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在外面说话也不是事,还请先生先裹紧我的大毛衣裳御寒,随康平入府一叙可好?” 郑国看到赵康平这反应,脸上虽是感激的神情,但心中却有些疑惑,自从都江堰竣工后,李冰这个总负责人在诸国的水工里面可谓是家喻户晓,他郑国则只是区区韩国一水工,人到中年却还没有完成任何一个知名的水利工程,哪能和对方相提并论呢? 而且眼前这情景怎么和大王先前在宫内预料的不一样呢? 满腹诧异的郑国裹着赵康平温暖的大氅被侍卫给抓着坐在了骏马前面,而后人高马大的秦人士卒就拍马跟在国师的黑色铁兽后面跑。 坐在车内的赵康平则透过窗外后视镜瞥了跟在后面的郑国一眼,即便郑国这人在史书上名留青史,但真实的郑国对他而言终究是一个他乡陌生人,对方什么底细、什么秉性都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动机不纯的人坐到他车内?在这封闭的车里,若郑国真的对他做点什么,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连抵抗之力都没有,还是先让王宫精锐摸一摸郑国的底吧。 郑国坐在骏马前面也感受到了身后士卒的触摸,迎着扑面的大风与大雪,他不禁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雅言哑声道: “这位军爷就别在小人身上摸了,小人随身未带一兵一刃,也没藏砒|霜毒|药,是真心来投奔国师以期实现自己的抱负的,绝不会胆大包天地对康平国师行刺的。” 王宫精锐对郑国的话充耳不闻,照旧仔仔细细的将郑国里里外外、包括靴子都摸了一遍,还扒拉了一下郑国脑袋上凌乱的发髻,确定这个中年韩人根本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放下手,对郑国的话仍旧是半句都不搭理。 待一行人卷着风雪匆匆抵达国师府时,收到仆人禀报消息的韩非已经披着大氅赶来前院迎接老师了。 “老师,您回来了。” 瞧见自己的住家弟子俊颜含笑的朝他阔步走来,老赵也笑着颔了颔首,随意地将身子一撇把跟在他后面的中年韩人给露了出来。 等韩非与郑国四目相对后,前者眸露惊讶,后者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喜色。 不等韩非开口,郑国就忙欣喜地上前俯身拜道: “他乡遇故知,郑国拜见非公子。” “老师,这……” 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景中遇上家乡故人的韩非简直都懵了,他满脸错愕的看看面前落魄的郑国,又瞧了瞧自己老师。 赵康平却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笑道: “非,看来你们俩人是旧相识啊,这倒不用我多介绍了。” “你先去后院寻你师母,让她安排下仆人,尽快给中院收拾出来一间暖房,再配些干净衣袍和热水沐桶、吃食水果的送过去。” “嗯,好。” 韩非又看了郑国一眼,而后对着自己老师稍稍俯了俯身,就怀揣着满脑袋的疑惑,转身往后院快步而去了。 赵康平也带着郑国坐进了前院大厅里。 等韩非传完话再次从后院返回来时,甫一入前院大厅,就看到郑国正满脸心酸地对着自己老师哭诉道: “韩王不喜小人,新郑的贵族们也是最欺软怕硬的,小人的家人们都被他们逼的在新郑待不下去了,若是再不逃到秦国的话,就着实是没有一丁点儿活路了。” 韩非闻言一怔,看到老师投来的眼神,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疑惑,抿唇在一旁的坐席上坐下静静听着。 赵康平也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郑国为难地说道: “郑国先生,虽然康平也很同情您在新郑的遭遇,可是康平府上从不养闲人,拜到康平府上的人也都有不可替代的一技之长,您自荐要当康平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独门本事吗?” 韩非也跟着看向郑国。 终于等到自己想听的问题了,郑国也忙顺势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发现东墙上挂着一副纹路简略的七雄舆图绣样后,他立刻快步上前,顺手抄起一旁陶瓷花瓶内的细竹教鞭指了指舆图,对着赵康平眼睛发亮的说道: “康平国师,某虽不才,却有一个能够壮大秦国实力的水利工程计划,想要献给秦王与国师,来换取某全家的秦王庇护。” “哦,是吗?哈哈哈哈,康平愿闻其详。” 赵康平整了一下衣袖,正襟危坐道。 韩非也满脸好奇的看向郑国。 郑国对着二人稍稍颔了颔首,就将教鞭指在了咸阳北边的区域,在细长的“泾水”上轻画了一下又在“仲山”的小山图标上轻点了一下,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康平国师,虽然秦国蜀郡的都江堰已经竣工了,但在某看来,这处水利工程只能让秦国南部受益,秦国北部仍旧没有解决粮食丰产的问题,若是用了某的法子,这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还请先生仔细讲一讲。”赵康平笑眯眯地说道。 韩非虽然精通法家的学问,但对地理水利之事却是知之甚少的,他迷茫的看着郑国拿着教鞭在绣图上连说带比划: “某认为泾水周遭的地势高,而在东边的洛水区域却地势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秦人能够在挨着泾水的仲山这里开山挖道,引导着西边的泾水,沿着仲山的南麓,由西往东、由高到低、注入洛河,在两河中间修一条东西长达三百里的大水渠。此水渠若能修成,未来产生的效益绝不会小于秦国蜀郡的都江堰,沿途挖下来的泥土还能顺势填到这一部分盐碱地上,不仅能够使这片寸草不生的贫瘠地方变成不缺水的肥沃良田,还能让秦国关中地区一下子多出四万多顷良田,这项水利工程建成那日,秦国的国力将会更加强盛,乃是利在千秋、恩泽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这就是郑国来咸阳寻国师献上的助秦良方,还请国师笑纳!” 郑国慷慨激昂的激情讲完,就握着教鞭对着赵康平俯身拜道。 韩非虽然不懂水利,但他已懂民生,看着目含期待的郑国,忍不住长眉微拧,面露迟疑道: “非听明白郑国先生的计划了,可是开山挖道、修一条三百多里长的大水渠,修筑期间还要增添泥土治理盐碱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难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轻松的,若是真的开启这项水利工程了,秦国需要征发多少劳役,又要用时多久呢?” 郑国仔细观察了一下赵康平的表情,发现国师脸上瞧不出喜怒后,才将教鞭又插回陶瓷大瓶内,搓着双手,语气踌躇地对着师徒二人讲道: “不瞒国师与非公子,某入秦前就已经精心计算过了,若是秦王能够派出二十万劳役来修建这项水利工程,最多用时十五年就能竣工了。” “二十万人,十五年。”赵康平轻声重复着这俩数字,史书上轻飘飘一段“郑国渠”的描述,放到真实的人身上就是需要用掉整整一代秦国青壮,繁重的劳役、伟大的工程之下,又不知埋掉了多少白骨。 韩非也忍不住抿紧了薄唇,这大水渠的成本抛费竟然和都江堰也差不多了。 都江堰从昭襄王壮年时期一直修到垂垂暮年才完工,这郑国描述的大水渠又要持续到秦王政多少年才能完全结束呢? 看到国师拧眉迟迟不开口,郑国忍不住搓着双手又道: “国师,某听说您是天下一顶一的睿智人,应该能够明白某这项水利工程虽然花销甚大,但建成后收效也非常大。” “希望您能够仔细想一想。” 赵康平看了看舆图,对着满脸期待的郑国笑道: “郑国先生,您的确是个在水利方面很有才华、也很敢想象的一个人,康平单单听着您的描述确实能够感受到您所说的这项水利工程确实对秦国助益颇大,但这般大的工程项目也不是康平一人能决定的,这样吧,您也说的口干舌燥了,不如先随仆人到后面沐浴安置休整一番,能明日康平带您去宫中寻太后与君上仔细商量一番,再定夺如何?” 郑国闻言忙喜悦的朝着国师拜了拜,就随着大厅内的仆人快步出去了。 赵康平端起热茶又轻抿了一口,韩非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支持修这项水利工程吗?” 赵康平放下杯盏点头笑道: “支持!郑国说得不错,此项工程虽然抛费甚大,但对秦国、对秦人的未来而言,确实是利在千秋。” “不过,若是修建的话得用新的法子,不能按照其余工程的劳役老法子而来,以后秦国的工程还多着呢,索性就借此机会让庶民转变认知,让他们明白为国家修建大工程参与劳役其实是一份辛苦但能赚钱养家糊口的繁重工作,不是送命,去了就回不来的苦差。” 韩非听到这话似有所感道: “老师莫不是想要用以前课上所讲的‘以工带赈’的法子?” 赵康平笑道:“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吧。” “非,你以前与郑国很熟悉吗?” 赵康平侧身看向韩非,笑着飞速转换了一个话题。 韩非先是点头又摇头道: “老师,我与郑国虽是旧相识,但在新郑时也谈不上多熟悉,他是新郑城内很有名的水工,但因为所提的水利工程都太过宏大,抛费太多,韩王就一直没用他。” “我离开母国也多年了,对新郑贵族们之间的事情也都不太清楚了。” “哈哈哈哈,是吗?”赵康平摇头笑了笑,没再多谈郑国的往事。 …… 翌日,上午。 郑国本以为国师所说的带他入宫是私下里与太后娘娘和秦王见面交谈的,没想到是直接将他拉到了早朝上。 当郑国战战兢兢地当着王座之上太后母子俩与下方满朝文武的面,对着宦者搬来的舆图屏风再度讲述了一番昨日下午他在国师府给国师师徒俩讲的水利工程计划后,满朝文武寂静一会儿后,竟然全都是支持的赞同声音。 这很好理解,对于上层贵族们而言,让底层庶民们做劳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秦国的臣子们都能看明白这项水利工程竣工后,关中地区受益有多大,自然是全力支持郑国的计划的,楚臣们也都乐得看见秦人们费时、费力、费钱的去挖大水渠,挖水渠好啊,秦人青壮们忙着建造水利工程,岂不就没空去与楚国开战了?! 这般疲秦兴楚的大好事情不仅要举起双手双脚支持,还要多多益善才好!韩人郑国真真乃是我们楚人的贤臣啊! 一系楚臣们双眼放光的看向郑国,顶上的少年秦王也凤目灼灼的看向底下的瘦削中年韩人。 对于嬴政而言,在一众列祖列宗中,他最崇拜的先辈就是昭襄王了! 曾大父生前能够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李冰修建都江堰,没道理,他嬴政不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郑国修建大水渠! 热血少年都想要当朝开口同意郑国的提议了,可惜尚未亲政的他没有朝政决策权,只能看向身旁的母亲出声询问道: “太后认为如何呢?” 岚王后看了看底下的郑国,又瞧了瞧那舆图上的标记,蹙眉道: “哀家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泾水、洛水的景象,但看着舆图的标记,听完郑国先生的讲解,也能感受到此项水利工程的伟大,诸位卿家们所言的也有道理,我们秦国应该全力支持这项水利工程的建设,可是,哀家记得,去岁时就有臣子谏言要等今岁开春着手修建大王的陵寝。” “若是秦王政的陵寝与郑国先生主持的水渠同时修建的话,这两个大工程加起来,岂不是要征发上百万的青壮劳役,若是再加上东出的战事,我秦国的庶民岂不就要操劳死了?” “这……” 听到太后娘娘这别致的话题插入点,底下的群臣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郑国也紧张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按照儒家的思想,古人们都讲究“事死如事生”,诸国历代国君们基本上都是一继位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寝,一直修到薨逝住进去。 历代秦王如此,关外他国的国君亦如此。 秦王政的陵寝自然也要开始动土,修建起来了。 赵岚知道儿子从小就爱当“包工头”,穿着尿不湿,还是一小团儿都知道推着他的婴儿车在邯郸老家的大厅里拿着积木搭长城、造宫殿了,后世人都知道秦始皇当政时建造的一系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浩大工程,可是“利在千秋”的恢弘是真的了不起,“功在当代”也确实是用数百万秦人们的血泪和白骨堆出来的。 秦始皇陵前前后后足足修了三十九年才竣工,征收的劳役数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万,大秦帝国几处抛费甚大的浩大工程若是一项一项慢慢来修建,那还可以,但同时开工,甚至连轴转的逼着底层庶民们去修建,这怨不得祖龙驾崩后,被繁重劳役与严苛秦律逼得走投无路的大秦庶民们在六国余孽的煽动下,纷纷揭竿而起了。 如今的嬴政虚岁只有十五,从小就被长辈们领到农田前看了庶民们辛苦劳作的场景,他的眼中是能看到庶民的,背后有疼爱长辈们的支持,周边又有很多忠诚的助力,他内心是很踏实的,也能办缓事,听懂母亲的潜在意思后,他当即笑道: “母后心系庶民,担忧的问题也确实很对,寡人认为与王陵相比,这位郑国先生所言的水利工程对我秦人的助益更大!即刻对少府传令,寡人现在还年少,陵寝之事不急,等到开春后,郑国先生就在我秦国担任水工,主持修建此项水利工程,等到工程全面竣工后,寡人的陵寝再动土。” 听到儿子的话,赵岚含笑点头道: “哀家赞同大王的话。” 待在底下的赵康平也欣慰地笑道:“大王英明!太后娘娘英明!” 吕相国也跟着俯身朝上首拜道,心中忍不住赞叹,与先王相比,当今秦王的魄力显然更大啊! 纵使是阳泉君听到母子俩的话也不禁高看了顶上的小国君一眼,毕竟在“事死如事生”的认知背景下,一个小贵族都会忍不住在生前努力修自己的坟墓力求尽善尽美,能从一个国君口中听到让自己的王陵给一个水利工程让步的话,简直是不敢想象! 听着满朝文武的称赞声,郑国的一颗心也激动的“砰砰砰”直跳着实是没想到秦国的办事速度竟然这般快!这么大的一项水利工程仅仅用了一个朝会就把流程捋的差不多了,还起名为了“郑国渠”修建计划,这是秦王多大的信任,怕是巴不得他就住在水利工程的建设地上啊! 等散朝后,新鲜出炉的郑咸阳水工捧着一道王令晕晕乎乎的随着臣子们走出大殿,看到一个青年含笑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道: “郑国先生,鄙人李斯,是国师的弟子之一,老师说让斯来帮衬郑国先生,斯认为劳役的细节还需要与先生仔细研讨一番,若是先生今日无事的话,不如随斯回家一叙?” “额,哦……好的,好的。” 郑国又被秦国臣子这“无偿加班”的勤勉举动给震撼住了,表情茫然的捧着王令随着李斯上了他的马车。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两道车辙印很快就被掩盖了。 由秦入韩的官道上却出现一道长长的马蹄印。 春寒料峭的时节,一月的新郑。 韩王宫内的腊梅园内,黄色的腊梅与红色的腊梅还没有开败。 漫步其中的韩王然看到细作快马加鞭从咸阳送来“郑国谋事已成”的消息后,瞬间喜悦的连连抚掌畅笑: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你快瞧瞧这个,寡人的智慧与魏无忌相比,也不差多少了,能在新郑影响秦王的决策,救韩妙计兴矣!” 跟在旁边的国相张平闻言接过自家大王递过来的书信低头一看,瞧见上方写的乃是水工郑国由韩入秦后,顺利在咸阳见到康平国师,还在对方的引荐之下走上秦国朝堂,说服秦国的太后与小国君全力支持他谋划的那项浩大的水利工程的事情。 他不禁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国君。 韩王然瞧见自家国相错愕的表情,笑声更加洪亮了,摸着自己日趋发福的大肚子,得意地笑道: “张相,那秦国的小国君现在高兴,等到郑国的水利工程真的开始修建了,他一个小屁孩就该哭了!呵呵他莫非真以为寡人是个愚蠢的国君吗?哼,秦王陵加上郑国渠,他秦国若不征发几十万的青壮年,寡人改明就姓嬴!寡人害怕他的曾大父是真的,难道寡人一把年纪了还会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吗?” “哈哈哈哈哈,张相等着看吧!过几年秦人们就会发现,郑国此计不是兴秦之计,而是疲秦之计啊!” “唉,寡人的智慧真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韩王然展开双臂,仰天大笑。 张平看看面前高兴的发疯的大王,又低头瞧了瞧纸上写的内容,虽然大王说的话听着是那么一回事,可是他心里面怎么就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呢? 等到张平回到府内后,他的长子十一岁的张良就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快步迎了上来。 看到俩儿子,张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瞧见父亲眉宇之间的担忧,张良示意跟在身后的乳母将弟弟抱下去,满脸好奇的看着父亲出声询问道: “阿父在为何事烦忧?” 听到长子的话,张平不禁抬头看向自己唇红齿白、长得像个漂亮女娃娃的儿子。 他中年才生出来了长子,又过了十载才生出小儿子,可惜……生小儿子时,夫人生的极为艰难,小儿子在娘胎里待得时间有些长,不仅身子骨没长子好,也连累的夫人,仅熬了半年就撇下他们爷仨,撒手人寰了。 他也无心再娶,这半年家中的事务都是长子在打理,长子虽然是个小少年,但也显露出不一般的智慧来。 看着长子担忧又期待的眼神,张平不由关上房门,拉着长子到书房里给大儿子讲述了大王想一出是一出的“疲秦之计”。 貌若好女的张良听完父亲的讲述后,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眨了又眨,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出声询问道: “阿父,您说大王认为他派郑国入秦做的事情,就是在效仿苏秦先生当年在齐国办的事情?” “是啊。”张平苦笑的点了点头。 多年前,苏秦入齐做细作,忽悠刚继位的齐湣王为齐宣王举行豪华隆重的葬礼,忽悠的话术就是“天下诸国都知道齐国富庶,大王如果不把宣王的丧事办的盛大隆重的话,天下人怎么会知道齐国究竟是真富还是假富?规模越大,越发显得您的孝心大啊!” 被忽悠瘸了的齐湣王真的傻乎乎的跟着办了,大操大办的先王丧事逼得齐国庶民们苦不堪言,完事后,苏大忽悠就继续忽悠着齐湣王修建豪华宫殿来彰显齐王的权威,齐湣王继续傻乎乎的开辟园林、大兴土木,逼得齐人们叫苦不迭,要不然乐毅五国伐齐时,齐国也不会败落的那么迅速,前期苏大忽悠的铺垫任务真是功不可没。 张良摸着自己的下巴,苦恼地说道: “可是阿父,郑国不是苏秦,秦国也不是齐国啊,大王让郑国入秦鼓动秦人修建大水渠,虽然也是打得让秦人们造工程来疲弱的主意,但水利工程毕竟是兴国安邦的利民之事,与齐国的先王盛大葬礼和豪华宫殿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大王让秦人去辛苦的修建大水渠,依儿子看,这不就像是让秦国这头西边猛虎每日辛辛苦苦的跑到北边十里之外的山林里抓一头肥羊吃,虽然每日都在辛苦的奔波,可是猛虎的实力却在日益增强,此计并不能让秦国伤筋动骨,只是拖延了秦国东出的脚步,并不能救助母国啊?” 听到儿子的话,张平嘴角的笑容愈发的苦涩了,儿子都能看懂的事情,他能看不懂吗?但是能阻止吗?不能 三代秦王连着薨逝后,当初秦昭襄王与大王定下的契约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当今秦国的小国君是野心勃勃要灭韩的,这种饮鸩酒止口渴的法子固然不能救韩,但母国能在大势中多苟活一日是一日。 他年过半百,已经把许多事情都看开了,待到他日国门大破之日,身为国相的他,必将会以身殉国,可是他的俩儿子该怎么办呢…… 他的长子如此聪慧,也要随他一起为母国陪葬吗? 他的小儿子身子骨又那么弱,连话都不会说,等到秦军打进新郑时,他的小儿子又才几岁呢? 张平满含忧虑的看着长子。 张良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的询问道:“阿父,您在瞧什么?” 张平抿唇道:“良,为父想要为你选个新的老师,但需要你离开家,去咸阳,你愿意吗?” 张良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愣住了,脱口就询问道: “阿父,若是我去秦国了,弟弟怎么办?您又该怎么办?” 张平听到这话,怅然叹道:“那就再过几年,等你弟弟长大几岁,你们兄弟俩一起离开新郑吧。” “父亲……” 张良心中蓦的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满脸忧虑地看向父亲。 然而父亲却只是低着头,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走出去…… 第220章 嬴政联姻:【不立王后】 一晃眼,一个月的时间又倏忽而过,灿烂的春花与连绵的青草长满了秦国诸郡各乡邑。 泾水、洛水周边乡邑内的庶民们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被自家里长召集起来聚到里内的大广场上,听着里长宣读由亭长一层层传递下来的咸阳王令。 待他们听清楚里长扯着嗓子大声读出来的内容后,一个个瞬间脸色大变,来不及等里长将整本文书读完,下方的人群里就传出来女子悲伤的大哭声。 “哎呦歪,好端端的怎么大王突然就要让额们家男丁去服劳役了?原以为新王继位前两年不用交纳赋税是一件大好事,怎成想竟然在这儿等着额们呐!” “是啊,是啊,现在可是农忙的季节,大王怎么能够想出来让男丁去修劳什子的大渠呢?!嗐,这不是净胡闹的吗?!” 一个老人也跟着不满地大声喊道。 在两人的带头下,最容易从众的人群之中顷刻间就爆发了骚动。 站在里内土高台上的里长看着下方慌乱、气愤、不解、恐惧的庶民们赶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吼道: “安静!” “大家都安静!本里长还没有把文书给宣读完呢,你们一个个都在慌什么?” “咸阳最近刚刚修改了庶民服劳役的律法,从今岁春日起开始施行,以后服劳役的内容就和旧年时不一样了!!” 骚动不安的庶民们听到上方里长的巨吼声后,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全都直勾勾地仰头望着高台上的里长。 里长看到庶民们都将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上,先抱着手中的文书朝着都城的方向遥遥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又翻开文书对着下方的庶民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诸位乡党,额知道恁都不愿意让家里的男丁去修大水渠,可是恁想过没有,大王为何宁愿要耽误农时都要让人去修水渠?” 底下的庶民们全都面面相觑,他们连个大字都不认识,哪能明白大王是什么心思。 有胆大之人,大声接话道: “那是因为啥子嘞?总不能是因为那劳什子水渠比额们种田还重要吧?!” “对!” 里长高声应和道:“这位小哥猜的没错,这水渠是真的比额们现在种田还重要!” “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亲近邻,应该明白,为何咱们这儿明明挨着水源,却年年收成不如意?!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勤劳吗?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努力吗?还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聪明吗?不不不!这些统统都不是原因!明明咱们与其他郡县的人在这田里花掉的力气是一样的!用掉的功夫也是一样的!可是咱们就是比不得上其他郡县人的日子好过,根源就在于额们这里的土壤不行啊!咱们田里的土壤又咸又苦,草都难长,更别提长庄稼了!” “咸阳那些贤人们说咱这里的土壤叫盐碱地,盐碱地,盐碱地,额们单听这名字就能感受到这土壤的可怕了,这土哪里是养庄稼的,明明就是克庄稼的!” “哎呀!咋这土还能克庄稼呢?听着真邪乎嘞?!” 庶民们的命根子就是庄稼啊,一听到里长说“克庄稼”三个字,每个人都着急了,连把服劳役的恐惧都给暂时抛到一旁去了。 看到庶民们总算是感受到痛点了,里长没等下面人催促,就加快语速接着大声道: “盐碱地是不能种庄稼的,若是不从咱们这代人开始花大力气将这些土地整治好的话,等到咱们下一代,下下代,下下下……千秋万代,咱们的后人都得过咱们这种苦日子!诸位乡党们可忍心?!” “那肯定不忍心啊,可是这和让额们修渠又有什么关系?” 有急性子的小伙急的抓耳挠腮道。 “是啊,是啊!” 庶民们跟着附和,满脸急切地看向里内最有文化的里长。 里长咧嘴一笑,高兴地拍手道: “大王征收劳役修大水渠,一是为了方便额们汲水灌溉农田,二就是要将咱们这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修渠的第一步就是开土挖沟吧?虽然咱们这儿的土壤不够好,可是挨着山脚、挨着河流的土壤那可是一等一的肥沃好土!大王让咱们跟着人家水工修一条能将西边的泾水与东边的洛水连接起来,东西全长三百多里的大水渠,修渠期间把那些好的泥土全部运到咱们盐碱地上铺盖,这一年接着一年,等到水渠建成、盐碱地改造完的那一日,咱们关中地区就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与南边的肥沃巴蜀也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别说咱们下代能享福了,连孙子辈、曾孙辈的人都能在肥沃田地上丰收了!!!” “这水渠如此重要,诸位乡党们明白大王为什么要紧急征收劳役了吧?” 庶民们听到这番讲解,全都安静了下来,互相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虽然他们没文化,但是也都听明白里长描述的前景了。 果然都城里面的人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们聪明啊! 可是……虽然他们已经听明白水渠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了,但是那毕竟是服劳役啊! 劳役的任务繁重,服役人员往往还得自备口粮,辛苦一遭不说,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回来时缺胳膊断腿的连性命都没有了? 为什么每个秦人兵卒都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拿敌方人头摘爵位?不就是希望爵位能够让家里人免服劳役吗? “那,那里长,你刚刚说的咸阳服劳役的律法修改了又是啥子意思?” 身强力壮的青年男丁双目难掩忧虑的对着上方的里长大声询问道。 里长伸手捋捋下颌上的胡须,喜悦笑道: “这劳役律法就是老夫准备讲的另一个重点了,以前的劳役,咱们就抛开不说了,新修改的劳役律法特意讲明了,以后因工程需要国家向地方征收的劳役,需要服役的人员,在赶赴工程施工地时,可以拿着凭证直接在沿途的驿站安置点休息、用饭,到了施工地内干活时一日包三顿饭不说,还会按照人头与工期每月给服役人员发放一定的俸禄,这些俸禄可以自己拿着攒起来,也可以让官差按批次送回服役人员的家里,贴补家用,当然这些都是针对咱们秦人才有的福利,外来的那些刑徒服劳役时还是用的旧律。” 底下的庶民们闻言眼睛全都亮了起来,甚至因为有“刑徒”做对比,他们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子作为秦人的特殊与骄傲。 “额,若是大王让咱们干活,不仅管咱们饭,还给咱们发钱,这劳役咋听着还是一件好事呢?” 有小伙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伸手摸着自己脑袋,眼睛发亮的龇着大牙笑道。 最先开口说话的妇人看到自家良人笑的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伸出手指点着对方的脑门笑骂道: “瞧你个傻子美的,在家里你也一天吃不了三顿饭,服劳役时倒是让你吃上了!” 看到妻子含泪笑骂的模样,小伙子也咧嘴笑得更喜悦了,他们离开家乡服劳役最怕的就是等他们男丁都离开了,家里的生计就要断了,如今大王修改了律法,不仅他们服劳役的人有报酬了,省下来的口粮,赚来的俸禄还能拖兵卒送回家里,这要是仔细算起来似乎比他们在家里种田还要好。 所有庶民们在夫妻俩的对话之中,也慢慢想开了,心中没有了对即将到来劳役的抵触,发自内心的觉得秦国是一天天在变好,新王继位后,他们秦人的未来是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里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又捋着下颌上的胡须自得地笑道: “诸位乡党们还应该感觉庆幸,若非这条大水渠是联通泾河、洛河的,咱们这小乡邑还不会有机会出服役人员呢,那这种能去施工地吃饱,还有俸禄可拿的大好事可就轮不到咱们这里的人喽!”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算是彻底没了对服劳役的惧怕,甚至有人扯着嗓子期待地吼道: “里长,那服劳役的人员数量有要求吗?额弟弟今年也成丁了,额家能出两个人!” “对对!额家老汉也有力气,让那老头子也去吧!” “额儿子也成丁了……” “额大孙子也能去!!” “额……” 里长被骤然之间,热情冲上高台的乡民们围着报名。 此幕发生在挨着泾水、洛水的诸多小乡邑内。 阳春三月的日子里。 站在仲山之巅往下俯瞰的郑国忍不住眼眶微红,山脚下黑压压的尽是前来服劳役的庶民与刑徒。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新郑熬了几十年也没能等到自己施展抱负的一天,可是来秦国区区几个月,就有了这么多为他设计的水利工程出力的人。 迎面吹来的春风很是和煦,郑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站在一旁的李斯瞥见郑国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出声询问道: “可是山顶上的风沙有些大,让先生迷了眼?” 郑国侧头擦拭眼泪,转头对着李斯笑道: “某让斯先生笑话了,实在是你们秦国的办事效率太高了,让某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没能控制好自己激动的情绪,才忍不住喜极落泪了。” “哦,是吗?” 李斯深深看了郑国一眼,而后伸手拍了拍郑国的肩膀,对他饶有深意地笑道: “先生既然已经是咸阳的水工了,得了大王的恩典,就莫要分的那么清了,韩国、秦国,早晚都是一国。” 郑国闻言心脏重重咯噔一跳,满脸忐忑的看向面前性子内敛却万分严谨的上蔡青年。 对方却对他抬起胳膊拱手告别道: “斯冬日里奉老师之命来帮助先生处理修渠前的准备工作,如今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具体施工的事情就要劳烦郑国先生与诸位咸阳水工们多多沟通交流了,斯今日就准备驱车返回咸阳了。” “李斯先生……” 郑国听到这话,想说点什么告别语,但嘴巴开开合合却发现除了叫出“李斯”的名字外,旁的内容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斯也没在意,勾唇笑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斯能感受到郑先生确实是个在水利方面极有才华,也很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个浩大的水利工程,可是咸阳内人才济济,大王底下也从不缺人才用,与先生相识一场,斯送先生一句话,还请先生珍惜机会,早日搞清楚自己的心,莫要把一条好好的康庄大道给硬生生走窄了。” “斯言尽于此,会与老师在咸阳耐心等待先生凯旋的那日。” 说完这话,李斯就微微俯身作了个揖。而后就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站在山顶的郑国看着李斯渐渐离去的背影,明明此刻站在暖和的春光下,周遭也是花红柳绿的灿烂春景,但他却控制不住地从足底处升腾起一股子冷彻骨的寒意。 与人间相比,山间的春景似乎往往都会略晚些。 仲山上的槐树一簇簇花苞都才刚刚长出来小芽儿,而秦王宫内栽种的百年古槐都的因为今岁暖和的气候,提前大半个月开花了。 甘泉宫内。 赵岚看着难得到来的四个稀客,静静品着花茶。 自嬴子楚薨后,先王丧事一处理完,夏太后就病倒了,琳夫人不仅得看顾自己的儿子,还日日得到夏韩宫内为自己姑母侍疾,华阳太后也深受重创,这一年多来在自己宫中深居简出,楚国来的乔夫人也带着自己女儿规规矩矩在自己宫殿内为先王守孝。 如今出孝大半年了,今日除了俩小孩儿没过来外,这两对姑母倒是都凑到她跟前了。 为了什么,自不必多想。 先王薨逝的阴霾已经在秦王宫中渐渐散尽了,那么少年秦王的婚事就也要慢慢提上日程了。 虽然小国君现在还不到大婚的年纪,但是大婚的人选总应该定下了吧? 如同循环一般,嬴子楚娶了华阳太后的侄女、夏太后的侄女。 轮到嬴政了,作为两宫长辈的华阳太王太后、夏太王太后又给赵岚推荐了她们娘家的侄孙女。 显然,联姻是各国国君的宿命,做大王的要不要娶底下臣子的女儿做七子、八子的暂且不谈,但能做到王后、夫人这一等级妃嫔的,如今唯有各国的王室公主与宗室女身份能匹配,其余臣子的女儿还不够格。 赵岚眼睫半垂,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杯盏。 坐在对面、久不出宫的华阳夫人看着自己都将楚国小公主的信息里里外外讲的透透彻彻了,赵岚这个做儿媳妇的却迟迟不开口,不由蹙眉出声询问道: “哀家说了如此多了,也不知太后你是如何想的?” 坐在华阳旁边,久不出宫的夏姬夫人也跟着抿唇看向了赵岚。 诚然,与华阳相比,她对赵岚的心思显然更加复杂。 华阳的侄女与她的侄女一前一后嫁给了儿子子楚,可华阳的侄子生的是公主,而她的侄女却生的是公子!显而易见,从王室联姻的角度看,华阳与楚王室的“投资”失败了,而她与韩王室的“投资”却成功了一半! 即便她与儿子子楚分别了多年,母子之间的情分也比寻常母子们淡许多,但与儿媳、不讨喜的长孙相比,亲生儿子的重量显然是重多了。 纵使她深知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可是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控制不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子楚竟然三十五岁就薨逝了!为何她儿子会英年早逝,是不是赵岚和嬴政这对母子俩将子楚的福运给吸走了?明明昭襄王活到了七十五岁高龄,而孝文王也年过半百,为何子楚连四十岁都没有活到?作为母亲,夏姬实在是很难接受自己儿子没能活过她,甚至壮年而逝的悲剧。 待看到与她血缘关系更近、情感更深厚的侄女和孙子成蹻后,这种执拗近乎偏执的变态想法会更加像荒原上夏日疯长的野草般肆虐,人心是偏的,往往都会选择性的忽略令自己不喜的事情。 夏姬不想承认自己儿子活着的时候能顺顺利利的继位为王,很大程度上是沾了强大妻族与聪慧长子的福,才能力压一众不省心的兄弟们,在昭襄王面前出了极大的风头,但是在儿子薨后,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子们,她却发自肺腑地深深觉得嬴政把本该属于成蹻的王位给抢了! 若是嬴政没有从邯郸归来,若是子楚再多活些年头,血统高贵而且出身尊贵的成蹻才应该是下一任秦王啊! 夏姬垂眸压下心中的恨意。 紧挨着坐在一起的芈乔和姬琳也都看向赵岚,她们二人虽然没有发言的机会,但是也发自肺腑的希望嬴政的后宫里能有她们的娘家人,这对她们而言是靠山,对她们身后的母国而言,也非常重要。 “哈哈哈,华阳大母和夏大母既然想要让寡人娶楚公主和韩公主,直接来章台宫内寻寡人商议就行,何必跑来甘泉宫内叨扰母后,母后又不知道寡人的喜好?” 一众贵妇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满含笑音的朝气少年声音。 五个贵妇齐齐抬头,下一瞬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袍、长身玉立的少年嘴角微勾的伸手拨开珠链阔步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来了,赵岚眼中也忍不住有了笑意。 国君的后宫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她根本就不会去插手儿子后宫的事情,政爱娶谁娶谁,她懒得管。 嬴政走到大厅内站定对着几位长辈俯身拜道: “政拜见华阳大母,拜见夏大母,给母后请安。” “乔夫人、琳夫人也好。” 与前面三人不同,芈乔、姬琳在少年秦王给她们二人俯身行礼时都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微微侧身避开又俯身给嬴政还了半礼。 瞧见儿子在自己身旁顺势坐下,赵岚也笑着开口道: “政,我们正聊着你的婚事呢,可巧你就来了。” 嬴政颔首笑道:“母后,寡人也是听闻两位大母难得出宫来母后这儿坐坐,想着应该与寡人离不开关系,就过来瞧瞧。” 看到母子俩和乐的模样,华阳夫人也笑道: “政,既然你也来了,那大母就和你直接谈了。” “你可知秦楚世世代代联姻多年,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的后宫内均有楚国贵女。” “如今你做了秦王,再过几年也能大婚了,大母与宗室内的长辈们已经仔细地商谈过了,觉得到你这一代了,还应继续接上秦楚百年之好,楚国公室内恰好有一个比你小两岁的贵女,品貌才情无一不是上乘,与你郎才女貌,合该许给你做王后才是。” 嬴政听到这话,不禁勾唇点头笑道: “华阳大母说得在理,政也觉得政应该娶一位楚国贵女来续上秦楚两王室时代联姻之好。” 华阳夫人闻言眼睛一亮,可下一瞬就看到嬴政瞧了自己两位庶母一眼,有些苦恼地说道: “可是在政大婚娶亲之前,是否要先将宫室内休整一番,先前父王继位时曾将大父生前的后宫进行了梳理,除了华阳大母、夏大母以外,孕育子女的都被宫嫔都被父王开恩,放她们出去与自己子女们生活了,没有开怀的则统一送到了雍城荣养。” “如今父王的孝期也结束了,既然政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是否应该先将父亲留下的后宫给遣散呢?虽然葵儿和成蹻的年龄都还不大,但是他们俩的公主府、公子府也都是修缮好的,不如择个良辰吉日,先让乔夫人、琳夫人带着葵儿和成蹻搬出宫去,余下未开怀的宫嫔也都送往雍城,等后宫空了,咱们在坐到一块仔细商讨寡人后宫的安排?” 芈乔、姬琳二人闻言瞬间脸色大变,她们二人和她们的女儿、儿子如今最大的靠山就是两宫太王太后了,搬出宫容易,可是等真的搬出去了,以后想要进宫拜见自己的姑母那可是要一层层递牌子的,哪有如今想见就见的方便。 华阳夫人和夏姬听到嬴政的话,脸色也变得没那么好看了。 夏姬拿着帕子咳嗽了两声,而后看着长孙蹙眉道: “政,你这话虽说的有理,但毕竟你父王现如今尸骨未寒,将他的后宫遣散了,你的后宫也建不起来,且哀家身子骨不好,还离不得琳夫人和成蹻侍疾,还是先等几年吧,等你的后宫真的建起来,再遣散你父王的后宫不迟。” 嬴政听到这话也看向自己亲生大母,目含关切道: “那大母可要注意身子骨,寡人还想要让大母看到寡人的孩子长大成人呢。” 夏姬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赵岚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不,主场已经到他们母子俩手中了。 只见嬴政感慨万千道: “华阳大母、夏大母,寡人自幼就被昭襄王他老人家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明白寡人担在肩头的职责。” “可是寡人也羡慕父王的好福气,在寡人心中,能做寡人王后的人也应该是像母后这般,娘家乃是仙人抚顶的大才,自己本人也应该精通墨家的学问,能够为我秦国的国力添砖加瓦,若没有母后的本事,那么她焉能在秦国横扫六合时,充当寡人的臂膀吗?” 听到嬴政的感叹,华阳、夏姬二人的脸色是彻底黑了下来。 赵岚一家人难道是地里种的莱菔吗?随随便便拔一根就从泥土里带出来了? 夏姬冷笑着瞥了赵岚一眼,对着长孙道: “政切莫开玩笑了,像你母后这样的伶俐人,哀家与你华阳大母怕是将韩王室与楚王室的族谱都翻遍了,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嬴政听到这话,也只得唉声叹气道: “唉,夏大母说的是,可见父王的福气是要比寡人好得多的,既然天下没有第二个像母后这般出挑特别的聪慧女子了,依寡人之见,寡人今生就不要王后了。” “什么,你说你不要王后?!!” 听到这仿佛晴天霹雳的话,华阳夫人与夏姬夫人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芈乔与姬琳也震惊的张开了红唇。 赵岚则淡定的饮了一口花茶,明白儿子不立后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王权,他的后宫注定了要住进去六国贵女,秦国必将覆灭六国,到时若王后是哪一国的贵女都会造成妨碍,还不如直接将“王后”这个一国之母的位置给空掉了干净。 嬴政本来就没有立后的心,看到自己两位祖母震惊错愕、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说不出话来的模样,他也笑吟吟的站起来对着二人俯身道: “华阳大母、夏大母何故如此惊愕,各国都有国君,又没有看到必然要有王后的,寡人虽然不准备立王后,但又没说不立夫人。” “华阳大母想要让寡人娶位楚国贵女续上秦楚百年之好,夏大母希望寡人能够娶韩公主续上秦韩联姻之好,寡人虽为一国之君,却也是两位大母的孙儿,自然希望两位大母能够称心如意。” “两位大母自可给母国送信,让他们培养准备联姻的贵女,等政到年龄了,将她们一并娶了封为夫人就是。” “你,你可真是你母后养的好儿子!!” 气愤羞恼的华阳夫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当即就恼怒的甩袖离开了。《 》 220-225 第221章 科举考试:【刘季取书】 震惊不已的芈乔回过神来,也忙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有华阳夫人杵在前面,夏姬根本就没想过能让自己的侄孙女嫁给嬴政做王后,“夫人”在“王后”之下,这个位份与姬琳在子楚的后宫中所处的位置一样,华阳为第三代铺路的“王后梦”落空了,而她谋划的“夫人梦”却刚巧得到了允诺。 夏姬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抬起右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掩盖住对华阳一系的讥讽,眉眼松快地对着长孙笑道: “政,既然你已经有了与韩王室联姻的念头,哀家也会尽快给韩王传信,让他在王城里给你精心选个最好的韩夫人。” 大老远地送公主跑来咸阳联姻,吃亏的是韩王室又不是他秦王室,嬴政也笑着微微俯身道:“那政就劳烦夏大母费心了。” 夏姬微微点了点头,又瞥了赵岚一眼,才被自己侄女姬琳搀扶着离开了。 待到大厅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后,看着儿子嘴角讥讽的笑容,赵岚无奈地摇头道: “政,你刚刚的话未免说的也太过直白了些,倘若不甚真的当场把华阳太王太后给气晕到甘泉宫里了,等消息传出去后,宫外的楚臣们岂不是又得鸡飞狗跳的大闹一场了?。” 嬴政拎起案几上的茶壶给母亲空掉的茶杯中又续上了茶水,嘴角微勾冷嘲道: “母后,自从父王的孝期过了后,儿子就知道楚臣们的心思已经压不住了。” “我刚刚说的不立后的话也不是故意气华阳大母的,而是自己深思熟虑后,发现处在儿子这个立场上,外来的王后对儿子不仅没有半分助力,反而尽是政治上的牵绊。” “母后虽是赵人却能认清现状与大势,全力支持秦国覆灭赵国,一统天下,可倘若儿子真的有一个赵国公主的王后了,您说她会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灭掉她的母国还无动于衷吗?王后是一国之母,若是在儿子不甚有意外的情况下,她还能像母后一样辅佐幼年国君治理朝政,秦国蓄力了几百年的时间,三十多代国君代代积累才好不容易把秦国托举到了如今的高位上,儿子担在肩头上的担子也比列祖列宗们都重,秦国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上层稍微行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除了母后之外,外来的他国女子任何一个住进秦王宫内都不能让儿子放心,与夫人相比,王后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倘若儿子一辈子也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儿子宁愿让这个位置空悬一辈子,倒是也省的让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们奋力争夺了,政有秦国有大秦就够了!” 史书上确实只有“始皇帝”、“帝太后”、以及后来追封的“太上皇”,第一个皇后还是等到汉朝时期,吕后上榜。 对于儿子不立后的想法,赵岚有心理准备,也很能理解,可是…… “政,虽然你有你自己的考虑,但与男子相比,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归是艰难许多。” “母后明白你不喜欢别人强迫你娶他国的公主,可是对于那些离开家乡,远赴秦国联姻的公主们来说,她们也未必就心甘情愿想要嫁给你,人活于世,有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即便那楚公主、韩公主是两宫太王太后的娘家小辈,但等她们真的嫁过来了,若是没有做出损害你与秦国利益的事情的话,你该善待还是应该善待。” 嬴政边听边笑着点头答应: “母后就放心吧,无论到什么时候,儿子都不可能去难为那些入秦的女子的。再说,这些事情现在还离得远,等真的到儿子联姻之年再说吧。” 赵岚看着现在还不到十五周岁的儿子,也笑着熄灭了大婚的想法。 翌日,国君不愿立后的想法传到朝堂上后,毫无疑问自然是在群臣之中闹了起来。 文武百官们着实都被小国君这别致的想法给搞懵了,怎么都没想到秦国传了这么多代,到秦王政这一代了,小国君不愿意娶王后了,倘若国君不立后的话,岂不是以后大王膝下就没有嫡出的儿女了? 看着底下气得脸都红温了,言辞激烈反对这个不羁想法的楚臣们,坐于高处的秦王政饶有兴味地开口询问道: “寡人不立后,根本就没有将未来子女们的母亲比个高低贵贱的想法,为何诸位卿家们就要急哄哄的给寡人的子女们分出个高低贵贱呢?” 阳泉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紧握着手中的笏板对着上首高声谏言道: “君上,您还年少,不明白一国之母的重要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的后宫牵涉甚广,未来唯有王后为您诞下的嫡长子才能做您的王储,做秦国的王储。” “你若是不立后的话,您去哪里找嫡长子?后宫之中的一切事务又该交给谁掌管呢?” “呵~阳泉君的想法未免也太过腐朽了,立储之事虽然首选的是嫡长,但在寡人看来与嫡长的名头相比,贤能与否才是最应该衡量合格储君的标准。” “君不见,东边的魏王圉倒是嫡长出身,他的儿子魏增倒也是嫡长子,可诸位卿家们也都亲眼瞧见了,这俩废物父子都把好好的富裕魏国给搞成什么乌烟瘴气的糟糕模样了?若是魏王圉能为大局考虑,不藏私的把王位传给他的嫡幼弟弟魏无忌,即便我秦国面临的对手更加强大了,但寡人也倒高看魏王,高看魏国一眼!” “寡人没有嫡长子,未来就从一群孩子们之中选择最优秀的人做王储!儿子的才能不行就看女儿,女儿不行就看孙子!孙子不行就培养孙女,孙女还不行的话,寡人难道就不能指望曾孙辈了吗?!” “寡人这般年少都不着急,诸位卿家们都上了岁数,寡人也想不明白,你们一个个急赤白脸的究竟是在为寡人着急什么呢?!” “嗯??” 深感被顶上的小国君给劈头盖脸的用言语猛抽了一巴掌,还顺带深深冷嘲热讽了一番,但却全都拿不出明确证据的百官们那叫一个生气呀:“……” 怎么都没想到,这般年少的国君竟然比老奸巨猾的昭襄王都难搞,与他的大父、父亲相比,孝文王和庄襄王真是脾气太好了! 看着儿子一人毒舌战群臣、底下一众发须花白的老臣们都气得胡子翘起,头顶都快冒白烟了,担心当场活活气晕几个,坐在一旁的赵岚才不得不轻咳两声示意儿子闭上他的小嘴巴,毕竟“秦二世”这三个字对于秦国而言都近乎有一种魔咒的意味了,别现在说得痛快,未来真的一语成谶,以后等政给她生出来一堆孙子、孙女,男男女女跳一遍没一个能抗大梁顶用的,最后还得轮到政的曾孙辈才能找到出息子孙了。 她想了想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诸位卿家们的意见哀家也都听懂了,国君年少虽然想法或许有些稚嫩,但是性情是最执拗的,他不愿意立王后,纵使是哀家也没办法按着他的脑袋去办,兴许唯有昭襄王在世,才能给大王定下满意的王后人选了。” 百官们:“……”难不成他们得去王陵内把昭襄王重新挖出来吗? “当然,哀家这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作为摄政太后也是国君的亲生母亲,依哀家看来,如今秦国与诸位卿家们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积蓄国力、想办法快些东出,横扫六国才是正途,对于秦王室而言,国君愿意娶亲生子,开枝散叶就已经是对得起历代先王的期待了,旁的细枝末节的事情也不用过分看不开。” “再者,眼下国君都还未亲政,下一代立储之事更是遥遥看不到踪迹,今日诸位卿家们就不必再在此话题上多谈了,议论旁的朝事要紧。” “今日不必再谈”那就是“已经定下了”,看着上方配合默契的母子俩,百官们是有气发不出来,但有小国君那“儿子不行,就考虑女儿”的霹雳惊雷话在前,官员们也是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了,谁知道这正处于叛逆年龄的小国君能办出来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呢? 楚臣们气得闭眼。 看到一场闹剧渐渐停歇下来了,国师也持着笏板,换了个话题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如今学宫内的大学毕业生已经积累了两届了,先前因为国孝一事,国中许多重要事情都陷入了停摆状态,眼下庄襄王的孝期也过去了,臣认为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应该快些举行了,也好选派出一批年轻的吏员分派到诸郡各乡邑办事。” 从学宫正式开始对外招生时,科举考试的概念就被国师当朝提出来了,历经三代秦王的讨论,再加上从一年级开始的系统性学子培养,一直到秦王政继位了,才终于看到了成效。 贵族们早在昭襄王时期就言辞激烈的反对过这种新型的选拔官员的方式了,可是秦国国情实在是特殊的厉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军功爵制度与科举制度刚巧能在武将、文官上面形成互补。 昭襄王一力推广下去的政策,再经过孝文王、庄襄王的肯定后,即便秦王政年少,底下的臣子们也反对无效了。 听到国师的话,王位之上的母子俩眼睛都齐齐亮了起来。 岚王后笑着颔首道: “学宫是我秦国选拔文官的摇篮,四代秦王都重视的紧,既然学宫内已经积累了两届毕业生,那今岁初夏就先举办一场科举考试试一试吧。” “这些年,国师一手建起了大秦学宫与考试制度,索性第一场科举考试也让国师接着负责吧。” “臣遵旨。” 看到国师俯身领命的样子,一旁的吕相国眼中不由露出一抹羡慕来,这开天辟地的新型选拔官员制度必将青史留名,可惜,这般成贤成圣的事情他吕不韦是够不上了。 待到朝会散后。 国师就带着一群相关的臣子们,积极筹备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的事情了。 枝头上的春花凋零孕育出一枚枚青涩的小果。 日升月落,转眼间春日就结束了。 四月初夏之际,咸阳城郊绿树成荫。 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也在咸阳举行,参加考试的人数共达三百九十六人,男学子三百,女学子九十六人,贵族出身共有三百二十人,寒门出身者有七十六人。 为期三天的考试,共分为六场,考试科目分别为:秦律、秦文综(诗、书、礼、乐、德)、秦理综(数、理、化、地、生)、秦时政、秦论策、秦专业课。 前五种科目,所有人都得参加,而最后一门专业课则是细分为农、墨、法、儒、医、商等等百家学科。 五月中旬,出考试结果。 三百九十六人内,按照百家学科划分,每门学科内一甲三人、二甲十人、三甲三十人。 上了甲榜的人统计出来诸多学科加在一起共有一百五十人,男甲有一百二十个,女甲三十人,贵族占一百三十人,寒门共有二十人,这一百五十甲生均获得吏员的资格与学宫毕业证书,其余落榜人虽然只有学宫毕业证书,但是却可以拿着证书到秦国国企内任职,也可以继续为两年后的下一届科举考试做准备。 考试结果一放榜,夏日内整个咸阳城都炸开了。 漫长的夏季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寒门庶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到科举考试时都能说上几句。 待到第一届科举考试彻底尘埃落定后,夏末秋初的时节,秦国霎时就拥有了一百五十个对秦国非常忠诚且诸多方面都很出挑的文官种子,拿着自己的任命书,奔赴自己办差的地方。 可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待到以后科举制度越来越完善后,秦国的文官们慢慢都会通过科举体系选出来,贵族们诗书传家虽然在求学方面有优势,但随着寒门学子的增多,科举考试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贵族们妄图通过以往那般血脉世袭显然是有些不可能了。 秦国上上下下都在经历着一场由内到外的巨变。 看到第一届、第二届、大学部毕业的学长、学姐们“百分百的就业”盛况后,高中部、中学部、小学部的学宫学子们也受到了极大的激烈,具体表现就是学宫内的学子们更加勤勉了,低年级的学子们进学时也愈发卖力了。 秋雨淅淅沥沥降落时,第一届科举考试带来的热度也被秋风给吹散了,很少有人再热烈讨论了。 深秋之际,大秦学宫内的黄叶随着萧瑟秋风上下翻飞,落满了学宫内一座座黑瓦屋顶。 夯实的黄土地与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上也落了一层层黄叶。 夏日里葱葱郁郁的荷花池内已经只剩下了残荷,几只鸟雀落在上面轻琢。 学宫内的年轻学子们或穿着代表自己学区的校袍、或穿着自己家里人准备的长袍,背着书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于翻飞黄叶中行色匆匆地赶路,或是站在池边、靠在树干上、激情畅谈、挥斥方遒。 大学部、占地三百多亩、高达三层、里里外外都是透亮玻璃窗的学宫图书馆内,更是座无虚席。 窗外秋景正盛,窗内一张张案几旁尽是在埋头读书、握着毛笔写写画画认真做课业的男男女女。 一排排木书架上摆满了垒放在一起的竹简,还有一本本竖立的纸质书,每卷书或者每册书的侧边都拴着一个露在外面的小方木片书签,上方用朱砂笔细致地写着书名、作者与简介。 十二岁的刘季站在文史区的书架前,在一排排书架旁走过,上上下下的扫视时,发现了一个小木书签上写着「《地球论述》赵康平」七个大字后,眼睛一亮,赶忙伸手去拿相应的纸质书。 奈何这书架共有一米八高,《地球论述》摆在最高一层,入学以来,即便刘季一日三顿都放开肚皮在食堂里认真干饭了,然而他现在的身高也才堪堪一米五出头,脸倒是比在老家时圆润了不少,纵使他把双脚脚尖踮得老高,右胳膊也伸得老长,整个身子都贴在书架上了,脸都急红了,右手的指尖也才堪堪摸到垂落下来的书签,没办法把整本书从最上层取出来。 正当刘季准备放弃自己拿书,准备去寻个个头高的学子、学姐帮他取下来这本书时,突然看到视线上方伸出了一条月牙白的宽袖,而后一个骨节分明的漂亮右手轻轻松松地就从他的脑袋上将那本他怎么拿都够不着的《地球论述》取了下来。 “小孩儿,你是想要这本书吗?” 第222章 政季初遇:【美男子当如是】 听到身后传来的朗润的少年音,刘季微微一愣,刚转过身子就看到了一个身高差不多比他整整高了两个头、长身玉立、穿着一袭月牙白(淡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静静站在他身后一米外的地方。 在这处处都尚黑的秦都内,眼前男子的长相就和他身上所穿的淡蓝色的长袍一样光彩夺目。 头发乌黑顺滑、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黑如点漆、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身上有股子淡雅的好闻熏香味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贵气,是刘季自从出生以来看到过最好看的人,对方脸上的五官明明长得精致无一处不漂亮,但组合起来却丝毫让人生不出来一点“貌若好女”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此人就应该长在云端上,根本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亵渎心。 “小孩儿,这难道不是你要取的书吗?” 难得无事,遂穿上常服来城郊学宫内散心的嬴政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小学部校袍的小学生只顾着傻乎乎地仰头盯着他看,半点儿不瞧他拿在手里的书,不由长眉微蹙,举起右手中拿着的书轻轻摇晃了一下,又开口询问了一句。 “啊,多谢学长。”人长的好看,声音竟然也如此好听。 看到面前的学长拧眉的疑惑模样,刘季才如大梦初醒般,忙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起双手接过英俊学长递来的书籍,同时咧嘴露出了自己极其灿烂的笑容。 可惜,此刻的少年秦王根本就没什么心思和一个普通小学生多聊。 将姥爷写的书拿给对方后,嬴政就带着身后的蒙家兄弟二人继续在一排排书架前边走边看了。 他发现这文史区里,除了现有的百家学者书籍外,还有一部分书是姥姥用秦国的文字翻译的“天授书”。 许多书名他以前在国师府里都从姥姥口中听过,随手选了几本感兴趣的“天授书”交给身后的蒙毅拿上后,嬴政就阔步往阅览室外走了。 等到同刘季一起来图书馆借书的卢绾、萧何也都在不同的书架上寻到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准备拉着刘季到前台寻夫子登记书册时,就看到刘季如同傻了一般,抱着怀里的一本国师所写的书籍,直勾勾的顶着阅览室门口的方向傻乐。 “季,你怎么了?” 卢绾伸手拽了拽刘季的袖子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萧何也纳闷的看向自己的发小。 三人在长辈们出钱出力出人脉的帮扶下,去年春日一起乘着沛县商队的车来到了秦国关外的贸易区,而后又在贸易区内租了牛车,一路辗转进入函谷关、抵达咸阳,在这其中废了极大的周折,才好运气的赶上了夏日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以虚岁十二、十三的年龄顺利考进了学宫小学部,做起了一年级寒门班的学子。 如今一年光阴飞速度过,三人都已经是二年级的学子了,住在一个宿舍内,日日同吃同睡,可以说对彼此了解的很,但是刘季此刻奇怪的反应还是让二人摸不到头脑。 刘季确定那位高大英俊的学长的确不会回来后,才用右手半捂着嘴,眼睛亮亮的对着俩发小压低声音道: “绾,何,你们俩刚刚不在这里实在是太吃亏了!我刚才想那这本书但是够不着,一个学长不声不响的突然在我身后出现,略微一伸手就把这本放在书架最高层的书籍给取下来了。” “啧啧,我活了十二年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好看的人,真真是,美男子当如是啊!” “美男子当如是?” 萧何听到刘季这略显夸张的话,脸上不由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卢绾也知道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自幼就有个爱看脸的毛病,无论男的女的,只要长得好看,小刘都喜欢盯着瞧。 其实刘季也没什么坏心思,单纯就是对好容貌的欣赏罢了。 瞧着俩小伙伴表情淡淡的模样,刘季摇头轻叹了一声,等走出阅览室了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子们,才对走在两侧的兄弟们笑道: “何、绾,你们俩不懂,凭我的直觉,我今日看到的那位学长必然身份极其贵重,兴许是哪国的贵族子弟也说不准,等到下次我们再见面了,我必然引荐你们俩给学长认识。” 听到刘季这自信无比的话,卢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季,你净会吹牛,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你哪好意思说给我们俩引荐学长啊?” 刘季被取笑了也不恼,反而还笑嘻嘻地说道: “绾,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好朋友,虽然只有一面,但我已经把学长的模样给牢牢记住了,看他的模样兴许是高中部或者大学部的,等以后在学宫里碰上了,我必然会去与学长交朋友的!” 卢绾、萧何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笑着没再接刘季的话茬子。 三人抱着自己准备借阅的书籍到一楼的前台前与夫子做好登记后,就将书籍盛放到书囊里,说说笑笑的回他们小学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随意抬了抬手帮忙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就被一个极其自来熟的楚人小学生给深深记住了的嬴政,去农学院寻了自己的太姥姥,而后又到医学院和杂学院内瞧了太姥爷与姥姥,三个长辈全都见完面后,此刻已经来到了学宫的法学院。 坐在院长的办公室内品上香茗了。 在学宫里瞧见自己喜欢的孩子,韩院长也很高兴。 坐于一旁的蒙恬、蒙毅瞧着面前两个英俊的男子,身上穿着相似颜色的衣袍,举手投足间都有相似的默契小动作,只觉得赏心悦目的同时,心中也不禁觉得二人的关系是真的好啊,二人明明不是父子,却有一股子父子之间的脉脉温情。 心情本就很好的少年国君在满是淡雅熏香味的房间内同自己喜爱的非师兄,谈天说地,从远在西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赵括一直谈到廉颇最近刚被黄歇请到了楚国。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小国君都在叭叭叭地说话,而温文尔雅的韩非却在含笑倾听,只是不时拎起小白瓷的茶壶给面前嬴政空掉的茶杯内续上新的茶水。 足足在学宫里待了一下午的秦王政,直到黄昏时才与四位长辈,坐着姥姥开的车回到了章台宫内。 秦王二年的深秋岁末,嬴政在宫里宫外都过得非常开心。 可是紧跟着,时间的脚步一进入冬月。 秦王三年刚刚来临,老天就给十五周岁的他当头棒喝。 第223章 冬旱逐客:【燕丹,荆轲,疲秦】 新年伊始,章台宫内收到的第一份标记为“紧急严重”的奏书来自太史令。 十五岁的秦王政在章台宫内仔细阅读完这份充满玄学专业知识的文书后,一双长眉拧的厉害,当即拿着文书到甘泉宫内寻自己母后,同时派宦者急速宣召国师、吕相国、蒙上卿与太史令入宫。 “母后,母后。” “儿臣拜见母后。” 甘泉宫侧殿内。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餐厅里,身穿一袭金色常服的岚王后刚刚用罢早膳就看到自己儿子拿着一份奏书火急火燎的来到了自己宫内。 鲜少看到这一幕,她不由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政,何事如此着急?你竟然等不到母亲去章台宫内寻你反而这般早就拿着奏书匆匆赶来后宫了?” 看到母亲疑惑的样子,秦王政当即几步上前将手中的奏书递到母亲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地说道: “母后,您快瞧瞧这个。” 赵岚顺势接过儿子递来的文书,纳闷的翻开,入眼就看到了一列列玄之又玄的语句。 【臣太史令伏惟再拜,谨奏摄政太后娘娘与君上: 臣近日夜观乾象,见辰星失次,逆行入虚危之间。北方玄武七宿隐于阴浊,壁宿晦暗不明,此乃水德失序之兆……】 “水德失序之兆水星沉浮而火星独明?” “政,难道太史令这份奏书是想要说秦国又要发生旱灾了吗?” 赵岚拧眉耐着性子将整篇文绉绉的玄学文言文从头到尾通读完,虽然里面很多涉及“星宿”、“五行”、“卜卦”的语句她瞧得似懂非懂,但文章大意她是瞧明白了。 秦国最顶尖的一批整日负责观星、占卜的玄学大师们观察完近段时间的星象后,一致认为:秦人近段时间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惹怒了上天,上天雷霆震怒之下将为秦国降下来一场危害极大的自然灾害进行惩罚,天罚从这一入年的冬日就要发生了,占卜的官员们非常惶恐,忙写出奏书往上禀报。 瞧着母亲面上有些不敢确定的模样,秦王政面容严肃地肯定颔首道: “是的,母后,太史令这份奏书确实是灾害预警,儿臣从章台宫内过来寻您时,已经派人出宫去宣姥爷、吕相、蒙骜上卿和太史令入宫商议了,等这四人入宫后,我们再听太史令细说吧。” 赵岚一听这话也不再耽搁了,忙从坐席上站起身对着儿子嘱咐道: “行,政,你先坐这儿喝杯茶,母后去换身衣服,待会儿随你一起到章台宫里。”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目送母后带着宫女们匆匆离去,他却无半点儿喝茶的心思,仍旧是拿起案几上的奏书,眉头紧锁的一字一句琢磨,瞧见奏书上写“大王让庶民挖渠,惹怒上天,上天特意降下惩罚”的语句,嘴角忍不住一扯,露出满满的讽刺笑容来。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后。 母子俩就在章台宫内看到了四位臣子。 除了太史令外,国师、吕国相、蒙骜上卿聚在一起阅读完奏疏上的内容后,瞬间齐齐面容变色。 住在国师府隔壁的吕国相下意识就去观察国师脸上的表情,瞧见国事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模样,他就猜到太史令观测到的这场灾害想来八成真的会在秦国发生,而且后果也真的会非常严重了。 赵康平在有史书做参考的情况下,虽然早就知道秦王政三年、秦王政四年都不太好过,但也属实是没想到能在史书上记录的特大灾害竟然一开年就出现了。 显然与真实时空相比,史书上一句半句的记载属实是太过模糊了,连具体时间点和灾情波及范围都没有。 瞧着父亲、吕不韦和蒙老将军看完奏书后全都一言不发的沉默样子,岚王后遂表情严肃地对着站在木地板中央的太史令开口询问道: “太史令,你对你奏书上写的内容有几分把握?” 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太史令闻言忙俯身拜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老臣夜观星象时的确发现水星黯淡,火星明亮,此乃是阳盛阴衰之兆,与往年同时期的星象记录完全相反,老臣惶恐,推测此种颠倒的星象恐怕会导致今冬我国大范围雨雪延期,泉源干涸枯竭。” “君上初登王位三年,玄鸟就降下这般严重的异灾,老臣以区区鄙薄之躯,伏望太后娘娘与君上早早地减膳撤衣、颁布罪己诏书,停止北边郑国渠的修建,并虔心斋戒于灵台,命太祝祷于玄冥、雨师,以求上天减轻惩罚,帮助秦人挣脱苦难。” “哦?那老太史的意思就是说这场灾祸是因为寡人接了先王王位并且派人修渠引起的吗?” 少年秦王凤眸半眯、语气低沉的询问道。 太史令一听小国君发怒,心肝猛的一颤,赶忙颤巍巍地惶恐跪到木地板上,声音发颤地说道: “老臣斗胆谏言,惶惶顿首,死罪死罪矣。” “你!” 少年秦王被这“默认”的回话气得正想怒怼眼前的老顽固。 却看到自己姥爷拧眉插话道: “太史令此言差矣,旱灾、涝灾与地龙翻身等等自然灾害都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与国君同意修渠又有何关系” “况且自太后娘娘摄政、新君继位以来,连着减免了两年赋税、还大力发展了城郊学宫与关外的贸易区,使得国内风调雨顺,庶民生活安定,秦人们没有一个不对现在安稳的生活称赞的,此番遇上自然灾害也是秦国运气不好罢了,焉能归罪到太后娘娘与君上身上?” “若是太后娘娘和君上都得下罪己诏了,咱们这些具体执行事物的臣子岂不就得脱冠待罪了” “这,这,国师言重了,老臣绝无此心啊。” 太史令又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话。 看着姥爷帮自己出气了,少年秦王心中的火气也瞬间泄了大半,诚然,作为一国之君,他自然是最不希望秦国发生自然灾害的人,若是能够缓解灾情,他当然愿意减膳撤衣诚心去灵台斋戒向上天祈祷,可他却不乐意看到底下的臣子特意将灾害与他的所作所为连起来,并且早早地“逼”他去斋戒祷告,这颠倒的可不是做事的顺序,而是大王手中的权柄。 他强压下心中对老太史的不满,转头看着自己旁边的母亲蹙眉询问道: “母后,寡人还记得幼年时,曾大父执政期间曾发生在我国的严重夏旱,这即将到来的冬旱与夏旱相比,又会在哪些方面对我们秦人造成恶劣影响呢?” 赵岚侧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有些凝重: “政,现在地里栽种的冬小麦都已经长出来了,若是冬旱真的发生的话,最直接造成的危害就是农业,缺少雨雪的滋养,地里种的这一茬冬小麦到夏日收获时很有可能会减产甚至绝收!同时咱们脚下的土地还会因为没有雨雪的滋润形成严重的板结,使得开春后庶民们很难拿着农具进行翻土耕种,牧草冒芽艰难,生长困难,牲畜会因为缺少口粮而饿死,冬麦减产、春耕瘫痪,咱们举国上下都将面临一场极其严重的粮食危机呐。” “除了农业、畜牧业会大大遭殃外,饥荒严重的话还会造成大量流民,流民中途死亡又会很容易滋生出疫病,冬日、春日正是流感容易频发的季节,疫病一旦蔓延开就会很快失控,短时间内就能夺走大量人口。” “在粮食危机、人口危机之下,现在国内修的诸多工程都得陷入停摆状态,甚至供给给常备军的军粮都有中断风险。” “政,冬旱与夏旱虽然稍有不同,但两者带来的危害都十分严重,不能小觑啊。” 听完母亲讲的一连串“危机”、“危机”、“危机”,少年秦王的一颗心也止不住往下沉。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姥爷。 赵康平的心头也沉甸甸的,瞧见外孙投来的希冀眼神,他思忖片刻后也拱手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趁着眼下刚进入冬日,旱情还未形成气候,咱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国师心中可有什么章程?”少年秦王期待地询问道。 赵康平瞧了吕不韦、蒙骜一眼,斟酌再三,回答道: “君上,臣认为现在咱们能做的事情有三大件:首先要让全国庶民们在各自里长的带领下积极进行农业生产自救,由学宫农学院出具体指导章程手册,少府加紧时间大批量地印刷指导手册,里长按照手册上记录的法子,指导里内庶民们进行深耕保墒、深挖打井、深掘挖沟的预防旱灾措施保存土壤内的现有墒情,抓紧时间开拓新的水源渠道,稳住现有地里这茬冬小麦的收成。” “其次,要在都城内建立新的储备制度,趁着旱情未来时由大王统一下令,向诸郡征收余粮在每郡特定的地方设立太平仓,做好仓内的防火、防潮措施,把收到的余粮都存放进内,等到灾情严重之时,统一开仓放粮,设立粥棚,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赈灾救济,确保受灾群众能够有基本物资生活下去,同时组织无灾地区的人手将太平仓内存储的粮食运往灾区进行救灾。” “最后,要在国内各郡做好稳定物价、维持国中秩序、加强流民管控、预防六国细作趁机散步谣言舆论的准备工作。” “臣想只要能从上到下做好这三件大事,灾民没有大规模饿死、流民不形成大规模作乱,国内诸郡一起同心协力共度难关的话,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冬寒纵使是再严重,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彩!” 听到姥爷逻辑清晰的一番话,秦王政的眼睛中霎时间就有了笑意,同时还有些嫌弃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太史拧眉道: “老太史,你殷勤的观察天象,发现灾害及时向寡人与太后预警这点儿做的是让寡人很舒心的,可是面对自然灾害的处理办法,你应该多多向国师学习,国师所说的才是正确的救灾法子,而你所说的让寡人斋戒、下罪己诏,向上天祷告的话尽是没什么用、还浪费时间的胡话,以后你多说些有用的话,别再一遇到自然灾害就胡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一辈子都在搞玄学,遇事只想跳大神的老太史:“……” 瞧着太史令嘴唇颤抖、满腹委屈说不出来的样子,赵岚也忍不住心中一叹,轻咳两声开口打圆场笑道: “老太史,君上年轻气盛,做事直率,有些话语兴许也说得太过尖锐直白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本次天灾预警的事情,你做的很好,以后还需再接再厉。若是今岁国内不幸真的有冬旱降临了,等到灾害安稳度过去之后,作为预警之人的你自然会得到重赏的,你且宽心观察你的星象就是了。” 太史令听到这话,觉得委屈的一颗心顿时好受了许多,国君实在是太年轻气盛了,国内没有明事理的宽容太后娘娘主持朝政是万万不行的啊!他当即又感动的朝着上首俯身拜道: “老臣斗胆写奏书言明灾害预警,太后娘娘与君上不治老臣的罪已经是老臣最大的福分了,别的事情老臣不敢奢想。” “哈哈哈,老太史言重了,你先回府休息吧。” “诺。” 老太史再度恭敬的朝着上首俯身一拜,而后颤颤巍巍的从木地板上爬起来,躬身告退了。 待到太史令离去后,岚王后又看向蒙骜老将军出声询问道: “蒙上卿,如今我们国内的常备军人数有多少?每日又需要消耗多少军粮?” 白发苍苍的蒙老将军一听太后问话,当即毫不思索地拱手大声答道: “回娘娘的话,目前我们秦国的常备军人数与军粮供应份额都沿袭的是昭襄王在任时期的定下的规模,各郡常备军以及边境守军加起来共有兵力四十万,每日供应的军粮共需要消耗两万石左右。” “四十万兵力、两万石。” 瞧着岚王后细眉微拧重复着自己报出来的两个数字。 担心太后会在这个时候减缩兵力亦或者是削减军粮,蒙骜犹豫再三还是接着拱手谏言道: “娘娘,君上,依老臣之见,倘若今冬我们秦国真的会发生严重旱情的话,关东诸国的兵卒不一定能打进函谷关,但是北边、西边的胡人兴许会趁机冲进咱们边境乡邑内作乱,军粮能不减少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打折扣。” 蒙骜有些忧心的小声提建议道。 “蒙上卿放心,哀家知道军粮的重要性,将士们为我秦人们在前线上拼杀,于边境线上常年累月的驻守,自然不能让这些为秦国尽忠的将士们流血又流泪,哀家在此给上卿保证,即便接下来国内的旱情再严重,该派发到诸营的军粮也不会确实一石的。” 蒙熬听到这话,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刚刚往下放了放,可紧跟着就又听见上方的太后娘娘出声吩咐道: “不过,蒙上卿,哀家让兵卒们吃饱,除了边防的兵卒不挪动外,其余诸郡的守备军在灾情之中,还要担当起维持国中秩序、加强流民管理、防治国中庶民作乱的重任,这事哀家就交给你们军部负责了,老将军意下如何呢?” 蒙骜听到负责的任务,缓慢下降的一颗心瞬间落到了实处,忙拱手大声道: “请太后娘娘放心,老臣必当让军部诸将严加看守城池内的所负责庶民情况,力保秦国诸郡在灾情中绝不产生暴乱。” “善!” “吕相国。” “回娘娘的话,臣在。” 听到太后突然间点自己的名字,吕不韦忙提起精神俯身朝着上首恭敬地拜道: “相国,你精通商贾之道,自今日起一直到灾情结束,如何维持国中物价稳定、又该如何让诸郡加班加点地征集余粮,修建太平仓,以及灾情之中如何根据受灾情况,及时实行跨郡赈灾、救灾的一应事物哀家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若是在这期间,哀家发现有商贾恶意哄抬物价、高价贩粮,官商勾结贪|污赈灾救济粮,昧着良心发国难财,秦法严苛,纵使相国是先王留下的辅佐幼主的重臣,哀家也是要问罪于你的,你可敢接下这个重担?” 吕不韦知道太后口中说的这一串事情看着容易,但在信息传播速度受限的情况下,真的执行起来没有一件是容易的,可此事也决定着他能否在新王亲政之后,自己还能如先王在任时一样被秦王政信重,他没有过多犹豫就选择背负上莫大压力,俯身拜道: “谨遵娘娘凤命,臣必会用心办好您交代给臣的事情的。” “善。” 岚王后笑着颔了颔首,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父亲,开口道: “国师乃是秦人们的一大精神之柱,于农事、舆论之事上面又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哀家就把保地里的庄稼收成、抵挡国中负面舆情舆论的事情全权交给国师负责了。” 国师也跟着俯身拜道: “请娘娘放心,臣会全力办好自己负责的事情的。” 岚王后笑着点了点头,想了片刻发现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旁的注意点了,又看向自己儿子开口询问道: “大王有何嘱咐吗?” 少年秦王想了想开口补充道: “母后想的已经很全面了,寡人赞同母后的一切安排,不过,吕相要在国内重申一遍禁酒令的事情,冬旱当前,国内一粒粟米都不能浪费!若是贵族、商贾但凡发现在灾难之中,有人斗胆用粟米酿酒谋高财者,一应发现,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立刻就地处死!三族之内全部流放边塞,没有半点可转圜的余地!” “诺,臣领王令。” 吕不韦再度朝着上首俯身拜道。 几个大方向全都确立了,而后需要具体商讨的就是各种细节了。 从上午到下午,母子俩与三位重臣逐条商议了具体的预灾、救灾、赈灾的一系列相关条例后。 待到暮色降临,三位重臣在宫内用罢膳食后,才一同离宫。 翌日,太史令夜观星象、今岁恐雨雪延期、冬旱降临的事情,也以咸阳为中心,如同射线一般一层层、一级级的往下传递。 种地的庶民们都是靠天吃饭的,一听里长宣传的保墒情、挖沟井的话,即便冬日天寒地冻的,也都扛起农具急急忙忙到田地里忙碌了。 各郡的守军们也都在百夫长的分配下,排班分成小队加强了白日里的巡逻,以防流民、细作闹事生乱。 关外贸易区的负责人也接到了咸阳送来的紧急命令,从即日起要大批量从关外诸国内买粮,秦国售卖出去的特产也都不收钱了,全部用粮食进行支付。 短短几日的功夫,秦国这辆快递行驶的马车速度就放慢了下来,全国上下都忙的火急火燎的,为即将到来的严重旱情做准备。 在这个消息传播速度极缓慢的古老时代,当潜伏在咸阳的六国细作将咸阳预防冬旱的消息陆陆续续送到关外诸国的王城时,秦国上上下下已经忙活了好几天了。 北边蓟都,太子府内。 刚加冠不久的太子丹看着咸阳送来的消息册子,又眼含忧虑地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纷纷扬扬往下落的鹅毛大雪,苦笑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自己刚收到的一个青年门客手中,叹息道: “荆轲先生,你瞧瞧这个。” 名为荆轲的剑客伸手接过太子递来的小册子快速阅读完其上所写的内容后,不紧往上挑眉道: “殿下,没想到秦国这个摄政太后和小国君的办事速度还挺快的,可惜,这法子看着虽好但似乎咱们燕国用不上。” 太子丹忧虑地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极是,秦国是在预防冬旱,而孤只担心燕国今冬要发生严重雪灾了。” 荆轲闻言侧头瞧了太子丹一眼,看到储君脸上的落寞,不由出声劝道:“殿下既然担忧国事不如进宫去与大王商议一番预防雪灾的事情,能够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这……” 太子丹听到荆轲的话,眼中不禁划过一抹迟疑,自从当年父王趁着秦国攻打赵国邯郸之际,野心勃勃的在北边派出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去趁势攻打赵国,最后不仅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老将廉颇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赵兵、以少胜多的反杀,包围了蓟都,一场大战结束后,父王不仅把燕国的青壮兵卒给送下去完了,也把自己的雄心大志给打没了。 现在的父王半点儿凌云壮志都没有,整天只知道在后宫拉着各种美人寻欢作乐,连朝政都是他与几位重臣商议着拿出具体章程后送到父王面前来决定要不要下令处理,父王怎么可能会像秦国的太后一样行动迅速的颁布预防灾害的诏令呢? 看到储君脸上的犹豫,知道燕国情况的荆轲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出声劝道:“殿下,事情成不成总归得试过之后才知道,您与其在府内纠结空想,不如先去宫中寻找大王说一下雪灾的事情。” 太子丹看了荆轲一眼,遂叹了口气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仆人们吩咐道: “来人,速速给孤备车,孤要进宫拜见父王。” “诺!” 半刻钟后。 身披银灰色大氅、手捧暖手炉的太子丹乘上马车冒着鹅毛大雪离府朝着宫中驶去。 又过了一刻钟后。 燕丹匆匆来到自己父王寝宫门口,却被宦者们拦着不让进。 太子丹拧眉发怒道: “你们给孤快快滚开,孤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进去拜见父王!” 宦者们垂着脑袋惶恐摆手道:“殿下,您莫要难为奴等了,大王有要事在忙,现在没空接待您,您晚些时候再来吧。” “不行!” “都给孤滚远点儿!” 太子丹怒火翻涌的将守门的宦者都一一踢开,不顾宦者的阻拦大步往内殿冲,哪曾想刚绕过几道屏风,隔着数道帷幕他就听到了里面男欢女爱的声音。 燕丹前进的步子霎时间就顿住了。 “嗯~~大王,您整日在这后宫之中与臣妾姐妹仨欢好,惹得前朝的大臣门都不满了,骂我们姐妹仨是迷惑大王的狐狸精呢~~~” “哎呦,美人儿们,你们仨都是寡人的心肝肉、掌中宝,明明是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祥瑞!哪能是什么狐狸精呢?” 说完里面就响起了暧昧至极的笑声。 燕丹听着里面的动静,气得紧握双拳,脸都羞得通红,当即拱手对着无数帷幕气愤地大声喊道: “父王!国内一入冬已经连降三场大雪了,辽东那边的人已经送来了雪灾消息,希望都城内能尽快送粮前去赈灾,儿臣想要与父王一同商议赈灾、救灾之事!还请父王出来与儿臣一见。” “呵呵呵,嗯~~大王不要再闹了,太子殿下来寻您商议正事了。” “哈哈哈哈哈,寡人与你们姐妹仨不就正在办正事吗?” “大王~~~” “父王!!!” “额,丹,你先回府吧,寡人闲了会召你入宫的。” “父王,儿臣真的有急事要与您商讨!” “大王~” “快滚!否则寡人明日就把你废了!” “父王……” 听到自己父王不仅公然在白日宣淫,甚至还能说出来要把自己废黜的话,燕丹惊得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瞬间裂开了。 似乎燕王喜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了,遂胡乱的拢了一下衣袍,光脚踩着脚下的狐皮地毯来到重重帷幕之外,对着跪在木地板上失魂落魄的儿子拧眉开口道: “丹,你先起来回府吧,寡人心中有数。” 听到父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丹缓缓抬起头,入眼就看到一个眼圈青黑、脸上满是胭脂红痕,里里外外都被酒色掏空的中年国君。 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他竟然是一丝一毫都瞧不出来往昔父亲的亲切样子,他的一颗心在滴血,忍痛从地板上站起来,垂首哑声道:“诺。” 待太子丹步伐沉重的一步一步走出寝宫,两扇高大的木门也在他身后瞬间紧紧关闭。 站在廊檐之下的太子丹仰头看着漫天大雪,不知怎的就回想起来了幼时最后一次在这身后宫殿内见到病重曾大父(燕王荤)的模样。 雪花漫卷,北风呼啸,燕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到脚下的雪地上,入眼白茫茫一片,他已明白他救不了母国了…… 寒冬之日。 燕王宫内的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南边楚王宫内的父子俩倒是其乐融融。 太子启瞧着父亲看完咸阳消息后的喜悦模样,也不禁笑着开口询问道: “父王秦国要遭灾了。” “既然那边已经做好了对抗冬旱的准备了,我们楚国是否也要启动预防冬旱的准备呢?” 楚王完瞧了儿子一眼,抬手捻须笑道: “启,若是夏天,寡人倒是还要需要提防一下涝灾,可是冬旱咱们楚国倒不会轻易碰上。” “不过……”,楚王完低头看着册子上记录的秦国一整套完备的预灾、救灾、赈灾的流程,又喜悦地笑道,“这太平仓的法子倒是不错,对于各种灾情应对都有效果。” “楚国虽然比秦国气候好些,但也不能在灾害面前掉以轻心,启,你就负责把这太平仓的法子推广下去吧。” “诺。” 太子启恭敬的拱了拱手,旋即又拧眉道: “父王,若是秦国真的今岁遭灾了,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呢?” 楚王完哈哈大笑道: “做自然上要做的,不过不是现在,再等俩月吧,等到秦国真的发生冬旱了,寡人势必要给咸阳加把火,让嬴政那毛头小子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玄鸟在上,您何时才能为我们下一场雨或者下一场雪呢?” 寒风呼啸,秦国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 无数秦人们捧着瓦罐跪在冻的邦邦硬的黄土地上向天祈祷。 奈何……天上连一块云彩都没有。 秦王政三年,秦国遇上了一个暖冬。 从入冬开始一直到腊月末的最后一天,除了陇西郡、太原郡、三川郡、河内郡下了几场雪外,其余诸郡连片雪花都没有见到。 秦国真的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冬季旱灾,地里的麦苗在不该生长的时候,飞速疯长,然而只长壳子不长麦粒。 河沟之中的水位一日比一日低。 与各郡相比,都城的灾情显得最为严重。 咸阳周遭的区域,整整三个月,一个雨滴都没有下。 北边为了联通泾河和洛河的郑国渠都不得不停工了。 秦人们从没有遇上过这般暖和的冬天,红彤彤的暖阳每日都悬挂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上,但是却没能让秦人们遍体生暖,反而遍体生寒。 即便在刚入冬时,都城内就进行了一系列预防灾害的赈灾、就灾措施,可是等灾情真的发生后,尤其是诸郡整合完辖区内的城池受灾情况,一级一级将灾情写到文书内送达咸阳时,咸阳的执政阶级们才意识到真实的灾情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严重。 秦国的官员们无论职位高低,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吕不韦负责跨郡调粮赈灾的事情,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嘴边都生出了一连串火泡。 秦都内的气氛忙碌又压抑。 少年国君更是每日都是低气压。 恰在这个时候,作为华阳太王太后的亲弟弟、楚臣领头羊的阳泉君捧着一沓子证据,怒气冲冲地冲入章台宫内,对着少年国君义愤填膺地高声谏言道: “君上,臣要告发韩人水工郑国入秦之心不忠!去岁冬日郑国入咸阳,拜到国师门下,劝告大王修建郑国渠乃是私下里奉了韩王之命,故意撺掇着秦人修渠,不是为了兴秦而是为了疲秦!” “郑国此人狼子野心,狡猾非常!他在新郑才不是为权势所不容,反而是韩王派来乱秦的细作!我们也正因为修他规划的郑国渠才惹怒了上天,从而引发了严重的冬季灾情。” “臣有足够的证据来印证臣的话,还请君上速速下令抓郑国回咸阳!并且停止修建大渠!” “君上!唯有秦人与亲秦、世代与秦联姻的楚人是真心希望秦国好,其他诸侯国的人都怀有私心,臣谏言从今岁起,大王应该下一道逐客令,过往不论,以后他国入秦求官的人尽数驱逐到函谷关外,以防他国细作入秦乱秦!!!” 第224章 伐韩攻燕:【十六周岁的秦王政】 隆冬时节,阳泉君的一席话如同一锅滚烫的热油泼洒到了满满低气压的章台宫内,殿内的宫人们都惶恐地缩起了脖子,只觉得下一瞬少年国君就要爆发雷霆之怒了。 宫人们是这样想的,阳泉君也是这般琢磨的。 然而 过完十六周岁生辰的秦王政似乎更加稳重了。 高居于上首的秦王政凤眼微垂,用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阳泉君呈上来的证据。 证据的时间线与逻辑链都很清楚地表明了 当初于寒冷的大雪天内,身着破损冬袍,踉跄倒在国师铁兽前求救的落魄韩人郑国,一开始就是为了疲秦的计策跑来的咸阳,诸如“在新郑城内因权势所不容”、“不得不入秦谋生存”的话也都尽是些胡言乱语,这场撺掇秦人修大渠的事情本就是针对秦国的一场阳谋!韩王然与郑国联手将少年秦王给耍了! 这是阳泉君与满殿宫人的想法。 自然而然。 很快,细作身份暴露的郑国就凄惶的被王宫精锐从北边的仲山山麓下匆匆忙忙地抓进了秦王宫。 如同来时那般,他又一次被带到了议政的朝堂上。 在上首摄政太后和少年秦王的俯视之中,以及周遭秦国文武百官们各种各样的复杂目光之下。 郑国顶着满头冷汗跪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拜道: “臣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君上。” 未等王位之上的母子俩开口,跪坐在一侧的楚臣队伍之中,就有一人跳出来指着郑国的鼻子大声呵斥道: “贼人郑国你是韩人细作的事情都已经败露了!你是韩王的臣子,哪是我们秦王的臣子!有何脸面对着太后娘娘与君上自称为‘臣’!” 听到这通呵斥,本就恐惧的郑国脑袋都吓得出了一抹空白,双唇颤抖,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国师。 郑国当日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很蹊跷,赵康平也对郑国的来龙去脉很清楚,瞧见对方畏惧的眼神,无奈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遂对着上首的母子俩拱手道: “太后娘娘,君上,郑国虽然确实是奉了韩王之命,入秦来游说秦人修渠,妄图通过修渠之计来让秦人疲惫,拖延秦军东出的脚步,但是从结果来看,修郑国渠联通泾水与洛水的这一浩大工程,对秦人来说,有长远的深厚利益,臣认为,郑国虽然有罪却也有功,不能用对待寻常细作的手段来对付他啊!” 听到国师为自己求情的话,郑国也像是看到了一线生机一样,忙“邦、邦、邦”地对着上首的母子二人哭诉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小人的家人们都被韩王控制着,不敢不听从韩王的命令来咸阳施展疲秦之计,但是小人敢摸着良心说,小人来咸阳说服太后娘娘和大王修郑国渠,虽然确实让秦人们劳累奔波了,但是郑国渠若是能够建成,沿途的盐碱地能够改良完毕,秦国关内将会霎时间就多出四万多顷的肥沃土地,此计短期内看着是疲秦,长期看乃是兴秦啊!还请娘娘和君上能够大发慈悲,宽恕小人。” 高声说完这话,郑国就哭着将脑袋砸到了木地板上,额头贴着地板,害怕的等着上首的宣判。 阳泉君见状不禁吊着眉梢,冷笑一声,言辞讥讽地看着国师嘲弄道: “国师护短的性子天下知,即便国师将这贼人规划的水渠吹嘘的再好,也改不了这小人乃是韩王细作的事实!” “若非郑国蛊惑了秦人修渠,秦人又怎么会惹怒上天降下旱情来?!” “哼!韩王是个不安分的,郑国贼人也是个狡诈奸滑的!太后娘娘,君上!依臣看,如今我秦国东出的势头正猛,关外诸国入秦的人都各怀鬼胎,臣建议将郑国这个细作立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而后在都城内颁布逐客令,从今岁起任何入秦求官、求学的他国人全部驱逐出秦国!” 阳泉君话音刚落,霎时间殿内有半数臣子都紧跟着响应。 咸阳的官位是有限的,若是让外来的他国人以及学宫培养出来的寒门子弟给占了相应的就把秦国的本土贵族们的名额给挤下去了,听到芈宸的谏言,这一刻,无论是“亲楚”还是“灭楚”的人都愿意跟在他的话茬子下面连声喊“附议”。 其中秦人老氏族们与个别公室子弟的呼声尤其大,仿佛他们都已经“苦外来人久矣!”都是因为这些外来人们,才把他们能够施展才华的机会给抢了!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看着下方激情谏言的景象,紧抿薄唇,不发一言。 他对郑国其实没多少恼恨,毕竟准备启用他时,自己姥爷就在私下里对他说了郑国的水利才华毋庸置疑,可是,这人的心思未必纯粹。 然而,眼下他倒是没有料想到,楚臣们会抓住“郑国”这个把柄,煽动老秦贵族们,想要逼迫他下逐客令,这就有几分棘手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也在抿唇看着下方的闹剧。 思忖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打量着下方楚臣们的表情,威严地冷声道: “诸位卿家们的忠秦之心,哀家是知晓的,郑国的事情哀家心中也有数了,尔等不必再争吵了。” 听到太后娘娘发话了,下方骚动的群臣们才纷纷安静了下来。 只见岚王后微微蹙眉不悦道: “郑国为韩王细作的事情虽然令哀家生气,可是杀了郑国,除了泄愤外,半点儿利处都没有,惹怒秦王的罪魁祸首非水工郑国乃是当今韩王!冤有头债有主,依哀家之见,秦国就算要出气也要寻韩王出气才是!” “虽然郑国游说秦人修渠的动机不纯,但是郑国渠确实是关内秦人们离不开的有益水利工程!那些将修渠之事与今岁冬旱联系起来的人非蠢即坏!当初昭襄王在任时,曾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蜀郡太守李冰修建都江堰,在其执政晚期时,秦国也不幸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夏旱,哀家那时亦在朝堂上为诸卿之中的一员,哀家怎么那时不见有臣子站出来对着昭襄王直言秦国夏旱是由昭襄王同意修渠引起的?” “此时此景与彼时彼景相比又有何不同?诸君们为何当日在昭襄王面前嚅嚅而无言,如今在这朝堂上,面对相同的事情就能对少年大王重拳出击,口口声声地逼迫大王杀死郑国!还要亲自下罪己昭来停止修建郑国渠这一利民工程?莫非诸位卿家们面对年老与年少的国君都有两套标准,不敢惹怒位高权重的昭襄王,反而就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吗?” 看到一向和气待人的太后娘娘骤然当庭发怒,还把已故的昭襄王拉出来说了,无论怀有什么心思的臣子们,在这一刻都赶忙双膝跪地,连呼“太后娘娘息怒,臣绝无此心”的话。 瞧见群臣跪地大呼“不敢”,嬴政没觉得出了口气,反而心中还是憋屈的厉害,可见此刻的他对臣子们的威慑力还是远远达不到的,曾大父留下来的余晖仍旧在庇护着他,与曾大父相比,他还有一段极其长远的路要走呢。 秦王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自己母后开口道: “母后息怒,寡人与太后的想法一样,郑国固然可恨,但是白白杀了郑国泄愤对秦国来说也没有半分助益,不如让郑国戴罪立功,以罪人的身份带着锁链去仲山指导秦人们挖渠,渠一日不建成,郑国身上的锁链就不得取下,母后认为如何?” “善!就以大王的意思办吧。” “诺!” 秦王政立刻甩袖对着站在下方的蒙恬吩咐道: “蒙卿,即刻将罪人郑国的双腿之上绑上铁链,将其压到仲山山麓下面,待郑国渠修成那日,再取下他的锁链恢复他的自由身!” “诺!” 蒙恬忙抱拳大呵一声,而后立刻去抓趴在地板上的郑国。 郑国也知道上方的母子俩这是在变相的保他,眼睛一亮,忙恭敬地又连着磕了几个头,顺着蒙恬的力道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 阳泉君紧皱着眉头看着郑国逃离的背影,而后不悦的将视线从殿外又移到了少年国君身上,接着谏言道: “君上莫非就这般轻易地放过郑国了?” “阳泉君觉得脚缠锁链待在山脚下沐风淋雨的修十几年大渠,而且没有任何俸禄可拿的日子是让郑国去享受的吗?” 秦王政嘴角一扯讥讽道。 “可,可他是细作啊!” 芈宸舔了舔嘴唇,急切地又追加了一句话。 “不同的细作有不同的处理办法,寡人认为比郑国更可恨的人乃是韩然!” “韩然当初对昭襄王亲口许诺,还签订契约,表示愿意带着母国举国向秦称内臣,可惜眼下不过十载的光阴,韩然就忘了契约内容了,竟然敢以下犯上对秦国不敬,此罪当诛!此等不臣的做派都已经气得玄鸟用冬旱来给寡人预警了,可见韩王已经到了人神共愤,不得不处理的地步了!” “蒙骜上卿!” “老臣在!” “韩然挑衅寡人在先,如今寡人欲派您带领十万秦军前去讨伐韩王,您可敢领命?” 听到少年国君像是玩跳崖一样,突然就将话题扯到了“攻韩”之事上,在场的群臣们都惊了。 国中遭灾,经济损失严重的情况下,对外征战本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的一种政治手段。 白发苍苍的蒙老将军着实是没想到,在他有不敌五国联军战败的背景下,少年国君继位后准备发动第一场东出之战还敢启用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火热,连忙大声回道: “多谢君上信任!老臣愿意领兵伐韩!” “母后认为如何呢?” 嬴政期待的看向自己母亲。 赵岚也毫不犹豫的赞成道: “君上所言甚是,当初韩王与昭襄王签订契约时,昭襄王曾经答应韩王秦王三代内都不出兵伐秦,哪曾想眼下,秦国历经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三代国君后,初初即位的大王还没有对韩人生出讨伐之心呢,韩王就公然对秦王不敬了,确实是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阳泉君看着上方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由愕然地张了张口,可转念一想,秦军在冬旱的灾情之下也要凑出军粮去讨伐韩王,这等做派也是在“疲秦”,遂也拱手应和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讨伐韩王的战事固然要做,可是逐客令的事情也不能不办啊!” “如今郑国没有被处死,岂不就是开了个坏头?这个郑国不处理,以后千千万万个郑国不都要跟着有样学样,来我秦国施展阴谋诡计了吗?” 听着芈宸喋喋不休的话,嬴政心中都快对此人烦死了,奈何眼下华阳太王太后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没来得及亲政,楚国上层、下层都没有乱,根本没能等到他清理楚臣们的好时机,无需李斯写他名垂千古的《谏逐客书》进行劝谏,少年国君就强压着怒火,耐心冷声道: “阳泉君莫要再胡言乱语了,秦国自孝公开始就对关外诸国颁布求贤令了,时至今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曾大父在任时还明确签署了移民令、下令建造了城郊学宫,若真如阳泉君所说,过往不论,从今岁起前来我秦国求学、做官的他国人要一并驱逐的话!那么寡人认为,不仅要驱逐这些未来入秦国求学、做官的人,像那些未来要入函谷关嫁到咸阳与寡人联姻的诸国王室贵女们也都得早早一并驱逐了才是!毕竟逐客令,逐客令,不能只针对关外的庶民、小贵族们,他国的王室公主与公室贵女们对秦人来说也属于客人,阳泉君觉得寡人理解的对吗?” 对吗?那肯定是不对啊! 听到这叛逆的少年大王竟然会突发奇想把将来要入秦与他“联姻”的“他国王室公族的贵女们”也算到“逐客令”的“客”里面了。 国师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唇角,阳泉君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瞧着上方的少年国君那一双肖似昭襄王的凤眼内尽是满满的讥讽与冷意,不知怎的他从脊背上浮现出一抹冷意,身子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赶忙闭嘴低头再也不说“逐客令”的事情了,若是歪打正着之下,让这少年国君叛逆的不娶楚国贵女了,别说他的俩亲姐姐了,依附在他身边的楚臣们,与远在钜阳的楚王父子俩都不会放过他的! 一场漫长又荒唐的朝会最终在群臣的沉默之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春寒料峭的一月内。 秦国快速准备军队,一月下旬,蒙骜上卿率领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冲出函谷关,打着讨伐韩王的旗号,进攻韩国。 巧的是,大军刚刚开拔不久,灾情最为严重的秦都咸阳在连着快四个月没有降雨雪后,终于从天而降了一场甘霖,仿佛恰巧对应了,少年国君在朝堂上所说的,韩王作为内臣对秦王不敬、挑衅主国,惹怒玄鸟,玄鸟特此为秦国降下冬旱来给秦王预警。 这般看起来荒唐却恰巧对应起来的自然现象,一从咸阳传到伐韩大军的队伍里面后,秦军们更是一个个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把韩王给活捉了打死! 秦军们气的不行,韩王就是怕的不行。 在知道郑国的细作身份暴露后,韩王就惊惧交加的病倒了,双手紧紧地抓住跪在病榻前的国相衣袖,满眼惶恐地颤音道: “张相!张相!嬴政要来杀寡人了!寡人该怎么办呢?不如我们先逃跑吧?!” 瞧着脸色憔悴、嘴唇发白、额头上顶着汗巾的大王都病得说胡话了,张平也是垂泪道: “君上,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呢,更何况……我们母国内一马平川,根本没有能逃的地方啊。” 听到相国这话,韩王然的眼睛都直了,是啊,母国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纵使是逃跑都没躲藏的地方。 看着大王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平努力打起精神道: “君上,您莫要想旁的事情了,还是需要尽快打起精神应对秦军们,否则,母国危矣啊!” 韩王然眉头紧锁、嘴唇颤抖地说道: “张相,寡人年龄大了,又生病了,已经无力再掌管国中事务了,不如明日就退位,让太子做新君吧。” 一听到大王要撂蹶子不干,将此刻的烂摊子丢给太子头疼的话,张平整个人都傻了。 若是太子安是个能干的,他必然是高举双手地高呼“赞成!” 可实际上,太子安是个比他父王还要窝囊百倍的人! 韩王然虽然平庸吧,好在他也平平庸庸的做了快三十年国君了,总归比太子安强上些。 若是太子安现在即位了,说不准母国今岁就没了。 张平赶忙飞速转动脑筋,哭着对床榻上的韩王劝道: “君上,臣知道您为母国操劳这么多年很是辛苦,可是如今国难当头,与您相比,太子殿下还是手段嫩了些,若是您不想办法抵挡秦军,太子殿下怕是更不行了,到时秦军冲破都城,杀进新郑了,俘虏了新王,您这个太上王也不会放过啊!” 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韩王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就想要安安生生的过个晚年生活,怎么就那么困难呢?归根到底还是便宜外甥嬴子楚太不顶用了!若是便宜外甥是个长寿的,把他这个舅舅给好好地送走了,他岂不就不用殚精竭虑的谋划疲秦之计,更不会被他的便宜外甥孙子给欺负了?! 韩王然心中那叫一个苦啊!想哭吧,流不出眼泪,想死吧,他不舍得。 苦思冥想之下,韩王然终于认命了。 二月初,春光灿烂的日子里。 秦国白发老将蒙骜率领十万秦军杀到秦韩边境线上时,竟然拔剑四顾心茫然。 春日的战场上不见韩人大军,反而看到韩王驱车跑来,腆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呵呵地连说“误会”。 秦人未打就胜,韩人不战而败。 阳春三月,蒙骜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从韩国得到城池十二座、金银珠宝十二车,粮草十二万石。 当秦人大军乐呵呵地迎着和煦的春风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母国时,三晋之中的赵国也是喜气洋洋的。 冬日内,想来原本属于秦国的雪都不幸下到燕国了,故而造成秦国冬天发生旱灾,燕国冬天发生了雪灾。 几乎是秦国派兵攻打韩国的同时,新即位不久的赵王偃也派守在北境的武安君李牧率领赵军攻打了燕国。 与带头“跪”的韩王然不同,燕国的储君一接到紧急军情就急急忙忙地派乐间将军前去抵挡了。 奈何乐间根本就不是李牧的对手。 两个主将仅仅交手了两个回合,燕军就溃不成军,被李牧率领的赵军夺走了武遂、方城两个重要的地方。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北国的风光入眼尽是鲜嫩的青绿。 当李牧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都城向国君复命时,赵王偃真是喜悦的不得了,亲自设立宴席为李牧庆贺,同时发自肺腑的觉得自己真不愧是个明君的料子,简直优秀的不得了,即位后安排的第一场战事就迎来了胜利的喜悦,真是拥有他曾大父赵武灵王的遗风啊!赵国必然会在他的领导下,重塑辉煌! 赵王偃很高兴,然而,李牧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喜悦。 人到中年的他,看着宴席上的臣子们已经大多都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了,诸如先王爱用的虞卿、楼昌等都退居二线了。 如今,朝中最得赵王重用、信赖的臣子乃是幼时伴读、少时陪他一同在咸阳做质子的郭开。 看着郭开围在新君周边的讨好狗腿模样,李牧眼中霎时间就滑过一抹冷意,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上方略微醉酒的新君拱手劝道: “君上,如今廉颇老将军也已经离开赵国一年多了,您对他的怒火想来也消散了不少,虽然老将军脾气火爆、性子耿直、说话也不太好听,但臣敢拿性命担保,老将军对赵国绝对是忠心耿耿,对君上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眼下老将军离开故土,在外漂泊,他离不开赵军们,赵军们也离不开他,不如就将老将军重新请回邯郸吧!” 听到李牧的话,微醺的赵王偃想起李牧做出来的优秀战绩,又想起早年间廉颇为赵国打下来的累累战功,心中也不由一动,觉得李牧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廉颇的脾气虽然臭得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廉颇的领兵作战能力也确实是高出寻常将领不少。 他忍不住张口打了个酒嗝儿,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心腹宠臣出声询问道: “开相,廉颇现在在哪里?” 郭开忙谄媚地拱手道: “君上,据臣所知,廉颇老将军当日叛赵后先去魏国大梁呆了几个月,而后又被楚国的春申君接到了楚国,听说,现在似乎是客居在楚国的寿春。” “嗝儿~寿春?呵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养老的地方啊。” 赵王偃一听到廉颇离开赵国短短一年多,又是去了魏国,又是去了楚国,心中就又些不快。 可瞧见李牧希冀的目光,他又烦躁地摆了摆手道: “罢了,既然武安君已经求寡人了,那就让廉颇老将军回到故居吧,寡人也不计较他当日的罪过了!” 李牧一听这话,忙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新王又俯身询问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如今客居在楚国,您准备让他如何归国呢?” “嗯……既然待在他国,寡人给楚王送封信说明情况,再派位使者去寿春把他接回来就是了。” 赵王偃拧眉,随口答了一句。 “大王英明!”李牧忙放心地又俯了俯身。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庆功宴上,在李牧几次三番的隐晦劝说下,赵王偃烦不胜烦,宴席一结束就随手指了个中年臣子命令他担任使者,前去楚国接廉颇归国。 李牧看到使者的人选也定下了,心中是彻底安心了,北境离不得他,仅仅在邯郸待了三日的时间就急急忙忙的返回北境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离开邯郸,后脚郭开就寻到了准备入楚接廉颇的使者。 使者看到君上的心腹宠臣来寻他,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不知郭相来寻下官有何要事?” “没什么大事,本相就是想要问一问你,君上是如何给你说,让你把廉颇老将军接回邯郸的?” 使者也不疑有他,直接回答道: “郭相,君上给臣说,让臣去寿春看看廉颇老将军还中不中用,回来后能不能帮母国继续打仗了,若是中用就接老将军回国,不中用了,就让老将军不用再奔波直接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郭开脸上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招手示意使者附耳过来。 当使者跟着照做了后,听到国相给他小声说的话后,不由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郭开眯着眼睛冷声道:“怎么?你办不好本相交代给你的事情?” 使者忙吞了吞口水,摇头俯身道:“请郭相放心,下官会把您交代给下官的事情办妥的。” 郭开满意地颔首道:“你且放心地去楚国吧,等你回来了将事情办妥后,本相保你官位往上升个大台阶,可若是你办岔子了,本相觉得你本人就不必在都城里混了。” “你可听明白了?” 使者被吓的冷汗岑岑,连连俯身保证会办好相国交代的事情后,郭开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扬长而去了。 第225章 颇亡忌逝:【秦王政四年】 四月初夏,楚国,寿春,满眼繁茂的绿荫。 被赵王偃派来楚国的使者在经过一番费力的折腾后,终于在一处民居内寻到了郁郁寡欢的廉颇老将军。 离开母国,在魏国与楚国辗转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廉颇的身体与心理都遭受到了严重的重创,让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里,悲愤异常地背井离乡,独自在外漂泊,可想而知,这得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滋味了。 待看到非常讨厌自己的新君竟然破天荒地派了使者来楚国看望自己,意志低沉的廉颇仿佛枯木逢春一般,眼中瞬间迸发出莫大的喜悦来,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使者激动地出声询问道: “你,使者,说的话可是真的?大王真的不计较我当日在前线上的冲动过错,愿意让我回邯郸?” 使者看到面前老将军高兴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发痛,但思及出发前郭相国对他说的“利”与“罚”,他还是昧着良心地蹙眉道: “老将军想来理解的有些许偏差,大王派下官来楚国寻您,不是同意您归国,而是想要让下官代替他看看您的身体健康状况还能不能为母国效力,若是您宝刀未老,大王自然是允许老将军回到母国的,可是若您身体欠安的话,大王也怜惜您老,说您就不必再在路上奔波了,直接安然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廉颇丝毫不在意面前中年使者的冷脸,他听完这话后,瞬间哈哈大笑,用右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作响,对着使者自豪地笑道: “使者放心!老夫虽然年迈,但身子骨还算顶用,翻身上马、领兵打仗,全都不在话下,一顿饭还能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呢!” 使者听到这话,不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老将军的志气高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在下官面前说大话了。” 看到使者不相信自己的话,廉颇当即大手一挥,让仆人快速牵来一匹马、拿来他的盔甲,从头到脚将盔甲穿戴好,而后立刻翻身上马,在使者诧异的目光下,炫耀了一番自己“人马合一”的精湛马技。 完美展示完自己的“马技”后,廉颇又让仆人准备了饭食,在使者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粒米未剩、一片肉没落的,足足吃完了一斗米!十斤肉! 廉颇这般好,甚至比壮年男人还要好的胃口着实是把使者震撼的不行。 瞧着使者满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脾气火爆了一辈子的廉颇在沉寂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知道了适时低头的重要性,深知自己能不能回到母国,全赖眼前使者回宫给新君转述的话,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满脸真诚地看着使者说道: “还请使者回到母国后,多多在大王面前为老夫美言一番,老夫生是赵国的人,死是赵国的鬼,从年轻到迟暮,最喜欢做的事情唯有一件那就是与赵国的兵卒待在一起!率领赵国的军队征战沙场!廉颇虽老,但宝刀不老!希望君上能够早日传信接颇回到家乡!” 说完这话,廉颇还诚恳地对着面前小他几十岁的官员深深地俯身一拜。 使者看着廉颇雪白的头发与胡须,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这般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一辈子都把自己奉献给赵国的老将军,真可谓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惜啊可惜…… 他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下,抬手扶起廉颇笑道: “哈哈哈哈,老将军快快请起,下官已经亲眼看到您的能耐了,您放心等下官回到母国了,必然会帮您在大王面前把您的真实情况转述给大王听的。” 廉颇听到使者的允诺,一颗悬起来的心也安稳的落到了肚子里,连连对着使者道谢,翌日上午,就目送着使者驱车离开了寿春。 半月后。 邯郸的天气也变得渐渐热了。 使者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邯郸。 他来不及回家换衣修整,就急匆匆地进入了王城,到宫中拜见大王。 赵王宫内已经用上冰块了。 两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内散发着一缕缕白色的冰汽,冰水汽缠绕着鎏金熏香炉中散发出来的淡雅香味,将整个大殿都变得凉丝丝、香喷喷的。 高坐在上首的赵王偃眼睛眯着、手指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大腿,无比享受的听着下方咿咿呀呀的奏乐声,端的是痛快。 待听到宦者走近来报,前去寿春看望廉颇的使者已经回宫准备复命了,被强制打断享乐节奏的赵王偃忍不住蹙了蹙眉。 坐于下首的郭开见状,不由开口笑道: “君上,既然使者大老远的折腾了一番回来了,您不如赏脸听一听他禀报的话,也算是没让他顶着暑气白白往楚国跑了一趟。” 听到宠臣的话,赵王偃也随意地颔了颔首,对着宦者敷衍道: “那就宣他进来吧。” “诺。” 宦者忙躬身告退。 下方的奏乐声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 一个带着满身远途疲倦气息的中年使者就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凉爽的大殿里,对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沙哑地俯身拜道: “臣拜见君上。” 坐于上首的赵王偃闻言遂睁开眼睛,淡淡的瞥了一眼躬身站在下首的臣子,瞧着对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子匆忙赶路的邋遢,这种邋遢的形象完全不符合他这又凉又香还充满乐曲声的大殿背景,美妙的心情瞬间就被影响了几分,连带着对听廉颇的近况都没有几分兴致了。 他有些不耐地拧眉道: “站起身来回话吧。” “诺,谢过君上。” 使者直起身子,视线扫见似笑非笑的郭相后,忙打起了精神。 “你到楚国寿春后可曾见到廉颇?” 赵王偃声音淡淡地询问了一句,而后就张嘴噙住了身旁宫女用小银叉子送进口中的冰镇红樱桃。 “回君上的话,臣确实在寿春见到了廉老将军,老将军在寿春看起来精神仍旧很矍铄,与在都城时不相上下。” “啧,那看来这老匹夫离赵后的养老日子可比寡人想象中过得舒服多了。” 赵王偃咽下嘴中的红樱桃,扯唇讥讽笑道: “那你看着他的身体情况如何?廉颇那么大的岁数了,可还能吃下饭?” 使者垂眸回答道: “君上,臣与廉颇老将军相见的时候,老将军特意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在院子内给臣展示了一番他的精湛马技,邀请臣用餐时,胃口更是比臣的胃口还好,当着臣的面一口气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把臣震撼的险些连筷子都脱手了。” “果真?他的胃口竟然这般好?” 赵王偃一听使者表述的廉颇身体状况,瞬间来了些兴趣,不过他不是兴奋廉颇这么大岁数了还宝刀未老,而是兴奋廉颇是真能活啊!历经武灵王、惠文王、孝成王,都到他赵王偃了,这个老匹夫把他的曾大父、大父、父亲都熬死了,还能活得这般精神,显然是很懂养生之道啊,若是他能把廉颇高寿的秘密给琢磨明白了,他岂不就也能活这般大的岁数了? 看到国君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对廉颇瞬间产生了兴趣,而坐在下首的郭相瞬间就目光冷冷的看着自己。 使者心中一慌,赶忙做出为难的表情看着上首的国君欲言又止。 瞧见使者这古怪的模样,赵王偃也跟着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为何要在寡人面前做出这副模样?” 使者霎时就做出一副苦瓜脸,踌躇地说道: “君上,据臣亲眼所见,廉颇老将军虽然身子骨还算康健、胃口也很好之外,他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简直就像是茅厕内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一看到臣,知晓臣是您派往寿春去看望他的,就用一副自得的模样对着臣说,赵国果然离不得他这个八旬老将!赵国的军队离开他廉颇更是会回回吃败仗!君上当初把他逼的离开了母国,如今就又巴巴的派使者跑大老远地到寿春去接他了,可见君上是知错了、后悔了。” “哈哈哈哈,他说寡人知错了?后悔了?” 赵王偃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用手指指着自己,简直都被气笑了。 使者忙惶恐地跪在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小声道: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这话都是臣转述老将军说的话的,绝非臣的本意。” 赵王偃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他倒没有怀疑使者的话会作假,毕竟廉颇的臭脾气他也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的。 “除此之外,那老匹夫还说什么了?” 赵王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紧紧盯着跪在下方的使者,语气不善地厉声询问道。 使者垂着脑袋,担忧地回话道: “君上,除此之外,廉颇老将军也就没有再说别的话了,只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若是再吞吞吐吐的,寡人这就让侍卫把你拖出去砍了!” 怒火彻底拱上心头的赵王偃气愤的将双手重重拍打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跪在下首的使者也吓得身子一激灵,忙以头抢地,额头紧贴着木地板,加快语气大声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虽然吃的多,但他也拉的多啊!他与臣用餐时,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就去解了三次手,整个人回来时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臭味。” 这话一出口瞬间满殿寂静。 赵王偃看了看宫女端在手中的果盘,又想起自己刚刚吃下去的红樱桃,只觉得已经被使者的描述给恶心的想要呕吐了,连连摆手呵斥道: “行了!闭嘴!你个没眼色的,净会给寡人添堵。” 郭开也趁势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抬腿就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吊着眉梢,高声怒骂道: “你个没眼色的贱玩意!瞧瞧你说的话把大王恶心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是!是!” 使者忙身子哆嗦、手脚并用地麻溜滚蛋了。 赵王偃气得对着拿着果盆的宫女们连连喊滚。 郭开也挥手示意满殿奏乐的乐师退下。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大殿就空了。 瞧着国君气得胸膛连连起伏的模样,郭开边伸手给赵王顺气,边出声劝道: “君上,您何必为廉颇那个老匹夫生气呢?他就是那个臭脾气,越老越顽固,先王在时都不喜欢他,您又何必记挂他呢?” 赵王偃气得破口大骂道: “这个老匹夫的脸真是大的很!寡人真不应该派使者去瞧他!” “对对对!君上莫要再提那臭老头了!” 赵王偃黑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郭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表情,笑着道: “君上既然此刻心中火气难消,不如随臣出宫到臣的别院内泄泄火?” 赵王偃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与郭开四目相对,瞧见宠臣脸上露出的暧昧表情,他也不由勾起了唇角。 春日里,一次微服私访,赵王偃在郭开的带领下在酒肆内意外和一位身材丰腴、长相美艳、气质魅惑的女子结识后,就深深地喜爱上了对方。 奈何,那名女子是个身份卑贱的娼妓,赵王偃虽然爱她爱的不行,但慑于平阳叔公的威严也不敢将其接到宫里日日欢好。 郭开就想办法帮忙解决了国君的难题,将那名美艳娼妓高价赎身,安置到了自己的一处别院内。 这短短俩月的时间,赵王偃就出宫与其相会了四次,每次都被对方勾的难分难舍,恨不得死在美人的花裙之下。 瞧着国君蠢蠢欲动的模样,郭开又笑呵呵的加了一把火。 “君上,艳姬娘娘想您想的紧呢,听说娘娘最近刚跟着塞外的胡姬学了一种名叫脱衣舞的舞蹈,正准备找机会向您展示呢。” 一听这话,赵王偃只觉得“嗡”的一下心中火山爆发,“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郭开吩咐道: “开相,待寡人换上常服后,我们立刻出宫。” “诺!” 郭开忙恭敬的俯身目送大王脚步急促的去更衣。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君臣二人就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两刻多种后,身着常服的赵偃就跟着郭开到了他的别院,看到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后,立刻搂着美人去后院里你侬我侬了。 郭开则也回到前院耐心等待,看到门客给他送来的一沓子卷宗后。 郭相国拎起毛笔,对着每宗案件上孝敬给他的钱财数额,大笔一挥,黑的改成白的,冤枉的改成处死、流放,有罪的改成无罪释放、加补偿,势必要让恶人在自己的保护伞下日日笙歌,受冤的好人在他的遮挡之下求助无门、申冤无路。 半个时辰的努力后,又是二十多件“难解决的案件”在郭相国手中被轻松处理成“冤假错案”了,郭相国的小金库也加一加一再加一。 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景,郭相国满意的点了点头,新的一天,他距离自己的精神母国更近了一步,他郭开!势必要在有生之年让赵国在他手中走上更低、更慢、更弱的“辉煌”! …… 盛夏的寿春,蝉鸣鼓噪。 白发苍苍的廉颇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北边的方向,自从使者离开后,他就一日一日的数日子。 奈何四月很快就过去了,不见赵国有人再来找他。 五月也很快过去了,仍旧不见母国的人。 六月内,赵人还是不见踪影,人看不到,能有一封信也是好的。 然而一直等到了白日永昼的七月里,廉颇也没能等到新君派人给他捎来只言片语。 在这期间,春申君与楚将项燕先后来寻找过他两次,希望廉颇能够担任楚国的将军,都被廉颇给拒绝了。 从初夏到盛夏。 从初秋到晚秋。 一直等到冬雪初降,西边的秦国都进入秦王四年了。 八十多岁的廉颇还会在白日里坐到院子的门槛上空空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周遭的楚人小孩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爱坐在门槛上望北看的老先生。 腊月里,气候温暖的寿春也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廉颇如同往日那般,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突然间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照顾他的仆人听到房间内的动静后,忙快步进去瞧,只见廉老将军躺在床上瞪着眼睛、高举着双手往空中乱挥,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人一样。 仆人心中大骇,赶忙上前喊道: “廉老将军!廉老将军!” “医者!医者!快来给廉老将军瞧瞧!老将军似乎是要不好了!” 寒冷的冬日早上,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仆人手忙脚乱。 等医者听到声音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的药箱来到廉颇老将军的房间时,只见仆人跪在地上痛哭。 医者惶恐的拎着药箱上前,发现老将军已经断气了。 …… 待春申君接到仆人送来廉颇老将军病逝的消息后。 黄歇跪坐在书房内,阅读着老将军临终前放在手边的一卷竹简,只见上方用颤颤巍巍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蔺相如啊,我多么希望有一日能重新回到邯郸,与赵国的士兵们待在一起,为赵国征战……” 看着这短短几十个字竟然成了廉颇一生留下的遗言,黄歇也不禁喟然一叹,穿上素服、亲自启程到寿春,帮忙给廉颇处理完丧事后,又送信去邯郸给赵王说明了情况。 然而,赵王偃接到春申君给廉颇报丧的书信后,瞬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一样,直接丢进炭盆内给烧掉了。 战国末期四大战神,继秦国武安君白起在咸阳寿终正寝后,秦王政四年,赵国的信平君廉颇也在楚国寿春郁郁而终。 一个时代在飞速地消失。 在乱世纷争的背景之下,廉颇的离去就像是一枚小石头落入大海一样的不起眼。 真正为他悲伤的也只有随他一起征战过沙场的赵国士卒们。 与廉颇的丧事相比,魏王宫内也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死气。 今岁一入冬,魏王圉虚弱的身子骨就彻底顶不住了。 比国君病重更糟糕的事情乃是,春日里秦国刚刚不费一兵一卒从韩国缴获了一波丰厚的战利品后,秋日里,秦国大军再次东出,老将蒙骜率领十万大军在魏国边境线上疯狂进攻,魏国二十万大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不仅失去了十八座重要城池,连主帅晋鄙都战死沙场了。 魏国能征战的大将本就少之又少,晋鄙一死,几乎就已经无将可用了。 战败的消息一送达都城,恐惧瞬间在大梁城内蔓延,焦灼的情绪也在魏王宫内肆虐。 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王圉不顾病床前儿子难看又沮丧的模样,紧抓着身边龙阳君的手,吃力地张口说道: “龙阳,速速派人到,到信陵去接无忌回大梁。” “等,等寡人薨后,让,让信陵君做,做摄政王,辅,辅佐增,治理魏国。” 听到父王的话,太子增紧抿薄唇,深深垂下了脑袋,虽然他对自己的小叔叔忌惮的厉害,但如今秦国进攻的战事太过迅猛了,他确实需要靠小叔叔的威势来让秦国退兵。 瞧着大王病体沉疴、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龙阳君的一颗心也都快碎成渣渣了,泪流满面地难过哽咽道: “君上,您放心吧,臣会说服信陵君早日回到大梁的。” 魏王圉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转而又侧头看向另一边的儿子,正想开口对自己儿子再嘱咐些什么,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了喧嚣的吵闹声。 龙阳君抬起手指擦掉眼泪,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往外走,正想呵斥殿外吵嚷的人,哪曾想入眼竟然看到一个双耳、脸颊、双手冻的通红、满身上下都粘着脏兮兮雪泥的年轻人,这人仿佛是冒雪骑马行了很长时间的路,沿途还不甚从马背上掉落,滚到雪泥里了般,看起来着实异常狼狈。 他不认识来人但却看清楚了年轻人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玉佩,瞬间面容大骇,失声询问道: “你是信陵君派来的人?” 年轻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看着面前俊俏又不失柔美的中年男人,猜测对方就是魏王宠爱多年的龙阳君,立刻’扑通”一下重重跪在地上,将捧在手心中的玉佩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悲愤交加的怒声吼道: “小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今日以下犯上,冒雪持信陵君的玉佩硬闯王宫是为了给信陵君报丧!” “什么?报,报丧?!” 听到“报丧”二字,龙阳君惊得瞪大眼睛,身子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魏王圉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极大的“报丧”二字后,也瞬间惊骇的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跪在病床前的太子增也傻了。 “无忌!咳咳咳!无忌!” 魏王圉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要从床上爬下来。 龙阳君也恍恍惚惚地带着从信陵赶来的年轻门客走进了溢满苦药味的温暖内殿里。 坐在床上被太子增搀扶着的魏王圉气若游丝地死死盯着跟在龙阳君身后的年轻人,不敢置信地哑声询问道: “报,报丧?!” “你给寡人说你硬闯王宫是前来为信陵君报丧?!” 自从信陵君被重伤逼出大梁后,跟随在信陵君身边的三千门客就恨死魏王父子俩了。 看着面前魏王颤抖的嘴角、惨白的脸色,年轻的门客强憋着眼泪,大声回话道: “是的,君上!昨日下午申时初信陵君于信陵公子府内病逝,终年三十五岁!” 一听到这精准的丧期,魏王圉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当场撅过去。 太子增也害怕的流出了眼泪,紧紧抓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大声呼唤道:“父王!父王!” “无忌,无忌他明明正当壮年,怎,怎么会这般突然就去了,他,他究竟是怎么没的?” 魏王圉血红着双眼,紧紧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如同紧盯着猎物的豹子般直直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厉声询问道。 年轻人也毫不惧怕的盯着魏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高声回话道: “回君上的话,当日信陵君在城郊种子基地上与太子殿下起了兵戈,重伤昏迷,伤及根本,却被连夜送回了封地,随后的时日内旧伤一直难愈,心病又一直难消,整个人被折磨的形容枯槁、消瘦不已,最终于昨日在府内郁郁而终。” “旧伤难愈、心病难消、郁郁而终。” 魏王圉老泪纵横的复述出这十二个字,而后心脏剧烈一痛,“噗”的一下喷出了一口心头血,身子也跟着重重的往后倒。 吓得太子增连声疾呼:“父王!”“父王!” 龙阳君也泪流满面地扑上去大喊:“君上!” 奈何嘴角粘着鲜血、永远闭上眼睛的魏王圉再也听不见他儿子的哭声与喜爱臣子的呼喊了,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钟里,他亲耳听到了自己从小一手带大的同胞弟弟,被他和自己的儿子联手逼死,年纪轻轻走在了他前面的噩耗……《 》 225-230 第226章 嬴政追忆:【吕家一家人】 秦王政四年,腊月,冬。 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场接着一场飘落,华夏大地上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一年,对于赵人和魏人们而言注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年份。 一开年,赵人们就失去了保护了他们几十年的廉颇将军。 魏人们在欢送走了平庸的大王后,也永远失去了他们敬爱的信陵君…… 与赵国尚且安稳相比,魏国可谓是上上下下都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动荡。 …… 待廉颇病逝、魏王圉薨逝、信陵君壮年早逝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诸国后,秦都咸阳内,国师又在府内的书房里整整枯坐了一夜。 十七周岁的秦王政随手将记录魏王圉丧事的册子丢到炭盆内,将写满了廉颇、信陵君丧事的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纸张边缘的毛边都给翻出来了。 窗外大雪纷飞。 窗内的少年国君看着册子上的文字,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年在邯郸时的欢快记忆。 那时小小的他,戴着虎头帽、穿着缀有铃铛的虎头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说出来的话也奶声奶气的,穿在身上的衣服不是象征着王权的秦王黑袍,而是金光灿灿的虎头衣服,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他秦王曾孙的身份,仅仅只把他当成了国师的外孙,在姥爷的精心运作和庇护下,本应该被无数赵人愤恨、恼怒、讨厌的他却在赵国都城内度过了一段人生中难忘的美好岁月。 乱世之中,邯郸国师府就像是一处桃花源般的住所,日常来往之人尽是当世诸国的顶尖人才。 脾气耿直、下颌上蓄着一大把白色长须的廉颇老将军是个贪嘴的,整日都会派府内的仆人到东市康平食肆的总店内买红烧肉,有时从军营内回来了还会跑到国师府里吃顿热乎饭,酒足饭饱后还不忘给身体不好、卧床休息的蔺公也打包份相同的美食,带回小北城。 年轻俊朗、气质儒雅的信陵君也是国师府的常客,不过与贪嘴的廉颇老将军不同,信陵君来国师府内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为了蹭饭的,而是要与国师聊天的。 幼年的他挂在姥爷胸前,盘腿坐在姥爷面前,亦或者是趴在姥爷膝头上打瞌睡,都能听到信陵君笑着与姥爷从天南海北谈到大梁咸阳,虽然当时很多话他都听得似懂非懂,但给他带来的感受却是很愉悦的。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魏国王室封君曾亲昵地抱过他、亲过他嫩乎乎的脸颊,同非师兄一样将他架在脖子上骑过大马,甚至还曾开玩笑说要把他拐到大梁当魏国的王室公子,拿着他的王室玉佩能够在魏国畅通无阻……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君盛我正小,我盛君已逝。 少年秦王摩挲着手中的通红玉佩,眼底深处也不由滑过一抹黯然,沉默许久后,他才握紧手中的玉佩,从漆案旁起身,将两本丧事小册子合起来连同那块幼时获得的珍贵魏王室的玉佩一同存放进暗格中,而后一并推进黑暗中尘封了起来…… “来人,速速传寡人之令送往前线,告知蒙骜将军,寡人同意了魏国割城停战议和之事,再派使者前去魏国信陵祭奠信陵君。” “诺。” 黑衣宦者领命后,快速躬身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退下。 …… 咸阳飘着鹅毛大雪,居于东边的齐国都城里也在下着纷乱的大雪。 位于齐都临淄西南方向,约摸七百多里地远,有一个名叫单父县的小城池。 城池内有一位名叫吕公的中年男人,在这偏远的小城池内,因为他家产颇丰,且识文断字,还精通善面一道,是以,当地人也都将其家视为望族。 当信陵君病逝的消息被商贾们从大梁传到单父县时,已经是腊月末了。 吕公抱着自己三岁的女儿在康平食肆内喝胡辣汤时,听到商贾们谈论这一惊天噩耗后,不禁惊得连手中的汤勺都给落到汤碗里了。 坐于一旁的小女娃看到父亲失态的样子,也不禁困惑的抬起了小脑袋。 只见她的父亲急急忙忙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谈论的商贾们面前就拱手焦急地询问道: “敢问壮士们所说的可是真的?魏国的信陵君真的在封地上病逝了?” 身穿红色冬袍的魏商们闻声纷纷转头,看到神情紧张的吕公后,以为这人也是敬仰信陵君的,遂点头叹息道: “可不,俺们信陵君真的病逝了,丧事在信陵办了一场,后来又在大梁也办了一场。” “唉,四公子啊,现在只剩下楚国的春申君了……” “春申君不行,他之前曾帮助现在的楚王在咸阳抛妻弃子,做出来的事情也是不正派的,唉,看来看去还是俺们信陵君最好,余下的三个贵公子都有黑点的。”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没了,咱们魏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 “……” 几位魏商们回答完吕公的问题后就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灌着酒,唉声叹气地伤感了起来。 吕公见状一颗悬起来的心也霎时间就坠入了谷底。 单父县这个小城池本是宋国旧地,距离西边的大梁约摸有三百里地。 信陵君的封地信陵就在此地往南约二百里的地方,可谓说,这个小城池就坐落在魏国的边界上。 比起遥远的齐都,吕公自然是对挨得很近的魏国更有感情,平日里也更关注魏国的情况。 作为一个旁观的齐人,他也曾听闻过商贾们谈论不少大梁的事情,十分明白魏国现在就是靠着信陵君这个才华出众的贵公子在里里外外的撑着,如果不是几年前,信陵君作为上将军带领五国大军声势浩大的前去伐秦了,说不准此刻秦军都已经杀到自己家门口了。 然而,如今信陵君壮年病逝了,可想而知……保卫魏国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啪”的一下破碎了。 “阿父,阿父!” 小小的吕雉拿着小勺子乖乖地将自己碗中最后一截油条伴着胡辣汤的汤汁喝完后,刚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伸出两只小手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就看到自己父亲失魂落魄的从隔壁商贾们的席案旁飘了回来。 头一次看到父亲露出来这幅仿佛头顶上的天空都要塌陷了的崩溃模样,小姑娘不由纳闷地伸手拽了拽父亲的袖子开口喊了出来。 听到女儿的声音,吕公一低头就看到了闺女可爱稚嫩的小圆脸,他伸手弯腰抱起女儿就准备回家,却看到女儿对着店里收钱算账的舍人女儿笑眯眯地奶声奶气喊道: “大姐姐,我要再买一袋子肉包带回家里。” “哈哈哈,好嘞。” 记账的姑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身后的厨房大声喊道: “十个肉包装袋拿走。” “小妹妹,你可拿好嘞。” 年轻姑娘笑着将套了两层纸袋的热乎肉包递给小吕雉 小吕雉眉眼弯弯地笑着接过。 吕公掏了钱,结了账,就抱着搂着包子袋的闺女,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父女俩刚刚进入家门。 两个半大小子就举着木剑追着打着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稍大的跑在前面的少年名叫吕泽,今年十一岁。 跟在他后面追着他打的小少年是他二弟,名叫吕释之,今年八岁。 “老大,老二,你们俩又在闹什么呢?!” 父亲威严的声音乍然在家门口响起,正在追着乒乒乓乓打闹的兄弟俩齐齐转头往大门的方向看,入眼就看到了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以及妹妹怀里那个散发着迷人香味的包子袋。 “呜!菘菜酸肉包!” “麻辣鸡肉包!” 一闻到自己喜欢的包子味道后,兄弟俩的眼睛就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全都顾不上拿着木剑互戳了,立刻吸着鼻子拔腿往家门口边喊边跑。 “这包子是你们妹妹给你们俩带回来的,你们先带妹妹去吃包子吧。” 吕公将怀里香香软软的闺女放到地上,对着俩不省心的皮小子皱眉道。 兄弟俩完全不在乎自己老父亲的冷脸,二人赶忙牵着妹妹、抱着包子袋,喜气洋洋的跑去餐厅了。 瞧见兄妹三人欢快、和谐的离去背影,吕公神情复杂的匆匆去房间内寻到自己夫人。 一开口说话就把吕夫人给惊到了。 “夫人,你快速速整理一下咱家的家资,这老家咱们是住不得了,需得速速搬走!” 正在对着铜镜描眉画眼的吕夫人,一看到自家良人进入卧室后给她没头没尾的丢下这句话,而后就捋起袖子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包袱了,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吕达,好端端的你这又是抽什么疯呢?!” “哎呀,夫人啊!我可没有抽风,你可知魏国的信陵君前不久在信陵病逝了?!” 吕公几步来到梳妆台前,对着自己夫人着急地拍手道。 “什么?信陵君病逝了?!” 吕夫人乍闻噩耗,惊得右手一颤,描眉的黛笔也跟着在眼角上画了一道。 “是啊”,吕公顺势在坐席上坐下苦恼的用双手抓着头发道,“你说说,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信陵君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偏偏那些狼心狗肺的贪官污吏们反倒一个比一个长寿!唉,可见老天也不是日日都睁眼的。” “咱们老家就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信陵君在世,万事都还好,起码不用担心秦军杀到咱们这儿,可现在信陵君不在了,就靠大梁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怎么可能会抵挡住虎狼秦军?怎么能够守住魏国?” “我估计,等到信陵君的丧事过了后,过不了几年,秦国就要想办法覆灭魏国了,到时咱们这儿肯定会被波及了,咱家是这县内有名的望族,到时秦军杀过来了,咱们哪能逃得了呢?” “这,唉,那这可真是一件大祸事了。” 吕夫人听完良人的一番解释后,也无心对镜梳妆了,连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苦闷了起来,她微微咬着下唇纠结地询问道: “可是,老吕,若是咱们离开老家的话,要搬到哪里去呢?” “我想着搬到楚国沛县定居,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沛县离咱们这儿差不多就三百多里地,早些年属于魏地,风俗习惯和咱们这儿差不多,我们搬去了也不会水土不服。” “虽然沛县也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但是楚王毕竟比齐王厉害,楚国的实力也比魏国强了一大截,若是有一日秦国真的把魏国给打穿了,但也不会冒冒然的打进沛县,更何况,我在那沛县也有几门贵亲,咱们一家提前送信打个招呼,想来等开春后搬去了也算有个照应。” 吕公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边思忖边道。 “沛县。”吕夫人也拧起了细眉,复述出了这个地名。 …… “不行,我们不想去沛县!” 傍晚,餐厅里。 夫妻俩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俩白日里在房间将去沛县后该怎么生活都琢磨妥当了,谁曾想暮色降临后,一给三个孩子说了搬家去沛县的事情,俩儿子霎时间就言辞激烈的反对了起来。 小吕雉才三岁大,她根本不知道沛县在哪里,但看着哥哥们强烈反对的样子,也奶声奶气地举起自己的小手跟着附和道: “阿父,阿母,雉儿也不想去沛县。“ 瞧着小儿子、小女儿显然是被大儿子给带着走的,吕公无奈看着大儿子头疼扶额询问道: “吕泽,你说说你们为何不愿意去沛县?” 吕泽也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父亲纳闷地询问道: “那阿父说说,你们俩为何要带着我们去沛县呢?沛县究竟有谁在啊?” “是啊,沛县究竟有谁在啊?”小吕稚也跟着歪着脑袋好奇地询问道。 吕公“啪”的一下伸手捂脸,感情他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算是白说了,三个孩子没一个听进去的。 “哎呀,不是说了吗?不是沛县有谁在,而是因为魏国的信陵君不幸病逝了,秦军现在正在西边和魏国打仗呢,魏国没了信陵君兴许过不了几年说被灭就要被灭了,到时战火很大可能会波及到咱们,所以你阿父才想着带咱们快些搬家去东边的沛县避一避啊。”急性子的吕夫人插嘴解释道。 “可是阿母,若是单父县都不安全了,即便咱们躲去沛县避祸,等到秦国灭了魏国后,开始着手覆灭楚国了,不还是会打到沛县吗?” “咱们躲去沛县也只能安稳一时,又不是安稳一辈子了。” 第227章 吕家入秦:【探险返秦】 “是啊,是啊,大哥说的对啊!” “我也不想去沛县,听说那地方的人说的都是楚语,楚语根本就是听不懂的鸟语,我一点都不想去楚国!” 老二吕释之也拿着手中的水煮蛋摇头晃脑的、大大咧咧地接话道。 “这……”,夫妻俩听完三个孩子的话,不由互相对视了起来。 他们作为大人,作为家中的话事人,面对搬家之事第一时间考虑到的就是“沛县地理位置离得不算太远,而且那里有亲戚可以投靠”,能躲一时是一时,至于喜不喜欢那里,想不想去这种自身感受都能暂时抛到一边去。 可是孩子们的世界狭小,更加注重自己的喜好感受,从小就生在齐魏交接处,平日里自然是对齐人、魏人最熟悉的,如今这般突然地听到要搬去陌生楚地生活的提议,自然而然第一反应肯定就是不愿意挪窝了。 瞧着父母纠结的模样,小吕稚是在场年龄最小、懂得最少,想法也最简单直白的人。 听着父亲、母亲与哥哥们一会儿说着“秦国覆灭魏国的话”,一会儿又说着“秦国覆灭楚国的话”,虽然她现在根本不知道秦国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地方又究竟在哪里,但她俨然已经从父母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强大。 小姑娘抬起小手,蹙着小眉头不解地奶声询问道: “阿父,阿母,既然你们都害怕秦国打到咱们家,那么为什么咱们不直接搬到秦国呢?如果咱们住在秦国了,岂不是就不用担忧有一天秦国会打我们了吗?” 听到妹妹的话,吕释之眼睛一亮,当即拍着双手哈哈大笑道: “对啊!妙哇!” “阿父,阿父!妹妹的提议才是最正确的啊!既然都决定搬到别的诸侯国去了,依我看秦国、楚国对咱们家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别折腾着去楚国沛县了,咱们干脆直接跑到秦国,去咸阳住吧,我还没见过咸阳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是啊,阿父,咱们搬去咸阳吧,我夫子都说咸阳那个大秦学宫这几年发展的规模已经挺大了,比咱们的稷下学宫还要更大更有趣呢!我长大了不太想去临淄求学了,不如去咸阳看看吧?”吕泽也满脸期待地看着父母大声道。 “去咸阳?” 吕夫人内心深处对于沛县也没有太多的向往之情,此刻听到三个孩子都说了“入秦”的话,心思也不由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坐在身旁的良人。 吕公被一大三小四双相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时之间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诚然,沛县与咸阳根本就没法相提并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现在的乱世中,若有能力搬家移民的人家第一首选必然是到秦都咸阳安居。 可是 吕公捋着胡子叹息道: “唉,你们仨小孩子都知道秦国比楚国好,我这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住在咸阳比住在沛县好吗?” “可是咸阳虽然好,但是那地方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贵族。咱们家虽然在这单父县也算是望族了,可是放到咸阳的话,连个名号都排不上。” “沛县虽然没有咸阳繁华,但是凭咱们家的家资以及几门亲戚的关系,如果搬到沛县生活的话,过得日子不会比咱们现在差到哪里去,可若是冒冒然地搬去咸阳,人生地不熟的,阿父在秦都里也没有半分人脉,假若不慎在那边出了些乱子,想要找人帮忙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啊。” 听到良人的话,吕夫人亮起来的眼睛也不禁变得黯淡了些。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丢脸,却也是实处。 然而 吕公担忧的地方,在三个孩子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少年人,心比天高,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自己转的,根本不觉得会在咸阳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 吕泽作为三兄弟中的领头羊在父亲话音落下后,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连说带比划道: “阿父,我觉得你这就是想太多了,你想想,秦国是靠什么出名的?” “靠什么?”吕夫人配合的做起了捧哏。 “阿母,秦国出名靠的是他们严谨的律法啊!” “咱们家搬到秦国是去当移民的,不偷不抢又不触犯秦法,哪会有什么人故意害咱们啊?退一万步说,假如真的遇上什么人非得和我们家过不去,要找咱们家的事情,孩儿就不相信了,倘若咱们住在天下律法最强的国都内还会被罔顾律法、好坏不分、仰仗权势、行凶作恶的贼人欺负,那么秦国的律法也就是徒有虚名,秦国未必就向他们秦人对外宣扬的那般好。” “泽,你说的这话也有一定道理。” 吕公认可的点了点头,不过紧跟着又叹了口气: “可是若咱们真的搬去咸阳的话,咱们家的家资可是没法满足咱们家现在的生活水平的。” “啊?难道咱们搬去咸阳后就吃不起康平食肆了吗?” 吕释之听到这话,神情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妹妹也皱起了一张小脸,跟着询问道: “也吃不起糖葫芦和小笼包了吗?” 看到小儿子、小女儿那表情相似的小圆脸,吕夫人“扑哧”一声就被逗乐了,替自家良人解释道: “释之,雉儿,咱们家虽然不是豪奢之家,但搬到咸阳后也不会过上多么落魄的生活,你们俩放心吧,无论咱们搬到什么地方,康平食肆里的食物肯定是能吃得起的,糖葫芦和小笼包想吃的话,也不会少的。” 兄妹俩闻言,两张皱起来的小圆脸瞬间扬起了笑容。 心情原本十分沉重的吕公看到一双小儿女天真烂漫的笑容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了几分,伸手指着窗外对着儿女们说道: “泽,释之,雉儿,阿父的意思是想说,如果咱们搬去沛县的话,还是能住上和咱们家现在差不多的大房子,出门也能坐马车,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也能说做就做,可若是咱们搬去咸阳的话,那地方就相当于咱们的临淄,住的房子贵,吃的食物贵,出行租车也贵,到时咱们不仅住不到咸阳的贵族富人区,房子也不会香现在这般大,兴许连家里养的骏马都得卖掉几匹,生活水平肯定会下降许多的,这话你们仨听懂了吗?” 兄妹仨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吕泽作为一个大孩子,他最关心的是未来求学的学宫地址。 吕释之、吕稚俩小孩目前还停留在满足口腹之欲上,大房子、马车、华服,这些对大人们而言十分有吸引力的东西,可对三个孩子来说,就没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了。 兄妹三人脑袋对着脑袋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后,立刻齐声对着父母说道: “我们仨不想要搬去沛县,咱们去咸阳吧!” 夫妻俩看到兄妹三个态度如此执拗、目标如此一致,忍不住再度互相对视了起来,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话孩子们多了就是来讨债的,他们俩命真苦。 在孩子们的强烈反对声中,吕夫人也跟着倒戈了,吕公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也不知不觉间开始通过自己结交的各种人脉,边打听秦国咸阳的诸多事情,边与夫人一起整理家产,出售一些带不走的房产与田地了。 就这般,从寒冬腊月一直都春花盛开的阳春三月。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吕公不仅精心研读了秦国的诸多移民政策,还把咸阳少府印刷的《秦律》给细致地通读了三遍,甚至还托人搞来了咸阳大秦学宫这几年的招生考试的试卷。 阅读完大量的信件,了解完诸多的信息后,吕公也是眼睛一亮,新奇的不行,着实是没想到秦国这些年可真是里里外外发生了巨变,再也不是齐国学者们口中那个粗鄙的西陲蛮夷之国了。 除了搬去咸阳会面临生活水准下降的问题外,住在咸阳安全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通通都有极大的保障,家中有三个适龄的孩子,搬去沛县也是为了避祸。 在心中艰难地权衡完利弊后,三月底,吕公总算是下了决定全家移民咸阳! 一听到父母决定不带他们兄妹仨搬去楚国,反而要去强大的秦国生活了。 兄妹仨立刻欢天喜地的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收拾自己的小宝藏了。 四月中旬。 吕公夫妻俩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快速变卖完家中的家产、田产后,就带着家中的仆人们,跟着准备到秦国关外贸易区内进货的商队,一并踏上了入秦之路。 五月中旬,暑气翻涌、夏花烂漫,夏草疯长之时,吕公一家人足足折腾一个月的时间后,终于在咸阳的东南大城里安家落户了。 在新家安顿好后,吕泽就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五月底。 吕公特意挑选了一个阴天,趁着学宫的开放日,租了辆马车,带着夫人和仨孩子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夫妻俩人拿着游客牌子,牵着小女儿,俩儿子一左一右的跟在身边,五个人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般,作为游客从学宫的小学部开始,一路逛完了中学部、高中部、大学部,除了位于大学区的图书馆与只有农学生能带牌进入的种子基地遥遥站在外面瞅了两眼外,其余的边边角角,一家人都给逛完了。 甚至平日里没有吃午饭习惯的他们都在学宫内入乡随俗,午时,顺着学宫里干饭的学子大潮,在大学校区的食堂内买了五份不一样的午饭,坐在一张大案几旁食用。 闷热的夏日里。 食堂内摆放了二十多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冰鉴后方还摆放着一个能自动旋转的木扇。 木扇转动之下,一缕缕的冰气就从冰鉴内散发了出来。 吕公吃着自己盘子中的蒸饺,瞧了瞧旁边夫人和仨孩子不一样的两荤两素的盒饭,又看了看这偌大食堂内朝气蓬勃的男男女女们,心中不知怎么的也生出一股子豪情来! 他吕达的孩子们也合该到这漂亮的学宫内,在诸多大师学者的熏陶下,在诸多志同道合的同学陪伴下,充实,健康,快乐的开始新生活! 学宫是白天参观完的。 傍晚一回到东南大城里,吕泽、吕释之兄弟俩就被父亲点名,要在家里加班加点读书,参加今岁学宫招生考试的事情。 一听到父亲要让哥哥们上学读书的话,三岁多的小吕雉也着急了,忙抬起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父,阿父,稚儿也要去漂亮的学宫里读书。” 看到还没有大腿高的女儿竟然也想跟哥哥们去念书,吕夫人笑着将闺女抱到了怀里,不得不说今日在学宫里她看到那么多稚嫩的小女娃、青涩的少女、年轻的姑娘们全都大大方方的背着书囊行走在学宫的不同校区里,这副从未见过的求学场景对于吕夫人而言也形成了一种莫大的冲击。 她低头用额头和女儿的额头贴了贴,笑着说道: “雉儿不用着急哦,等你年满六岁了,阿父和阿母就也给你准备书囊,让你到学宫里读书。” 看到闺女泫然欲泣的可爱模样,吕公也俯身将女儿高高抱起来,哈哈大笑道: “对啊,我吕达的闺女可是比她俩哥哥还聪明呢!等雉儿长大了说不准读书还能考个状元呢!到时候也让我老吕家祖坟冒青烟了。” 知道妹妹因为年龄小不能跟着他们兄弟俩一起去参加招生考试上学,正伤感呢,吕泽也伸手拍着胸膛对着眼里闪着小泪花的妹妹夸道: “是啊,妹妹最聪明了,等我们俩以后进兵学院了,妹妹就去考法学院,说不准还真能考个状元做女相呢!现在人们都称呼吕相,几十年后,我们妹妹也被称为吕相了!” 听到大哥的话,小吕雉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 虽然她白日里在学宫更多的是看了个热闹,对“相国”也没有百分百的理解,但是知道这个是大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站在地上的吕释之也跟着大哥、小妹一起笑得很开心。 瞧见三个孩子笑得高兴,吕公夫妻俩也对视一眼,高兴的笑了起来。 吕公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日景致,心中真是感慨万千,着实没想到冒险赌了一把,来秦国还真的是来对了。 两个月后。 炎炎盛夏里,吕泽、吕释之顺利通过了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 秋日里,兄弟俩就背着母亲准备的行囊进入了大秦学宫,成为了学宫的小学一年级新生。 眼看着秋末将近,一年时间又飞快的走到了尽头。 淅淅沥沥的秋雨降下后,九月的最后一天,赵康平裹紧身上的衣袍,刚从书房内走出来,就看到有两只喜鹊在枯黄的枝头上叫。 喜鹊叫,好事到。 在遥远的西边,一队上千人的队伍,拉着数不清的马车、牛车、板车到达了秦国的陇西郡。 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领头的乃是一个身穿红蓝两色甲胄、身材精壮、眉眼坚毅的中年男人。 “马服君!陇西!是陇西!我们终于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俩赵胡混血的侍卫一看到陇西郡的城楼后,立刻冲到男人身边欢呼雀跃的高声喊道。 二人的声音传到队伍之中后,引起了阵阵高兴的喊叫声 “天呐!老天啊!终于回来了!” 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收城的秦军们瞧见有一个庞大的队伍正在向他们移动,也不由一惊,那些人模模糊糊的看着像是赵人,但又瞧着像是胡人。 “莫非是多年前那个被昭襄王派去西域探险的探险队回来了?” 有个士卒想起来当年赵人奉命出塞的事情,不由出声道。 “不知道,快去派人禀报给郡守吧。” “诺!” 第228章 赵括归家:【秦王政五年赵兴伯归】 陇西郡守府。 郡守李崇今岁年过六旬,发须斑白,但却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出身嬴姓李氏的他乃是赵国已故伯仁侯李昙的长子,是李牧的嫡亲大伯,李牧一家属于家族中的四房,是年龄最小的一脉,而作为长房家主的李崇年纪轻轻就奉父命来秦国发展了,从一个小兵卒慢慢成长为陇西郡的话事人,深受秦王一脉的信任,替秦国守着西大门,年年岁岁抵御着塞外胡人。 是以,当正光着膀子举着长枪在府内练兵场上练武的李崇一听到守城门的士卒匆匆来报有一个几千人似赵人又似胡人的庞大队伍正朝着城门的方向快速逼近的话后,他连早膳都顾不上用,立刻匆匆披上袍子,翻身上马往城楼的方向奔去。 “拜见郡守!” “拜见郡守!” 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们远远瞧见身披黑甲、腰带佩剑的郡守大人龙精虎步地快速走来了,忙恭敬地俯身行礼,同时奉上了吉金望远镜。 深秋的上午,陇西上方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地上黄草练成片,草叶上的露珠被升起的红日晃得晶晶亮。 透过光洁的水晶(玻璃)圆片,李崇拧着斑白的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远方的庞大队伍。 隔着两里地远,他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队伍之中确实晃动着不少身穿红蓝两衣的赵人,但是夹在其中的身影也不乏有身穿皮毛的胡人。 天气一转寒,胡人们往往就会因为缺少食物跑来袭击陇西了。 此刻正是深秋岁末,马上就要入冬了,李崇不敢掉以轻心,转头对着身旁的士卒们肃声吩咐道: “速速派一队人马出城去那边看看,瞧瞧对方是什么人?” “诺!” 士卒们立刻抱拳领命,快速奔下城楼,一队人马卷着黄土枯草向西边飞速跑去。 站在高处的李崇仍旧是在透过望远镜往西边眺望,心中琢磨着当年的西域探险队。 约莫一刻多钟后。 前去探查的一队秦人士卒们就飞速地赶回来了,领头之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城楼,看到李崇后忙欣喜地俯身拜道: “启禀郡守,那个庞大的队伍乃是当初奉昭襄王与国师之命,西行出塞考察西域的探险队,领队的赵括将军说因为他们的人马过多,担心贸然入城会冲撞陇西城民故而暂时驻扎在两里地之外。”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探险队回来了!” 李崇闻言大喜,忙挥手道: “速速派人去驿站送信让其备足热汤热饭,再加急给都城送信,向大王和国师禀报这一喜讯!” “诺!” “诺!” “……” 李崇在一通“诺”音之中快速冲下城楼,又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前去迎接探险队。 两里地之外的赵括,远远地看到骑马奔来的白须老者,认出对方就是好兄弟(李牧)的大伯,当初送他们一行队伍离开陇西的李崇郡守后,也忙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比往昔神情更加坚毅,但脸上也染上了不少塞外风霜的赵括后,李崇也立刻翻身下马。 “括拜见郡守大人。””哈哈哈哈哈,括啊,十余年不见,你怎么反倒还和伯父生份了?” 李崇迈着流星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俯身行礼的赵括,并止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对于这个马服君长子,侄子好友的小辈,他也很是欣赏的,毕竟初出茅庐,第一次大战就能组织着几十万赵军与武安侯白起在长平战场上拼杀的年轻将领放眼诸国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虽然长平议和的战果中,赵军那边占了极大的水分,但这并不妨碍赵括本人因为这场大战一役成名。 “唉,括你一出去就是这么久,老夫瞧着你的身形精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看着也更加精神了!” 李崇伸出两只长着厚茧子的大手“啪啪”地拍打着赵括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听到长辈的夸赞,赵括也不禁勾起了嘴角,诚然,这十余年的西行之路可谓是步步遭灾、处处遇难,行程陌生又危险,但沿途对他而言也是血泪之中掺杂着欢笑。 赵括感慨地对着李崇笑道: “崇伯父,括虽然远行了许久,但这些年括带着人前往西域看到了茫茫雪山,瞧过了无垠沙漠,也路过了无数胡人的部落城邦,虽然度过了难捱的十年,但也是人生中精彩的十年,仔细回想的话,反倒也没有生出多大的遗憾。” “哈哈哈哈,年轻就是好啊,括,你带我瞧瞧你队伍中的情况吧。” 李崇听到这种回答,立刻豪爽地仰头大笑。 赵括也颔首笑着边领着李崇往队伍中前行,边给李崇简单介绍队伍里的情况。 李崇对赵括带回来的胡人们完全不敢兴趣,可当他瞧见那一车车的西域种子、皮毛珍宝、牛犊子、骏马后……瞬间震惊地瞠目结舌。 站在那高大健硕且鼻孔喷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傲气的黑色骏马前,李崇只觉得自己激动的连双腿都止不住发软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括出声询问道: “括,这莫非就是胡商们曾说过的生长在西域深处的大宛神驹?” “是的,伯父,这确实就是大宛马!” 赵括伸出右手摸着马身子喜爱地回答道。 李崇闻言眼睛霎时间就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住在陇西这几十年,他没少与胡人商队们打交道,从不少胡商口中都听说过西域有种能日行千里的大宛神驹,可惜,那种神驹被严格看守着轻易不往外流出一匹。 然而眼下看着队伍中的几十匹高头大马,足以瞧出来赵括在那大宛国内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李崇喜悦地拉着赵括的胳膊哈哈大笑道: “括啊括!你此番带回来如此神奇的西域宝驹可真真是为秦国立了大功了!” “走走走!你快带着队伍随我入城到驿站里休整,咸阳那边我已经给你们送过信了,你过几日就能回都城拜见大王与国师了。” 赵括听到这话也放下一颗奔波的心,忙又对着李崇拱手拜道: “那括就在此先谢过伯父了。” “哈哈哈哈,咱们都是老乡,你和老夫这般客气作甚?” “走走走,随伯父快些入城。” …… 待赵括领着长长的队伍跟着李崇进入陇西城后,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等到他在驿站沐浴修整完,穿戴一新后,下午时分赵括就领着礼物到郡守府内拜见李崇了。 李崇瞧见洗去风尘的赵括后也很高兴,立刻就拉着赵括到餐厅里喝酒去了。 二人推杯换盏间,稍稍感觉耳热之际,赵括也看着李崇好奇地询问道: “伯父,括多年不回来,也不知道都城现在是何情况了?国师的身体可好?大王的身子骨是否仍旧康健?“”括,唉,你有所不知啊,这十余年的时间咸阳可是变了好几波天,国师的身子骨听说一直都很不错,不过现在当政的已经不是老秦王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当赵括详细从李崇老将军口中听到这十几年来咸阳发生的种种巨变后,简直惊的连嘴巴都没合上。 着实是没想到,当年他奉昭襄王之命领着一万赵人出塞,如今再次回到陇西之时,不仅昭襄王薨了,连孝文王、庄襄王都跟着前后脚薨了,政当初那个才到他腰间的小豆丁现在都已经住进章台宫内做了四年小国君了。 瞧着赵括震惊到失神的模样,李崇喝了一口赵括送给他的西域葡萄美酒,发现口味确实甜滋滋的与七雄的酒都不太一样。 他也感慨地抚须道: “括,大王继位之初,恰逢信陵君担任上将军带着魏、赵、燕、楚、齐五国大军声势浩大地伐秦,咸阳的政局虽然比较动荡,但这四年下来有太后娘娘与国师在后面保驾护航,又有掌握大半军权的蒙氏一族全力以赴地尽忠,君上的王位倒是坐的也算安稳。” “孝文王的身子骨虽然都知道不太好,但也属实是没想到孝文王仅仅做了三天大王就薨了,继任的庄襄王虽然也是个锐意进取的明君,可惜他当政时把一切事物都赶的太急了,只做了两年半的大王就在都城内英年早逝,将一个混乱的政局抛给了太后娘娘与幼主处理,可见为君者,没有一个好身体是万万不行的。” 赵括认同的点点头,片刻后,他又不由蹙眉看着李崇犹豫地询问道: “崇伯父,不知,您是否了解过赵国的情况呢?” 李崇听到这话,脸上也不禁带出一抹复杂,看着赵括叹气道: “唉,括,赵国这几年也挺动荡的,赵王赵丹前几年也薨了,现在是他的太子赵偃做新君,不过赵偃对外的风评很差,一继位就把廉颇老将军给逼出赵国了,日常崇信奸臣,喜好微服出宫与上不得台面的倡妓欢好,国中许多冤家错案,逼得苦主有怨无处诉,去岁冬日还连累的廉颇老将军在楚国寿春孤独终老、郁郁而终,丧事消息传到邯郸时,听说邯郸的游侠们愤怒的都险些抄起兵器冲进王城把相国郭开给宰了。” “赵王怎么一代比一代行事荒唐,将然把忠心耿耿的廉颇老将军都逼得在楚国去世了?!” 赵括听完这段残酷的描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反问。 李崇也闭上眼睛,满腹遗憾地点了点头,家族中还有一半亲人留在赵国呢,赵国混成这般模样,他旁观着看也很是感情复杂。 “括,去岁冬日,其实不止廉颇老将军在异乡病逝了,魏国也闹了极大的乱子,先是信陵君在其封地上壮年而逝,紧跟着魏王也在大梁病逝,如今魏国的新君已经是太子魏增了。” 赵括一听到这话,两片薄唇已经紧紧抿在了一起,廉颇老将军为赵国尽忠效力了一辈子竟然客死他乡本就已经令他很难受了,再紧跟着听到早年间在邯郸曾与他交好、全身心为魏国谋划前程的同辈之人信陵君竟然也这般早的去世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地厉害,说不出来具体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悲凉得不行。 瞧着赵括神情失落的样子,李崇直起身子,对他举了举酒盏笑着道: “括,来喝酒喝酒!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就不再多聊了,你可知你弟弟前几年也在国师的安排下在咸阳娶亲了,听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等你这次回到咸阳了你们一家子就能合家团圆了,你母亲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听到李崇提起了自己的老母亲和嫡亲弟弟,赵括眼中也有了喜悦,配合的端起案几上的酒盏对饮了起来。 待到暮色时分,赵括婉拒了李崇请他入府歇息的建议,反而重新回了队伍驻扎的驿站。 夜凉如水。 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上油灯的灯光左右摇曳,忽明忽暗。 晃动的火光就如赵括的心情一样忽上忽下的,兴许是“近乡情怯”的关系,虽然“秦国”不是他的故乡,但如今对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经定居在咸阳了。 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回忆着下午时在郡守府内听到的诸多消息,眼神呆滞地望着头顶之上的巨大房梁发呆。 在外面的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住地窝子的生活,此刻乍然住进驿站里,重新回到早年间的生活,他竟然有些失眠。 年轻时候在邯郸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现,赵括闭上眼睛,心情复杂的厉害,属实是想不到,再次踏上七雄的土地,这么多故人竟然都已经不在了。 窗外秋风席卷,没过多久就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打瓦片声。 身心疲惫的赵括听着外面的潇潇风雨声慢慢意识变得模糊。 在秋雨的肆意冲刷下,秦王政四年也在子夜的最后一刻彻底走到了尽头。 …… 冬日里,当咸阳的第一场瑞雪从天而降之时,秦王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预告着今岁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年。 十八周岁的秦王政为了自己能即将亲政而高兴,底下的群臣们为大王终于到了联姻的岁数而高兴。 秦都咸阳,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一开年,秦王政就收到了来自陇西郡守飞速送到咸阳的喜报在外面探险十余年的赵括总算是赶在秦王四年岁末时到达陇西郡了! 作为西域探险队的全力支持者,当年的政小豆丁有多兴奋,如今的秦王政就有多喜悦。 岁首下旬时,西域探险队顺利抵达咸阳。 秦王政第一时间就让赵括带着车马进入了王城。 这一日,咸阳举城欢腾。 一辆辆拉满西域货物的马车、牛车、板车声势浩大地热热闹闹入城时,咸阳的庶民们简直像是看什么稀罕景致般,一个个止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听闻这队伍就是十几年前昭襄王和国师派往西域考察的赵国移民队伍后,咸阳的庶民们更加兴奋了,纷纷聚在一起欢呼讨论,欣喜的都不像是一贯严肃的秦人们了。 不止咸阳的庶民们对于归来的探险队感到万分新奇,连住在西南小城的贵族们瞧见赵括西行带回来的东西后也是一个个震撼的瞠目结舌。 巍峨宽阔的秦王宫内各处宽阔的广场上都停满了车辆、堆满了货物。 身着水纹黑袍的秦王政与身着玄鸟凤纹的太后娘娘带着数位朝中重臣,边跟着赵括的脚步看赵括所带回来的种种货物,边对照着“通关文牒”听赵括详细介绍西行探险时的情况。 “君上,太后娘娘,臣当年带着一万赵人出了陇西,而今唯有八百二十七人顺利回到咸阳”,赵括神情悲悯、喉头滚动地艰难说道,“臣等沿途共经西域三十六个小国,路过白龙堆时不幸遇上特大沙尘暴,两千驼马尽死;经过车师国时又不幸遭遇雪崩,因为从未经历过这种灾害没有应对之法,八百赵人顷刻间就被活埋了……行到最西边被白雪覆盖的高耸葱岭时,又遭逢了百年未有的……” 赵括说着说着双眼就变得通红了起来,历经过的一场场磨难也仿佛在他面前重现。 跟在后面本是交头接耳、不以为意的官员贵族们听到这些诸多根本没有经历过的自然灾害后,也都纷纷骇然地噤声。 赵括没有特意诉苦,只是用平静又直白的话语将遇到的每处难事都讲出来了,就让人听得脊背发寒、头皮发麻。 手中拿着内芯为一页页白色绢帛、外壳为黑色玄鸟绸缎硬壳面制作的“通关文牒”的岚王后听着赵括用缓慢的语调、声音沙哑地报出来的一连串“在何时何地共折损多少人马”的数字后,只觉得手中捧着的这一个厚册子重达千斤。 诚然,赵括西行这件事放在此时空中必将是青史留名的大好事,无论是对于现在的秦国而言,还是对于后世而言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但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秦国第一次西行探险顺利结束”这对于华夏历史而言的史诗级大事却也是用现在近万赵国移民的尸骨硬生生堆出来的。 秦王政眉头紧锁、神情肃然地一页一页翻阅着母后递给他的通关文牒,看到扉页上印着秦国国玺印与秦昭襄王的私印,第二页印的是国师印,往后每一页都印的有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小国玉印,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高声念了出来: “哈密国、车师国、且弥国、龟兹国、楼兰国、且末国、精绝国、渠勒国……西夜国、莎车国、皮山国、蒲梨国……疏勒国、乌孙国、温宿国、尉头国、姑墨国……” 跟随在母子俩身后的群臣们听到大王口中那一连串绕口又奇特的国名,只觉得脑袋发懵,着实是没想到,他们七雄长年累月的在华夏大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而在遥远的西域内竟然还有这么一箩筐的小国扎堆。 秦王政则看着“通关文牒”上的小国简短介绍,越念眼睛越亮,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与《西游记》的书里以及姥爷口中所说的那个“二凤”深深共情了,这绢帛上写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吗明明是寡人即将统一的“西域都护府”!页页翻过去,满篇都写着“祥瑞”! 唐僧(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当年是从大唐偷渡着离开去西边取经的)在西边卖力地跋涉取经,而“二凤”治理的大唐边界线就在他身后疯狂地追赶。 虽然他嬴政没有肯为他西行取经的“唐僧师徒四人团队”,但他嬴政有个“赵括率领的万人探险队”啊! 眼睛瞧着赵括从胡人那里带回来的数不清的西域种子、西域玉石、西域香料、西域铁器、西域牛马……耳朵里听着赵括介绍的一个个西域小国的风俗民情,不仅秦王母子俩渐渐听得入迷了,连带着身后的群臣们都听得分外认真、心驰神往,通篇听下来,只记得 “西域真是个好地方,风吹草低见牛羊,还地广人稀,可惜空守着一大片宝地,不通文墨的胡人们压根不懂得如何治理……西边天山秀美啊,沙漠绿洲中的瓜果香甜啊,仙乐那叫一个动听至极啊,男女老少们听到一段乐声就能前后左右的摇动脖子,各个能歌善舞,就稀罕懂诗书礼乐的华夏听众们坐在一旁欣赏鼓掌了……” 跟随在群臣之中的国师边听着前方的赵括讲述西域诸国的实况,边将手中拿着的羊皮卷地图抻开,低头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围绕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扎根建造的西域小国名字,其上被赵括用朱砂笔清晰标注出来的位置很多都与后世围绕沙漠建造的公路网点位重合了,这一刻古今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一起,瞧着一个个在后世史书上早已泯灭在无尽黄沙之中的西域小古国,如今还都一个个好好地直棱在沙漠的点点绿洲之上,赵康平也禁不住心潮澎拜,不知道今生他还有没有机会到西域自驾游。 足足听赵括讲了一个多时辰也带着自己母后和群臣们看了一个多时辰新奇货物的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热血沸腾了,满脑袋充斥着一句话 【天山秀美,瓜果香甜,一连串还没有秦国一个郡大的小国家用的语言文字竟然比七雄还要复杂!统一!必须统一!西域他在任时不去攻打,未来等胡人坐大了就会跑来攻打秦人!此地大有可为!不可不打!不能不打!】 待到赵括指着通关文牒上的文字与羊皮卷地图上的标注对着秦王政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在西域诸国游历之时,发现月氏的胡人野心勃勃,所谋甚大!臣带着队伍到哪里时险些被集体扣杀在那里了!其王庭的位置虽然飘忽不定,但臣在塞外已经探明了他们的四季迁徙路线,月氏人蛮夷不开化且对我华夏诸国虎视眈眈、眼馋的厉害,当地的精骑也不下五万,臣认为若是不早早兴兵将此地铲除的,总有一日那地方的胡人会成为我们这方的心腹大患。” “臣打听到西域的乌孙人与月氏人积怨已久,若是咱们能早早派人到乌孙部落用胡人们喜爱的盐、茶当成商品与其结盟,在适当的时机,联合乌孙人里应外合想来能够用最小的力气就能尽早将这颗威胁极大的毒瘤给拔掉了!” “不仅西域的地方有统一的必要,西域南部的羌地、吐蕃也都住的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时机恰当之时,应当一同陪人前去指点教化。” 赵括这话一出口简直就是戳到了小国君的心坎上,十八岁的秦王政凤眼一亮,立刻愉悦地朗笑出声,越看眼前的赵括越满意。 虽然西行探险中途折损掉了,但是也带回来了巨大的收获,总体上看,利远远大于弊,那些来自西域林林总总的新奇物品就不提了,最重要的乃是那对老秦人们而言,祖祖辈辈都笼罩着一层迷糊的西域在赵括十余年的亲自探索中终于帮他给初步摸清楚了。 也只有像赵括这样的能干将领率领庞大的队伍,到了西域后,才能瞧清楚西域究竟哪部分胡人对秦国的威胁最大。 心中已有主意的秦王政转头看了看身后对他微笑的母亲,又望了望站在更远处的姥爷,遂意气风发的扬起了一个灿烂笑容,伸手拍着赵括的肩膀朗声笑道: “赵括将军英才勃发,当初奉昭襄王之命率领一万赵地移民出使西域考察,沿途遭遇了如此多磨难,抵抗住了那般多的诱惑,最终还是意志坚定地回到咸阳向君复命,此功甚大!此情可赞!此忠可叹!” “寡人作为昭襄王的曾孙,即便如今昭襄王英魂不在了,寡人也要替曾大父中重赏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探险队!传寡人之令,即日起,封马服人赵括为我秦国征西大将军,赐爵少上造,岁俸七百五十石,赐西南临水宅院一座,赏金五百;余下的八百多位归国赵地英才每人赏赐三级爵位簪袅,得田三顷,岁俸一百五十石;中途为我秦国尽忠之英魂,每位英魂之家赏赐一级公氏爵位,岁俸五十石;为我秦国的光辉未来不幸在西域壮烈牺牲的每一位英魂,寡人都会牢牢记得的,等时机成熟之时,寡人必将派少上造率领我国大军,一路开拔奔赴西域,讨伐难为我国英魂的诸多胡人,迎我们英魂归家!!!””多谢君上!!!” 一听到小国君豪气万丈的话,赵括立马感动的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群臣们也都纷纷忍不住在赵括身上打量,秦国的“少上造”隶属于“十五级”爵位,这位昔日的赵国马服君没有为秦人打过一场仗从西域归来就一下子获得了如此高的爵位,一些旁观的老秦氏族与公室子弟们不禁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要知道商鞅、白起还没有获得最高位时所担任的“大良造”(大上造”也不过比赵括现在的“少上造”高了一级罢了,君上生于赵地,可见幼年的经历还是使得这位秦赵混血的小国君更加偏爱赵人啊。 心中吃味的老贵族们显然是眼红了,选择性的忽略了,率领一万人就敢一头扎进混沌一片的西域诸国,还耗费心血为秦王带回来千里宝驹、无数种子、切实情报的一系列功劳究竟意味着什么。 顶着没有退路的巨大压力西行探险的赵括在满满黄沙之中漂泊了十几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看着双眼含泪的赵括,老赵也忍不住为他喜悦,这位在战国史书上被“纸上谈兵”这个后来朝代评价的四字成语给一钉死就两千多年的经典小炮灰,也终于在此时空中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冲翻了自己的宿命,迎来了新的历史评价。 赵括喜不自胜的看向国师,却只看到对方含笑冲他抚须点了点头,瞧见太后娘娘也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 暮色时分,大王君心大悦厚赏了西行探险队的事情就如一阵疾风一样飞速席卷了整个咸阳城。 东南大城,赵家。 自从赵括率领探险队西行后,赵母在短短一月之间头发就全白了,十几年间竟然看着像是苍老了二十多岁一样。 她知道全家身为赵地移民想要在这秦都内重新回到上流阶层必须要拼命才能争取,可是去探险领队的毕竟她的亲生儿子。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提现在都是几千里、近万里了。 赵母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她站在大门前眼巴巴的朝着王城的方向巴望。 她的小儿媳王灵站在旁边搀扶着一同往王城的方向望,猜测着即将归来的大伯兄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她的小儿子也在双手交握的焦急往向王城,赵牧已经十几年不见自己的兄长了,着实想念的不行。 待到天色逐渐擦黑之时,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街道尾“哒哒哒”地快速跑来,马蹄踏地的声音也像是鼓点般敲打在几人的心坎上。 “括!” “大兄!” 隔着朦胧夜色,马背之上的高大身影也一点点显现。 即便几千个日日夜夜未曾看到自己的长子与兄长,赵母和赵牧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也完全认出了对方。 赵母老泪纵横地踉跄上前边哭边喊道: “括!括!” 看到老母亲和亲弟弟,赵括也立刻翻身下马,扑通跪地泪流满面地额头道: “不孝子赵括拜见母亲。” “呜呜呜,我的儿啊!” 赵母瞬间俯身双手颤抖地将自己阔别已久的长子揽入怀中,如同对待幼年在外面疯玩一日,傍晚才知道归家的小赵括一样。 看到母亲和大兄抱在一起痛哭。 站在一旁的赵牧、王灵夫妻俩也互相对视,眼中含泪。 一家四口站在门外正准备相偕着入家详谈呢,一个矮墩墩、三头身、约莫一岁多的小男孩儿就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伸开双臂朝着四人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喊道: “阿母,阿母,阿父,大母~~” 瞧见一步三晃跑到弟妹跟前又被弟弟弯腰抱起的陌生小男娃,赵括在昏黄的灯光下与其四目相对,发现小男娃与幼年的他竟然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心有所感看向自己弟弟。 赵牧搂着自己儿子,看着兄长开心道: “大兄,这是我和王灵前年夏日所生的孩子,老师给他起了大名单字一个‘兴’,寓意家族兴旺,我们夫妻俩给他起的小名唤‘伯归’,盼望大伯早归之意。” 小赵兴小伯归虽然今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伯,但因为大伯是父母和大母常常挂在嘴边的人物,每日家里用膳时都会额外摆一张案几和一副碗筷,所以他对“大伯”这个称呼一点儿都不陌生。 一听到母亲教他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喊“大伯”,小赵兴也立刻双眼亮晶晶、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大伯!” 听着小侄子的稚嫩童音,赵括的一颗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眉眼温柔地伸手从胞弟怀里接过丝毫不怕生的侄儿。 不满两岁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奶膘都还没有褪掉,抱起来软绵绵的,白白胖胖的,瞧着就充满了希望。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嘴角齐齐上扬,露出了相似的弧度。 …… 秦王政五年,冬,岁首。 赵家在相隔十几年后终于在咸阳再次团聚了。 是夜,天降瑞雪,整个秦都,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注】 历史上马服君赵奢在史书上留下的后人有两子一孙: 长子:赵括,死于长平之战。 次子:赵牧,也为赵将。 孙子:赵兴,是赵牧之子,在公元前222年,秦国灭掉赵国后,赵牧之子赵兴迁移到秦国咸阳,封武安侯。 第229章 秦王亲政:【还吃!收你们来啦!啊!!!】 然而相同的时间换算为赵王偃三年来讲,秦人好运的年份,对于赵人来讲则是催命的。 刚刚开年,邯郸王城内就挂上了刺目的缟素。 在公室内辈分最高的平阳君在府内的病床上瞪着眼睛咽气了。 作为赵武灵王的第三个儿子,已逝平原君的三兄,平阳君可以说是当今赵国公室内最有威望的人,眼下老爷子一去世,公室贵族们正悲痛的不行。 偏偏继位三载的赵王偃就要硬着头皮做出一件惹恼全体公室贵族的蠢事 在这般难熬的时候,国君不想着宽慰、安抚公室,反而要在自己三叔公的热孝期内执意将一个身份卑贱的娼女接到宫内封为“夫人”! 别说是在这个特殊时候了,就算在平时,这个荒诞的如同戳马蜂窝的作死决定也会令无数赵人鄙视,遭到群臣强烈反对的。 看到大王显然是被下了降头、昏了脑袋了,身后后宫之主的姬王后拉着赵王的袖子苦苦劝告: “大王,您真的不能让那娼女入宫啊啊!此刻平阳君刚刚病逝,若是您这般做就是对其大不敬!不仅会让底下的臣子们耻笑,还会令公室与王室离心离德,时间长了、怨气积累到深了,岂不就是就要动摇王室根基了呢?” 瞧见发妻泪眼婆娑的悲伤模样,赵王偃只觉得烦躁的不行。 他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想法是惹众怒的,可是 “寡人也没有办法啊!艳姬马上就要临盆了!寡人总不能让寡人的血脉生在郭相的别院里吧?!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了,那艳姬生出来的孩子岂不就要被扣上郭相的帽子了!” 赵偃心急的咆哮道。 “大王,您,您竟然让那娼女怀孕了?!” 姬王后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从赵偃口中听到这般天崩地裂的话,一时之间惊骇、错愕、气愤的复杂情绪全都涌上心头,把她眼睛中的泪水都给逼退了回去,整个人被气得身子发抖、嘴唇发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然是一国之君! 赵偃不讲究,愿意要娼女所出的血脉!她姬玳还不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有娼女所生的手足呢! “大,大王,您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吃下去呢!你知道你让倡女诞下王室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姬王后羞恼的脸色通红、紧攥双拳,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险些要昏厥过去。 心里正烦的不行的赵王偃看到发妻这难看的哭脸,心中的怒火更盛,当即指着姬王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娼女!娼女!姬玳你口口声声就是娼女!嘴巴能放干净些吗?!寡人早就对你说过了艳姬在跟寡人之前是清白之身,沦入此道也是因为家道中落,卖身葬父,没有法子走投无路的!你身为赵国堂堂国母不想着怜爱她?竟然还如此百般嫉妒诋毁她,真真是心胸狭窄,难当大任!” 姬王后也不是没脾气的,一看到大王明明错了还执意僵着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混蛋无耻模样,当即冷笑着勾唇讥讽道: “呵清白之身?家道中落?卖身葬父?臣妾究竟是该笑大王好哄呢?还是该叹那娼女手段高超呢?若她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为何不通过正经的渠道入宫侍奉大王!若她真是家道中落的良家女子,为何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明明知道大王的身份也要住在郭开的别院内日日勾着大王出宫与她无媒苟合!若她真是愿意卖身葬父的良家女子,真心爱慕大王,为何心中半点孝顺与敬意都不讲,任由大王因为她与平阳君在宫中争吵数回,闹得不可开交!” “大王你快要醒一醒吧!你都已经彻底被那娼女给迷惑了!你疯癫了!你神志不清了!平阳君就是被你们俩给生生气死的!” “放肆!” “啪!” “啊!” 真话总是极其难听还非常伤人的。 赵王偃因为要让艳姬入宫的事情曾与平阳君闹了多次,他内心深处也知道平阳君在新岁去世的事情上面自己与艳姬是造了极大的孽的!可这事他若有良心的话,夜深人静之时自会忏悔反省,但他没有良心,也绝不愿意看到有胆大包天之人敢在他面前肆意戳破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是以,当姬王后怒不可遏的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掀开时,因为“赤裸裸”而恼羞成怒的赵王偃就伸出右臂抡圆胳膊重重在姬王后的侧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姬王后嘴角流血、发髻散乱,痛呼一声就身子重重地跌倒在了地毯上。 “呜呜呜,母后!母后!父王不要打母后!” 三岁多的太子嘉本是跑来王后宫内寻找自己母后的,实在是没想到竟然会亲眼看到父王和母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的年岁实在是太小了,对于父母争吵的内容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是因为一个名叫“娼女”的人才让父王恼怒地把母后给打倒了。 小身子害怕的直颤抖偷偷躲在屏风后的小储君看到母后侧脸红肿、发丝凌乱、嘴角流血的瘫坐在木地板上悲伤哭泣,实在是忍不住了,强忍着对父亲的惧怕,哇哇大哭着冲自己母亲边跑边喊。 “嘉儿!” 听到儿子的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悲痛的姬王后下意识抬手遮住自己发痛的侧脸,难以置信的转头往屏风处望。 赵王偃也拧着眉头看着长子大哭着跑到他发妻身边,心疼的撅着小嘴对着发妻红肿的侧脸吹了吹后,母子俩就在他眼前,搂在一起痛哭。 这母慈子孝的景象让赵偃看的愈发羞恼了。 他喜欢美艳女子,长相端庄的姬王后与长子赵嘉虽然很让他已逝的父王满意,但却令他不是很满意。 如今他好不容易寻到自己喜爱的女子了,还和喜爱之人有了他们俩的亲生骨肉,在他眼中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小的纳妾之事,竟然招致宫里宫外、上上下下都激烈地反对,真是令赵偃懊恼地不行!外界的阻力越大,就更加让他觉得自己与艳姬之间的爱情真是稀有的惹人嫉妒!简直牢固的坚不可摧! 他眼睑下垂、目光冷冷地对着瘫坐在地板上的母子俩肃声呵斥道: “姬玳,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即使你的家族往昔很有荣光,但周朝现在早就被秦人给灭了!寡人愿意让你做王后、愿意让你所生的儿子做太子,那是寡人听了父王的话才照着做的,是看在了先王的面子上!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寡人眼下遇到了喜爱的女子,有了真正疼爱的骨肉,父王早已在陵寝内长眠多时,连平阳叔公都去拜见曾大父了,宫里宫外已经再也无人可以牵制寡人,若是你能认清自己的本分,安安生生的,寡人自然会给你几分尊重,可若是你不识相的自寻死路,那么寡人也会早早的废后!废储!” “今日寡人已经把话说尽了,从此以后你们母子俩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警告的恐吓话,赵王偃就气汹汹地甩袖大步离去了。 瘫坐在地板上的姬王后心如刀绞的闭了闭眼,心中悲凉的厉害,着实是没想到,这个疯癫了的赵偃竟然还想要把他们母子俩给废黜了?! 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太子看到母亲咬着下唇无声落泪的悲伤样子,也是泪流满面地伸出两只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母亲受伤的侧脸,害怕地抽噎道:“母后,母后。” 姬王后强扯出一抹笑容将儿子的脑袋按在怀里,轻声安哄道: “嘉儿,没事的,不用怕,你父王被娼女迷了心肝,可是朝中的臣子们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母后都会保护你的。” 太子嘉闷闷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小小年纪的他虽然对宫里宫外的情况都处于一种懵懂的认知中,但小孩子天生的直觉,却在告诉他:天变了!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很快 君后二人在宫中爆发剧烈争执,国君出手打了王后,还恐吓要废后、废储的流言就如一阵凛冽的寒风般快速飘出了高耸的宫墙。 不仅姬王后嫌弃倡女做“姐妹”,底下的臣子们也嫌上面有个娼女出身的大王夫人丢赵国的脸面啊! 文武百官们难得统一意见激情向赵王谏言,可惜赵王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即将生产的心肝宝贝给光明正大的接回宫里,为此,不惜大开杀戒! 上谏令他处死娼女的臣子,赵王偃神情冷酷地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一连杀死了十二个臣子,杀的赵王宫前的台阶上鲜血淋漓、人头滚滚,甚至三个与赵王同姓同氏的公室子弟也被杀害后,汹涌谏言的臣子们算是彻底不吭声了。 寒冬飘雪之时,岁首的最后一日。 娼女艳姬挺着大肚子进了赵王宫,被赵王偃册封为了“艳夫人”。 可是宫里宫外上到后妃臣子、下到宫人庶民虽然慑于赵王的威严不敢在明面上对艳夫人露出鄙夷的神情,但心里都将其称为“娼夫人”。 十一月二日。 邯郸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将整个赵王宫都罩上了一层白。 入宫两日的艳夫人顺利在自己宫室内生下了一个男娃。 赵王偃大喜,洗三刚过,就给小儿子起名为“赵迁”。 赵国的一番闹剧通过细作的传信,算是结结实实让其余六国的君主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新郑城内。 韩王然嘲笑完赵丹的儿子不争气后,就开始琢磨着要送韩公主到西边的秦国与年轻的秦王联姻的事情了。 可惜,还没等到韩王然做好送贵女去秦国的联姻准备,就听闻寒冷的冬日,闲不住的秦王再次派蒙骜老将军率领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 战事又起,这次秦国借道韩国,虎视眈眈盯上的倒霉蛋是魏国。 当秦军来袭的消息伴着紧急的军情送到魏都大梁时,刚继位一年的魏王增霎时间就慌乱的手足无措。 老将晋鄙已经战死了,能打胜仗的信陵君也郁郁而终了,魏国的屏障碎了个彻底。 硬着头皮被大王派去与秦军对抗的魏军们,将领们意志低迷、没有战疫,士卒们心情低落、斗志全无、在营地内也是半饥半饱,再加上雪天大寒,二十万魏军从上到下被十万士气高涨的秦军们如同砍瓜切菜般,杀的杀,俘虏的俘虏。 魏军溃不成军,营地一退再退。 腊月初,酸枣失守。 腊月中旬,燕城失守。 腊月底,虚邑、山阳失守。 …… 二月中旬,当雍丘也彻底失守的军情送达大梁后,魏王增顿时就双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朝会上,满朝文武也像是被西边的年轻秦王给“唰”的一下紧紧捏住了脖子,险些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蒙骜率领的十万秦军就一口气拿下了魏国二十座重要城池,黑压压的秦军营地隔着一条黄河与魏国都城两两相望。 继秦庄襄王设立的三川郡、太原郡外,十八岁的秦王政也设立了他继位以来第一个重要的大郡东郡。 东郡的设立直接将秦国的东边境线推到了大梁边上,秦军只要想,跨过黄河,就堵到了大梁门旁。 这迅猛的一战将秦国这头雄壮猛虎的獠牙彻底显露了出来。 即便山东诸国的所有国君都知道“秦国有东出横扫六合”的勃勃野心,但因为众国君们谁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冰冷的秦王剑尖被抵在喉咙的寒意,以往总觉得大势还远远未到,可是刚刚亲政的年轻秦王政用一场战役同时向山东诸国的国君宣战: 【还吃!收你们来啦!】 【啊!!!】 尖锐的呐喊声冲破云霄。 卫国危矣! 魏国危矣!! 山东六国危矣!!! 第230章 五王结盟:【荷花宴】 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秦国东郡如同一张可怕的血盆大口一样,隔着涛涛黄河,直勾勾地盯着魏国都城,黑压压的秦军们虽然停止了进攻魏国,但却驻扎在东郡上就地扛起农具开始春耕了。 秦军们安定下来了,可是魏军们没有! 住在大梁的魏王增在天气暖和的晴好日子里,拥着丝绸薄被盘腿坐在床榻上畏惧的身子发抖、冷汗涔涔。 活了三十多年了,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亡国之君”的巨大黑帽子正在他脑袋盘旋着找最佳位置着陆。 看着黄河对岸那似乎马上就要打进大梁城门用锋利的刀剑收割他脑袋的秦军们,魏王增被吓病了,病得极其严重。 不仅魏王增生病了,连依附魏国生存的卫国国君也生病了,整个人愁苦的不行。 魏国的危险境遇被山东诸国的君主们看在眼里,急迫危险的天下形势也让诸位国君们感觉分外棘手。 年轻的秦王政锐意进取又野心勃勃,俨然是一个更加强悍的翻版“昭襄王”,在他面前,根本不可能会给任何一个国君面子,也不会给任何一个诸侯国留有活路,六国的覆灭已经被提上日程了。 为了积极自救,为了抵抗攻势迅猛的秦军,为了遏制住秦王嬴政吞噬六国的巨大野心,暑气刚刚从黄土地上升起时,初夏的楚国葱葱郁郁,夏花盛开的姹紫嫣红,住在钜阳的楚王完就亲自给韩王然、魏王增、赵王偃、齐王建、燕王喜各写了一封王信,邀请五位诸侯王前来楚都会晤,商议结合成南北合纵联盟,共同讨伐秦王嬴政的战事。 慑于秦国的可怕威势,韩王然一在新郑王宫内接到楚王完的信件就如同被催命鬼缠住了一样,忙火急火燎的将信件给烧掉了,并且火速派自己的太子韩安护送要和年轻秦王联姻的王室贵女到咸阳。 然而 其余四个诸侯王看到楚王完的信件后就恰如在黑夜里寻到了一盏指路明灯。 初夏时节,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走路都虚浮的燕王喜在太子丹的连番催促下,终于从他那三个容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胞胎宠妃床上下来了,驱车南下;被秦国东郡吓得身形快瘦成了皮包骨、脸色惨白、眼圈青黑的魏王增也乘着马车快速赶赴楚都;在爱妾艳姬的温声软语,爱子迁的哇哇哭声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赵王偃也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邯郸;住在临淄、离开母亲就连朝政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齐王建在母后、父王的陵寝中祭奠完后也随大流地驱车奔赴邻国的都城。 天气炎热的六月初。 齐王建、燕王喜、赵王偃、魏王增、楚王完齐聚在凉爽的楚王宫内,虚岁二十二的太子启身穿土黄色的楚服与春申君一起陪侍在父亲身旁,共同见证这一光辉的一幕。 巨大的玻璃窗外,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刺眼的很。 高居在上首漆案旁、头戴冠冕的楚王完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含笑听着下方分坐在左右两侧案几旁的盟国国君们对自己的恭维。 只见赵王偃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对着上首的楚王敬酒朗声笑道: “偃认为完伯父的话说得极是!当今的关东诸国放眼四望,唯有楚国兵强马壮、将才云集,有强大的实力能与暴秦抗衡!偃愿意遵奉伯父为五国合纵的盟主,尊贵国的春申君为联军上将军,集合赵军之力,共同助力伯父挥兵讨伐秦国!一举铲平函谷关!活捉嬴政为楚都阶下囚!” 赵王偃话音刚落,魏王增也跟着举杯尊崇道: “偃兄说得没错,增也认为完伯父是如今天下最英明的君主,春申君也是与增的叔父齐名的赫赫四公子,还比叔父年龄更长、阅历更广、想来此番担任联军上将军后,必然会比叔父还要卓越,一把将函谷关攻破!血洗秦王宫!” “哈哈哈哈哈,偃贤侄和增贤侄真是太客气了,寡人也不过是虚赖了几分祖宗打下来的根基罢了。” 楚王完也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冲着赵王偃、魏王增举杯回礼。 自从在他脑袋上压了他半辈子的便宜岳父在咸阳病逝后,熊完就没有一日不想着报白起旧日对楚王一脉所做的仇怨!他苦苦地盼啊盼,总算是等到带头反攻的好机会了!他这次野心勃勃将五国君主聚集起来进行会晤,确实是打着想要让宠臣黄歇效仿几年前的信陵君,来一次轰轰烈烈的五国伐秦的盛大战事!他这个领头的国君也能顺便享受一把往昔时祖宗们在天下间纷纷称霸的感受。 他熊完已经不满足只当一个“诸侯王”了,而是也希望能够“先合力拿下秦国,而后再逐个击破,做最终这一统天下的‘唯一霸主’!” 看着上方父王威风赫赫的模样,太子启也不禁被感染的心潮澎湃,仿佛已经将自己也带入了父亲的霸主位置。 父子俩都对伐秦之事热情高涨。 坐于下首的春申君却是脑袋低垂连着举杯闷声饮酒,嘴角泛起的笑容也非常苦涩。 眼下“四公子”只剩下他一人尚存活于世了,虽然他曾经带领楚军一举覆灭鲁国,也确实比已逝的信陵君更加年长,但这虚增的年龄并不会让他认为自己的领兵才能有信陵君厉害!信陵君担任五国联军上将军时意气风发,能摧枯拉朽带着联军将虎狼秦军们打得沿着黄河一退再退,逼得老将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甚至战败、紧急的军情送达咸阳后在秦庄襄王早逝这件事情上也狠狠地出了一把力。 可是,他也能像魏无忌这么强吗?说实话,黄歇心中是很没有底的,然而他现在只是君上当盟主的一个工具人罢了,根本没有一点能在诸位国君面前开口说“不行”的机会。 与在楚王完面前自称小辈的赵王偃和魏王增不同,燕王喜和齐王建都是楚王完的同辈人。 先不说燕军和齐军的实力,单单这两个诸侯国一个居于最北边、一个坐落在最东边,与最西边的秦国交好多年,秦军迅猛东出的战火根本没有波及到他们,只有冰冷的秦王剑彻底架在二人的脖子上了,两个诸侯王才会真的感受到火烧眉毛的焦急。眼下他们尚且不能完全与赵王偃和魏王增两个年轻的国君共情,但有楚王完这个愿意领头伐秦的急先锋在,他们自然而然也愿意跟在后面小小的出一份力。 故而,即便五个国君心思各异,但有威胁极大的秦王嬴政在,这次合纵会盟的目标还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蝉鸣聒噪的夏日里。 楚王宫内悦耳的乐声悠悠飘扬,舞姬穿在身上的漂亮衣裙裙角转动速度飞快,五位国君端起吉金酒爵中的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欢快的笑声飘出了透亮的雕花木质玻璃窗,直达碧蓝云霄。 …… 热浪翻涌、空气都透露着一股子火辣辣炙烤感的七月盛夏。 楚、赵、魏、齐、燕携手共进,结成抗秦合纵联盟,集结六十万大军,奉春申君黄歇为联军上将军,以正义之名讨伐暴秦的消息也顺着一阵阵翻涌的暑气热浪,飞入西边的函谷关,直达咸阳章台宫的君王漆案上。 身着黑袍、面如冠玉的秦王政用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细作传来的五王于楚王宫会晤时的谈话,嘴角一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看着面前的数位重臣们冷嘲地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楚完一个老废物,妄图集合另外四个老废物与小废物来一同铲平函谷关?踏平咸阳?血洗秦王宫?活捉寡人与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哈,这五个傻子真真是敢想啊!一群没脑子的乌合之众都把寡人给逗笑了!” 瞧着上首的大王开朗畅笑的俊朗面容,坐于下首的国师、吕相、蒙骜、蔡泽、王翦、李斯、魏缭、蒙恬、蒙毅、冯去疾、淳于越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蒙骜老将军双手抱拳对着上方的大王、声音洪亮地大声道: “君上请放心,几年前的事情必然不会重演,老臣这次就算豁出性命也会牢牢将五国联军们揽在关外三百里之外的!” “无需这般麻烦”,秦王政随手将小册子丢到一旁,凤目灼灼地看着蒙骜上卿宽慰道: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老将军对我秦国忠心耿耿,根本不用对往昔的一次小小败仗耿耿于怀,黄歇不是信陵君!他没有能让联军凝聚军心的巨大号召力,也没有那么强能增强联军士气的煽动力!只是一群不齐心还不死心的草包聚会罢了!寡人敢言纵使寡人打开函谷关的关门,邀请联军入秦,这群草包们也不敢派一兵一卒进入关内!” 看着年轻的国君如此有锐气与自信,蒙老将军心中也忍不住豪情万丈。 国师却笑着摇头道: “君上说得虽然有理,但毕竟是六十万大军也不能过分轻视了,战略上能够藐视,但是战术上还应该重视才对。”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凤眼一弯笑着颔首称“是”。 魏缭也跟着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覆灭六国虽然需要大力依仗兵力,但也不能全赖兵力,希望大王能够不吝惜财产,拿出三十万金,派使者到六国去,臣敢保证这些钱财能上上下下将六国的重臣将领们侵蚀个遍,只要六国上层彻底被腐蚀掉,到时候大军东出覆灭六国时,来自六国内部的阻力会大大减小,将会消耗掉我军更少的兵力。” 坐在一旁的李斯听得连连颔首,他如今就在国库当值,对魏缭这用财力腐蚀他国贵族的法子简直是再支持不过了。 秦王政听到魏缭的建议,也当即豪气地甩袖笑道: “若是缭卿真的能用金银珠宝就能抵消掉我秦军的兵力损耗,别说三十万金了,就算是三百万金!三千万金!寡人也会统统拿出来,全力支持缭卿去做的!” 魏缭一听大王对自己这般信任,恨不得当即抱着大王的双手连呼“知己”,忙感动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拜道: “君上请放心,缭必然会让每枚秦半两都发挥到它最大的作用的。” 秦王政笑着颔了颔首,又对着掌管国库钱袋子的李斯吩咐道: “斯卿,那么用金银珠宝协同缭卿腐蚀六国贵族的事情,寡人就交给你去配合了。” 李斯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上首俯身拜道: “诺!君上放心,臣必然会配合好缭太尉行事的。” 秦王政看着自己的臣子们这般踏实能干,也丝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 “诸位卿家们都是寡人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更是辅佐寡人成就一统伟业的坚实臂膀,寡人真是一个都离不开啊!” 听到大王发自真心的赞美,群臣们更加感动了!恨不得立刻出宫去衙门里再加俩时辰的班。 在一片君贤臣明的良好氛围中,吕相国用眼神扫了身旁的国师一眼,看到国师伸手捋着胡须畅笑的模样,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上首说出了煞风景的话: “君上,眼下楚国、韩国送来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咸阳快住了整整一个夏天了,大王也已经亲政大半年了,老臣认为,君上合该快些将先王留下的后宫遣散,早日迎娶夫人们,建立自己的后宫,为秦国诞下下一任继承人,早日为秦王室开枝散叶才是。” 如果有可能的话,吕不韦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啊,可是作为大王的外大父,最应该说这话的国师不是迟迟不开口吗?他这个相国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啊。 果真,一听到国相提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整个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蒙恬、蒙毅作为宫廷侍卫长以及国君的贴身侍卫,对于年轻的国君心思还是能琢磨出几分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明白大王迟迟不开口答应成婚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年轻的大王心中真的没有什么男欢女爱,只有一统天下的伟业,二就是因为宫里的两位太王太后连番催婚、施压之下,彻底把叛逆的大王给搞得逆反心理发作了。 华阳太王太后与夏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越期待着楚国贵女与韩国贵女能早早同大王成婚,为她们俩生下来乖巧可爱的曾孙,大王就是偏偏不如两位老太后的心意,别说迎娶两位妇人做夫人了,愣是连两位贵女的面都不肯见,一“冷待”就是整整一个夏天。 “冷待”的不仅两位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坐不住了,连朝中的臣子们都快要坐不住。 毕竟统一大业虽然重要,可是下一任秦国继承人也很重要啊!虽然大王很年轻,身子骨看着也很好,但是若迟迟没有孩子的话,哪能让底下人放心的去遵守大王的命令,东出覆灭六国呢? 虽然话语有些难听,但毕竟先王可是只活了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了啊!真真是“先王创业未半,而英年崩卒啊!” 有庄襄王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秦王政又不愿意立王后、又迟迟不和他国贵女成婚,早已经惹得公室中的族老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在一种沉默到快要窒息的尴尬氛围之中,殿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道沉稳的中年女声: “哀家觉得吕相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君上就算再忙碌,也确实要抽出时间与两位贵女见一见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满殿君臣们忙齐齐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上看。 下一瞬,就瞧见仪态雍容的岚王后带着几个宫女快步走进了殿内。 瞧见自己母后来势汹汹,颇带几分不善的模样,秦王政也不由心虚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乖乖从漆案旁站了起来,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母后。” 群臣们也忙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岚王后俯身拜道: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 岚王后走上王阶、宽袖随意一摆就顺势在宽大的漆案旁坐下了,秦王政也垂首乖乖在旁边挨着母亲坐下。 他知道母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毕竟他不主动跑到后宫去,两位大母也不好次次跑来前朝捉他,但同样住在后宫的母后就没有他这般肆意了,必将成为被两位大母烦扰的对象,偏偏两位太王太后又是宫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即便心里面不喜欢,终归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其闹得太过难看,要不然前朝的臣子们会激情谏言的,孝道这顶大帽子“咔咔咔”地压下来,虽然压不死人,但却是能将名声给彻底压垮。 岚王后看了前来议事的臣子们一眼,又拿起被随意丢到一旁的细作小册子看了几眼,而后扫向身旁的儿子出声笑着询问道: “大王勤勉理政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可是前来与大王联姻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的宫殿内住了两个多月了,哀家都已经与其见了数回面了,两位贵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不知道大王何时才能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与两位贵女一见呢?” 听到太后娘娘的话,下方的群臣们也齐刷刷地“嗖”的一下将目光移到了国君身上,一时之间,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周边的空气都添了几分滚烫,知道自己不能再“逆反”下去了,今岁必须得成婚了,只得点头笑道: “儿臣都听母后的话,母后看着安排就是。” 如果放在前世,赵岚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一个喜欢、享受有钱有颜单身自由生活的人会对自己刚成年的子女们催婚催育?但此一时彼一时,十八岁的国君放眼到诸国来看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早在两年前,自己那两位婆婆就蠢蠢欲动地想要给章台宫内安排人事宫女了,但都被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一口否决了。 从秦王政的十六岁一直拖到了十八岁,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九周岁了,自从初夏时两位出身尊贵的美貌少女住进楚华宫和韩夏宫后,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宫里的人就几乎日日到甘泉宫内报到,甘泉宫的门槛都险些被踩踏了,岚王后真是烦都快烦死了。 此刻听到叛逆期结束的“逆反”儿子终于开口同意与两位贵女见面了,岚王后也当即一锤定音道: “近日宫中花园内的夏花开的正盛,荷花池内的荷花也长得葱葱郁郁,哀家准备在七日后于宫中举办一场荷花宴,邀请诸位卿家的女眷入宫赏荷,到时有兴趣的卿家自可让家中夫人来宫里一会。” 听明白太后娘娘这是要让家中女眷与未来的大王夫人们见见面了,下方的群臣们也忙躬身称“是”。 瞧见母后投来的犀利眼神,秦王政也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成婚就成婚吧。 …… 待到暮色时分,日光西斜之时,太后娘娘七日后将要广邀臣子们的家眷在宫中举办荷花宴的消息也随着燥热的夏风送到后宫了。 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听到“叛逆”的大王总算是愿意成婚了,也满意了,算是暂时消停下来,不派宫人到甘泉宫里催太后了,反而要想办法精心给自己的娘家小辈装扮、教导了,务必要让自家的娘家小辈在荷花宴上能够在臣子的家眷面前一鸣惊人,毕竟即便宫中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宫务总归要有人来负责的,相对来说,实际中的“第一夫人”也还是存在的。 新一茬的宫妃争夺的不是秦王这个人,而是秦王政后宫中散落的权柄,以及她们在后宫中、在秦王面前所代表的母国话语权。《 》 230-240 第231章 嬴政娶亲:【芈蔷,姬清】 入夜时分,被日光炙烤的炎热的咸阳温度总算是慢慢凉爽了下来。 伴着馥郁花香的晚风顺着一扇半开的木质雕花玻璃窗,悠悠飘进了装潢富贵的楚华宫内。 此刻,偏殿之中,一位身材高挑、长相明艳的少女正跪坐在案几旁,用保养得宜的白皙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给趴在案几上打盹儿的三花猫顺毛。 三花猫的颜色非常漂亮,身子胖乎乎的,长长的毛发也打理得十分油亮顺滑,显然被宫人们养的极好。 瞧着猫咪在她的手指下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来了一连串的咕噜声,少女不由有些好奇地托腮看着摊成一张毛茸茸大饼的猫咪出声询问道: “咪咪,你是秦王宫本地的猫,肯定见过秦王政吧?你说他到底长得是何模样?又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呢?” “阿父说秦王政是当今诸国之中最年轻的大王,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如今我从云梦泽赶来咸阳也有两个多月了,见过太后娘娘,也见过葵长公主,还见过几次长安君,可是秦王嬴政的面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华阳姑祖母说,秦王政心中对楚女有很深的防备,必然会想方设法地躲着我,你说他明日究竟会不会出现在荷花宴上呢?” “喵~~~” 毛发顺滑的三花猫被眼前身着黄色衣裙的两脚兽伺候得舒服极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自己白色的软乎乎肚皮继续让两脚兽伺候。 与其说少女是在对猫咪询问,不如说她是因为心中紧张,借着撸猫来放松。 身为楚国的公室女,早在前年刚及笄时,芈蔷就知晓了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作为宣太后隔了好几代的娘家小辈,她注定要嫁到咸阳与秦王政联姻。 在这个漫长的夏日里,她从一开始刚来到咸阳的忐忑不安,在宫中女眷们对她的亲切问候下,已经算是渐渐适应了秦王宫中的生活。 陪嫁而来的宫女提着冰块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公主正在撸着华楚宫中的猫咪自问自答。 她边将竹篮中的冰块往半人高的吉金冰鉴中放,边出声笑着接话道: “公主,奴听闻秦王的容貌是长得一顶一的好,结合了庄襄王和太后娘娘的优点不说,还从小就被国师大人一手带大,受到多位大师教导,气质也很好,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 听到自己婢女对素未见面的秦王嬴政如此追捧,芈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藏在内心深处的紧张感霎时就去了大半,甚至对明日的到来都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与此处和谐温馨的撸猫情景不同,在相隔不远的韩夏宫偏殿内,临窗却传来了一阵压抑又躁动的琴音。 琴音的凌乱、急促、低沉、无序恰巧彰显了抚琴人心中复杂难安的情绪。 “清公主,时候不早了,夏太王太后派奴前来告知您,该歇息了,否则明日气色就差了。” 听到身后传来了中年女官、隐含劝诫的话语,搭在古琴上的十根纤细手指瞬间就按下了琴弦。 琴音止住的刹那,十指的主人身着绿色衣裙的少女也背对着身后传话的女官声音清冷地回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禀报姑祖母,我这就准备睡了。” “诺。” 中年女官俯身退下。 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是知道自家公主这两个多月在韩夏宫内的真实生活的,明白公主心里苦,遂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走上前,果然瞧见了自家公主正顺着莹白脸颊往下滑落的两行清泪,她不由心疼地小声劝道: “公主,您莫要哭了,若是眼睛哭得红肿的话,明日夏太王太后与琳夫人瞧见了又要不高兴了。” 听到宫女的话,十六岁的姬清泪眼一横,看着对面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流着眼泪冷嘲地讥讽笑道: “呵她们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自然是要不高兴了,可惜却不是因为我哭伤了眼睛心疼,而是因为我的眼睛红肿后就不漂亮,等明日让秦王和太后娘娘看见了,就讨不了他们母子俩的喜欢了。” 听到清公主委屈又不甘的语气,陪嫁宫女也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强忍着眼泪低声又苦劝道: “公主,您这样又是何必呢?奴知道您不想要嫁给秦王,可是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是韩王室嫡出的公主,又是秦王的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还有夏太王太后和琳夫人两位血缘关系极为亲近的长辈在后面为您撑腰,只要您自己想通了,岂不是以后轻而易举就能在这秦王宫中站稳脚跟了?” “呵嫡出的公主?秦王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亲近的姑祖母和姑母?” 听着婢女的劝慰,姬清嘴角一扯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眶中的泪水却变得更加多了: “眼下乱世愈乱,韩国的大片土地都被秦国给吞并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军马上就要打进新郑灭掉韩国了,呵,兴许过不了几年,我的母国、我的亲人们就全都要被嬴政给下令覆灭!杀死!俘虏变成阶下囚了!他是我的表哥,又注定是我的血海仇人,我身为韩国的公主又能如何放下心中的芥蒂,委身于他?这简直比杀了我都要令我难受!” “公主……” 陪嫁宫女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姬清却伸手将滑落的泪水往眼角上方抹去,看着窗外的夜色,痛苦地自嘲道: “这世道真是不好,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我是公子的话,入朝为政的话必然要向大父推荐贤良臣子,革除奸臣,兴盛国力!披甲入军营的话,也会大力训练士卒,保家卫国、开疆扩土!可是我空怀壮志,却偏偏生成了女儿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国的国土被邻国们肆意侵占,眼睁睁看着无数韩人死于敌军之手,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管不了,只能被人装扮的像个没有心肝的水晶人一样,强扯出一抹虚假的笑容,披上嫁衣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来咸阳,又要日日在这敌人的宫殿内,面对嫡亲姑祖母和嫡亲姑母的催生。” “呵呵,嬴政马上都要兴兵把我们韩王室覆灭了,我为何还要与他成婚?为他繁衍子嗣?难道未来我要对着我的孩子们说,是你们的亲生父亲灭了你们的嫡亲外家吗?!”,姬清悲伤的蹙起双眉,双手捂脸,泣不成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事情?这破破烂烂的世道又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该死的!呜呜呜……” 在这浑浊的乱世之中,醉生梦死的人活得肆意,头脑越清醒的人反而生活得越痛苦。 陪嫁宫女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姬清压抑的哭声也顺着玻璃窗传到了夜晚的夏风中,引起窗外荷花池内的荷叶轻轻摆动。 …… 浓稠的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褪去,满天璀璨的星光也逐渐变得暗淡。 黎明刚刚破晓,红色的朝霞就铺满了咸阳上空,一向庄严肃穆的秦王宫也难得变得热闹了起来。 今日是秦王政即位以来,宫中最喜庆的一日。 开阔的秦王宫后花园内,漂亮的白鹤在草地上抖擞双翅、优雅地来回走动,一处处亭台楼阁间花木峥嵘。 引自渭水、樊川的潺潺河水环绕着宫殿欢快地流淌,伴着袅袅丝竹的美妙乐声好不热闹。 一望无际的荷花池内,荷叶青青漫出水面,粉白的荷花亭亭立在其间,随着夏风的吹拂微微晃动。 绕着荷花池修建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彩绸,榫卯结构搭建的漂亮花厅之中摆放着数张案几。 每张案几旁都坐着衣着富贵的臣子家眷。 上首两张并排摆放的漆案旁则坐落着当今秦国身份最为尊贵的母子俩。 身着一袭玄鸟风袍的岚王后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乌黑发髻上斜插的凤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坐在其旁边,长胳膊长腿的秦王政今日也难得没有穿黑袍,而是穿着一身色泽清凉的月牙白锦袍,尚未加冠的年纪,满头茂密的黑发一半被一枚白色的玉环半束,另一半顺滑的披散在脑后,整个人身上威严又锐利的国君气势顿时少了大半,远远瞧着像是世家精心培育的贵公子一样,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惹得臣子的家眷们纷纷打量之后再打量。 嬴政却对满厅女眷的目光视若无睹,长长的眼睫微垂,一页页地翻阅着案几上的小册子,其上详细记载了楚、韩两位联姻公主住进秦王宫后种种明里、暗里的表现。 楚公主内外表现都很一致,心思看着也不深沉,而韩公主,他名义上的新郑表妹却并未像韩王然和韩王安在信上说得那般,温婉贤淑,并且对他这个表哥有发自真心的倾慕? 瞧见纸上最后一页用密语写着昨晚韩公主和她陪嫁宫女所说的一番话,嬴政不由往上挑了挑长眉,难得对自己这个他国表妹生出来了几分兴趣,着实是没想到韩王室一堆软蛋,唯一有血性的人竟然被送来咸阳同他联姻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瞥见自己儿子来到这儿不是饮茶就是翻阅那写满拼音的两本小册子,半天都不吭一声,忍不住出声笑道: “眼看着暑热马上就要起来了,哀家觉得也是该请楚公主和韩公主来参宴了,大王觉得如何呢?” “全听母后安排。” 秦王政笑眯眯地将两本小册子收进怀里。 岚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冲着身旁的女官微微点头。 片刻后。 两位个子高挑、身形窈窕的贵女就从远方的抄手游廊中慢慢走出来了。 满厅的臣子家眷们瞬间期待地齐齐望去。 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也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撩起眼皮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黄色楚服、鹅蛋脸、杏仁眼的少女脸颊微红、步子袅袅的走在左侧。 而另一侧,则是一个身量与她相仿,身穿绿色韩服,瓜子脸,眉眼清冷的少女。 这二人一个是与他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远房表妹,另一个则是他的亲表妹,从血缘上来讲,他身体内流着四分之一的新郑韩人血,比起他,身体内流着四分之三新郑韩人血的成蹻显然与正朝着他步步而来的韩公主亲缘关系更近些。 两位贵女并肩走到花厅内,对着上首的母子俩,当着满厅贵妇的面,用雅言俯身齐声道: “楚公室芈蔷拜见秦王君上,拜见太后娘娘。” “韩王室姬清拜见秦王君上,拜见太后娘娘。” 前者声音温柔,后者声音清脆。 单看这一言一行与通身透露出来的气质就能让人明显感受出来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联姻贵女乃是完全不相同的性子。 坐在上首的岚王后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两位少女,恍然间也想起来十年前,初见芈乔和姬琳的场景,此情此景恍如彼时彼景。 任她活了两世也禁不住感慨一句时间真是不经算啊。 她笑着双手微抬,示意两位少女齐身,和煦地笑道: “两位公主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如今你们也已经在咸阳住了一段时间了,不知可还习惯?” 芈蔷侧眼偷偷打量了一眼秦王政,看到这位楚王室、楚公室口中所说的“虎狼秦君”,非但不是“虎狼”的长相,竟然瞧着还如此温文尔雅,心中霎时就满意的不行,脸色微红地对着上方的岚王后俯身开口回答道: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芈蔷对咸阳的生活适应的很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呵呵呵,适应就好,适应就好。” 岚王后轻笑着点头。 暗中打量嬴政的姬清也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对着上首的岚王后俯身道: “多谢太后娘娘的关怀,姬清对咸阳的生活也适应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习不习惯都没事儿,你们大老远地进入咸阳,哀家作为长辈,自然是把你们当成亲近之人看待的,若有疑难之处,自可到甘泉宫内寻哀家。” 岚王后边说边示意站在身旁的花将两个紫檀木的方盒送到下方去。 花也顺从地捧着木托盘将两个方盒一一送到了两位公主手中。 方盒中央是有一片菱形的玻璃片,透过玻璃,能看清楚里面摆放着一套华贵的玉饰。 芈蔷脸色红红的谢过太后娘娘。 姬清也强扯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太后娘娘道谢。 看到太后娘娘显然对两位公主很满意,该走的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坐在下方的臣子家眷们也都捧起盛着红紫色葡萄美酒的玻璃杯对着上方的太后娘娘笑道: “恭喜娘娘喜获佳媳,想来明岁娘娘就能抱到孙辈了。” “是啊,贺喜娘娘,贺喜大王!” “两位公主气质如兰,面容秀美,大王真是好福气啊……” “……” “……” 在一众恭喜、贺喜声之中,丝竹管弦的乐声骤然间变得大了起来。 有美丽的舞姬站在大鼓上赤脚舞蹈,有精壮的年轻侍卫赤膊跳剑舞。 暑热在蔓延,鼓声阵阵,剑声烈烈。 在案几旁坐下的芈蔷看着捧着玻璃杯前来同她交谈的臣子家眷们,听着这些早已开怀的夫人们祝她早日诞下麒麟儿的话,一张粉白的俏脸也不由变得越来越红。 相比较之下,围绕在姬清面前的贵妇们就少多了,兴许也是看出来这位公主性子不算开朗,臣子家眷们对她也不算太热络。 坐在上首的赵岚将眼前的情景看在眼里,没有选择多做什么,反而侧头看向自己儿子。 嬴政瞥了两位少女一眼,对着母亲点了点头。 赵岚也笑着喝起了葡萄酒。 热热闹闹的荷花宴一共持续了一个半时辰,秦王政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去了。 下午时分,宴席一结束,宫中就传出来了王令。 命楚公主芈蔷、韩公主姬清即日起出宫到驿站内待嫁。 秦楚联姻的婚期定为秦王政六年秋八月初八。 秦韩联姻的婚期定为秦王政六年秋八月十八。 相差十天的婚期,却分出来了先后,显然,秦王政即将迎娶的第一位夫人是楚国贵女,未来下一代王储的身体内也很有可能将要继续流淌着秦楚两国的血液。 即便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是实际中的“第一夫人”还是落到了楚臣一系手中,华阳太王太后和乔夫人对这个婚期分外满意,待嫁的蔷公主也欣喜的脸颊滚烫,眼中星星亮。 与其相反,韩夏宫内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看着夏太王太后紧抿双唇,眉头紧皱的冷漠面容,坐在一旁的琳夫人忍不住小声开口劝道: “姑母,只差十天罢了,兴许清儿会先一步诞下王储呢。” 夏太王太后闻言不由深深地闭上眼睛,摇头叹息道: “琳儿,一步慢步步慢啊,母国危在旦夕,只有蔷儿早日诞下下一任王储,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打算。否则的话终究是太危险了” “唉,蔷儿这孩子终究是被王兄和安给惯坏了,一点都不识大体,早知这一代嫡出的公主是她这种小性,哀家当初就让王兄从公室内选人了。” 听着姑母愤愤不平的声音,琳夫人也不禁低下了头。 现如今的姬蔷就是十余年前的她。 少女时期的姬琳公主对秦王室是愤恨惧怕交加,而经年之后诞下秦国长安君的姬琳夫人却只是遗憾 遗憾表哥英年早逝,遗憾自己的儿子不是当今秦王。 …… 呼啦啦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雨水顺着檐角下的几道雨链哗哗流淌,宫廷内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分外干净。 几场滂沱大雨落下。 秦庄襄王的后宫就散了。 除了岚王后仍旧住在甘泉宫外,乔夫人带着自己虚岁十三的女儿嬴葵搬出宫廷,住进了王城之中的长公主府,琳夫人带着自己虚岁十二的儿子嬴成蹻搬出宫廷,住进了王城之中的公子府内,其余先王留下未开怀的宫嫔们全部遵循旧制送入了雍城旧都内统一养老。 随着十几位贵人的离去,带走了近三百位的宫人,秦王宫的后宫宫殿群瞬间就空了。 炎热的夏日在渐渐发凉的秋风中走到了尽头。 进入八月。 农人们忙着秋收。 关外联盟的五国整顿联军准备西去伐秦。 咸阳内,即将满十九周岁的秦王政也迎娶了自己第一位夫人。 芈蔷是心甘情愿嫁给嬴政的。 两个年轻人圆房之时,也很和谐。 住在驿站内的姬清坐在驿站的窗边软塌上,左手拎着一个瓷白的小酒壶,右手拿着一个瓷白的小酒盅,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一杯接着一杯饮酒,酒水入腹,醉意催的她脸颊上慢慢升起绯红,而姬清的双眼却越来越迷茫,今日成婚的是隔壁的芈蔷,到她成婚的那日,她姬清又该如何心平气和的面对嬴政呢? 脑袋渐渐变得混沌,酒壶、酒盅也相继脱手,侧倒在软塌上的姬清闭眼流泪睡去。 翌日,换上一袭黑中带红的秦国贵族妇人衣裙、青丝高挽成发髻,斜插珠玉金步摇的蔷夫人脸色红彤彤跟在长身玉立的秦王政身旁,去挨个拜见两位太王太后和太后。 华阳太王太后看到穿着打扮一新的侄孙女后,高兴的连嘴巴都合不拢了,眼角的鱼尾纹像是海浪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了一起。 韩夏宫中的夏太王太后对着两位新人露出的笑容不远不近、不浓不淡,把不出彩也不出错的首饰头面赏赐给蔷夫人后,就打发二人离去了。 即便芈蔷是华阳太王太后一脉的人,但是从儿媳妇的角度来讲,赵岚对其是真的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一想到兴许在不远的将来,扶苏很大可能就要呱呱坠地了,穿来十九年,虚岁四十的赵岚竟然也有了几分做祖母的心,笑呵呵的给芈蔷了许多漂亮首饰。 作为自己迎娶的第一个女子,即便秦王政心中没有多少男欢女爱,但对芈蔷本人也更看重几分。 白日里领着对方拜见完自己的母后和两位大母,傍晚时分,他还是低调的带着芈蔷去国师府内拜见了自己的四位外家长辈和住在府内的非师兄。 看着站在一起对自己俯身行礼的新人,赵康平和安锦秀的眼睛都不由慢慢湿润了。 老赵的感受尤其特别,仿佛昨日外孙还正挂在他胸前腰凳上抱着奶瓶吃奶,一眨眼竟然就已经长的比他还高出许多,娶媳妇儿了。 岁月催人老啊。 老赵心中感慨万千。 头发花白、日趋年迈的安爱学和王季妞用长满皱纹的双手,高兴笑着将准备的新婚礼物送给了小两口。 年过六旬的安锦秀也拉着芈蔷的手,慈爱地笑道: “蔷儿,你安心在宫内生活吧,政表面上看着挺威严的,其实很好相处的……” 芈蔷脸色红红的听着身旁的国师夫人给她讲大王幼时的趣事,又不时望向正同国师与韩非先生说笑的大王,一双水波荡漾的杏眼瞧着亮晶晶的,很是喜人。 秋风习习,一簇簇黄澄澄的桂花开满了枝头。 花香弥漫之时,秦王宫内又挂上了喜绸。 十日的时间飞快度过。 黄昏之时,姬清也身穿上黑红两色、绣有云纹、水纹的丝绸礼服坐上礼车,赶赴秦王宫。 火烧云从天的这一边一路烧到了另一边。 宫人在殿外来回迈着小碎步走动。 尚且没有红盖头、嫁衣也不是大红的古老年代里,头戴华贵头饰,脸上画着粉白妆面,唇上涂着朱红口脂的清公主坐在床榻边,紧张的攥起了双手。 听着窗外一道道“拜见大王”的恭敬行礼声,她更是感觉“砰砰砰”直跳的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了。 “吱呀”一声门扉响。 “叮叮咚咚”珠帘碰动的清脆响声在耳畔处乍然响起时,姬清仿佛条件反射般抬头朝着珠帘的方向望去。 一人高的玉石屏风后面,露出来了一张剑眉星目、俊朗至极的脸。 脱下月牙白锦袍、换上玄衣裳的秦王政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威势都陡然之间重了不少。 唯一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对方怀中捧了一摞的纸质书。 看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嬴政,姬清不由吞了吞口水,下意识从床边站了起来。 瞧见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看个不停的便宜表妹,嬴政好看的眉头也不由往上挑了挑,想起上半年送女出嫁的便宜表舅看见他时,目光都吓得不敢与他对视,他不由再次在心中感慨,姬清真是生错地方了。 瞥见嬴政微微弯腰将怀中抱着的一摞书放在了案几上,姬清紧张的攥紧双拳,蹙眉看着嬴政出声询问道: “秦,秦王,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嬴政一挥宽袖,示意姬清走过来。 姬清抿唇,脚步挪了过去,下一瞬就听到嬴政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清公主既然这般不愿意来秦国,为何还要跑这般远地嫁给寡人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姬清惊得瞪大了双眼,她无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双眼错愕又隐含惊惧的看向嬴政,质问的话脱口就出: “你一直派人监视着我?” 嬴政勾唇笑道: “你想多了,你还不够资格让寡人派人监视。” 她不够资格,那谁够资格,显然是自己那位姑祖母了。 猜到嬴政必然已经知道自己在陪嫁宫女面前发的牢骚了,姬清也直接脸色一冷,闭上眼睛,豁出去破罐破摔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我也懒得敷衍你!嬴政你身为秦王!注定要成为我的血海仇人!不是我想要嫁给你,而是我大父和父亲想要让我嫁给你!我虽然无力反抗,但是我一想到你有一天会亲自下令血洗韩王宫!我就恨不得提前提剑杀了你!” 姬清双眼通红地含泪怒视着嬴政,同时脊背发冷,等着嬴政雷霆震怒之下,派人把她打入冷宫亦或者是直接杀了,也省得她在此处遭受良心的煎熬了。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却是嬴政非凡没有大怒,反而抬起双手“啪啪啪”地笑着鼓起了掌。 这从未想象过的情景瞬间把姬清给搞懵了:“你,你……” “哈哈哈哈,有骨气!” 嬴政鼓掌上前,凤目灼灼地对姬清夸道: “姬清,寡人着实是没想到,你们韩王室所有男的加起来凑不出一副的硬骨头,竟然长在了你一个女子身上。”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觉得你能在寡人出兵灭韩前,就先一步提剑杀了寡人?!” “秦国在历代秦君的治理之下,年年岁岁与塞外的胡人斗!在塞外的黄沙与朔风之中,极为艰难的生长,从被周天子、山东诸国的君主们轻视!忽视!看不起的一区区西陲小国历经几百年的发展积累才有了今日傲视群雄的强大规模!而你!你的母国因为是周天子留下的血脉,就轻轻松松地占据了七雄之内最肥沃的平原,日日在宫廷之中过着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优渥生活,明明国都内处处都是良田,还造出来诸国之中最锋利的韩弩,变法的时间也早得很,但在历代韩王的治理之下,却偏偏使得整个诸侯国日趋衰弱,国土面积逐年缩水不说,地位也从七雄之一没落为依附秦国生存的内臣!” “你姬清记恨着历代秦王吞噬了你母国的领土,又恼恨寡人欲要兴兵灭韩!你却不睁眼看看,若是你的列祖列宗们争气能守得住自家的国土的话,我秦人又如何能够攻破你们的城池!” “寡人告诉你!秦国有今天是因为上有历代先王呕心沥血的治理朝政,下有一代又一代老秦人沉默又顺从的拿起农具弯腰在田地中耕耘,拿起兵器冒死在战场上拼杀!” “秦国如今已经做到了,没有一人在春日里饿死!没有一人会在冬日里冻死!而韩国在入冬之后,饿死、冻死的人却不知凡几!寡人灭韩是为了能让生活在韩地上的庶民能摆脱战乱,早日过上平静的生活!” “昔日,弱韩者韩也,非秦也!他日,灭韩者也是韩也,更非秦也!” “身处弱肉强食的世界,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一个诸侯国也好,一个人也怕,唯有自立自强方可在整个灭国吃人的世界中生存!自艾自怨不思进取、不知悔改唯有灭亡这一条路!” “姬清!寡人今日明确告诉你!无论你嫁不嫁给寡人,寡人都会出兵灭了韩国!你对寡人百般不甘,视寡人为无情的洪水猛兽,不愿意委身于寡人,又怎知,寡人就会心甘情愿地娶你呢?” “嗯?” 嬴政身子前倾,脑袋低垂、凤目极具压迫感地看着自己气质清冷、表情倔强的便宜表妹。 第232章 两个选择:【母猪的产后护理】 “你!你!我……” 姬清着实是没有想到会亲耳从嬴政口中听到这般直白的“灭韩”话,一时之间只觉得头顶之上绽开雷电,心中惊惧交加,瞳孔剧烈颤抖地看着嬴政,失语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嬴政瞧见她这惊骇过度的反应遂直起身子、移开目光,失态的姬清也瞬间低下头,抬手紧就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脑袋仿佛被重锤敲过一般,乱糟糟地“嗡嗡嗡”响,对于对方所说的那番话她没有一点脸面进行反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位野心勃勃的虎狼秦君。 她明日还能走出这座宫殿,瞧见太阳吗? 秋夜中的月光清冷,窗外趴在墙根下鸣叫的蟋蟀声同盛夏时相比也小了许多。 二人全都不说话,粘稠到仿佛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内室之中肆意地蔓延。 整间内室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姬清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都要把身上的礼衣给湿透了,才看到嬴政转身移步走到那堆放着一摞书的案几旁撩袍跪坐下,对着她抬手道: “你也坐过来,寡人想要与你好好聊聊。” 姬清闻言只好攥紧双拳,顺势走过去挨着案几坐在了嬴政对面。 只看见对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打量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姬清,生于王室,在秦韩联姻的背景之下,你慑于你大父的威势满怀委屈的嫁给了寡人,寡人又困于孝道,无奈迎娶了你。于公来说,我们俩的结合是大势之下一场强扭在一起的政治联姻,注定是一对怨偶;于私来说,你又是我的亲表妹,我们俩属于三代以内的近亲,血缘关系挨得实在是太近了,寡人若要与你圆房的话,很大概率你会生不出来孩子,亦或者是生出来有天残的孩子,这是寡人绝不愿意看见的,也不想要看见的。” “瞧在你难得有几分血性的份上,寡人现在可以给你两条路选,你可愿意一试?” “什么近亲成婚?” 姬清对嬴政这段话听得似懂非懂,长眉微蹙,眼中也满是困惑。 嬴政见状直接从旁边的一摞书中取出来一本薄薄的小书递给对面的姬清。 姬清伸手接过小书,只见封面上写着两列大字【优生优育遗传论医家安爱学】。 意识到这是嬴政那位住在国师府的太姥爷所写的医书,姬清蹙眉翻开封面看了下去,只见开篇的序言上就赫然写着: 【自古以来人们结亲时,酷爱进行亲上加亲的近亲成婚,这实属大谬也!本书基于专业的遗传学理论以及秦国四百多万人口的调查数据,详细阐明了为何表亲联姻后很难生出健康的下一代……】 瞧见这遣词浅白又语气极其强烈的语句,姬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中的小书只有薄薄几十页,通篇都是大白话,一个文绉绉的词都没有,还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进行断句,是以她阅读起来的速度也非常快,差不多仅仅一刻多钟的时间就看完了。 然而她的脸色却瞬间惨白了几分,不敢相信地看着嬴政出声询问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 “千真万确!” 嬴政认真地说道: “这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生子的调查是在昭襄王晚年时秦国就已经得出的确凿结论了,这十几年来,书上的内容已经在秦国广为流传,除了上层贵族们仍旧是为了利益偷偷摸摸地进行近亲联姻外,普通庶民们都已经渐渐放弃这个陋习了,还在一定程度上大大促进了我国人口的快速增长。” “可是庄襄王与琳姑母生出来的长安君就是正常人啊!” 姬清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嫡亲表弟。 嬴政勾唇冷嘲道: “成蹻属于近亲成婚之中极其稀少的那个幸运儿了,他虽然没有出现天残,可他幼时的发育速度却远远没有办法与寡人和葵儿比,身子骨也没有我们二人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姬清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咬着下唇垂首颓唐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我在新郑时从未听到近亲成婚不适宜生育的风声,大,大父和阿父也从未告诉我。” “这很正常,夏大母正盼望着韩王室的贵女能早日在咸阳诞下下一代王储,有成蹻这个幸运儿在前面杵着,即使书上的内容传到新郑,你的长辈们也会死死拦着不让消息送到你的耳朵的。” “所以我们俩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姬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嬴政。 嬴政毫不犹豫地颔首答道: “是!” “寡人讲究优生优育,这一辈子都没有娶任何表姐、表妹的想法!” 姬清点了点头,看着嬴政坚决的模样,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那我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又该怎么处置我?” “寡人不打算处置你,你不想要委身于寡人,寡人也不想要毁你清白。” “现在既然已经成婚了,寡人给你两个选择”,嬴政指了指眼前装潢富贵的内室,“第一个选择,你就此歇了你那不切实际想要救韩、存韩的心,早日与夏大母、琳夫人划清界限,安安稳稳的待在这处宫殿内做你的清夫人,寡人保证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顺顺遂遂地活到寿终正寝,在这期间,寡人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会有他人故意难为你。” 姬清不自觉的手指抓紧了身上的礼服,这岂不是要把她能成一只小雀儿养? 她当即摇头道: “我不要这种违心的富贵生活,第二个选择时什么?” 姬清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嬴政有些迫切地询问道。 嬴政往上略一挑眉,心中对姬清愈发高看了几分,又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摞书,幽幽道: “第二个选择是,寡人觉得你现在的年龄也不过才十六岁,如果你愿意的话,寡人会在合适的时机安排你在宫中假死,给你换个新的身份,送你到郊外的学宫内读书。” “韩非先生是你公室内的长辈,有他在,必然会在学宫内好好护着你,以你的年龄、资质和理解力,寡人相信你进入学宫读书后,必然能够顺利地从小学部升到大学部,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未来通过科举考出来功名了,等寡人覆灭了韩国后,统一韩地后,兴许会酌情派你到新郑为官,给你个平台,让你能够拯救韩人,施展自己的抱负!” “你,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姬清实在是没想到嬴政给出的第二个选择竟然这般开明的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她整个人都禁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惊得都瞪大了。 嬴政微微抬头,目光犀利道: “寡人不是嗜杀之人,覆灭韩国是为了终结这个纷争了八百多年的乱世,又不会杀尽韩人,终结韩地的文化传承。” “到时终归得派出官员到韩地内进行治理,如果这官员真有能力,他/她本身是否是韩人,对寡人来讲并不重要。” 姬清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再度坐到坐席上,双手交握,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姬清!你快清醒清醒!听听嬴政这是在说什么混蛋话!他灭了韩国是为了让韩人更好的生活?!他都明确对你说,要灭了你的母国了!你不想办法快些刺杀他!难道还傻乎乎的去那学宫读书,未来给他做官员,当他的狗腿子吗?!】 【不对啊!姬清!你要冷静地想一想!母国那一马平川的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够抵挡住虎狼秦军呢?!即便没有秦国,东边的赵国、南边的楚国势力大了,也会野心勃勃地覆灭韩国的!在这个乱世之中,母国根本就是保不住的!如今嬴政都给你个这般好的上升机会了!你不还快些抓住!傻愣着等什么呢!】 【你说的不对!】 【你才是妖言惑众呢!】 两个念头幻化出来的小人儿在姬清脑海中疯狂地打架,惹得姬清头疼不已,深深闭上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嬴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便宜表妹做出最后的选择。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姬清才再度睁开了眼睛,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若是我选第二条路,到时候真的有能力做官了,你,你覆灭韩国后能不能不屠杀韩王室,他,他们毕竟是我的骨肉血亲。” 嬴政听到这话,思忖片刻才回道: “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寡人也不知道,目前寡人没有血洗韩王室的心。” 姬清听到这种回答也松了口气,如果嬴政真的一口保证“绝不屠杀韩王室”,她还不敢相信呢。 “行,我听你安排去学宫读书,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假死出宫呢?” “等到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吧,这段时间你可以看看我给你带来的这些书。” “嗯。” 姬清颔了颔首。 瞧见嬴政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往净房那边去,她又瞬间紧张了起来,纳闷地看着嬴政的背影开口询问道: “你不是说不与我圆房吗?” 嬴政听到这话也奇怪地回头看着姬清道: “你莫不是想让寡人今夜离去?若是寡人留你今夜独守空房,明天你被寡人厌弃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 “寡人到是无所谓?你如何应对夏大母和琳夫人呢?”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被狠狠噎住了。 她瞧着这内室中唯一的一张大床,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地询问道: “难道我们俩今晚睡一张床?” “呵呵,怎么可能?” 嬴政被逗乐了,当即指着那临窗的一张软塌笑道: “这不还有张塌吗?寡人睡床,你睡塌,在你出宫前都这样子做。” “啊?!” “你睡床?我睡塌?!” 姬清只觉得自己耳鸣听错话了,有些诧异地看着嬴政。 这么大的一个王,怎么一点君子对淑女的礼仪都没有呢? “是啊,一,塌的长度躺不下寡人,二,这是寡人的家。” 嬴政毫不犹豫地丢下这话,就进入了净房,全程低着脑袋默默当背景板的宫人们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姬清听到这出乎意料却颇为理直气壮的回答,只觉得好笑不已,想要瞥笑却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对嬴政本人也改观了许多,没有她入秦前想象的冷酷无情,反而分外真实开明,还丝毫不虚伪做作,有啥说啥。 若是她不是韩人而是一个普通秦女,若是他们之间不是近亲的话,兴许她真的会对这样一个英明的国君动心吧? 可惜,没有如果…… 姬清眼睫微垂,压下各种思绪,拿起灯罩用细细的银簪将拙火往上轻轻拨了两下,再度坐回案几旁。 趁着嬴政在净房梳洗的时间,她又仔细翻看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摞书只见其上绝大多数都是国师府里的人写的,还有几本大点的册子,是历年来学宫招生考试的试卷。 她挑挑拣拣,看到《地球论杂家赵康平》、《一统论杂家赵康平》两本书后,微微用牙齿咬了咬下唇,放到一旁决定明日好好看看。 越过几本韩非族叔所写的法家书籍后,两本本农家的书籍就跳到了姬清眼前。 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公猪的阉割技巧农家王季妞》、《母猪的产后护理农家王季妞》 只感觉眼前一黑、脚趾头都控制不住想要扣木地板的姬清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嬴政送这两本书来干嘛?难不成还想要让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撸起袖子,学养猪吗??! 第233章 联军伐秦:【空城】 夜深了。 卸完妆发、拥着薄锦被躺在软塌上的姬清隔着昏黄的烛光能隐隐瞧见正躺在大床上安心睡觉的嬴政。 嬴政的呼吸声并不大,但是存在感却丝毫不弱。 独自睡觉了十六年的她,原以为今夜与一个存在感这般强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很难睡着,但是等她闭上眼睛后,听着窗外渐渐增大的秋风声,没过多久原本清明的意识就彻底变得模糊了。 到后半夜时,不知疲倦疯狂敲打着窗户的秋风又带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朦朦胧胧间听到雨声的姬清蹙着眉头睁开眼睛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 她披散着长发、拥着薄锦被从软塌上坐起来,下意识往大床的方向望去,瞧见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领着一队端着各种洗漱用具的宫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看到自己的心腹宫女,姬清也嗓音微哑地开口询问道: “秦,君上呢?” 陪嫁宫女强迫让自己忽视昨晚看到、听到的一切,恭敬地俯身回答道: “回夫人的话,君上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上早朝了,吩咐奴转告您,您睡醒后可以先用早膳,等巳时末朝会结束了,他会带您去给两位太王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的。” 听到这话,姬清下意识去看放在案几上的滴漏,如今也不过辰时四刻罢了,若是嬴政已经上了半个时辰早朝了,说明他在卯时四刻左右就起床了。 这般早就起床,她却丝毫没有听到动静,显然还是照顾到她了。 实在是没想到,入秦后的几个月里,她在秦王宫中睡的第一个好觉竟然是与嬴政成婚后…… 嬴政这般早就上早朝了,而大父一个月能在午时前召集群臣进行一场朝会就不错了。 唉,韩王终究是与秦王不可比拟的…… “夫人?” “夫人?” 陪嫁宫女看到自家夫人听完自己的回答后就坐在软塌上拥着薄被微微有些失神,忍不住开口连唤了两声。 “嗯。” 姬清听到声音慢慢回过神来,发散的目光也变得凝实了些,伸她手推开身上的锦被,踩着放在软塌前的软底鞋下地吩咐道: “你们先伺候我梳洗吧。” “诺!” 当姬清梳洗完毕,上完妆容,开始用早膳时,秦王政已经在朝会上与文武百官们商议完了对抗五国联军的事情。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秋雨一直持续到了次日上午都还淅淅沥沥地没有停止。 用罢早膳不久的姬清再度抱着双膝坐在软塌上,透过被秋雨洗刷的分外干净的玻璃窗,看着院子内栽种的古槐。 古槐长得很高大,但满树葱郁的绿叶都已经被秋风吹得发黄了。 同样的古槐生在韩王宫内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子奢靡腐朽的味道,而生在这秦王宫内却有种苍劲的遮天蔽日感。 思及前些日子自己心中发泄不出来的苦闷与委屈,通过昨晚与嬴政谈心后,姬清发现面对同样的境地,她的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很难再回味起那股子仿佛自己一个人活活被塞进密不透风的石棺中躁动、愤慨、憋屈的复杂感受了。 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她瞧见宫门口出现了一袭黑影。 看清楚那是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正走在宫人撑开的大伞之下,朝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姬清也没犹豫,忙从软塌上起身快步往外走。 恰巧走到廊檐之下的秦王政看到姬清已经打扮齐整走出来了,也就没有选择往屋子内进,直接开口说道: “姬清,寡人今日还有一个时辰的空闲时间,我们先去楚华宫中拜见华阳大母,再去韩夏宫中拜见夏大母,最后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顺便直接在母后宫中用午膳吧。” “嗯,我全都听君上的。” 姬清点了点头,直接撩起裙摆踩着台阶几步走到了嬴政的大伞之下。 嬴政也没拒绝,当即带着一串宫人转了个方向朝着楚华宫内而去。 …… 芈蔷自来了咸阳后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很好,因为对自己的侄孙女非常满意也很有信心,面对嬴政带来的韩公主,华阳太王太后也没有什么为难姬清的想法。 瞧见二人过来后,也笑着亲自接待了一下,赏赐给姬清了一套华美的首饰,又短暂地闲聊了会儿,就放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韩夏宫内,夏太王太后瞧见满头柔软青丝梳成发髻,身上绿色少女衣裙换成秦国贵族妇人衣裙的侄孙女后也很是满意。 毫不见外的当着孙子的面,拉着姬清的手与自己同坐在一张坐席上,又对着坐在另一侧案几旁的孙子高兴地笑道: “政儿,清儿可是哀家嫡嫡亲的侄孙女,是韩王室这一代培养出来最出色的贵女,如今哀家亲眼看到你们二人喜结连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若是你们能尽早生下孩子,哈哈哈哈哈,想来纵使哀家明日就闭眼了也再无任何遗憾了。” 听到姑祖母的话,姬清脸上的笑容不由淡去了许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昨晚看到那本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诸多不宜”的医学内容,强忍着愤慨的情绪,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当场僵住。 姑祖母就住在秦王宫内,不可能不知道那医书上的内容,然而她却视若无睹……还是点名让大父将她给强硬地送过来联姻了…… 瞧见姬清脸上的神色不太自然,嬴政微微勾唇,望着自己的亲生大母,从容不迫地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大母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寡人瞧着清表妹确实是韩王室内少见的出色女子。” “不过依政看,只要大母以后能够想开些,少些烦恼、少些思虑,放宽心颐养天年,自然能在宫廷之中长命百岁,万事无忧。” 夏太王太后听到长孙这似乎隐有深意的话,也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反而转换话题道: “哀家瞧着这会儿外面的雨势不算小,不如你们俩今日直接待在这儿用午膳吧?” 姬清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却摇头婉拒道: “哈哈哈哈,大母不用忙活了,近段时间朝政繁忙,寡人的空闲时间不太多,待会儿还想要带着清表妹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呢,我们二人顺便在那里用些膳食就行。” “那这样也好。” 夏太后颔首笑了笑,又侧头对着站在身旁的女官开口吩咐道: “你去将案几上那几个锦盒都拿过来。” “诺。” 中年女官将目光在清夫人的下方扫了两眼,才躬身去了内室。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几个锦盒回来了,微微俯身放到姬清面前的案几上笑道: “夫人,这是太王太后昨日亲自为您挑选的成婚礼物。”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将视线扫过去,发现几个锦盒上面的图案很一致:清一色的开口红石榴。 多么迫切希望她能够“多子多福”的想法已经无声诉诸于口了。 姬清硬着头皮对自己姑祖母道谢,而后身后的宫女们上前帮忙接过赏赐。 转瞬间,几个手捧华锦盒的宫女们就跟在大王与清夫人身后一同离开了夏太王太后的寝宫。 瞧见二人一同远去的和谐背影,夏太王太后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女官出声笑道: “麓,你瞧瞧,虽然大王的性子让哀家颇为不喜,但不得不说他对如何打动女子的心还是很有一套的,看看清儿出嫁前是个多么别扭的性子,满腹委屈、满腔不甘,这才短短一晚上的功夫就被大王给征服了,安安静静、顺顺从从的,若是明岁哀家就能看见她顺利生下王储,那就再好不过了!” 看到自家主子老怀甚慰的笑容,中年女官的脸上不由浮现纠结的神情,对着夏太王太后期待的眼神,声音极低的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 “太王太后,奴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你都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了,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夏太王太后好笑的看着最得力的女官。 女官蹙眉道: “主子,奴刚刚观看清夫人的走动姿势,瞧着她与成婚前别无一二,似乎,似乎并未破身。” “什么?” 夏太王太后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就凝住了。 她蹙起眉头看着自己颇通医道的女官满眼错愕地急声询问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二人昨晚并未圆房?” 女官犹豫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是,女子破身与否的走路姿势是不一样的,况且大王龙精虎猛,若是清夫人昨夜真的破身了,今日走路绝不会那般轻松,她的气色虽然瞧着不错,但是状态和之前新婚第二日来拜见您的蔷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听到这更加详细的描述,夏太王太后嘴角的笑容算是彻底散尽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侄孙女的走路姿势发现确实与年轻妇人不太一样,虽然发髻已经高高挽起来了,但那模样看着还是像个青涩少女。 她是纯粹被那妇人打扮的装束给唬住了,若姬清真是完璧之身的话,她连派人去查昨夜的元帕都没必要。 “太王太后?” 瞧着自家主子听完自己的描述,瞬间脸色发沉、闭口不言的冷漠模样,女官心中有些没底的又轻声开口唤了一句,却瞧见夏太王太后直接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窗前,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那两个正站在大伞之下一起往宫门口走的年轻人。 一个是英俊大王,一个是美貌公主,诚然是一对门当户对、俊男靓女的佳偶。 两位年轻人的背影放在一起看确实很和谐,但若是仔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二人之间存在着淡淡的疏离,绝不像是一对昨夜刚刚圆房的亲密之人。 望着眼前的景象,夏太王太后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子怒火,无意识地将涂满红色丹寇的指甲紧紧抠在了木窗的窗框上,过了许久才低声冷笑道: “果然,清儿这个小丫头终究是靠不住的,唉……看来存韩之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指望成蹻那孩子啊……” 她的声音很低,后半句更是低不可闻。 潇潇风雨之中,窗外的雨势也慢慢增大。 甘泉宫内。 准备派人传膳的岚王后瞧见这个时候自己儿子竟然带着韩公主冒雨过来了,也颇有几分诧异地笑着迎上去道: “政,晚些过来一样,怎么冒着这般大的雨带着清公主过来了?” 看到自己母后,嬴政的笑容也没有了在楚华宫、韩夏宫中那般客气。 他领着身旁的便宜表妹踩着台阶几步上前笑道: “哈哈哈哈,母后,政确实是掐着时间点,带清公主来您这儿蹭午膳的。” 瞧见成婚后,儿子还喊清公主为“清公主”,赵岚敏锐的觉察出了什么,笑着带着二人去了用膳的偏厅,等将宫人们都打发完之后,才将视线来回在两个年轻人面上打量。 被太后娘娘看的脸色微微发红的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嬴政却笑着直白道: “母后,您别再看了,昨夜儿臣已经与清公主商议完了,我们俩不会圆房,她今后放弃不切实际存韩、救韩的想法,与夏大母和琳夫人划清界限,等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后,儿臣就安排清公主假死出宫,换个身份到学宫中读书,等她以后学出来名堂,通过科举考试有功名了,会酌情安排她到韩地当官,治理韩地的。”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不由浮现一抹诧异,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儿子的觉悟竟然这般高!安排自己的近亲表妹假死出宫去学宫里当学生!这法子她都没有想到。 转瞬间,看到清公主那红彤彤的瓜子脸,赵岚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瞬又拉起姬清的手无奈地叹息道: “唉,清公主,哀家能瞧出来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若是韩国真的能够保住的话,你族中那位非叔父入秦这般多年,早就想到出路了,他救韩、存韩的心绝不比你少半分。” “可是在统一华夏、结束乱世的大势面前,韩国无论如何都没有长久留存的法子的,哀家知道你身为王室公主,心中很是不好受,但也希望你能够早日想明白,韩国虽然有一日会在大势中消失,但是无数韩人会在政的治理下,迎来更加好的安稳生活,韩地文化也会在中原大地上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从这点儿来看,你的故乡是能永永远远地保住的。” 听到岚王后这话,姬清苦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您放心,我已经与大王达成一致意见了。” 赵岚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转瞬又灿烂地笑道: “清公主,大秦学宫里面可是有无数青年才俊的,等你去了就会知道那里真是个好地方,若是今后你碰见心仪之人了,哀家会为你做主的。” 姬清闻言用眼角余光瞥了身旁的嬴政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点头认可他母后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屏退掉莫名其妙的情绪,她也看着岚王后略带几分腼腆地笑道: “多谢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不用谢,今日就留在哀家这儿尝尝膳食吧,甘泉宫庖厨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嗯。” 姬清小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一众宫人就捧着数道美食鱼贯而入。 刚出炉的新鲜美食热气腾腾的,多种丰富的喷香味道也在装潢素雅的餐厅内肆意地缠绕、蔓延。 渐渐的,窗外的黄叶一片一片地被萧瑟的秋风吹落枝头。 深秋九月。 一簇簇菊花开满了秦王宫。 天气转寒、秦王政六年慢慢走到了尽头,咸阳的形势也变得一日比一日紧张了起来。 九月下旬。 燕、赵、魏、楚、齐组成的六十万伐秦联军在春申君黄歇的带领之下,浩浩荡荡的从楚地出发,逐日逼近函谷关。 九月二十七日,天降小雨。 将庞大的营地驻扎在距离函谷关外五十里一处高地上的黄歇派出一队斥候前去探路,没想到斥候回来却向他禀报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消息: “报” “启禀春申君,我等乔装打扮赶到函谷关前发现秦关的关门大开,城楼之上不见一个守城的兵卒,关内远远望着一个人、一匹马都瞧不见,恍若空城一样。” “什么?空城?” 黄歇听到这话瞬间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一同坐在营帐内的七、八个副将们也是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 第234章 联军夜谈:【大喜事】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中年的燕国将领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秦军这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五国大军要一起伐秦的事情吗?” “不可能!六十万大军一路西行的声势闹得这般浩大,除非秦人们全都眼都瞎了、耳朵聋了,否则不可能会不知道这事儿!”一个脾气火爆的中年楚国将领接话道。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啊?”一个年轻的魏国将领胆战心惊地小声询问道。 “呵秦军兴许是被我们吓着了,故意大开关门做出无人看守的模样,故作玄虚来糊弄我们!以我所见,他们这是因为不敢和咱们大战耍出来的鬼把戏!咱们别犹豫直接率领大军冲进去,六十万兵卒能把他们的城楼都给踩踏了!”一个年轻的赵国将领双手环胸、眉眼一斜,傲慢的大声道。 黄歇听到这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一个中年的齐国将领却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秦军没有那般胆小,他们明知道咱们来攻打他们了,反而大开关门避而不见,说不准正是想要让咱们放下戒心,等我们一窝蜂的冲进关内,他们必然会跳出来截杀我们的!此事有诈!不敢掉以轻心!” 齐将这话倒是恰巧说到黄歇的心坎上了,若是秦国的关门紧闭,黑压压的大军遍布关前关外,他反而能够豁出去指挥大军前去拼杀,可这空城的做派,虚虚实实的,他根本从未料想过,遂看向一旁的发恤斑白的稳重老将出声询问道: “项燕将军,您是怎么看的呢?” 作为楚国数一数二的大将,项燕生的身材高大、一双环形豹眼分外有神,看着黄歇思忖片刻出声答道: “春申君,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夫也觉得秦军此举来者不善。” “咱们都知道函谷关易守难攻,作为秦国的东大门,秦军不可能会对我们联军掉以轻心,想来他们这故意大开关门的做法也是试探我们,若是我们冒冒然的闯入,兴许就会被对方给关在关内,堵着关门打了。” “呵,那这话说的,难不成咱们还不去闯关了?在这营地内白白待着?”年轻的赵将又开口接话道。 众人却没有打理他,六十万大军再加上马匹每日的吃喝嚼用都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在这营地内空耗一天就会白白产生巨大的花费。 身着甲胄的黄歇就着营帐内摇曳的烛火,对着羊皮卷上绘画的函谷关内外的地形图看了好大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项燕将军,你明日亲自率领一万士卒去函谷关前仔细看看。” “诺!”项燕立刻声音洪亮的抱拳领命。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 翌日,雨停了,但是气温却明显冷了许多。 脚下的黄土地也有了几分泥泞。 上午,项燕带着一万人马驶出营地,踩着湿漉漉的黄土路心事重重地朝着函谷关而去。 五十里路,急速行驶,足足用了大半日的功夫。 等项燕率领士兵赶到函谷关前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即便有昨日斥候禀报的军情消息打底,可是等真的来到关前了,他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高大巍峨的函谷关城楼之上空空荡荡一个士兵都瞧不见,巨大的两扇石门朝着里面开的大大的,一眼望去能瞧见关内也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人影了,连条黄犬都瞧不见。 怪不得斥候会禀报恍若空城呢!!! “将军,咱们需要派出一队兵马进入函谷关探探路吗?” 骑马跟在一旁的中年副将瞧见项燕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了个建议。 项燕将目光从城楼之上的一个个哨口处收回来,嗓音低沉地摇头道: “先不必进去探路,你带领一千兵马守在这里,等到夜晚后,悄悄进入关口看看秦军是不是埋伏在里面。” 副将闻言眼中滑过一抹迟疑,而后还是抱拳喊道: “诺!” 项燕又将目光放到了城楼之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就率领着九千兵马远路返回去了。 而被他留下的副将看着日光西斜之下,瞧着愈发高耸、巍峨、威严的巨大城楼,忍不住恐惧的吞了吞口水。 昏黄的烛光在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摇曳。 联军的主营帐内,再度齐聚在一起的五国将领们听完项燕亲自探路带回的消息后,不由神色各异。 黄歇神情凝重地看着项燕出声询问道: “项将军,您看了之后真的觉得函谷关已经变成一座空城了吗?” 项燕抿唇斟酌道: “春申君,我看到城楼之上有着不少尘土,而且城上城下空无一人,透过大开的关门往内远眺,也是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条黄犬也寻不到,仿佛住在关内的秦人们一夜之间就蒸发了般,虽然不敢说那是一座空城,但也感觉关内没什么人。” “这就稀奇了,难不成秦人们是把函谷关丢弃了?” 年轻的魏国将领龇牙咧嘴地笑道。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逗笑了好几个将领,黄歇的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了,眼前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他拨不开、看不透,但直觉却告诉他,函谷关内危险重重。 项燕见状接话道: “春申君不如咱们再等等,我返程时留下了一个副将与一千人马,吩咐他们等入夜后悄悄入关去仔细探探,等他们明日回来了,我们就能知道函谷关的虚实了,当然”,项燕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迟疑道,“若是他们明日回不来了,我们就要严阵以待,提防秦军们来夜袭了!” 听到项燕这特意加重语气的后半句话,原本几个龇着大牙笑的将领们也不敢吭声了。 黄歇闭眼叹息道: “行,那我们就再等等。” 这一夜,黄歇合衣躺在土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当初信陵君带领五国大军一路西行伐秦的战事。 那时大战的背景时,庄相王命令蒙骜率领秦军去攻打魏国,信陵君率领的联军与秦军正面交锋,从魏国边境线开始沿着黄河一路将秦军打得步步后退,逼得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 这次大战的背景虽然也是因为秦军攻魏而起,但是五国联军的出发地却是从楚国西边境开始的,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走来,别说碰上秦军的阻拦了,他连秦军的一个影子都没有碰到。 来的太过顺利,这就让黄歇心中愈发不安。 他原本就对伐秦之事没有什么信心,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领军做了联军的上将军。 为了能够重创秦国,拖延秦军强势东出的脚步,六十万大军中可是有半数都是楚军,楚国的国库都空了一半,来支持这场大战,若是一朝败了,黄歇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他头疼的闭眼翻了个身子,却听到营帐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阿嚏!” “阿嚏!” 将领们晚上有营帐住起码还能够遮风挡雨,可是士卒们就惨了。 露天席地的,坐没地方坐,睡没地方睡,想着秋冬不常打雷,冒烟歇在大树之下,可惜,秋末冬初的时节,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上不是树叶黄了大半就是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黄叶,枝枝枝桠桠间空隙完全就挡不了多少雨水。 坐在下方吃得半饥半饱、吹得也不算厚的士卒们甲胄都被打湿了,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 有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楚军骂骂咧咧地喊道: “他娘的!这秦地咋这般冷呢?!在我老家九月的天儿树叶还是绿的!这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打仗了,我他娘的再淋两场雨就要冻得染上风寒了。” “还好吧,在俺那疙瘩已经飘起雪花了,除了有些湿之外,俺倒觉得还能忍受。” 一个穿着蓝色甲胄的燕军吸吸鼻子道。 刚发完牢骚的楚军闻言瞬间绷不住了,张开就问道: “你老家是哪儿的?九月的天儿可就飘雪了?这么冷了你都不觉得冷?” 燕军抱着手中的兵器嘿嘿笑道: “俺老家是辽东那嘎达的,一入秋就冷得厉害了,俺爹说等俺这次回去了就给俺说门亲事。” 一个独眼的老魏军看着这几个难得用雅言沟通的青瓜蛋子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唉,年轻就是好啊,初次上战场竟然还有心思聊天气、说婚事。 不想他已经在算自己究竟还有几天日子能活,等死后尸首又会被什么野兽从土堆中扒拉出来分食了。 独眼老魏军摩挲着手中的兵器闭上眼睛。 其余周边不通雅言的士卒们全都沉默地低着头不吭声,五国的大王虽然结成抗秦联盟了,但是五国的文字和语言完全不一样,绝大多数士卒们都是靠着身上不同颜色的甲胄来分清楚不同阵营的,他们虽然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黄皮肤,但是抛开不同的衣服来讲,他们互相都听不懂对方嘴巴开开合合、五里哇啦的究竟在讲些什么。 到后半夜时,雨势变得更大了。 待到天光放亮之后,燕军、魏军、楚军、齐军、赵军的百夫长们就纷纷听到底下人来报有兵卒淋了两场秋雨,已经得了风寒,昨夜起高热,昏睡不醒了。 兵马未动,就有近两万的联军被冰冷的雨水给打倒了。 这实属正常,风尘仆仆的从楚地赶到秦地,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心中还十分惶恐,兵卒们病倒太常见了。 黄歇头疼地摆手道: “先把生病的士兵们给聚集到一起,令军医多熬点草药集中治病,莫要让健康的兵卒也给染上病了。” “诺!” 副将保拳领命匆匆转身去办事。 紧跟着其余用罢早膳的将领们也都来到了春申君的营帐内。 年轻的赵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发现营帐内唯有黄歇一人后,不由有些奇怪地开口询问道: “春申君,昨日被项燕将军留在函谷关前的一千人马还没有回来吗?” 黄歇闭眼点了点头。 众人只好耐心等待了下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只听营外马蹄声阵阵。 片刻后,身穿一袭土黄色甲胄的楚军副将带着满身泥点如一阵风般奔进主营内,对着坐在主位上的上将军俯身禀报道: “春申君,卑职昨夜冒雨带着一千兵马进入函谷关夜探,走了约莫五里路,发现一个秦军的影子都没有。” “五里之内都没有一个人影?” 黄歇诧异地开口重复了一句问话。 副将吞了吞口水,嗓音沙哑地点头道: “是的!我们进入关内仔细探看了,确实没有看到人影,刚进去的时候还不敢点火,等进入关内听不到声响后,才都用火镰升了火把徒步进入,走了差不多五里路,一个秦人都没有寻到。” 听到副将这话,项燕的神情愈发凝重了,转头看着黄歇开口道: “春申君,我觉得秦军此番行事诡异,必然所谋甚大!不要掉以轻心,五里路不算什么,再加上夜晚视线不好,还是再仔细探查一番为好。” 黄歇认同地点了点头。 年轻气盛的赵将却一把从坐席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胸膛,笑着主动请缨道: “春申君,我还是更加倾向秦军被我们的联军数量给吓怕了!咱们要探路就探个大的!还请你允许本将带一万大军白日入函谷关探路!本将必然会前进二十里地,去那秦人的乡间村落内好好看一看,本将都不相信了,他们秦军会真的凭空消失了!” 看到有赵人这般主动,黄歇想了想也点头道: “这样也好,赵将军,我就给你拨一万兵马,你去函谷关内探一探。” “诺!” 赵将抱拳领命,片刻都没再犹豫,当即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了。 看着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有年龄大的将领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在心中叹道:青瓜蛋子,年轻气盛,真是胆子大啊! 这一万大军到了傍晚时分,没有看到一人回来。 第二日的上午时分,还是没有看到一人回来,几个将领有些坐不住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时分,仍旧是没有一人回来,黄歇紧攥着双拳也开始慢慢坐不住了。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黄歇都神情严肃的准备组织起大军择日去攻打函谷关了,却看到那三日不见踪影的年轻赵将龇着一口大牙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 “春申君!大喜事真的是大喜事啊!函谷关内方圆二十里地鸡犬不闻,那一个个小乡矣的屋子都空了!” 第235章 大战开启:【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 听到这位年轻的赵将竟然敢冒险带着一万兵马深入秦地,探路二十里地,几个年长的副将不禁高看了他一眼,连黄歇都有些意外,看着面前龇着大牙笑得一脸喜悦的年轻赵将颇有些惊奇地出声询问道: “赵将军,你真的深入函谷关了二十里地吗?看到秦地乡邑内的房屋都空了?” “当然!” 赵将抬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直响,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声笑道: “春申君,本将带着探路军一进入关内就直奔秦地的乡邑而去,如今正是秦国新岁的时候,按理来说乡邑内应该挺热闹的,然而现实却是,乡邑内空空荡荡,家家户户不见人影,阡陌纵横间不闻鸡犬声,我们的兵卒进入屋子内外仔仔细细都看了,发现了许多秦人紧急撤退时留下的痕迹!显然秦人这是因为畏惧联军,不敢与联军交战,仓促之间只得着急忙慌的撤退了庶民,留下一个大开的关门,来糊弄我们!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入内的心!” “眼下形势对我们联军一片大好!还请春申君速速下令!让联军们攻打函谷关!” “本将愿为先锋军!” “这……” 看着赵将慷慨激昂的说完这番话,一旁的燕将、齐将、魏将、楚将们不禁面面相觑。 黄歇也下意识与项燕互相对视了一眼,着实是没想到函谷关内的乡邑竟然真的空了! 先前白起在世时,他就像一块黑压压的大山压在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的脑袋上,大家都公认,只要白起做了主帅,秦军在他的率领之下,在战场上就是不可抵挡的! 如今白起已逝,这座大山终于从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脑袋上移开了,蒙骜虽然也是当世诸国内有名的将领,可是与白起相比,无论从威慑力还是杀伤力上,都是略逊一筹的,况且几年前蒙骜就有作为主帅败于信陵君带领的五国联军的黑历史,如今五国联军们再一次面对蒙骜,对蒙骜有忌惮那肯定的,但若是说怕的要死,连入关攻打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黄歇脑海中天人交战,他对赵将所说的话是相信的,但对秦军们他却是不敢相信的。 纵使他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函谷关内危险重重,不敢轻易冒进,可是六十万大军一日日的在营地内空耗不是事情,先不提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量,单单这一日比一日寒冷的天气,就已经让许多生活在温暖湿润地方的楚军们有些受不了了。 两场雨都打倒了两万兵卒,若是两场大雪呢?又会有多少兵卒直接病倒了呢? 去攻打,兴许会有速战速决的可能,然而若是还在营地内空等,不用秦军来夜袭,联军们就内部溃散了! 攻!势必要进行! 黄歇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蒙骜的名字,而后眼神也变得深沉了起来,他侧过头撇开身旁项燕眉头紧锁的凝重神情,对着年轻的赵将开口吩咐道: “赵将军,你为联军探路辛苦了,本将决定明日就大军开拔攻打函谷关!” “你这三日内已经对函谷关内的情况有一定了解了,本将命你担任伐秦先锋军,明日率领十万联军入关打头阵,你可敢领命?” 赵将闻言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赶忙兴奋地大声抱拳喊道:“诺!” 黄歇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了齐国将领和燕国将领,思忖片刻,长眉微拧吩咐道: “齐将军、燕将军,你们两位都有多次的战场经验,本将命你们二位明日各率十万大军跟随在赵将军身后,待二十万大军全部入关后,尔等一左一右分为两路往秦地内深入,必要时候给予先锋军兵力支持!尔等可能做到?” “诺!” 齐将和燕将也纷纷抱拳领命。 “魏将军,你明日……” “诺!” “楚将军,你明日……” “诺!” “项燕将军,你……” “……” “……” 夜色漆黑成一团,寒风呼啸卷败叶。 深夜内,五国联军的主营内灯火通明,一众将领对着秦关的地形图在黄歇的指挥下商议明日的攻秦方略。 烛光摇曳之间,无数冰冷的寒气从脚下的黄土地上升起,直直冲进了户外六十万联军的四肢百骸里。 庞大的营地内霎时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 翌日,天蒙蒙亮之际,空气很湿润,天空也灰蒙蒙、阴沉沉的,是雨雪到来的前兆。 满地枯草之上裹满了一层白霜,踏着草地徒步前行的兵卒们没一会儿鞋底就沾满了湿泥,鞋子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十万先锋军将干粮背在了身上,在年轻赵将的带领下,踩着脚下裹满白霜的枯枝败叶,走下高地,朝着西边五十里外的函谷关一路疾行。 先锋军之后,负责左、右探路的二十万联军也在齐国将领和燕国将领的带领下,匀速往函谷关而去。 从清晨到日暮,巍峨高耸的函谷关就像是一张黑漆漆的大口一样,不断吞纳着身穿各色甲胄的联军入内。 仅仅一日的功夫。 函谷关内就涌现出了三十万联军,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卒把关内的各个小乡邑挤得水泄不通。 关外联军的营地内,坐在营帐内的黄歇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形图,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听斥候禀报关内的消息。 根据最新的军情消息,及时调整自己的用兵战略。 夜深了,风也急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将联军手中举着的火把“噗噗噗”的一把把吹灭,黑漆漆的夜里瞬间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如刀子般割脸的朔风更是冷的让人直想缩着脖子,趴在地上匍匐前行。 没有光亮了,联军们无法继续前行了,只得就地歇息了起来。 刚歇下,天上就又下起了雪珠子,没一会儿地上就蒙了一层白。 联军们只得哆哆嗦嗦的找来柴火枯草点起了火把。 一堆堆火点燃,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白日入关时,联军们还不觉得,等如今夜色笼罩大地,一点点深入秦关后,他们就切实感受到了秦地的危险。 以往在战场上秦军们作战勇猛,山东诸国的士卒最接近胜利之时,也只是牢牢把秦军们堵在、锁在函谷关内,从未曾踏足过这座易守难攻的秦关。 对于初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们而言,“函谷关”更是只闻其声,从未见此形。 这次如此顺利的进入秦关,绝大多数的士卒们在觉得开眼的同时,还有种很强烈的不适感。 只因为地形的差距太大了 山东诸国内虽也有山地可是更多的却是平原,然而秦国高高矮矮的山却多得数不胜数。 对于生长在华北平原的燕军和魏军们而言,瞧见这一重重、一座座或高、或低的山地时,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感,连绵不断的山地与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平原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从山地之上往东眺望,韩地、魏地尽是肥沃平坦的平原,可从韩地、魏地往西远望,山连山,山之后还是山,无怪乎,中原自古以来就惹人眼馋,魏国的兵卒们第一次看到秦关内的景象,也就清楚为何一代又一代老秦人要奋力东出,眼馋关外的平坦土地了。 对于他们而言,平坦的土地只需要扛着农具下地翻土就行,而对秦人们而言,只有先开山挖沟、平整出土地,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秦国能从一处西陲小国用几百年的时间发展到如今强大的国力,即便身为敌军,看到此地真实的地形后,也很难不对老秦人生出几分敬佩来。 魏军们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其他联军们也在感慨着实是没想到,函谷关内竟然是这种景象,听说秦国北部还有什么黄土堆成的高原,又不知道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 领军的将领们敏感的感受到歇息下来的联军们因为地形的差距而降低了对秦军们的警惕,反而都开始谈论秦地与他们老家的不同了,正想传令下去,让兵卒们提高警戒,却听到黑夜之中,山间高高低低的密林内突然传出来了狼嚎声与飞鸟展翅的鸣叫声。 “嗷呜嗷呜” “扑棱棱” 一声声飞禽走兽的嚎叫啼鸣声在寂静的深夜内,传的极远,原本正在交谈的联军们瞬间停止说话,纷纷吓得抱紧怀中的兵器,神经紧绷地往四周观察。 领军的将领们也都警惕了起来。 好在,似乎只是飞禽走兽的响动 紧张了大半夜,无事发生。 虚惊一场后,神经再度放松下来时,联军们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困倦与疲惫。 奈何,睡是不可能睡的。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也慢慢擦亮,新的一天到来时,白皑皑的积雪已经完全将黄土路给覆盖住了。 冻得手脸通红的脸军们草草吃了些干粮垫巴完干瘪的肚子,熄灭燃了一夜的火堆,而后就在百夫长的催促之下,迎着漫天的飞雪,踩着脚下湿滑泥泞的雪路一步一个脚印的继续往关内前进。 此时,距离三十万联军进入函谷关已经整整过去一天一夜了。 关内方圆五里地的雪路尽是联军们凌乱的脚印。 沿途的乡邑内更是塞满了晃动的各色甲胄,半饥半饱的联军士卒们冲进沿途的乡邑内进行疯狂扫荡,然而一个个由茅草土胚、地窝子建成的小乡邑内空荡的彻底,别说有鸡鸭了,连一粒豆子都找不到! 秦人庶民不仅自己原地消失的干净,连家里一粒豆子都没有给敌军们留! “该死的!真是穷的可以!” 生活在富庶齐地的饥饿联军简直难以相信,他们里里外外翻遍一整个乡邑后,连一把豆子都没凑出来,忍不住一脚踹烂了面前的木门,木门轰然倒地时,溅起了无数飞雪。 身穿紫色甲胄的兵卒们也当即转身就离去。 细小的灰尘在巨大的震荡之下,落到了更深的地方。 冬日昼短。 一眨眼的功夫,细小的飞雪转变成了鹅毛大雪。 原本雪地上被联军们踩出来的凌乱脚印,被新一轮降下来的积雪给重新覆盖住了。 漆黑的夜色再度降临,继续西行的联军们彻底离开小乡邑后,原本空空荡荡的小乡邑内突然冒出来了许多个身着甲胄的黑色身影,没过多久,乡邑内再度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比。 …… “将军有令,原地点燃火堆,就地歇息!” 如同昨夜一样,冒雪前行又饥又饿行走的疲惫的大军们在手中举着的火把相继被寒风吹灭后,一声声传令下去,联军们当即就扑通一屁股坐在了雪堆上。 此时三十万联军已经整整入关一日一夜又一日了,方圆二十里的土地被他们走遍,沿途几十个小乡邑内不见一人,不闻鸡犬。 …… 又饥又饿又冷又困,生理上的不适使得人的情绪也很不好,飞雪之中,有牢骚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发了出来: “特娘的!这鬼天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夜越深,天越冷,后半夜比前半夜会更难熬。” “……” “该死的,我们楚国现在压根没有飘雪,这雪究竟啥时候才停止啊,下了一天了,怎么还下个没完没了了!” “唉,很正常,这和俺们辽东的雪挺像的,俺觉得这场雪大的很,还有的飘嘞。”有燕军听到楚军的不满声音,不由扯着嗓子出声答道。 “……” “好冷好饿啊,有人知道,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到达咸阳呢?” 双手猛搓,脸色潮红发烫的魏军声音沙哑的虚弱询问道。 “估计还得五、六天才能到吧,我猜?”旁边的赵军摸着下巴思忖地回答道。 “你是哪里来的傻子吧?”有楚军听见二人之间的交谈,扯着嗓子大声奚落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咸阳和函谷关中间差不多相隔了四百多里路吗?就按照咱们这一天十几里的速度,怕是咱们三十万人走到月底都走不到秦都!” “啊?四百多里路?秦都距离关口这般远的吗?”生病的魏军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要不然呢?你以为都像你们魏国那样,过了黄河就打到你们大梁门了?” “你这楚人脾气怎么这么大?不会好好说话吗?” “果真是蛮夷!” “呵,我们就是南蛮子!你们三晋倒是懂礼仪的,怎么一个个的都被秦军打到都城门口了?” “你们这南蛮子骂魏人就骂魏人,取笑我们赵人做什么?” “老子就是取笑你们赵人了!若不是你们赵人把康平国师给早早逼到秦国去了,现在三代秦王都死翘翘了!哪还有继任的秦王来攻打山东诸国啊?” “国师的外孙明明出生在邯郸,好好运作一下,都能留在邯郸当赵人了,偏偏被你们赵人给逼到了咸阳!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傻了吧?人家变成秦王来攻打六国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赵王不争气,生生把大好的局面给作没了!” “壮士,你的话也不能这样子说,现在的秦王归根结底是老秦王的曾孙,他早晚都会回秦国的。” “我呸!七雄之内,除了韩人最弱外,第二弱的就是你们燕人了!燕军谁都打不过,哪好意思说话了?” “……” “……” 寒风呼啸,雪花漫卷的漆黑冬夜内,怒饿的兵卒们经不起煽动,几句争吵就惹得行伍乱了。 排在末尾、边角处、最底层没有姓,听不懂雅言,紧挨着密林的兵卒们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方闹出来的争吵打架的动静,还没有搞明白前边究竟在吵什么,下一瞬只觉得脖子先是一冷,而后又是一疼,身子一软就瞪大眼睛咽气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内。 前方兵卒们在乱斗内讧,后方末尾处数不清的底层联军们被悉悉嗦嗦从密林中窜出来的黑色人影干脆利落的用短刀抹了脖子,一句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变成一具具尸首被人拽着拖进了密林,身上颜色各异的甲胄也被逐个扒了下来。 …… 当前方的兵乱被愤怒的百夫长给彻底制止后,后方的兵卒们在黑夜的掩蔽之下,一个接一个已经悄无声息的换了芯子。 慢慢的,入关后的第二夜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渡过了。 黎明之时最黑暗。 冒着风雪,骑着骏马朝着函谷关一路狂奔,打算回去给春申君禀报的联军斥候,怎么都没有想到,当他奔到函谷关城楼前时,只见无数火把升起。 数不清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一个个凭空出现。 “吱呀”一声巨响,两扇厚重高大的关门在斥候的眼前缓缓关闭。 “吁” 勒马声的疾呼与马匹中箭倒地的哀鸣声混着关门的轰隆声同时响起。 …… “杀!” “杀!” “联军已困!四面八方包包子!” 高亢的秦腔在高耸的函谷关城楼上响起。 麻麻亮的天色被无数火把给照亮。 站在关外源源不断准备往关内进的联军们看到眼前突发的巨变,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关内的斥候看到如蚂蚁般快速朝他的方向奔来的秦军,嘴角流血咽气前满脑子都是“完了!” …… 天色大亮之际,驻扎在函谷关城楼二十里地远的三十万联军们,照常准备混着雪水草草吃些干粮垫巴肚子。 然而,有人擦了擦眼睛,看着凑近的兵卒,有些疑惑的出声询问道: “唉?兄弟,你这身上的甲胄咋看着有点紧呢?俺咋觉得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 第236章 大战结束:【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有兵卒听到了这声疑问,也下意识纷纷往旁边的人身上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无数困惑的声音都相继跟着响了起来 “哎?你是谁?我明明记得昨晚睡在我旁边的人不是你啊?” “是啊,你是谁?我好像也没有看过你啊?” “……” “你这人咋看着有些奇怪呢?这还没打仗呢,你的甲胄上面怎么就有血迹了呢?” “……” “不对,你怎么梳着秦人的发髻?” “啊!!!你怎么也梳着秦人的发髻?” “……” 被声声质疑的士卒们堂而皇之的顶着脑袋上的斜发髻,从怀中一手取出一个火折子,另一手掏出一枚小巧的玻璃瓶,在联军们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之下,咧嘴笑着用火星子点燃瓶盖中央伸展出来的引线。 引线此此拉拉的发出声音之时,雪花纷飞之中,数不清的玻璃瓶被秦军们高高抛起丢进了密集的联军队伍之中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 “秦军们穿上了咱们联军的衣服!混进联军的队伍里了!” 畏惧的惊叫声刚刚爆发出来,紧跟着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轰隆隆”巨响在密密麻麻的联军队伍中爆开。 “啊!我的手!” “我的腿!” “吁” “嗷呜呜” “扑棱棱” “啊啊啊!” “……” 无数爆|炸|弹相继炸响时,三十万联军的队伍瞬间变得人仰马翻,一个个联军被炸伤、炸死,数不清的残肢断臂混着淋漓鲜血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炸开,山间密林内飞禽走兽们惊慌失措的往密林深处逃窜。 “……” “杀!” “杀!” “杀!” “轰隆隆” “冲啊!!!杀” 高亢的秦腔混合着巨大的爆|炸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刃般以极快的速度将联军的队伍分割成了一小片、一小片。 被眼前的巨变惊骇的目眦尽裂的将领们立刻高举起手中的兵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别慌!防御!” “速速防御!” 然而爆|炸|弹的巨大声响完全将将领们的声音给遮蔽住了。 联军们被秦军以及他们手中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给吓得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更可怕的是 除了穿着联军衣服混进队伍的秦军外,数不清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如同蚂蚁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无论是将领们,还是士卒们都被眼前的巨大反转给吓懵了。 当身后也传来喊声震天的“杀”音时,前几日还万分自得的年轻赵将惊骇的险些把自己的两颗眼珠子都给惊得掉出来了,完全不敢置信 “本将明明都率领先锋军仔细扫荡完沿途的乡邑了,这些背后的秦军是怎么冒出来的?!” 可惜,他发出来的呐喊质问声还没有来得及传播多远,就被呜呜咽咽的风雪声给吹没了。 兵戈相接声,巨大暴鸣声,刀剑入肉声,惶恐哭泣声,受伤哀鸣声,马匹倒地声。 无数声响混成一团,白皑皑的雪地上到处都是残肢、尸首,红色的滚烫鲜血将满地雪花融化,雪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脚下的黄土地。 冒雪离开巢穴觅食的飞鸟从上空鸟瞰,只见山地之间,无数身穿黑衣的两脚兽们将一团团、一堆堆身穿各色彩衣的两脚兽分割开,再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将穿着彩衣的两脚兽给牢牢困死在了里面。 偶尔一部分血呼啦渣的残肢断臂伴随着升腾起来的雪尘血雾炸到了飞鸟面前,吓得飞鸟也都瞪大了两只黑豆豆般的小眼睛,急急忙忙的往更高处又扑棱了两下翅膀。 着实是吓死鸟儿了!没有翅膀的两脚兽们竟然能让自己的残肢断臂飞上天与鸟儿肩并肩!鸟儿们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它们大受震撼! 连绵不断的山林之间,积雪覆盖的山谷之中,数不清的黑压压秦军们如同包包子一般,将身穿彩衣的五国联军做成“包子馅”,一个个的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包起了包子。 入目的景象,惨绝人寰。 …… “报” “春申君!不好!我们遭受埋伏了!” “秦军使诈!函谷关的城门在今日黎明时分突然被秦军从内给关上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当守在函谷关外的斥候眼睁睁看着巨大的两扇关门在他面前徐徐关闭时,他的脑袋就“嗡”的一下炸响,明白他是等不到关内的斥候赶来与他交接关内的消息了,立刻拍马往回赶。 然而风雪很大,纵使斥候火急火燎地骑马往五十里外的营地上赶了,当他赶到营地时,也已经到上午辰时末了。 留在营地内的黄歇和项燕听到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后,脸色都瞬间惨白了几分! 项燕当即大声道: “春申君!咱们那三十万联军现在肯定已经中了秦军的埋伏,被秦军们死死锁在关内围攻了啊!” 黄歇的脑瓜子也“嗡嗡嗡”的响,满脑子都是八个字“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显然易见,在这场伐秦大战之中,身为联军上将军的他,面对扑朔迷离的战局做出了错误的战略决策,直接葬送了半数的兵卒。 若是在楚国,本土作战,兴许还能前去增兵救援,可如今半数联军深陷秦关之内,余下的半数兵卒根本不可能闯进函谷关内进行增援。 黄歇的喉咙处涌起一阵腥甜,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对着营帐中的项燕以及几个副将开口吩咐道: “项燕将军你们速速传令下去,大军开拔,立刻返程!” “诺!” “诺!” “诺!” “……” “唉,诺。” 项燕面容苦涩的同几个副将们快速离开营帐,去寻底下的将领们传达撤退的命令。 留守的兵卒们听闻前方的战况后,也全都吓懵了,几乎是处于本能的惊慌失措的进行撤退。 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愈发的大了。 仅仅一个时辰的功夫,三十万联军就带着粮草沿着泥泞的雪路,疯狂地往来时的方向撤退。 然而急行的联军在火速往回赶路时,密密麻麻的秦军们打开函谷关的关门,骑着配有三件套的高大骏马飞速朝着另一半联军的方向赶。 当黄歇率领的联军往回足足行了一日,马不停蹄的赶了四十多里地时,天色再度擦黑了。 隐隐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竹哨声从山间密林内传来,晃动的火把也相继跟着亮了起来。 “啊!秦军!秦军怎么绕到我们身后了!” “轰隆” “杀!” “冲啊!” “杀!” “杀!” 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埋伏在联军的身后,躲藏在山间密林之中,借着望远镜亲眼看到庞大的联军队伍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涌向函谷关的秦军们,苦等多日,终于看到了往回逃窜的联军们,瞬间如山中饿狼般,举着兵器,捧着爆|炸|弹就在高处冲了下去。 残酷的战局再次爆发。 …… 冲天的火光,巨大的暴鸣声,也再度紧跟着响起。 关内方圆三十里地战火纷飞,距离关外百里之外仍旧是战火纷飞。 …… 时光流转,两千多年的光阴如流水般快速滑过。 后世史学家通过考察古战场发现,战国末期,在秦灭六国前夕,秦军与关外诸国的联军曾以函谷关为中心点爆发过一场规模极大、战况极其惨烈的战事,即便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连绵不断的山林之中大树、小树都轮换了好几茬了,当地的百姓们在耕种时仍旧能够从黄土内挖到不少白骨碎片。 翻看史书,能够清楚地看到《秦史》与《六国志》均有明确记载,秦王政六年,夏,在楚考烈王熊完的组织下,楚、魏、齐、燕、赵五位国君在楚都钜阳举行会晤,为了抵挡秦军东出的尽头,楚考烈王领头发起了战国末期最后一次五国联军的抗秦联盟,令心腹大臣春申君黄歇担任联军上将军,并于深秋岁末,抵达函谷关发动伐秦大战。 这场伐秦大战,从发动到结束,仅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秦国内除了蒙骜、蒙武这对父子、以及中年将领王翦、王阂之外,此战秦军新一茬的将领们诸如杨端和、王贲、李信等也表现的分外亮眼。 作为战胜方的秦国,《秦史》对此场战事的经过记载的非常简略,仅仅只有两句话。 【秦王政六年,秋九月,五国联军伐秦】 【秦王政七月,岁首,战事七日,秦大胜,联军大败。】 然而作为战败方的五国与旁观的韩国,却在《六国志》内用长篇大论详细描写了雪日作战之时,秦军有多么狡诈!联军们又是多么倒霉!秦军们先是用空城诱惑联军深入,而后倏忽间消失,又倏忽间出现,如同地鼠般在地底下钻来钻去的,还用一种神雷在联军的队伍中炸来炸去,心肠极其歹毒!手段万分狠辣!简直不做人也! …… 这场精彩的战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编成了古典小说、编成了杂戏,到了现代时又被无数后人编到网络小说里、编成游戏、写成剧本,被许多大大小小的导演拍成了无数电影,同“荆轲刺秦”一样,被无数后人们百看不厌。 …… 二十一世纪的史书家们一致认为,早在战国末期,秦人们就已经具备了现代的作战思维,考古发现,这场五国伐秦的战事内,秦军们竟然奇思妙想之下,使用了空城计、地道战、爆炸战、游击战、保卫战、运动战…… 战术灵活至极,战果也分外惹人注目,若非战国末期的钢铁质量与生产力的精确度远远达不到,一些史学家们甚至认为“爆|炸战”会直接演化成“地雷战”。 看到老祖宗们使用的战术,无数后人们在感到匪夷所思之时,又隐隐有些脸红,着实是搞不清楚,若是不用现代科技的情况下,他们与两千多年前的老祖宗们进行隔空作战时,单靠战术的话,似乎他们也很难战胜老祖宗们。 后人对着史书上的内容,在网络平台中众说纷纭。 而对当今的诸国庶民而言,这场大战一役就打空了半个楚国国库,彻底摧毁了六国抵挡秦军的根基,把楚王完继位十几年的积累和威望全给打没了。 大雪漫天之时,黑压压的秦王宫宫殿群内,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漂亮雪景。 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刚刚度过自己的十九周岁不久,仔细翻看完前方送来的战情册子后,眼角眉梢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六十万联军被三十万秦军前后左右包抄,近乎团灭。 被锁进关内的三十万联军,在秦军的反杀之下,死了四万人,将领悉数被砍,被俘虏了二十六万人。 被堵在关外百里之外的三十万联军,在秦军的包围之中,艰难突围,最终黄歇和项燕带着三万残军突围而出,狼狈的逃回楚国,余下的二十七万人,三万死,八万伤,余下尽为秦军俘虏,而秦军的折损人数尚不足两万,俨然是大胜! …… 寒冷的腊月末,秦国内喜气洋洋,欢腾一片。 六十万联军浩浩荡荡的杀来,又屁滚尿流的逃回去。 酣畅淋漓的大战让秦军们得到了许多战果,数不清的秦人们因此获得了爵位。 秦王宫内,也是喜悦不已。 成婚大半年的秦王政,后宫内总算是传来了喜讯。 楚夫人芈蔷被太医诊断出来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顺利的话等到明年秋季,秦王政就会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了。 听到喜讯的嬴政开心不已,当即推开政务到后宫内看望了蔷夫人。 蔷夫人看到年轻的大王又是惊又是喜的小心翼翼伸手抚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同样欣喜的不行,瞧着坐在身旁的大王好奇地笑着询问道: “君上,若是明岁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您想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嬴政闻言也霎时就来了兴趣,思忖片刻后,看向蔷夫人的小腹笑道: “蔷儿,《诗经》言,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等到明岁孩子生出来了,若他是寡人的长子就给他取名’扶苏’,若她是寡人的长女的话,就给她取名为’隰荷’。” “扶苏,隰荷。”蔷夫人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中也闪现异彩,这两个名字虽然是双字,但念着朗朗上口,非常好听,也颔首笑着应下了。 山上的扶苏长得葱郁茂盛,池里的荷花开得美艳亭立,两者都有生机勃勃的意思,寓意着秦国下一代新生儿能够茁壮成长,同时寄托着秦王政对自己第一个孩子发自真心的喜爱,以及万千的美好祝愿。 第237章 楚奸放水:【君臣疏离,雍城,嬴蒡】 芈蔷怀孕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时,岚王后很高兴,忙让太医令亲自给蔷夫人保胎,华阳太王太后听闻喜讯时,也万分喜悦,赐下无数珍贵的补品给侄孙女安胎。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楚华宫的笑声飘不进韩夏宫内。 对于夏姬而言,即将做曾祖母的消息并不令她感觉多么舒心。 若怀孕的人不是芈蔷,而是姬清的话,想来她会高兴不已,可惜直至如今,姬清仍旧是完璧之身。 夏姬没法去逼问嬴政,也不能去逼问赵岚,只能满脸寒霜的逼问姬清,为何迟迟不愿意与嬴政圆房。 入秦大半年,看了不少嬴政带来书籍的姬清在切实感受到秦国的强大后,入秦前那牢固的存韩之心也松散了许多,不是不想保住母国,而根本就没办法保住母国。 她其实也很纳闷,为何自己的姑祖母竟然有如此强的存韩之心,面对姑祖母和姑母的步步紧逼,她也当即破罐破摔道: “君上因为我是她的近亲表妹而不愿意碰我,我总不能将他扒光衣袍,强按在床上圆房吧?” 听到姬清这话,夏姬和琳夫人也是被狠狠噎住了。 …… 待到姬清侧脸红肿,双目含着眼泪,快速从韩夏宫离去时,琳夫人瞧着自己姑母气极了的面容,忍不住小声开口劝道: “唉,姑母,清儿的脾气急,年龄又小,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您骂骂她就行,又何必动手打她呢?” 夏姬听到这话,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怒声低吼道: “哀家若早知道她这般糊涂!心中没有一点儿为母国尽力的心,早就把她打发回新郑了!” “她也不想想,她身为韩王室嫡出的公主,若是他日母国没了,韩王室也没了,她不趁着年轻赶紧生个孩子,等到将来,她年老色衰了,在这秦王宫内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哀家是为了母国的未来催着她生王储了,但更多的不也是为她的未来着想吗?!” 看到姑母气得嘴唇都颤抖了,琳夫人也不敢再说了,忙伸手边给自己姑母抚背顺气,边出声劝道: “姑母,您消消气,清儿虽然嘴巴毒了些,但是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圆房是两个人的事情,大王那边还是要劝一下。” 夏太王太后听到侄女的话,眼中也忍不住滑过一抹悲哀,苦涩地说道: “总归是子楚薨的太早了,唉,若子楚还活着,成蹻再大几岁,哀家可苦为下一代进行筹谋?” “如今五国联军大败,嬴政明年冬日就年满二十,要加冠了,等他加冠之后,是彻底收拢完了权柄,想来攻韩就会是他发动的第一场东出灭国战了。” “母国,母国的时日不多了。” 姬琳抿唇听着这话,眼中也尽是哀伤,她们住在秦都内,看着母国必死的结局,却根本没有办法救她…… 春寒料峭的时节,芈蔷的胎位一日比一日稳固。 眼看着寒冷的冬日在一点点退去,秦王政七年的春天到来了。 发须花白的蒙骜熬过了漫长的冬日,却在暖春来临之际,倒在了府内的炕床上。 听闻蒙骜病倒的消息,念及蒙氏一族历经四代秦对秦国做出来的贡献,以及对方是昭襄王留下来的老臣身份,秦王政当即带着在宫廷内做侍卫的蒙恬、蒙毅匆匆离宫到蒙府内进行探望。 看到大王亲自前来,蒙武感动不已,双眼通红的前去府门口迎接。 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瞧见蒙武也当即开口道: “蒙武将军不必多言,带寡人去看看蒙骜上卿吧。” “诺!” 蒙武立刻抬手擦了擦眼角,领着大王去父亲的院落内。 紧随其后的蒙恬、蒙毅兄弟俩也是脚步凌乱,双眼通红。 当躺在炕床上的蒙骜在意识模糊之际,瞧见年轻的国君竟然来探望自己,也立刻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秦王政见状忙三步并两步伸手阻止道: “老将军且莫要折腾了,好好躺着吧。” 蒙骜闻言也只得笑呵呵的躺回了床上,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儿子,又瞧了瞧站在大王身后的俩孙子,扫视了一眼趴在床边抹眼泪的小曾孙子和小曾孙女,蒙氏一族,为秦国尽忠多年,他历经四代秦王,又四世同堂,儿子、孙子都有出息,曾孙辈的前程也不用他操心,回头一望,一路走过来,人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瞧着家中小辈们不舍的眼神,又在大王惋惜的目光之下,蒙骜咧嘴笑呵呵道: “君上,多谢您亲自来看望老臣,老臣要去底下拜见昭襄王了。” 嬴政听到这话,心中也闷闷的,他眼神温和地看着蒙骜夸奖道: “冬日里的五国伐秦之战,多亏老将军担任主帅,才能够指挥秦军大杀四方!为寡人带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事,蒙上卿当为我秦国瑰宝级别的名将!” “您是曾大父留给寡人的名将,又为大父、父王效过力,老将军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听到大王对自己的夸奖,蒙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摇头豁达地说道: “君上,您与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对蒙氏一族施加的恩待足够多了,老臣活了这一辈子,已经过了大将军的瘾了,子孙后代的前程也不用老臣操心,老臣觉得这一生圆满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只希望蒙武、蒙恬、蒙毅父子仨在老臣走后,等够争气的继续为大王办差,待到秦国一统天下那日,莫要忘记家祭时告诉老臣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看到蒙骜如此豁达,嬴政也忍不住笑着点头道:“老将军放心吧,待秦国大胜那日,寡人势必亲自到您的长眠之地告诉您这一好消息。” 蒙骜闻言笑得更加喜悦了,再度深深地看了一遍围在自己炕床前的小辈们,心满意足的闭眼而去。 …… 【秦王政七年,春,蒙骜病逝。】 随着蒙骜的离去,昭襄王留给秦王政的大将也彻底翻篇了。 中年将军王翦凭着多年的积累,以及在伐秦之战中的亮眼表现,顺利在军营之中接了蒙骜的班,成为秦国新一代的将领领头羊。 秦国开始积极部署统一之战。 相距秦国最近的韩都新郑。 韩王宫内也没有半分春光的明媚。 韩王然庸碌了一生,在春光初绽的时节,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虚弱的躺在床上,看着跪坐在左边的儿子韩安,又看了看跪坐在右边的国相张平,心中一时之间感慨万千,对着张平出声道: “张相,熊完去岁野心勃勃组织的五国伐秦的战事最终以惨败告终。” “唉,这场大战让关东诸国重创,寡人有强烈的预感,怕是用不了几年秦军就会东出了,咱们国小民弱又在秦国的边上,想来秦国统一之战的第一场大战就要灭韩。” “寡人为了保住母国,这一辈子都在窝窝囊囊中度过了,如今走到尽头了,许多原本看不开的事情反倒慢慢看开了,若是秦军伐韩之时,我军能够抵挡就抵挡,无力抵挡就举国投降,只要能保住韩王室的血脉就行。” 张平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大王虽然窝窝囊囊的办了许多令人无法评价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给秦国割地赔人、还对着秦昭襄王公然跪拜喊“义父”,面子上确实是很不好看,但谁又不说,就是因为这种窝窝囊囊、平平庸庸的执政方式,才让处于四战之地、偏偏占据了最肥沃平原的小小母国在列国伐交频频的战事中艰难的苟活至今呢? 大王将逝,攻与过自然是留给后人评说,张平伸手握住自家大王的手,笑着道: “君上,您放心,臣将与母国共存亡,若臣能活到秦军伐韩那日,拼尽全力也会保住韩王室的火种的。” 韩王然听到这话,欣慰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儿子,出声叹道: “安,母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话,韩王然就在一众哭声中闭上双眼,安然离去了。 在悲痛的哭声中,太子安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垂下了头,他父王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逃避“亡国之君”这顶巨大的黑帽子,而努力,现如今,他“奋斗”了一辈子的父王总算是“功德圆满”、“心想事成”了,而作为接班人的他的未来呢?“亡国之君”这顶黑帽子是不是已经飘在自己的脑袋之上了。 太子安越想越苦闷,哭声也变得更加悲痛了,一时之间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为他刚刚薨去的父王悲哭,还是为他既定且能清楚预见的残酷未来而痛哭。 春草青青,春花烂漫的时节,韩王然薨逝,太子安继位的消息送达燕、赵、楚、魏、齐、秦,可惜六国的君主无一人在意。 反倒是住在秦都王城内的夏太王太后、琳夫人、清夫人,三代韩王室公主哭得痛不欲生、撕心裂肺,一个是在哭自己的同胞兄弟,另一个是在哭自己的亲生父亲,最后一个则是在哭自己的亲生大父。 韩王室的悲痛,韩人不在意,其余六国之人也无人在意。 春雨便撒大地之时,因为伐秦之战大败而重病一场的楚王完也能在自己儿子的搀扶下慢慢在宫中行走了。 五国联军六十万轰轰烈烈的要踏平函谷关,活捉嬴政,哪曾想仅仅交手七日,就狼狈至极的带着三万残兵回到楚国。 楚王完惊惧愤怒之下,气得当即喷出了一口心头血。 春光明媚的时节,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儿春意。 眼看着大王大病初愈了,伐秦一战自然也要有个交代,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了此战联军大败,作为大战发起人的楚王应该要负最重要的责任,但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够有错呢? 大王不能有错,大王不能给燕王、魏王、赵王和齐王认错,那么认错的人就只能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春申君了。 因为楚军伤亡惨重,愤怒的楚人们将无数怨怼与怒火尽数倾斜在了黄歇身上,一时之间黄歇成为了众矢之的。 有人骂他妄为与信陵君起名的当世四公子! 有人怨他没有本事还好瞎折腾,明明没有信陵君的才能,为何要像信陵君那般担任上将军带领六十万大军进行伐秦。 有人恨他必是暗中投靠了秦军的楚艰,六十万头猪去攻打秦国都能抵挡半个月呢!六十万大军在黄歇的指挥下竟然仅仅用了七日的时间就败了! 同样都是当世四公子,黄歇还曾率领楚军覆灭鲁国,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败落的这般迅速啊! 那么种种原因分析完,唯有一个可能: 黄歇他存有异心!他担任联军上将军时,在伐秦的战事中根本就没有尽全力!他早就与秦人们暗同一气,故意在灭秦的战事中给秦军放水!坑害秦军! 常言道,三人成虎。 即便这种话听着就像是造谣的流言,可是当早年间黄歇陪同还是储君的大王在咸阳为质与秦国的应侯交好,待到回楚之后,担任楚国的使臣入邯郸访问时,与担任赵国国师的赵康平也交好的旧事,在有心人的深扒、煽动之下,无数人都开始下意识觉得黄歇似乎真的与秦国的重臣们关系含糊了。 他兴许真的已经暗中投秦了。 风光霁月了大半辈子的黄歇因为一场惨痛的战事,晚节不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面对各种各样离谱又荒唐的各种谩骂与指责,黄歇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是苦笑。 不仅黄歇归楚后的日子不好过,同样逃回楚都的项燕也遭受到了空前的冷遇。 打了败仗的项燕坐在府内的花园之中,面容愁苦极了。 他五岁的孙子项籍跟随他的小儿子项梁练完功后,叔侄二人就握着长枪一同跑进了后花园寻他。 作为项燕长孙的项籍,一出生就是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五岁的年龄,长得虎头虎脑的,身体非常好,力气也非常大,不爱读书,相反有个极为别致的爱好举鼎。 三岁起,小家伙开始在府内晃悠着找鼎举,如今两年的时间,府内大大小小的铜鼎、石鼎就被小豆丁给举过一遍了。 看到长孙如此勇猛,项燕非常喜爱他,觉得等孙子长大后,必将是楚国的一任猛将! 楚国战败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的,项籍在跑出家玩耍时也曾听见不少人对春申君的谩骂。 远远瞧见自己祖父,他立刻拔腿往前跑,边跑边大声喊道: “大父,大父!” 听到孙子的声音,项燕下意识转头往后望,眨眼之间就看到自己小儿子带着小孙子,满头大汗的跑到了他跟前。 项籍握着手中的小号长枪,用与他大父生的一模一样的环形豹眼,好奇地看着大父开口询问道: “大父,孙儿在外面听到有很多人骂春申君是投靠秦人的楚奸,伐秦之战都是因为春申君指挥无方才全面溃败的,真的是这样吗?” 多日不曾出府的项燕一听这话,立刻对着孙子开口训斥道: “籍,大父给你说过多少遍,不要乱说胡话,春申君为楚国忠心耿耿,伐秦战事的失败,怎么能归罪于他一人身上?” 项籍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又拧眉道: “可是大父,孙儿没有胡说啊,外面的人都是这样传的。” “什么?”项燕蹙眉,下意识看向自己小儿子。 项梁也对着父亲点头叹气道: “阿父,籍说的没错,朝中不少官员都把战事失败的帽子扣到了春申君的脑袋上,春申君近段时间被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谩骂,日子过得很不好过。” 项燕闻言,神情瞬间变得分外复杂,明白春申君这是在替大王顶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若他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的话,眼下必定会进宫为春申君求情,可他现在同样是有罪之身,自己都是过江泥人了,又何谈为春申君陈情? 宫廷之中。 脸色发白、病体尚未完全康复的楚王完翻阅着漆案上一卷卷、一本本弹劾黄歇的文书,沉默不语。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的黄歇神情凄苦的垂首跪在下方的木地板上。 大厅之中空空荡荡。 这一对早年间质于秦地的君储二人曾坦言要做一辈子“不相互猜忌的君与臣”,可惜这场惨烈的战事如同一道银河般霎时就将君臣二人隔到了河流两岸,淡淡的疏离溢满了整个大厅。 良久后,坐于上首的楚王完视线下移,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昔日的心腹重臣开口说道: “歇,如今无数官员都向寡人弹劾你在伐秦战事中为秦军放水,在这场战事中你并未发挥出来你应该具备的军事才能,寡人现在问你,你对秦军放水了吗?你对楚国尽忠了吗?” 听到上方声音冷淡的国君质问,黄歇悲痛的闭了闭眼,沉默许久后,弯腰磕头道: “回君上的话,此番战事大败,罪责尽在臣一人身上,但臣敢摸着良心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歇的心都是向着母国,未曾偏向任意一个诸侯国,伐秦战事失利,臣没有对秦军放一点水,实在是智不如人,臣死罪矣!还请君上责罚!” 坐于上首的楚王完听到黄歇略带哽咽的沙哑声音,也深深闭上了眼睛,沉默的时间比黄歇还长,待到窗边日光西斜之时,他才叹息道: “歇,寡人把吴城当成封地封赏给你,即日起你就把身上的差事全卸下来,尽快去吴城过养老生活吧。” 黄歇听到这话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强忍着眼泪额头道了一声“诺”,而后就双手撑着木地板,脚步踉跄的躬身离去了。 …… 黄歇离宫不久,他被君上赶去吴城养老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城。 当太子启在府内听到消息后,忙匆匆坐车去了王宫,到国君寝宫中,看见自己双眼无神、面容悲痛的父亲时,熊启也觉得喉咙处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他几步走过去俯身道: “父王,战场之中有胜就有败,只要我们此番耐心总结失利之处,他日必将会有反攻的大好机会。” 楚王完抿唇不语,片刻之后,看向自己儿子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启,你从小长在咸阳,在秦公室可结交了什么朋友?” “嗯?”听到父亲这奇怪的问题,太子启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 “父王,儿臣幼年咸阳因为年龄小、辈分大,结交的玩伴也不太多,有一个名叫嬴蒡的公室子弟是子傒大表兄的嫡幼子,在嬴政归秦前曾是柱舅舅最疼爱的一个孙儿,因为在太子府内见到的次数多,儿臣与他倒是有几分交情。” “嬴蒡?”楚王完蹙起长眉出声道,“寡人怎么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呢?” 熊启回忆了一番,又开口答道: “父王,当年嬴政刚刚回到咸阳时,曾在太子府内遭受到了一大群堂兄弟们的围攻,这件事情当时儿臣记得闹得挺大的,岚表嫂还第一次用她那爆|炸|弹炸塌了子楚表哥住的偏院,震感强烈,住在附近的公主府内都听到了轰鸣声,外大父大怒,完事后把一群闹事的曾孙悉数送到了雍城旧都,若是儿臣没有记错的话,嬴篣似乎就是当时带头侮辱嬴政与他的母亲,领头打架的人。”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桩往事。” 楚王完伸手捋起胡子深思,嬴政归秦前,这个名叫嬴篣的孩子显然是太子府内最受宠的孙辈,可是就因为嬴政归来了,这个“最受宠”的人就换了,秦昭襄王的孙子有二十多个,曾孙多达一百多个,因为一件孩童斗殴的事情,许多个王室小孩儿就彻底丧失了问鼎王位的资格,被自己说一不二的曾大父给赶到了雍城旧都,前程尽毁。 如今一晃眼就过了十几年,这群小孩儿也都长大了,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他们与他们的长辈必然恨死嬴政母子俩了。 秦国的前朝、军队虽然稳当,可是公室与王室的关系,却并不是很亲密。 楚王完眯起了眼睛,转头看向秦国的舆图,目光凝在了“雍城”的标志上。 站在下方的太子启见状也跟着看向绣有舆图的屏风,但他并未看懂父亲究竟是在看什么。 第238章 夏日胎教:【胎动,儒法偏好】 春末夏初的时节,秦国的气温一日比一日高,山间的扶苏长得葱葱郁郁之际,蔷夫人挺起来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 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秦王政显然分外重视,即便前朝政务繁忙,但每日都会特意抽出一个时辰到后宫内陪着芈蔷,还会捧着精挑细选的书籍对着芈蔷肚子里的孩子做胎教。 “扶苏亦或者是隰荷,你要听清楚了,父王今日给你念的是韩非先生所写的《五蠹》……”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 听着大王用称赞又欣喜的语气抑扬顿挫的念着韩非先生所写的法家著作,正靠在临窗软塌上晒太阳的芈蔷忍不住脑袋微垂,有些昏昏欲睡的。 春日里,大王胎教的内容还是选的辞藻优美、朗朗上口的《诗经》,听着不费力还好听,可如今才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大王的胎教内容就直接升级到了大秦学宫法学院院长所写的著作。 诚然,韩非先生人长得好,书也写得极好,遣词造句之时言辞犀利,看待问题鞭辟入里,但听着他写的书,也很耗费心力啊!而嬴政却浑然不觉,读的爱不释手,章台宫的书架、案头、炕边、窗边,到处都摆放着韩非所写的书,当今的秦国大王真真可谓是天下诸国内韩非先生的一号忠实读者! 一口气连读了两篇文章犹觉得不过瘾的嬴政,准备喝杯茶润润喉咙,再一鼓作气把第三篇文章也读了,哪曾想,他刚放下手中的书籍,就瞧见斜着靠在软塌上的芈蔷已经迷迷瞪瞪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瞧见这一幕,他心中感觉有些奇怪,边伸手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茶盏,边好奇地看着芈蔷出声询问道: “蔷儿,寡人念的内容那般深刻,你怎么还听困了?” 耳畔处朦朦胧胧间突然传来大王纳闷的声音,意识本来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芈蔷瞬间将眼睛睁大了些,与君上的凤目四目相对之时,这位来自云梦泽的楚国贵女也不由感到些许尴尬,毕竟大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特意抽空来给自己肚子里的小娃娃做胎教,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不说配合好大王,反而自己一个大人还听得快睡着了,似乎确实有些不太应该。 承认自己听不进去韩非先生的着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芈蔷灵机一动,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已经完全显怀的孕肚,好笑地说道: “君上,您的书念的确实很好,臣妾也很喜欢听,只是韩非先生的著作写的属实是太深刻了,须得静下心仔细品读方能领悟,可如今咱们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他/她兴许是听不懂,无聊就在臣妾的肚子里睡着了,反倒把臣妾也给染上困意了。” 嬴政闻言不由往上挑了挑长眉,视线下移看了看芈蔷鼓起来的肚子,又瞧了瞧自己拿在手中的纸质书。 在他看来,秦国靠法家治国,非师兄就是当代法家的集大成者,他写的书不仅自己要爱读,自己的孩子们以后也要齐齐精读。 芈蔷肚子里的可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她怎么能够听睡着呢? 瞧着大王顶着自己的肚子不说话,芈蔷也不知道大王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免得大王要接着念催眠的法家书籍,她真的听睡着了,故而就先一步笑着试探道: “君上,不如再等两个月,您再给孩子朗读法家的书籍吧?臣妾觉得《论语》微言大义,也很适合做胎教的内容,要不今日就先给孩子念一段《论语》听听试一试?” “《论语》?” 嬴政听到这个提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今年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根本没有任何养育经验可参考,寻思着孩子现在就在芈蔷肚子里,芈蔷这个做母亲的,肯定要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加了解孩子,遂放下手中的法家书籍,对着自己夫人的肚子开口念道: “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怠?” 下一瞬,令两个小年轻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论语》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让芈蔷的肚子动了一下! “蔷儿,这!” 嬴政被这一幕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初次感受到胎动的芈蔷也惊呆了,她不过随口一句胡诌罢了,哪想到竟然真的看到自己孩子配合了。 嬴政忙又接着念了两句: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传不习乎?” “君上,他/她又动了!” 密蔷惊喜的看着嬴政说道。 嬴政没顾得上应和她,有些不相信的蹙眉道: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嗳?又不动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 “君上,又动了。”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又动了。” “……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王之道也。” “不动了。” “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 “不动了。”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 “又动了。” “……” “不动了。” “不动了。” “……” “君上,还是不动。” 约莫一刻多钟后,兴许是芈蔷肚子里的孩子累了,无论嬴政再念什么内容,小不点都不会给予任何反馈了。 这么闹了一遭,原本被太阳晒的困意十足的蔷薇已经彻底不困了,可是嬴政却头疼了。 他有些好笑又无语地扶额道: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一听《论语》就兴奋,一听非师兄的书就懒洋洋的发困?这怎么能行呢?” 瞧着大王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蔷夫人的视线游移,颇有些心虚地回答道: “君上,孩子还小压根不懂事呢,兴许只是因为《论语》听着简单不费神,他/她喜欢听就表现的精神了些,等他/她出生了,年龄增大了,或许就会喜欢上听韩非先生的书了。” “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嬴政思忖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拧眉道,“不过,太姥爷曾说,三岁看老。” “这孩子还没有出生竟然就对法儒两派有这么强烈的偏好,寡人认为以后还是需要好好引导一下。” “蔷儿,从今日起,你闲了就给她/他多多念念非师兄的书,待会儿寡人让人给你送一箩筐来。”嬴政一锤定音道。 “啊?” 芈蔷闻言瞪大眼睛,彻底傻眼了。 “有问题吗?你刚才不也说非师兄的书写得极好吗?“嬴政瞧着芈蔷奇怪道反应,不解道。 “哈哈哈哈,不是,臣妾只是高兴坏了。” 芈蔷伸手摸了摸发髻中的玉簪,忙做出一抹喜悦至极的模样,但心中却仿佛天崩地裂,发出了土拨鼠式的尖叫:[啊!君上!韩非先生的书虽然写的很好,但是臣妾看不下去啊!” “嗯,那就行。”听不到芈蔷心声的嬴政欣慰地点了点头。 “行,蔷儿今日的时候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吧,等明日寡人再来看你。” 嬴政从坐席上起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了一下芈蔷的肚子温声笑道。 芈蔷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大王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章台宫的宦者就送来了一箩筐的竹简。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虽然秦纸已经在秦国非常普遍了,但平日里使用竹简、简牍的人仍旧有不少。 纸张虽然方便易携带,但是存放时间不长,且经不住长时间的高频次翻阅。 秦国各郡一些重要的政令和书籍,虽然印刷的有纸质版,但是都会用竹简精心制作出来备份存入秦王宫专门的宫殿内留档保存。 芈蔷在宫女的搀扶下,扶着腰从软塌上下来,又弯腰从宦者抬来的竹筐中随手取出一卷竹简翻开一看,发现是用红色朱笔写有大王观后感的竹简精装版韩非先生著作。 她顺着墨字往下看了两行,而后“啪”的一下就将竹简重新卷了起来,塞回了布袋子里,动作迅速又干脆,不带一丝丝勉强与犹豫。 从楚国陪嫁而来的宫女见状也强憋着笑意,立刻麻溜的从暗格中抱出来了十几本纸质书,对着眼睛发亮的蔷夫人说道: “夫人,这些都是春日里,学宫文学院的小说家们写的最新的一批小说,有海外寻仙的故事、有女王临政的故事,还有好几本内容是描写女将军、神仙志怪、龙阳之好、魔镜之好的,书籍送到甘泉宫后,太后娘娘随便看了几眼就全都给您送过来了。” 芈蔷闻言眼睛变得更亮了,高兴不已地搓手道:“哈哈哈哈,还是母后懂我啊。” “快把神仙志怪的书给我挑出来。” “诺!” 宫女在十几本书中挑挑拣,把取出来的小说递给了自家夫人。 芈蔷迫不及待的拿过小说,就重新坐回软塌上枕着大枕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一箩筐的精装版法家书也被宫女指挥着小心翼翼摆放到了书架上,当起了充满着文化气息的装饰品。 窗外蓝天白云。 红彤彤的太阳渐渐开始西斜。 离开蔷夫人的宫殿后,又前去甘泉宫陪自己母后喝了盏茶,顺便高兴地向母后讲述了孩子胎动之事的秦王政再度回到章台宫,却有些待不住了。 胎动的喜悦过去之后,秦王政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自己第一个孩子听不进法家著作的问题很大。 瞧着窗外遍布的火烧云,他想了想对着站在一旁的宫人们开口吩咐道: “速速备车,寡人要去国师府用晚膳。” “诺。” …… 第239章 你好扶苏:【我是父王】 一刻钟后,王驾顺利抵达国师府门口。 老赵四口人以及韩非听到仆人禀报的消息后,赶忙前去大门处迎接。 天空上的火烧云烧得极其绚烂。 “臣拜见大王。” 从马车上下来的嬴政瞧见自己的几位亲近长辈后,立刻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欸,政已经说过多次了,姥爷、姥姥你们私下里看见我时不用这般虚礼。” 嬴政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自己外祖父母后,又自然而然地一手搀扶一个曾外祖父母,笑着往府内而去。 随在一旁的韩非习惯性的往王驾之后看了一眼,发现今日只有王驾驾临后才视线下垂转身随着老师一家人往府内去了。 待众人坐进后院待客大厅里,瞧着外孙眉眼之间极其明显的喜色,老赵猜测了一下,遂笑着开口询问道: “政看起来这般高兴,想来是蔷夫人的孩子有胎动了吧?” 正在捧着茶盏喝水的嬴政一听到姥爷这话,想要忍笑,然而嘴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高高往上扬,凤眼弯弯的对着几位长辈们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姥爷果真是料事如神,今日下午我去后宫给孩子做胎教时,他/她竟然在蔷儿的肚子里与我互动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那孩子的动作后,简直都惊了,实在是太神奇了!无法形容又超出想象!”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老爷子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政,你这第一个孩子的胎像还是很好的,怀孕的时间也好,不出意外的话等到中秋时候就生产了,赶在秋末让你夫人做月子,天气不热不冷,新生儿好养活,大人也不受罪,真是挺好的。” 听到太姥爷的话,嬴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大了,但想起胎教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又好笑地摇头道: “太姥爷,您有所不知啊,这孩子虽然胎像挺好的,但是这么大点儿,我就能够感觉出来这是个脾气极其执拗的主儿。” “下午时,我隔着蔷儿的肚子给他/她读书做胎教,谁知道这孩子的个性特别鲜明,听到《论语》就兴奋的胎动,听到非师兄的书就懒洋洋的发困,甚至把他/她母亲都快给熬睡着了,倒是令我哭笑不得的厉害。” 王老太太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询问道: “政,真有你说的那么稀奇?那孩子还在娘胎里就能听出来不同的书?” “是啊,太姥姥,我可是交叉试验了多次,才确定这孩子真的有十分明显的儒、法偏好,他/她听到《论语》时的反应显然要比听到非师兄的著作反应大。” 韩非听到这话,也颇感惊奇: “政,兴许你这是想太多了,我写的东西与《论语》相比枯燥了许多,想来是这孩子隔着肚皮听到后,觉得费神才懒洋洋的睡觉了。” “非师兄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嬴政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尽是对韩非的认可。 安锦秀与赵康平却狐疑的对视了一眼。 小小一团就能在娘胎里对《论语》做出反应,这孩子不百分百的就是扶苏吗?! 扶苏不亲儒那还是扶苏吗? 这…… 瞥见自己姥爷脸上略微有些古怪的神情,嬴政笑着叹了口气道: “想来姥爷也和政想到一块去了,这孩子现在还在娘胎里就对儒学有了偏爱,政也担心等他/她以后出生长大了,若在法、儒两家中还是独独偏爱儒家,那就让政头疼了。” 安锦秀摆手笑道: “政,没你想的那般严重,一个人的成长是靠基因加环境决定的,你与蔷夫人的基因都是一顶一的好,王族的教育环境又那般好,你生的孩子不可能养歪的。” 韩非认同的连连点头。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话,无奈的笑了笑,安老师说出这宽慰外孙的话语可真是不觉得违心啊。 始皇的孩子们还不歪啊?一大串男男女女挑挑拣拣没一个能堪当重任的,迂腐的迂腐,残暴的残暴,一个个天胡开局,又一个个天崩结局,最终老嬴家筚路蓝缕、勤勤恳恳几百年积累的庞大家业,仅用三年时间就被最小的儿子给拱手送给老刘家了。 历代秦王在地底下看着,怕是都得气得重新活过来! 好在嬴政也是头脑清醒的,知道自己姥姥是在宽慰他,他对着自己外祖母摇头失笑,长叹了一声感慨道: “姥姥,我知道您说的道理,不过说心里话,在养孩子方面,政其实是没有多大把握的。” “如今统一在即,平定六国的战役差不多就需要十年的功夫,百越、西域、北疆又都要花掉数年的功夫,前朝政务繁忙至极,政很难抽出时间去教导孩子,若是以后任由他们放在后宫中养育,宫妃们又性子各异,所怀私心者众,怕是很难将其养好。” “所以,政想着等以后孩子们出生了,满一周岁后就把他们通通送到国师府来让姥爷养。” “噗” 正捧着茶盏喝水的老赵乍然听到这话,一时没忍住直接“噗”的一下子就喷了出来,而后就忙从怀中抽出帕子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和韩非也被惊了一下,忙一左一右的给弯着腰咳嗽的老赵拍背。 王老太太则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儿子撇嘴道: “哎呦,康平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喝口水也能被呛到。” 坐于对面的嬴政也惊讶地看着自己咳的脸色通红的外祖父,探头担忧地询问道: “姥爷可是缓过来了?” 满脸通红的老赵抬起头,看着自己个子高大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悚之语的外孙,颇为无语地开口感叹道: “政啊!姥爷现在是六旬老人,不是四旬的壮汉了!要退休了你懂不?退休老人晓得伐?到了要养鸡养鸭种花弄草的年龄了!” “你送一群一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们来国师府,难道让姥爷给他们换尿布吗?” 韩非也跟着无奈笑道: “政啊,老师说的没错,一岁的小娃娃实在是太小了,你就算是再急着开蒙也不能这般早啊。” 听到二人这话,嬴政也惊得凤眼瞪大,看向韩非诧异道: “非师兄,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在邯郸时我刚学会走路,你就捧着竹简对我说要教我读书了,还说我这个年纪不读书,我是怎么睡得着的?!” “啊,这……”,韩非闻言,眨了眨眼睛,也依稀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他当年对小嬴政有这般严格吗?好像确实有。 当说客失败的韩非只得瞧了自己老师几眼,干笑两声闭嘴了。 顺利说服了韩非之后,嬴政又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自己姥爷身边跪坐下,拉着自己姥爷的双手,满眼真诚地看着自己外祖父说道: “姥爷,政知道您年龄大了,想要退休颐养天年了,可是这天下间除了您之外,政不信任任何人教导政的孩子们,您能再帮帮政吗?” 老赵与自己一手养大的祖龙四目相对,嘴巴快过脑子,当即颔首道:“行!” 嬴政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发亮地喜悦拱手道: “多谢姥爷!”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子一热,应承了什么话的老赵“啪”的一下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自己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破嘴啊! 妥了,这样一闹,以后清净养花种菜的日子算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嬴政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这样子做也不是故意“坑”自己姥爷的,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信任自己外祖父,另一方面就是他也看出来自己姥爷有退休的心思了,他还没有一统天下呢,姥爷如此大才!怎么能窝在府内养老呢! 只要姥爷养了下一代王室的公子、公主们,国师府的权威再过百年也无人敢置喙! 眼看着曾外孙来了一趟,儿子规划的清闲退休生活也泡汤了,虽然年过八旬,但仍旧满满干劲的王老太太大手一挥道: “政,走,洗洗手今日咱们就在府内吃晚饭了,下午面包窑刚刚做出了一堆饼干和鸡蛋糕,等你回宫了给你阿母和夫人带些尝尝。” “诺!” 嬴政立刻笑着大声应了一句。 …… 月上柳梢头。 美美用了一顿晚膳,又带了许多美味糕点,还顺便解决了一件头疼大事的嬴政总算是在姥姥和姥爷的百般催促之下,乘上马车回宫了。 转眼间,枝头上青涩的小果子慢慢变红、变黄、变成熟。 夏尽秋来。 丹桂飘香,硕果累累的中秋就到了。 八月十五,夜,明月高悬。 甘泉宫内。 赵岚与十几位重臣家眷们刚刚结束赏月宴不久,正准备卸了妆发、梳洗睡下时,突然看到花急匆匆地来报: “太后娘娘,蔷薇宫那边派人来报,说蔷夫人刚刚发动了。” “什么?”赵岚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摆在案几上的钟表:晚上八点十五分。 她随身拔下发髻上的几根簪子,对着旁边的宫人们开口吩咐道: “给哀家换件舒适的常服,再速速去章台宫内通知大王,让大王去蔷薇宫。” “诺。” “诺。” …… 章台宫内。 刚刚批阅完奏折,准备去殿外练会剑、活动一下筋骨,就去净房沐浴的秦王政听到宫人们禀报的蔷夫人进产房的消息后,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两条宽大的丝绸黑袖刚刚拂过漆案,袖子的主人就已经快速迈着两条大长腿几步走下了王阶。 …… “母后,母后。” “拜见华阳大母。” 嬴政甫一进入蔷薇宫大厅,入眼就看见了自己母亲与华阳太王太后。 他匆匆往产房门口看了一眼就忙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俯身行礼。 瞧见大王来的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对自己侄孙女和侄孙女肚子中的孩子分外在意,华阳太王太后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好,她冲着秦王政招手笑着喊道: “蔷儿已经进产房快两刻钟了,政儿不必着急,先坐下等吧。” “诺。” 嬴政又对着华阳太王太后略微俯了俯身,顺势挨着自己母后的坐席坐下。 赵岚也侧头对着自己儿子开口道: “政,太医令说蔷夫人的胎位很正,顺产没有问题的。” 嬴政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有些奇怪的对着自己母亲询问道: “母后,为何里面听不到声音呢?” “还没到时间呢。” “再等等。” 嬴政颔首应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夜空皎洁的圆润明月升到中天时,产房内也传出来了芈蔷的阵阵痛呼声。 头胎本就不易生产,更何况芈蔷孕期内有些贪嘴,在孕晚期时把胎儿养的个头稍稍有些大了,故而这一胎生的非常受罪。 产房内的痛呼声也从一开始的清楚到慢慢沙哑,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一宿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次日,天色大亮,朝阳升空。 足足等了一晚上的华阳太王太后疲惫的俩眼袋都出来了,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个不停。 坐于对面的岚王后也是一脸颓色,秦王政都着急的想要让人去宫外把自己太姥爷请到宫中时,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窗一下子跳到了产房的檀木门上投下来了一个极为耀眼的圆润光斑,与此同时,产房内也如黎明破晓般,“哇”的一声发出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秦王政“唰”的一下就条件反射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甩袖往产房门口走去。 华阳太王太后和岚王后也精神一振,被旁边宫女搀扶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生了,生了,是男是女?” 华阳太王太后边被宫女搀扶着往产房门口急速走去,边焦急的出声询问道。 跟在其后的赵岚也一脸期待的往产房门口方向看。 一会儿功夫后。 只见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粉色的珠帘晃动间,一个绣着银色玄鸟水纹的黑色襁褓被稳婆打横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着走了出来。 瞧见襁褓颜色后,华阳太王太后的眼睛中瞬间迸发出比窗外太阳还耀眼的喜色,拍掌笑道: “哈哈哈哈哈,男娃!政儿,蔷儿为你生下了长公子!” 稳婆也对着眼前微微有些发愣的秦王政笑着俯身道: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蔷夫人昨晚辛苦一夜,终于为您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公子。” “政,你还傻愣着干嘛?快点伸手抱孩子啊。” 赵岚看到闭眼哇哇大哭的孙儿,也高兴的伸手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发愣的儿子。 被母亲推了一下胳膊,嬴政这才回过神来,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手足无措的伸出双臂在母亲的指点下,小心翼翼接过了襁褓。 “蔷夫人身子可还好?” “回太后娘娘的话,蔷夫人平安生产,眼下有些脱力睡着了。” “哈哈哈哈哈,母子均安就好啊,你们接生有功,先下去领赏吧,再去吩咐小厨房那边让庖厨尽快温些清淡的阿胶红枣汤、乌鸡汤,等蔷夫人醒了,你们先伺候她喝下去补补气血。” 赵岚笑着吩咐道。 稳婆也忙喜悦地俯身喊:“诺。” 怀中抱着软绵绵儿子的嬴政视线瞧着襁褓,移也不移,母亲与稳婆的声音明明响在他耳边,却又有些像是响彻在云端,离他很远很远。 母亲从怀孕那一瞬就与自己的孩子产生联结了,可对父亲而言,孩子即便真真切切地抱到怀里了,一时半会儿间还是很难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当父亲了。 虚岁二十的秦王政现在就是这种微妙的心理,他看了看怀里的襁褓,又瞧了瞧产房,看向喜悦的母亲与嫡大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哇哇哇” 小婴儿的哭声稚嫩又响亮。 “哎呦,孩子睁眼了,看来孕期真的被养得很好啊。” 探着头往襁褓上看的赵岚,瞧见小奶娃睁眼后,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刚穿到邯郸大北城生下小政崽的时候,眼中尽是能融化成温水的慈爱。 疲惫的华阳太王太后早在看见襁褓颜色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她一辈子没有开怀,听到赵岚的话后,也下意识去看了看襁褓,对着嬴政勾唇笑道: “政儿,哀家瞧着,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像你又像昭襄王,眉毛、脸型像蔷儿,嘴巴、耳朵瞧着与你母后挺像,小小一个人儿,倒是净挑着长辈们的优点长了,哈哈哈哈,等二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出挑的美男子啊!” “华阳母后说的还真是。” 赵岚顺着华阳太王太后的话,视线一一在小娃娃的眼睛、眉毛、嘴巴、耳朵、脸蛋上扫了几眼,赞同的点头道。 听着两位长辈的话,明白此刻躺在产房内睡觉的芈蔷身体无碍、怀里软乎乎的儿子也很健康后,初为人父的秦王政也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朗声大笑了起来,喜悦的低头用额头与襁褓中小娃娃软嫩的脸蛋轻轻贴了贴,嘴角高高上扬,畅快又温和地笑道: “你好扶苏,我是父王。” “哇” …… 第240章 八字加冠:【扶苏满月,秦王政七年,深秋】 【秦王政七年,秋,八月,长公子扶苏于蔷薇宫生,母楚夫人芈蔷。】《秦史》 …… 待长公子诞生的消息传达整个都城时,临近岁末的时节,咸阳城里里外外都是喜气洋洋的。 文武百官们为终于看到大王继承人而心神振奋,一个个的总算是能够没有负担的合力筹谋接下来的一统伟业了。 庶民们也为终于等来下一代王储而安心。 在这个时候,整个秦国,上到秦王政下到几百万的庶民,都已经默认长公子扶苏将会在未来接下王位,继续带着秦国走向强大与辉煌。 而额头上遍布皱纹、发须花白、整日负责在摘星台抛掷龟壳占卜的太史令却看着被大王秘密送过来的长公子的生辰八字,发愁的蹙起了长眉。 诚然,生于王族,富贵权势傍身,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比当世无数人好命了,长公子的八字放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看,都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命格了,但若是为君的话似乎又些微差了那么一丁点儿。 生于中秋的长公子,作为八字根基的“年柱”是代表纯金之象的“辛酉”,这表明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奶娃,一落娘胎就能在诸位长辈的帮助、庇护下,如迅猛的雨后春笋一般往上破土猛长,少年时期的运势将会相当顺遂,可是其“月柱”为“丁酉”,丁火克酉金,形成七杀克身之象,又隐隐表露出来,等长公子步入青年之后,会因为上方极其严格的长辈的期待而感受到莫大的压力,郁郁喘不过气来,运势大大受阻,单单这两项就能模模糊糊窥到未来“君老储壮”、“两日相争”的王权危机来,不过往后再看“日柱”和“时柱”,又能瞧见长公子虽然在莫大的压力之下,成长艰难,但终将于困境中获得生长与助意,晚年心境平和、生活也很安稳。 看着这从未料想出来的八字,太史令忍不住伸手摸着下颌上的长须,暗自思忖道,天下诸国内储君都不好做,若是一国储君能够安然活到老,还心境平和,那就说明未来几十年,秦王室上层的政治局势还是很平稳的,这般想了许久,老太史才撩起袖子在砚台中磨了些墨水,平气凝神的低头在纸上写起了给长公子的八字批语。 等批语写好放进信封内做成密折封存好,第二日这封写满了玄学术语的密折送到章台宫的漆案上时,秦王政刚刚去后宫回来,短暂抽空出席了自己儿子的洗三宴。 他跪坐在漆案旁,瞧见摆放在显眼处的太史令密折,遂拆开信封看了起来,瞧见纸上一列列墨字用种种玄之又玄的语句写下了诸多分析扶苏从少年到青年一直到晚年的运势变化,嬴政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嘴角一扯,就将其收到了暗格内,不在意了。 在他看来,这密折上所写的内容简直就是一箩筐的废话!他在有生之年,必将会把大秦的版图推到极致,覆灭六国只是收拢内部的疆域,待到七雄合一后,他还会部署百越、西域,北疆的战事,单单西域三十六国就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等到将这些所有的疆域统一到一块时,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来大秦的边界线究竟到了哪里?大秦林林总总的庶民又有多少个? 自古以来都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作为大秦帝国继承人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莫大的威望与强大的能力能够在他身陨之后,还能替他牢牢地管辖住这庞大的领土,若是将来,被他给予厚望的帝国长公子连他这个父亲施加给他的压力都扛不住的话,那么现实的执政压力扶苏更加扛不住!说明他的历练根本不够格!纵使将来勉强为君,也是治理不好这个国家的。 虽然嬴政对扶苏的八字批语没有很相信,但是当他翻开一本奏折,握着朱笔准备批阅时,却发现脑海中还是会不自觉的浮现密折上的内容,他叹了口气,侧头瞥了一眼暗格,决定等明年扶苏过完周岁生辰后,要立刻将小奶娃送到国师府让姥爷养,姥爷既然能把他养得这般好,那么扶苏肯定就没有问题! 小奶娃的事情就让姥爷这个有养育经验的人头疼吧,儿子白日在国师府开蒙,晚上回蔷薇宫中睡觉,一天的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很合理! 打定主意、捋清思路后,嬴政就将儿子八字的事情彻底丢到脑后,集中精神、心无旁骛的快速处理起了堆积如山的政务。 而在章台宫以外,一片欢腾的秦王宫中为长公子庆贺洗三的宴席还没有结束。 夏太王太后作为扶苏的嫡亲曾大母,她今日也去蔷薇宫中参加宴席了。 然而,她仅仅看了几眼包在襁褓内的小奶娃就被自己的侄女搀扶回韩夏宫了。 天高气爽的秋日。 蓝天白云之下,整个秦王宫都彩绸飘飘、丝竹袅袅的,可惜,韩夏宫上方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走到死胡同的人越急着寻找出路,往往就越难寻到出路。 夏姬此刻的处境就是这般尴尬,按照王族的继承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眼下长公子已经出生,无论姬清与不与嬴政圆房,她这步棋都已经是彻底废了。 现如今,她远在新郑的同胞兄弟尸骨还未寒,章台宫内自己的好孙子就已经与大臣们定下了伐韩的时间,军营中都开始忙碌起来了。 若是她现在闭眼蹬腿去了还一了百了,清净了,偏偏她还活着。 “咳咳咳咳咳咳。” 心中苦闷、双眼无神的夏太王太后越想越难受,一回到寝宫内就开始弓腰剧烈咳嗽了起来,走在一旁的琳夫人忙搀扶着自己姑母在软塌上坐下,又伸手从宫女捧着的托盘内接过清甜的梨茶,递给夏太王太后温声道: “姑母,您先喝些梨汤,润润喉咙吧。” 夏太王太后脸色灰白的抬手接过温热的茶盏,看着落在底部的褐色沙梨块,再度失神起来。 自从春日里,听闻娘家的噩耗后,悲痛欲绝的她就卧床大病了一场,人老了,病愈的速度也就变得慢了。 纵使是精心养了小半年,她也觉得自己现在说话、走路都非常费劲儿,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大限将至的意味,尤其是今日在蔷薇宫中看到那被包在襁褓内的小扶苏时,刚出生三天的小娃娃,一被她摸到襁褓皮就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等到了华阳和赵岚怀中后又安然熟睡了,把她搞得好不尴尬,瞧见嬴政要离席回章台宫内处理朝政了,她也兴致缺缺地没有在宴席上多待,跟在后头就也回宫了。 此刻坐在自己的寝宫内,看着花盆之中有些干枯的花卉,夏太王太后撩起眼皮,打起精神看着自己侄女,声音略微沙哑地开口询问道: “琳儿,成蹻最近在忙什么呢?今日怎么不见他到后宫来参加扶苏的洗三宴?” “姑母,成蹻也十五、六了,到了避嫌的年龄,故而今日就没带他去蔷薇宫里,闲来无事的他就乘车离开王城,乔装打扮跑去城郊学宫内玩儿了。” “咳咳咳,去学宫了啊,唉,这孩子明明都快要到娶亲的年纪里,怎么心性还是如稚童办那么贪玩。” 夏姬和蔼地笑着摇了摇头,轻咳几声后,再度低下头,看着黄澄澄的梨汤中倒映出来自己的苍老面容默然不语。 岁月无情,光阴飞逝,从青葱貌美的韩王室公主,一嫁到秦王室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了,只能从姬琳和姬清身上寻到几分自己中年、少年的影子。 然而,无论年轮如何轮转,她都从未忘记自己担负在肩头的责任与使命,自己身为韩王室的公主,生于新郑、长于新郑,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地,母国的利益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即便嬴政是她的亲孙子,但是为了自己的母国,她也没得选。 良久的沉默后,夏姬闭眼低声长叹了一声,哑声道: “琳儿,给宫中那个楚国细作回话吧,楚王筹谋的事情,哀家与朝中的韩系臣子们愿意帮他出一把力,只等事情成功后,哀家希冀的事情,他在楚都也能遥遥帮衬韩王室一把。” 姬琳闻言身子一颤,忙恭敬地点头道:“诺。” …… 秋雨淅淅沥沥的降落,树梢上的黄叶也纷纷被吹落。 小婴儿扶苏的胃口很好,在被三个乳母的精心喂养下,可谓是一天一个模样。 秋末,满月之时,就已经从刚出生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变得白白嫩嫩、软萌可爱了。 即便他的视力现在还不能让他瞧清楚人的脸,但是小小一团被包在襁褓内、戴着一顶小帽子,看见谁了都会咧开小嘴开心的笑。 那可爱的模样,不哭不闹,这般小的一点儿就能感觉出来这孩子的脾气非常温和,不像历代秦王那般同出一脉的天生霸道,反倒像是随了其母楚风的浪漫。 任嬴政日日抽空跑来蔷薇宫中看儿子,也会被扶苏的好脾气给惊到。 瞧着母后把自己儿子抱到怀里,拿着一个拔浪鼓亲昵逗弄的模样,坐于一侧的嬴政喝着茶水,颇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母后,儿臣向扶苏这般大时,也这般好脾气吗?” 赵岚闻言遂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想了半天才摇头失笑道: “政,虽然你小时候也不哭不闹的,但是你脾气可是霸道的厉害,你姥爷给你婴儿床内放个布老虎,你第一反应都是放到嘴里咬,捏着老虎耳朵拽,扶苏可是比你乖多了。” “是吗?” 嬴政听到这话有些诧异,但是这些往事他属实是记不清了。 被大母逗弄了一会儿,小扶苏打了个哈欠就握着俩嫩乎乎的小拳头安安静静地闭眼睡觉了,又长又密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眼眶下投下来两片阴影,小身子软绵绵的,还奶香味十足,一张小圆脸白里透着粉的,真真是一个极其灵秀漂亮的小娃娃。 瞧着太后看着自己儿子满眼慈爱的模样,刚出月子、坐在嬴政身旁捧着甜汤喝的芈蔷不禁笑着道: “母后既然日日都跑来臣妾宫内看望扶苏,还不如直接把这孩子放到您的甘泉宫内养呢,您比臣妾有经验,肯定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赵岚听到儿媳妇的话,简直哭笑不得,连连摇头道: “那还是算了,孩子还是长在自己的亲生母亲身边最好,蔷儿,哀家虽然喜欢扶苏,但也没有多少养育经验能告诉你,政在邯郸时虽然从小跟着哀家住,平日却被他姥爷、姥姥带大的。” 说完这话,赵岚就小心翼翼的将襁褓递给了站在身旁的花。 花笑着弯腰接过襁褓,稳稳将小奶娃抱在怀里,就快速送长公子回他自己侧殿的婴儿床内睡觉了。 芈蔷听到这话,杏眼弯弯也放下心来,她已经从大王口中知道了,等明年扶苏过完周岁后就要白日被送到国师府启蒙的事情,虽然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长公子身上的担子很重,要学的东西也很多,可若是太后也生出把自己儿子抱到甘泉宫养育的想法,那她可真是以后白日、黑夜都不能常常见到自己可爱的儿子了,初为人母,对小奶娃正稀罕的,肯定是要不舍的。 赵岚低头喝了几口温茶,抬头瞥见外面的雨幕,想起再过一旬就到秦王政八年了。 二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等入了冬她的儿子就要年满二十周岁,需要遵从旧制离开咸阳到雍城旧都内加冠了,遂看向自己低头喝茶的儿子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政,等下个月你在宫内庆贺完二十岁生辰,就要启程离宫到旧都内加冠了,王驾出行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吗?” 听到母亲突然提起自己加冠的事情,正垂着首喝茶的嬴政,一双漂亮的凤目中瞬间划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意与冷意,他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盏中的温水,随手放下茶盏,看向自己母亲勾唇笑道: “母后,您就不用为这事儿操心了,这些天儿臣已经在前朝同臣子们把去雍城加冠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了,到到下个月启程时姥爷会开车载着我,与政同去。” “是吗?” 赵岚闻言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既然自己父亲都要开着越野车陪着政一同去加冠了,那说明这其中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掺杂着,身处蔷薇宫内,她识相的没有再往下多问了,倒是芈蔷听到这事儿非常惊讶,她嫁到咸阳城虽然已经一年多了,但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见国师那传遍天下的神奇黑色铁兽,没想到国师现在年过六旬了,竟然还要驾驭着铁兽亲自载着大王离开咸阳到雍城旧都加冠去,这一老一青之间的外祖外孙间的情谊着实是非常真挚啊!《 》 240-250 第241章 离宫雍城:【暗潮汹涌】 如撕裂棉絮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阴沉沉的天空之上飘落时,咸阳俨然入冬了。 秦王政八年,冬,一开年秦人就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瑞雪。 这一年注定是要成为史书分水岭的一年。 呼啸的凌冽朔风卷着漫天飞雪将秦王政披在身上的大氅吹得上下鼓动,无数黑色长毛顶着碎雪,被吹得东倒西歪。 站在宫殿天桥之上,凭栏远眺北郊王陵的秦王政望着眼前的漫天大雪,神情冷峻,眼神中却燃烧着炽烈的光芒。 从十三岁少年继位,直到今日他终于年满二十周岁了,到了能够加冠的年纪。 加冠预示着真正的成年,待他此番回到雍城旧都加冠归来后,就能头戴冠冕、腰佩秦王剑上朝,彻底将前朝的权柄收拢入手,着手开启东出的灭国统一战了。 天桥之下在秋日内潺潺流动的渭水此刻早已经结冰覆盖上了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身穿黑甲、腰佩长剑的蒙恬匆匆握剑走过水面石桥,大步而来时,抬头一望就看到漫天大雪之下,唯君上一人站于高处、凭栏独立的威严景象。 他压下因为大王及冠而高兴的上扬唇角,忙踩着台阶快步走上天桥,赶到大王身后,恭敬地俯身抱拳道: “启禀君上,随行的士卒都已经安排好了,国师也驾驭着黑色铁兽等在宫墙之下了,您现在已经可以启程离宫了!” 听到心腹爱臣语气中藏不住的喜意,秦王政也不禁转身看着蒙恬笑道: “恬,不急,你先随寡人一起去甘泉宫内拜别母后,我们就立刻出宫寻国师。” “诺!” 蒙恬忙大声应下,退到一侧,恭敬的跟在了大王身后,沿着天桥往甘泉宫而去。 …… 装潢淡雅、温暖如春的太后寝宫内,此刻不只有太后一人。 大雪纷飞之中,坐在临窗炕床上的岚太后正拿着一根大号逗猫棒逗躺在暖炕上的小扶苏玩儿。 头上戴着一顶金黄色的虎头帽,身穿黑色小衣裳,脚穿金黄色虎头鞋的小扶苏,一双肖似其父的丹凤眼清澈见底、黑白分明,一看到大母手中那色彩艳丽的毛茸茸小球晃到他跟前了,就忍不住咧开小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抓。 “拜见君上。” 屏风处突然传来了宫人行礼的声音,赵岚侧头一看瞧见自己儿子来了,就俯身将两个多月大的小扶苏从炕床上抱起来,温声笑道: “扶苏你快看看谁来啦?” “啊~~~” 小扶苏一被祖母抱起来,视线升高后,瞧见自己长身玉立的高大父王后,漂亮的丹凤眼一亮,忙“啊啊啊”地伸出小手朝着父王奶呼呼地喊。 嬴政也上前两步,笑着伸手将母亲递来的儿子打横抱在怀里,低头用额头和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贴了贴就顺势挨着自己母后坐了下来。 “蔷儿在侧殿歇息呢?要不她喊过来吗?” 赵岚摸了摸孙儿的虎头鞋,看着儿子开口询问道。 嬴政薄唇一抿,摇头道:“不用了,母后,她知道的太多对她也不好。” “儿子过来瞧瞧您,就准备离宫和姥爷一起去雍城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 “要多带些精锐随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多带些人总归是没坏处的。” 赵岚脸上现出忧色,瞧见母亲陡然间变得失落的模样,嬴政知道母亲是因为不能与他同去而沮丧,遂腾出一只手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勾唇笑着宽慰道: “母后,您尽管放心吧,儿子已经长大了,蛰伏七年,筹谋七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那些聒噪的老鼠们就再也不会蹦哒了!” “而且这宫里也离不开母后,在政离宫这些天,母后就先让扶苏母子俩住在您这儿,若是他们真的狗急跳墙发动宫变了,蒙毅和王贲会调动城郊大营的兵卒,带领着士卒包围王城,血洗秦王宫的。” 赵岚听到这话,忍不住视线下垂,沉默半刻后,才看向自己儿子,神情认真地嘱咐道: “行,政,你放心离都吧,母后会留在大后方帮你看顾好扶苏母子俩的。” “等此番你去了旧都后,一刻也不要离开你姥爷,若有危险发生了就马上进入越野车内,你姥爷一脚油门下去就能带你冲出一条血路来!再不济就丢爆|炸|弹,炸的这些老鼠血肉模糊!各个升天!” 正在父王坚实的怀抱中安心地吃小手手的扶苏,看到大母这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的冷酷模样,不禁惊讶的将黑亮的凤眼瞪的溜溜圆。 嬴政也被自己母后这恍如当年独身一人、怒炸太子府的肃杀样子给逗乐了,他好笑地点了点头道: “嗯,母后放心,我记下了。” “您不用太过紧张,雍城离咸阳并不算很远,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儿子就能加冠归来了。” “那一群老鼠,只是活在阴沟内,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罢了,根本成不了任何气候。” “您只要照顾好自己,安心在宫内等儿子顺利凯旋就好。” “现在的时候不早了,儿子不与您多说了,这就带着蒙恬出宫了。” “好。”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重新伸手接过软乎乎的孙儿,目送着自己彻底长大的英俊儿子,从炕边起身,目标坚定的走在他的加冠之路上,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巨大的厚重宫门隆隆大开。 雪花纷飞之中,身着官服等在宫门口的百官们目送着身形高大、容貌俊美、气势威严的年轻大王手捧秦王剑,带着黑压压的王宫精锐们,龙行虎步地进入了国师的黑色铁兽中。 待铁兽缓缓起步时,三千骑着高大战马、身着黑甲的精锐士卒立刻拍马奔到了前方开路,余后的六千士卒持着戈矛跟在铁兽之后,断后。 上万人的黑压压队伍、气势逼人,一眼看不到尽头,在纷飞的白雪之中,一路浩浩荡荡的驶出王城、西南小城、咸阳城,朝着西边三百里之外的雍城旧都而去。 …… 暮色降临,天色擦黑之时,雍城也飘起了稀碎的雪花。 这座曾为秦都的古老城池,在冬日簌簌落雪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五国伐秦,六十万联军都无法遏制住秦国东出的脚步,既然明的大战不行,就只能来暗的刺杀了。 想要一朝覆灭一个秦国不容易,但是杀死一个秦王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在多国细作的努力之下,楚王完派来的顶尖刺客们与秦国公室中不满嬴政统治的人已经在雍城秘密会面多日了。 在一座庶民居住的不起眼的破落小宅院内,作为昔日孝文王最疼爱的孙子,仅仅因为幼时与嬴政打的一架就被自己曾大父送来旧都,彻底断了大好前程的嬴蒡此刻正拿着一块黑色的绸布满眼恨意、神情冷厉的边擦拭着手中锋利的宝剑,边听着在场的楚臣和韩臣们说话,忍不住不满地拧眉道: “凭什么我们费力杀掉了嬴政之后,还要捧他那个异母弟弟嬴成蟜上位!” “就嬴成蟜那个废物,他连毛都没长齐呢?!他懂个狗屁的王道,让我说的话,等咱们把嬴政杀了,将宫里那个刚出生的小崽子也顺利解决掉后,你们这些人就应该联合整个秦公室,合力向赵岚那个贱妇施压,扶我父亲上位!我父亲可是孝文王的长子!他有天然的继位权!” 看着嬴蒡鼻孔喷气,恼怒愤慨的模样,一个发须花白、容貌苍老的秦公室老者叹气道: “蒡公子,老夫知道你为你父亲鸣不平,可是眼下王系已经定在了庄襄王这一脉,除非庄襄王的后代全都死绝了,才有可能轮到你们这一脉。” “那完事后咱们就把成蟜那臭小子也杀了!一了百了!” 嬴蒡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接着道。 “噗” 一个韩系势力的臣子闻言瞬间绷不住笑了,顶着嬴蒡要吃人的目光勾唇冷嘲道: “嬴蒡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太王太后愿意与你们合作的前提就是要你们全力扶成蟜公子上位,若是你还想要把成蟜公子也杀了,我们韩人岂不就要白忙活一场!夏太王太后何必费力筹谋这么多年呢!” “你!” 看着对方眼中对他毫不遮掩的鄙夷,年轻气盛、脾气还暴躁的嬴蒡瞬间脑子一热,“砰”的一下就伸手拽住了说话人的领口,挥起自己的拳头就准备朝着对方的眼睛上砸去,却被几个力壮的楚臣给死死拦住了。 “啪!” 在场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楚臣看着眼前的闹剧,无语地伸出双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目光狠辣的对着众人出声呵斥道: “闹什么呢?!都闹什么呢?!”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嬴政都还没来呢,你们就先内讧起来了!一个个的目标都不一致,还琢磨个屁的刺秦大计!还不如现在直接滚回家去洗洗睡呢!” “哼!” 看着楚人老者气恼的模样,嬴蒡冷哼一声嫌弃地丢开自己抓着韩人领口的手。 韩人也动了动脖子,远离了像是一只炸药桶的嬴蒡。 看着场面彻底恢复安静了,楚系老者阴沉的面容才稍缓,声音嘶哑难听地接着往下道: “诸位,这次嬴政来雍城加冠,对我们六国人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刺杀好时机,待到他人一蕲年宫,准备登上祭坛行加冠礼时,咱们埋伏在蕲年宫中的人手就立刻发动宫变!” “我们人手众多,还熟悉旧都的地形,宫中里里外外的角落都遍布我们的探子,只要嬴政敢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待顺利除掉嬴政后,若是赵岚识相,我们未可不能辅佐长公子这个奶娃娃上位,再让成蟜公子担任摄政王,这样以来对韩系臣子和楚系臣子双方都有交代。” “老夫希望诸位能认清问题本质,搞清楚咱们筹谋多年,豁出性命,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嬴政!辅佐个傀儡国君当秦王!让秦国就此止步,无力东出,陷入混乱的政局,这样以来,山东六国就再无亡国的危机了!” “傀儡国君是谁都可以,只要对方听我们的话就行了,你们都给老夫听明白了吗?!” 在一众恭敬的“诺”音之中,几个韩系势力的人就像吃到苍蝇一般,脸色难看至极。 感情这楚人老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是想让刚出生的奶娃娃摘了他们长安君的桃子!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想要再扶持一位流着楚人血液的“秦王”。 他们心中气愤无比,很想强烈反对,但是眼下已经上了贼船,楚国和楚系势力比他们韩国、韩人势力强大许多,纵使他们有个夏太王太后,人家背后还有个正室的华阳太王太后。 比不过,打不过,只能歇下心中的怒火,思及夏太王太后背后做出这么多努力,也是希冀着成蟜公子上位后能保下韩国,做摄政王也不错。 况且,单纯从利益方面看,一个吃奶的奶娃娃做傀儡比一个少年做傀儡更加好控制,也更加名正言顺,若是小奶娃夭折了,身为摄政王的长安君还能直接上位,想通此处后,也配合地点头应下了。 “行!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了,我们就趁着嬴政还没来,再仔细商议一番计划……” 老楚臣面带笑意地说道。 烛火摇曳,风雪逼人,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部署之中,刺杀秦王政的计划也越来越完善。 而正在赶路的秦王政也离咸阳越来越远,离雍城越来越近。 第242章 雪日宫变:【母亲】 秦王政八年这场开年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渭水之南的巍峨宫殿群尽是白茫茫一片。 寒冷的气温使得河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都城内、外的庶民们难得闲下来,尽数窝在家中睡觉猫冬,为这场盛大的瑞雪而欣喜,而上层的贵族们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中。 十天了,一晃眼,大王离开都城已经一旬了。 自从国君离宫后,宫中除了几个侧门会在一定时间定时打开外,南、北两个厚重的大门已经关闭多日了,然而,今日一直守在宫门外的士卒们却发现原本应该定点开的几个侧门到了时间,却迟迟未开。 等这个消息匆匆送到紧盯着王宫的诸位贵族们耳中后,都城内的氛围霎时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年过半百的吕相听完门客汇报的消息,一双微霜的眉头不由深深拧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当今秦王的心腹,但是对于王室中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知道秦王政与公室微妙的关系,也知道此番大王前往旧都加冠的事情未必会顺遂,可是 “唉……” 看着相国神情复杂的摇头叹息,周遭的几位门客不由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家主,您看今日这种情况是否是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呢?” “宫门何时开、何时关都是有定数的,不能早、不能晚,然而今日却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显然有些不太正常。” “是啊,家主,您要不要去隔壁国师府坐坐?今日的情形着实有些怪异了。” “……形势微妙,大王离都,倘若宫中没出事还好,可若宫中真的有事,万一……” 七嘴八舌交谈的门客们在听到一个人的猜测后,齐齐停下话语,相互对视了起来。 吕不韦也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的思量,偏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和漫天大雪,遂咬牙从坐席上起身道: “还请几位随老夫去隔壁国师府看看。” 几个门客听到这话,眼中一喜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俯身喊“诺”。 片刻功夫后,待吕不韦带着几个门客匆匆被国师府的仆人请入前院的待客大厅,甫一入内,他就惊得瞳孔微缩。 只见空空荡荡的大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 蔡泽、韩非、李斯、魏缭、蒙毅、王贲、赵括、赵牧、冯去疾、淳于越……国师府的核心成员们竟然全部待在这儿!而住在隔壁的他却没有听到半分消息,显然这些人全部都是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赶来齐聚的! 这无声的一幕已经说明了宫中必然有事发生,还是了不得的大事,而离都的大王与国师也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何事才能做出这般大的阵仗?! 吕不韦心跳加速,不敢深究,但内心深处也涌起一抹狂热的庆幸,幸好他过来了,若是没过来,等到君上和国师从旧都返回咸阳后,他即便不死,但也肯定坐冷板凳坐到死,亦或者是“早日光荣退休”了! 坐在首位的安锦秀瞧见不请自来的吕不韦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右手微抬,直接指着几张空坐席道: “吕相请坐下等等吧。” 等?等什么?! 等着宫变前去破宫救驾吗?! 吕不韦面容肃然的点了点头,移步坐到了坐席上,跟他前来的几位门客在洞悉了安夫人话中深意后,也全都惊恐的如同鹌鹑般低头静悄悄地坐在了吕相身后。 满厅都是人,却无一人说话。 安锦秀闭眼凝神,再度将被打断的意识沉浸在了空间的书房长桌上,双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 炭盆之中的上好木炭不时爆出几个红亮的火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厅内焦灼的气息也透过蒙着雾气的冰冷玻璃窗传到外面与簌簌落雪缠绕到一起。 漫天大雪之中。 秦王宫内已经是肃然一片了。 华阳太王太后看着突然冲进自己宫中的宫人们,心中就是一沉,面露不悦地大声呵斥道: “尔等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想要造哀家的反吗?!” 看着华阳太后阴沉如水的面容,领头的宫人不急不慢地俯身拜道: “奴请太王太后稍安勿躁,在寝宫内好好歇息,现在宫中有刺客作乱,太过危险,等到贼人尽数伏诛了,您自然就能出宫赏雪了。” “呵”听到这话,华阳一甩宽袖,算是彻底搞明白了,感情她是被底下人给架空了!宫外的楚臣们这是准备趁着嬴政离宫,联手瞒着她发动宫变,行谋逆之事了啊! 楚臣们这是和谁里应外合了?显而易见,是将她撇开,与望“孙”成“王”的夏姬和秦公室中的乱臣贼子们,勾搭到一起,达成合作了啊! 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身为楚国的公室贵女,若说华阳不惦记自己的母国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她很清醒,能听得进去他人意见,懂得审时度势,早年间虽然期待着自己的侄女能为子楚生下王储,可是在嬴葵出生、嬴政继位后,在成蹻和嬴政之中所选,她自然是更偏向嬴政的,更别提现在扶苏也出生了,与母国的长治久安相比,她只期待着自己娘家一脉能享乐百年就行,没有夏姬这种作为韩王室的嫡出公主那般要豁出性命也要为母国尽忠的心思。 知晓嬴政能耐的她,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嬴政既然敢声势浩大的离开都城,必然在后方坐了完全的准备,老秦家的男人们都是极其狠辣的,她并不觉得发动一场刺杀的宫变就能将“秦王”给更换了,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功了,楚臣们扶持小扶苏继位还好,可倘若失败,失败了那咸阳的楚臣们又该迎来何种惨烈的下场呢? 自己那不省心、还没什么脑子的亲弟弟是否也卷进去了呢? 华阳太王太后越想越头疼,心如擂鼓的坐到案几旁扶着额头,恨不得急晕过去,偏偏晕不了,也不敢晕。 与尚保持安稳的楚华宫不同,甘泉宫内,此刻早已杀声一片。 片片飞雪之中,身着一袭玄色凤袍的岚太后,腰杆笔直的站在廊檐之下,看着花手持利剑带着满宫的宫人与乌泱泱冲进来的一群乱臣贼子们血拼。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残肢、鲜血、尸体早已把白皑皑的雪地给浸透成了殷红之色。 殿内,原本攥着俩嫩乎乎的小拳头,安然躺在婴儿床内熟睡的小扶苏似乎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给吓着了,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大哭。 站在一旁的芈蔷边俯身将哭泣的儿子从婴儿床内抱出来轻轻拍着小身子安哄,边不时担忧地转头往窗外看几眼,认真听着外面的响动。 显然,她直到今日,才彻底搞明白为何大王离宫前,要让她带着扶苏搬到太后宫中暂住。 倘若今日她们娘俩儿还在蔷薇宫中,真不知道是被当成胁迫太后的人质,还是直接成为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唉,前朝的那些政客们就不能消消停停的过安稳日子呢?好端端的,这怎么就有宫变发生了呢? 在这场宫变之中,姑祖母是否也参与了呢? 芈蔷抱着大哭的儿子六神无主,心焦极了,又恐慌又无措。 秦王政八年,即便成蹻没有带兵出征,他还是造反了! …… “母后,儿臣并不想要杀您,您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交出扶苏!” “王兄继位这几年,尽用外来的人,许给他国之人高官厚禄,却丝毫不给公室族亲们谋前程!还频频出手打压!这种里外不分的行为早已惹的公室族亲们不满!令许许多多老秦贵族们寒心不已!” “族老们早已经在旧都的蕲年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王兄,儿臣今日明白着告诉您,纵使王兄带了近万人的士卒去加冠!也注定是有去无回的!” “您快些认清形势,扶儿臣上位,儿臣以后还是会遵奉您为太后娘娘的!” 隔着茫茫大雪,赵岚看着装扮成宦者混进宫来的庶子、持着长剑、边朝她缓步走来,边佯装淡定的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脑海中蓦的生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这样的蠢蛋竟然是政的弟弟,嬴子楚的小儿子?!败家子胡亥莫非是随了他亲叔叔?! 花见状也立刻瞳孔一缩,忙持剑护到太后娘娘面前,眼中满含失望与厌恶的看向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篡位夺权的长安君,怒声呵斥道: “长安君!您这是被他国政客们给当成傻瓜给糊弄了!您身为先王之子,大王弟弟,宫难当头,不快些肃清贼人,拨乱反正!怎么还引狼入室!傻天傻地做着当大王的美梦呢?!就您那猪脑子、从小就唯唯诺诺的怕事性子,能搞懂王道吗?!你简直是敌我不分的烂怂一个!” 听到花的骂声,成蹻瞬间恼羞成怒,十五、六岁还是从小父亲早逝,被母亲、祖母溺爱着长大的中二少年,一点点羞辱都承受不了,他也彻底不准备装了,正想要先持剑砍了眼前这个胡乱叫嚣的贱人泼妇,身后就传来了沙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他闻声一喜,忙转身往后瞧,看到身披斗篷的母亲搀扶着身披同色斗篷、持着拐棍儿的大母踩着脚下的积雪,一步步缓慢走来,立刻欣喜地大步迎上前,高兴地喊道: “大母!阿母!” 看到乖孙高兴的模样,夏姬不由心中一叹,成蹻好就好在胸无大志,没有半点儿东出统一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好好住在咸阳里接着奏乐、接着舞,这种性子对于秦国来说兴许是一种悲哀,好竹生出歹笋来,可对六国的君主来说,却是命中注定的“秦王”,纵使她今日没命了!她也要把自己的乖孙给推上王位!于纷争乱世、统一大势中保住风雨飘零之中的母国! 夏姬边想边咳,像一个瘦弱老妇般,头发花白,拱着身子,被母子俩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前走,对眼前满地鲜血与残肢尸体无动于衷,直至走到院子中央,才与站在廊檐下的赵岚面面相望,声音沙哑又苍老地开口道: “赵岚,哀家知道你手中有护身的神雷,宫外也有嬴政存的后手,但是你要明白,此刻宫中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哀家和哀家背后的势力们给牢牢控制住了,你手中的神雷再多,多不过满宫的刺客,嬴政安排的后手再大,等到他们闻讯赶来之时,你的尸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嬴政已经从旧都内回不来了,扶苏还是个奶娃娃,能够接替王位的人选唯有成蹻一人。” “你如果愿意配合,能够出面扶成蹻上位,哀家会酌情考虑,放你和你的孙子一条生路。” “咳咳咳咳。”夏姬话音刚落,又闭眼咳嗽了起来。 赵岚眼神冰冷的盯着自己的便宜婆婆,果然不叫的狗才咬人! 夏姬在咸阳伪装了一辈子的木讷人设,终究是在今日给彻底暴露了。 她讥讽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婆婆,勾唇笑道: “夏太后说的话,哀家是一个字都不敢相信的。” “你不喜欢我与政儿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会觉得仅仅用几句话就能吓唬住我了呢?” “纵使真如你所说的,你今日非要杀了我,那我的神雷炸不死所有刺客,我还不能炸死你和你的好侄女、好乖孙吗?大不了咱们一起同归于尽!共埋雪地!一了百了!” “你这不要脸的卑微贱妇!” 嬴成蹻听到赵岚还想要炸死他的话,瞬间又气又怒的大叫出声,但是脚步却诚实又胆怯的往后退了一步。 夏姬的面容却丝毫不变,她知道赵岚这是在说气话,她相信赵岚肯定是不怕死的,但是她也知道赵岚肯定是不舍得扶苏死的。 若赵岚真是在这里丢她的神雷了,他们这些大人们活不了,扶苏一个两个多月的小奶娃也活不了。 她用帕子捂着嘴剧烈的躬身咳嗽着,搀扶着她的姬琳看到姑母手中帕子上的血点,不由瞳孔一缩。 夏姬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姬琳差点儿脱口的惊呼声重新吞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整日思虑过甚,她衰老的也很厉害,脸上斑斑点点、双目无情、眼神深幽的看着赵岚哑声道: “赵岚,多说无益,哀家只给你两条路可选,要不你立刻出面联合公室、向百官们宣布政儿不幸在旧都染上急症,匆匆病逝的消息,同哀家一起扶持成蹻上位,要不哀家立刻让人将你解决,哀家与公室一同扶持成蹻上位,毕竟史书都是胜利者所写,只要成蹻继位了,王位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哀家可以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等时间过后,你若还不行动,哀家就默认你选第二条路了。””您老可真是想的好”,赵岚将紧攥在手心中的小纸条悄悄收进空间内,而后立刻取出来一个小巧的爆|炸|弹,高高举起来,做出投掷的形状对着站在雪地中的刺客们大声吼道: “哀家今日就要看看!你们究竟该怎么以下犯上地扶持嬴成蹻上位!” “该死的!” 看到赵岚真的把她的神雷取出来了,嬴成蹻也烦躁的大骂了一句。 夏姬也紧抿双唇、表情阴沉的看向赵岚。 神雷一亮相,双方人立刻陷入了僵局。 赵岚顾及着身后殿内哇哇大哭的孙儿,不敢轻易开火,等着援军赶来,而夏姬、姬琳与嬴成蹻是想要顺利继位,而非在这冰天雪地中把赵岚逼急了,和她同归于尽的! 花也紧紧握着手中染血的青铜剑,一步都不敢挪动。 与此同时,坐在国师府的安锦秀用意识,看到凭空出现在空间书房桌面上的小纸条后,立刻将其取出来,发现纸条上只写了俩字“宫变”。 她神情一肃,瞬间扯开小纸条示意满厅的臣子们看个清楚明白,大声喊道: “太后有难!诸位请与我召集士卒立刻包围王城!杀入王宫!清君侧!救太后与长公子。” 看到安夫人手中的纸条,再听到安夫人喊出来的话,在场所有等的心焦的臣子们都是精神一振,终于等到反攻的时候了! 韩非最先持剑匆匆起身。 王贲、蒙毅也跟着反应过来从坐席上站起来,齐齐抱拳喊了一声诺后,就快速往府外跑去! 片刻之间,黑压压扮成庶民的士卒们就纷纷从街头巷尾内跑了出来,从空中俯瞰的话,如同庞大的黑色蚂蚁群般往王城的方向急速涌去。 而对宫外情况一无所觉的宫中刺客们,却还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做困兽之争的岚太后! 强拼杀了赵岚,赵岚会用神雷与他们同归于尽。 推迟时间,就会等来宫外的援兵。 夏姬眼中犹豫,在这一刻才生出些许悔意,但她不是后悔自己联合六国细作发动宫变了,而是后悔自己还是太过冒进了!在这么多的刺客中应该早早安排几个神箭手,隐藏在屋顶宫墙之上,合该先悄无声息的把赵岚射杀了,再行其他事情的! 既然谋逆就该谋逆个彻底!不应该妄图想着让成蹻有个“好名声”,才留在这里与赵岚说了这么多废话! 她一咬牙猛地将站在左边的乖孙往后一推,而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成蹻快跑!其余人全都给哀家组成人墙,往上冲!杀死赵岚!” 赵岚也瞳孔一缩,看着成蹻哆哆嗦嗦的往后跑,其余刺客则组成人墙朝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 夏姬这个老疯婆,是要用自己的老命给成蹻铺路啊! 她连犹豫都没有,忙用打火机将手中爆|炸|弹的引线点燃,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往外丢。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划过一颗小巧的透明火|药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在雪地上响起,无数被炸开的地砖碎块伴着脏兮兮的雪泥、混着残肢鲜血而高高飞起。 “啊!” 被爆|炸的气浪给扇飞出去的成蹻“砰”的一下直直飞了出去,扑倒在雪地上,巨大的响声让他出现了耳鸣,他惶恐的转过头望去,就看到雪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疼爱他的大母和母亲双双斗篷着火,倒在深坑的边缘流着鲜血,而其余的刺客们或懵、或躺、或蹲、或趴、或傻愣在雪地上。 即便嬴成蹻早就知道那传闻中的太后神雷杀伤力极大,但这玩意儿除了当年在太子府内炸过一颗外,就再也没有在咸阳贵族们的视野中出现过了。 他现在还没有大婚,又没有上过战场,哪曾亲眼见过爆|炸|弹的真实杀伤力! 赵岚也手指发颤,没敢停留半秒,她不知道宫中的刺客究竟有多少,也不清楚宫外的母亲能不能及时带着人闯入王宫,她强稳住心神,边继续从空间中取爆|炸|弹点着,往旁边花的手中塞。 花是习武之人,力气比她大,准头比她准。 花也被眼前的大坑给震懵了,她虽是贴身保护太后的剑客,但平生也是第一次亲历爆|炸|现场,毕竟当年赵岚怒闯太子府时是孤身一人,谁都没带。 不过习武之人的本能让花的反应也很迅速,右手一接过太后娘娘塞过来“滋滋作响”的爆|炸|弹,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抡圆胳膊高高朝着许许多多刺客们丢了过去。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冲进王宫中与刺客们拼杀的士卒们,听着甘泉宫的方向上,不断响起的巨大轰鸣声,一堵堵高高的宫墙在响声中轰然倒地,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了。 王贲傻笑着抬手摸了摸脑袋,看着不远处的蒙毅咧嘴直乐: “毅,这声音听着真特娘的带劲儿啊!看来太后娘娘不用等咱们救援就能炸死所有乱臣贼子了!” 蒙毅却没有王贲乐观,他“唰”的一下砍杀一个刺客,顶着溅了一脸血的俊脸,侧头对着王贲喊道: “贲,你的想法不对,既然太后娘娘都已经被逼的用神雷了,说明甘泉宫的护卫、宫人们已经死绝了,形势危急到娘娘只能豁出去用同归于尽来带着长公子闯出一条生路了!” “啊?!” 王贲听到好友的解释也彻底傻了,立刻如切瓜砍菜般边奋力挥剑杀着满宫的刺客,边带着救兵往甘泉宫的方向冲! 被韩非、李斯、魏缭、赵括前后左右紧紧持剑护着冲进宫中的安锦秀,看着满地的鲜血残肢,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反胃冲动,一进入宫中的空地就立马从空间内取出来面包车,打开车门跳上主驾驶,“嗡”的一声扭转钥匙,踩下油门,咬着牙齿!用钢铁的车身以百里的高速朝着刺客的方向撞去! 满地的人群中突然涌现出这么个玩意儿,简直就像是坦克冲进了人群! “啊!” 看着刺客们,安锦秀大吼一声加大马力,一路开过去、一路撞着碾压过去! 她前世连鸡都没杀过,可是今生要为了女儿撞死所有的刺客! 有安夫人这般强大的开路方式,随在之后的兵卒们也迈腿快步往前奔。 在爆炸弹的强大威力下,即便只有赵岚与花两个人守在殿门口,刺客们也没敢冲到近前。 嬴成蹻已经彻底被吓懵了,听到外面已经传来了“杀杀杀”的救援声,看着畏畏缩缩不敢往前冲的刺客们,气急败坏的上前踹到:“都傻愣着干什么!快给本公子往前冲啊!” 刺客们虽然不怕死,但是也不想要被炸的和焦炭一样啊!死在兵器之下,还能指望着投胎转世,被神雷劈死,万一灵魂也被劈没了,那不就彻底没了吗? 刺客们踌躇的厉害。 倒在深坑中的夏姬使劲儿抬头往廊檐之下瞧了一眼,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嘴巴往外流。 她苍老的双眼中尽是绝望,爆|炸之时,她把自己的乖孙往后推了,而自己的侄女却把她给护在了怀里,瞧着身旁血糊啦渣、气息全无的侄女,夏姬凄惶的沙哑喊道:“母国,我为你尽忠了!” 说完这话,她使劲全身力气,翻了个身子重重砸进了一侧的深坑中。 “大母!” 成蹻吓得大喊出声。 “砰”的一声巨响从宫门口的方向传来,赵岚拧着眉头将视线从深坑的方向上收回,看向宫门口。 只见漫天大雪中,她母亲双眼通红、发丝凌乱的开着银白色的面包车将关闭的宫门撞开,车身上早已被鲜血而浸染。 令她意外的则是,韩非提着长剑,用双腿奔跑的速度竟然比她母亲的车速还快了半个身子,这速度若是放到后世,说不准韩非能在奥运的速跑项目中摘枚金牌呢。 “哇哇哇” 外面恐怖的轰鸣声不断,殿内的玻璃窗被震碎,博古架被震倒,无数摆件乒乒乓乓的掉了一地,碎了一地。 小扶苏纵使被母亲牢牢捂着小耳朵,也被吓得大哭不止。 芈蔷也没有经历过这般恐怖的事情,吓得紧紧抱着自己哭泣的儿子躲在墙角,忍不住跟着小声啜泣,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外面的轰鸣声,忐忑不安的她都想要把儿子藏起来,畏畏缩缩的拿根木棒出去看看时,瞧见太后娘娘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了,她才“哇”的一嗓子丢掉手中木棒,奔到岚太后面前,搂着自己看着就很有安全感的婆婆,号啕大哭道:“呜呜呜呜,母后,您终于来了!” 第243章 灭韩之战:【包围韩都】 …… 待远在三百里之外旧都内的秦王政知道宫中发生的谋逆之事时,冬日的天空已经完全擦黑了。 咸阳下的是鹅毛大雪,而雍城却下的是雨夹雪。 细碎的雪花混着雨滴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还来不及在地面上形成积雪,就已经变得湿漉漉一片。 寒风如刀割面。 黑色的越野车内空调暖风发出来的声音轻轻作响,两道穿透力极强的光束从车灯的位置上发出来,遥遥地照向前方。 明亮的光束之中,刀光剑影,杀声一片,鲜血与残肢混着雪水、雨水乱飞。 雍城的叛乱已经持续整整一日一夜了。 为了将秦王政死死的留在这里,六国的细作、刺客、秦公室内的叛乱子弟如同过江之鲫般数不清、杀不尽。 头戴冠冕、身着黑袍、腰佩锋利长剑的秦王政却被自己外祖父死死的关在越野车内。 地砖的缝隙中早已经被鲜血浸透、蕲年宫中结冰的河水内也被染的猩红一片。 坐在主驾上的赵康平举着手电筒,与坐在副驾上的外孙,脑袋凑在一起,抿着双唇看完了妻子存放在空间内的信件。 两张A4纸、一根黑色直液笔,就将咸阳宫变的所有经过和惨烈结果给一一写明白,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看着母后被叛贼逼的几乎将整个甘泉宫前殿都炸成了废墟、自己两个多月大的儿子因为受惊啼哭不止,起了高热,嬴政就双目泛红、紧紧攥起的拳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眼神狠戾地拍着膝盖、大声骂道: “该死的嬴成蹻!待寡人回都后势必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若是扶苏夭折,寡人必要整个韩王室为他陪葬!” 听着外孙愤怒的大吼声,赵康平也拧着染霜的长眉,看着妻子在信上写,被炸伤的夏太后于绝望之中自行滚入深坑内重重摔死,琳夫人在爆|炸中当场殒命,嬴成蹻被炸断了一条腿,关入大牢,而等宫变彻底结束后,天色擦黑,才跌跌撞撞从禁闭的房间中逃出来的姬清夫人顶着漫天大雪,在甘泉宫的一片废墟中悲哀痛哭、长跪不起……他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但清楚地明白史书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分割点来了。 …… 【八年冬,秦王政自咸阳幸雍行冠礼。会六国间人作乱,公室有叛者,攻蕲年宫。是月,夏太后与长安君成蟜胁宫闱,谋逆于咸阳。时岚太后持神雷拒之,太后母安夫人驰援勤王。翌日,叛者皆伏诛,血染丹墀。史官太史令曰:雷霆诛逆,天威赫赫,此诚天命所归之兆也。】《秦史》 …… 无尽的茫茫大雪,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姬清脸色灰白、双眼血红的对着落满积雪的深坑发呆。 坑中姑祖母的尸首早已经被宫人抬出来了,姑母的尸首也被收走了,表弟被押入大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唯有她一人了。 谋逆失败了! 母国要亡了! 韩王室也彻底保不住了! 心中悲怆至极、嘴唇颤抖的姬清闭上眼睛无声哭泣,泪流满面。 花持着油纸伞踩着积雪一步步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位年轻公主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模样。 她心中虽明白这事情与清夫人无关,亲人们尽丧的她必然是最痛苦的,可是对夏太后、琳夫人、长安君的厌恶,对殿内正因为高热难受的哇哇大哭的长公子的心疼,以及忠诚的秦人身份,都让她很难对姬清露出一个好脸色。 几步走到韩公主身旁的中年剑客,将右手中的油纸伞挡在对方脑袋上,迎着对方抬起头的空洞眼神,声音冷冷淡淡干巴巴地说道: “清公主,您回自己的宫殿吧,长公子高热,太后娘娘无暇召见您,娘娘说,是非公断尽有君上回宫后决断,您不要在这里跪着了。” 说完这话,跪在雪坑边的姬清就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了雪地上。 花招手喊来几个健妇当即弯腰将冻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清公主给强制抬起来送回了她的寝宫内。 宫变谋逆的事情使得整个都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士卒挨家挨户的抓捕细作、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无数楚臣、秦臣的家眷被蒙毅、王贲带领的士卒给抓进大牢内。 天上雪花纷飞,地上哭声震天。 十六岁的长公主嬴葵站在公主府的阁楼上,看着隔壁的长安君府被冲进去的士卒们抄家的激烈场面,心中复杂难言。 乔夫人提着灯笼走上阁楼时,看到依靠着木柱的女儿无神发呆的模样,不由握了握灯笼的手提木杆,几步走过去温声道: “葵儿,别看了,下去睡觉吧。” “阿母。” 看到母亲,嬴葵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几步扑倒母亲怀里,双臂圈着母亲的脖子,埋头于肩上痛哭。 自己的嫡亲大母想要趁着自己王兄不在,与自己的异母弟弟发动宫变,妄图逼死自己嫡母和刚出生两个月大的小侄子,却因为技不如人,反倒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王室虽然没有多少亲情,大多数成员的心都是冷的,但是总归有零星几个心肠软、重感情的人。 嬴葵与成蹻的年龄紧挨着,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夏大母虽然最喜爱成蹻,但是看到她这唯一的孙女后,也会慈爱的笑一笑。 十六岁的长公主趴在母亲肩头上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她着实是不明白,王兄雄才大略,明明把秦国治理的很好,夏大母和成蹻一个是太王太后、一个是长安君,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作死的闹一闹。 这下好了,把自己的性命给闹没了,还牵连了这么多的人。 今岁的冬日不知道乱葬岗上得多出来多少白骨。 少女心思敏感,感情充沛,可对步入中年的芈乔而言,她已经很难被负面情绪给左右了。 她左手持着灯笼,右手一下一下地给怀中的女儿抚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隔壁血腥的混乱场面,内心深处有些许庆幸 还好她生的是一个女儿。 成蹻一个从娘胎出生就发育缓慢的软蛋都能把夏太王太后给勾的筹谋十几年为其谋划,她不敢想象若是葵儿是公子的话,自己的姑母华阳夫人与一众楚臣们又该如何疯狂的想要把葵儿给推到王位上,那么今日死的人是不是就变成她们两个了? 芈乔闭上眼睛,不想要再往下面想了。 …… 待夏太王太后、琳公主的死讯送到新郑时,韩王安已经是彻底吓呆了。 新郑的贵族们全部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惊慌的手足无措了。 完了,母国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然而 秦军来临的速度,要比新郑的贵族们料想的还要迅猛。 月底,秦王政剿灭旧都的所有判贼,与国师重返咸阳都城,在庄襄王的陵寝前将痛哭流涕、吓得失禁的长安君给亲手处死。 夏太王太后的丧事都没有举办,十一月中旬,寒冷的冬夜内,长长的彗星划过咸阳上空,无数秦人都缩着脖子,揣着袖口,满眼惊异地看着上方的天降异相。 一个月后。 腊月中旬,秦国大举出兵,王翦担任主将、蒙武、王贲、杨端和为副将,二十万秦军东出函谷关,进攻韩国。 七日内,夺取九城。 半月功夫,拿下十八城。 一月上旬,荥阳失守。 二月上旬,南阳失守。 三月上旬,新郑被秦兵团团包围,除了韩都外,韩国所有城池接被秦军接收占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黑压压的秦军堵在都城门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王宫内,韩王安吓得眼神都呆滞了。 无数王公贵族们绝望的哭天抹泪的,只恨父母没有给他们生出一双翅膀好助他们飞出新郑。 焦灼的气息在整个都城内蔓延。 上层惶恐,下层不安。 王贲骑马在新郑城门口徘徊数次,仰头看着城楼之上瞧着他瑟瑟发抖的韩人士卒咧开嘴露出一抹凶残的笑容,瞬间吓得手持戈矛的韩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瞧见这一幕后,皮肤黝黑的王贲立刻趴在马背上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前仰后合、开心不已。 王翦骑马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好大儿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瞬间嘴角一抽,满脑袋黑线。 诚然,好大儿遗传了他的用兵智慧,担任副将时无论是指挥才能和领兵能力都是一众年轻将领们中的佼佼者,只要能上战场,他完全不会忧虑儿子的前程。 可是 下了战场,自己儿子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看看比他大的蒙恬、杨端和稳重内敛、办事靠谱,看看比他稍小的蒙毅风度翩翩、气质文雅,明明都是武将的儿子,全都是国师府内学成毕业的师兄师弟们,为何他的好大儿就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牙齿很白的感觉?! 王翦无奈的摇了摇头,笑得不能自抑的王贲看到父亲来了,立刻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两条大长腿轻轻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缰绳,“哒哒哒”地跑到父亲面前,眼冒亮光地期待询问道: “阿父,新郑都已经被咱们包围好几天了,为何我们不冲进去活捉韩安,反而驻扎在这儿按兵不动呢?” 看着好大儿嘎嘎直乐的样子,王翦无语地骂道:“王贲,为父说了多少遍了!战场上面无父子,你要称呼我职务!” 听到这话,王贲眨了眨眼睛,立刻瞪大眼睛严肃地询问道: “请问大将军,卑职不明,韩都已围,何时破城?!” 王翦伸手一拍好大儿的脑壳,没好气地骂道:“破个屁的城!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来包围韩都的,不是来当兵匪的!” 被父亲拍的脑瓜生疼的王贲边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边蹙眉看着父亲大声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也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吧?每日都得消耗许多粮草的!” “你甭吵吵了,国师和韩非先生明日就到这儿了。”王翦虎着脸道。 王贲一愣,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百米之外的新郑城楼,再看看父亲面露沉思的模样,他万分不解地摸着后脑勺嘟囔道: “老师怎么带着非先生来新郑了?难道是让非先生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国消失,身临其地的为他母国送终吗?” 听清好大儿嘟囔的王翦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就拽着手中的缰绳毫不停歇的拍马就走,只觉得自己后半生要豁出性命的为大王多打些胜仗,多多要些赏赐!看着好大儿的样子,他已经能够预想到等以后孙子出生了,想来也不是多聪明,唉……明明从小都大,都在国师府内接受到同样的教育,同门师兄弟们学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王家的儿子与别家的儿子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王大将军绝望啊! 看着父亲大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就立刻调头跑走了。 王贲下意识就拍马往前追,追不上父亲大人,反而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端和师兄。 杨端和从碎碎念的王贲口中听到明日老师和韩非先生到来的事情后,也颇感惊讶。 “端和师兄,非先生不是最不忍心看到自己母国灭亡的人吗?他怎么明日还要跟着老师前来新郑呢?” 杨端和摸着下巴思忖道: “新郑毕竟是韩都,城内人口众多,街道繁华且生活的都是韩国最富裕的一波人,估计老师和非先生还是想要通过和平的方式入城吧,毕竟真的强攻的话,一座好好的奢华王都就得变成废墟了,那就可惜了。” “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师要带着非先生来给他的母国哭灵送忠呢。” 王贲大大咧咧地说道。 杨端和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了,看着自己晒得皮肤黝黑,衬的牙齿分外洁白的师弟,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眼真诚地询问道: “贲啊,你的亲事是不是还没有着落呢?” 王贲闻言皮肤瞬间黑里透着红,蒙毅家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人给踩踏了,大王的长子都出生了,偏偏他王贲如此优秀的一个年轻将领,竟然没有贵女心仪他! 属实是难以令人理解! “听师兄的话,等战事结束后,回府了,让屏姨多给你在学宫内问问,未来弟妹的家世、容貌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一定要找个聪明、脑子好的。” 王贲闻言震惊得张开了嘴:“???” 他感觉端和师兄这是在明晃晃的嘲笑他,可是他没有证据! 第244章 秦使韩非:【张良见韩非】 秦军围城的第七日,新郑城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极致了。 庶民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本事,只能心怀忐忑的听天由命,过着熬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可是贵族富户们腰缠万贯、锦衣玉食的,根本接受不了城破后、阶级滑落的痛苦,也不甘心困在家中等死,一个个的都削尖了脑袋,进行积极自救,有人托关系、拉人脉,想要打通城外秦将的路子,为自己的家族谋一条生路;有人想要通过钱财贿|赂守门的秦卒,希望对方能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将他们放出城;还有人妄图挖条地道,潜逃出城……可是,这些明里暗里的手段全部都失败了! 眼看着能逃却逃不掉!贵族富户们也都绝望了! 韩王安已经连着好些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知道夏太王太后去世的消息,他就明白自己要做亡国之君了。 被秦军包围都城这几天,他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灰白的脸色、斑白的发须、青黑色的眼圈以及憔悴的神情,让他无助又无望地看着面前的老国相,悲哀地张口询问道: “张相,您说,我们韩人究竟还有未来吗?寡人是会被俘虏,还是会被杀死呢?” 看着大王难过又无措的模样,张平的嘴巴无声张了张,这个问题他也看不到答案,只能悲哀地摇了摇头,颓丧的垂下首,通红的双眼中尽是悲伤。 母国大难临头,韩王室已经彻底看不到希望了…… 而辅佐历代韩王,五世相韩的国相张家也要彻底成为过去了…… 春末夏初的时节,窗外明媚的阳光静静照射着窗内绝望的韩君与韩相。 城外秦军驻扎的营地内,青青的草地被轮胎压出两道辙印。 王翦一听到刚刚到达这里的韩非说,他想要孤身进城说服韩王安投降的话后,立刻将脑袋摇晃成了拨浪鼓,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国师,无奈地对着韩非劝道: “非公子,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复杂心情,可是您对大王、对秦国来说非常重要,你虽然身为韩王安的堂弟,在新郑贵族们面前能说上话,但是在当下城内局势不明,万一韩王安狗急跳墙挟持您当人质,你如果在韩王宫内出先了差池,翦回咸阳后,根本没有办法给君上交代的,您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不如通通告诉给使者,让使者代替您入宫面见韩王。” 听到王翦拒绝的话,韩非下意识向自己身旁的老师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赵康平看着韩非沮丧又焦灼的模样,心中一叹,对着王翦笑道: “翦,不要太过紧张了。非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他的身份天然适合当秦国的使者,也适合给城内的庶民安心,当下韩人,国难当头,他孤身入城,也只是想要尽力为他的母国进份心罢了。” “韩王室早已经走投无路了,韩王安知道即便是全力反抗也唯有一死,他若是看到非了,不但不敢挟持他,反而能够好好听他讲话,使劲全身力气巴结他。” “韩国是关东六国中实力最弱小的一个诸侯国,韩国覆灭后韩人的下场是其余五国庶民们眼巴巴的关注着的,若是新郑能够和平拿下,这对秦军接下来攻打魏国,有莫大的助益。” “你若是真的不放心的话,不如我开车带着非进去看看?你是知道我黑色铁兽强大的攻击力与防御力的。” 王翦一听国师这护犊子的话,眼皮子不由重重一跳,放一个韩非入城,他就已经很不放心了,若是再送个国师,王翦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经算是挂到悬崖上了。 他沉思片刻,摇头叹息道: “唉,国师,不如这样吧,您在营地内好好等着,我派王贲与端和带领一百士卒随着非公子一块入城拜见韩王安,只给他们一行人三个时辰的功夫,若是三个时辰结束后,无论韩王宫中的谈判有没有结果,翦都要强力破城了,国师意下如何呢?” 赵康平看向韩非,韩非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赵也当即乐呵呵地笑道:“善”。 ……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张良也牵着六岁幼弟的手,兄弟俩一起离开府邸,行走在都城的街道上。 往昔鳞次栉比、热热闹闹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零星几个摆摊的小商贩也是愁容满面,神情凄惶的。 六岁的张安看着街道上萧条的景象,不由纳闷地仰头看着身旁的兄长出声询问道: “大兄,我们要去哪里啊?” “阿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听到弟弟稚嫩的声音,张良停下脚步,抿唇低头看向弟弟。 小豆丁现在刚刚开始换牙,说话漏风,音调虽然有些不准,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清澈,满脸都写满了天真。 因为紧张的亡国形势,身为国相的父亲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回府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只是在府中待的煎熬,遂带着胞弟出门漫无目的的走一走,散散心。 在张良沉默发呆的时候,张安突然指着街尾的方向困惑的出声喊道: “欸?大兄你快瞧那边,难道城门已经破了吗?那位先生看着好奇怪啊,他怎么和那么多秦人混在一起呢?” 听到弟弟的声音,张良下意识转头往借尾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穿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在近百个身高马大的秦兵保护下,骑在马背上往王城方向而来。 他们兄弟俩所站的位置,恰好就在路边。 待这一行人从他们面前拍马而过时,张良的目光与领头的中年男人四目相对。 瞧见对方俊朗的面容,与满身儒雅的书卷气,他不禁微微一怔,而后就拧起了眉头。 坐于马背上的韩非看到衣着考究的兄弟俩时,也“吁”的一下勒紧手中的缰绳,低头细细打量这一大一小的模样。 瞧见二人眉眼间生的很相似,大的长得唇红齿白、面若好女,小的身材微胖、天真烂漫,二人的容貌瞧着与张平有几分相似,遂笑着出声猜测道: “你们两个可是国相府的孩子?” 张良闻言紧抿薄唇,没有吭声,而他的弟弟却眼睛一亮,看着韩非,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是谁?为什么能够一眼就猜到我和大兄的身份了呢?” 听到弟弟这傻乎乎的诚实回答,张良的脸瞬间就隐隐有些黑了,他已经从中年男人的衣着打扮和面容气质上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能够在这个紧急的时候,顺顺利利的被城门的士卒放进城来,还被这么多秦军护送着往韩王宫的方向去的人,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那个七国国师名满天下的住家弟子了。 他微微仰头、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韩非的眼睛,脸色冷凝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可是韩公子非?” “是,我是韩非。”韩非神情未变,仍旧温和回答道。 张良听到自己猜对了,嘴角讥讽的弧度也扯的非常大,对着韩非奚落道: “冬日里秦军东出,已经把先生的母国打得只剩下一个都城了,先生身为韩国公室子弟,在咸阳一住就是十几年,却在这个时候返回韩都了,小子不解,请问您此番究竟是为何而来?难道是要劝大王打开城门、放弃抵抗,率领全城韩人向秦军投降吗?” 看到一向知礼、懂礼的大兄竟然当街对一个陌生的先生做出如此失礼的质问举动,张安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韩非不知道该对面前这疑似张平长子的少年解释什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跟在他后面的王贲却怒了,“嗖”的一下就将手中的带着剑鞘的青铜剑直直戳到了张良的咽喉处,并排骑在他身旁的杨端和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止,王贲愤怒的声音就响亮的骂了出来: “呸!亏你长得文质彬彬的,连好好说话都不会吗?阴阳怪气的干嘛!就嫌的你会吵吵是吧?!” “特娘的!老子平生最烦的就是长得一张小白脸的男人了!” 被面前年龄相仿的黝黑青年拿着剑鞘威胁生命,还遭受到对方的秦腔辱骂,心中本身就憋着火的张良脸色一下子就气得红温了,双眼冒火地盯着王贲厉声骂道: “你们秦人年年岁岁向关东诸国发动战争,贪得无厌的侵占对方的国土!肆意砍杀对方的国人!用他国之人的人头来换取自身的爵位富贵,月月日日都干着丧良心的勾当!怎么?现在还霸道的不让被你们欺负的人发一下怒了吗?” “你!” 王贲没想到面前这小白脸还挺伶牙俐齿的,他只骂了两句,这人就突突突地冒出一长段话,他拧眉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前方的韩非先生给出声阻止了: “贲,不要和他吵了。” “唉,年轻人,你还是带着你弟弟回家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 韩非怅然地对着张良说完这话后,就用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往韩王宫的方向快速奔去了。 跟在后面的王贲也狠狠瞪了张良一眼,才跟着拍马追了上去。 杨端和控制着胯|下的骏马走到兄弟二人面前,微微低头对着脸色阴沉的张良,出声道: “小兄弟,我知道你对我们秦人非常不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古至今,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乱世之中,尤是这样。” “弱国无外交、弱国无尊严,你们韩国从堂堂七雄之一,不过百年的时间就衰败到今日的地步,非秦人之过,即便我们秦人没有攻打你们,等到你们北边的燕人、南边的楚人、东边的魏人有机会了,也会想要兴兵吞并你们的。” “你身为国相府的人都尚且接受不了你母国今日的结局,韩非先生身为韩公室的公子,他想要存韩、救韩的心不比你轻多少。” “回家吧,孩子!你属实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虽然出身不错,但你的心性和见识还有的磨砺呢!” “驾!” 杨端和丢下这些话,再也不看张家兄弟一眼,当即领着上百个兵卒往韩王宫的方向而去。 张良望着这一群人快马离去的背影,一颗心也彻底坠入了谷底。 “大兄。” 张安其实对杨端和的话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敏锐的察觉到大兄的难过,遂不安地仰着脑袋,轻轻往下拽了拽自己兄长的手。 张良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诸多复杂情绪,看着弟弟道: “走,安,我们回家等父亲。” “嗯。”张安立刻乖乖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儿随着兄长一起朝着张府而去。 另一厢,骑马赶到宫门处,翻身下马的韩非也目露怀念的打量着王城的一砖一瓦。 守着宫门的老士卒看到韩非后,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韩非可是韩公室内鼎鼎有名的人物,早年间,无论是因为非公子绝无仅有的结巴嘴,还是因为他那一箩筐一箩筐往宫中送的巨量竹简,阖宫上下的宫人、士卒们没有一个不认识这位贵公子的。 看着非公子带着这般多高大的青壮士卒通通翻身下了马,老士卒强忍着怯意上前俯身行礼道: “拜见非公子,不知您这是……” 韩非深吸一口气,拱手回道: “劳烦你去寻人通传一声,就说,秦使韩非想要入宫面见韩王。” 老士卒听到“秦使”二字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也不敢说什么,忙俯身道:“诺,请您稍等。” 第245章 韩王国亡:【秦王政八年初夏】 …… “什么?韩非担任秦国使者,带着近百秦军等候在宫外想要进来面见寡人?” 神情憔悴的韩王安听清宦者禀报的消息后,只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出现耳鸣了,下意识转头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国相。 张平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韩非的消息。 宦者看着面前君、相二人不敢相信的模样,再度俯身重复道: “是的,君上,宫门的士卒刚刚禀报给奴的消息就是这样的。” “张相,莫不是?您看这……” 韩王安想起某种可能性,立刻惊喜地看向张平询问,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张平却蹙眉,摇头叹息道: “君上,老臣知道您想要说什么,可是恕老臣直言,大厦将倾,唉,纵使是非公子也不可能会让秦王政改变心意,歇掉灭韩的念头的。” “老臣琢磨着,非公子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不是来救韩的,很大可能是给秦国当说客,奉劝大王停止抵抗秦军的。” 一听到张平的猜测,韩王安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彻底熄灭了,他闭上眼睛冲着宦者颓唐地摆手道: “唉,算了,先宣韩非入宫吧。” “诺。” 宦者忙躬身领命,匆匆转身告退。 韩王安也从坐席上站起来,苦笑着对张平说道: “张相,您随寡人一起去外殿见见非吧,听一听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诺。”张平也忙跟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 初夏的韩王宫,满眼都是青翠,各种鲜花绿植长得非常兴旺,可是宫中的韩人们一个个表情都愁苦的厉害。 跟在宦者身后,带着王贲、杨端和朝着韩王寝宫而去的韩非,仔仔细细打量着宫中的一草一木,眼中尽是说不清的怅然。 一晃眼,他就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母国了,可惜,今日他回来却是亲手来“覆灭”母国的……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韩非的一颗心就直抽抽的疼,难过的闭了闭眼,连着做了好几个呼吸,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了些。 约莫一刻多钟后。 他就带着王贲、杨端和进入了韩王寝宫的外殿。 头戴冠冕、眼圈青黑、穿着发皱朝服的韩王安,高坐于上首头疼的扶额,看着逆光而来的韩非,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待两人四目相对时,双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韩王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用手抚摸了一下朝服上的褶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非,着实是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他这个结巴嘴的堂弟竟然还长得如此俊美,甚至通身的气度比年轻时看起来更儒雅、更从容了,仿佛这些年的光阴只增长了他的年龄、阅历与智慧,一点儿衰老都不忍心加到他的面容上。 而韩非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往昔身份最尊贵的同辈堂兄,经年之后,再次相见时,对方竟然苍老至此,发须白了一大半,神情憔悴,与他面对面相望时,仿佛是隔着整整一代人一样。 单从这灰白的脸色和凄惶的眼神中,他就能看出来自己这位堂兄继位后的日子过得有多煎熬了。 韩非心中一叹,俯身朝着上首恭敬拜道: “非拜见王兄。” 跟在后面的王贲、杨端和见状,虽然没有出声,但还是给面子的俯了俯身。 韩王安见状心中不由悄悄松了口气,与坐在下首的张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强扯出一抹笑容看着韩非温声询问道: “非,你已经多年没有回到新郑了,如今母国国难当头,你急匆匆回来可是想出妙计,来拯救母国,缓解母国危难的?” 听到堂兄这话,韩非微微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而后微微仰头,表情诚挚、双目直视着韩王安的眼睛,平和地开口回答道: “王兄,非十分抱歉,非不能拯救母国。” “臣弟此番回来是希望能够劝您打开城门,向秦投降,秦韩之间能够和平解决这场灭国之战的。” 听到自己果然猜对了,张平沮丧的闭上了眼睛。 即便在内殿时,已经有张相的话做铺垫了,但等韩王安真的亲耳听到韩非这话后,还是感觉异常刺耳。 他下意识就想要拍案发怒,但等视线瞥见站在韩非身后的两个年轻秦将后,只得强压下怒火,眼神绝望又失望地看着韩非字字重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非,枉你是天下之人恭维的法家大才!你自己好好听听你这话都不觉得矛盾吗?秦军大肆吞并母国领土,围困韩都已有七日了,秦人都要灭了我们母国!绝了姬姓韩氏的祭祀了!你身为韩国公室子弟,不想着存韩、救韩,反而说出劝寡人投降的话,你不怕把底下的列祖列宗们给生生气活了吗?!” “韩王,瞧您说的,要是非先生的话真的把你们姬姓韩氏的老祖宗们给集体气活了,你敢让他们瞧一瞧你们这几代韩王都把好端端的一个韩国给治理成什么样子了吗?” 听到韩王安怒怼非师兄的话,直肠子的王贲忍不住咧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出声怼道。 “竖子闭嘴!寡人在与韩国公室子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被王贲说到心中痛处的韩王安瞬间气得脸色红温,重重地伸手拍了一下面前的漆案,厉声吼道。 杨端和见状也跟着蹙眉道: “韩王君上,我师弟虽然话说得难听,但也是事实。百年来,你们韩国的国力从七雄之一渐渐衰退到了今日的地步,难道仅仅就是因为我们秦人的不断进攻吗?” “若是你们韩弩仍旧锋利,若是你们韩军仍旧英勇,若是你们的执政阶级仍旧英明,你们觉得我们秦人有本事把你们打到今日要亡国的地步吗?” “非师兄今日冒险进城来寻你,不是想看你发疯的,而是想要给你指条明路,明确告诉你吧,我们从营地出来时,主将可是只给了我们三个时辰的说客时间。” “若是三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营,我们主将就会强力率军破城了!到时候你就不是坐在高处与我们说话,而是跪在地上同我们讲话了!” 听到杨端和这赤|裸|裸的直白威胁,韩王安像是瞬间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一般,纵使脸色已经气得比鸡冠都红了,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坐在一旁的张平瞧见这一幕后,只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韩非三人俯身赔罪,苦涩地笑道: “非公子,两位小将军切莫生气,君上已经多日没有阂眼休息了,脾气也变得有些难以控制,让三位见笑了。” “老夫是韩人的相国,辅佐了先王,您三位有话同老夫说也是一样的。” 看到张平这谦卑的模样,王贲、杨端和也略微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韩非也转头看着绝望的张平,悲伤地说道: “张相,您与您的父亲共同见证了母国的兴衰历程。” “我想要对您说,非为母国尽忠的心一日都没有变过,年轻时我就一直在给先王写书谏言,希望先王能够强韩、兴韩,可是先王从未听进去一句话,但凡母国有救,非纵使身死异乡,也会为母国奋力奔走的!” “可惜”,韩非薄唇微抿,抬起双臂,笑容苦涩地仰头落泪长叹道,“时至今日,落日西坠、大厦将倾,母国的气数已经尽了,在统一大势面前,顺势则昌,逆势则亡。” “王兄与张相,您两位心中和非一样清楚,我们母国纵使是国力全盛之时都打不过秦国,更别提今时今日只剩下一城之人与秦军较量了,主动打开城门投降,还能够挽救不少韩人的性命,倘若执意与秦军拼杀,就是鸡蛋碰石头,鸡蛋碎个彻底也不能将石头碰伤分毫!” “非入宫想要劝王兄认清现实,切莫再负隅顽抗了,如今咱们唯有认命,将母国之人融入秦国,才能够保住韩人的延续,长长久久保存中原韩人的文化,还请王兄和张相能够珍惜时间,早做打算。” 韩非悲痛地落下话音,而后抬起双臂,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 听完这通仿佛“死亡通知”的话,坐于上首的韩王安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突然毫不顾忌地双手拍打着漆案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张平也是老泪纵横地闭上眼睛。 满殿宫人都跟着齐齐“扑通”一下跪在地板上,悲伤的哭泣。 垂着脑袋的韩非也是眼睛通红、泪珠不断,紧攥在一起的两个拳头捏得发白,指甲都把手心给刺破了。 大殿之中,除了王贲、杨端和二人之外,所有人都在哭。 浓重的悲伤将整个大殿都染得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韩王安哭得声音沙哑、冠冕歪掉、身子瘫软躺在地板上,等他再也哭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后,才盯着头顶之上的雕花房梁,嗓音嘶哑地出声询问道: “非,若是寡人投降了,嬴政会怎么对待寡人?如何对待韩王室?” 韩非视线下垂,声音喑哑地回道: “王兄若是愿意带领满城韩人打开城门向秦投降的话,秦国会将韩地撤国为郡,名为‘颍川’,自此后华夏再无韩王国,唯有秦国颍川郡。” “郡守会直接从咸阳派人来担任,王兄可以带着王室、公室、新郑的贵族们交出九成家产,举家搬到咸阳,放下过往,成为新秦人,重新开始。” “秦国颍川郡?” 韩王安又哭又笑的缓慢念叨出来这五个字,静静躺在地板上又闭眼哽咽,流泪了小半个时辰,在王贲都忍不住出声催促之时,才看到哭得快要疯癫了的韩王安双眼无神、跌跌撞撞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扯着沙哑难听的声音,哭着对一旁的老国相伸手喊道: “张相,请您随寡人出宫前往城门。” 张平闻言也心如刀割的哭着,踉跄着走了过去。 君相二人哭着互相搀扶着,步伐缓慢地越过韩非、越过王贲、杨端和,一步一步地朝着寝宫外走去。 韩非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坠落。 …… “张相啊,从今日以后,咱们的母国就彻底没有了。” “寡人不再是韩王了,您也不再是相国了。” 在满宫之人的注视之下,大王和国相哭着搀扶在一起磕磕绊绊地往宫外走去。 张平也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地对着身边的大王说道: “君上,老臣原本想的是,待到秦军破城那天,将两个儿子安顿好后,就去城楼之上拔剑自刎,为母国陪葬的,没想到最终会迎来这种场面,老臣心中有愧啊。” 韩王安听到这话,却又哭又笑地摇头道: “张相无需有愧,非说的没错,母国气数已尽!气数已尽矣!不是我们二人能够拯救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去了咸阳,寡人要努力活着,寡人也希望张相能好好活着,我们韩人要在秦国颍川郡内好好活着……” “嗯……” 张平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战国末年,韩国最后一位国君、最后一位国相,一路相携着走出王宫、走出王城,迎着渐渐西落的红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听到消息,看到君、相二人的贵族、富户、庶民们也都陆陆续续沉默地跟在二人后面,流着眼泪,徒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从日上中天,一直走到金乌西坠。 城外等得焦急的王翦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举兵攻城了,却看见国师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不由焦急地看着国师出声道: “国师,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咱们若是再不破城的话,天就要黑了!” “翦,不急,再等两刻钟。” 赵康平枕着双手、闭着双眼,躺在空间的摇椅上轻轻晃动着,悠闲地说道。 “唉!”王翦没法子只好烦躁的抬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发髻。 恰在此时,他看到一个士卒飞快的骑马朝他奔来,到了他面前后,立刻翻身下马对他和国师惊喜地喊道: “国师,将军,刚刚那些站在新郑城楼上的韩人士卒已经把绿旗换成黑旗了!” “什么?” 王翦听到这话,微微一惊,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国师直接从那奇怪的木床上站起来,伸手将那摇晃的木床一收,就眼睛发亮,笑呵呵的对他招呼喊道: “翦,还愣着干嘛,快走啊,不是急着要带军入城吗?” 回过神来的王翦,眼睛也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立刻哈哈大笑地挫着双手跟上了国师轻快的脚步。 …… 当又红又圆的落日彻底滑落地平线时,天色将晚,红彤彤、金灿灿的绚烂火烧云一路从新郑城外、烧到城内。 在国师和王翦以及无数秦军的注视之下,两扇紧紧关闭的高大新郑城门“轰隆隆”地从内打开。 暮色之中,双眼红肿、发丝凌乱、衣袍下摆占满黄尘的韩王安脚步虚浮地带着许许多多韩人从城门内走出来,双手奉上韩国的国玺,低着脑袋,声音沙哑地流泪喊道: “韩厘王之孙,韩桓惠王之子,韩人第十一代国君韩安今日携文武百官向秦王嬴政投降,安愿意奉上韩国国玺,迎秦军进都,希望秦军能够不绝我姬姓韩氏的祭祀!不焚烧我韩王室的陵寝!不伤我城中韩人一人!韩安惶惶,泣泪顿首。” 说完这话后,韩王安就摘下冠冕,脱下王袍,双膝跪地,含泪高高举起绿色的国玺。 跟在他身后的张平也跟着流泪跪地,声音沙哑地泣血喊道: “秦王政八年,韩王安元年,四月初三,末代韩王韩安,末代韩相张平,代表全体韩人,向秦国无条件投降,韩王国一百六十四年国祚至此终结,韩王国亡!” …… 第246章 康良相见:【拼桌】 韩王国投降了…… 韩王室灭亡了…… 秦王政八年,韩王安元年的初夏四月初三对于无数韩人而言,注定要成为一个永生难忘的无眠之夜。 夜深了,皎洁的明月高高挂在夜空之中,墙根边的聒噪蟋蟀都疲惫地发不出鸣叫了,躺在床上辗转翻身多次的张良却仍旧是毫无困意。 出生于国相世家的他,一岁多刚开始启蒙时,就把祖辈、父辈的荣耀当成了自己的毕生追求。 他的大父是前任韩人国相,一生之中辅佐了三代韩王,他的父亲是现任韩人国相,几十年间辅佐了两代韩王,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十年之后,饱读诗书的他会从父亲手中接过世袭的官职,成为韩人下一任国相,继续延续家族的荣光。 为了有朝一日能顺顺利利地实现这个宏大的梦想,他在府内日日勤勉的读了十六年的书,可是今日……这个瑰丽无比的美梦却在他眼前彻彻底底碎掉了。 昔日鼎盛的国相世家,明日没落的亡国贵族,张良从未对未来这般迷茫过,心中无法言说的苦闷与悲凉使他苦笑着闭上眼睛,任由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而躺在韩王宫中的韩王安却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仿佛是在城破的那一刻,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也“欻”的一下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国都没有了,他这个亡国之君也再就没有顾忌了,是以,这一夜放下沉重心理负担的韩王安如同昏迷了一样,睡得极沉、极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 待到早起的鸟儿站在屋檐上欢快鸣叫之时,红彤彤、金灿灿的朝阳也越上了地平线。 疲惫的张平早早地在韩王宫与韩王安和韩非相见,在韩王安的见证下,张平和韩非组织着新郑的臣子们与入城的秦将们聚在一起重新修编新户籍。 王贲、杨端和则带领着秦军们按照新郑贵族富户们的户籍名单一家家的征收家产,韩王宫宫殿群以后都要变成秦王政到韩地游行的落榻行宫了,其余贵族富户们修建的花团锦簇、富贵逼人的大宅院自然也是要保不住的。 几乎一夜未睡、眼眶下挂着两个浓重青黑色眼圈的张良拉着胆怯的弟弟站在院子中,冷着一张脸,看着秦军们来来回回将他们家的金银珠宝、古董摆件从库房内一点点地搬走。 看着眼前这仿佛强盗打劫的混乱场景,六岁的张瑾都快要吓哭了,他紧紧拉着大兄的手,带着哭腔害怕地仰着脑袋小声询问道: “大兄,这些秦人要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到哪里去?他们把我的床都给搬走了!呜呜呜,我今晚要睡在哪里呢?” 听着弟弟稚嫩的哭声,张良的一颗心也像是破了一个大洞般,呼呼的往里面灌着冷风,回想起昨日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年轻秦将对他说的“弱国无外交、弱国无尊严”的话,他的喉咙就发紧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年幼的弟弟讲他们家阶级滑落的事情,只能牵着弟弟的手勉强笑道: “瑾,走,我们不待在这儿了,你不是想吃小笼包吗?大兄带你去街上用早饭。”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听到“小笼包”三个字,张瑾眼睛一亮,注意力立马就被兄长转移了,还反客为主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在前面,拉着哥哥的手朝着府外走去。 张良也紧抿薄唇转头仔细地打量完老宅的样子,努力要把每一砖、每一瓦、每一花、每一草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回来的!总有一天我必然会重新拿回属于我家的东西的!] 张良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视线下垂,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被走在前方的弟弟拽着走出了家门。 …… 经过一夜的缓冲,兴许是尘埃落定了,也或许是秦军昨天黄昏进城时的过程太顺利了,故而,今日一大清早,无数新郑庶民们也慢慢回过味来了,秦军确实是“杀”进来了,但是“杀”的是贵族富户们的钱财,他们这些小庶民完全就没有受到影响! 他们除了以后户籍会从“韩国新郑人”变成“秦国颍川人”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其他改变了。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谋生,小商贩子们一咬牙还是推着板车、走出家门、如同往日那般早早地在街道上支起了摊位,令小商贩子们万分震惊的则是这些昨日傍晚进城、站在大街上守了一整晚夜的秦军们看到他们摆摊了,非但没有不耐烦地轰赶他们,反而还都三三两两地拿出秦国的钱币来他们的摊位上买食物。 老天爷啊!平日韩人的兵卒们在巡街时饿了,顺手从他们小食贩子手中拿食物吃时,可是大多数时候都不给钱的!而这些外来被称为“蛮夷”的秦人兵卒们竟然拿出了秦半两来同他们买食物?! 这个世界终究是发癫了! 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秦军们,看着自己把钱币都拿出来了,面前卖包子的新郑人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个不停,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秦军们直接将钱币丢进了小贩的瓦罐内。 钱币碰撞瓦罐时发出来的清脆响声总算是把小商贩的注意力给勾回来了,小商贩立马热情地掀开笼屉,拿包子的拿包子、装馒头的装馒头。 即便双方的语言都不相通,但买卖进展的却还是极其顺利的。 甚至拿到秦半两的新郑小商贩们都觉得有些懵,怎么感觉韩王国灭亡了,秦军杀进城了,他们的日子还好过了? 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新郑庶民们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却是飞速在售卖着。 当张瑾拉着哥哥的手来到街上时,看到的就是韩人热情地招手叫卖,秦人表情冷淡地摸兜付钱,双方连说带比划地进行交易。 这景象可比前几日秦军围城时热闹、欢快多了,虽然买卖双方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钱币也不一样,说的语言也都不一样,但却全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 绿衣、黑衣交叠在一起交易的场面竟然在这个初夏的清晨,看起来异常和谐。 张瑾惊讶极了,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在新郑的街道上看到这种奇怪又融洽的买卖情景,张良也诧异地瞳孔微颤,在他的料想中昨日傍晚秦军刚刚进城,今日街道上应该是荒凉无比的,胆小的庶民们肯定要吓得在家中躲着不敢出门的,可出身贵族的他,根本就不能想象贫寒庶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不干活、明日就挨饿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无力的。 对于广大庶民们而言,整日忙忙碌碌辛苦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填饱全家的肚子,上方究竟谁当王、谁当官根本不重要!他们今日究竟是韩人,还是秦人也不重要!只要压在脑袋上方的大王和官员能让他们活下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就是好王!好官! 然而,十六岁的张良还远远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他不能理解明明自己的母国都被秦军攻破了,这些庶民们为何还能热情笑着同秦人交易?怎么一点儿家国情怀都没有呢?心中有些憋闷、又有些无力,这种复杂的情绪催着他直接牵着弟弟的小手走近了街边最近的一家康平食肆。 辰时初,正是用早膳的时间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纵使昨日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今日食肆内还是满满当当、座无虚席的。 瞧着每张案几都坐的有食客,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张瑾不由苦恼地拽了拽兄长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 “大兄,我们没有地方坐了。” 食肆内的食物固然能够用荷叶包着打包带回去,但家里现在正被秦军抄家呢,乱糟糟一片,张良好不容易把弟弟带出来了,怎么又可能拿着打包的食物回去呢? 他左右观察了一圈,在满店人中,看到左边靠窗的一张案几旁跪坐着一个发须斑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青色的宽袖夏袍,年龄约莫六旬,看着挺平易近人的。 他只得拉着弟弟几步走到对方案几前,硬着头皮俯身作揖,温声询问道: “老先生,食肆内没有位置了,不知,您可愿意让小子带着弟弟与您共食一案?” 正低着脑袋,拿着一双筷子准备夹个小笼包粘醋汁的老赵,乍然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清润好听的少年音,不由困惑的抬起头,入眼就看到一个长得极其俊秀白净的少年和一个微胖可爱的小男孩并排站在一块。 二人想要和他拼桌,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确实没有席位了,看着俩孩子长得都挺不错,说话也蛮有礼貌的,遂往旁边移了移,笑呵呵地点头道: “行,你们俩坐吧。” “多谢老先生!” 张良又是俯身一礼,就拉着弟弟在对面坐下。 看到跑堂过来了,张瑾也立刻小嘴叭叭叭地对着跑堂一口气报了五、六种食物。 没一会儿,一整张案几就被瓷碗、瓷盘给占满了。 张瑾用筷子夹起了一个小笼包沾了些酱油放进嘴里,脸上立马露出来了幸福的表情。 张良也拿起筷子夹了个蒸饺放进嘴里,但却表情愁苦,食之无味。 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将兄弟俩截然不同的模样给看了个正着,观看兄弟俩的衣着,能搞清楚这又是一对秦军入城后、阶层瞬间滑落的新郑贵族子弟。 第247章 身份暴露:【三种反应】 他心中一叹,却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能拿起勺子将自己碗内的两掺豆腐脑搅拌了几下,准备吃完早饭,就去新郑街道上逛一逛,看看两千多年前的韩都风貌。 张瑾看到老赵这奇怪的举动,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出声询问道: “老先生,您怎么会把胡辣汤和豆腐脑掺和在一起吃呢?” 听到小豆丁的询问,赵康平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笑着回答道: “小友,老夫觉得,人在中原,万种食物均可两掺,胡辣汤单独吃辣,豆腐脑单独吃淡,若是将两者搅和到一起,香中带麻,麻中带甜,那种混合起来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是吗?” 小豆丁听到这话,遂低头看看自己碗中的甜豆腐脑,又看了看旁边大兄碗中的甜豆浆,忍不住有些遗憾地摇头道: “老先生说的吃法倒是新鲜,我从未这般吃过,可惜今日我和大兄都已经买过食物了,再买,吃不完就浪费了,只能明日再试试老先生说的两掺豆腐脑了。” 天下所有康平食肆的食物售价都是赵康平亲自定的,豆腐脑和胡辣汤是广大庶民们都能消费起的美食,于贵族们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 听到眼前这小男孩儿竟然能说出“吃不完浪费”的话,老赵心中倒有些惊讶,这孩子的家教着实不错,看着打扮的如此富贵,但骨子里却半点儿奢靡浪费的败家子属性都没有沾上,显然是家风很好,如果不是时运不济,说不准还能再富贵个几十年呢。 可惜了…… 即使他想要和这个说话懂事的小朋友分享自己喜爱的美食,但是,他们一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互相都有防备;二、他也不好意思将自己搅和的细碎的两掺豆腐脑分享给人家,只能笑着点头道: “小友说的倒是很对,年纪小小就懂得不浪费食物的道理,很是不错,老夫觉得你明日再尝两掺豆腐脑也是一样的。” “老先生的口音是哪里的呢?我听着有些奇怪呢?” 张瑾是个开朗的性子,一看对面的老先生脾气挺好、他问什么对方答什么,还挺健谈的,也边吃边打开了话匣子。 老赵笑着回答道: “我是赵人,口音是邯郸那边的。” 听到“邯郸”二字,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吃食物的张良握着勺子的右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打量了赵康平一眼,而后又觉得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虽然韩非公子已经回到新郑了,可他那位名满天下的老师可不一定会跟着来新郑。 再者,人家赵康平是什么人?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秦、楚、燕、韩、赵、魏、齐的七国国师、大秦学宫祭酒、秦国太后的亲生父亲、秦国大王的嫡亲外大父,《地球论》、《大一统论》的提出者、全天下康平食肆的创建者……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头衔能把人的眼睛亮瞎,一匣子官印掏出来能随机砸死一个过路人!那位大才纵使是来了新郑,此刻也肯定是被秦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保护着,待在韩王宫内安安生生地用王厨精心制作的早膳,怎么可能会大清早的,独自一人跑到一家小食肆内与满店的普通食客们挤在一起吃早饭呢? 想想都不可能,张良心中一嘲,再度低下头吃自己碗中的食物。 张瑾却好奇心很浓: “那老先生是来新郑做生意的吗?” “是啊。”[灭国抄家的生意,大的不能再大了!] “唉,那老先生可要保护好自己,生意快些忙完,就早些返回邯郸吧,我们新郑昨日被秦军占领了,这里已经变得很不安全了。” 张瑾撅起小嘴,悲伤地嘟囔道。 张良听到这直白的扎心话,不自觉地握紧了拿在右手中的勺子。 赵康平也叹气道: “唉,小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已经纷争数百年了,七雄统一是不可逆的大势,弱小的诸侯国在这个过程中被强大的诸侯国覆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听闻秦军现在已经变得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之前的秦军们手段残暴,但现在的秦军们都做过新式思想教育了,纪律有素,即便攻破韩都,进入新郑,也不会烧杀抢掠的。” “不是的,老先生,秦军今天早晨就把我们家的东西给抢了!还把我睡觉的小床都给搬走了!” 张瑾小豆丁突然泫然欲泣道。 “啊?” 赵康平听到这话险些一口被刚塞进嘴巴里的两掺豆腐脑给呛住,急忙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帕子边捂着嘴咳嗽,边一脸惊奇地看向对面的兄弟俩。 张良拎起案几上的水壶,又翻开一个倒扣的瓷杯,给赵康平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 “让老先生见笑了,家弟的那张小床是用祖上传下来的沉香木制作的,不仅闻着香气宜人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木面上还镶嵌着不少漂亮宝石,兴许是看着卖相不错,就被秦军给一并抄没了。” “啊,这样啊,怪不得呢。” 赵康平小口小口地喝着张良给他倒的温水,略微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沉香古木别说是在新郑了,在咸阳也是极其珍贵的木材。 能用如此珍贵的木材给一个小孩子做床,这可不是一般的富贵。 他也不由对兄弟俩的家世生出几分好奇来,遂试探地询问道: “老夫看你们兄弟二人长得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必是出自高门大族,你们俩难道是姬姓韩氏的公室子弟吗?” “不,不是”,听到赵康平的猜测,一向对自己的家族万分自豪的张瑾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挺起自己的小胸膛骄傲地摇头道,“老先生,我们不是公室子弟,是国相府的孩子,我父亲是韩人的国相。” “国相?你们是张平国相的儿子?” 赵康平错愕的瞪大眼睛。 张瑾乖乖点头,咧嘴笑着补充道: “嗯,张平是我们父亲。” “那你们俩叫什么?” “我单名一个‘瑾’,我大兄单名一个‘良’。” “张瑾?张良!” 老赵惊得瞪大眼睛,心中一颤,彻底麻了! “老先生认识家父?” 看着赵康平一脸愕然的模样,张良也不由奇怪道,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来自邯郸的朋友啊。 “这,虽然说不上认识,但是也确实算见过面。” 赵康平回忆起昨日暮色时分,那个脚步踉跄着跪在城门口,流泪高喊,韩王国灭亡的老国相。 当时天色昏暗了,对方又痛苦万分、低着头哭得老泪纵横的,他倒是没有顾得上仔细瞧对方的面容,着实是没想到,新郑竟然这般小。 人老了,觉也变少了。 昨晚他睡在韩非的老宅里,清晨早早睡醒后,韩非去韩王宫了,闲来无事的他就出门来街道上散散步,顺道拐进了一家康平食肆准备用个早饭再回去,没想到就这一小会儿短暂的功夫,竟然就意外碰上了张平的俩儿子。 他打量着兄弟俩的表情,张良的弟弟在史书上没什么记载,可张良这个反秦的斗士可是从秦末一直斗争到底的。 诚然,前世秦军攻破新郑城时,绝对不会有昨日的温和手段,作为国相之子的张良必然在青年时期度过了一段极其痛苦、压抑、国破家亡的黑暗时刻,所以才会将余生的时间都用来“反秦”,这种愤怒又绝望的心情,他是能理解的。 可是,今生。 秦军昨日的破城手段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了,虽然今日会按照户籍名单挨家挨户地查抄贵族家的财产,但也不会把人逼到走投无路要造反的程度,取九留一,这些阶层滑落的新郑贵族们搬到了咸阳居住后,虽比不上以往的大富大贵,但生活也会比寻常庶民们好太多。 家族没有灭亡,全家人都还在一起,张良不会还想着“反秦”吧? 他想了想,遂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的两掺豆腐脑,如同开玩笑般随口询问道: “唉,两位小友的出身如此不凡,若是秦军昨日没有攻进来,覆灭韩王国的话,想来等再过些年,两位小友必然会凭借着才华与家世在新郑城内担任高位,如今天不遂人愿,反倒因为秦军,哥俩的大好前途都没有了,两位小友想必是恨死秦人了。” 张良听到这话,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勺子,讥讽地笑道: “技不如人,被他人亡国,作为韩人,良自然是要恨的。” “嗯,能理解”,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又似回忆般幽幽开口道,“我在邯郸时曾见过许多游侠,两位小友想来也知晓,秦赵这对兄弟之国的多年宿怨,那些持剑游侠无一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我曾亲耳听他们说,若是有朝一日秦人攻破邯郸,把他们的母国给灭亡了!他们纵使是豁出性命也会拉拢诸多能人志士,拉起旗帜,造秦国的反!推翻秦王的统治的!” “这位叫良的小友,看着就是个极聪明能干的人,难道你就没有这种想法吗?” 看着赵康平一个赵人竟然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在秦军占领的新郑,说起了如此胆大包天“造秦国的反”!“造秦王的反”的话,张良捏在右手中的勺子都被惊得滑落到了瓷碗里,张瑾也把眼睛惊得大大的,其余离得近的食客们也都纷纷往这边望过来。 回过神的张良瞬间脸色一红,强压下浮上心头的莫大震撼,忙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脸,满脸佩服又无奈地看着满脸无辜的赵康平低声劝道: “老先生,您且莫再说这种危险至极的话了,唉,良虽然确实嫉恨秦军灭了我的母国!砍断了我原本的灿烂前程!还抄没了我家绝大多数家产!但是小子上有老父要供养,下有幼弟要扶持,还有许许多多族亲要看顾,哪能去做那种以卵击石、根本就不会成功的蠢事啊?”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对不住,着实是老夫口无遮拦,言辞冒昧了。” 赵康平对着张良略一拱手,又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胡子暗自思忖,原来今生张良的脑袋上已经套了许许多多个紧箍咒了,束缚多了,不是孤身一人了,自然而然就不能豁出性命、无所顾忌地大闹天宫了。 这倒还真是挺好的。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耳畔处就如惊雷般,传出来一声惊喜又庆幸的响亮秦腔。 “哎呀!老师,您怎么没吭一声就独自跑到这儿了!我与端和回非师兄家里后,没找到您,都快急的把您沿街找疯了!”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秦腔,张良下意识蹙着眉头转头往后望。 看到老师后,迈着流星大步极其高兴地往窗边案几处走的王贲,瞧清楚与老师一起同案用食的人竟然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说话爱怼人的新郑小白脸!他扬起的灿烂笑容一僵,急匆匆前行的步子也瞬间顿住了。 同样的,张良也认出了王贲,他禁不住嘴角一抽,眸光中划过一抹嫌弃,转头再看向赵康平时,神情已经是分外复杂了。 张瑾也捏着手中的小勺子转头往后望,认出王贲后,不由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兄长说道: “大兄,他不是昨日我们在路边见到的那个护送非公子去大王宫中拜见的秦将吗?” “你们三人昨日就已经见过面了?”赵康平也被三人的反应给惊讶到了。 “嗯,见过的!” “屁!才没有!” “呵不记得!” “啊……这……” 三个人,两大一小,三种完全不同的回答,老赵的两只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又眨了眨。 第248章 张良询问:【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老师,我们赶紧回去吧,端和师兄还在到处找您呢!” 王贲几步走到案几旁边,无奈地对着自家老师说道。 赵康平也伸手拍了拍王贲的胳膊,笑着安慰道: “贲,不要太紧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自保能力,这不就趁着早上天儿凉快,我来街上溜达溜达吃个早饭,现在饭吃完了,咱们待会儿就回去了。” “老先生可是《地球论》、《大一统论》的著作者?” 张良突然紧攥双拳,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瞧见张良那望着自己的复杂神情,显然是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赵康平心中一叹也不知道此时此景究竟该对这个刚刚遭遇痛苦阶级滑落的贵族少年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遂拽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放到案几上慢慢推到张良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出声叹道: “良小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完的,我在新郑还会停留一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韩非的老宅里,你若有心事大可来找我聊一聊。” “老先生,您……” 张瑾即便是个稚童,平日里对外界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看着此情此景,也猜到面前这个乐呵呵与他分享两掺美食的老者身份其实很不一般了,虽然他为赵人,但却是一位极其有重量的秦臣。 如今食肆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因为一个秦将的突然到来就已经把满店的食客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赵康平并不想要在这里被当众喊破身份,遂对着张瑾和气地笑了笑,就侧头对着身旁的王贲温声道: “贲,咱们走吧。” “嗯!” 老赵抬脚绕过案几,朝外走去,王贲瞥了张家兄弟一眼,也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快速追上了老师的脚步。 张良听着身后慢慢走远的脚步声,五味杂陈地看向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碧色玉佩。 他从未料想过,有一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赵康平同案而食,对方平易近人的性子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也明晃晃地说明了,他在咸阳也为覆灭自己的母国狠狠出了一把力,此番跟随韩非一起到新郑,更是同韩非一样亲自来为他的母国送终的…… 诚然,《地球论》、《大一统论》,他以前也是在府内潜心研读过的,在昨日城破之前,他对写出这两本经典著作的大才一直都是尊敬又向往的,毕竟对方在书中展现的思想和看待天下乱世的视角简直是太新鲜了,可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他看了赵康平的著作,能明白对方一直在表达的“七雄一统”的思想,但是大势的实现却是要将他家阶层滑落的苦难当成前进燃料的。 刀实打实地落在自家身上,这就让局中人很难受了。 …… 与饱读诗书,且自幼就以成为韩人国相为毕生奋斗目标的大兄相比,张瑾的性子天然就比较随遇而安些,心气没那么高,也就没有自己兄长此刻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了。 小豆丁咀嚼着嘴巴中的美味小笼包,一直转着小脑袋看着赵康平和王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肆门口后,才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惊又奇地侧头对着身旁的兄长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大兄,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刚刚那位老先生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他竟然住在非公子的家里,还被那个秦将张口喊老师欸!难道他就是秦王派来新郑管理我们韩人的郡守吗?” 张良听到弟弟的猜测,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并未点破赵康平的真实身份。 张瑾见状颇有些苦恼地看向案几上的玉佩,小声嘟囔道: “那大兄,这块玉佩我们要拿走吗?” 张良紧抿薄唇,视线下垂,默然不语地盯着案几上的碧色玉佩看了半晌,才伸手将其拿起来揣到了袖袋中,表情怅然地伸手摸着身旁弟弟的小脑袋迷茫地叹息道: “瑾,快些吃食物吧,否则待会儿就凉了。” 张瑾两侧脸颊吃得鼓鼓的,对着兄长眨了眨眼,看到大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他的食物早在大兄盯着玉佩发呆时就已经吃完了,只是看到大兄盘子中放着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为了避免浪费,他都已经开始拿着筷子吃大兄盘子内的油条了。 …… 繁华又热闹的韩都内,纵使像张良这般因为母国覆灭而陷入阶级滑落痛苦中的新郑人再多,一直往前跑的时间也不会为其停留片刻。 几日后,因为韩王国以和平的方式,顺利被秦军灭亡的消息送达咸阳,秦王政认真看完王翦书写的详细战报后,君心大悦,忙精挑细选了一位名叫“腾”的中年内史启程奔赴新郑,担任韩地的郡守。 当内史腾匆匆忙忙的出发时,新郑城外,住在城郊的韩人庶民们眼睁睁看着秦军们将新郑城楼上用韩字刻着“新郑”两个大字的硕大石匾摘下,更换成了一块用秦国大篆刻有“颖川”的硕大石匾。 在韩王宫、王城中住了一百多年的姬姓韩氏的王室、公室血脉们在秦军的看押下,通通排着队的走出他们熟悉的家园。 韩王安早已经褪去了王袍,身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袍脚步踉跄的走出宫门时,不禁双眼通红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王宫。 韩非见状轻声叹道: “王兄,把这些事情都放下吧,等到了咸阳姬姓韩氏的人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的。” 韩王安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放下、放不下,又有何关紧的?终究是无力改变大厦倾倒的亡国结局罢了…… 他明明手脚自由,却像是生生带着一副无形的脚铐死的,脚步沉重的带着一群姬姓韩氏的成员往王城外面缓步而行。 紧挨着王城建造的贵族区域内。 张良伸手搀扶着自己瘦削又憔悴的父亲,看着几乎已经被秦军搬空的老宅,垂下眼睫,温声劝道: “阿父别看了,咱们走吧。” 张平又眷恋不舍地看了老宅几眼,随后才在长子的搀扶下,牵着六岁幼子的手,父子仨人一块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身后的红漆大门也在两大一小背后徐徐关闭,最终被秦军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大锁给牢牢锁上了。 …… 夏日的天儿,天气变幻莫测。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今日就已经噼里啪啦的下暴雨了。 豆大的雨点子又急又迅猛的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将盛开的灿烂的夏花打得凋败,把许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给打落倒地,滚入脏兮兮的泥水坑里。 内史腾带着秦王政写给国师的亲笔信终于到达了正式改名为“颖川郡”的韩都故地,担任郡守。 半月的时间,无数韩人都陆陆续续拿到了新的户籍身份,又开始被秦卒们召集起来,早、中、傍晚一日三次的集体走到街道上听大宣讲。 当秦军们扯着嗓子,用蹩脚的韩国话,高声喊出来: “秦人们住在遥远韩地的乡党们啊!你们可知我们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我们秦人此番前来覆灭韩王国,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为了正义与明天!故而才跑大老远的征服韩地的!诸位乡党们,你们这么多年在历代韩王的昏庸统治下着实是日子过得辛苦啦!” “噗” 闲来无事,端着泡有红枸杞的保温杯前来街道上听秦军宣讲的老赵,乍然听到秦国一位百夫长喊出来的话后,瞬间没绷住将喝进嘴里的温水给喷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王翦见状不禁心中一惊,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国师的后背,为其顺气,劝道: “国师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慢些饮水才是养生之道呐!” 赵康平用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神情淡定的王翦不可置信地出声询问道: “翦,这宣传语都是什么人教的?” 王翦闻声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国师错愕道: “国师何故如此惊讶?这话不是您在邯郸时就交给秦军们了吗?” “嗯???”老赵听到这话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不是,他什么时候教导秦军这话了??! 恰巧手持着碧色玉佩,被层层秦军放行后,独自走过来的张良听到二人的对话,不禁嘴角一扯,讥讽地看着赵康平说道: “康平国师,您真不愧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七国国师,煽动人心,蛊惑庶民的手段真是一绝!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把韩王国给覆灭了?这话若是让地底下的历代韩君们听到,怕不是都得集体气活了!” 王翦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语气咄咄逼人的韩人少年,不禁蹙了蹙浓眉。 赵康平顾不上搭理张良,还是拉着王翦蹙眉询问道: “翦,你再给我仔细说说,我究竟怎么对秦人说出这种宣传语了?” 王翦想了想,摸着下巴上蓄起来的短须,一脸认真地追忆道: “国师,翦依稀记得,这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您还与君上在邯郸老家住着,曾在上课时对弟子们讲过一个道理,说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那时昭襄王他老人家在咸阳听到这话后,君心大悦!恨不得把您视为知己!立刻就将您这句话奉为我们秦军对外的战略宣传思想,当初我们举兵覆灭周国时就是在洛邑这样向周人们大肆宣传的,效果可好了!不仅让周人们很快就接受了新秦人的身份,还把周天子他老人家都给感动哭了。” 赵康平:“……” 张良:“……”呵,你们秦军确定周天子是被你们感动哭的?而不是被秦人的无耻给生生气哭的吗?! 根据王翦的提示,隐隐想起秦国覆灭周国后,似乎真的有舆论宣传这回事儿的老赵不由嘴角微微抽了抽,若以往只是听说也就罢了,此刻,他这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秦人这般的嗯……无法评价的宣传,作为当事人的他都忍不住脚趾抠地、老脸一红。 张良瞥见那通通坐在地上的韩人们,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稚童在听到秦军这一声声极其有煽动力的话后,纷纷露出来的迷茫神情,嘴角就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悲哀地叹息道: [秦军如今真是恐怖啊!不仅杀人的战术是一顶一的,连诛心的手段也是花样百出、一套一套的! 这般狡诈又黑心肝、厚脸皮的对手!韩人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看着张良神情不善的模样,念着其毕竟是未来的“汉初三杰”之一,老赵强忍着心中的羞耻,努力不去听秦军们一串串肉麻的“乡党、乡党、乡党们啊”的宣传,瞥见张良紧紧握在手中的碧色玉佩,遂对着他招手喊道: “良小友,你这个时候跑来寻老夫,想来是有心事吧?这里太吵了,你随我去非的家中谈吧。” 听到赵康平的话,张良略一拱手,就自动忽略王翦防备的目光,直接跟在赵康平的身后抬脚往前走了。 约莫一刻钟后。 正在府内与新到的郡守腾说话的韩非看到自家老师带着张平的长子回来了,也不由诧异地开口喊道: “老师,您……” “哈哈哈哈,没事儿,非你们继续聊,我带良小友去后花园内坐坐。” 韩非闻言看着张良并未随身带什么利器,就点了点头,目送一老一少沿着鹅卵石小道往后花园去了。 …… 瞧着赵康平一脸闲适、对自己丝毫不设防的模样,张良不由出声道:“国师不怕小子图谋不轨,令您血溅三尺吗?” “哈哈哈哈,你会吗?”老赵扭头看了跟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一样,挑眉询问道。 张良紧抿薄唇,他自然是不会的。 “来吧,坐下聊聊,你想要问我什么?” 赵康平几步进入凉亭内,撩袍在坐席上坐下,示意张良也于对面落坐。 张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攥,最终还是在赵康平对面跪坐下了,看着赵康平的眼睛拧眉询问道: “先生,天下都传您是七国国师,说‘得康平一家者得天下!’” “小子今日想要向先生请教,明明韩国与秦国一样都早早进行了变法,申不害与公孙鞅一样都是法家的学者,为何最终一个使韩王国逐年衰弱甚至最终灭国了,而另一个却让秦王国从边陲一蛮夷小国,一步步成长为了今日西边的庞然大物呢?”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249章 张良拜师:【秦王宫的百年古槐开花了。】 赵康平从空间内取出两瓶纯净水,轻轻拧开一瓶推到张良面前,温声询问道。 张良视线下垂瞥了案几上的古怪瓶子一眼,又继续满脸认真地说道: “先生,小子虽然知道真话伤人,但也不想被好听的假话所糊弄,您有话不妨直说。”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摇头叹息道: “良小友,老夫告诉你,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家族也罢,若想要长久不衰的强大下去,有三点不能少,第一最上面得有一位英明的领导者,居中得有一套能顺应时势让国家、家族兴旺的良好政策,最下面,要让底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庶民、族民们能好好活下去,具有一定的家国自豪感、家族凝聚力,不对这个国家、家族生出反逆之心来。” “只要做到这三点,基本上就没有不兴旺的国家和家族,可是三点说着容易,没有一点是能够轻易实现的。” “咱们先说领导者这层,秦国自商鞅辅佐的秦孝公以来,连着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乃至如今的秦王政,百年多的时间来,一共出了六代英明的君主,而反观隔壁的韩王国除了重用申不害的韩昭侯算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外,在他之前、在他之后的韩君们不是执政能力昏庸,就是手段弱势,试问,连掌舵的国君都是一个糊涂蛋,他又怎么可能带领着一整个诸侯国走向强大呢?” “六对一,这般对比清楚的数字,不用老夫再往下展开多说吧?” [first blood!] 张良一听到这话,瞬间白皙羞的面皮通红,艰难地点点头道:“先生所言没错,秦国连出六代明主着实是让人难以想象。” 赵康平也一脸感慨地笑着往下道: “何止是明君难得啊,老夫接下来就从老夫的理解上简单谈谈申不害变法和商鞅变法的区别。” 张良闻言立刻忍下刚刚因为君主昏庸的羞恼,正襟危坐地认真倾听。 “诚然,从学派角度看,这二人在韩王国和秦王国进行的变法都隶属于法家。” “然而,申不害的学说的核心思想是‘术治’,更多是为了韩昭侯这个国君准备的,通过提出一些整顿吏治、考核官员的法子,来教导韩昭侯玩弄权术,来强化他自己的君主权威。” “从短期来看,这种‘术治’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让韩王国官员们的行政办事效率提高了些,军事实力也增强了些,甚至让韩王国一度向外扩张灭了郑国,可是长期来看,这种权术除了对国君有一定助益外,它并未触及韩王国的律法根本,贵族们生下来就是贵族,庶民们生下来就是庶民,在这处处都讲究血缘、处处都是父死子承世袭制的四战之地上,土地都是贵族们的,广大的韩人庶民们没有一点点私田,就像是是被扣在铜锅里的弱小蚂蚁般,他们祖祖辈辈都看不到一点点往上走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韩王国终归只是韩人贵族们的母国,而非所有韩人庶民的母国。” [Double kill!] 张良瞳孔一缩,神情一怔。 “与广大庶民们相比,贵族们的数量简直稀少的可怜,可是日常拼死上战场杀敌,弯腰从事农业生产,推动整个诸侯国往前发展的却往往是这些看不见的弱小如蚂蚁的广大庶民们,在这种没有希望的高压环境之下,韩人庶民们对压在自己脑袋上的执政阶级们除了惧怕外,没有一点点向心凝聚力,对于今日是不是韩人,根本没有一点点介意,在这种状态之下,怎么能指望庶民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扛起农具在田地中玩命耕耘呢?历代韩君们忽视了如一滩死岁般的沉寂又广大的庶民们,却妄图想要仅仅依靠上层那一小撮高枕无忧的贵族们日日坐在冬暖夏凉的富贵宅院内帮他指点江山、治理江山,这样畸形的制度怎么可能会让韩王国有活力,一步步走向强大呢?” 听完这话瞬间切实领悟到孟子所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究竟是何意的张良不禁心脏一颤,眼睛都下意识惊得瞪大了,立刻就想通了,为何月初时都城前脚刚刚被秦军攻破,翌日清晨街道上的小商贩们就能热情的冲着秦军们叫卖食物的原因了。 他当时看到这一幕时心中还十分不满,觉得无知的庶民们心中根本没有一点儿家国大义!实际上,这都是因为庶民们对新郑的执政阶级们压根没有一点点向心凝聚力吗? 他顺着赵康平的思路,拧着眉头往下想道: “那么依先生所言,秦国就是让无数秦人们对秦国有了向心凝聚力,故而才让秦人们有了活力吗?” 赵康平颔首笑道: “是。” [Triple kill!] 张良:“……” “唉,在这乱世之中,依老夫所见,其实诸国之间底层庶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与关东六国而言,西边的秦人们相对来说日子要稍微好过点,起码冬日不会冻死,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内不会饿死。” “这就要归功于早期的商鞅变法了,我认为,与申不害的变法相比,商鞅的变法核心在于‘法治’与‘农战’,通过在秦国废除世卿世禄制,在秦孝公的全力支持下,设计了一整套适合秦国、从上到下逻辑严密的军功爵制度,鼓励广大秦人庶民们扛起农具在田中卖力耕耘、举起戈矛在战场上奋力拼杀,用铁血的手腕,生生为无数底层庶民们劈开了一条通天路,让底层的庶民们看到了向上的希望,这是秦国能够从弱小转变为强大的根源。” “若是在韩王国、在其余山东诸国,像白起这般出身于底层庶民的战神根本不可能会有做大将军的机会,纵使在战场上立了功,也都得被上层的将领们毫不脸红的抢走,而在秦国,白起确确实实就是靠着这透明又严谨的军功爵制度,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一步步地成为武安侯的!军功爵制度没有辜负白起,白起也未曾辜负秦国!” “除了这军功爵制度外,更别提郡县制、奖励庶民们农耕、禁酒等诸多更细致的政策了,简直就是给秦国这辆原本破破烂烂的弱小马车加固、加强、增大速度,推着往前跑。” “旁的政策都不多说了,单单从上层废除世卿世禄制这点就已经在乱世之中使得秦王国从根本的制度上碾压其余诸国了!制度只要与大势相适应了,国家强大起来自然而然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说,早在韩昭侯时期韩王国施行的变法制度就跑偏了?” 张良听了这么多话,敏感的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神情沮丧,心情万分复杂地看着赵康平轻声询问道。 赵康平闭上眼睛,点头叹息道:“是的,虽然真相很残忍,但从后来者的角度看待的话,确实是这样的,你的母国从一开始的变法方向就是错的。” [Quadra kill!]张良伸手捂上心口,胸腔内的血气翻涌。 “大约十几年前吧,我还在邯郸担任赵国国师时”,老赵摩挲膝盖,唏嘘不已地会议室道,“有一回,曾公然在赵孝成王举办的盛大宫宴上说了赵国若想要赶上秦国,第一点就是要在赵国中废除世卿世禄制,可是那天,邯郸的上层贵族们听完我的话后,却集体沉默了。” “我这话是公开说的,后来还以很快的速度传到了其余诸侯国内,可惜除了秦昭襄王听完我的话受到启发将严苛的秦法进行了新的修改,还把不得山东六国民心的军功爵制度也大刀阔斧的进行修改外,燕、赵、韩、魏、楚、齐,时至今日,也牢牢地贯穿着父亲是高官、儿子是高官,孙子长大之后即便是个傻瓜仍旧能做高官的世卿世禄制。” [Penta kill!]张良无声张了张口,只觉得有些忍不住想要喷血。 “唉,事实如此,机会都是平等的,多年前,我曾向天下诸国公开讲了强国之法,统一大势,然而最后唯独只有秦国、秦王听进去了,这就是为何今日秦国能够东出覆灭韩王国的原因,为何秦国将一统天下的原因,良小友听懂了吗?!” 【Aced!】 紧闭双眼的良小友绝望了。 赵康平见状遂拧开自己的纯净水,默默喝着水,留给张良收拾心情的时间。 …… 初夏的公子府后花园,一片盎然,作为亡国国相长子的张良,眼中却尽是说不清的迷茫和绝望。 他抿唇低下头,两只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的指节发白。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他鼓起莫大勇气,满揣无数不甘与愤怒,在父亲和弟弟的全力支持下,揣着玉佩前来寻找赵康平质问“秦军覆灭韩王国”的根由,竟然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从一百多年前令无数新郑贵族们自豪的“世卿世禄制”以及“申不害变法”的根本制度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批的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历代韩君真的有这般不堪吗?若是最大的韩君都如此不堪,那么五世相韩的张家,这韩人国相当的……是否也有很大水分呢? 毕竟申不害担任韩昭侯的国相时,韩王国还短暂的强大了一小段时间,可惜,就没有以后了…… 张良只觉得自己的道心都破碎了,整个人的脑袋都昏昏胀胀的,甚至都不知道今夕究竟是何夕了。 在前院原本与内史腾聊的韩非,终究是放心不下自己老师,遂与内史腾告别,带着内史腾转交给他的王信,匆匆赶来后院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老师一副悠哉悠哉喝纯净水、欣赏夏景的惬意模样,而坐在他对面的张平长子整个人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脸色惨白,仿佛被骤然吸掉精气的落魄模样,他不禁心中一惊,瞳孔微张,根本不知道这一老一少究竟是聊了什么话题!老师竟然把人家一个尚未到弱冠之年的孩子给“欺负”成这样! 他赶忙拿着手中的信封,迈着流星大步急速走进凉亭内俯身拜道:“老师。” 看到自己喜爱的弟子来了,赵康平也准备从坐席上站起来。 张良却恍恍惚惚地又发问道: “那么依照先生所言,我们韩王国究竟在哪个环节使力,才能够彻底改变国运呢?” 赵康平侧头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对着张良毫不遮掩地笑着满脸称赞道: “良小友,你可知我的弟子非是如今天下最著名的法家学者!他的理论著作不仅全面融合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与慎到的‘势’,还批判的吸收了百家学说的优点,创造性的提出了‘法’为根基、‘术’为手段、‘势’为保障,三者结合,不可缺一、能够极大强化君主集权的闭环体系,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乃是当之无愧的法家集大成者,我们家秦王政可是喜爱的不行,日日都得诵读!” 不知道老师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但是被老师这莫名夸张的“夸夸夸”语气给瞬间搞得面红耳赤的韩非,当即就害羞的转身就走。 张良听到这话却满脸震撼的看向韩非,紧跟着又看到赵康平伸手捻着下颌上的胡须对他笑眯眯道: “良小友,老夫想说的就是,除非我们家非能够提前出生个近百年,将申不害这个国相给踢走,亲自辅佐韩昭侯,除此之外,你们韩王国根本不可能会有改变国运的向往时候。” 张良:“!!!” 仿佛醍醐灌顶的良小友瞬间弹跳般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恭敬地俯身拜道: “小子愚昧,以往才疏学浅还沾沾自喜,不知道天高地厚,今日多谢先生为小子解惑,小子冒昧希望能够恳求先生收小子为徒,教导我更多道理。” 赵康平捻着胡须摇头失笑: “良小友,比起我,你应该已经见到更合适你的老师了才对。” 张良一懵,下一瞬两只黯淡的眼睛也一寸寸亮了起来,立刻满脸激动地对着国师俯身拜道: “小子拜见师翁!” “哈哈哈哈哈,快快请起。” 赵康平笑着伸手将张良搀扶起来,对他笑道: “快去追吧,非的性子软,爱吃甜的,你多磨磨他,他就答应了。” 张良立刻笑着点了点头,正想要转身去追非公子,却被自家师翁又给伸手拉住了,将那奇怪的瓶子从案几上拿起一把塞到他手中,温声笑道: “天热了,我看你嘴巴都干了,喝点水再去吧。” 手中的瓶装水中传来丝丝凉意,心情沮丧又迷茫了多日的张良却莫名觉得心中一暖,亡国之后头次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对着国师,举起瓶子一口喝下半瓶水,而后边无师自通的拿着瓶盖拧着手中的水瓶,边拔腿朝着快走没影的韩非大声喊道: “非老师,请您等等小子!” 看着烈烈骄阳之下,白衣美少年拔腿狂追绿衣美青年的美好画面,老赵也乐呵呵的举起水瓶喝着纯净水,心中直叹:这养颜的画面可真美好啊! 等他视线下移瞧见自己弟子刚刚放在案几上的秦王信件后,眼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放下水瓶,拿起信件,撕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后,发现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色彩鲜艳的相纸。 相纸上是一个头戴丝绸薄帽、笑容极其可爱的小奶娃。 信纸上只短短写了一句话:[秦王宫的百年古槐开花了,姥爷可缓缓归矣……]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啊……” 第250章 扶苏开蒙:【不重不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三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张良成功拜了韩非为师,王翦也早已经率领秦人大军、押着许许多多要迁移到咸阳居住的新郑贵族富户们返回了秦国,开始论功行赏了。 在大后方的韩都故地内,经过郡守腾日以继夜的勤勉治理,秦国颍川郡的一切事物终于全部慢慢步上了正轨。 日光灼灼的七月末,夏末秋初的时节,国师在自己外孙八封信的连番催促下,终于开始带着自己的徒弟、徒孙们跟随着几千秦军们踏上了回秦之路。 西行之路上,路两侧的繁茂密林中各种野果正慢慢发黄、发红。 送别康平国师后,颍川郡的新秦人们正在努力适应着秦律,而在颖川以南,约莫两百里之外的楚都内,楚国贵族们心中焦虑的紧。 苦兮兮的浓重草药味弥漫在整个楚王宫。 两鬓斑白的楚王完身材瘦削、神情憔悴的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的张口喝着自己儿子启喂给他的汤药。 原本在冬日里五国伐秦大败后,楚王完就身心遭受过一次重创,好不容易修养过来了,赌上秦国八成的楚人势力,孤注一掷地在雍城发起了针对嬴政的刺杀,可惜再次失败,遭受到了重创,蕲年宫政变的阴霾还没有艰难地熬过去,紧跟着嬴政就派兵覆灭了韩王国。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过三! 三重一次比一次严重的重击之下,纵使楚王完是一个坚韧的性子,也被彻底打倒,卧病在床了。 太子启在经历过这般多噩耗后,也早就没有刚回楚时的意气风发了,他将手中小碗内的最后一勺汤药喂给了自己父王,一手将小碗递给身旁的宫人,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润帕子,边给自己父王擦着嘴角,边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父王,咱们难道真的要听那个观津人的话再次进行迁都吗?” 楚王完闭了闭眼,声音沉闷地叹息道: “启,如果寡人有的选的话,自然是不愿意再次迁都的,可是朱英说的没错,如今韩王国已灭,秦军占领了整片韩地,其设立的军事重镇还隔着黄河与大梁遥遥相望。” “灭韩只是秦军东出的第一步,失去韩国这个屏障,朝暮之间魏国也会被秦军吞并了,唉,眼下我们的都城距离魏地实在是太近了,若是不趁着现在迁都的话,等以后魏国没了,我们就也很危险了。” 太子启听到这话,心中愤然难平,紧攥着双拳怒声骂道: “父王,嬴政简直是欺人太甚!人在做,天在看!他对六国如此步步紧逼,待到他日,他的秦国也会被敌军步步紧逼!” “如果不是仗着有一群好祖宗给他兢兢业业地打基础!他哪来如今强势东出的风光!” 听到儿子对嬴政的不满,楚王完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是苦笑。 嬴政固然是依靠了祖宗们给他打下的基础,但作为嬴柱的妹夫,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很羡慕自己的便宜姐夫能在百年后有个这般出挑卓越的好孙子的。 倘若冬日里,嬴政真的薨在蕲年宫了,嬴成蹻被夏姬联合秦公室扶上王位了,他现在就能高枕无忧了。 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骨已经撑不了几年了的楚王完,神情疲惫地闭上眼睛对着自己儿子道: “启,你去着手处理往寿春迁都的事情吧,春申君有迁都的经验,你,嗐,你把他从吴城重新召回吧。” 听到黄歇有起复的机会,太子启忙俯身道:“诺!” “去吧,去吧……” 楚王完有气无力地闭眼摆手。 熊启抿了抿薄唇,遂轻手轻脚的从床边坐席上站起,躬身告退了。 …… 淅淅沥沥的秋雨降落时,丹桂飘香。 楚臣们开始在太子的指挥下,着手进行再一次迁都准备了。 咸阳城内,长公子扶苏也满周岁了。 中秋过后,身着一袭黑袍的秦王政就急急忙忙地抱着儿子来到国师府内上幼儿园了。 一岁的小扶苏刚刚学会走路,说话吐字还不是很清楚,浑身上下的奶膘软乎乎的,一双凤目清澈见底、水汪汪的。 小奶娃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小衣服被他父王抱着放在了国师夫妻俩面前。 不用父王开口,小扶苏就抬起两只小手对着国师夫妻俩,奶声奶气地俯身拜道: “虎,苏,见过,太,瑙爷,见过,太,瑙瑙~” 看到小小的一个人儿竟然还像个大人般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这又乖又萌的可爱模样简直是把安锦秀萌的心肝乱颤,她忍不住一把将小奶娃给揽到了怀里,脸贴着脸,亲香了起来: “哎呦,扶苏你怎么这么可爱呢!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不,不洗!” “喝,喝奶奶~” “哦,哈哈哈哈,喝奶奶~长大的啊!” 心中本就喜悦的安锦秀看到小奶娃一本正经向她解释的模样后简直更乐了。 赵康平也含笑抬手摸了摸曾外孙圆润的后脑勺,看着正在捧杯饮茶的外孙出声询问道: “政,你舍得啊?扶苏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还说不流畅的呢,你就把他送到这儿了?” 听到太姥爷喊了自己名字,被太姥姥搂在怀里的小扶苏也立刻“咻”地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父王。 嬴政瞧着自己天真懵懂的儿子微微往上挑了挑眉。 小扶苏立刻咧嘴傻乎乎的高兴笑了起来。 嬴政见状遂对着自己外祖父好笑地说道: “姥爷,您瞧见了吧,我觉得扶苏有点傻。” 赵康平:“???” “哪里傻了,我觉得挺好的啊,是不是?我们扶苏最可爱啦!” 安锦秀捧着小奶娃软乎乎的脸蛋温声逗道。 “啊!” 小扶苏听懂太姥姥在夸他,立刻挥舞起俩嫩乎乎的小拳头,眼睛亮晶晶地高兴叫了起来。 嬴政也笑道: “姥爷,我也是一岁启蒙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扶苏是我儿子,他肯定也能做到。” “宫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小孩儿,母后最近又正手把手教蔷儿处理宫务,扶苏一个人待在后宫里也没有意思,我也没有时间多看他,不如把他白天送到您这儿,您就当养着他解闷儿了。” 老赵闻言不禁狠狠被噎住了。 安锦秀却挺稀罕小扶苏的,毕竟国师府现在已经没有往昔的热闹了。 她和老赵年龄也大了,到了希望子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时候,虽然平时几个弟子们也会带着他们的孩子来国师府玩儿,但那都是来做客,小孩子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反倒没有那份热闹劲儿了。 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奶娃,她想了想出声询问道: “政,那扶苏知道你是来送他开蒙的吗?” 听到这话,嬴政没来得及开口,待在安锦秀怀中的小扶苏就笑弯着凤目,奶声奶气地说道: “太,瑙爷!窝,寄道,父王把,窝,送,来,是,上学,哒!” “父王说,太,瑙爷,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细,宫里,没有的!让,窝,白日,待在,这儿,晚上,回宫,里,睡!” “啊?你都是这样逗孩子的?” 老赵听到小奶娃的话,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嬴政也难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子,叹气道: “姥爷,我倒是想对他说,是让他来读书的,可他大字不认识一个,根本听不懂啊!” “嗐,行吧,行吧,那你就先把这孩子放我这儿试几天,我把话说在前,扶苏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若是他在这儿待得不适应,我就把他重新送回宫里了。” 小扶苏闻言不禁眨了眨眼睛。 嬴政听到这话却瞬间目显喜色,他忙对着自己外祖父笑道: “那政就劳烦姥爷帮我带娃了,您与姥姥放心吧,扶苏虽然傻了点儿但还是挺乖的,他的俩乳母还有奶瓶我都给他一并捎来了。” “若是姥爷和姥姥没有什么疑问了,我就先回宫处理政务了。” 看着外孙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老赵有强烈的预感,这次外孙过来就是单纯要把自己的娃甩给他们老两口带的! 安锦秀却理解地点头笑道: “行,政,那你快些回宫吧,放心,姥姥肯定帮你把扶苏带好!” “多谢姥姥!辛苦姥爷了!” 嬴政忙从善如流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行了一礼后,就嘴角上扬的立刻转身离去了。 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再晚一秒自己的儿子就又黏到他长袍上了一样。 小扶苏也看着父王的黑袍消失在大厅门口。 老赵低头观察着小奶娃的表情,看到小奶娃撇起了小嘴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都在心中开始数一、二、三了,没想到小奶娃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老赵:“……” 安锦秀却又“扑哧”一下被逗乐了,对着身旁的良人说道: “老赵,我带着人去后院看看,给扶苏收拾出一间房间,你先带着他出门转转吧。” “行。” 老赵伸出双臂笑着将软萌的小曾外孙一把抱起,带着小奶娃走出府门,沿着渭水吹着凉爽的秋风,慢慢遛起了弯儿。 小扶苏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宫外的景象,瞧见河边树叶泛黄的垂柳以及正在河中游的野鸭、天鹅都不禁新奇的瞪大了眼睛。 看着小奶娃眼睛亮晶晶、东张西望的模样,老赵遂乐呵呵地笑着询问道: “扶苏啊,太姥爷听说你平时很喜欢听《论语》?” “好,听,爱听~” “哦?因为《论语》好听,所以你爱听?” “嗯嗯!” 小扶苏立刻笑弯着凤眸点脑袋。 “那你知道《论语》都讲了什么道理吗” “寄道!” “阿母,讲过哒!” “你阿母给你讲过《论语》了?” “嗯嗯。” “那太姥爷要考考你了。” “考!” 小扶苏立刻满脸自信地挺了挺小胸堂。 “扶苏,能给太姥爷解释一下‘君子不重则不威’是什么意思吗?” 小扶苏闻言马上眼睛亮晶晶地用小奶音大声回答道: “寄道!讲的,细,菌子,一定,要,懂得,自重,自持,否则,会在,别人,面前,失去,威,信。” “不对哦,扶苏你这理解的都是表面意思没有领悟到此话的真谛。” 满怀自信地大声回答却被太姥爷给毫不留情的就打了叉。 正咧嘴笑的小扶苏一愣。 老赵看着怀里的小奶娃挑眉道: “扶苏啊,太姥爷告诉你,这句话的真谛明明是在告诉我们,君子如果打人不痛,就不能在别人面前树立威信。” “啊??” 头一次听到这种解释的小扶苏瞬间傻眼了。 “你不信吗?” “可,细,阿,阿母,不细,这样,讲,哒。” “太姥爷不是说了吗,你阿母讲的是表面意思,太姥爷给你讲的才是真谛。” “太姥爷问你,你父王有威信吗?” “嗯嗯!” 小扶苏眼睛亮晶晶地崇拜点头。 “你父王的威信难道是因为他在别人面前自重自持吗?” “不,细,寄样吗?” 小扶苏满脸困惑地歪着小脑袋。 “当然不是,是因为你父王在私下里让蒙恬、蒙毅把满朝文武都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很重,所以别人现在都害怕你父王生气,你父王就有浓浓的威严了。” “啊???” 头次听到父王“密辛”的小扶苏整个人都傻了。 小奶娃下意识摆着小手道: “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 “打人,痛痛,打人,不对~” “那别人打你怎么办?”老赵好奇道。 “窝,细,长公子,没,人,打窝~”小扶苏仰着小脑袋看着自己太姥爷一脸真诚地说道。 “啧!”老赵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算是彻底被逗乐了,小奶娃虽然小,但是逻辑还是挺清楚的。 他想了想又询问道: “那若是你父王打你呢?” “额……” 小扶苏愣住了,他还没有被长辈们打过,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 看着小奶娃迷茫的样子,老赵思及这傻孩子最后拔剑自刎的结局,心中一叹,都说扶苏自刎简直傻透了,但是谁又能注意到,扶苏自刎时得多绝望呢。 他摸着小奶娃的后脑勺,满眼认真地看着小曾外孙叹气道: “扶苏啊,你要明白,打人虽然是不对的,但是有时候不得不打。” “你是秦国的长公子,你父王培养你是希望你能在未来扛起这个国家的,而非想要让你成为一个事事悲悯的仁善君子的。” “咱们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不想要打别人,想要与人为善,可是你的出身就注定了,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打你!如果你没有强大的武力做支撑的话,你纵然是再稳重自持的君子,别人也不会觉得你有威信!” “太,瑙爷,虎,苏,听不懂~” 小奶娃眼神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没事儿,听不懂就先默默记下,等长大了就懂了。” “还有一句话,姥爷希望你能记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的父母长辈们更爱你的人了。” 老赵看着小奶娃清澈见底的丹凤眼,神情复杂道: “只要是人都有情绪,只要是人都会头脑发热的犯错,扶苏,你身为长公子,若是有一日你父王气得要打你了,你一定要记得一个原则小杖受,大杖走,你父王气极了轻打你几下你就受着,但是看到他抄起大家伙揍你了,一定要麻利的逃跑!” “甚至有一日若有人假传你父王的命令,让你拔剑自刎了,你要立刻拔剑将这妄图离间你们父子亲情的人杀了!” 秋风习习,水波荡漾。 被太姥爷抱着慢慢行走的小扶苏,听着太姥爷不紧不慢的语速,不知不觉就犯困了,趴在太姥爷的肩头昏昏欲睡了起来。 恍惚间,他似乎是梦到了巍峨的长城,猎猎西风中,漫长的长城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个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望着东边的方向,迎着狂风,泪流满面地将一把长长的佩剑放到脖颈上,悲伤又绝望地痛苦呐喊道: “父皇赐儿子死,做儿子的还怎么敢再请求?!” 一个身穿黑袍、两鬓斑白、身影透明、漂浮在空中的伟岸男子突然出现伸手将剑身紧紧攥住,威严地对英俊的男子厉声训斥道:“扶苏,朕怎会下令将你赐死?!” 睡着的小奶娃不由身子一抖,眼角也控制不住地流出晶莹的泪珠来。 …… 暮色时分,倦鸟归巢。 “扶苏,扶苏!” 朦朦胧胧间,耳畔处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女声,睡着了的小扶苏不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竟然发现他已经回宫了。 欸?他不是正被太姥爷抱着沿着河水遛弯儿吗? 小扶苏一骨碌翻身从小床上爬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满脸迷茫地看着自己母亲询问道: “阿母,太,瑙爷?” 芈蔷看着自己儿子迷茫的模样,瞬间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扶苏,你还好意思说呢?你父王把你送进国师府,前脚刚离开,没出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就趴在你太姥爷的肩头上呼呼大睡了。” “你太姥爷只好把你重新送回宫了,哪曾想你竟然这般能睡,一睡就足足睡了俩时辰。” 扶苏闻言遂眨了眨眼睛,困倦的用小手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 嬴政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己儿子像是睡迷糊了一样,正坐在软塌上双眼无神地放空发呆。 他不禁几步走过去,出声唤道:“扶苏。” 头顶之上突然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小扶苏一抬头看到自己高大的父王后,立刻咧开小嘴笑着从软塌上站了起来。 嬴政顺势在软塌上坐下,伸出右臂将软乎乎的儿子揽到怀里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扶苏,你今天跟着你太姥爷学到了什么?” 扶苏听到父王提问,立刻蹙起小眉头认真回忆,“嗖”的一下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太,瑙爷,教,虎,苏,《论语》的,真,地!” “《论语》的真谛?” 嬴政不解地挑了一下好看的长眉。他是希望姥爷用法家思想给自己儿子开蒙的,没想到姥爷竟然用了儒家的思想。 他心中一叹,佯装感兴趣地接着询问道: “行,那你给父王讲讲,你今日领悟了什么《论语》真谛。” 扶苏双眼亮晶晶的从父皇怀中站起来,踩着软塌挥舞两只小手,极其骄傲地奶声奶气道: “父王,太,瑙爷,告诉,窝菌子,把人,打痛,了,就,有威信,了!” “父王,很,有,威信,不细,在别人,面前,自重,自持!而细因为,父王,让,蒙甜、蒙一,把人都,打痛痛,了!” “什,什么?” 嬴政闻言瞬间呆滞了。 拨开珠帘走进来的蔷夫人也惊了。 两个大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芈蔷几步走到软塌边在另一侧坐下,颇有些尴尬地看着小扶苏出声询问道: “扶苏,阿母不是告诉你了,君子不威则不重的道理了吗?你自己胡说八道就算了,怎么还攀扯到你太姥爷身上了?” 扶苏听到这话,立刻蹙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大声道: “窝,没有,胡说。太,瑙爷,就细,这样,讲哒!太,瑙爷,说,阿母,的,解释,细,表面意思,太,瑙爷说的,才细,真地!” 芈蔷一噎。 “嗯,还有其他的吗?”嬴政又问。 “嗯……” “太瑙,爷,还说,父王,轻轻打窝,窝就,忍着,父王,重重,打窝,窝就,立马逃跑!有坏人,对窝,说父王,要,杀了,窝,必然,细,要离间,窝和父王的,父子情,要立马,把坏人,杀了!” 芈蔷听到这话欣慰地点了点头,这解释才算正常嘛! 嬴政也笑了,颔首鼓励道:“不错,还有呢?” “还有?” 小扶苏伸手挠了挠脑袋,苦恼地说道: “太,瑙爷,还说,虎苏,不,细,要当菌子,哒。” 嬴政一愣,而后立刻将自己软乎乎的儿子高高举了起来,喜悦地畅笑道: “扶苏真聪明,你确实不是来当君子的。” 一被父王高高举起了,小扶苏也瞬间被“咯咯咯”逗笑了。 坐在软塌上的芈蔷看着父子俩亲密玩闹的模样,也不禁温柔地笑了起来,虽然她总觉得国师给自己儿子讲的《论语》真谛有些奇奇怪怪的,但是综合来看,送一岁的儿子去国师跟前启蒙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嘛! …… 秦王宫内父慈子孝,笑声不断。 而在同一时刻的赵王宫内“父慈子孝”,哭声震天! “呜呜呜呜呜,父王,不要打母后!您不要打母后!” 隔壁:半岁大的秦影正待在自己始皇大父的怀里,双手双脚并用地对着自己四岁大的十八叔胡亥拳打脚踢。 虚岁二十的大扶苏惊呆了[害怕]:“缨,快住手![愤怒]那是你的十八叔啊!” 刚满周岁的小扶苏抱着奶瓶[撒花]:“哈~太姥爷刚对我讲了“君子不重则不威”的真谛,缨这般重地打了亥弟弟,肯定是想要在亥弟弟面前有君子般的威信吧?[垂耳兔头]】《 》 250-260 第251章 玳死嘉亡:【赵国之灾】 秋雨连绵的日子里,邯郸上空阴沉沉、地面湿漉漉的。 赵王后宫之中。 王后姬玳正跪坐在书房的案几旁陪伴着六岁多的儿子嘉读书,母子俩之间的氛围平和又融洽。 太子嘉的乳母菊,与几个宫女们也全都静静地站在门外,有些困乏的张嘴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这是一个令人舒服的想要睡觉的深秋雨日下午。 可惜,一片岁月静好的氛围突然被殿外惶恐的行礼声给搅和了。 “君上!奴等拜见君上!” “滚开!给寡人通通滚开!” 听到殿外乍然响起的君上怒吼声,菊的心脏咯噔一跳,忙抬脚朝着外面走去,下一瞬就看到神情冰冷的国君裹挟着满身的水汽,如同一只炸开的河豚般,提着一把长剑怒气冲冲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急速奔来。 在大王身后还跟着容貌长得十分美艳的倡夫人。 可是与平日里打扮的艳光四射如同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鸡不同,今日的艳夫人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样,不仅脱下了她那火红的衣裙,换上了素净的白裙,那一双勾人摄魄的水汪汪狐狸眼都生生哭成红肿的烂桃子了,着实让人心中惊讶。 瞧见二人这来势汹汹、摆明要来寻姬王后晦气的脸色,菊心中就暗道不好,赶忙退回到到书房门口对着即将走近的二人俯身高声行礼道: “奴拜见君上,拜见艳夫人!王后娘娘正陪着太子殿下在书房中温习”功课。 “滚!” 眉眼间尽是戾气的赵偃没等乳母菊将最后俩字说完,就抬起右腿照着菊的肚子狠狠一踹,直接将菊踹飞了一米多远,重重跌在地板上爬不起来了,与此同时两步上前,如同一个悍匪一样一脚踹开书房门,对着里面怒声高喊道: “姬玳你快些给寡人滚出来!” 跪坐在案几旁的姬玳母子俩听到门外乱糟糟的动静,也都诧异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瞧见赵偃满脸涨红的带着哭哭啼啼的艳姬不由分说就闯进了自己的书房里,姬玳不禁蹙了蹙眉,下意识迈腿绕开案几,准备对着怒步而来的赵偃俯身行礼。 然而,没等她将身子俯下去,就被三步并两步快速冲过来的赵偃给照着侧脸狠狠甩了一巴掌,姬玳一个不妨也“啊”的痛呼一声,发髻松散,嘴角流血的吃痛倒地。 这迅猛又大力的一巴掌扇出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仅把姬玳给打懵了,还把小太子赵嘉和满殿充当背景板的宫人们给打懵了。 回过神的太子嘉看到母后嘴角流血、侧脸红肿地倒在地板上,双目充火的父王竟然还抬起脚想要往母后的身上踹,他立刻惊恐又果断地将整个小身子扑了过去,用稚嫩的双臂死死搂住自己高大又健壮的父王害怕地嚎啕大哭道: “呜呜呜呜呜!父王!您不要打母后!不要再打母后了!” 被一脚踹翻在木地板上、忍着剧烈腹痛爬到书房门口的菊乳母看到书房内王后被君上一巴掌打倒在地的乱象后,眼皮子一跳,心中一沉,忙转头对着身边想要搀扶她起来的几个宫女颤声吩咐道: “大事不好了,你们几个快快去宫外请公室内的族老们与郭相来王后宫中为君、后劝架。” 几个宫女也感觉到了今日的事情非常严重,不敢耽搁片刻,赶忙哆嗦着点了点头、脚步发软的从地板上爬起来,拔腿就往外快速跑。 乳母菊也咬着牙,捂着肚子,艰难地扶着地板爬起来,想要冲进书房内保护王后和储君。 跟在赵偃身边的艳姬看着太子嘉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在君上的腿上大哭,她的眼中就滑过一抹狠辣,忙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对着站在身旁的赵王偃哭诉道: “君上,您快些把臣妾给赶出宫吧,迁儿那般好的一个孩子都是被臣妾给拖累了!若不是臣妾出身卑贱,迁儿也不会被王后姐姐给嫉恨,此刻就不会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睛了。” “您是如此英明神武,要不是因为偏疼臣妾,也不会被王后姐姐给讨厌上了,呜呜呜呜,这宫中的罪过都因为臣妾一人兴起,您还是把臣妾乱棍打出宫吧!” 心中本就愤怒的赵偃一听到自己爱妾的凄惨哭声,胸腔中的怒火就又瞬间高涨了许多,垂下眼睑瞧了瞧自己长得与姬玳更像的长子,厌恶地将紧抱着他大腿不放的长子给狠狠蹬开,随后从怀中掏出三个白色的东西狠狠砸到姬玳红肿的脸上。 被赵偃一巴掌打得头昏脑胀躺在木地板上的姬玳,脑瓜子“嗡嗡嗡”响,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脸颊又是一痛,随后三个小东西就落到了她的脖子、胸口和胳膊上。 听到儿子的痛哭声,姬玳强撑着晕乎乎的感觉从地板上坐起,睁眼捡起掉落在身上的小东西,看清楚这竟然是三个大小不一的布偶小人。 最大的布偶上赫然用朱砂红笔写着“赵偃”二字,其余的中号和小号布偶上则写着“艳姬”、“赵迁”。 三个布偶全部都是正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人名,背面用腥臊的鸡血写着生辰八字,数十根银光闪闪的长针以一种十分恶毒的方式,在三个布偶的眉心、胸膛、四肢、双脚上直直插着,仿佛是要生生将这“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的给诅咒死一样! 如此邪恶又毒辣的东西,让同为母亲的姬玳心脏一颤,下意识就将三个沾着湿润泥土的布偶远远丢开,满脸不敢置信地仰头看向站在面前愤怒的快要头顶冒白烟的赵偃出声询问道: “君上,你这是做什么?你难道以为这三个布偶是我做的” 赵偃眼神阴鸷地紧紧盯着姬玳的眼睛,厉声怒吼道: “姬玳你还有脸问寡人做什么!这三个白色布偶全都是从你寝宫的花园内挖出来的!这不明摆着是你自己做的好事吗?!” “你这毒妇简直是活腻歪了!竟然敢胆大包天地在宫中行巫蛊之事!莫非真的以为寡人不敢废了你吗?!” 姬玳听到这拙劣的话,瞳孔狠狠一缩,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赵嘉也惊得瞪大了泪眼。 满殿宫人听到国君喊出来的“巫蛊”二字后,也都吓得不敢再说出一个字了。 整间书房霎那间变得寂静无比,衬得窗外的雨声都陡然间变大了。 赵嘉此刻心乱如麻,他虽然年纪幼小,但也知道“巫蛊”二字的可怕,他害怕的不得了,看着父王悲痛大哭道: “父王,你冤枉母后了!母后心性善良,不可能会对您行诅咒之事的。” 姬玳也扶着额头从地板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几步走到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儿子旁,将儿子扶起来,满眼失望地看着赵偃自嘲地苦笑道: “赵偃,我们俩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的信任吗?” “我出身贵族,乃是正宫王后,还育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嫡长子,想要拥有的东西都有,我有何动机去诅咒你和倡女又为何要难为赵迁一个上不的台面的卑贱三岁庶子!” “我姬玳祖上乃是周天子血脉!平生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我做过的事情我认!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也不会任由你和这个倡妾联手给我身上随意泼脏水的!” 听到姬玳这一口一句“卑贱庶子”和“倡妾”的蔑视称呼,赵偃眼中的火焰明亮的都险些快要冲出眼眶熊熊燃烧起来了! 姬玳这是在骂他的爱妾和爱子吗?!错!这明明是在变着法子的在骂他自己眼瞎心盲! 一瞥见那静静躺在木地板上的三个邪恶布偶,又想起正小脸通红、躺在小床上起高热的爱子赵迁,赵偃这一刻气得,简直连拔剑杀了姬玳的心都有了! 他愤怒的胸膛起伏,再度抬起大手重重照着姬玳另一边脸颊狠狠打了过去。 艳夫人也当即捂脸痛哭道: “王后姐姐,这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您平日里就把我们娘俩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次臣妾带着迁来拜见您时,您都像看到脏东西一样冷冷的将头转过去!” “臣妾自知出身卑贱不敢与您相争,更不敢奢望能让迁与储君相争,可是,呜呜呜呜,您若对臣妾不满,您就冲着臣妾来啊!为什么要对君上行诅咒之事呢君上可是我们赵国的天,若是君上不幸被诅咒身体抱恙了,我们赵国的天岂不就要塌下来了” “您虽然什么都不缺,可是您憎恶臣妾抢夺了大王的宠爱!您心中有气,尽管收拾臣妾就行!为何要对迁小小一个孩子做出如此恶毒的巫蛊诅咒!您也是做母亲的,难道良心就不会痛吗?!” “倡妾!” 姬玳双眼冰冷的盯着艳姬的眼睛,肃然道:“本宫再说一遍!本宫没有动过赵迁一根手指头!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巫蛊诅咒!” “你这淫妇和郭开倒是心性狠辣!想要绊倒本宫与太子竟然舍得诅咒你的亲生儿子,你可当心些,别一不小心玩脱了,真把赵迁给年纪小小诅咒的夭折了!” 听到姬玳一语道破了自己心中的隐秘,艳姬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看向站在身边的大王。 “啪!” 赵偃看到确凿的证据明明都摆在木地板上了,姬玳不仅不认错,阴阳怪气地骂了自己爱妾、爱子不够,竟然还把自己的爱臣郭开也给牵涉进来了!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的像是在看死人了,不顾长子的苦苦哀求,直接使出浑身的力气又伸手照着姬玳红肿的侧脸重重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比前两巴掌都重,不仅把姬玳再度打倒在地,还将其额角狠狠碰在了案几上。 赵嘉已经完全被吓懵了,看到母后的额角都磕伤了,青紫的肿胀中露出血津津的伤口,他立刻哆哆嗦嗦、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母亲怀里,颤抖地大哭道: “阿母!阿母!” 姬玳的一颗心早就在赵偃不听谏言,气死平阳君、强娶倡女入宫之时就彻底死了,因为心中剧痛难忍,精神上获得太痛苦了,此时反而感受不到脸颊上的疼痛了。 她含泪按着案几爬起来,边将哭得快要断气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边双目含泪地微微仰头看着赵偃,语气疲惫地说道: “赵偃!我知道你兴师动众搞这么一通想要做什么!不就是想要用巫蛊之事把我和嘉的名声给彻底败坏了,好把我们娘俩儿给废黜了!从而能把你宠爱的倡妾和她所生的野种捧到继后和储君的位置上吗?!” 听到姬玳这大实话,赵偃盯着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了。 作为一个在秦国当了几年的质子,他也不是蠢不可及,自然知道巫蛊之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是与姬玳相比,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宠爱的艳姬会亲手诅咒他和迁。 在他内心深处觉得应该是哪个看不惯姬玳的宫妃在姬玳背后给她狠狠捅刀子了,可是这事实真相不重要,重要的乃是姬玳本就是他父王生前给他选的妻子,这几年下来,他们俩早就两看两相厌了! 他来时就已经打定主意了,要趁着这件事情彻底将姬玳母子俩废后!废储了! 他神情冷酷地对着姬玳无情嘲讽道: “姬玳,寡人当年真是眼瞎了!才会听了先王的话,把你这样的毒妇封为王后!还让你生下了寡人的嫡长子!” “怪不得赵国这几年国运不济,战事失利,寡人运势受阻,迁也三天两头生病呢!原来都是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国母!王后!嫡母!在自己宫中偷偷对赵国!对寡人!对艳姬他们娘俩儿行巫蛊之事啊!” “你做出来的这些毒事简直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别说父王已经不在了!纵使是父王还在世,寡人也要亲手将你料理了!”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偃你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姬玳气得身子发抖,泪如雨下地泣血哭诉道: “呵呵呵,也罢!也罢!” “赵偃,你若是想要今日就把我废后的话就直说,不用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赵嘉也彻底听明白了,他颤抖的伸出小手想要拉住父王的大手,却看到父王不耐烦的将他的小手拍开,小豆丁难过又失望地看着自己表情冷肃的父王,撇嘴嚎啕大哭道: “父王,您不要冤枉母后了,母后不可能会对迁弟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的。” “您不想要孩儿做储君的话,孩儿愿意把太子之位送给迁弟,只求父王能够放过母后。” “嘉!” 听到儿子为了救自己竟然要把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卑贱的野种庶子,姬玳的一颗心都要碎了,立刻伸出双臂重新将儿子拉到了怀里。 她伸手扶了扶自己散开的发髻,强打起精神双目冰冷地与赵偃目光对视道: “赵偃,你把我们娘俩儿废了吧,我们娘俩儿自愿离开邯郸到代郡去过清净日子,这样也能不妨碍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在宫里生活。” “看在先王的面子上,就放我们娘俩儿离开都城吧。” 即便心中百般不甘,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姬玳泪流满面的低头闭眼妥协道。 赵偃听到这话握着佩剑的右手也稍松,下意识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正想要点头同意。 艳姬却眼光一闪,立刻伸手将赵偃右手中的佩剑拔出来,将锋利的剑身架在自己的脖颈上,悲伤地哭道: “君上,王后姐姐故意说出这以退为进的话岂不是要活活逼着臣妾和迁儿去死” “若是臣妾和迁儿好好在宫里待着,王后姐姐带着嘉公子去代郡了,这宫里宫外的唾沫星子岂不就要活活把我们娘俩儿给淹死了” “呜呜呜呜呜,臣妾卑贱,活着也遭人厌弃,还不如让臣妾早早死了,一了百了吧!” “艳儿,你快快住手!你说的对!寡人不把姬玳和赵嘉赶到代郡了!” 生怕自己心肝宝贝真的自裁了的赵偃忙不迭将爱妾架到脖颈上的佩剑给夺出来,一把丢到了地板上。 “呜呜呜呜,君上!” 艳姬闻言又感动的趴到了赵偃怀中伤心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看着面前这对奸夫淫妇的做作动作,姬玳就恶心的想要阵阵反胃。 而被她虚虚拢着肩膀的赵嘉则双目喷火的看着艳姬。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出现了,他母后才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父王明明都被母后的话给说动心了,却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就又变卦了! 赵嘉心中就又气又急当即从母亲怀中冲出去,弯腰捡起父王掉落在木地板上的佩剑,双手握着剑柄就冲着艳姬刺了过去,愤怒大声喊道: “艳夫人!你这个心肠歹毒!净会迷惑我父王的贱妇去死吧!” “啊!君上快救救臣妾!” “嘉!” 看到锋锐的剑尖直挺挺地朝她的腹部刺来,双眼红肿的艳姬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地往赵王偃的身后躲。 姬玳也急忙忙的想要伸手拉儿子。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摸到自己儿子的衣袍就看到赵偃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照着儿子的胸膛狠狠一踹,同时还声如惊雷般地厉声吼道: “滚!赵嘉你这个孽障也不想活了!竟然胆敢当着寡人的面杀人,快给寡人死开!” “啪!”的一声青铜长剑落地。 “砰!”的一声赵嘉的小身子也高高飞起,如折翼的小鸟般重重撞在了不远处的红漆大柱上,一声闷响后,小豆丁嘴角流血、瞪着双目,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顺着大柱子滑落到了木地板上。 “嘉!” “太子殿下!” 姬王后亲眼目睹儿子的惨剧在几息之间发生,立刻就目眦尽裂、泣血厉喊了出来。 菊乳母震惊失措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紧赶慢赶匆匆赶来的公室族老们与郭开,好不容易走到王后的书房门口,只听到房门传来一声君上的暴呵后,太子殿下那小小的身子在他们的注视下被君上高高踹飞重重撞在大柱子上,凄惨的跌落在地。 几个公室族老震惊地瞪大眼睛,郭开的嘴巴也惊得睁大了。 这一刻,原本闹哄哄如乱世的书房骤然变得死寂一片。 赵偃也愣住了,有些发愣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故意挑事的艳姬也吓得瞪大眼睛,用涂满红色丹蔻的手指紧紧捂上了自己的红唇。 “母,母后。” 姬玳此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哭着爬到了倒在大柱子旁的儿子身边。 看着儿子胸前被赵偃猛烈的一脚给踹的深深凹陷下去的大片胸骨,以及那不断从小嘴中往外冒的汩汩鲜血,这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变得扭曲了。 宫人们惊慌失措高喊着“传太医”的声音仿佛与她隔的很远很远,听着一点儿都不真实。 “嘉,嘉。” 姬玳手指发颤,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丝,简直都不知道该碰儿子哪里才好。 赵嘉虚岁才七岁,被自己父亲那重重一脚踹的肋骨已经断裂扎破内部器官了。 他说话都变得异常费劲儿,努力抬起小手拉住母亲颤抖的指尖,艰难地哭道: “母,母后,孩,孩儿要去,见,见大父,了。” “阿,阿母,还,还是离,离开邯郸,过,过清净,的,日,日子吧,找,找个,好,好人,把,把嘉儿,忘了,生,生个,妹妹……” 说完这话,太子嘉就闭上眼睛,脑袋一歪,咽气了。 看到儿子的小手从她的大手中慢慢滑落,不久前还冲她笑得灵动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姬玳双眼失神地将幼小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颤抖,无声痛哭。 站在门口的几个公室族老们也都齐齐伸手捂上心口,险些当场昏死过去,这不是造孽吗?! 郭开看到艳姬对他投过来的求助目光,也忍不住狠狠怒瞪了这个蠢女人一眼。 他着实是想不到,明明他都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艳姬按着他的规划来,今日摊上巫蛊之事的姬王后和太子嘉就会被君上正大光明的废黜!纵使是满朝文武和赵国公室贵族们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是偏偏一个顶好的阴谋被艳姬这个胸大无脑的蠢货给搞得一团糟! 老天啊! 赵王偃竟然不慎一脚将自己的太子给活活踢死了! 这事若传出去的话,赵国的民心得乱成什么模样了 正如当年因为儿子们的政变,从而被倒霉催地活活饿死在沙丘宫中的赵武灵王一样,王族倾轧,难道光彩吗? 赵偃这会儿也有些怕了,不过他怕的不是长子死了,没有接班人了,而是姬玳疯了! 只见丧子的姬玳突然将夭折的长子小心翼翼放到木地板上,随后抓起案几上的吉金摆件就发疯叫着朝他和艳姬砸了过来。 即便姬玳的力气比赵偃小多了,可是在巨大的丧子之痛下,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双眼血红大吼大叫着抓着各种东西往面前的奸夫淫妇脑袋上砸! 那无情又冰冷的双眼看的赵王偃心肝发颤,下意识拉着身旁的爱妾往门口的方向撤退。 艳姬也被姬玳那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狠辣眼神给吓得身子发抖,一个劲儿往赵王偃的怀中躲。 菊趴在太子嘉的小身子旁无声痛哭。 郭开看着姬王后那可怕的模样,一时之间都不敢接近。 待姬玳将手边最后一个花瓶也狠狠朝着赵偃砸过去,因为几个族老的堵门,赵偃没能快速退出门,只听“咣”的一声厚重的吉金花瓶就重重砸到了他的脑门上,他的脑门一疼,有热热的红色液体就顺着额角滑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啊!赵偃!我要让你给嘉儿赔命!” 姬玳绝望又沙哑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被铜胎花瓶给砸的脑瓜子“嗡嗡嗡”响的赵偃尚未反应过来呢,就看到姬玳已经握着尖利的簪子朝他的脖颈狠狠刺过来了! “君上小心!” “君上快躲开!” 郭开和爱妾的声音同时大声响起。 赵偃身子一颤,感受到脖子一痛后,他的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在求生的本能之下就已经用两只大手,一手将姬玳朝她刺来的簪子夺下,一手狠狠掐住了姬玳的脖子。 右手被紧握着,簪子刺不死赵偃,白皙脆弱的脖颈还被赵偃的大手紧紧握着,感觉到浓浓窒息感的姬玳恶狠狠地艰难对赵偃吐字道: “赵,赵偃,虎,虎毒,还,还不食子呢!” “你,今日,踢杀,亲子!掐死,发妻!人神公愤!” “人,人在做,天在看,玄鸟有灵,你,你和赵,赵国的气,气数都尽了。” “我,我和嘉,会,一起,在天上,好好看,看着,你和你的倡妾、野种、佞、佞臣究竟是如,如何被秦,秦军给残忍杀”杀死。 姬玳的话语还没有说完,被发妻这明晃晃临死恶毒诅咒给气得心神不宁的赵偃就将紧握着姬玳脖颈的右手狠狠一拧。 只听一声脆响传来,下一瞬姬玳就瞪大泪眼,身子重重地倒在了木地板上,两行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死不瞑目。 “王后娘娘!” 看着自家主子和小主子全死了,一大一小两具尸首全都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中,菊悲鸣一声,也立刻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咚”的一声触柱身亡了。 “砰”的一下紧紧关闭的雕花木窗被窗外陡然增大的秋风给吹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啪啪啪拍到血红的木地板上。 看着躺在木地板上的三具尸首,尤其是姬玳那流着血泪、满腔恨意,死死盯着她的双眼,艳姬腿脚一软也重重跌坐在了木地板上,有热热的水流打湿了她的白色衣裙。 感受着四面八方吹过来的萧瑟秋风,赵偃也被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 几个族老可惜地看了看躺在木地板上端庄大方的姬王后,又惋惜地瞧了瞧紧闭双目倒在大柱子之下的太子嘉,最后满含愤怒和怨怼地怒瞪着倡妾。 艳姬被几个发须斑白的老者看的心脏咯噔一跳,怕到极致她反而不怕了! 姬玳再厉害也已经死了!赵嘉再聪明也已经夭折了! 大王现在只剩下迁一个儿子了,纵使这些族老们再瞧不上她的出身,再恼恨她,她的儿子也会注定成为赵国下一代王储!下一代赵王!她会是继后!会是赵国太后!这些臣子们看不上她!也奈何不了她! 这样一想,艳姬不顾自己湿润的脏兮兮衣裙,再次从木地板上爬起来,瞪了姬玳的尸首一眼,就用素白的手指紧紧拉住赵王偃染血的左手,哭着大声悲悯道: “君上,您一定要振作啊!” “王后姬玳因为嫉恨妾室庶子、怨恨大王,故而胆大包天的偷偷在自己的寝宫中对大王和臣妾母子俩做出巫蛊之事!使得赵国的战事失利,君上的运势也大大受阻!简直是罪大恶极!” “看到大王前来寻她兴师问罪,不仅不主动认错,反而还撺掇着小太子持剑想要杀了他的庶母,简直是目无尊长!这母子俩早已经对您有反心了!还好君上英明神武能够反手诛杀了这对狗胆包天的母子!” 听到艳姬这张口就来的颠倒黑白的话,几个族老们都气的举起手中的拐棍往艳姬身上敲打了,连郭开也有些惊奇的看了艳姬一眼,没想到这女人的狠辣半点儿都不输给他啊! “啊!痛!君上救救臣妾!” “你这个该杖毙的卑贱娼妓!早就应该死了!都是你害的!” “对!君上!切莫要错上加错了!快些杀了这个倡妇吧!” 高举着拐杖追着艳姬打的族老们张口痛骂。 赵偃心乱如麻的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眼睛抬手夺下族老们手中的拐杖,眼神冰冷地厉声道: “艳夫人说的没错!” “姬玳大胆包天的在宫中行巫蛊之事,简直是滔天大罪!自己死不足惜,妄图用簪子刺杀寡人!还要挑唆着太子嘉用佩剑刺杀艳夫人,着实是可恶!” “他们母子俩早就不配做赵国的国母和储君了,即刻传寡人之令,将姬玳废除王后之位,将赵嘉废除太子之位,不允许这对有罪的母子入葬王陵!” “巫蛊之事!罪不容诛!谁若是执意为他们娘俩儿求情,寡人就默认为是巫蛊同堂!杀无赦!” “君上,您难道是疯了吗?” 岁数最大的族老听到赵王偃这话,当即不可置信地怒吼道。 赵偃神情肃然地瞧了老迈的族老一眼,而后默然不语的快速转身。 看到君上迈着流星大步急匆匆地走了,艳姬也不敢多待,忙转身跑走了。 看着倒在木地板上的可怜母子俩,几个公室族老们瞬间跪在木地板上大声嚎哭。 郭开原本的打算是只想要把姬王后和太子嘉给双双废黜了,没想要这娘俩儿的性命,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让母子二人送了命。 看着死不瞑目的姬王后与双眼紧闭的小太子,郭开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但显然是非常少。 常言道,三岁看老。 赵嘉乃是赵孝成王喜爱的长孙,可谓说在这几代赵王中属于好苗子了,而那赵迁,年仅三岁就杀了好几个宫人!残暴的性子让郭开看了都觉得头疼。 他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给咸阳那边偷偷送私信,如今有贤明的太子嘉早早夭折了,秦军是不是就要打来了,那么他郭开是不是离咸阳上卿的高位更近一步了? 郭开心中琢磨着。 几日后。 秦王政八年的深秋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秦王政九年的冬雪刚刚在咸阳上空飘下来时,本欲计划着秦军东出,着手覆灭魏国的嬴政在看到邯郸赵王宫中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册子后,瞬间变了灭国计划。 当赵康平看到邯郸那边传来的消息册子后,也被震撼到失语。 着实是想不到,太子嘉的命运怎么一下子就终结了。 他原以为赵嘉会如他上辈子一样,在经历了废黜、灭国之后,长大后一路逃到代郡自封代王联合燕国再带着一半赵人们苟延残喘地活上几年,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因为一场莫须有的巫蛊之祸就早早没了?! 瞧见姥爷震惊、错愕的模样,嬴政也颇为愤慨地说道: “姥爷,这个赵偃着实是不做人啊!竟然亲脚踢死自己的太子!亲手掐死自己的王后!一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在几百年前与我是一个老祖宗,我就觉得恶心!” 看着外孙气恼的模样,赵康平也很是理解,经此一事,赵偃算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臭名昭著了。 他对着外孙蹙眉道: “政,难道你不准备灭魏国,而是想要先灭赵国了吗?” 嬴政点头道:“对!姥爷,这般恶心的男人,我让他多活一日就是恶心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们。” “唉,也行,不过想要解决赵国,首先得把李牧……”” 第252章 新岁屠杀:【是秦军杀进来了吗?】 残秋尽去,阴沉沉的天空上冬雪初降之时,秦国、赵国这对共同信奉玄鸟的兄弟之国,分别迎来了秦王政九年与赵王偃七年。 两国庶民们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一整年,转瞬就又迎来了岁首。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时,五百多万老秦人与新秦人们迎来了难得的闲适猫冬日,一个个都懒洋洋的缩在家中睡觉,而在遥远的邯郸,赵国都城内却笼罩着淡淡的血腥气,全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压抑、紧张气氛中,这不是秦军要来破城了,而是赵王宫中的丑闻不知怎么的被有心之人满城传播了! 寒风凛冽的冬日,赵王偃宠幸娼妓、宠妾灭妻、假借巫蛊之祸一脚踢死幼龄太子、两手拧断王后脖颈的事情如同刺骨的冷风般以极快的速度呼啸着席卷了整个邯郸城,贵族们听了脊背发凉、庶民们听了毛骨悚然。 躺在低矮地窝子内避寒的庶民们,借着通风口,亲耳听到有佩剑的游侠扯着嗓子在外面的冰天雪地内边走边大声吆喝 “二三子们!有道是,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我们的赵王就是一个比猛虎还要狠毒的男人!” “当今赵王身为一个国君,不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放到处理政务上,却整日抱着一个身份卑贱、心思恶毒的娼妓在后宫内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这样的国君难道是值得二三子拼命种田供养的吗?!这样昏庸好色的国君是对国不忠!为君不诚!对历代先王不孝啊!” “赵王身为一个夫君,不尊重自己的发妻,还假借巫蛊之祸、宠妾灭妻!肆意欺负周王室出身的贵女!前几日更是残暴地亲手拧断了自己发妻的脖子!这样心狠手辣的男人简直是我们所有赵国男丁的耻辱!赵王这是为夫无礼!为人不义!” “他不仅不是一个好君主!不是一个好良人!更不是一个好父亲!身为一个青壮年男子,不保护自己的孩子,反而还当着姬王后的面一脚踢死了自己幼小的嫡长子!让我们赵人失去了一个宽厚仁善的小太子!赵王这是为父不仁!为人不善啊!” “赵国的二三子们!请睁睁眼看一看吧!当今赵王连自己的发妻和嫡长子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狠心亲手、亲脚的活活杀死!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国君又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庶民们呢?” “二三子!赵天已死!秦天当立!” “赵天已死!秦天当立啊!” “……” “……” 大雪纷飞的冬日,一个个持剑游侠们走街串巷扯着嗓子高声宣传的话语如同一枚枚爆|炸|弹一样在邯郸城内、城外,处处炸开,极高的音量,极其泯灭人性的恶毒内容就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长针般狠狠刺痛着无数赵人的神经,令无数庶民们在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之时,都忍不住顺着游侠的话进行无限遐想 是啊!一个对自己王后和太子都能毫不留情下狠手的国君,如何能指望他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底层庶民们产生那么一丝丝仁慈呢? 漫天飞雪之中 无数赵人都怒了!冲天的怨气伴着积累了多年的怒气宛如炎炎火山爆发,“轰”地一下赵都发生了严重的暴乱! 不仅庶民们争相在城内奔走,连贵族们也争相谏言让赵王亲手诛杀娼妓!平息民愤! 奈何 双眼遍布红血丝、胡子拉碴、眼圈青黑的赵王偃在听到王宫外的汹涌流言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平息民愤,反而如同一个发癫的疯子一般对着宫中的精锐士卒们扯着嗓子、厉声怒吼道: “杀!” “给寡人将都城中所有闹事的人全都杀了!” 然而,往昔一向听命于君王吩咐的王宫精锐们面对此事都难得踌躇了,毕竟姬王后和小太子的死状还历历在目,一大一小两具尸首都是他们这些人亲手处理的,只要心中稍稍有那么一丝丝良心,面对这宫外滔天的民怨都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赵王偃看着士卒们纠结的模样,更加恼怒了! 自从一旬前,他在王后寝宫内亲手杀死姬玳母子俩之后,整整十日,赵王偃都没有睡着觉!夜深人静之时他只要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被他一脚踢死的儿子嘉顶着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胸骨,哇哇大哭地紧紧抱着他的双腿,声音尖锐又凄惨地大声嚎哭道:“父王、父王,我的肋骨断了!我的肋骨把我的内脏全都扎破了……” 他不仅会看到自己可怜的长子,还能明确地感受到死去的姬玳用冰冷的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凄厉地嘶哑嚎叫道:“赵偃你拧断了我的脖子!你拧断了我的脖子!你让我失去了儿子!你让我没有嘉了啊……” 夜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又一次次被噩梦惊醒。 心中有鬼并且怀疑自己真的撞鬼了的赵偃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整个人很快的就从精神到身体上全都垮了!他不敢再踏进后宫一步,王后的寝宫更是被里里外外用大锁与铁链牢牢封锁了起来,甚至看到自己宠爱的艳夫人和疼爱的次子赵迁时,一恍惚就发现这母子俩的脸变成姬玳和赵嘉那流着血泪的狰狞面容了,吓得赵偃立刻瞳孔微缩、双腿发软、屁滚尿流地慌张逃走。 这些日子里别说处理政务了,赵王偃连召见大臣都做不到。 郭开闻讯匆匆入宫后也被国君这仿佛被吸干精气的癫狂模样给吓得心脏剧烈一颤,他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挪动着小碎步对憔悴又邋遢的赵王,试探着躬身喊道: “君上?” 正蓬头垢面、穿着皱巴巴长袍低头发呆的赵偃听到耳畔处传来的熟悉声音后,猛地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心腹宠臣郭开,血红的眼睛一亮,忙如饿虎扑食般“嗷”地一下就将郭开重重扑倒在地,没等郭开反应过来,赵偃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用力将自己脏兮兮的身体边往郭开身上贴,边惊恐地指着空气,声音颤抖地对着郭开喊道: “郭相!郭相!你快救救寡人!你看姬玳又来了!她血呼啦渣地站在大柱子旁边阴气森森地看着寡人,准备冲过来把寡人给活活掐死呢!” “呜呜呜呜,郭相!郭相!你快快把这个贱妇赶走!救救寡人!救救寡人!” 被发疯的国君如此生猛地扑倒在地就算郭开是个微胖的健硕男子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重重倒在木地板上,这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只觉得整个人胸腔内的五脏六腑都疼的要挪位了! 他龇牙咧嘴地忍着后脑勺的巨痛,视线下垂瞧着趴在他身上的国君简直就像个不修边幅的疯子一样,甚至离得近了,他能明显闻到君上因为长久不洗澡沐发而出现的异味,幸好这是冬日,若是盛夏的话,郭开深深觉得他要被君上给活活熏死了! 看着君上害怕的哭着颤抖,郭开使劲儿将赵王从他身上推开,而后一把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抽出一旁士卒们挂在腰间的佩剑就照着大殿之中的大柱子乒乒乓乓砍了起来,边砍边厉声痛骂道: “姬王后你用巫蛊之事诅咒赵国!诅咒君上!心思歹毒至极!死有余辜!还不快快滚回地底下,否则君上让你的儿子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在这个讲究“事死如事生”的古老年代,“死无全尸”和“挫骨扬灰”简直堪称是毒咒中的毒咒,真真是对应了那句老话让人死了都不能安宁!杀伤力简直大的很! 郭开中气十足的这通骂仿佛是为赵王偃找到了一条能够有效遏制死去的姬王后的狠辣手段,瘫坐在木地板上发疯的赵王偃边听着郭开一句比一句更歹毒的骂声,边看着郭开持剑甩着膀子、大开大合地生猛砍柱的动作,他愤怒的情绪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愈发冰冷了。 乒乒乓乓奋力挥剑照着大柱子砍了足足一刻多钟的郭开在砍得满头大汗、双手发颤后,终于一把丢掉了手中的长剑,气喘吁吁地转身回望时,就看到坐在木地板上的国君眼神幽幽地对他眯眼哑声询问道: “郭相,自从姬玳因为暗行巫蛊之事,被寡人发现,亲手处决后,这满朝文武中就有不少人借机生事责骂寡人的,甚至还有许多胆大包天的庶民在宫外歪曲事实、传播流言!动摇民心!” “你说寡人应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件事情彻底翻篇呢?” 郭开闻言看着国君那血红的双眼不禁身子一激灵,忙愤慨地大声骂道: “大胆!大胆!这些好坏不分、眼瞎心黑的官员与庶民竟然敢罔顾事实真相责骂君上!依臣之见君上应该立刻下令将这些不听话、闹事的人全都通通抓起来!一一砍杀了,狠狠教训这些刁民才是!” 听到郭开的话,赵王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开双眼,如同一个即将大开杀戒的饿狼般,对着站在面前的一群王宫精锐们声音喑哑难听地厉声吩咐道: “尔等速速传寡人之令,调集所有守卫邯郸的精锐兵卒在整个都城内展开搜捕,只要抓到编排寡人、动摇民心、祸害寡人形象的乱臣贼子们无论身份贵贱!无需羁押审问!通通原地处死!若是尔等做不到就提头来见!” 听到君上这显然发癫的王令,领头的士卒有些犹豫,正想要开口劝谏,对上君上那冰冷无情的双眸,不由脖子一寒,忙躬身领命,带着自己的手下士卒速速退去了。 郭开也被赵王这突如其来的杀无赦命令给惊到了,但等他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双眼放光地小跑到赵王偃身边,边俯身将赵王偃从地板上搀扶起来,边哈哈大笑地吹捧道: “君上真是英明!乱世用重典!您只要把那些故意闹事的乱臣贼子们通通砍杀了!其余人见了被吓着了!就不敢再生事了!” 赵王偃被郭开从木地板上搀扶起来后,抚摸着那被砍得道道剑痕的大柱子,听着郭开一句句夸他的话,像是终于从可怕的迷宫中寻找到出路了一样,他几步冲到窗前,猛地“哗啦”一声推开木窗,任由窗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啪啪啪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背对着郭开,血红的眼神发亮,双手高举,发疯般地对着窗外的风雪哈哈大笑道: “寡人才是这赵国的主宰!谁都不能奈何寡人!” 郭开站在赵王偃的身后虽然被国君的刺耳笑声吓得心惊胆跳,但还是高举双手崇拜地大声呐喊道: “君上英明!君上果断!把那些肆意挑事儿的乱臣贼子们通通都杀了!” “哈哈哈哈哈,都杀了!” “对!君上!都杀了!” “杀了!” “杀!” “杀!” “扑通”一个白发苍苍的公室族老被身着甲胄的王宫精锐给重重推倒在地,年迈的族老不敢相信地愤怒大声吼道: “你们这些兵卒莫不是要造反吗?!” 持剑的士卒神情复杂地对着老者躬身告罪道:“上卿,对不住了,君上有令,所有闹事的人无论身份贵贱,通通原地处决!” 说完这话,士卒就闭上眼睛猛地一挥手中的利剑,一个苍老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而后洒着滚烫的鲜血,沾满着肮脏的雪泥咕噜噜地滚远了,头颅撞到墙根停下时,那苍老的脸上两个瞪得大大的昏花眼睛中还写满了“不敢置信”! “啊” “父亲!” “大父!” “家主!” 乱了,全乱了! 哭声!骂声!吵闹的喧嚣声! 风声!雪声!刀剑入肉声! 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声声入耳! 新岁伊始,整个赵国都城没有一点点新岁的欢喜,反而沦为了可怕的人间地狱,王城、小北城、大北城,处处都是士卒们在抓人、砍人! 浓重腥臊的血气弥漫中,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妇女失去了自己的良人,哇哇大哭的幼小孩子失去了自己高大的父亲。 胆怯的小姑娘缩在母亲的怀中,害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牙齿打颤的哭着询问道: “阿母,街上好可怕啊,是秦军杀进来,攻破邯郸城了吗?” 刚刚失去自己良人的妇人悲泣地搂紧自己的女儿,痛哭着在心内无声回答女儿的问题: [不是啊,闺女!是赵人的国君从王宫之中发布了一道血腥的屠杀令!] 邯郸的哭声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传到了四面八方,一直传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第253章 灭赵之战:【围困邯郸】 岁首时节,赵国的整个北境都在飘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之时,将赵人居住的城池和胡人扎根的草原全部变得白茫茫一片。 赵长城之外,身着皮毛、发须潦草的胡人们全都裹着羊皮,龟缩在毛毡包内,忍受着肚子中烧心的饥饿感,紧紧闭着眼睛睡觉,妄图想要通过冬眠的方式熬过这个漫长又艰难的寂寥冬日。 长城之内的赵人城池内,一个个火炕烧得暖意融融的。 此刻,装潢古朴的武安君府内,四十多岁的李牧正跪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神情认真地阅读着几封来自异地的信。 边塞的风沙大,对敌压力也大,常年累月驻守在北境抵御塞外膘肥体壮的胡人,使得李牧的鬓角早早染霜,发须之中也掺杂着不少银色。 这些年,他虽然不在都城,但身为赵人的武安君,也一直分出一缕注意力时刻关注着都城的情况。 瞧着最近两封刚刚送达北境的信件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邯郸宫变与都城暴乱两件大事的来龙去脉,纵使李牧对当今赵王的人品有心理准备,也是越看越吃惊,剧烈颤抖的瞳孔、以及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彰显着他内心山呼海啸、天崩地裂、极其不平静的骇然情绪。 这信上写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到一起,他却有些搞不明白了! 什么叫做君上妄图废后、废储,故而假借巫蛊之祸,给姬王后冠上了莫须有的诅咒罪名,并且在王后寝宫内一脚踢死了稚龄的太子嘉,两手拧断了姬王后的脖子?! 什么叫做君上受刺激后在宫中日夜发疯!认为姬王后与太子嘉的鬼魂死死缠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处理不了朝政?! 又是什么叫做都城内的贵族、庶民们对君上残忍杀害发妻和嫡长子的事情恼怒异常,激起群臣纷纷上谏,城内、城外的庶民大规模暴乱,君上听信郭开之言,通过在都城内开展不分身份的杀无赦,来强制平息宫变的风波?! 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啊! 这信上书写的每一个墨字,让李牧当成故事看都会觉得离谱,可这内容偏偏不是虚构的,反而正是不久前发生在赵国政治、经济、文化权利中心的真实噩耗! 李牧惊了!愣了!完全懵了!轻飘飘的信纸从他手中脱手后,直接飘到了他坐在对面的长子李璞脚边。 李璞刚加冠不久,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看到父亲阅读完邯郸的信件后,整个人都面容大骇,他心中好奇,遂弯腰捡起木地板上的信纸,展开,快速从头看到尾后,不禁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屑的嗤笑: “阿父,孩儿早就对您说过了,赵王室现在早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 “之前赵孝成王活着的时候还好,虽然才能平庸了些,但多多少少能听进去平阳君和平原君的劝谏,终究不算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可是如今继位七年的赵王偃却将昏君的性子发挥出来个十成十!” “他在前朝宠信奸臣!肆意砍杀忠良!强娶娼妓活活气死平阳君,将整个朝堂搞得乌烟瘴气的,又在后宫内宠妾灭妻,偏爱娼妓和公子迁,假借巫蛊之祸,心狠手辣地一脚踢死自己的太子,又两手拧断了自己王后的脖颈!”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简直令人发指,早就让整个赵王室在群臣庶民们面前威严扫地,威信尽失了!可偏偏赵王这个蠢货还不自知,眼下都城内发生的大规模暴乱不就已经说明,赵人的民心已经彻底溃散了吗?” 听到长子毫不留情的讥讽,李牧不禁抿了抿唇,神情肃然又惋惜地哀叹道: “璞,你说的没错,君上的行事确实是太过荒唐了,如今正是母国内忧外患之际,君上,唉,他身为一国之君,属实不应该这样放荡,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历代先王……” 瞧着自己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模样,李璞心中也涌起了一抹气愤,他嘲讽地甩袖拧眉大喊道: “父亲,您一心为国,常年累月在这寒冷的北境抵御塞外的胡人,但是您看看,当今赵王除了打仗时会想起您外,其余什么时候记得您了?您的百次上谏,他可有听进去过一会?” “廉颇老将军是能和秦国的武安侯一样称为我赵国战神的人,可老将军为母国征战沙场了一辈子,最后连安度晚年都不一样,八十多岁的高龄冷冷清清的客死寿春!平阳君作为赵王偃的亲叔公,一心一意为赵王室谋划,却活活被赵王偃给气死!” “郭开为相这几年更是整日在都城办冤假错案,只要有人愿意给他送钱,郭开黑的都能帮他们洗成白的!无罪的受害者都能被他判成罪恶滔天的刑犯,多少忠良之士被他陷害锒铛入狱、家破人亡!多少贪官污吏在他的庇护下正大光明地走在太阳底下继续行恶!” “父亲,您快清醒清醒后,收起您那副为君尽忠的愚宠思想,如今赵偃与郭开二人联手都能活活将姬王后和储君逼死!还能毫无顾忌地在都城内进行屠杀!这哪有一点儿国君和国相的模样?说一句土匪都是抬举这两块臭狗屎了!毕竟土匪也是只向外人下狠手,没听说挥刀砍杀自己人的!” “今日赵偃能够向着他自己的家人挥刀,焉知明日他不会向着我们家动手?!” “孩儿觉得大爷爷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们这一支也早就应该去秦国发展了!反正咱家也是世世代代抵御塞外胡人的,在赵国长城处抵抗胡人与在秦国长城处抵抗胡人有何区别?” 看着自己长子如吃了爆|炸|弹一样,“噗噗噗”地就是一通痛骂,李牧被吵得脑瓜子都“嗡嗡嗡”地响,脸色发黑地对着长子没好气道: “你吆喝的声音大声点!你父亲还没有聋呢!” 瞧见父亲严肃的模样,李璞皱了皱眉,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但看着案几上摆放着大爷爷李崇从秦国陇西送来的信件,他还是觑着父亲的神情,忍不住又小声说了一句: “阿父,我觉得大爷爷说得挺正确的,咱们明明知道赵王室的昏庸程度,还待在这北境兢兢业业地为赵王室办事,岂不是另一种程度的助纣为虐?!若是秦军像多年前那样残暴,我们作为赵国的将领固然要为保护赵人而征战到底,可是现在秦军的性子早就变了,新郑被秦军攻破,韩王国宣告灭亡后,韩人如今也都已经适应新秦人的生活了。” “我们赵国的情况并不比韩、魏好到哪里去,先前邯郸之战时秦国因为条约派来的那几万秦军现在还驻扎在都城的郊外,这些年,上党郡早已经被秦军改造成军事重镇了,若是秦军想要派兵覆灭我们,根本不用先蚕食其余城池,只要越过太行山就能直冲邯郸!到时两边秦军交汇,纵使您插上翅膀亲自飞到邯郸都救不了母国!” “多年前的邯郸保卫战咱们都没打赢秦国,更何况如今赵王室民心尽失,都城内民怨沸腾,民心散的就是一滩子乱沙一样,等秦军大军压境后,我们更是只有被收割的份了!” “利剑已经悬到头顶上了,父亲,您需要认清形势,不能再愚忠的犹豫了!” 李璞的音量越说越高,也知道自己儿子言外之意的李牧,听到这番话,不由深深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地摆手道: “璞,你先出去吧,为父想要静一静。” 听着父亲沮丧的语气,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李璞虽然肚子里还盛着一肚的话想往外说,但还是强憋了回去,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告退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又“滋”的一声关闭了。 赶走了一个暴脾气、话还多的儿子,整间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闭眼坐在坐席上的李牧能清楚地听到书房内炭盆火星爆裂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肆虐的声音,他的脑海中升腾起各种复杂的念头,情绪也非常复杂,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暗沉了,书房内的烛光将李牧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许久的李牧这才再度睁开眼睛,起身从书架的一处暗阁内取出了一支被盘的有些发亮的长竹简,其上只竖着刻了寥寥几个字: 【牧,大一统的大势是不可逆的。】 这是国师带着全家人艰难逃出赵国时,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中的离别信。 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李牧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每回从北境回到邯郸,都必会去国师府内蹭饭的年轻小将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将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随意选择自己要效忠的人,可是作为武安君,作为被赵孝成王册封的武安君,身为赵国最后一位守门的大将,李牧深深地闭了闭眼,他有自己的无奈。 长子说的确实没错,虽然秦长城和赵长城之外都有他能抵御的胡人,为秦王室办事与为赵王室办事是一样的,可是北境这里根本就离不开他,若他贸贸然离开北境去秦国了,赵长城外听到消息的饥饿胡人们会立刻挥舞着弯刀、越过长城,肆意袭击代郡和雁门郡的普通赵人庶民,他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很多时候也没得选啊…… 漫天飞雪狂舞。 白皑皑的降雪中,从北境一直蔓延到赵都的官道上,两道经年累月被压出来的深深车辙印早已经被积雪给覆盖填平,官道两侧随意就能看到饿死、冻死、或完整、或零碎的尸首。 邯郸城内的白雪被血水给浸泡透了,入眼皆是猩红一片。 家家户户悬挂起来的缟素比路上的落雪还要白,从门窗内传出来的哭声压抑又凄婉。 听不到骂声了,听不到那讨厌的谏言声了,也听不到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了,通过“挫骨扬灰”的威胁找到有效遏制住姬玳亡魂法子的赵王偃终于能够躺在王榻上、卷着锦被、呼呼大睡了。 他这一睡,睡得昏天黑地,今夕不知是何夕了。 而在西边的秦国。 秦王政正通宵达旦地与重臣们商议着开春后,秦军东出再次发起邯郸灭国战的战事。 十几年前,因为时机不成熟,秦昭襄王对赵国发起的邯郸之战不能让赵国灭亡,而这次却已经无人再能挽救赵国了。 …… 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飘落,转眼间,隆冬尽散,三月中旬,春耕刚刚结束。 三十万秦军就放下农具、拿起戈矛,在大将军王翦的带领下,日以继夜的朝着东边的方向奔去。 三月下旬,秦军抵达上党郡。 三月底,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翻过太行山! 终于意识到秦军虚晃一枪,不是冲着魏增,而是冲着自己前来的赵偃吓得惊慌失措,急急忙忙向北境连发十八道急令,速速召集武安君李牧回都城抗秦! 奈何,秦军灭韩时走的是先扫清周边城池,独留新郑的路子,灭赵时却刚好反过来,走的是擒贼先擒王的路子,没等驻扎在北境的李牧收到王令时匆匆安排好边塞之事,赶回邯郸,刚刚进入四月,秦军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速将保卫赵都的两万精锐通通扫荡平! 在无数赵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时隔十三年,初夏,四月初四,太行山中的粉色桃花刚刚盛开,赵国都城邯郸就再次被黑压压的秦人大军团团包围,困得水泄不通! 第254章 亡赵前夕:【发癫的赵偃】 事情渐渐变得奇妙又诡异了起来。 北国的夏日,满眼青绿。 赵国其余的大郡、城池、乡邑全都安安生生的,庶民们仍旧如往常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在这个说话靠吼、出门靠走,车门慢、书信慢、处处都慢的古老时代里,消息传播速度堪比乌龟爬行。在都城以外的郡县内,除了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贵族和大富户们外,绝大多数赵人庶民根本都不知道他们的都城邯郸此刻正陷入在一种即将被秦军占领的危险泥沼内! 两万被历代赵王引以为傲、常年驻扎在邯郸,保卫都城的精锐士卒一照面就被压境的秦人大军给一扫而光了,连个大点的水花都没扑腾起来。 三十万远道而来的秦军与五万日日夜夜驻扎在邯郸城外的秦军汇合后,三十五万秦军像包粽子似的,将邯郸里三层、外三层围困的严严实实的,别说是人很难逃出来了,纵使是其余郡内受到国君集诏想要赶来增援的兵卒也只能往城兴叹,根本没法前来救助。 秦军的人数又多,战斗力还高,连兵器都更胜一筹,硬件的标准都够不上,除非赵国能拿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靠着比秦军多出整整两倍的兵力,恍若包汤圆似的将围困邯郸的三十五秦军给反手包围了,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早在十几年前,秦昭襄王让武安侯白起发动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中,赵国东拼八凑地都凑不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赵国的人口不增反减,逃荒的逃荒、移民的移民,年年岁岁都有外流的人口,即便强如李牧这种护国级别的战神,在北境也无可奈何,别说北境离不得他,纵使他急急忙忙地率领兵卒朝着都城急速奔进,秦军们早就攻破城门,兴许李牧赶到之时,兴许赵王偃的尸首都溃烂了。 这是一场注定要亡国的战事,一时之间,整个赵国都陷入了一种极其分裂的状态里。 远离都城的郡县根本不知道都城的劫难,都城内的贵族庶民们也呈现出来两种极端,贵族们慌的可怕,庶民们却是静的安详。 四月初十,清晨,红彤彤的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将整片大地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持着戈矛站在邯郸城楼上的赵人士卒们能清楚地看到驻扎在两里地之外的黑压压秦军。 这是秦军围困邯郸的第五日。 都城内,一大清早的,东市、西市就热热闹闹的。 即便是庶民,但毕竟也是住在都城的庶民,与其他郡县的赵人们相比,邯郸人的消息总归要比普通庶民灵通些。 在秦人刻意的大肆宣传下,住在邯郸城内的庶民们,无论关注不关注韩人情况的都知道了,去岁新郑被秦军围城一直到城破、改名“颍川郡”之后的所有事情。 知道秦军们现在已经“弃恶从善”了,即便破城后也不会肆意烧杀抢掠,都城的庶民们像没事人一样,仍旧过着以往的生活,该摆摊的摆摊,该开店的开店,该消费的消费。 忙忙碌碌的清晨,街道上的康平食肆内仍旧是爆满。 跑堂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长汗巾,端着大盘小盘、大碗小碗,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地跑个不停。 康平食肆的总店内,内部的坐席早已经坐满了,食客们随意地就直接盘腿坐在门外了,边吃着店内物美价廉的食物,边扯着嗓子口谈阔论起来,这副放松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兄弟之国跑来送粮的! 一个长满络腮大胡子的游侠边吃着手中的大包子,边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秦军围城了,咱们城内整日发癫的贵族们倒是一个个安静如鸡了。” “呵不安静如鸡行吗?等城破了,咱们这些庶民只是换个户籍、需要遵守秦律而已,对于那些住在王城、小北城的贵族们而言可是要他们的命的!现在不都在哭爹喊娘的寻出路吗?” “哈哈哈哈哈,特娘的!一个个对咱们整日吆五喝六、要绑、要砍的,如今看到秦军们快要打进来了,一个个的骨头都软了!” “俺倒要好好看看,等到都城破了,咱们那赵王究竟能落下个什么下场!” “是哩!是哩!” 应和游侠的庶民们极多,美美享用美食的食客们眼中没有半点儿对围困的怯意,唯有对秦军破城的期待。 个别得去得去城外谋生的庶民虽然在此刻,有些不方便,但还好这是初夏,房前屋后、山坡河岸旁岸都是生长繁茂的野菜,老是老了点,但还好能吃。 路边的密林中也能抓到野兔、野鸡,一时半会儿也不愁吃喝,故而城内的庶民们的心态不仅非常稳,还十分团结一致的迫切希望秦军能够快些杀进来,毕竟冬日里赵王发疯颁布下来无差别的屠杀令,着实是把庶民们的心伤透了,家中失去亲人的,恨不得秦军能立刻冲进来,把整个昏庸的赵王室给屠干净了! 小贵族、富户们的心态虽然没有普通庶民们那般稳定,但也算有心理准备,反正城破了也不会死,已经开始盘点家中的资产了,准备秦军杀进来后,乖乖交出九成家产,护全家老小一条生路,这买卖也不算太亏! 小舟好调头,大船就难了。 这些日子里,住在王城和小北城之中的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浑身难受啊,毕竟秦军围城后,他们即将面对的残酷未来可是阶级滑落啊! 这对生下来就是高枕软卧,过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活的大贵族们来说简直是太折磨了,在他们看来普通人日常艰难的谋生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了,更何况变成亡国贵族,秦人阶下囚后,那就是生命不可承受的痛苦了,嘴上嚷嚷着比死还难受,但是真让他们为国自裁了,他们又不舍得自己的一条金贵命了! 护城的精锐们全都没了,其余郡的兵卒又赶不过来救援,妄图靠着府内养的那些护卫们妄图对抗秦军、逃出生天,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愁啊!作为城内最大贵族的赵王室简直就快被活活愁死了! 自从意识到秦军不是冲着魏国去的,反而是冲着自己来时,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勉强睡个好觉的赵王偃就再度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尤其是都城被秦军包围之后,他更是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整个人邋遢的像个流浪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王袍皱巴巴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都红肿的快要睁不开了。 活了快三十年,赵偃这是头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像韩安那般幸运,若是等秦军们真的把城门给攻破了,即便秦军愿意放他一马,那些被他屠杀的庶民家人们也不会放过他! 比亡国更可怕的是他赵王室有可能灭种! 一想到这些,连续多日都没有睡着的赵王偃就痛苦的揪起了潦草的头发,遍布红血丝的两颗眼球都快要瞪出眼眶了,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们,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一般,声音沙哑难听地大声怒吼道: “诸位卿家都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如今我们母国危在旦夕,嬴政不讲武德、不施仁义,妄图想要吞并覆灭我们母国,其余郡县的兵卒一时半会儿无法来救驾,诸位谁有救国妙计?” “若是哪位卿家能够解除此次危机,寡人愿意将代郡奉赏给他做食邑!” 赵王偃神情期待地将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上面一一扫视,可是群臣们听到国君这话,全都垂下视线、目光闪避、不敢与上首憔悴又压抑的君上对视。 七年的时间,一朝国君一朝臣。 今夕非彼夕。 眼下,这一茬跪坐了满殿的文武百官们早就没有了当年蔺相如、廉颇等老臣的风骨了。 两千多个日子里,在郭开谗言以及冤假错案的拿手好戏中,有能力的、有良心的官员,不是遭受到疯狂地打压就是被早早排挤走了,一众赵孝成王留下的老臣们,无论忠奸善恶,也全都不待在这大殿之上了。 国相郭开的用人原则一向都很坦诚只要你愿意给我金饼,你不行也行!你不愿意给我金饼,你行也不行! 郭相顶着一张蓝红两色的赵臣皮,内里却是一颗乌黑发亮的秦臣心,在七年的辛勤耕耘中,终于使得眼下满殿臣子不是庸才就是草包!全都是靠着贿|赂他,才得以在仕途之中青云直上。 这盛世真是如秦王政所愿!腹内空空、尽是草莽,膝盖骨比狗尾巴草都软的百官们无声地齐齐在心底呐喊:[君上!打不过!没活路啊!还是快些投降吧!]” 可惜,他们的话语只能在心中想想,现实中,在国君的发问之下,百官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偃见状,心中的怒火肆意翻涌,“唰”地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砰”地一声暴怒地将面前的宽大漆案踹倒,如同一只鬃毛脏的打溜的磕碜雄狮般,怒振双臂、满脸涨红、额头青筋直冒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厉声咆哮道: “废物!废物!你们这一大群废物,简直就是母国的蛀虫!寡人白白养着你们有何用!”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瞧见国君发飚了,担心秦军们还没有破城就要被愤怒的国君给砍了的百官们,忙将跪坐着身子身子往前一扑,改成双膝下跪的姿态,纷纷跪在坐席上惶恐地朝着上首磕头。 磕头请罪是行的,有用的建议还是屁也没有! 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气得脑袋都痛了的赵王偃无能狂怒地连连扶额,他此刻真是后悔了!万分后悔! 若是他当初没有因为强娶艳姬活活把自己的三叔公给气死?若是他当年让去楚国的使者将廉颇老将军从寿春给好好接回来了?若是他对李牧能够亲近些,是不是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若是”很多,可是没有后悔药! 懊悔至极的赵偃使劲儿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视线一瞥,瞧见自己的心腹宠臣,正蹙着双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在满殿磕头的草包中,郭开这冷静的模样瞬间让赵偃破裂成碎渣渣的颓唐心态,有了那么一丝丝莫名的欣慰,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神情期待地看着郭开出声询问道: “郭相沉思许久,可是想出来击退秦军的好法子了?” 冷不丁被当众点名的郭开不由一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击退秦军是肯定不可能!万万不行的! 他在大殿之上沉默不语,而是在认真琢磨着究竟该如何顺利与驻扎在城外的秦军们联系上,毕竟他郭开可是秦人远在邯郸的“乡党”啊!早在十几年前,他陪着还是太子的赵王偃在咸阳当质子时,就已经成为秦昭襄王忠诚的臣子了! 都城破了就破了呗,母国亡了就亡了呗,反正等秦军杀进来后,他郭开就是秦国上卿了! 内心深处越是美妙,郭开的一张胖脸上就越是悲天悯人与仇大苦深。 他双膝跪地,趴在坐席上,眼皮子上抬,看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悲苦地含泪道: “君上,臣愚钝!臣现在着实是没有办法击退秦军啊!倘若臣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此番必定豁出性命也要为君上拼出一条血路来,然而上天偏偏让臣当了一名文官,除了一张嘴还行之外,半点儿奈何虎狼秦军的本事都没有!” “呜呜呜呜呜,君上,眼看着虎狼秦军都上门欺负您了,臣却根本奈何不了这些贼人!真真是辜负了您对这么多年的恩待,国难当头,臣却不能为君上有效分忧,臣真是该死啊!” 看着郭相说着说着就两手紧攥成拳头狠狠地敲打着坐席、额头碰地、嚎啕大哭,旁边的官员们都不由被惊得目瞪口呆,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等回过神来后,他们心中却不得不对郭开心中佩服至极,怨不得人家郭开能当一手遮天的郭相呢!瞧瞧这哭得像是个孤儿一样,哭声哀怨,音调悲凉,他们模仿都模仿不出来啊! 瞧着郭开眼泪汹涌的痛哭模样,赵王偃心中原本对他的那点子埋怨也没了。 危在旦夕之时,他甚至觉得倘若当初郭开没有让他被那倡女勾引的话,他就不会气死平阳君!平阳君没有被他气死的话,那么他打姬玳的时候就会有三叔公帮忙拦住劝架了!若是他不打姬玳的话,就不会愤怒地失脚将自己的太子踢死!太子不死的话,民心也不会乱!民心不乱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会沦落到如今的伤心境地内! 归根结底这一切,他明白了!他全都搞明白了!自己没错!郭相没错!错的都是挑破他与姬玳关系!祸害他与嘉儿父子深情的卑贱倡姬! 赵偃痛苦的闭了闭眼,而后眼神一厉,侧头对着旁边的宦者厉声吩咐道: “速速传寡人之令,倡妇艳姬心肠歹毒,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立刻赐下一道白绫,送她前去地底下为死去的姬王后和太子嘉告罪!” 宦者闻言心脏不禁一颤,下意识小心翼翼觑了君上一眼,看到君上那可怕的吃人表情后,忙一哆嗦,躬身道了一句“诺”,就忙下去准备了。 文武百官们听到君上这政令,也是一愣,回神后忙俯身大拜高呼道:“君上英明!君上英明!” 郭开心中不屑地冷嘲一笑,但面上却哭得更厉害了,连连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哭道: “君上,都怨臣啊!都是臣识人不清才让这个卑贱的倡妇坏了我赵国的国运!” 错肯定都是别人的,绝不会是自己的,赵偃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郭开的泪水给冲破了,他高举双手,含泪望天,哀凄道: “玄鸟啊玄鸟!您就这般偏心吗?!” “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养马的后人把赶车的后人给亡国灭种了吗?!” “君上,君上!” 郭开忙大哭着从坐席上爬起来,伸着两只手踉跄地扶着几级王阶膝行上前,与赵王偃抱头痛哭。 玄鸟不语。 飞到窗边的几只麻雀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跪在上首的两个癫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狼狈模样,恶心地拉了一堆鸟屎,就扑棱棱地展开双翅,朝着后宫飞去。 后宫中的艳姬正和自己虚岁四岁的儿子迁喝着果汁、听着小曲儿,一看到前朝的老宦者神情冰冷地捧着一条白绫匆匆闯入了自己寝宫。 她立刻柳眉倒竖、声音不悦地大声喝道: “你们这些阉人冒昧地传入本夫人的宫里,饶了本夫人和公子迁的雅兴!该当何罪?!” 虚岁四岁的公子迁也高举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骂道: “你们这些恶心的狗太监快快滚开!否则本公子就让父王将你们抽筋拔骨!用土活埋了!” 瞧着面前这出身卑贱的母子俩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肆意娇小,躬着后背的老宦者用尖利难听的嗓音幽幽道: “艳夫人息怒,奴等在前朝奉君上之命,前来送您上路!” 艳姬闻言心脏不禁一跳,下意识护着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起身,双眼警惕地看了那静静放在木托盘中的白绫,后退一步,吞咽口水佯装镇静地冷哼道: “本夫人在这里好好的,去上什么路?莫非君上是想将我们娘俩儿送出邯郸城吗?” 老宦者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冷笑道: “艳夫人猜错了,君上说艳夫人用巫蛊之祸、栽赃陷害姬王后,出身卑微、行为放荡,挑破君上与储君的父子之情,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破坏赵国的国运!特此派奴等前来送艳夫人去上黄泉路!” “黄泉路”的三个字字字重音,还故意拉长了音调,搭配上老宦者那冰冷的神情,听着就笼罩着森森鬼气。 冷不丁被冠上了一串祸国妖妃的罪名,艳夫人简直都懵了。 出身卑微、行为放荡她承认,假借巫蛊之祸整死了姬玳母子俩她也承认,可是破坏赵国国运这顶重于泰山的大黑帽子究竟是怎么扣到她脑袋上的?是她拦着赵偃不让他处理朝政吗?是她拉着郭开让郭开肆意陷害忠良了吗?骂她放荡,难道她的衣裙不是被猴急的赵偃给扒掉的?赵迁是她一个人生出来的?! 艳姬即便没读过多少书,骨子里也不是一个什么善良的人,可一听到这般编排摸黑她的话,也立刻瘫软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悲痛地嚎哭了起来: “君上!您怎么能这般污蔑臣妾!您是知道的,臣妾跟您的时候可是处子之身啊!” “阿母,阿母……” 瞧见母亲哭了,赵迁也吓得搂着母亲的脖子嚎啕大哭,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白绫是干嘛的,黄泉路是什么意思。 看着老宦者手一挥,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宦者就扯着长长的白绫朝他们母子俩走来。 赵迁一个小孩儿立马又惊又怒又恐惧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开两只短胳膊,小脸通红地对着面前走来的宦者哭声尖锐地拳打脚踢道: “你们这些死太监快些滚开!你们竟然胆敢假传王令!本公子这就去找父王!一定要让父王把你们用刀活剐了!” 瞧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像是一只勇敢的小鹰一样,伸开双臂妄图想要保护她,瘫坐在地板上的艳姬眼泪流得更多了,一颗心酸酸胀胀、堵得厉害,总算是明白一个国君的心狠起来有多狠了,宠着她的时候恨不得为她对抗整个赵国,顶着莫大的压力也想要把她册封成姬后,找人背锅的时候,也直接就把所有污水都泼在了她的身上,不仅要让她背负一身骂名,顶着“祸国妖妃”的污名彻底在史书上遗臭万年,还能够冷心冷肺地活活用白绫勒死她! 赵王想要杀掉一个后宫的女人,身为王后的姬玳都无法抵抗,她一个被郭开捧起来的女人又能如何反抗呢? 看到自己幼小的儿子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一样疯狂地在一个青壮宦官怀中挣扎,瘫坐在地板上的艳姬双腿发软的根本爬不起来逃跑,只能惶恐落泪地用双手撑着身子往后挪动,可惜等她退无可退之时,那几个扯着白绫的宦者还是生猛地扑了上来。 “不要!” “不要……” 坐在地板上的艳姬被两个宦者死死地按住了双腿,另外两个宦者将长长的白绫绕到她细腻白皙又纤长的脖颈上,一左一右地狠狠往外拉。 脖子的疼痛、窒息的痛苦让艳姬疯狂在地板上挣扎,两只纤纤素手照着紧紧缠绕在脖子上的白绫猛抠,用凤仙花包出来的鲜红指甲被抠裂,一片片指甲盖被翻起,混着落下来的眼泪,血呼拉碴如片片梅花一样落在了褐色的木地板上。 “阿母!阿母!”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死太监快快放开我阿母!” 亲眼看着自己母亲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的赵迁哭声震天,险些要在年轻的宦者中哭晕过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艳姬,伸出了鲜血淋漓的右手,泪眼婆娑的望向自己儿子,音调不清地艰难念出个“迁”字,而后只听到一声脆响传来,艳姬充血的眼睛瞬间瞪得特别大,一圈圈白绫被宦者给扯开,头脑软软歪在一旁的美妇也“砰”的一下重重倒在木地板上。 “阿母!!!” 一声凄厉的幼儿哭嚎后,赵迁就双眼一翻哭晕在了宦者怀中。 当夜,邯郸上空雷声大作,下起了一场噼里啪啦的大暴雨。 小小的赵迁躺在床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神情凄惶的乳母陪着。 电闪雷鸣之中,他一直在嘟囔着喊着“阿母。” 然而他再也看不到自己母亲了。 整个邯郸城都知道,当今赵王疯狂地爱着一个卑微的倡女,要千方百计地把倡女捧到国母的位置上,还要把倡女所出的次子捧到储君的位置上。 可惜,处死倡女的王令是赵王偃亲口说出来的。 他那宠爱的次子躺在床上起高热时,赵王偃一点儿想来看看的念头都没有,整个人如同发疯般地在自己的寝宫中甩袖着大吼大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快些去给寡人仔细找!寡人不相信这一百多年了的宫殿群中竟然连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都找不到!” “滚啊!快些滚去给寡人找啊!” “诺!” “诺。” 电闪雷鸣之中,狂风骤雨之下,命比苦菜都苦的宫人们被迫冒着大雨与惊雷,一遍遍在宫殿群中穿梭着为君上寻找那能逃生的密道。 豆大的雨点子将整个邯郸都浇得湿漉漉的。 雨停之后,又是艳阳高照、万里乌云的好天气。 四月十四,邯郸城被秦军包围的第十日。 夏日的太阳越来越大了,气温也越来越高,城中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连驻扎在城外的秦军们都有些隐隐待不住了。 下午时分,头顶之上明晃晃的白日刺的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碾压着黄土路上的野草,缓缓驶进了秦军的营地。 正犹豫着要不要强势破城的王翦,一听到守营士卒禀报国师和赵括少良造来了! 他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就是狂喜!立刻迈腿匆匆走出营帐。 第255章 赵国灭亡:【偃薨开亡】 等几人冲到营地外时,远远就看到身着一袭藏青色夏袍的国师正侧头对着旁边穿着月牙白长袍的赵括说着什么。 皮肤黝黑被太阳光晒得直发亮的王贲一看到自己老师,跑得比他亲爹都快,离得老远,就边挥舞着右手,边扯着大嗓门高兴地大声吆喝道: “老师!老师!这么热的天儿,您怎么还大老远地从都城跑来了?” 赵康平闻声转头后望,看到一马当先跑得最快的王贲,眼中也有了笑意。 等几人全都跑到他身边后,他笑着抬手拍了拍王贲的肩膀,而后对着目光困惑又带着一丝喜悦的王翦笑着颔首认可道: “翦,你做得极好,这里的情况君上已经知晓了,走,咱们去你营帐内细聊。” “诺!” 王翦心中松了口气,忙请着国师往营帐内走去。 …… 夕阳西下,当在主营内坐了一个时辰的伐赵主将和副将们齐齐听完国师的话后,全都兴奋了。 王贲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老师询问道: “老师,君上真的想要一战打两役吗?” 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温水看着王贲点头笑道: “贲,你放心吧,这个时候草原上的胡人们正活跃呢,驻扎在北境的李牧根本不可能离开那里,他也很清楚,他就算是急急忙忙带着士卒赶来邯郸了,也于事无补。” “只要解决了赵王室,拿下邯郸,赵国其余的城池不攻自破。” 一听到自己老师这话,王贲恨不得能够立刻冲进邯郸城,把赵王偃给砍了。 王翦也有些心潮澎湃,看了看国师,又瞧了瞧神情平静的赵括,不由试探地询问道: “国师,那么咱们什么时候破城呢?” 赵康平握了握手中的陶杯,闭眼道: “明日清早,老夫亲自领队。” 杨端和一听这话,忙摇头道: “老师,您身份贵重只要留在营地内等待好消息就行了,再不济等到城破后,您再随我们进去,破城之时乱糟糟的,刀剑无眼,飞箭乱射,若是您受伤了该这么办呢?” 跪坐在一旁的李信虽然没有在国师府内待过,但也觉得国师亲自领队破城这事儿实在是太冒险了! 赵康平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神情有些复杂地摇头道: “端和,赵人与韩人的情况不一样,邯郸和新郑也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这儿毕竟是我的根,我觉得破城之时,我应该给邯郸的庶民一个交代。” 听到国师这真诚的话,杨端和等人面面相觑。 王翦敛眉深思了一下赵国的情况,又掂量了一下国师的巨大影响力,只得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国师说道: “国师,您明日可以领队,但是翦只给您一个时辰的时间,且您必须全程坐在您的黑色铁兽内,不能靠近邯郸城楼。” “可。” 老赵笑着颔首同意。 坐在他身边的赵括看到王翦望向他的目光,也温和地点头笑道: “王翦将军请放心,括明日会紧跟在国师身边,贴身保护国师的。” 听到赵括这话,王翦心中的担忧也瞬间消去了许多。 漆黑的夜色慢慢降临,很快的又一点点被黎明擦亮。 朝阳慢慢从东边升起时,秦军营地内草叶上的露水也飞快地被蒸发。 看着头顶之上遍布的朝霞。 一大清早起来忙碌的邯郸庶民们不仅有些可惜,这么多的云彩,兴许又要迎来大雨了。 今日是秦军们围城的第十一日。 王城、小北城中的邯郸上层贵族们就像是一根紧紧绷着马上就要断掉的弓弦一样。 文武百官们全都眼睛遍布着红血色丝、穿着皱巴巴的官袍齐聚在赵王的寝宫内。 赵王偃的脸色已经憔悴的不能看了,眼眶下的黑色眼圈也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了,甚至因为掘地都没有在宫中找到一条能直达城外的密道,再加上多日睡眠严重不足,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暴戾!更加易怒了!整个人的脑袋都没有往昔那么灵光了。 从后宫而来的宦者小心翼翼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君上那表情极其难看的面容,他思及自己即将禀报的事情就忍不住心生怯意,但是又不敢不报,只能硬着头皮、眼睛通红的哭着上前下跪禀报道: “启禀君上,迁公子一刻钟前没了。” “什么” 听到宦者禀报的骇人消息后,跪坐在群臣之前的郭开最先失口喊了出来。 其余的百官们也都震惊的面容大骇。 思绪迟钝的赵偃怔怔的放下了撑着疼痛额头的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宦者厉声询问道: “你说什么?!” “你在给寡人说一遍!迁怎么了” 被君上突然提高的音量给吓得心肝一颤的小宦者边忙哭着在地板上砰砰砰的磕头,边声音颤抖地小声道: “启禀君上,迁公子已经发高热了好几天了,太医令也给小公子仔细看过了,可惜……可惜,呜呜呜呜,小公子没能熬过去了,辰时初的时候就咽气了。” 听到这更加详细的回答,赵偃机械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中传来一阵巨痛。 抛开艳姬不谈,他对自己这个次子也是非常疼爱的,毕竟长子夭折了,次子就是他唯一的骨血了,赵迁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与赵嘉相比都与他更像。 一想到秦军还没有破城呢,自己仅剩的一个儿子竟然就在高热中夭折了,赵偃仰头愤怒的嚎叫了出来。 在群臣担忧的目光之下 只见君上“砰”的一下从坐席上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宽大漆案。 漆案顺着几级王阶骨碌碌往下翻着滚时,直挺挺地照着坐在最前面的郭开砸去。 郭开心中一惊忙闪身灵活一避,在他后面的两个倒霉蛋,直接被飞来的气案给砸的晕了过去。 而站在上首的赵王偃已经完全癫狂了起来,他抽出挂在一旁的长剑就照着地板上大怒地砍去,边砍还边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吼道: “嬴政你这混蛋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你让寡人失去挚爱,又害的寡人绝嗣!” “寡人要杀了你!寡人要杀了你!” 瞧着君上挥剑乱砍乱吼的疯癫模样,前来禀报消息的小宦者都被吓傻了,赶忙哆嗦着往殿外跑。 看着那挥舞的长剑,满殿官员也怕极了,生怕君上突然从王阶上冲下来,直接将他们这些没法抗秦的官员们给砍了! 赵王宫中一片混乱。 城中的庶民们也有些无措了,毕竟秦人已经围城一旬了,这究竟还破不破城啊! 普通庶民们心中踌躇,日日夜夜警惕地站在城楼之上的守城士卒们心中也踌躇地厉害啊! “那是什么秦军动了!他们是今日要前来破城吗?!” 城楼之上有目力好的赵人士卒远远地有一片黑压压的颜色,朝着城楼的方向,快速涌来,不由瞪大眼睛,瞬间惊呼了出来! 其余守城的士卒们闻声也纷纷瞪大眼睛往远望,果然看到一直驻扎在两里地外的秦军们今日真的出动了一部分人往这边移动了。 “啊!秦军现在要跑来攻城了!” “二三子们,警戒!警戒!” “秦军要杀进来了!” “……” “快跑快跑!” “……”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一阵惶恐又杂乱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道震惊又疑惑的声音,使得周遭慌慌张张想要四处奔走的士卒们都分出了一道注意力往下望。 这一望可不得了了! 随着秦军们走近了,那领头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模样也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有视力好的认出来人的模样后,不由眼皮子一跳,这中年男人竟然长得好似带领他们打长平之战的马服君啊! 比疑似出现了一个马服君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则是,这人的马后还跟着一个庞然大物般的黑色铁兽。 铁兽通体漆黑,头顶(车顶)上盖着一大块蓝红两色的旗帜,其上只用墨色画了一大一小两个手印。 那色彩鲜明的旗帜 在头顶太阳的照耀下,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一刻,城楼之上本来慌乱无比的士卒们全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望向那下方的黑色铁兽和熟悉的旗帜。 这普天之下,能够驾驭神奇的黑色铁兽,还将康平食肆的旗帜明明白白悬挂在头顶上的,唯有那个传奇的男人了! “是,是国师回来了吗?” “那下面的人是康平国师吗?” 不知是谁声音颤抖的出声询问了一句,下一瞬“轰”一下,所有士卒都快步走到城墙边,紧紧按着城墙往下高声喊道: “请问来人可是康平国师” 骑在马背上跟在老师铁兽后面的杨端和、王贲,原本看到那一涌上前趴在城墙边上的赵人士卒们,还心肝一颤,误以为上方的赵人士卒是想要朝着下面放箭了,等紧跟着听到上方士卒们惊喜交加的高声询问后,一瞬间揪起来的心才又放回了肚子里。 坐在主驾驶上的赵康平透过半开的车窗听到上方守城士卒们惊奇又欣喜的喊声后,也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透过干净的车窗看到正你挤我,我挤你,使劲儿探着脑袋往下瞅他的老乡们,赵康平心脏也轻轻颤了一下。 在后方杨端和、王贲惊恐的目光之下,国师竟然打开车门,拿着一个蓝白两色的大喇叭从内部走出来了。 杨端和、王贲见状简直多要疯了!老师站的位置可是在弩箭的射程范围之内的,不是说好不下车的吗?! 骑在马背上,走在前面的赵括看到国师竟然下车了,也忙出声道: “国师您还是快快进车里吧!” 赵康平摆了摆手,而后打开右手中的大喇叭,将其放在口边,对着上方探着脑袋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士卒们用赵语大声喊道: “二三子们!我是邯郸赵康平!” 仅仅一句话,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城楼瞬间变得安静一片。 赵括见状心中也不禁升起一抹忧虑。 正想再开口劝国师回车上,下一瞬就听到城楼上爆发出来了一阵夹杂着哭音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二三子,听到了吗?!是康平国寿回来了!” “整整十九年了!康平国师总算是回到邯郸了!” “速速打开城门!恭迎国师返回故乡!” “快快打开城门!!!” “恭迎国师返回故乡!!!” 听着上方宛如山崩海啸的欢呼声,看着一队队身穿甲胄的赵人士卒兴奋地在城楼之上往下跑。 赵括惊了! 杨端和懵了! 王贲呆了! 甚至跟随国师前来破城的一万秦人士卒们都震撼到失语了! 之前王翦将军不是没有来城楼前骑马晃过,可是那城楼之上的赵人士卒们可是连搭理都没搭理! 而国师到达城楼前了,只是对着城楼之上的赵人士卒们喊了一句话,就让士卒们欣喜地落泪,甚至哭着欢呼吗? 这,这影响力着实是太大!太让人震撼了! 高大的城门“轰隆隆”地被赵人士卒们从内部缓缓打开后,在众多秦人的目光之下,只见中年的士卒们全都乌泱泱地从门内跑出来,立刻单膝下地抱拳,齐声哽咽道: “国师离赵多年,您与您的家人们可一切安好” 赵康平闻言眼睛也不由变得有些湿润,他快步上前将单膝跪地的中年士卒们一一搀扶起来,笑着大声道: “多谢二三子惦记,康平与康平的家人们一切都好。” “此番老夫回来正是想要带着二三子过新生活的!” 听到国师这话,中年士卒们立刻闪到两边,排列整齐,恭敬地对着须发斑白的老者声音洪亮地躬身拜道: “请康平国师进城!” “请国师进城!” “……” 一道道嘹亮的声音刺破蓝天之上的白云,一路往着城内传去。 大街上也跟着响起了男女老少欣喜的叫喊声: “国师回来了!!!” “康平国师回邯郸了!” 整个大北城都兴奋了。 渐渐的,乌泱泱的大北城庶民们往城楼的方向涌动,腰佩长剑的游侠们却集体往小北城、往王城的方向涌。 大北城乱了! 小北城乱了! 王城也乱了! 整个邯郸上空都飘扬着“国师”的喊声。 跟随国师入城的秦军们着实是没想到,他们是顺利进城了,但是一大群一大群源源不断涌来哭着、喊着、欢呼着来瞧国师的邯郸庶民牢牢地将他们前进的道路给堵上了,他们进城的速度简直慢如龟速。 厚重的宫门被数不清的游侠们给撞开。 王宫也乱了! 宦者宫女们看着突然之间破宫撞进来的游侠们,纷纷下落了捧在手中的东西。 看到这些背着包袱,神情凄皇显然是想要偷偷摸摸逃出宫的宫人们,游侠将长剑之上的血迹用粗粝的手指抹去,拧着浓眉对着宫人们大声询问道: “快些告诉我们狗赵王在哪里!” “十九年前,狗赵王和他的狗父硬生生将康平国师一家人逼迫着逃离了邯郸!” “康平国师已经进城了!尔等想要活命的话,就速速告诉我们,狗赵王究竟住在哪个宫里?” “什么康平国师回来了” “康平国师还进城了” 准备艰难地逃走的宫人们听到闯宫游侠的话后,全都不可置信地惊喜瞪大了眼睛。 游侠们点了点头。 宫人们立刻将身上的包袱丢掉,宦官和宫女们纷纷七嘴八舌地俯身道: “请壮士们随我来,我带壮士们去捉拿狗赵王以及他的狗官们!” “请壮士们随我到这边来, 我带壮士们去赵王宫的私库……” “请诸位壮士随我到这边来,我带壮士们去焚烧狗赵王的宗庙……” 赵王寝宫内,发疯、发狂、发癫的赵王偃好不容易被群臣们联手劝下来,坐在坐席上痛苦的抹眼泪,宫外就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闹声。 赵王偃与百官们心中一惊,听清楚那喊的竟然是“杀!杀!杀!”的声音后,满殿人全都惊得吓破了胆子! 郭开心中一喜但却立马崩溃地大声哭嚎道: “君上!城破了!虎狼秦军们杀进来了!您快逃跑啊!” “什么?城破了!” 赵王偃“砰”的一下手中紧握着的长剑就掉落在木地板上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掉灵魂一样,两股战战、瘫软在地不会动弹了,连戴在脑袋上的珠玉九垂琉都歪到一边去了。 文武百官们也瞬间慌得像群无头苍蝇一样,有的冲到门口想要逃跑、有的急急忙忙奔到木窗边想要翻窗偷走的。 整个大殿都闹哄哄、乱糟糟的像是菜市场一样。 看了看彻底傻了的国君,又瞧了瞧惊恐的慌不择路的同僚们,郭开用帕子擦掉哭出来的眼泪和鼻涕,抬手整了整自己因为阻拦赵王而被官员们挤歪的发冠,施施然地从木地板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秦军们破城了! 秦军们杀进宫里了! 他秦昭襄王住在遥远邯郸的“乡党”马上就要成为秦国上卿了,郭开意气风发地沿着几级王阶缓步往下走,看着四周慌张无措的同僚们,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自得的笑容。 可是,下一瞬 只听“哐当”、“砰砰砰”的声音,骑在木窗上准备往下跳的武将们脑袋突然飙着鲜血一个接着一个屋从郭开眼前飞过。 一窝蜂跑到门口的文官们也全都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如下饺子般一个接着一个瞪大眼睛、倒在木地板上。 看到那源源不断跑进大殿的提剑游侠们后,郭开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其余还没有逃到门口、窗边的官员们也都愣在了原地。 瘫坐在上首的赵王偃看着一个个长剑滴血的游侠们,忍不住咧嘴骂道: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们绝不会有好下场的!寡人就算是做鬼也不会饶恕你们的!” 听到这话,再从打扮上确定这个憔悴的没有人样的男人就是狗赵王后,领头的游侠们立刻高高挥剑道: “二三子!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是狗赵王和拥护他的狗官们!” “杀!” “杀!” “杀了狗赵王!杀了狗郭开!” 郭开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游侠几步就冲到王阶之上,猛地一挥长剑就将赵王偃的整颗头颅给削掉了,头颅落地时还被另一个游侠给一脚踢爆了! 他被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倒在了木地板上,没法走路了,可他根本不想死!立刻求生欲爆棚的用两只胳膊撑着身子像是一只胖虫子一样匍匐着在木地板上爬去。 褐色的木地板早就被鲜血给浸透了。 周边尽是惶恐的哭声和惊喊声,眼看着好不容易爬到大殿门口了,面前突然“砰”地一下直挺挺地插了一把长剑,长剑的剑身在“嘤嘤嘤”发颤,郭开的后背也被人狠狠踩住了,有人大力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揪了起来。 郭开疼得眼泪立刻飙出眼眶,牙齿打颤地看着团团包围他的游侠们,惶恐又慌乱地说道: “你们不能杀我!我,我是秦昭襄王安插在赵王偃身边的顶级细作!我,我不是赵国的国相,我是秦国的上卿!” 一脚踩在郭开后背上的健壮游侠闻言立刻暴怒地用脚将郭开的脑袋踩到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咚”的巨响,身边的其余游侠们也对着郭开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道: “郭开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做了这么多年的赵奸!老子杀死你!” “啊啊啊啊!不要打我!” “不,不要打我!” “不,不……” …… 夕阳再度西下之时,当国师终于带着王翦等人进入赵王宫后,只见赵王寝宫外倒了满地的尸首,赵王偃的头颅被踢爆了,眼珠子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郭开更是睁着眼睛被游侠们踩的稀巴烂。 …… …… 【秦王政九年四月,国师返邯郸。是日,赵民欢腾于市,游侠聚众作乱,破王宫门阙。王偃仓皇走避,卒为群侠所擒,枭首悬于丹墀。相国开伏诛阶下,血肉狼藉。自卿大夫至虎贲郎,尽皆被屠。王二子皆夭,宗庙绝嗣,赵国遂亡。】《秦史》 第256章 全面沦陷:【秦国新的版图】 赵国的实力虽然远逊于如今的秦国,可是在七雄之中,赵国也算一个军事强国,然而赵国覆灭的速度却还是远远超出了旁观诸国国君的想象。 在赵王室和一群酒囊饭袋的官员们被邯郸的游侠一一屠干净后,赵都宣告覆灭,其余的赵国郡县也纷纷像是阳光下漂浮着的肥皂泡一样,竟是一个个不攻自破。 不足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赵国除了李牧负责的北境之外,旁的郡县全部插上了秦军的水纹玄鸟旗。 阳光炙热的五月下旬,滔滔黄河水肆意地绕着大梁奔涌。 魏王宫内魏王增脸色憔悴、青黑色的眼圈挂在他的眼框之下,身上的红色王袍微微有些发皱,低迷的情绪状态与之前赵王偃刚刚得知秦军是冲着赵国而来的糟糕状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知道三十万秦军一路浩浩荡荡地直冲太行山而去后,魏王增心中就觉得颇为不妙。 韩、赵、魏,三晋一体,魏国恰巧就夹在中间,原本韩王国覆灭的消息就让他夜不能寐,再看到东边的赵王国也陷入了亡国的阴云里,住在大梁的魏增更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毕竟唇亡齿寒啊,于魏国而言,东、西两边的赵国与韩国就是保护魏国这颗“牙齿”的两片“唇”,若是韩、赵都相继亡国了,不用去赌,下一个灭亡的必然是他魏国! 为此,魏王增心中焦虑难安极了,他几乎日日都派细作前去邯郸打听消息,可在秦军的层层封锁之下,细作的消息传递速度特别慢。 在魏王增等的都快要活活急晕过去之时,谢天谢地,赵王室的下场总算是被细作给打听清楚了,可等亲耳听到赵偃一家的惨烈结局后,魏增整个人都傻了。 站在上首漆案旁的他在细作话音刚落后,就整个人双腿发软,“砰”地一下重重跌倒在了坐席上,戴在脑袋上的冠冕都歪了,可魏增却浑不在意,整个人脊背发凉,双眼无神、不敢置信地低声念叨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赵王宫最后竟然被一群游侠给攻破了?赵偃被当众砍首?文武百官当殿被杀?当殿被杀……” 魏增瞳孔颤抖、嘴唇翕动,一遍遍地重复着这话。 跪坐在下首的百官们,瞧着王阶之上国君骤然间被吓得失去血色、脸色惨白的模样,也都觉得脖颈一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怨不得君上震惊到失态,着实是赵王偃和一众臣子们死的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没想到这一群日日高枕无忧的赵都执政阶级没死到破城的秦军手里!反而死在了一群浪荡的、不起眼的、被他们这些贵族官员们根本看不上的游侠手中。 天呐!游侠!那些大胆包天!以下犯上的游侠究竟是怎么敢的啊!什么时候庶民竟然还敢冲着贵族动手了?! 即便刀剑没有砍到自己头上,可是这一刻,满殿的魏国君臣们都与那些死在赵王宫中的赵国君臣们深深共情了,对那些游侠们既恨又怨、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原以为他们这些上层贵族们只需要警惕外来的秦军就行了,可是赵王偃与一种赵臣们血淋淋的惨烈下场给大梁的贵族们敲响了一个警钟,他们在小心秦军的同时还得分心提防他们下方的魏人庶民!这简直是离谱又惊悚! 虽然他们大王没有像赵偃那么荒唐,没有宠妾灭妻,也没有强娶什么娼女,可是同赵王偃气死自己的亲叔公平阳君差不多,信陵君早逝的事情多多少少都和当今君上有关,宫外的庶民们虽然不敢多说这事儿,但是心里面就和明镜一样,早逝的信陵君已经成了很多大梁和信陵庶民心中的一根刺。 邯郸城外有驻扎的黑压压秦军,大梁城外隔着黄河的波涛也能看到秦军的军事重镇啊!赵国虽然失去了廉颇这位老将,但是还有一个正当壮年的武安君李牧当守国门的大将军!而大梁呢?大梁的军事防御能力就和它的地形一样一马平川,毫无遮挡!老将晋鄙本就没法和廉颇、李牧相比,现如今连晋鄙也死了,魏国举国上下连半个有能耐的大将都寻摸不出来,仿佛亡国的乌云已经从邯郸上空飘到大梁上空了一样,死死将整个魏都笼罩住了! 这一刻,魏增心中懊悔不已,忍不住用双手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若是他小叔叔现在还活着就好了,有他小叔叔在,大梁必然能够有救的,可是如今 终究是一切都晚了。 欠下的债要还的,作下的恶也是要被清算的,一颗心破碎又重组、重组又破碎,魏增焦灼又凄惶的深深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到不远后的自己沦为秦军阶下囚的情景了。 瞧见上首大王畏惧沮丧的模样,跪坐在下方的文官之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 “君上,臣认为我们也不用太过悲观。据说,赵国的李牧是个很有才干的将领,虽然赵国现在已经大面积都被秦军占领了,可是雁门、代郡这两个重要的北方大郡还牢牢在李牧的掌控之下,秦军想要拿下也是没那么容易的。况且秦军远程作战,粮草运输都极为不便,哪会有那么多时间与李牧耗?兴许再过不久,秦军就要退回去了,不一定会有精力再来攻打我们,反之我们还可以联合北边的燕国与李牧接洽,三方保暖取暖,共同抗秦!” 听到臣子的话,魏增忍不住放下揪着头发的双手,默默想了一会儿,遂垂眸看着下方开口说话的臣子,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 “卿家所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不过,寡人记得信陵君生前曾说过,那赵康平发迹后在邯郸结识的第一个年轻贵族就是李牧,这二人之间是有朋友情谊的……” “唉,还是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士卒早做准备吧,假如秦军真的杀过来了,我们能抵挡多久是多久吧。” 坐在殿内的官员们闻言只好迟疑地俯身齐齐道了声“诺”,看到大王竟然有想和秦军交手打的不切实际想法,几个原本想要谏言直接让君上向秦王政投降的武将们也不好再开口了。 极致的沉默在压抑的大殿中慢慢蔓延,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都凭空变得低了几度,而在大殿之外,盛夏的大梁城,花红柳绿的,绽放的夏花盛开的极度灿烂,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也分外惹人喜爱。 湛蓝的天空上明晃晃的骄阳极大,太阳光照射在人身上都有了几分灼热感,金灿灿的光线险些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在赵国的北境,赵康平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遂在身旁李牧的带领下,迈腿进入了武安君府。 赵括、王贲、杨端和寸步不离地跟在国师身后。 跟在自己父亲身旁的李璞看到这三人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其他。 待几人在凉爽的大厅里坐下,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仆人端上来的凉茶,遂看着坐在对面的李牧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牧,你如今也看到赵国各处的具体情况了,眼下你若是强烈带着士卒抗秦的话,除了会让北境的赵人惨死、徒增伤亡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甚至还会引得塞外的胡人趁乱打劫,越过赵长城,前来偷袭你的大后方,倒时北境的士卒们腹背受敌,输的会更加惨烈。” “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纷争几百年的乱世能早些终结,邯郸是我的根,我也是赵人,不可能会为了秦人故意坑害赵人的,你对我说的事情,考虑的如何呢?” 李牧闻言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他怎么都没想到,经年之后,他与国师再次面对面跪坐下来喝茶时竟然是这般境遇,多年前谈笑风生的平和往事终究是在如今敌我纷争的残酷现实中化为一片泡影了。 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古朴的陶杯,表情复杂地看着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牧也知道赵国大势已去,独剩下牧一个赵将也在这场灭国大战中扑腾不起任何水花了,但牧还是想要问,政,秦王君上究竟准备如何对待赵人?您说的话有几分把握。” 赵康平点头回道: “我说的话有百分百的把握,秦王那边的心思你也不用担心,早在来赵国前君上就已经与咸阳的臣子们达成一致意见了。待到赵国被秦军覆灭后,赵王国将会和韩王国一样撤国为郡,邯郸城以后将改名为‘邯郸郡’,你所负责的代郡和雁门郡的名字不变,其余的城池乡邑则会通过进一步调查户籍人口,确定人数后,再重新考虑是否会合并成大郡,亦或者是保留原郡名不变。” “我用性命做担保,亡国后,所有的赵人们除了会重新编撰户籍外,需要认真学习并且严格遵守秦律之外,未来的新生活只会比原来的生活好,不会变的更坏,最起码赵人对内的战事基本上不会再有了,绝不部分庶民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作为武安君的李牧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被轻戳了一下一样,“邯郸”并未像“新郑”那般被改名成“颍川”,即便他心中清楚今日之“邯郸”已经不是昨日之“邯郸”了,但不得不说,听到此话,内心深处还是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股微妙的妥帖,仿佛脚下这片土地上只是换了一个大王来治理,清理了一批荒唐的贵族们,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改变了。 瞧见父亲有些失神的表情,坐在他身边的李璞那叫一个焦急啊。 他不知道父亲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但急性子的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者恭敬地俯身询问道: “敢问国师,若是我父亲不带领着北境的士卒做无谓的反抗了,秦,秦王君上又该如何处置我们李氏一族呢?” 儿子的话也将李牧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也紧抿双唇看向国师。 赵康平捧着手中的陶杯沉默片刻,随后和蔼地笑道: “牧,你的能力君上也是知道的,原本函谷关外的亡国武将们转变为新秦人后是需要重新从头打拼,顺着秦国的军功爵制按功升爵的。” “括有如今少良造的爵位也是靠着他在西域漂泊十年来换取的,但是君上愿意对你特人特办,无论是赵国的雁门、代郡,还是秦国的雁门、代郡,这长城外的匈奴都是我们七雄的共同敌人,君上来时就对我嘱托了,若是你能想清楚愿意不动一兵一卒归顺的话,将也给你赐予少良造的爵位,北境这边除了派新的郡守来管理庶务外,对匈奴作战的一切事宜还是全部交由你来负责,只是以后你每一旬要给咸阳送一份详细的文书,告知君上这边的具体情况。” 李牧一愣,李璞也微微惊得张开了口,万万没想到当今的秦王政竟然是个如此大度又开明的国君!他满眼兴奋地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恨不得能立刻代替自己父亲开口允诺! 想起十九年前邯郸国师府里那个聪慧可爱的小娃娃,李牧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他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万分郑重地对着国师俯身行了一礼。 此刻,无声胜有声。 …… 两日后,赵国余下的最后两郡也拔掉了蓝红两色的赵国旗帜换上了秦国的水纹玄鸟黑色旗,自此整个赵国彻底并入了秦军的版图内。 听到赵国全境沦陷的消息后,魏王增被吓得当场晕倒了,而刚刚草草完成最后一次迁都的楚王完,在新的都城寿春,一口心头血气得当朝喷出来后,就倒在床榻上,重病不起了。 第257章 楚考烈王:【日薄西山】 骄阳似火的六月里,刚刚成为新楚都的寿春,并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相反这座城池与住在城池内的人都像是冬日里被霜打了的菘菜一样,从上到下全部都是意志低迷、蔫蔫儿的。 这个国风浪漫又自由,春秋争霸之时,它的国君楚庄王曾自称“我,蛮夷也”,故而被周天子血脉的诸侯国人戏称为“南蛮子”的诸侯国,在这个炎热的盛夏,如同从头到脚都被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束缚一样,没兴致引吭高歌了,楚人们也再鲜活不起来了。 几十年间,从郢都到陈城、从陈城到钜阳、从钜阳到寿春,放眼整个天下,楚人迁都的次数简直比寻常人搬家都勤,都城每迁移一次,楚人的士气就低迷一次,迁都的位置越迁越偏远、迁都的楚人们也越迁越绝望。 别说大人们惴惴不安了,连几岁的稚童们都隐隐感觉到生活越来越不安稳了,故而大王才会带着楚人们如同避祸般越躲越远。 因为迁都迁的潦草,所以在刚刚诞生的新楚都内,一切看起来都是非常简陋的,简陋的王宫、简陋的大宅子、简陋的都城设施,让一众贵族们都有些羞于承认脚下踩的土地是一国都城。 上了年纪的老贵族们还清晰地记得旧日里郢都的繁华,记忆越是清晰,对眼前这越来越简陋的新都城就越看越不顺眼,对带着他们两次迁都的楚王完心中也颇有怨言,可惜……旧都再美好也回不去了,在残酷的现实压迫下,楚人对郢都的怀念终究只能变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句摇头长叹。 楚人们对新的国都不满意,楚王完对新的国都也不是很满意,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新的楚王寝宫之中,年过半百的楚王完脸颊凹陷、眼球微凸地静静躺在床榻上。 他的鼻尖充斥着浓浓的苦药味,在收到赵国全面沦陷的消息后,仅仅一夜的功夫,他原本斑白的发须就变得全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下子被掏空了。 强撑着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楚王完就隐隐感觉自己的身子骨要彻底顶不住了,接连几场大病下来不仅将他整个人折磨的没有一丝丝心力了,原本健壮的高大身子也消瘦成一把骨头了。 日光炎炎的日子里,他艰难地喝下自己儿子喂到他嘴边的汤药后,不由对着跪坐在床边的儿子声音沙哑地询问道: “启,你的夫人最近被诊断出来孕事了吗?” 太子启抿唇摇了摇头,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随了父王的霉运,总之大婚好几年了的熊启在子嗣方面也有些艰难,加冠好几年了,膝下除了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孩子了。 楚王完心中一叹,闭了闭眼,又继续询问道: “启,你母后还没有赶过来吗?” 听着父王沙哑虚弱的声音,太子启心中一酸,自从当年母后带着他从咸阳归楚后,就常年累月住在后宫中,不怎么肯愿意出来见他父王。 旁的寻常夫妻或许是相敬如宾,而他们二人却是相敬如冰,夫妻俩早就闹得比陌生人还疏离了,即便父王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太医都惶恐地摇头了,他还是请不来母后,忍不住有些羞愧地对着自己父王低声回道: “父王,兴许母后那边有事情给耽搁了,儿臣这就派人再去催催。” 楚王完闻言却苦笑着摆了摆手,吃力地说道: “罢了,这辈子寡人确实是对不住她,她现在不愿意来见寡人,寡人也是能理解的,可惜……” “可惜”什么?太子启听着父王怅然若失的未尽之语,心中虽然疑惑但却并未追问下去。 他用勺子将小碗中最后的两勺汤药喂给自己父王后,正准备起身亲自去后宫中请母后过来,却被自己父王给开口喊住了: “启,你不用去了。” “你凑近些,寡人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熊启听到这话只得将半起的身子重新落回坐席上,双眼发红地看向自己父王,忍着心中的酸涩,佯装笑意道: “父王不必着急,您刚用完药,不如先闭眼睡会儿,等身体好些了,有事再交代给孩儿也是一样的。” 楚王完摇了摇头,似是追忆般,神情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道: “启,父王年轻时总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想要早日结束在咸阳为质的生活,想要快些回到母国内帮助母国重回先祖时期的辉煌,但是事与愿违、苍天凉薄,父王越想抓住什么就很快的失去了什么,越努力越吃力,在政务上处处碰壁,走了数也数不尽的弯路。” “如今韩、赵两国已经全部被秦国吞并,魏国的覆灭也在朝夕之间,三晋是挡在楚国北边的一道屏障,等三晋消失了,秦国必然就会着手覆灭楚国了。” “唉,寡人看的到楚国的未来,却根本救不了楚国,眼下竟是要把这个烂泥一样的乱摊子丢给你了,寡人心中很是愧疚。” “卧床这些天,寡人总能想起年轻时在咸阳公主府的日子,甚至会在想,倘若当年寡人没有执意要接你和你母后回来,兴许你现在还是秦国的昌平君,即便有一日楚国没了,你也能在咸阳身居高位,与自己的孩子们不愁衣食、一生无忧。” “当年你母后怨恨寡人,寡人还觉得她是私心太重了,想要霸占你,而现在寡人深刻反省了一下,倒是明白你母后归楚后为何憎恶寡人,憎恶到不愿意见寡人,大抵是因为她旁观者清,很早就看到了楚国终将被秦国覆灭的那一天,她憎恶寡人觉得寡人把你害了,凭一己之私毁了你们娘俩在秦都的平静生活。” “寡人现在已经能平静地接受你母后的怨恨与憎恶了,启,你,你是否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怨恨父王改了你后半生的命运?让你陷入了如今进退两难的泥沼中?” “怨恨吗?”熊启听到自己父王这一番心里话后,思绪不由兜兜转转回到了幼年之时在国师家的庄子上,红彤彤的草莓田中,嬴政边同他一起弯腰摘草莓边用言语恐吓他的时光,已经过去许久了,当年的细节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他还清楚地记得嬴政对他说,他若敢归楚将来就派兵灭了他的话。 太子启眼睫微颤,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沉默片刻后,遂看着自己像是回光返照了的父王哽咽着摇头苦笑道: “父王,您在说什么胡话呢?您在咸阳是楚国的质子,孩儿虽然被外大父封为了昌平君,但实质上在咸阳不也是质子吗?” “虽然孩儿留在咸阳也有不错的前程,但孩儿心中很清楚,我是芈姓熊氏的血脉,根在楚国,是楚人的儿子,即便当年我没有回来,以后我有机会来了楚地,还是要担当起楚王长子的重任的,但母后是秦人的公主,母后的根在咸阳,她能怨恨您、憎恶您,改变了她的后半生,而孩儿没资格、也不想、更不会怨恨父王。” 听着长子发自肺腑的哽咽声,楚王完的眼睛也慢慢变得湿润了,他有心想要在政事上再交代儿子些事情,可想到亡国的必死结局,终究是流泪长叹了一声,默默伸出自己的右手在自己长子的肩膀上无声地拍了拍,随后就疲惫地闭上眼睛哑声吩咐道: “启,你去把百官们都喊来吧。” 熊启身子一僵,只得哭着点了点头。 …… 两刻钟后。 住在后宫之中的嬴悦正神情冰冷的拿着一把大大的吉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开败了的夏花,待听到前朝突然响起的巨大丧钟声,以及门外宫人们扑通扑通跪地,嚎啕大哭的悲痛声音后,她不禁双手一颤,锋利的剪刀直接“咔嚓”一声将整株夏花都给拦腰剪断了。 太子启的夫人黄倚急匆匆地牵着自己三岁的女儿芈笙赶到王后寝宫时,入眼就看到自己婆婆正双手握着剪刀表情发怔地看着案几上被剪断的花枝,她不禁哽咽地上前俯身道: “母后,刚刚太子殿下往后宫中送来了消息,说,父王不幸归天了。” “嗯。” 嬴悦的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声音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不是听到一个人死了,而是听到一根草死了一样平静。 黄倚见状不禁表情发苦,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婆婆的神情,又禁不住上前两步轻声询问道: “母后,不如儿媳伺候您换上素衣,搀扶您往前朝,去送父王最后一程。” 嬴悦闻声转头表情平静无波地与自己的儿媳妇对视了一眼,仅仅这一淡淡的一眼就把黄倚整个人都看得不自在了,她下意识用手指碰了碰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意在催促着自己女儿开口劝她的大母更换素衣、挪步去前朝。 大王现在都归天了,人死如灯灭,夫妻二人之间纵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能消解了吧?婆婆身为王后、身为储君的亲母,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出场参加君上的葬礼呢? 黄倚心中既无奈又微微有些无语。 三岁的芈笙能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衣裙,头上鹅黄色的珠花来时也都被宫女给换成了白色的。 她知道大父要搬去王陵睡觉了,也知道大母和大父的关系与母亲和父亲不太一样,即便她的眼睛与大母生的很是相似,但是芈笙也有点怕自己这个大母,因为三岁的她几乎从未在宫中见大母笑过。 大母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整日都穿着黑色的衣裙,即便对自己这个亲孙女也没有多少亲近。 小姑娘强压下心中的惧意,松开拉着母亲衣袖的小手,双眼红彤彤的迈着小步子走到大母面前,怯生生地用小手拉上大母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哽咽道: “大母,阿母说大父要搬到王陵中睡一个长觉了,笙很多年都见不到大父了,作为大父的长孙女要去前朝送大父离开,可是笙有点儿害怕,大母能陪着我一起去吗?” 嬴悦垂眉看着小姑娘,小姑娘的声音在发颤,拉着她手指的白嫩小手也在微微发颤,一双大眼睛红彤彤的,抿唇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面前忐忑的儿媳,声音喑哑地吩咐了一句: “倚,你带着笙去前朝后就对太子说,本宫乍然听闻大王薨逝的消息,悲痛难忍晕过去了,没法去送大王最后一程了,一切丧仪就让太子和公室内的人看着处理吧。” 听到大母的话,芈笙不由眨了眨水杏般的眼睛,表情有些迷茫,不明白大母明明好好的坐在坐席上,为什么要说自己晕倒了。 黄倚却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忙恭敬地俯身道了一个“诺”,就立刻上前牵过女儿的手对着自己婆婆轻声道: “那母后若是身体不适的话,就先好好休息,儿媳就先带着笙去前朝了。” “嗯。” 嬴悦像是极累般,声音疲惫地闭眼轻声应了一句。 黄倚再度微微俯了俯身,就拉着自己女儿小手转身就走。 小小的芈笙也在母亲的牵引下,一步三回头的看自己大母,明明大母闭眼坐在窗边,被金灿灿的阳光从头到脚都牢牢笼罩着,但她不知怎的却感觉大母似乎很冷,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了漫长的寒冬中一样。 这里不是大母的家吗?小姑娘不太理解,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上母亲的步子。 …… 等跪在楚王宫前的群臣们听到太子夫人含泪匆匆来报“王后悲痛晕厥”的消息后,像是等到什么信号了一样,再度齐齐卖力地哭了起来。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幌子,但终归也算是一个借口了。 臣子们开始在太子的带领下边哭边宣读着大王执政期间的所有功绩,最后定下了“楚考烈王”的谥号。 谥号一定下,一众楚臣们就开始忙活着在草草的都城内,草草的完成着楚考烈王的一众丧仪,又遵从先王的嘱托,草草的举行着太子启的即位仪式。 新的都城简陋、新的王宫简陋、连两个本该极其隆重的仪式也举行的非常简陋。 从上到下都像是草台班子在做一件搭草台的事情。 跪在父亲身后的小芈笙能感觉到公室内族老们对她投来的惋惜目光,这个目光很好理解,族老们惋惜她不是小公子,惋惜此刻跪在父亲身后的人应该是楚王长孙,可惜这个人不存在…… 泪眼朦胧之中,小姑娘看到有红彤彤的落日分外大、分外圆润地一点点朝着群山的方向滑落。 日薄西山、日薄西山…… …… 第258章 贲挖河沟:【围困大梁】 七月初,大雨倾盆,奔腾不息的黄河水位都飙升了许多。 寿春内,楚考烈王的丧事堪堪处理完,新君楚王启就将写有讣闻的王信快马加鞭地送往了秦都咸阳、燕都蓟都、齐都临淄与魏都大梁。 二十一岁的秦王政头戴通天冠、身穿一袭黑袍跪坐在章台宫内,瞧见黑衣宦者匆匆捧来的王信上竟然写着是“楚完薨逝、楚启即位”的消息后,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别说派使者前去楚国王陵吊唁了,直接随手就将熊启写的王信当成一张轻飘飘的废纸丢掉了。 秦王政能毫不在意寿春中楚王更替的事情,而在燕都、齐都内的燕王喜和齐王建却不能不在意。 毕竟熊完已经是当今比秦王不足,比他国之王有余的有为国君了,在韩王国、赵王国相继灭亡后,楚国以及楚王完就成为了余下四国心照不宣的顶梁柱。 眼下三晋面临全部沦陷的危机,余下的山东四国风雨飘摇,整日在三胞胎夫人的床上下不来,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燕王喜目瞪口呆地阅读完楚国的王信后,不禁捧着记有楚王完薨逝字眼的信,泪流满面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比自己亲爹燕王冥去世时都悲痛。 看着跪坐在上首的父王仓惶大哭、捶胸顿足的惶恐模样,垂首跪坐在下面的太子丹也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年少时在邯郸国师府内的欢快日子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可现如今,他已经完全与嬴政、与国师府站在了对立面上,细细回想一番,似乎从当年他所居住的地方就能看出端倪,明明都是国师收的他国弟子,唯独他是住在国师府对面的宅子里,而其余师兄弟们都是住在国师府内的中院屋子里,这当年一不起眼的微笑区别竟然像是早早为今日截然不相同的境遇埋下的种子。 燕丹恍恍惚惚地从父王寝宫中出来时,耳畔处还能听到父王的绝望的大哭声。 待他离开王宫坐上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太子府中,正半躺在前院高大古槐树杈子上饮酒的剑客荆轲,远远地看到太子殿下这神思不属的反常模样后,禁不住用手扒着树枝“扑通”一声就从高处跳到了地上,几步上前对着储君纳闷地出声询问道: “殿下何故做出这副模样?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太子丹愣愣的看着自己这个从天而降,带落一地树叶的门客,听清对方对他询问的话语后,不由摇头苦笑道: “轲,宫中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孤今日在父王那里恰巧看到了南边楚国送来的消息。” “唉,上个月月底,楚王完在新楚都寿春薨了,现在新任的楚君太子启已经即位了,因为事情太过重大又太过突然,所以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略微有些失神,让你见笑了。” 乍然听到楚王完薨逝的消息,荆轲也不禁惊得瞳孔微颤了颤,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对着储君拧眉叹息道: “唉,真是天不遂人愿啊,殿下,如今山东四国的形势正危险呢,楚王完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薨逝了,想来楚人的士气必然要变得更低了,更没可能兴兵去支援魏国了,想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秦国就会覆灭魏国,彻底吞并三晋了。” 听到荆轲一语点破了自己正担忧的事情,太子丹忍不住痛苦地闭了闭眼。 荆轲见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从宫中回来后就是这幅模样了,思及殿下对自己的恩待,他不由一咬牙出声询问道: “殿下,您可是在担心楚王完薨后,秦王政吞并三晋后,还会肆无忌惮地吞并关东其余土地,甚至剑指燕国,因为燕国如今的危险境遇,故而忧心忡忡、不得展颜吗?” 太子丹闻言遂睁开眼睛,看着意气风发的剑客,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轲,孤心中就是在担心这个,嬴政的胃口很大,等三晋覆灭后,离秦国最近的就是楚国和燕国了,与楚国相比,我燕国国小兵弱,连一个拿的出手的大将都寻不出来。” “若是等秦军来势汹汹的杀过来了,孤与燕王室又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呢?” 荆轲眉头紧皱,静静地思忖片刻,遂身子前倾凑在太子耳畔低语道: “殿下先莫要惊慌,以轲看眼下事情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您若是信任轲,还想要救燕国,阻止秦军东出步伐的话,轲倒有一个好办法兴许能帮到殿下。” 太子丹一听这话,瞬间惊得瞳孔微微扩张了下,怎么都没想到荆轲会对他说出这话,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握着荆轲的双手激动地眼睛发光道: “先生可是说真的?” 荆轲心中本还有点犹豫,一看到储君如此欣喜的模样,想到殿下赐给了他如此多的东西,而他无以回报,能回报殿下的就剩这一条命了,遂目光坚定地抿唇颔了颔首。 燕丹看到荆轲自信的表情也像是在行走在茫茫大漠中快要渴死之际终于寻到一片绿洲了一样,忙拉着荆轲小声道: “先生若能帮丹救助燕国,丹以后必会和先生以手足相称!” “殿下太过抬爱轲了。” 荆轲感动地说道,而后又对储君轻声道: “殿下,轲的救燕密法万分机密,还请殿下移步详谈。” 燕丹高兴地点点头,伸出右臂做请的姿态,欣喜道: “对对,还请先生与丹去密谈。” “诺!” 荆轲与燕丹在密室中密谈,待燕丹听了荆轲的“救燕妙计”后,整个人被吓得眼神都发直了。 而在东边的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在认真阅读完楚王启送到齐都的信件后,也止不住看向自己的舅舅有些忧虑地出声询问道: “舅舅,如今西边的秦王在疯狂地派兵东出,吞并三晋的土地,楚王完也在寿春猝然薨逝了,唉,这天下形势真是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您说,寡人要不要派使者前去寿春内慰问楚国新君呢?” 后胜闻言一脸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外甥,笑着开口宽慰道: “君上莫要惊慌,楚国与秦国乃是一对恶邻,而我们齐国却是秦国远交的亲邻。” “眼下楚国倒霉,秦王正是高兴的时候,若是您贸贸然地派使者去新楚都的话岂不就要破坏在秦王心中的好形象了,不妥,不妥。” 听到舅舅的话,齐王建忍不住有些纠结: “可是舅舅,之前寡人也随大流地支持了楚王完与春申君举行的五国伐秦的战事,眼下楚完突然薨逝了,秦王嬴政又如此强大,秦军发起的战事这般凶猛,有一日是否会波及到我们齐国呢?” “不会的”,担任国相的后胜耐心听完自己外甥的话后,还是对着长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一脸欣慰地笑道,“君上莫要多想了,臣现在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国那边的情况呢,秦王政多次表示齐国、秦国乃是最好的朋友,再者当年联军大败,他早就不在意五国伐秦的战事了,更不会迁怒于您的。” “您不用操心这些国事,我们齐国毗邻东海,同三晋是不一样的,您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臣会在前朝帮您看好一切的。” 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听到舅舅如此说,拧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忍不住拉着自己舅舅的双手边拍着手背,边感慨地夸道: “虽然母后抛下寡人独自去了,但幸好寡人还有舅舅在旁边辅政。” “寡人觉得母后当年真心是看走眼了,怎么会对寡人说舅舅不堪大用呢?依照寡人来看,舅舅如此大才合该早些当国相才对!” 听到外甥对自己发自真心的夸奖,后胜无奈地摇头笑道: “君上实在是谬赞了,嗐,兴许在阿姊心中胜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还得让她跟在后面为操心的弟弟吧,她老人家临走前对胜不放心是应该的。” “唉,舅舅莫要再提了,您一说起母后,寡人又要落泪了。” 齐王建双眼红红地伤感道。 后胜立刻乖乖闭嘴了。 紧跟着又听到自己外甥嘟囔地疑惑道: “寡人不派使者去寿春,秦王政更不可能派使者去寿春,燕王喜和魏王增也不知道会不会派使者去寿春……” “唉,母后当初去世之时,寡人万分悲痛,如今楚王启也失去了他的父王,他肯定此刻心中也非常悲痛吧……” 听着白胖外甥的碎碎念,后胜不由闭眼抬手慢慢地捋着自己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心中琢磨着,燕王喜派不派使者去寿春他也不知道,但是魏王增肯定是没机会的…… 因为据他收集到的消息看,大梁城现在已经被秦军给团团包围住了,魏王增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哪还能顾得上他国的情况啊? 可是后胜估计的还是有些许偏差,魏王增不是顾不上派使者南下入楚,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收到楚国的信件! 白昼炎炎的盛夏里,大梁城已经被黑压压的秦军里三层外三层的整整包围五日了,城内的消息送不出,城外的消息也进不去。 让大梁的执政阶级们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秦军的胃口竟然如此大的出奇! 年轻的秦王政竟然一战打两役,覆灭了赵国还不行,竟然连歇息都不愿意歇息,就直接在大军返程的路上分出十万大军团团围困住了大梁。 大梁一下子就变得危险至极! …… 下午时分,骄阳似火,明晃晃的太阳光晃的人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 驻扎在黄河边的秦军营帐内,当王翦从国师口中听说,国师提议让自己儿子王贲做先锋,想办法去攻破大梁城门的话语后,简直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没想到国师竟然如此高看自己儿子的领军能力,惊的是,他儿子究竟是个什么德性,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不知道吗? 他看着国师有些犹豫地询问道: “国师,您是否太过高看王贲了呢?他这个人行事毛毛躁躁的、屁股上像是长着钉子一样,整日一刻都不能安份下来,怎么敢让他担当破城的先锋呢?不如换个更沉稳的人吧?” 王贲在听到自己老师的提议后,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几个同僚,没想到同僚们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呢,自己亲爹就开始在他身后拆台子了,他一下子就急了,立刻双腿并拢,将身板站得笔挺对着自己父亲大声保证道: “大将军,请您让我,让卑职担任此次攻破大梁的主先锋!卑职有信心火速拿下大梁城!请您给卑职一个胜利的机会!” 王翦:“……” 瞧见自己还没有下决定,自己儿子就已经开始做梦胜利了,王翦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看向王贲身旁一脸稳重的杨端和,心中止不住羡慕地想,这才是他想养出来的儿子啊!他如此稳重,如此小心,为何自己儿子整日就像个皮猴子一样,冒冒失失的一点儿都不类他!他有些心累的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看到王翦眼中的担心,遂笑着对他宽慰道: “翦,老夫不会无的放矢的,你就让贲试试吧,他虽然说不上稳重,但是脑子却要比你灵活许多的。” “大梁现在就像个乌龟壳一样,贸然攻城也不一定快速,兴许贲能有奇计呢。” 听到国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儿子眼睛亮的都快和天上的太阳一样了,王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遂拧起浓黑的双眉对着自己儿子一脸威严地说道: “王贲!” “卑职在!” “本将现在给你拨一万士卒让你担任先锋,指挥破城,你有多大把握能攻破大梁” 王贲立刻声音洪亮地抱拳道: “回大将军!卑职有十成把握能在七日之内破城,若是任务完不成,愿意去领一百军棍!” 看到自己儿子军令状都下了,王翦只好不情不愿又内含担忧地点头同意了。 旁观的蒙武、杨端和、李信、赵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毕竟魏国现在已经走到末路了,无论怎么着都撑不下去了,国师既然一力推荐王贲当先锋,那就让王贲试试,他们看看呗。 王贲一从父亲那里领到一万人马,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骑在马背上神情变得分外认真。 大梁周围的城池、乡邑已经被秦军拿下了,王贲带着士卒绕着大梁城一圈又一圈地打转了起来,同时还用炭笔在大梁四周的地形图上做标记。 湛蓝的天空之上,白的刺眼的太阳将王贲一身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们也不知道王副将究竟要带着他们做什么。 身穿着红色甲胄、持着戈矛站在大梁城楼上的魏人士卒们远远地看着一条排成黑色长龙的秦军绕着他们都城走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这些秦军究竟是在干什么。 待到黄昏之时,看见那绕着都城打转了一下午的秦军竟然拿着耒耜直接冲着黄河边去了,站在高处的魏人士卒们更懵逼了。 “这些秦军们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不可能大夏天的想要在黄河边开荒种田吧?” 有年轻的魏人士卒忍不住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话音落下后立马就有上了年纪的士卒呵斥道: “开个屁的荒,你见过谁开荒到黄河边上开的,黄河那是一般的小溪吗?也不怕水涨起来直接将庄稼给冲跑!” “那秦军这是在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闲得发慌呗!” 魏人士卒们在城楼之上碎碎念,心中挂念着自己不省心儿子的王翦在听到手下兵卒禀报,王贲副将竟然在带着一万士卒在黄河边处挖河沟,瞬间绷不住了,忙骑着马匆匆跑到黄河边,老远就看到自己那被晒的黑里发红的儿子正脱了鞋子、光着膀子,卖力地挥动着耒耜嘿呦嘿呦地挖河沟,王翦只觉得眼前一黑,立马快步奔上前,出声喝道; “王副将,你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正在用力挖黄泥的王贲乍然听到自己父亲的怒吼声,遂迷茫的握着耒耜转头望,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父亲那又羞又恼的古铜色大脸。 没等他开口,父亲就骑马奔到了他面前,恨铁不成刚地低声怒道: “王贲,本将是让你去当破城的先锋的,没让你在大梁城外挖沟建渠!你究竟在瞎搞什么?人家站在城楼上魏人士卒都笑话你了,军营中的兵卒们也都在发笑!你能不能给你父亲留点颜面啊!” 王贲眨了眨眼睛,忙大声回答道: “请大将军放心,卑职心中有数,必然在七日时间内完成任务!” 看到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望见挖沟的士卒们都停在原地显然不知道究竟该听他们父子俩谁的话了,处于对国师的信任,以及自己儿子那一丢丢的信任,王翦“唉”的一声只能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当作看不见自己的傻儿子了。 王贲高高挽着裤腿,目送着自己父亲离开后,立刻大手一挥,响亮地出声喊道: “速速快点按照本将的规划挖沟!” 营地之内,王翦匆匆寻到了国师,脸色发红地尴尬道: “国师,小儿惹人发笑了。” 赵康平默默握着陶杯喝了一口水,对着王翦平和地笑道: “翦,不要太紧张了,贲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心中有数的。” 听到国师这样说,王翦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忐忑的等着成果了。 第一日,王贲带着一万秦军挖了一条一里长、二十米宽的小河沟。 第二日,王贲换了个方向,又继续挖了一条这般大的河沟。 第三日,王贲将一万秦军分成两队,让他们顺着挖出来的小河沟朝着大梁城的方向挖。 五千青壮士卒卖力干了一天,一里长的河沟一下子就延长到了七里长。 作为主将的王翦和旁观的蒙武、杨端和等人都渐渐回过味了。 李信不敢相信地惊呼道: “国师,贲莫非想要挖河沟将黄河之水引到大梁城外,让河水将大梁的城墙冲垮,水淹大梁吧?!” 赵康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对着王翦出声道: “翦,派人去把贲喊回来吧,并且派人去大梁城楼前让士卒给宫中的魏王增送信,就说秦军已经顺着黄河修了两条七里长、二十米宽的河道了,若是魏王增在明日黄昏之前愿意打开城门,投降的话,秦军愿意像对待韩王国那般和平进城,倘若魏王增负隅顽抗的话,两日后,黄河的水就要围着大梁城流淌了,不知道大梁的城墙能在河水中浸泡几日。” 王翦心中一喜,忙大声抱拳道:“诺” 光着膀子、粘着满腿泥匆匆被士卒召回主营的王贲还一脸焦急,看着自己父亲埋怨道: “大将军,卑职有事情要忙呢,您为何要急匆匆将卑职召回来?” 王翦见状直接伸手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好气地骂道: “小兔崽子,别嚷嚷了!你想出来引黄河之水,冲垮大梁城墙的事情已经被我们都看出来了,国师现在已经让人去城内给魏王增送信了,威胁魏增速速打开城门投降了!” “什么?你们都猜到了?” 王贲惊得瞪大了眼睛,而后又伸手摸着自己后脑勺遗憾地笑道:“哈哈哈,那肯定是老师猜到告诉你们了。” 王翦一叹,没再往下说,果然,自己这皮猴子一样的儿子脑袋真是异于常人,这般刁钻古怪的办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呢! 王贲左右看了看发现老师不在营帐内,不由看着自己父亲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卑职老师去哪里了?那我那两条河沟还接着往下挖不挖?” “先停止,国师说给魏王增一日的时间考虑。” 夕阳西下。 魏王宫内,魏王增焦虑的嘴上起了一圈火泡,看着下方一个个苦着一张脸、呆若木鸡的官员们,就忍不住心烦意乱地拍案怒吼道: “今日已经是秦军围困大梁的第八日了,我们母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了,诸位卿家与寡人的性命全部系在此战上,咱们究竟如何击退秦军,哪位卿家能给寡人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瞧着君上急躁的样子,跪坐在下方的文武百官们更是你瞧我、我瞅你、垂着脑袋嚅嚅而无言了,君上急,他们也急啊!若是有好办法,若是能够击败秦军,他们不就早开口了吗? 看到下方群臣们一各个目光闪避的模样,魏王增心中那叫一个气愤啊,忍不住想要拍案发怒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他拧眉看向殿外不满道: “外面究竟在叫嚣什么?” 片刻后,就见一个宫廷精锐士卒面色惨白地匆匆步入殿内,捧着一封信,对着上首的国君骇然道: “君上,大事不好了!” “守城的士卒们前来宫中焦急禀报,说秦军竟然瞒着咱们偷偷在黄河边挖了两条长七里、宽二十米的河道!欲要引黄河之水来浸泡我们的城墙,让我们的城墙受损,水淹大梁啊!” “什么?!” 听到士卒喊出来的话后,跪坐在上首的魏王增瞬间惊得身子瘫软、倒在了坐席上。 文武百官们在反应过来士卒究竟禀报了一个什么骇然的消息后,也全都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有反应快的人更是气得从坐席上跳起来,破口大骂道: “竖子!竖子!究竟是哪个竖子想出来的歪点子!竟然胆敢引黄河之水来淹我们!这是根本不想让我们活了啊!” “是也!是也!秦军简直是欺人太甚!咱们不如直接和他们拼了吧!死在戈矛之下倒比淹死还要痛快了呢!” “不可,不可,莫要冲动!莫要冲动!君上,那城门外的士卒还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秦军那边的康平国师特意写给君上看的,君上快些拆信看看吧。” 瞧见殿中官员们气愤慌乱的模样,宫廷士卒忙捧着手中的信件往前两步高高举了举。 坐于上首,脸色惨白的魏增闻言怔愣地看向那封静静躺在士卒手中的信封,吞了吞口水,压着心中莫大的恐慌以及一阵阵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脑袋晕眩感,哑着嗓子出声道:“呈上来让寡人瞧瞧。” “诺!” 宫廷士卒忙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候在一旁的红衣宦者,宦者双腿颤抖地将信封轻轻放到大王面前的漆案上,魏增手颤的不行,用小刀片划了好几次才哆哆嗦嗦地将信纸从中取出来,抿唇阅读。 满殿的臣子们也瞬间屏住呼吸,齐齐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君上的神情。 第259章 魏国灭亡:【魏王增投降】 过了好大一会儿,瞧见君上阅读完信后,捏着信纸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惨白的脸色先是变得涨红一片,而后又是隐隐发青,鼻孔喷气,仿佛是被信上所写的内容给气炸了一般,但是片刻后又攥紧信纸,闭眼深深沉默了起来。 这副快速转变的神情让群臣们看的也是跟着心情一波三折。 焦灼不安地等了半晌,有文官忍不住看着上首开口询问道: “敢问君上,这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秦军这个时候派人送信又想要干什么呢?” 魏王增闻言遂睁开眼睛,满脸无奈又凄惶地对着下方的群臣苦笑道: “众位卿家,秦军用城外的两条河沟来写信威胁寡人,说寡人如果在明日黄昏前不打开城门投降的话,秦军就会用耒耜接着延长河沟的长度,把汹涌的黄河水引到大梁城门之外,让河水将城墙泡塌冲垮,水淹大梁!到时别说城内的贵族们一个都跑不了了,连魏王室的王陵都得被大水冲毁!” 群臣们一听到这话简直眼前一黑,险些要被活活气晕过去。 有上了年纪的老臣们更是狂拍着大腿,愤怒地痛苦骂着,老泪纵横道:“唉!蛮夷!真不愧是蛮夷!如此歹毒的破城之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庶子想出来的啊!” “魏国,魏国……”老贵族们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些年轻些的臣子们也颇为无措,纷纷惶恐地看着上首的国君,哽咽着出声询问道: “唉,君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若是真等秦军把河沟延长到大梁城门外了,咱们大梁人就真的没活路了啊!” “是啊,是啊,君上这可如何是好呢?秦军们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狠辣了!” 心中慌乱如麻的魏王增,听着下方比他更加慌乱、更加恐惧的臣子声音,眼中也不禁泛起了涟涟泪水,明白这场战事延续到现在的地步,只有打开城门、乖乖投降一条路能走了。 呵他魏增将成为魏王国的末代之君了。 魏增笑着笑着就大哭了起来。 …… 城外。 红彤彤、金灿灿的太阳将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赵康平站在黄河边看着眼前的风光,脑子中不禁闪过前世他拿着鱼竿坐在滩涂边悠闲钓鱼的画面。 前世、今生,截然不同的画面相互交叠,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数个朝代更替,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唯独这滔滔不绝的黄河除了河道会更改之外,其余地方没有丝毫改变。 又圆又大的落日一点点朝着西边的地平线滑落,绚烂的火烧云遍布了整个大梁城上空,踩着上辈子的家乡土地,老赵负手远眺着魏都的方向,明白一个混乱的时代很快就要彻底过去了。 …… 盛夏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时至深夜,晴朗了多日的天气,突然下起了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 倾盆大雨足足持续了半夜,待到次日清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王贲顶着从河沟中摘下来的碧绿大荷叶,冒着小雨骑马跑到他带着一万士卒挖出来的两条河沟边,仔细弯腰看了看,发现经过昨晚一场大雨的泼洒,这河沟上的水位又漫上来了许多。 他转头回望了一下雨幕之中的大梁城,虽然非常遗憾自己不能将河沟挖到大梁门前,水灌大梁,但是也明白老师的打算,遂冒着细雨溜溜哒哒地回到营地,寻到老师的帐篷内,发现老师正在里面伸胳膊、蹬腿儿的打八段锦,他不由腆着笑容蹭了过去,看着国师咧嘴笑着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说,魏王增会听从我们的威胁,今日打开城门投降吗?” 锻炼得全身发热的老赵一看王贲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静不住的皮小子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了,这孩子简直和他父亲是两个极端,不由有些好笑地说道: “贲,你就别惦记着水淹大梁的事情了,大梁的地势低、还紧挨着黄河边,大梁人简直都被涨河给吓怕了,唉,黄河水每涨一次,大梁就得被淹一次。” “你的破城之法虽然想的巧妙,但若真得实行的话就要与魏人结大仇了,耐心等着吧,我相信魏王会做出最适宜的选择的。” 听到老师这话,王贲不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坐在魏王宫中的魏王增抚摸着漆案上红玉制作的国玺,视线在虎符上面扫过,又仰头打量着漂亮的雕花房梁,脸色甚是灰白。 时至今日,魏王国已经有整整一百六十五年的国祚了,历经了包括他在内的七位国君。 往昔,魏国也强大过,可惜……今日终将走到尽头了。 …… 魏国的王后姜玉牵着五岁的儿子魏假缓步来到国君寝宫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大王正坐在临窗的漆案前低着头,漆案上放置着国玺与调兵遣将的虎符,窗外是密集的雨幕,大王独自一人坐在内殿之中,整个人都散发着极其失落与沮丧的情绪,她不由轻轻握了握儿子的小手。 太子假感受到母亲的动作,有些困惑的仰起头,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立刻松开母亲的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往漆案的方向跑,边奶声奶气地张口喊道: “父王!父王!” 正沉浸在自己绝望思绪中不能自拔的魏王增突然听到了儿子的小奶音,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含笑站在屏风处望着他,而幼小天真的儿子一跑到漆案前就边往他怀里钻,边奶声奶气地开口埋怨道: “父王您都有好些天没来后宫中看假了。” 听着儿子的声音,看着小家伙满脸稚嫩的样子,心中痛苦万千的魏王增鼻头一酸竟然不知道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他虽然要成为亡国之君,好在种种荣华富贵、大权在握的幸福生活都享受过了,可怜自己的儿子以后要沦为庶民了…… 姜王后迈步走到朱红的漆案前,顺势在坐席上坐下,看着自家大王眼眶之下那黑的如墨汁般的大眼圈,以及那那万分憔悴、邋遢的面容,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温声劝慰道: “大王已经好些天都没有阖眼休息了,臣妾知道大王心中的苦楚,可是天下大势面前,人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臣妾相信即便先王和信陵君在世,面对今日秦军压境的危机也是很难走出生路的,大王不必硬扛。” 发妻温温柔柔的声音却像是一支锋锐无比的利箭般“咻”地一下彻底穿透了魏王增崩到极致的脆弱心房,他看了看双眼湿润的妻子,嘴唇颤抖着,终究是懊悔地哽咽道: “玉,寡人知道你是在宽慰寡人,可是寡人心中还是有愧啊!早知今日要面临亡国之患,当年寡人就不应该与小叔叔赌气、故意与小叔叔过不去,小叔叔乃是我魏国最坚固的一道城墙,是我魏国最强大的将领,唉,可惜寡人年轻时被王权迷了眼,听不进父王的劝告,对小叔叔有诸多怨言,若是当时寡人能够有自知之明,主动退位让贤,让父王将王位传给小叔叔,兴许我魏国今日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姜王后闻言视线下垂,没有吭声,而是静静地听着大王诉说着他对信陵君的悔意与此刻的心痛。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魏王增仿佛是将自己的妻子当成了自己早逝的小叔叔一般,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絮絮叨叨流着眼泪将憋在心中所有的惊吓与悲痛尽数倾泻完后,窗外的小雨也彻底停了。 湿漉漉的王宫被即将暗下来的天色给蒙得罩上了一层阴影。 心中焦灼不安的百官们足足在魏王的寝宫外等了一天,眼看已经要到秦军许下的投降时间点了,缩在寝宫内的大王还是迟迟闭门不出,生怕虎狼秦军一言不合真的接着在城外挖河沟了,到时水淹大梁后,满城人一个都别想逃脱! 众臣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互相用眼神催促着想要让对方前去寻国君,但谁都不想出这个头。 直至,戌时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黄昏的时间点早就过去了,百官们心中都感到有些绝望了,突然看到禁闭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给打开了。 开门声引得疲惫又绝望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往殿门口望,下一瞬,只见摇曳的昏黄灯光之下,已经憔悴的不成人样的大王竟然换掉了发皱的红色王袍,换上了一件素服,摘掉了冠冕,浑身上下收拾的干净齐整,抱着五岁的小太子,领着姜王后,一家三口迈过宫门槛走了出来。 小太子假怀中抱着红玉国玺与金色虎符。 群臣们见状也明白大王的打算了,立刻上前俯身行礼道: “臣等拜见君上,拜见王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瞧着昏暗的天色,魏王增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随后将怀里打哈欠的儿子往上抱了抱,深吸一口气对着百官哑声吩咐道: “还请诸位卿家们随寡人一起到大梁门外。” 心中忐忑不安的百官们一听这话,心脏虽然重重咯噔一跳,但却有种悬浮的双脚终于踩上地面的踏实感,忙神情复杂地齐齐俯身道:“诺。” …… “唉,天已经完全黑了,国师,想来魏王增这是不愿意投降,要立志当缩头乌龟躲在魏王宫内不出来了啊。” 戌时四刻,黑漆漆的夜幕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秦军的营地内到处都是燃着火把。 王翦握着双拳,站在营地前眺望着两里地之外灯火绰绰的大梁城楼,不禁对着身旁的国师语气失望地摇头叹息道。 赵康平却仰头看了看天,背着双手,平和地看着王大将军笑道: “翦,不急,咱们再等等。” 看到国师自信的模样,王翦心中又忍不住一叹。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站在营地前的二人就看到一个士卒匆匆骑马赶来,一赶到近前就激动地翻身下马抱拳高声禀报道: “禀告国师,禀告大将军!大梁城门打开了,魏王增携带着自己的王后、太子和百官亲赴大梁城外欲要见国师!” “什么?果真?” 正在沮丧的王翦一听这话,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待到士卒又禀报了一遍后,他才忍不住兴奋地看着国师直搓双手,哈哈大笑道: “国师!您真是了事如神啊!一战打两役!一战打两役!赵国亡了,哈哈哈哈哈,魏王增竟然也真的投降了!” 老赵心中本就有数,但等真的听到尘埃落地的话语后,心神也算是彻底送了,对着喜悦的王翦笑着道: “走吧,翦,我们一同去大梁门前与魏王增见面。” “对对!国师请,国师请。” 王翦护送着国师前去骑马。 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魏王增携带百官亲赴大梁门外预备向秦军投降的事情也如一阵呼啸的夜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营地。 天色已经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了,大梁城楼上的火把随着夏风的吹拂,变得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 火苗的摆动恰恰对应了如今魏王增的心情,当魏王增站在百官们面前,焦灼地紧促双眉盯着秦军营地的方向看时,瞧见前方的黑漆漆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亮光,瞧清楚领头之人是个发须斑白的儒雅老者,他就明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康平了,这位享誉天下的七国国师,刚刚带领着秦军覆灭了赵国,转而又来灭他的魏国了。 直至一队人骑着骏马赶到他近前,纷纷翻身下马后,魏王增才压下心中的巨痛,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魏增拜见康平国师。” 老赵见状也立刻快步上前将魏王增搀扶起来,借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了这位壮年魏王一眼,瞧见魏增脸上的浓浓疲惫,遂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君上可是想清楚了?” 魏王增神情复杂的看了赵康平一眼,又将目光在其两侧所站立的一群秦将脸上一一扫过,随后退了两步,从妻子手中一手接过红玉国玺,一手接过金色虎符,将国玺和虎符高举,随后哑着嗓子、含泪俯身拜道: “魏昭王魏遫之孙、魏安釐王魏圉之子、魏国第七位国君魏增今日携王后、太子与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外,愿意向秦军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望秦王嬴政今后能对我魏王室网开一面,善待魏人,魏增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待到魏王增哽咽的话音彻底落下后,除了站在他身边的王后和太子没有动之外,身后的文武百官与站在城楼之上的魏人士卒们也纷纷下跪,齐声哽咽高呼道: “魏王国愿意撤国为郡,并入秦王国的版图内,希望秦王能够对魏人网开一面,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漆黑的夜幕之下,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水汽,百官、士卒们的大声宣告声音顺着湿润的空气钻入了大梁城内家家户户庶民的耳朵里。 庶民们也都纷纷走出家门,望着城楼的方向,默然不语。 …… 【秦王政九年,七月,魏王增素服衔璧,率王后、太子、群臣诣大梁郭门,惶惶顿首以降秦师。旌旗委地,社稷失芒,魏国遂亡。自是三晋旧疆,尽为秦土,函谷东指,天下莫敌。】《秦史魏世家》 第260章 大军回朝:【秦王政十年】 七月流火,白日永昼。 随着魏国宣布灭亡,依附魏国生存的小小卫国也彻底没了生路。 当今卫国的国君乃是已逝魏王然的女婿,魏王增的亲姑父卫元君。 七月下旬,卫元君也带着卫人们向抵达都城的秦军无条件投降,自此所有魏人和卫人在这个漫长的炎热盛夏中全部变成了新秦人。 灼灼的暑热之中,身着一袭藏蓝色夏袍的赵康平背着双手缓步走在大梁城郊蜿蜒的黄土路上,在头顶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一望无际的平坦田野之中,无数魏人庶民们毫无亡国的失望,反而全都乐呵呵、热火朝天忙着弯腰在田地中收割成熟的庄稼,今年是个丰收的年份。 老赵瞧见庶民们高兴的喜悦模样,也被感染的显出了笑容,环顾四周,瞧着两千多年前的故乡,很是感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一百多年前,堵在东边压得弱小秦国险些喘不过来气的强大的晋国一夕之间分化为韩、赵、魏,三家分晋彻底掀开了战国时代的序幕,而如今韩、赵、魏又尽归于秦,风水轮流转,三晋的灭亡已经标志着六国灭亡了一半,距离乱世彻底终结、天下一统的时间真的不剩几年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莫大喜悦顺着脚下的土地如一阵热流般快速传遍赵康平的四肢百骸,他在为丰收而喜悦,为秦国变得更加强大而高兴。 同一时刻,在一千两百多里地外的秦都咸阳城内,章台宫中的吉金冰鉴内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凉气。 头戴通天冠,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跪坐在内殿的漆案旁快速阅读完王翦从大梁送回来的信件后,狭长的凤目之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喜色,立刻从坐席上起身,捏着信封就兴冲冲地往甘泉宫内而去。 凉爽的太后寝宫之中,穿着一身凤袍的赵岚正拿着一个大号逗猫棒逗弄着自己刚刚出生半年的长孙女嬴阴蔓。 小女娃长得非常水灵,从头到脚都穿得粉嫩嫩的,正躺在婴儿车内用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大母手中的逗猫棒看,每当颜色艳丽的小球球到她面前了,小公主都会兴奋地咿咿呀呀努力抬手往前抓。 祖孙俩长得眉眼之间很是相似,玩的非常愉快。 当嬴政急匆匆赶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母后正抱着自己长女亲昵的亲着小女娃肉乎乎的小脸蛋。 他忙捏着手中的信封快步上前喜悦道: “母后,母后,您快看看这封信!哈哈哈哈,一战打两役!一战打两役!姥爷和王翦领着三十五万大军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将整个三晋都纳到我秦国的版图之中了!” 安宁祥和的内殿之中突然响起的高兴男声引得祖孙俩都纷纷侧头望去。 赵岚刚听到儿子的愉悦笑声就跟着笑了出来,等看到自己儿子像是一阵风般拿着信封冲到自己面前后,赵岚忙将怀中的孙女重新放回了婴儿车内,抬手接过信封将里面的信纸给抽了出来,仔细地阅读着一列列墨字。 躺在婴儿车内的嬴阴蔓瞧见自己英俊的父王也立刻伸出小短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父王“咿咿呀呀”地奶声奶气叫喊。 心中高兴的秦王政遂弯腰小心翼翼将软乎乎的女儿从婴儿车内抱了出来,边左右晃悠着女儿逗小奶娃咯咯咯笑,边在心中琢磨着等到冬日里大军返程后该如何奖励一群功臣们了。 待赵岚从头到尾将信件阅读完后,也高兴地畅快笑了起来,对着自己儿子打趣道: “政,这还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啊!等到大军回朝后,你可要从私库中出一笔钱,好好犒赏三军了!” “哈哈哈哈,母后说的是!” 秦王政愉快地笑着颔首,转而又抱着怀里吃小手的闺女,对着自己母亲感慨道: “母后,儿臣觉得在此次覆灭三晋的战事中,姥爷出的力气可真是不小!虽然姥爷未曾参与指挥征战,但最后能够顺利拿下新郑、邯郸与大梁,这三个难啃的王都,姥爷着实是功不可没!” “王翦在信上写,在邯郸城门前,姥爷只是对着上方的守城士卒们说了一句话,就让士卒们高兴地下来打开城门,迎姥爷入城了!别说王翦不敢相信了,连儿臣都有些吃惊!” “您帮儿臣好好劝劝姥爷,姥爷如此大才,这般早就在朝堂上退休实在是太可惜了!” 赵岚听到儿子惋惜的慨叹,不由有些好笑地抬头对着自己儿子道: “政,你可放过你姥爷吧,你姥爷现在都六十多岁了,早就到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如果不是此番覆灭三晋的战事太重要了,需要给其余诸国的庶民们打个样,你姥姥他们根本都不能放心让你姥爷开车去随军。” “你姥爷想退休就让他退休,好好歇歇在府中修养吧。再者,母后觉得这两年秦军一直在东出打仗,既然三晋已灭,等到此番大军回朝后,合该让秦军们好好调整一段时间了,灭楚、灭燕、灭齐的战事可以往后稍延几年。” “毕竟贪多嚼不烂,三晋的版图一下子并到秦国,总归得让三晋的人慢慢适应新秦人的生活,等到完全将这三国故地上的庶民给同化了,你再挥兵布局,慢慢覆灭剩下三国也不迟。” 听到母后的建议,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笑着颔首道: “母后说的是,您说的提议,姥爷其实也在信件上给儿臣提了。” “眼下秦军能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彻底拿下三晋本就已经远超孩儿的期望了,楚国、燕国、齐国,离秦国都远,燕国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楚国、齐国的实力还是不可小觑的,孩儿不会急功近利的,以后是时间与楚启、燕喜、齐建耗!” 瞧着年轻的大王意气风发的自信模样,作为母亲的赵岚眼中也尽是自豪,她眼中含笑地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信纸,看着上方记载的一列列墨字,不禁默默在心中感慨:[今生覆灭六国的时间点真是提前了数年,想来等完全拿下六国后,政也不过三十岁刚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呢……] “大母,大母!” 原本在偏殿午睡的扶苏,一睡醒就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唤着自己祖母,跑来了内殿。 “扶苏。” 正睡得小脑袋瓜晕乎乎、腿脚发软、踉踉跄跄地在木地板上走着路的小家伙,习惯性闭眼打着哈欠想要往大母怀里扑,头顶之上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严肃男声,小扶苏不禁一呆,下意识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仰头一看,就瞧见了高大俊朗的父王正抱着半岁大的妹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胎发黑黝黝、穿得粉粉嫩嫩的妹妹也在努力地转过小脑袋,对着他咿咿呀呀地叫。 本来还想要对着大母撒娇的小扶苏像是小奶猫撞上了大猛虎一样,立刻条件反射“唰”地一下站直小身子,抬起两只小手对着自己父王恭恭敬敬地俯身拜道: “孩儿拜见父王。” “嗯,起身吧。” “扶苏,今日你在你大母这里学了什么?” 听到父亲两年如一日的提问话语,扶苏立刻奶声奶气地仰头回答道: “回父王的话,孩儿上午在甘泉宫的书房里跟着大母学习了十个大篆,还复习了昨日学会的大篆,背会了乘法口诀表,现在已经整整认识一百三十个字了。” 嬴政闻言,两条斜飞入鬓的浓黑剑眉不由微微蹙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刚开蒙时学习认字的速度可是很快的,扶苏怎么学的这么慢?难道是姥爷出去打仗这大半年,扶苏没有老师管教,在学习一道上懈怠了? 瞧见自己儿子那模样,赵岚就知道自己儿子心中在想什么了,她有些好笑又有点无语,怎么能够拿学神的要求去规训学霸呢? 政整日拿扶苏同幼时的自己对标,把好好一个小孩儿给管的看见亲爹就发怵,瞧见孙儿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父王等表扬,而自己的儿子却蹙着眉头有些纠结,半天都不开口,孙儿的灿烂笑容肉眼可见的就变得淡了些。 赵岚遂轻咳两声赶在自己儿子开口说话之前,伸出双臂将快满两岁的孙儿搂到怀里,用两只素手揉着孙儿肉乎乎的小圆脸,喜悦地笑着夸奖道: “政,你瞧扶苏多聪明!还不到两周岁呢!就认识了这么多字,还能流利地背诵九九乘法表了,和你小时候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真真是虎父生虎子,简直是太厉害了!” “大母谬赞扶苏了,扶苏也没有很厉害啦~”听到大母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夸奖,扶苏瞬间羞涩的小圆脸红扑扑的,同时还不忘将亮晶晶又看向了自己高大的父亲,满脸都写着想要让父王也夸奖他的意思。 嬴政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在学业上慢过一拍,虽然他觉得自己儿子学的速度实在是有些慢啦,他依稀记得自己这么大时已经跟着李斯他们学习七国语言了,母后实在是太过溺爱扶苏了,竟然还说扶苏学的好?虽然很想要纠正母亲不恰当的虚假评价,但看着母后高兴的样子,儿子欣喜的模样,他也不想在此刻破坏祖孙俩愉快的心情,遂昧着良心点头夸奖道: “嗯,扶苏学的还不错,不要懈怠,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乃是寡人的长子,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眼巴巴盯着父王望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父王夸奖的小扶苏双目立刻亮的恍若繁星,虽然父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根本就不像大母夸奖他时那般感情浓烈,可是有夸奖已经很让小家伙欣喜了。 身穿着一件丝绸小袍子的小家伙忙从自己大母怀中站直身子,满眼孺慕地对着自己父王俯身道:“谢父王夸赞孩儿,孩儿会更加努力读书的。” “嗯。” “啊呀~~~” 被父王高高抱在怀里的小阴蔓瞧见哥哥离她近了,不由努力往下方伸小短手,想要去摸哥哥的黑发。 扶苏瞧见妹妹的动作,也抬起小手凤目弯弯地与妹妹的小手握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兄妹俩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小阴蔓的母亲是来自燕国的贵女。 赵岚见状遂对着站在一旁的花笑道: “花,外面不太热了,你推着婴儿车带着长公子与大公主到外面花园里转转吧。” 花听到这话,立刻明白太后娘娘这是想要与君上说私密话里,赶忙俯身道里一句“诺”,几步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君上怀中的大公主接过放进婴儿车里,而后推着婴儿车,领着欢呼雀跃的长公子出内殿了。 待孙儿和孙女都出去后,赵岚遂招呼着自己儿子在身旁的坐席上坐下,拎起案几上的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推过去后,就看着自己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眼下三晋都已经被秦军覆灭了,你准备如何处理姬清呢?” “虽然两年前的事情是韩系臣子们带头闹出来的,但是姬清本人也被夏太后蒙在鼓里,她经历了那场政变风波后,对她自己伤害也挺大的。” “你们又不会圆房,不如找个机会早早把她放出去吧。” 乍然听到母亲提及了一个险些都快要被自己忘记的女子,嬴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低头端着手中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思忖片刻后才看着自己母亲道: “嗯,母后,儿臣记下这事儿了。” “不久前,儿臣刚在城郊圈了一处方圆六十里的土地,取名为‘韩郑县’,专门用来安置从韩国迁到咸阳的所有贵族富户们。” “韩郑县内又分了两个亭,二十个里,其中最富裕的一个里叫做‘韩阳里’,里面迁移的都是新郑的王国贵族们。” “韩安现在带着残余的韩王室成员们都已经在韩阳里扎根住下了,儿臣会尽快安排姬清假死出宫,送她去韩阳里与她的亲人们团聚的。” “虽然那场宫变非她所愿,但终究与她也扯不上关系,等她离开王宫后,儿臣不会再像以往打算的那般,特意为她安排后路了,以后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看她自己的努力了。”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理解地点头笑道:“善!这已经是不错的安排了。” “若是当初夏太后和长安君没有想不开的造反,想来姬清现在早已经假死出宫到学宫中学习了,虽然眼下被耽搁了两年,但还好以后也算是有自由的出路了。” 听到母亲发自真心的的感叹,嬴政又默默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没有再吭声。 …… 秦王后宫之中,宫殿重重,有一处院落内栽满青竹的清幽宫殿,名为青竹宫。 此乃,姬清嫁入秦王室后的住所。 自从两年前,大王离宫到雍城旧都加冠,而在大后方的夏太后与长安君发动政变,妄图造反的事情发生后,这片清幽的宫殿就变得恍如冷宫一样,不仅鲜少有夫人愿意来这边欣赏风景,甚至宫人们匆匆路过这里时,都生怕被里面的晦气给沾上一样,忙不迭的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夕阳西下,身穿着一件绿色华服的姬清独自一人跪坐在窗前的坐席上,神情冰冷的看着外面随风摆动的婆娑竹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孤寂感。 自从姑祖母,姑母和嫡亲表弟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宫变之日后,她在后宫之中彻底失去依仗不说,反而还受了牵连,成为了这宫中的透明人,再也没有见过嬴政一眼。 一晃眼都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当日炸塌的甘泉宫也早就修缮如新,宫中早无韩系宫妃们的势力了,完全封闭在青竹宫内的姬清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势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日日枯坐在自己的宫殿内,只能通过看窗外的竹林来感受活着的感觉。 暮色降临,天色擦黑之际,姬清在几个宫人的伺候之下,草草用过晚膳正准备沐浴上床休息,却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衣、匆匆赶来的章台宫宫人。 “奴等拜见清夫人。” 领头的宦者捧着一个木托盘,声音尖细的带着余下几个宫人对她俯身行礼。 瞧见宦者手中木托盘上摆放的一个白瓷酒盅与白瓷酒壶,姬清本蹙到一起的柳叶眉不由慢慢舒展开了,神情冷淡地勾唇讥讽道: “我原以为这杯鸩酒嬴政早就要派人给我送来了,没想到这杯酒一拖就拖了快两年。” “呵端过来吧,本公主早喝早解脱。” 听到面前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夫人对君上的冷嘲声,低着头的黑衣宦者们像是耳聋了般,一丝异样表情都没有,直接垂首迈着小碎步,默默无声地将手中的木托盘送到了清夫人面前。 姬清看着瓷杯内的盛着的发红酒水,竟是这宫中嫌少的葡萄美酒,遂直接抬起右手,拿起托盘中的白瓷杯,仰脖将杯中的美酒一口饮尽,瓷杯落地碎成瓷片,她也闭眼流泪,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坐席上。 旁观的宫女们见状立刻吓得脸色惨白地扑通一声跪地。 随着一声声“清夫人去了”的喊声,仅仅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住在后宫的诸位夫人,美人、八子、七子们就听到青竹宫那位终于忍耐不下去冷宫一样的孤寂生活,从而饮鸩酒自尽的消息。 一众宫妃们都不禁摇头感慨了一声,真心觉得这位命实在是太不好了,生的高贵,死的潦草,硬生生将一条康庄大道给走绝了。 身为君上的亲表妹,入宫时间又那般早,若是能早些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就能和生下长公子的蔷夫人同起同坐了,唉,真是同人不同命,终究是被夏太后和长安君的政变给拖累了,以至于年纪轻轻、悄无声息的就死了,连场葬礼都没有,只用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就被宫人们给连夜抬出宫了,真是可怜。 偌大的后宫之中,有人感慨,有人唏嘘,有人单纯看戏,而蔷薇宫中,作为和姬清一前一后入宫的芈蔷对于姬清悄无声息自尽的消息反应是最复杂的。 佳人已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沉默片刻后,才对着自己心腹宫女低声吩咐道: “唉,她也是可怜,等这件事情结束后,过些日子派人去青竹宫那边简单吊唁一下吧,若是清夫人留下了什么遗物能帮忙的话,就一并替她处理了吧。” 心腹宫女忙俯身道了声:“诺,奴婢记下了。” …… 漆黑的夜色之中,头痛欲裂的姬清悠悠转醒,入眼就看到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没想到咚的一下就撞在了薄薄的木板上。 额头磕痛的感觉、四周硬硬的木板,以及身下晃动的颠簸感,令姬清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脊背发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嬴政就对我恨之入骨如?竟然根本没有想要用一被鸩酒直接将我杀死,而是想要把我锁进棺材里生生活埋了?] [我现在就被马车运着去埋葬吗?] 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的姬清瞬间如疯了一样,疯狂的用手拍打着四周的木板,哭着喊道: “放我出去!快放本公主出去!” 她能接受任何立刻死亡的方式,但是决不能承受被活埋的痛苦死法,只要一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赶着马车将棺材往城郊里送的宫人们,一听到车厢内传出来的动静,也不禁惊了一跳,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这般快的就清醒了。 但眼下还没有驶出咸阳城,宫人们自然是不敢出声回答,也不敢放人的,而是用鞭子抽打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马车的速度,赶到城门前让守城的兵卒查看了令牌后,不顾士卒们诧异的目光直接一个转弯急速拉着一口棺材往韩郑县的方向奔去。 在巨大的惊吓之下,姬清早就没有力气了,她咬着下唇不死心地用双手、双脚在棺材之中又是踢、又是拍的,足足喊了一刻钟的时间,喊的声音都有一些沙哑了,却发现外面的赶车的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打开棺材的意思,反而身下传来的感觉更加颠簸了。 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可能再被人放出来后,姬清泪汪汪的双眼瞬间就变得死寂一片,像是认命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木之中,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若是她能冷静仔细摩挲一下,就能够发现棺木中存在的几个小小的通风洞,可惜惊慌失措的姬清满心满眼都是绝望,根本没有向四周探索的心。 浓郁的黑暗之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哭累了的姬清恍恍惚惚感觉身下的剧烈颠簸感突然没有了,而她躺着的棺材也像是被人给抬起来了,她不由自嘲又讽刺地冷笑道: “这是到了要活埋我的地方了呵嬴政,你的心可真狠啊” …… 深夜之中,已经变成韩阳里庶民的韩安看着突然到访的秦王宫宦者,不由一愣。 看到几个黑衣宦者二话没说,直接抬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材就冲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韩安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嘴唇颤抖,满脸惶恐地看着那口棺材,下意识就想要让老仆人快些去将住在不远处的张平给喊来,甚至绝望的想: [难道秦王嬴政这是反悔了?刚刚吞并三晋的土地,就想要把他这个迁移到咸阳的前韩王给杀了] 看到韩安脸上的惶恐模样,黑衣宦者们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当着这个前韩王的面弯腰将摆放在地上的棺材给打开了。 原以为自己要被黄土给生生活埋了的姬清突然看到上方无论她怎么用力推都推不开的棺材板竟然被人从外面给掀开了,皎洁的月光与璀璨的星光瞬间如流水般从上到下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愣,身体快过脑子,赶忙抬手抹掉脸上汹涌的泪水慌里慌张地从棺材之中坐起来后,竟然隔着朦胧的泪光,在明亮的月光之下,看到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清儿!” 深更半夜里,韩安看到自己坐在棺材中的女儿也愣了,惊得失声喊了出来。 “父王!” 姬清瞬间挣扎着扶着棺材想要爬出去。 韩安也忙手脚并用的前去搀扶。 等许久未见的父女俩泪眼汪汪地相互对视,双手握在一起失声痛哭。 “父王,清儿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韩安也摸着女儿凌乱的发丝,又是哭又是笑的。 瞧着面前激动的父女俩,领头的黑衣宦者遂对着姬清俯身低声道: “清公主,君上有令,说遵守了之前与您的承诺,在时机成熟之后,会安排您出宫,眼下您恢复了自由,可也要明白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姬清这个人了。” “您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那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君上不会再对您有任何的关注了。” 听到宦者的话,韩安瞬间可惜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以为是女儿被整个韩王室给拖累了大好的前程。 姬清的一双泪眼也惊得微微瞪大,算是彻底弄明白这一切了,想起来时她在心中对嬴政的满腔愤恨,不由有些脸红,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抹天大的喜悦。 她伸手擦掉眼泪,站直身子对着秦王宫的方向俯身拜道: “清多谢君上开恩,以后必然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在咸阳的新生活。” 黑衣宦者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度对着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女子俯了俯身,转瞬又将摆在黄土地上的棺材给抬起来放到马车上拉着就赶车走了。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是宫里的清夫人去世了,君上念着其表妹的身份,特意让人将棺材抬到她的父亲面前见了最后一面,再进行安葬,都不禁唏嘘一叹。 院子之中,短短两年之间就经历了人生骤变的韩安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泪眼,忍不住悲伤地抹眼泪道: “唉,清儿,都怪父,阿父没用,竟然连累的你也被秦王给赶出宫了。” 姬清不知道该如何对父亲说,她根本就没有与嬴政圆房的事情,瞧着父亲现在苍老的疲惫模样,她边扶着父亲往屋子内走,边笑道: “阿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生还长,以后女儿就在您身边陪着您了。” “唉……” 瞧着闺女显然不想多说的样子,韩安也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约莫一刻多钟后,等姬清在一件简陋的屋子内安顿下,推开小小的木窗感受着从旷野之中吹来的温热夏风,瞧见夜空中的皎洁明月,虽然未来的生活肯定要艰难许多,但她却丝毫都没有怯意,反而露出了一个特别轻松的愉悦笑容。 能够再次与活生生的家人重逢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四四方方的清竹宫于它而言是一座痛苦的富贵牢笼。 她每在那里住一天就会梦见一次姑祖母、姑母惨死在爆|炸|弹之下的惨样。 自此后,世上再无姬清了,化名为韩清的年轻女子对着木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新生的味道,如旷野上的清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她却却能用言语清楚地描述出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万分轻松的愉悦、踏实感。 ……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飘落,树冠上的茂密绿荫渐渐变得枯黄。 咸阳入秋了。 八月中秋过后,过完两周岁生辰的扶苏在知道出外打仗许多天的太姥爷终于快要回来了,忍不住每次到了甘泉宫中都会满眼期待地对着自己祖母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大母,大母,太姥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咸阳啊?” 赵岚也惦记着自己的父亲,一看到孙儿那迫切的小模样,就强忍着笑意回答道:“快了,快了。” 等扶苏连着听了十多个“快了”的回答,树冠上的黄叶已经被萧瑟的秋风给一片片地吹落在了地上秦王政九年走到了尽头。 咸阳瑞雪初降之时,秦人们迎来了秦王政十年。 冬日岁首,在外面征战了大半年的大军总算是得胜归朝了,喜得秦王政亲自带着长公子扶苏与文武百官出咸阳城三十里地迎接。 整个秦都,喜上加喜,全城人高兴热闹的像是三月阳春一般。 待在自己父王王驾上的小扶苏,不时跑到车门边,惦着小脑袋扶着蒙毅的肩膀往远处眺望,而坐在车厢中的秦王政则拿着一本书静静地坐在车窗前翻阅着。 “父王,父王,孩儿看到大军了瞧见太姥爷的黑色铁兽啦!” 儿子惊喜的小奶音乍然在耳畔处响起,嬴政立刻将手中的书籍合上,挪步到车厢边时,也看到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卒。 站在车厢旁的蒙毅也欣喜地对着车厢中的大王,俯身道: “君上,真的是大军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毅,快把扶苏给抱下去!” “诺!” 自从三十五万大军进入函谷关后,就陆陆续续地被各自的副将给带走回各郡了。 跟着赵康平、王翦等人返回咸阳的,也不过是驻扎在都城的三万精锐。 一场雪下过后,城郊的野地上尽是一片白茫茫。 开着越野车领着三万大军回城的赵康平远远看到前方出现的熟悉车架,瞧见正坐在蒙毅的肩膀上冲他热情挥舞小手的曾外孙,以及蒙毅身旁,个子更加高大、身穿一袭黑袍的外孙后,眼中的笑意也像是平静水面上的涟漪般层层荡漾开了。 “太姥爷!” “太姥爷!” 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高高坐在蒙毅肩膀上的小扶苏一看到自己太姥爷从黑色铁兽中下来了,立马扯着小嫩嗓子高兴地大声叫了起来。 嬴政也立刻领着身后的百官们,迫不及待地踩着白皑皑的积雪快步迎了上去。 “老臣拜见君上。” “臣等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哈哈,国师和众将军们都是我秦国开疆扩土的大功臣,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嬴政一手将自己姥爷扶起,一手将大将军王翦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完自己姥爷精气神看着还算不错后,揪了许久的心瞬间就落地了,瞧着自己姥爷的双眼也变得笑意更浓了。 跟随在身后的百官们这时也都跟了上来,对着国师俯身道:“拜见国师。” 赵康平将视线从自己激动的弟子们上一一扫过,而后对着众同僚们俯身回了一礼后,就笑着接过了扑到他怀里的小曾外孙。 自从一岁开蒙后,小扶苏在国师府一待就待了小半年,日日与自己太姥爷相见,早就积累了深厚的情谊。 本就重情的小家伙,一看到自己大半年未见的太姥爷终于回到都城了,立刻搂着自己太姥爷的脖子,用光滑的小脸蛋亲昵地蹭着自己太姥爷的侧脸,奶声奶气地高兴道: “太姥爷!您终于回来啦!自从您去关外打仗后,扶苏就跟着大母在甘泉宫中学认字,我现在已经学会整整两百个大篆了!” “哈哈哈哈哈哈,是吗?长公子可真厉害啊!” 赵康平闻言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毫不吝啬地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夸奖,把扶苏粉扑扑的小圆脸直接给激动成红扑扑了。 嬴政站在一旁也俊颜含笑地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小。 这三人之间丝毫不遮掩的浓郁亲情不禁让身后的百官们再一次在心中感慨:[国师府真是圣眷隆厚啊,瞧瞧长公子对国师喜爱的模样,看着就像是曾祖父与嫡亲曾孙一样,纵使是孝文王与庄襄王在世,怕是也不会有如此深厚的祖孙情了。] 赵康平摸了摸曾外孙的小手,感觉微微有些凉,遂对着自己笑容一直未散的外孙笑道: “老臣感谢君上出城迎接大军,幸得君上隆恩庇护,大军能够得胜归朝,不如请君上和长公子先上臣的车,野外天冷,回城再庆贺胜战也不迟。” 从自己姥爷的话语中,年轻的大王听到了浓浓的关怀,本就弯的凤目笑得更像两道弯月了,只见大王愉悦地抚掌道了声“彩”,就带着自己幼小的儿子,进入了国师的黑色铁兽里。 黑色的越野车碾压着白皑皑的积雪,带领着身后的文武百官与三万精气神十足的大军一路高兴地往都城的方向驶去。 纷纷扬扬的瑞雪再度打着璇儿从天空之上飘落,预示着刚刚拉开序幕的秦王政十年真的是一个好年。《 》 260-270 第261章 毕业典礼:【秦王政十一年,冬岁首】 冬去春来,彻底从朝堂上退下来的赵康平也开始了在府内含饴弄孙的悠闲生活,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开着车带着两岁半的小扶苏去城郊学宫内到处转一转,再将空间书房内的书陆陆续续用大篆翻译出来,将其送到图书馆里,等待着有缘人翻阅。 自从秦王政二年举办的第一届科举考试在夏季顺利结束后,到秦王政四年的第二届科举考试举办时,一切考试流程就变得更加正规了,考试时间也从夏季正式改到了九月岁末的深秋。 从秦王政二年一直到今岁的秦王政十年,八年时间,每隔两年举办一次的科举考试已经足足办了四届了。 今岁又是科举年。 自秦王政二年起,从第三届大学毕业生开始学宫积累的大学毕业生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千六百余人,有近三千人都参加了两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四届科举考试举办下来,总共为秦国选拔出来了六百五十三名优秀的甲员,男女甲员录取比例为2:1,贵族子弟与寒门子弟的录取比例约为5:1。 六百五十三位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女在八年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奔赴秦国诸郡各乡邑从基层小吏开始做起,一级一级磨练自己的从政路。 而除了五分之一的毕业生通过科举考试顺利从政了以外,剩余的五分之四的毕业生有的选择跟着学宫中的老师继续学习,慢慢的通过考核留在了学宫内任职当助教了,有的选择去各地的国企场坊内竞聘上岗担任管理人员了,也有不死心、家族富裕、不差钱的毕业生不放弃地搏了一届又一届科举考试。 盛夏炎炎的六月里。 大秦学宫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槐树的绿荫繁茂。 茂密的绿叶之下,大学部图书馆前的巨大广场之上一排排地摆放了近千张坐席,坐席之上跪坐满了大、中、小毕业学生以及学宫之中的百家老师们。 难得空闲下来的秦王政今日也微服私访,穿着一袭月牙白的长袍,低调的带着自己母后和长子、长女出宫了,此刻正同姥姥、太姥爷、太姥姥、非师兄一起跪坐在广场的坐席上,眼睛含笑的看着站在上首高台之上高声宣读毕业寄语的姥爷。 六十多岁的老赵今日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喜庆长袍,右手中举着一个蓝白两色的大喇叭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大、中、小毕业生们气质儒雅、神情和蔼地笑道: “众位同学们,今日学宫槐荫蔽日,青衿满庭,值此三晋之地尽数归秦,天下将定未定的欣喜之际,恭喜在场的诸位迎来了属于你们的毕业典礼!” “你们是大秦学宫开始正式招生后的第十届毕业生,也是秦国未来新一茬长成的国中栋梁!” “众位学子之中有的是刚刚结束四年小学生涯的小同学,有的是刚刚结束两年中学生涯的中同学,还有三百九十九名大同学是在学宫内辛辛苦苦送走十年寒暑,才终于在今岁看到大学毕业曙光的人!” “日日勤学苦读!不辜负一日光阴方才等到了今日!你们都是好样的!请大家先给自己热烈鼓个掌来告慰过往为了梦想而勤勉苦读的自己!” 激昂浑厚的男声刚刚落下,下方瞬间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鼓掌欢呼声。 穿着一身粉白色衣裙正坐在父王大腿上左盼右顾的小阴蔓刚刚一岁半,瞧着盘腿坐在大母身边的长兄小圆脸红扑扑的激动鼓掌,粉雕玉琢、白嫩可爱的小公主也杏眼弯弯地咯咯咯笑着拍打着胖乎乎的小手。 嬴政也凤眼弯弯地拍着骨节分明的两个漂亮大手。 赵岚边听着上方父亲的激情发言,边鼓着掌环顾四周,瞧见周围一个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双眼之中甚是明亮璀璨,心气十足,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毕业生活的憧憬,她也忍不住嘴角带笑,恍惚间似乎也重回了上辈子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 两辈子的光阴一晃而过,时间真的是经不起数啊…… “去岁是收获的一年也是硕果累累的一年,天下局势风云骤变,秦国挥军东出一战打两役,彻底拿下了三晋之地!这说明秦扫六合、天下一统的时间点离我们更近了,这个纷争了几百年的乱世也快要彻底结束了!” “第十届毕业的同学们,恭喜你们迎来了一个能够大展宏图的好时候,作为学宫祭酒,在毕业前夕,老夫只有一席话想要送给诸位。” “人生路漫漫,韶华易逝,青春一去不回头,即将离开学宫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大同学、中同学、小同学们,留在学宫内继续往上攻读的人,你们将迎来难度更高的学习生活,立刻学宫的孩子们,未来等待你们的也将是一种全新的、极其富有挑战力的社会生活。” “孩子们,等到你们踏入社会之后,你们或许会经历诸多不平的事情,看到许多不公的事情,见识过数不清的与你们在学宫内接受的教育理念完全相违背的事情。” “你们或许会迷茫、或许与怨忿、或许会不解,为何真实的社会生活竟然和老师们口中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还会经历许多付出了却迎不来回报,努力了却等不到收获的失意之事。” “真实的社会生活与你们在学宫中幻想的生活简直大相径庭,可是亲爱的同学们,不要气馁,真实的社会生活有鲜花掌声也有荆棘密林,老夫希望你们在毕业走出学宫后,能够牢记自己在学宫内学到的诸多教诲,立志做一个让自己尊重自己、不违背本心的人!” “从法、从儒、从政者希望你们为官后,能秉法立身,既要积极践行昔日商君曾言的‘法令者,民之命而治之本也’的教诲!也要牢固遵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价值观!立志做一个好官!做一个能让庶民生活变得更好!能让大秦变得更加光辉灿烂的好官!” “从农者希望你们既能提笔写文章,又能弯腰做农耕,身着长袍曲裾去能肩扛耒耜不脱离田地,要在实践中学,在实践中做,切切实实与无数农户站在一起,科研、实践两手抓,为努力提高秦国粮食产量从而贡献一份自己宝贵的力量!” “从军者,希望你们能够严守军功爵制,征战沙场时勇往直前,大战胜利后能对主动投降的俘虏们保有一丝仁心,不慎大战失败后也不要气馁,积极总结失败经验,吸取教训,确保下次战役不再犯!” “其余诸位从墨、从商、从道、从名、从杂、从阴阳、从纵横、从文的众同学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将自己的所思所学多多用于自己的生产生活中去,努力将自己热爱的学派发扬光大,将理论结合实践,再用实践完善理论,努力推动大秦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为后世子孙留下更多灿烂的思想结晶!”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老夫在此衷心祝愿众位同学们毕业后前程似锦,所思皆所愿,所愿皆所成。” 盛夏午后的太阳光金光灿灿,略微有些刺眼。 当赵康平握着喇叭激情澎湃地说完这番长长的毕业寄语后,遂放下大喇叭,抬起双手对着下方近千人深深俯身作了个揖。 下首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近千名人也都纷纷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地对着上首俯身拜道: “多谢国师!” “多谢国师!” 一声声喜悦的道谢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阵阵极高的音浪。 安锦秀眉眼温柔边拍着手边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老赵。 嬴政边抱着啪啪啪鼓掌的长女也俊颜含笑地看着自己优秀卓越的姥爷。 虚岁三岁的小扶苏边兴高采烈地仰头和自己身旁的大母说话,边激动的伸着小手指着上首的太姥爷,小嘴巴开开合合,凤目弯弯的,说出来的话语全被阵阵欢呼的音浪给掩盖住了。 年迈的安爱学和王季妞也都坐在坐席上乐呵呵地鼓掌笑。 身着一袭绿色长袍的张良站在自己老师韩非身旁,瞧见老师不是望向微服私访的秦王和秦太后的方向,却不能确定老师究竟是在看谁。 他现在不仅要跟着自己老师学习,还要在学宫从小学读起。 他是第一次参加学宫的毕业典礼,听说这是相隔八年后,国师再次登台发表毕业寄语,张良听得心中慷慨激昂,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响“从政者那段寄语”。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法学院的大学毕业生。 刘季边咧嘴笑着鼓掌欢呼,边对着身旁两侧的卢绾和萧何挤眉弄眼的。 二人看到刘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 他们仨都是秦王政元年的秋季入学的,十年读书,按理来说应该是到明年六月份才毕业的,可是,刘季机灵啊,一想秦王政十年既是整数年,又是科举年,比秦王政十一年要好,说不准会有盛大的毕业典礼呢。 故而三人之中最惫懒的刘季拉着卢绾和萧何用三年时间学完了四年的大学课程,故而今岁提前一年跳级毕业才赶上了这般精彩的国师发言,以及三个月后第五届的科举考试。 挨着大学部乃是中学部的毕业生们。 在秦王政四年秋,顺利通过入学考试,考入学宫内的吕泽、吕释之兄弟俩,以及追随着自己刘大哥千里迢迢从沛县赶来咸阳考试入学的樊哙,全都生的人高马大的,咧嘴笑着欢呼鼓掌。 中学部旁边乃是小学部。 小学部的毕业生整体上都比中学部、大学部的毕业生们矮了许多。 站在最前面的学子往往是一届之中最优秀的学子。 今岁小学部杠把子的毕业生乃是一位生的端庄秀丽、眉眼坚毅的小少女。 十岁的吕雉作为第十届最优秀的小学毕业生压过一众男男女女与几位师长站在一起,眼睛发亮的看着上首的国师,再有六年,再有六年,她必将会成为一代优秀的女政治家。 小姑娘是这么相信的,也是这么认为的,为此日日勤学苦读,为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相梦想天天奋力进取着。 群山之间,红彤彤的落日慢慢西坠,金红的日光渐渐消失了,皎洁的月光也慢慢亮堂起来了。 几场瓢泼大雪似的暴雨过去后,漫长的盛夏就结束了。 秋风习习,一场秋雨一场寒。 秦王政九年的深秋岁末,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高”的小公子。秦都咸阳也举办了第五届科举考试,参加科举的学子应届生与往届生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人。 秋尽冬来。 秦王政十一年岁首刚刚到来,第五届科举考试就放榜了。 雪花纷飞的时候,三岁出头的扶苏和虚岁两岁的妹妹阴蔓被大母开着车从宫内带到国师府玩了。 兄妹俩一手端个小碟子,拿着一个勺子挖着软糯香甜的烤红薯吃。 赵岚和自己的长辈们坐在后院大厅里边笑着聊天,边听韩非说起了今年科举放榜的事情。 韩非儒雅地看着老赵父女俩笑道: “太后娘娘,老师,今岁放榜后法学院的一甲、二甲、三甲竟然分别出了一位寒门班的学子,还都是从楚地沛县来的。” “什么?楚地沛县?三个人?” 老赵闻言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询问。 赵岚也略微惊奇的看着韩非。 韩非不知眼前的父女俩对“沛县”二字是有多敏感,回想了一下学院中的三个学生,笑着颔首道: “是的,老师,他们三个人是跳了一级,用三年时间学完了大学四年的所有课程。” 作者有话说: 【注1】“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商君书》 【注2】“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 感谢大家一年来的支持与陪伴,本文快要完结啦[红心]。 《全家穿秦》的时间线是以岚岚一家为视角,写始皇从出生到一统天下的过程。 隔壁,平行世界秦穿文《大秦亡啦》已开文,这篇文的时间线是以始皇长孙秦缨的视角,写始皇一统天下之后的二三事,欢迎大家来隔壁接着玩儿[红心]。 第262章 灭楚前夕:【李信王翦】 “非,你还记得他们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赵岚捏着一颗炒熟的五香花生,满眼好奇地看着韩非询问。 韩非眉眼温柔地点头笑道: “嗯,他们仨都是这批寒门班的佼佼者,此次科举放榜后,法学科目中的一甲头名是个名叫‘萧何’的年轻学子。” “萧何”二字一出口,老赵父女俩瞬间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未曾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韩非仍旧不紧不慢地温声笑道: “二甲头名是个名叫‘卢绾’的年轻人,三甲最后一名也是一个年轻的学子,名叫‘刘季’。” 听到沛县同里三剑客的名字全部跳出来后,老赵忍不住张了张口,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他“咔擦”一声捏开一颗生花生,往嘴里丢了颗剥开的花生米,边咀嚼着边在心中震撼地感慨道:[蝴蝶翅膀的威力真是大啊!刘季带着自己的俩小伙伴不声不响地从沛县大老远地跑来咸阳学宫内读书了,他都不知道!] 当然,这也实属正常,毕竟到老赵这个地位了,只有奋力拼搏努力走到他面前的人,已经很少有人会让他特意去搜寻了。 不知老师心中想法的韩非还在边回忆边详细道: “这三个人平日里在法学院内也属于风云人物了,我查过他们三个的档案,都是从沛县的中阳里内赶来的,在政元年的时候就考进学宫内同班读书了。” “三个人之中脑袋最聪慧,性子最稳重、踏实的人应当属萧何,卢绾次之,刘季的脑袋虽然也很灵光,但在读书一道上却是三人之中最惫懒的一个。” “不过刘季这个人亲和力很强,在法学院内上到高他们三届的师兄、师姐,下到低他们三届的师弟、师妹,几乎就没有刘季不交好的,三人之中素日里也都是以刘季为主心骨,虽然此番科举考试,刘季是三人之中垫底的存在,但是我相信未来等三个人真的从政了,刘季取得的成就并不会比卢绾、萧何二人差。” “除了这三人之外,我还听小牧说入秋后,兵学院也收到了三个兵家好苗子,都是夏季时从初中毕业班内升上来的,其中有俩孩子姓‘吕’是同胞亲兄弟,都是七年前跟随着他们父母从齐国迁来咸阳做移民的,兄弟俩下面还有两个亲妹妹,一个秋季时刚刚升到中学部念书了,另一个刚进小学部念书。” “另一个孩子姓‘樊’,和刘季三人一样都是从沛县同一个里过来的。吕家兄弟二人和姓樊的那个孩子,三个少年都生的人高马大的,很有几分虎将的气势。” “看来,随着学宫和科举考试的名气增大,这几年学宫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聪慧的好苗子。” 听到韩非话语中毫不遮掩对沛县创业天团的认可,赵岚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虽然刘邦为人混了些、渣了些、没良心了些,但毕竟是能成为汉高祖的人,独特的人格魅力注定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同刘季是老乡的“樊”姓小孩儿不出意外肯定就是“樊哙”了,“吕”姓兄弟俩和他们的两个妹妹难道是吕后兄妹四人吗? 赵岚边在心中回忆着她今生好好研读过的《史记》内容,边视线低垂地沉思,而坐在她隔壁的老赵已经捧起一杯热茶,低头抿了一口,淡定的喝了起来。 今生,秦国的政局注定要变得非常稳固,政的寿命还会延长许多,不会中道崩卒了,生下来的一众儿女们也会好好培养,不存在养出败家子的可能。 待到再过几年,天下彻底统一之后,大秦帝国的国祚也会延长许多年,即便刘邦的创业团队再天赋异禀,经过学宫十年的培育起点变得再高,他们这辈子也注定要做大秦贤臣,不可能会撼动嬴秦王室(皇室)的统治的。 [汉初三杰,张良、萧何现在都在学宫内出现了,只差一个韩信了,韩信此刻在哪儿呢?似乎还得过几年才能出生?] [刘季已经在学宫内大学毕业了,听说项燕家里现在就已经有一个力大无穷、爱举鼎,长着一双重瞳的大孙子了……] 有的人的命运轨迹大大改变了,有的人还是走上了老路,老赵心中有无限的感慨,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学宫内已经迎来了许多了不起的人物,等到开春后,他闲了是要去学宫三个部内好好转转了,说不准一个转角就能撞见几个了不得的历史名人了。 透亮雕花玻璃木窗外,如撕裂棉絮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沉的天空之上飘落,将整个咸阳城都变得银装素裹的。 …… 一声春雷乍响,细如牛毛的珍贵春雨密密匝匝的从天空中坠落。 本是寂寥一片的黄土地很快就变得绿油油、生机盎然了起来。 树荫繁茂的夏日里,又是一茬青涩的大学毕业生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走出了大秦学宫。 深秋岁末之时,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将闾”的小公子。 树冠上的黄叶被萧瑟的秋风片片吹落之时,秦王政十一年很快就走到了末尾,秦王政十二年也紧锣密鼓的拉开了序幕。 不打仗的休整期内,老秦人们在忙着种田,经过一段长长的缓冲期后,三晋之地的韩、赵、魏庶民们也越来越适应新秦人的生活了。 日升日落,秦国的版图在不断的扩大,从关外而来的移民数量源源不断地增长,整个诸侯国的气运都如湛蓝天空中红彤彤的旭日一般不断的往上攀升,与之相比的则是余下楚、燕、齐三国越来越衰弱的国力,愈来愈低迷的士气、以及逐日溃散的民心。 秦王政十二年,风调雨顺,顺顺遂遂地过去了,宫中又多了一位名叫“阳蔓”的小公主。 几年下来,喜获三子二女的秦王政在秦王政十三年的春日里,终于听到北边郑国渠竣工的好消息。 着实是不容易,一条联动泾水、洛水长约三百多里的大水渠修了几千个日日夜夜总算是竣工了。 北边一下子多出来了许多顷肥沃的土地。 功过相抵的郑国也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得以回到咸阳城郊的韩阳里开始过新的生活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增大了,老赵只觉得退休后这几年时间过得飞快。 一晃眼的功夫,宫里的外曾孙和外曾孙女就多了好几个。 当燕子南飞,白皑皑的积雪再度里里外外铺满整个咸阳城时,时间的脚步也悄然来到了秦王政十四年。 冬日岁首时,整整四年没有打过仗、迫切想要通过征战沙场获得爵位的老秦人们有些忍不住了,刚刚在宫内度过二十七岁生辰的秦王政也迫不及待想要再次派大军东出了。 南边的都江堰和北边的郑国渠已经为秦国南北多出来了两个极大的稳固粮仓里。 若说以前秦军想要出关远征的话,还要担心后方的粮草富不富裕,可是随着如今两个大粮仓的彻底建成,国内多出来的粮草已经完全能够支撑秦军离开函谷关朝着更东、更北、更南的方向征战了。 簌簌落雪之下,赵康平披着银灰色的大氅像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一样,抱着一个红泥暖手炉,待在后院的廊檐下、躺在铺有皮毛的摇椅上,闻着飘雪时极其干净泠冽的新鲜空气,听着耳畔处响起的沙沙落雪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在他身旁的坐席之上,正值青壮的秦王政捧着一杯浓浓的香甜茉莉奶茶,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将大氅上的柔顺黑色毛毛吹得左右倾斜。 白色瓷杯中氤氲飘出来的白色水蒸气将年轻秦王的眉眼衬得甚是英俊潇洒,秦王政放下手中的瓷杯,凤目灼灼地看着廊檐之外纷飞的鹅毛大雪,意气风发地甩了一下黑色宽袖,看着自己想要闭眼打盹外大父,心情愉悦地朗声笑道: “姥爷,我准备等春耕结束后就着手攻打楚国的战事了。” “如今关外余下的三国唯一能让秦军视为对手的就只剩下楚军了,只要秦军东出函谷关后,能顺利挥兵南下拿下楚国!燕国、齐国的覆灭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了!不出五年,政势必能够扫清六合,一统天下!” 老赵嘴角微勾,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嗯”了一声。 看到姥爷赞成自己的灭楚之战,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他转头瞧着纷纷扬扬的洁白大雪如同谈笑般,又对着自己外大父语气自豪道: “姥爷,前几日政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春耕结束后兴兵灭楚之事时,分别询问了王翦将军与李信将军的作战攻略,李信现在正值青壮,领兵作战时锐气十足,十分的勇武,他听了政的话,非常自信的对政坦言,若是政能让他担任灭楚主将的话,只需要给他拨二十万大军,他就能带领秦军一举攻破寿春城,拿下熊启!覆灭楚国!” “而政问到王翦将军时,老将军却面露难色,说他得用六十万大军才能有把握拿下楚国。” “哈哈哈哈,姥爷您瞧,之前覆灭三晋时,王翦将军还非常勇武,等这几年他慢慢抱上孙女、孙子后,依政看,王老将军和姥爷一样也是想要退休了,胆子都变小了。” 秦王政边说边好笑地摇了摇头。 老赵闻言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瞥见外孙那摇头失笑的模样,心中也莫名有种人在家中坐,历史名场面却“砰”地一下如撞柱兔子般直挺挺撞到他面前的好笑。 他虽然从朝堂上彻底退下来了,也听说了,李信这几年在军中风头挺盛的事情,并且因为勇猛的性格,被政看作“贤勇之将”,很对外孙的胃口。 他强憋着笑意,重新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着身下的摇椅,对着外孙淡淡地出生道: “嗯,政你既然说出这话了,想来心中也是有主意,想要让李信担任此番灭楚的主将吧?” 嬴政凤目弯弯地立刻颔首笑道: “哈哈哈哈哈,姥爷您猜的一点儿都没错,李信灭楚时需要的兵力仅仅是王翦老将军所需兵力的三分之一,政想要让李信担任灭楚的主将,蒙恬、王贲担任副将,待到春耕结束后,让这三个青壮将军一起率领二十万大军东出南下覆灭楚国!” “行,那政你就这样任命吧!等到天气暖和了,你看到这三个青壮将军带着二十万秦军在楚地被项燕按在地上打得一个接一个不出声后,政你在章台宫内收到失利战报后,就能痛彻心扉,大彻大悟,明白王老将军稳重有稳重的好了。” 刚听到姥爷前半句话,一双狭长凤目瞬间变得璀璨无比,嘴角高高上扬,恨不得离开告别姥爷、冒雪回宫,召集李信、蒙恬、王贲入宫一起商议灭楚之事的秦王政,在彻底听清自己姥爷后面斗转直下的话语后,刚刚从坐席上半起的身子一顿,嘴角的灿烂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错愕地瞪大凤目,看了看一脸风轻云淡、悠闲躺在摇椅上摇晃的姥爷,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不可思议地蹙眉困惑道: “姥爷,您说这话,难道是因为您不看好李信他们三个青壮将领,反而更看好王翦老将军吗?” 听着外孙满是愕然的语气,老赵遂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疼爱外孙,像是当年打碎外孙的“长生梦”一样,毫不犹豫地肯定点头道: “对!” 对即将到来的灭楚战事怀揣着满腔热血、对三个青壮将领怀揣满腔信任的秦王政看到姥爷脸上熟悉的无情面容,不由无声张了张口,嘴角的笑容是彻底绷不住了:“……” 第263章 王灵王离:【灭楚前夕】 年轻的秦王有些捉摸不透自己外大父此刻的心中想法,一双斜飞入鬓的两道浓黑剑眉纠结的都想要打结了,但还是看着自己姥爷不死心地夸赞李信: “姥爷,您想来是因为这几年远离朝堂后,对李信还不够熟悉,李信虽然打仗的时间确实比不上王翦老将军长,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贤勇的青壮将军,对覆灭楚国也有非常明晰的一套规划,政询问时,他讲得头头是道,有不小的胜利把握。” 瞧着外孙还有些执着的面容,老赵忍不住嘴角一撇,闭眼摇头幽幽叹息道: “政,姥爷虽然确实不怎么了解李信,但姥爷了解项燕。” “项燕和李牧当初一样,可谓说是如今楚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这位老将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名将,当年项燕与春申君一起带着楚、魏、赵、燕、齐五国大军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伐秦时,虽然联军战败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项燕这位身经百战的楚国老将是好对付的。” “更何况,经过当年大败的洗礼,又沉淀了这么些年的项燕用兵手段只会更加强,而不会衰弱。” “打仗一道,为将者天赋当然重要,勇气与锐气也不可或缺,但是经验也是最最重要的智慧!” “李信固然贤勇,恬与贲也是如今秦国青壮将领之中的佼佼者,但是他们三人即便捆绑到一起率领二十万秦军前去对战项燕,伐灭楚国,也终究不是项燕的对手。” “你若执意弃稳妥的王翦不用,而选择冒险任命李信担任伐楚主将的话,政,此番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发动的灭楚之战必败!” 听着姥爷极为肯定的语气,秦王政心中的笃定也随之消散了许多,他的双唇不自觉地紧紧抿在了一起,左右游移的视线以及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都深刻表露了他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从情感上来说,李信的伐楚战略可是要比王翦的战略整整少四十万兵力的! 四十万兵力节省下来的人力、物力简直多得不可称量,作为一国之君,在他心中,他自然是偏向多快好省、还有满腔热血与抱负的李信来担当此番灭楚主将的。 可是处于对姥爷的满腹信任,纠结许久的秦王政最终还是叹息一声,看着自己姥爷有几分无奈地又开口询问道: “姥爷,您真的不建议政用李信吗?” “嗯”,老赵打了个哈欠,闭眼低声道,“政,此番灭楚的主将,你除了用王翦之外,有胜算外,无论换谁为主将,最后都会输得一败涂地的。” “楚国的国力虽然确实大不如前,但是底蕴还在,熊启不是像赵偃那样心狠手辣的昏君,也不是像燕喜、齐建那般的庸碌之君,楚军的战斗力还是有的,且楚国的版图不小,没那般轻易能一口吞下。” “这人的年纪大了,有时候性子反而还会像小孩儿一样生气了得让人哄着了,若是姥爷猜的不错的话,你假如在朝会上笑着称赞了李信的对楚战略,反而还打趣了王翦保守的战略,想来王翦必然心中受挫,一失望就要生出提前告老回乡的心了。” “等你春耕结束后,用了李信,秦军败给项燕后,战事失利的噩耗传来咸阳,怕是到时候,政你就只能连夜驱车跑到频阳向王翦认错,请求人家老将军重新出山帮你打仗了。” 确实刚在朝会上含笑夸奖了李信的对楚战略,也确实刚在朝会上笑着打趣了王翦保守战略的秦王政,有些在坐席上待不住啦。 瞧着姥爷对他好笑地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毛,嬴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姥爷俯身拜道: “姥爷,政记下您的教诲了,政先告辞去拜访一下王翦老将军,等过几日再来府内探望您。” 老赵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好好说服人家王翦帮你打仗。” “嗯嗯。” 嬴政点头应下,就赶忙转身急匆匆地沿着廊檐往外走,长长的黑色大氅在大雪之中翻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 冬日里,寒冷的气温让一直潺潺流动的渭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咸阳城内的房价全部都是根据与渭水的远近划分的。 随着这些年王家地位的升高,王翦家的宅子也从王贲幼时远离渭水的一座小宅子,一点点往靠近渭水的方向挪,如今终于挪到了紧挨着渭水的第一条大街上,与国师府、武安侯府、应侯府做起了街坊。 王贲也在七年前与蒙恬做了连襟,迎娶了武安侯白起的小孙女白黎,七年的时间,小夫妻俩共同育有了一女一儿。 当嬴政的紫檀木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到王府门前停下时,在侍卫撑开的黑色大伞之下,身披大氅的秦王政刚刚下车,就看到大开的王府大门处,有两个戴着厚厚的兽皮帽子、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嬉笑打闹着迈过高高的黑漆门槛从大门内跑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杏眼鹅蛋乱,戴着一顶白狐皮的帽子,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衣裙,裹着一个白狐皮的斗篷,看起来很是活泼。 跟在其后面的则是一个肤色略黑、吃得胖乎乎的小男娃,看着顶多四岁的模样,眉眼之间与王贲长得有几分相似。 看来这就是王贲的俩孩子了。 嬴政踩着脚下的积雪,嘴角含笑地迈步朝着俩孩子走去。 年龄稍大的小姑娘看到朝着她和弟弟和煦笑着走过来的陌生高大男人,忍不住机警的将跟在她腿边探头探脑的弟弟护到了身后。 而站在大门屋檐之下困倦的想要张嘴打哈欠的护卫们隔着纷飞的大雪,认出来人像是微服私访的君上后,忍不住吃惊的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赶忙转身匆匆往后跑,打算去后院寻自家老爷。 其余的护卫们也忙冒着雪花,快步走下台阶想要给君上行礼,却看到君上抬手制止的动作,只能乖乖跟在了自家女公子和小公子身后,并且暗暗在心中期盼着回宅子内传信的人能赶快将老爷喊过来迎接王驾。 嬴政迈腿走到姐弟俩跟前,看到小姑娘仰着头满脸警惕又困惑的看着自己,而小男孩则满脸好奇地仰头望着自己,他不由微微俯了一下身子,看着小姑娘笑着询问道: “你是王贲的女儿吧?我是你父亲的同僚,你叫什么名字?” 一听到来人是父亲的同僚,而且长得这般贵气英俊,不像个坏人,小姑娘遂放松了些,不再拦着身后的弟弟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答道: “是,我父亲确实叫王贲,我叫王灵,先生是来府内寻我父亲的吗?” “王灵?”嬴政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微微有些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 王灵立刻点了点头。 王翦的祖上乃是姬姓王氏,按照如今男称氏、女称姓的起名习惯,王贲的女儿应该是叫“姬灵”才对,听到王贲竟然给女儿用“氏”,嬴政已经单从名字就感受到王家对这个小姑娘的喜爱和重视了。 想到自己宫内的两个小公主,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了,看着王灵身后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又笑着询问道: “小家伙,你姐姐叫王灵,那你叫什么?你们俩可到学宫内上学了?” 虎头虎脑的小男娃一听到眼前的俊朗先生询问,也不怯场,立刻用小手拍着自己的小胸膛咧嘴自豪地奶声奶气道: “我叫王离!” “先生,我姐姐等到入夏就要去学宫内读书了!我再有两年也能跟姐姐一起上学啦!” “哦?是吗?看来你们俩人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了,呵呵呵呵,姐弟二人倒是年龄离得挺近的。” 嬴政凤目稍弯的喜悦道,视线下垂在王灵的脸上打转了一圈,看着小姑娘飒爽英姿的模样,竟然生出了几分喜欢,感觉眼前的这个红衣小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都与扶苏挺配的。 扶苏的性格天生软了些,合该给他寻个性子坚毅些的女子做夫人才好。 在这个女子普遍十五、六岁就能出嫁,十二、三岁就能定亲的,十岁左右甚至更早就开始相看的古老年代里,嬴政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遂看着杏眼大大的小姑娘弯腰笑着打趣道: “小姑娘,叔父家里刚巧有个大儿子与你的年龄、出身都很是相配,今年七周岁刚出头,现在正在学宫内念小学,不如今日叔父同你父亲好好聊一聊,两家做个媒,定个娃娃亲,等你们二人长大后,就让你们俩成亲可好?” 王灵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眨了眨水杏一般的大眼睛,毫无羞涩的将视线在笑吟吟的高大男人脸上打转这个陌生的年轻先生的身高比大父、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多头,生的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肤色白皙、面容英俊、气质矜贵、瞧着从内到外都很有文化、很有涵养的样子。 父亲既然长得这般好看,想来做儿子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思索了一会儿,也立刻仰着脑袋,笑容满面地说道: “叔父,虽然您长得很英俊,但是也得等我以后瞧过您儿子之后,满意了,才会让他做我的良人的!我王灵未来的良人不仅要长得容貌好,还要才高八斗,能力强!性子好!除非我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强迫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 嬴政听到这话不禁微微一怔,没想到一个这般大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婚姻大事考虑的这般清楚了。 考虑清楚好啊!这更能说明王灵小姑娘是一个头脑清楚、心有打算的主儿,有当一国之母的潜力,干脆利落的性子恰好能够补齐扶苏性子中的短板,他忍不住笑出声,连连点头道: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你放心吧,叔父向你保证,叔父的大儿子虽然不能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小少年,但也是一顶一好的一流人品了!” “等你入夏后到城郊学宫内读书了,叔父就介绍你们俩人认识,如果你相中他了,叔父就让你们俩早早定个娃娃亲,倘若相不中的话也是那个小子没福气,配不上你,可好?” 一听到这怎么看自己都不吃亏的话,王灵毫不扭捏的点了点头。 原本正坐在后院大厅的坐席上,扶着两个膝盖长吁短叹,觉得自己这几年年龄大了,不被君上所重视了,想要开春后就告老还乡、回频阳的王翦,一听到护卫禀报疑似君上微服私访来府内做客了。 王翦大惊,赶忙带着自己夫人、儿子、儿媳妇匆匆忙忙地从后院赶到前院。 没想到四个人刚刚急步走到大门门口就凑巧听到了君上与自家孙女/女儿那一番“相不相的中”的对话。 王贲一个趔趄险些当场踩着积雪滑倒,被自家夫人眼疾手快的给牢牢搀扶住了,才没能当场重重摔个屁股蹲儿。 白黎边扶着自己瞪大双眼的良人往府外而去,边心中大骇,没想到君上竟然想要将自己女儿嫁给长公子扶苏?! 王翦、李屏夫妻俩也压下心头上的震撼、错愕、惊喜的种种复杂情绪,赶忙抬腿跨过府门槛,迎着天上的雪花,快步走下几级台阶对着站在黑伞之下的秦王政恭敬地俯身拜道: “老臣/臣妇拜见君上。” 紧跟在身后,一步三滑走来的王贲、白黎夫妻俩也忙跟着俯身道: “微臣/臣妇拜见君上。” “不知君上前来,老臣未能早早迎接,还请君上恕罪。” 王翦脸色发红的再度俯身道。 同秦王政站在一起的王灵、王离二人看到四位长辈的动作,听到长辈们对眼前陌生先生的称呼后,都不禁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王灵回过神后忙拉着身后的弟弟俯身行礼。 嬴政笑着制止了俩孩子后,又几步走过去俯身将王翦搀扶起来,笑着打趣道: “王老将军可是养了一双有出息的孙女、孙子啊,寡人今日也是微服出巡,老将军不必客气。” 王翦瞥见那从国师府的方向一路碾压过来的车辙印,猜测君上应该是刚从国师府内出来,也忙笑着侧身请道: “君上,外面雪大天寒,不如随老臣到府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 秦王政笑着点了点头,在王家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前院待客大厅内坐下。 李屏、白黎带着王灵、王离姐弟俩匆匆回了后院。 王翦、王贲则陪同着君上在大厅的案几旁饮茶。 嬴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视线很快的打量完王家大厅的装潢,笑着对坐在一起的父子俩开口道: “王翦老将军,贲,刚刚寡人在门口时意外碰见了王灵、王离姐弟俩,没想到王灵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倒是很得寡人的心。” “寡人想起扶苏今年也刚七岁出头,和王灵的年纪倒是离得挺近的,想着若以后这俩孩子长大了,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是怎么想的?” 王贲闻言下意识瞳孔颤了颤,转头看向自己父亲。 王翦心中也很是不平静,如今陛下没有王后,长公子扶苏虽然未明确立储,但是满朝文武都能看出来君上对长公子的重视。 这位不出意外未来毕竟接替皇位,长公子未来的夫人就会成为一国之母。 若是谁家能与王室联姻,可是妥妥的一桩天赐的美满婚事了。 思及长公子的出身、容貌和才气,王翦心中对于这桩婚事是百分百愿意的,但摸不清楚君上的心思,还是小心翼翼地委婉道: “君上,长公子那般优秀的一个孩子,老臣自然是稀罕的,可是不瞒君上,老臣这个长孙女性子傲的很,年龄小小但非常有主见,况且如今这俩孩子年龄都小,未来变数又多,老臣担心温文尔雅的长公子怕是看不上老臣虎了吧唧的孙女,到时候配不上长公子,岂不就是笑话了。” 听到王翦这以退为进的话,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他摆了摆手笑道: “王翦老将军言重了,依寡人刚刚接触王灵的感觉,这孩子脑袋聪慧,胸中自有沟壑,扶苏虽为长公子,但是性子倒是比不上王灵利索洒脱,在门外时,寡人还与小姑娘商定了,等入夏后王灵进学宫中念书了,就介绍扶苏给她认识呢,倘若两个孩子互相愿意,等毕业后自然是能大婚了,若是没有看对眼,那是扶苏这小子没福气,倒也不算什么。” 一听到君上这话,王翦笑了笑不再吭声了。 王贲也咧嘴傻乐。 嬴政又端起案几上的瓷杯抿了一口茶水,笑吟吟地看着王翦道: “王老将军,寡人刚在国师府时同国师聊了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覆灭楚国的事情,国师他老人家倒也非常赞成灭楚的时间点,但是国师一听寡人给他讲得,您与李信对楚国的用兵战略,国师就笑话寡人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老将军的好。” “国师言,李信将军虽然年轻有锐气,性子也英武,但是用兵经验完全比不上王老将军老道,若是担任伐楚主将,率领二十万秦军东出函谷关,南下灭楚时,必然打不过项燕,若想要一举拿下楚国,还是要让王老将军您担任主将,率领大军东出才行。” “寡人一听这话就很后悔,几日前因为年轻,贸然在朝会上打趣了王老将军的对楚战略,如今寡人前来府内给老将军赔不是了,不知老将军可愿意重新担任主将,春耕结束后,带领秦军南下活捉熊启,覆灭楚国呢?” 看着年轻的君上笑脸盈盈的同自己说话,话音落下后还笑着冲他眨了眨丹凤眼,王翦忍不住老脸一红,下意识垂下眼睛,但一颗心却像是泡在温水中一样变得甚是熨贴。 他承认几日前在朝会上听到君上对李信那小子的灭楚战略赞赏有加,对他稳重的灭楚战略笑着打趣时,心中确实有几分不舒服,毕竟李信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是与自己儿子王贲是一辈儿的,君上看重李信的战略,岂不是说明更看好李信些,毕竟隔着一代人呢,就算是心胸再豁达的人也不能完全做到心中没有一点儿怨气吧。 君上都能屈尊前来府内请他了,还一见面就将自己长孙女想要定给长公子当夫人,王翦哪里敢、哪里好意思拒绝?忙带着自己身侧的儿子从坐席上站起来,脸色发红地不好意思拜道: “君上实在是言重了,多谢君上看重老臣。” “可是老臣伐楚的战略并不会进行改变,若是君上执意想要让老臣带兵出征的话,老臣还是要率领六十万大军前去灭楚,方有胜算,二十万大军,十个老臣绑到一起也是没有把握打败项燕的。” 嬴政笑着点头道: “可,那就听老将军的安排,春耕结束后,寡人就拨给老将军六十万兵马,亲自送老将军到霸上,目送老将军率军东出南下远征!” 王贲听到这话瞬间就咧嘴笑了起来,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样以来,他父亲面子又回来了,还担任伐楚的主将了,总不会想要抛下他的四口小家带着母亲回频阳老家了吧? 可是,没等王贲松了口气,就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老父亲羞涩地搓手道: “感谢君上的厚爱,只是老臣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哈哈哈哈,老将军有话就直说,不必犹豫。” 王翦遂直起身子指着自己身侧的儿子,对着秦王政无奈地摇头道: “君上,您也是清楚王贲性子的,几年前灭魏之时,这臭小子竟然能想出来挖沟引黄河之水,水淹大梁的损招,也就知道这小子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性子容易冲动的混账!” 突然被父亲劈头盖脸骂的王贲瞬间就愣住了,满脑袋问号:“???” “唉,老臣的长孙女虽然是个聪明的,但是长孙王离也沾上了几分他父亲冒冒失失的性子,不怕君上笑话,老臣现在也是奔六的人了,估计是没多少年好活了,老臣别的不怕就是担心等老臣走后,这父子俩若是不成器把家业给败光可如何是好啊。” 王贲嘴角的笑容是彻底僵住了:“……” 秦王政也佯装诧异地看了看脸色黑中透着红的王贲,又作出满脸困惑的模样看向王翦好奇道:“老将军,贲与寡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虽然没有老将军那般稳重,但也属实不是个混子,哈哈哈哈,老将军这就是关心则乱了,太过小看自己儿子了,寡人瞧着贲脑子灵活,敢拼敢做,挺好的。” 听到君上直白的夸赞,王贲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 王翦还是叹息一声笑道: “君上,知子莫若父,老臣是知道王贲的缺点的,说来也不怕君上见笑,老臣若是率领六十万大军去关外征讨楚国了,希望君上能够开恩给老臣多多赏赐一些肥沃田产和豪华宅院,就当作老臣为膝下的不肖子孙们准备的家产了。” 王贲闻言忍不住眼皮子重重一跳,心中有些错愕,自己亲爹是怎么了?难道是老糊涂了?还没有出征打仗呢?甚至战报都没有呢?怎么好意思这般早的向君上讨赏啊?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君上脸上的神情,发现君上还是嘴角带笑的平和模样,一点儿动怒或者诧异的表情都没有,忍不住心下稍安。 嬴政笑着点头道: “可!” “只要王翦老将军能够担任主将领兵打仗,寡人势必会赏赐给老将军多多的田产、房产的。” 王翦一听到这话立刻惊喜地又俯身道: “老臣领命,多谢君上!” “哈哈哈哈哈,彩!!!” …… 几日后,老赵在府内就听到了君上准备拨给王翦六十万大军,让其担任灭楚主将,王贲、蒙恬、李信、杨端和担任副将。 春耕结束后,灭楚大军就准备东出的事情。 赵康平闭眼躺在摇椅上,听着红泥小火炉“滋滋滋”的烹茶声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声,盖着一层羊皮毯子,在暖意融融的房间内慢慢香甜的睡着了。 …… 五个月的时间如流水般,眨眼之间就很快逝去了。 秦王政十四年,阳春三月刚刚结束春耕。 月底之时,头戴通天冠、身穿黑袍的秦王政坐在王驾之上,一路将六十万大军送到咸阳东边的霸上,目送着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大军头也不回地朝着函谷关的方向一路赶去。 第264章 讨赏出关:【自省】 在这期间,王翦率领着六十万大军尚未抵挡函谷关就派使者前前后后五次返回咸阳,向君上请求多多赏赐良田,秦王政也非常大方地给王家赏赐了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塘,不过王大将军厚着脸皮、急不可耐、仗未打就多次向君上讨要封赏的贪心模样,却引得秦军们纷纷侧目。 纵使王贲从小就是个心大的厚脸皮性子,但看着同僚们对他纷纷投来的打趣目光,仍旧忍不住害臊,急急忙忙地挑了一个深夜,钻进了父亲的营帐内,用黑里透着红的脸,看着父亲又是羞,又是恼的急声询问道: “阿父,您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呢?咱们连函谷关都没有出去,连仗都没打呢!您就派使者跑回都城向君上要了五次奖赏!人家都说事不过三,您这在大军的眼皮子底下都办了五次了!岂不是是显得太过贪心了?” “您知不知道军中的同僚们现在看儿子的眼光都有些不对了!显得咱们像是个破落户一样!” 瞧着儿子急赤白脸,哦不,急赤黑脸的模样,身着一身黑色甲胄、发须斑白的王翦淡淡的的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就着明亮的烛火,端详着楚国的舆图。 约莫一刻钟后。 他实在是被自己儿子给吵得没有办法了,才收起案几上的舆图,拧着斑白的眉头,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飞快地抬起厚实的手掌就照着好大儿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劈头盖脸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王贲都懵了,忍不住瞪大两只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严肃的父亲。 只见父亲眉头紧皱,嘴唇颤抖地对他低吼道: “王贲你这个臭小子能不能安静些!难道数次向君上讨封的事情很光彩吗?!” 王贲闻言简直都气笑了,一甩头,冷哼道: “父亲,既然您也知道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样子干呢?!您这样子做都让儿子成为同僚们中的笑柄了!” 瞧着傻儿子这般多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模样,王翦气得没有办法,将双只大手背在身后,咬牙摇头许久后,才双目直视着自己满脸怒容的傻儿子,眼神幽幽地低声叹息道: “贲,你有没有想过,为父现在在军中的地位就是昔日武安侯在军中的地位,此番君上为了能够一举覆灭楚国,都敢让为父将国中六十万青壮士卒给带出来打仗了!” “昔日武安侯率兵与赵国打长平之战时也不过带了三十万大军!” “这般多的士卒一下子全都离开函谷关了,我们是姬姓王氏,又不是一手养大君上的国师府,你说大军离境后,君上在宫中会能睡得安稳吗?老夫若是不想法子自污,让君上知道老夫看重的是财宝田产,难道要让君上怀疑老夫是想要拥兵自重!列土封王吗?!” 王贲乍然之间听到父亲这解释把原本就瞪得大大的眼睛,给瞪得更大、更圆了! 瞧着自己肤色被晒得黝黑,看起来虎了吧唧、不是很聪明的儿子,王翦就头疼的厉害,不明白自己这般稳重谨慎的一个人为何会生出来一个皮猴子一样、哪哪都不类他的儿子?! 他想忍实在是没能忍住,又没好气地开口怒骂了一句:“眼睛别瞪了!再瞪你那两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听到父亲的训斥,王贲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消化掉父亲刚刚对他说的心理话,瞧见父亲再度跪坐回坐席上,端起案几上的陶杯饮水了,他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好意思地蹭了过去,眼睛发亮却眼神复杂地对着父亲低声询问道: “阿父,您若是早点儿给儿子说您的打算,我不就不误会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都到这这年龄了又何必自污呢?君上是老师从奶娃娃一手带大的,性子最为光明磊落了,他既然敢交给您六十万大军,自然就是相信咱们王家的,您为何非得巴巴的给自己找些惹人侧目的笑柄呢?” 看到自己傻儿子摇头不赞成的模样,王翦端着手中的陶杯吹了吹里面的热水,有些无奈地接着叹息道: “贲,你还是没能明白为父的心思啊,你要记得,即便你从小与君上一起在国师府内求学,共同长大了,但是时过境迁,如今君上大权在握,是一国之君,而非是你幼年在国师府内结交的曾王孙朋友了。” “纵使君上的性子与旁的国君相比,光明磊落了许多,但这并不表示君上就不多疑了,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多疑是国君的通病,嬴秦王室之中的人尤其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当年秦赵长平之战时,没有国师插手的话,武安侯按照他一贯的打法,直接将赵括给引诱的丹河河谷内,将四十五万赵军给全都屠了!” “单单武安侯一人平生就杀了一百万敌军的辉煌战绩,按照秦国的二十级军功爵制,你想想就凭昭襄王的性子究竟是会给武安君封侯呢?还是会直接送武安君回老家呢?” 王贲一愣,下意识蹙眉回答道:“阿父,您是说昭襄王当年其实是对武安侯有很深忌惮吗?” “哼,你倒还不是太笨!” 王翦端着陶杯,冷哼一声,“你也不想想武安君当年在军中内外、在老秦庶民们之中那是何等的威望,他在军中说话比王令、虎符还好使,秦国建国几百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偏偏作为太子的孝文王压都压不住武安君,这般一个战神、一个杀神,哪个做君上的能放心让他一直留到最后,还专门留给自己根本拿捏不住这位战神的儿子?” “若不是当年长平之战奇迹般地最后议和了,国师在那边的动作还歪打正着的保住了武安君,你看看现在咸阳是不是还有武安侯府了?你想要娶白黎,我和你阿母都不是跑到武安侯府,而是得跑到湄县了!” “不对,阿父,你这种猜测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些!就算当年武安君真的在长平战场上把四十五万赵军都给屠干净了,等到大军回到咸阳,如此耀眼的战绩,哪是昭襄王说想要将武安君赶回老家就赶回老家的啊?”王贲撇嘴,满脸不信。 “啪!” 王翦看到傻儿子刚夸完又不开窍了,忍不住再度抬起右手照着王贲的额头狠狠拍了一巴掌! “嘶”脑门两次被打的王贲用手捂着额头,满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父亲。 王翦的神情却变得分外肃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盯着傻儿子的眼睛低声骂道: “王贲!我再给你说一遍!你莫要太过高看你自己,也不要太过小看秦王室的君主了!为君者,多疑就是他们流淌在骨血里的天性!即便当年的长平之战,武安君得胜归来了,只要昭襄王心中对他生出了浓浓的戒备,早晚能够找机会拔除掉他这根威胁王权的利箭!” “为将者,尤其是一国大将,忠诚自然是放在第一位的,但是只有忠诚是万万不能的,还要聪明的懂得自污!要让压在你上面的君主能够轻而易举地抓住你的小辫子,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方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武安君的领兵能力当为今世第一流,可是他那性子太过内敛刚直,半点儿都不懂得保全自身!若非有后来国师一家搬到了咸阳,数次在昭襄王面前维护武安君,昭襄王在对孝文王这棵铜苗子不抱有什么大希望,看到庄襄王这颗银苗子以及当今君上这颗金苗子,知道王室后继有人,从而在心中慢慢对武安君放下戒备了,别说武安君最后封侯了,他本人连老家湄县都回不去!” 看到自己傻儿子还嘴巴张开欲要说话反驳他,王翦直接开口将傻儿子想说的话给冷声堵了回去:“我刚刚说武安君回老家,是说昭襄王送他本人回地底下的老家,并非湄县老家!” 听到“地底老家”四个字,王贲的嘴巴都惊得张大了,健壮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眼中也滑过了一抹惊恐。 王翦瞧见自己傻儿子总算是正经知道惧怕了,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肩膀,不舍地低语道: “贲啊,阿父、阿母是不能永远陪着你、在身后看着你的,你是独子,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帮衬,若是你像端和、蒙恬、蒙毅那般性子稳重的话,阿父也不会太过担心你,可是你虽然在战术方面有些急才,在为臣之道上却稚嫩的很,与同辈人相比,总显得咋咋唬唬、毛毛躁躁的!” “君上虽然比你年龄还要小些,但是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能够在出征前,来咱们家,向我们当面提了灵与长公子的未来婚事,相中灵当王室长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想要用这桩姻亲关系将王家与王室牢牢地捆绑在一起,让我们父子俩能够心无旁骛地好好为王室打仗!” “若是灵将来嫁给旁的公子也就罢了,可是长公子确实君上百年后最有可能、最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若是真的到那一日,灵变成一国之母了,咱们家就变成外戚了,自古以来,君主外戚还手握军中大权的将门之家,安安稳稳走到最后的有几家?若是你现在还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学不会自污,让君上放心的额话,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早晚都会惹出祸来的,等到此战打完之后,你回家就好好自省一番吧……” …… 三月的夜晚,野地之中吹来的风还带着一股子暮春时节的凉意。 当王贲从自己父亲的营帐内走出来后,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旷野之中一阵凉风吹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晕晕乎乎的脑袋瞬间就清明了,满脑袋都塞满了“自悟”、“自省”字眼。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支配着两条腿飘回自己营帐的,但是到了第二日,六十万大军彻底走出函谷关后,等他再次听到同僚们对自己的打趣后,已经半点儿不在意了,甚至还能骄傲地挺起胸膛,握着手中的缰绳,大大咧咧地畅笑着接话: “是啊,谁不爱财啊!咱们老秦人哪家不是穷怕了?!” “我们身为士卒,出来拼死打仗不就是为了金银珠宝、粮田美宅吗?哈哈哈哈哈,我父亲现在能豁出他的一张老脸追在君上身后讨要丰厚的赏赐了,以后这些好东西岂不就全都便宜我了?” “你啊你!贲!你说说,你家现在好歹也是住在第一大街上了,怎么说话还像个抠门无赖一样?” 几个年轻小将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慢慢的也就无人再抓着这事儿打趣王贲了。 六十万大军离开函谷关后,一点点往楚国的方向走去,但是士卒们却丝毫没有要去与楚军展开生死大战的紧张,反而像是离境春游一般,从上到下都显得分外松弛。 白日里正常行军,天色一擦黑,大军就停下了。 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精力旺盛的秦军们有玩投壶的,有钻进山间林子内打猎的,甚至还有跳进小河内洗澡的,慢悠悠的赶路,一点儿都不着急。 而在遥远的新楚都寿春城内,已过而立之年的楚王启在收到六十万秦军声势浩大的离开函谷关,前来灭楚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第265章 秦楚僵持:【华阳病重】 每晚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寝宫之中的王塌之上都会恍恍惚惚的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梦到在那一年的初夏里,他与嬴政站在一望无际的草莓田中,一颗颗草莓红彤彤的长在绿油油的叶子之中,年幼的嬴政就像是一头老虎崽子一样,用那一双肖似外大父的凤目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地说出让他毛骨悚然的话:“熊启若是你胆敢逃回楚国,总有一日我要挥兵灭了你的母国!亲手杀了你!” 在时光洪流的无情冲刷下,那些明明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却在六十万大军即将压境的恐怖威压之下,愣是让熊启在梦中清晰地重温了一遍又一遍。 多次在深夜之中,他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背负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楚王启原本非常健壮的身子也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天光熹微。 在简陋的议政大殿之中,熊启闭眼跪坐在大殿上首的土黄色漆案旁,用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发痛的眉心,静静地听着下方文臣武将们的争吵 “君上,秦军此番来势汹汹!用心极为险恶!依老夫之见,咱们应该离开派人北上、东去,联合北边的燕王,与东边的齐王,共同出兵!抵挡秦军!” “老上卿难道在府内待着养老多年,已经不闻世事久了吗?若是往昔我们楚国联合燕、齐共同抗秦还有胜算,可眼下咱们北边充当屏障的三晋已经变成秦土了!燕国、齐国、楚国硬生生被中间的三晋给隔开了,除非楚军、齐军、燕军都插上了一双翅膀,在空中汇合了,要不然怎么能够越过三晋土地,在秦军的眼皮子底下会晤呢?!” “唉!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倘若咱们没有办法联合燕国和齐国的话,单单靠着楚国孤立无援,纵使是本土作战,也难敌秦军啊!” “唉!可不是吗?问题就在这里!秦军实在是太狡猾了!” “诸位同僚们,依鄙人之见,咱们若是硬着头皮与秦军开战,打不一定能打过,但是投降未必没有效果,要知道宫中的太后娘娘可是秦昭襄王唯一的公主,也是当今秦王政的姑祖母!若是能够请太后娘娘出面向秦国那边说和的话,咱们大不了给秦国割些土地,让他们退兵得了,秦国能覆灭得了三晋,那是因为三晋大面积都是平原,可我楚国河泽分布、丘陵甚多,他们秦军都是旱鸭子,想要完全吞并咱们的国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听到下方的官员之中有人提出让母后出面议和的事情,坐于高处的楚王启不禁眉头一拧,睁开眼睛望过去,发现说话的人名叫李园。 这人原本是在春申君府内做门客的,后来他的亲妹妹通过春申君的门路进了自己父王的后宫,颇受宠过一段时间,等到五国大军伐秦失败,春申君慢慢失势后,李园反倒靠着自己妹妹的裙带关系,从门客摇身一变,在朝中文官内占有了一席之地。 李园正挺着胸膛,洋洋得意地说着自己的一番议和的高见,突然瞥见上首的国君目光犀利地望向了他,他心中一凛,赶忙闭嘴低下了头。 他当春申君门客时,最会察言观色了,也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妹妹入的是先王的后宫,而非当今楚王的后宫。 楚考烈王当他为姻亲看,但坐于上首的楚王启可是很看不上他的。 大军压境,形势危急,熊启也懒得收拾一个太夫人的软骨头兄长,他紧抿薄唇、冷冷的扫视了李园一眼,看到对方缩着脖子,低下了头,才声音冷厉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拧眉大声道: “众位卿家,寡人认为,秦楚议和之事是万万不可能的,联合燕、齐之军共同抗秦的想法也是有心无力的!昔年寡人在咸阳时,曾于嬴政交往过一段时间,此人有勃勃虎狼之心,而且从未加以遮掩!” “前几年,他多次派军东出函谷关,彻底吞并三晋就是想要将楚、燕、齐三国给牢牢地分隔开,互相孤立无援!” “眼下我楚国历经八百零九国祚,却被仅有五百三十七年国祚的秦国派出六十万大军日益逼近边境线,来强势威胁,简直是滔天大谬!” “如今我们楚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投降不战,唯有死路一条!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活路!” “寡人今日在此立誓,请诸位卿家与寡人协同一心,共同抗秦!寡人将会与母国共存亡!必要之时会王驾亲征!以身殉国!” 听到君上高举双臂,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沙哑喊声,跪坐于下首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齐齐寂静一瞬后,也跟着纷纷高举双手,大声呼喊道: “对!君上说的对!” “打!我们楚军与秦军拼了!” “当年嬴稷害死我们楚怀王,白起助纣为虐率领秦军攻破我们郢都、焚烧楚王陵的不世之仇早就要报!要与秦人们清算了!” “是的!咱们就要和秦军拼杀!我们楚人建国时他们老秦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给周天子放马呢?!咱们比他们的国祚都长三百年呢!和他们拼了算了!怕个球啊!” “打!” “打!” “打!” “吾等誓死追随君上!” “拼了!” “打!” “……” “啪!” “哦!!!” “啪!!” “啊!小叔叔,我不敢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项府之内。 一个重瞳的小少年正被家仆们给死死按着肩膀压在一条长长的案几上,小少年身下的裤子被拔掉,露出来了屁股。 在其身旁一个面容严肃、身穿一袭土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噼里啪啦的照着小少年的屁股狠狠地抽打着。 竹鞭每抽打一次,小少年就疼的屁股一抖,“嗷”一声哭喊着出来。 项燕怀揣着虎符忧心忡忡地从宫中散朝归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小儿子正让人将大孙子压在案几上用竹鞭狠狠抽打屁股的模样,他不禁微微蹙了蹙花白的眉头。 瞧见自己大父回来了,屁股被季父抽打的红肿青紫的项籍早就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赶忙挣扎着对着匆匆朝他走来的大父伸出一只手哭着喊道: “呜呜呜呜,大父快救救我!季父要打死我了!” “梁你快快住手!究竟发生何事了,你要把籍打成这样?!” 疼爱大孙子的项燕看到孙儿对自己呼救,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到叔侄俩身边就立刻劈手夺下了小儿子手中的竹鞭,不满的对其出声呵斥道,瞧见孙儿那伤痕累累的屁股简直是心疼坏了。 他的长子早逝,长子没了后,没几年长媳也跟着撒手人寰了,夫妻俩留下的这个大孙子简直就是被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的疼。 可惜,他事物繁忙,平日里大孙子都是留在府内让他的小儿子项梁给带的,可谓说大孙子是被小儿子给一手带大的,这叔侄俩虽然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为何今日会闹成这样? 在大父的救助下,恢复自由的项籍忙拉上裤子,捂着屁股躲在了大父身后。 他今年虽然才虚岁十二,但是个头已经长得已经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了。 瞧着高高大大的侄子像头幼熊一样畏畏缩缩、鬼鬼祟祟地躲在老父亲身后,老父亲还紧紧地伸手捂着,这些年身为叔叔却是又当爹、又当娘将大侄子一手带大的项梁那叫一个气啊!他抬手指着躲在他父亲身后的大侄子就张口骂道: “项籍,你来亲口告诉你大父,你今日究竟是做什么混账事了?!” 听到小叔叔话语中的满满火气,项籍屁股一疼忙闭上嘴巴,眼神游移,不敢吭声。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项燕心中还揣着令他头疼不已的战事呢,瞧见嚅嚅而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大孙子,以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儿子,本就疼痛的脑袋就变得更痛了,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项梁恼怒地拍手道: “父亲,项籍这个臭小子就是生生被您给惯坏了!我让他读书他不好好读书!让他学兵法,他也不能踏实下来学!” “现在的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是终究不算入夏!这臭小子今日上午竟然敢偷偷一个人跑到城外跳进大河内摸鱼!” “若非被儿子亲眼撞见了,他还要死不承认的逃跑!” “您说说他这玩心是不是也太野了?!那城外的大河是联通乌江的,水流湍急还深不可测!前几日雨水多,河位都上涨了,暮春时节,河内的水草也疯长,泥沙俱下,一个擅水的成年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呢,他这个臭小子竟然敢不听话的跳进去摸鱼,先不说会不会染上病,万一在水内被水草给缠住脚了,他的一条小命都没有了!” “我今日就给您明说了,这臭小子有勇无谋,性子毛毛燥燥,还静不下心读书,即便有大将的强壮体魄,也没有大将的稳重,再不狠心修理,早晚有一日会闯大祸的!” 当场被小叔叔在河中逮住,项籍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是看着小叔叔对着大父喋喋不休地告他的状,少年人的傲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解道: “季父,在我们楚国哪个少年不会凫水啊?我凫水的本事可是一顶一的好!才不会被淹死呢!” 看到犟种大侄子竟然还敢冲自己顶嘴,火气未消的项梁变得更气愤了,直接抬手指着大侄子的鼻子怒声骂道: “项籍,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吗?!哼!老子今日就告诉你,自古以来,不幸溺水淹死的人都是会凫水的!” “你若是在大河中被水草缠住双腿了,纵使是你有举鼎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我,我……” 看着大孙子显然说不过小儿子,小儿子也确实说的没错,头疼的项燕直接举起右手,制止住叔侄俩无休无止的争吵,转头拍着大孙子的肩膀无奈地叹息道: “籍,你小叔叔说的对,你若想要凫水的话,等入夏后在城内小河、小溪内玩玩就算了,城外的大河太危险了,以后就不要去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犯,不用你小叔叔出手,大父会拿着荆条狠狠抽你一顿!” 看到大父生气的模样,项籍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捂着屁股回自己的院子内让仆人上药,背后就响起了小叔叔冷酷的声音。 “等到上完药之后,将《孙子兵法》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十遍,天黑之前刻不完的话,你就不要想着用晚膳了!” 听到小儿子对大孙子的惩罚,项燕也闭眼装作没听到。 被狠狠打了一顿,肚子正咕咕叫的项籍一听到小叔叔这只捏着他七寸打的狠辣惩罚,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父,看到压根不搭理自己,只得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了。 等到长孙离开后,心事重重的项燕也丢掉手中的竹鞭,对着小儿子招手喊道: “唉,梁,你随为父来书房。” “诺。” ……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待父子俩进入书房后,相对而坐。 胸腔火气消弭掉许多的项梁看到老父亲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地蹙眉低声开口询问道: “阿父,可是今日朝会不顺?” 项燕闻声遂仰起脖子,看着头顶之上的房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后,才看向自己一向稳重的小儿子,摇头叹息道: “梁,母国多灾,社稷多难,此番秦国声势浩大地派出六十万大军前来覆灭楚国。” “君上将虎符交给了我,让为父率领四十万大军前去与秦军交手。” “秦军的兵力比我军多了整整二十万,率领大军的主将还是行事作风一向稳重的王翦,更何况还有那恐怖的神雷在手,士气也比我军高出许多,唉,为父恐怕此次出征之后就要回不来了。” “阿父!怎么会?!”” 项梁一听这话,瞬间恍如雷劈,惊得瞪大了眼睛。 项燕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闭眼摇头叹息,交代着后事: “梁,秦楚两国积怨已久,君上与秦王嬴政也不对付,君上即便王驾亲征也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为父估计这场大战得火拼到最后了,到时这寿春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烈的模样。” “若是为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了,你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籍逃出寿春,到乡邑密林中隐姓埋名也好,到别的城池内生活生活也罢,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为我报仇的事情。” 项燕说着说着,眼神也变得空洞了起来:“这世上哪会有不亡的国家,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八百年的国祚说明也是气数尽了。” “若是你和籍能顺顺利利逃出楚国,等几年后,籍成年了,你就告诉他,我已经为他取了一个‘字’名为‘羽’,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够逃离这个纷争的乱世,如天上的雄鹰,如地上插上翅膀的老虎,在危机面前能够绝地逢生,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瞧见老父亲的声音如此低沉,语气又这般绝望,把大侄子成年后的字都给取好了,俨然是做好于秦军战死到最后的准备了,项梁的鼻头一酸,一颗心也瞬间沉入谷底,两行眼泪也“刷”的一下冲出眼眶,落在了虎口上。 父子俩相对无言,在书房内一直枯坐到日落西山。 一旬后,楚国举全国之力召集四十万青壮男丁,东拼西凑地凑出了抗秦大军。 四月十四,初夏的太阳光非常绚烂。 项籍骑在马上,跟在自己的亲叔叔项梁与堂叔叔项伯身边,意气风发的随着王驾,一路送大父驶出寿春城五十里地。 日光西斜,残阳如血。 坐在马背上的项籍用长着重瞳的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大父率领四十万大军高高举着楚国的旗帜,向着西边境线赶去。 落日余晖将他的瞳孔照得蒙上了一层金光,他的胸腔中忍不住生出万丈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未来啊!等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如大父一样的楚国名将! 坐在大侄子身旁的项梁则满含担忧地看着老父亲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群军之中,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一层亮亮的水光在他眼底很快的出现,又极快的消失。 四月底,山花烂漫时,在楚国西边境处已经安营扎寨了好几日的项燕,总算是听到斥候来报,六十万秦军已经在五十里地外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了。 项燕闻讯立刻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然而秦军营地内的氛围却异常的祥和,不仅半点儿来夜袭的矛头都没有,甚至斥候还经常看到秦军们在玩投壶、玩摔跤! 那副悠闲的模样,与其说是他们跑来楚国边境处是与楚军展开生死大战的,不如说是在秦地待得腻歪了,跑来楚地游玩的! 这幅反常的模样不仅把楚军给搞懵了,也把项燕给搞懵了。 楚军在上次五国伐秦失败后就遭受到了重创,再加上紧急迁都的事情,眼下能够加班加点的拉拔出一个四十万大军的队伍,本就是耗全国之力了。 即使秦军想要与楚军慢慢耗,可是楚国不像是秦国那般在有都江堰、郑国渠,一南一北两个稳固的大粮仓后,还有四年前打下来的三晋之地的平原粮仓做支撑,楚国虽然借着气候之便,每年粮食收成要比最北边的楚国和原先的赵国好很多,可是现有的国力也根本支撑不起与秦国慢慢耗。 无论输赢,都想要速战速决的项燕,为了能够将秦军从营地内引出来了,遂冒险派出一路士卒前去秦军的营地前叫嚣挑衅。 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军们用蹩脚的秦语,在营地前破口大骂亲王嬴政,破口大骂王翦,破口大骂秦军,然而即便楚人士卒们扯着嗓子,将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都没有将秦军给骂得走出营地与他们交手。 秦军们该烧火做饭就烧火做饭,该在营地内玩投壶就玩投壶,仿佛营地外楚军的骂声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气温渐渐升高的四月初夏,秦楚两国大军刚刚碰面,百万大军尚未正式交手,秦楚大战就进入了僵持阶段。 而在遥远的秦都咸阳内。 楚人在秦王宫中的太王太后华阳太后卧病在床已有多日,待到四月底时,已经变得进气少、出气多,隐隐约约露出下世的光景了。 第266章 华阳病逝:【风萧萧兮易水寒】 夏花绚烂的时节,秦王宫偌大的宫廷花园之内,身着黑衣的宫人们正急急忙忙将花园内除了白花以外,其余五颜六色的花朵全部辣手摧花地用手揪下来,塞进拎着的麻袋里。 楚华宫内的宫人们更是将缟素都准备好了。 上午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透亮的雕花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华阳太王太后的寝宫内。 躺在床榻上的华阳太后发丝斑白,脸色灰白,正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庄襄王的夫人芈乔与公主嬴葵已经衣不解带的侍疾多日了。 虚岁八岁的扶苏也被母亲芈蔷带着跪坐在病床前,小豆丁心中很慌乱,眼睛也很红。 因为他身体内的楚人血脉,素日里一向很受华阳太后的宠爱。 从小到大,小豆丁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长辈要在他面前日渐衰弱,慢慢生命衰竭,扶苏心中很是焦虑惊恐,但是根本无可奈何。 看到父王和大母匆匆赶来了,心中忐忑不安的扶苏眼泪再也憋不住了,下意识带着哭腔从坐席上站起来,拔腿朝着两位长辈边哭边跑: “呜呜呜呜,父王!大母!” 赵岚接住扑到她怀中呜呜呜哭的孙儿,扶苏重情,心思纯净,此番正是难受呢。 她心中一叹,边轻轻拍了拍孙儿的后背,而后拉着小豆丁随儿子一起朝着病床的方走去。 跪在床边的芈蔷、嬴葵、芈蔷看到大王和太后赶来了,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挪了过去。 嬴政顺势在床头跪下,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华阳太后,忍不住低声开口唤道:“华阳大母,华阳大母。” 赵岚也挨着儿子在床中间跪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中的嫡婆婆。 诚然,她与自己的两个婆婆都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人到中年,他的亲生父母也日渐衰老了,外祖父和祖母更是已经老得走路都要用拐杖了,面对一个熟悉的老人在她面前走到人生尽头了,心中情绪总是很不平静的。 再者,即便她与嬴子楚无甚夫妻情分,但是嬴子楚能拿到储位资格,终究是沾了华阳太后很大的光,这点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抹灭不掉的。 比起要让她死的亲婆婆,这般多年,她与华阳太后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昏睡中的华阳太后听到耳畔处曾孙的抽噎声,孙女的低泣声,以及孙子的开口呼喊声,慢慢的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内昏暗一片,她看不清楚东西了。 嬴政看到自己嫡大母涣散的眼神,也不禁伸手握住对方枯瘦的双手,低声叹息道: “华阳大母。” 顺着声音侧头望去的华阳太后,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床边两个黑衣人影,知道是秦王母子俩过来了,她不禁笑道:“政过来了?” 嬴政点点头,低声询问道: “华阳大母,您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华阳太后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出身高贵,年轻貌美之时嫁给了中年孝文王,老夫少妻的搭配,孝文王对她非常包容和疼爱,一生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从安国君夫人,做到太子夫人,刚当成王后就变成了太后,太后的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就升级变成了太王太后。 母国的战事无论怎么牵连都牵连不到她身上,前朝作乱的楚臣们也不能动摇她在宫中无上的丝毫地位,娘家侄女有了女儿,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侄孙女虽然没能册封成王后,但是生下了国君的长公子。 无论怎么看,无论任谁看,她这一辈子都是让无数女子们羡慕的一辈子。 华阳太王太后回忆完自己的一生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秦王政和蔼地笑道: “多谢君上关怀,哀家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圆满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临终之前,还是忍不住挂念楚国与楚人,哀家希望若是楚国覆灭之后,大王能够网开一面给楚王室、楚公室留下一道生机。” 嬴政闻言不由微微抿了一下薄唇,点头道: “华阳大母放心,只要楚王室与楚公室头脑清醒,寡人并不是滥杀之人,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华阳太王太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呜,姑母!” “大母!” 芈乔太夫人与嬴葵长公主一前一后的扑倒在床榻前失声痛哭。 “呜呜呜呜,曾大母,曾大母。” 扶苏也哭着喊了出来,芈蔷闭眼低头,泪如雨下。 楚人在秦王宫中最后的一丝依仗也随着华阳太王太后的病逝而彻底消逝了…… 夏日的大暴雨说来就来了。 华阳太后薨了的噩耗刚刚传到宫外,咸阳上空就下起了噼里啪啦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许多浮尘。 秦王边下令给华阳太王太后举行盛大的葬礼,安排华阳太后与孝文王的金棺合葬,边亲自写了记有华阳太后讣闻的王信送到了楚都、燕都与齐都。 战事陷入僵持,楚王启正在被折磨的不行,乍然收到送咸阳送来的秦王信件,知晓华阳太后病逝的消息后,也惊了,回过神后就是满腔复杂难平的心绪。 华阳太后不仅是他父族这边的堂姑,还是他母族那边的舅母。 幼时他在咸阳时,待他是极好的。 他忍着心酸,捏着信封前去后宫之中寻了自己母后。 悦太后拿着信纸从头到尾看完自己王嫂的讣闻后,也深深沉默了。 母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了多年前在秦都的往事,即便秦楚大战,但是在这个巨大的噩耗之下,楚王启还是派了使者前去秦都送华阳太后这个楚国出嫁贵女最后一程。 在遥远的齐国都城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仍旧是那副心宽体胖、万事不愁有舅舅的模样,在阅读完秦王政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自己舅舅后胜感慨道: “舅舅,看来父辈的那一群人都渐渐走了啊。” “听到秦国的华阳太后也走了,寡人不禁又想起了母后临终前的病弱模样。” 瞧着胖外甥提起亡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后胜忍不住轻咳两声,硬着头皮打断外甥带着哭腔的鼻音,低声道: “大王,老臣知道您舍不得君王后,可是眼下不是您悲伤追忆阿姊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病逝与之前楚考烈王的病逝可不一样,咱们齐国、秦国,一东一西交好数年,此番华阳太后病逝,咱们得速速派使者西行入秦,前去吊唁啊!” “嗯,舅舅说的对。” 齐王建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怅然道: “唉,寡人被华阳太后的薨逝消息又给勾的思念起了母后,安排使者入秦的事情就交给舅舅一手操办吧,寡人想要去王陵内看看母后了。” 后胜理解的点了点头,俯身道了声“诺”,就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去安排了。 而在北边的季都内,燕王宫中,燕王喜看到秦王信上所写的讣闻也是忍不住长吁短叹的。 他这几年也深感身子骨不太行了,看到又一个老人病逝了,这让燕王喜对待死亡更加恐惧了。 太子丹神思不属的从燕王宫内回到自己的太子府。 荆轲从太子殿下口中知晓秦国的华阳太后薨逝,燕国准备派使者入秦到咸阳悼念的消息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看着太子丹低声道: “殿下,请您打起精神,这岂不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能够接近秦王嬴政的好机会吗?” 太子丹闻言端着茶杯的右手禁不住一抖,茶水落到他的手指上后,他不由抿了抿薄唇,看着荆轲低声点头道: “对,先生说得没错,还请先生同丹到密室内详谈。” “诺!” ……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就从阳光明媚的大厅,挪进了不见天光的密室内,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荆轲隔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太子丹低声道: “太子殿下,如今秦王嬴政派出了六十万大军前去南边与楚国交战,他现在大半的注意力肯定都在战事上。” “若是楚军不敌秦军,此番楚国被秦国吞并的话,等秦国覆灭楚国之后,下一个要挥兵覆灭的诸侯国肯定就是燕国了!” “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却整日在后宫中痴迷女色,丝毫不关注朝政,单靠您一人之力以及燕国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抵挡住虎狼秦军!” “燕军想要打败秦军很难,燕国若是妄图覆灭秦国那更是难上加难!可是,倘若操作得当,时机凑巧,燕国的勇士想要将秦王嬴政杀掉还是不难的!” “这次华阳太后病逝,咸阳那边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轲认为,此番就是千载难逢刺杀嬴政的大好机会,若是殿下信任轲的话,大可将轲安排进使者队伍之中送去咸阳,轲想殿下担保,若是轲能够顺利接近秦王,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拼死帮助殿下拯救燕国,拖住秦国强势东出的脚步的!” “秦军虽然很厉害,但是若没有一个厉害又英明的秦王来领导他们的话,也是一群眼瞎的虎狼!只要秦王嬴政一死,他的儿子还很年幼,即便那住在咸阳的国师和太后能够护着幼主顺利即位,秦国上层的政权也得混乱几年,等到那幼主长大慢慢能够勤政了,那最少又得需要十年的光阴!” “十年后,想必殿下肯定已经即位了,到时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燕国的国力兴许还会强大起来呢!说不准就能与秦国安稳的共处下去了呢!” 听到荆轲这热血十足的煽动话语,太子丹忍不住攥紧了放在案几上的双拳,整个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分外的纠结。 诚然,他幼年在邯郸国师府内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要派剑客去刺杀嬴政,因为他知道自己老师对这个唯一的外孙有多么疼爱。 倘若嬴政像他父王那样英年早逝了,老师的年纪肯定是要扛不住的。 可是,人活于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身份、责任给推着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的,他若是一般的燕国贵族,他都不一定会去派人刺杀嬴政,可是他偏偏生于燕国王室,是燕国的太子,为了自己的母国,他也没得选!嬴政都野心勃勃地想要出兵灭掉他的母国了,难道还不允许他拼尽全力进行反击吗?! 荆轲若成功了,燕国就能够得到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万一荆轲失败了,嬴政没死,他也不过是赔嬴政一条性命罢了! 想清楚的得失利弊后,太子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昏暗烛光下的荆轲低语道: “先生,您说的没错,可是您若只是担任祭奠华阳太后的使者的话,即便是担任使臣,您入了秦王宫,也不会有机会接近秦王嬴政的。” “这……” 对王室规矩确实不太了解的荆轲没想到自己的规划竟然卡在这开头上面,他面露难色,紧跟着就听到对面的燕国太子对他低声说道: “先生想要接近嬴政必须拿出能让他亲眼观看的重礼。” “借着他查看礼物的间隙,出其不意的刺杀他!” “重礼?敢问殿下,燕国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重礼才能让秦王嬴政亲自查看呢?” “舆图!燕国的督亢地图!” “督亢”二字一出口,荆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因此地对于燕国来说分外重要。 督亢位于燕国南部,是从中原之地北上的一处咽喉要地,它的西边挨着太行山,东边能够俯瞰湖海,属于平原地带中一处难得的河流纵横的高地。 此地不仅是燕国的一处肥沃粮仓,还是燕国的命脉,可谓说,只要秦军能够拥有督亢就差不多紧紧握住燕国的咽喉了,占据这座肥沃粮仓,好好经营,等到秦军发动远征,以后想要覆灭最东边的齐国时,有北边这座就近粮仓做补给,覆灭齐国的速度能够更快。 如此重要的一处地方,荆轲即便从未见过秦王嬴政,也能想象出来等这位年轻秦王看到督亢地图时,一双眼睛该变得多么的明亮! 督亢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君不眼馋的,荆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着对面的太子丹迟疑地开口询问道: “殿下,荆轲知道您刺秦心切,可是督亢之地实在是太要紧了,不是您一句话说送给秦王嬴政就送的,要不要换一座别的城池?” 太子丹却闭眼摇头道: “轲,即便督亢再重要,它也没有整个燕国重要,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孤对嬴政的性子很了解,除了督亢的地图能让他高兴的凑近仔细端详外,燕国其余城池的地图都吸引不了他。” “孤会择日入宫劝父王,拿出督亢地图献给嬴政的,不知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兵器吗?” 看到太子丹这般坚定,荆轲也不再规劝了,认真思索一番后,对着太子丹出声道: “如果殿下能够劝谏君上用督亢地图来换取荆轲接近秦王嬴政的机会,那么荆轲希望殿下能够为轲寻来一把吹毛利断的锋利匕首,到时荆轲会将匕首卷进地图内,等到凑近秦王嬴政身边,趁着为他打开地图介绍的间隙里,眼疾手快的抽出匕首,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提起匕首照着他的心口方向狠狠地刺去!匕首事先还要萃上剧毒,这样以来只要伤到秦王嬴政,即便不能当场用匕首刺死他!也能毒死他!” 听到荆轲的规划,太子丹在脑海中幻想了一番,发现荆轲此计大有可为。 他想了想对着荆轲点头道: “先生规划的很好,锋利匕首很好寻,孤记得王宫之中就保存着一把几年前从赵人徐夫人手中用百金购得的锋利匕首,只要先生想好了,丹可以为先生取来,用剧毒摧之,比能够助先生一臂之力!” 荆轲听到这话,也眼冒亮光,忙对着太子丹拱手道: “那这真可是上天都在帮助太子殿下了!只要殿下能够为荆轲准备好利器,荆轲立马给相熟的好友送信,那人也十分恼恨秦军,若知道殿下有想要刺杀秦王嬴政的想法后,势必会前来帮助荆轲的!” 太子丹听到荆轲这样说,长眉忍不住皱起: “先生,您的好友是否值的信任呢?我们密谋的可是国之大事,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 “哈哈哈哈哈,请殿下放心,轲的好友对秦军怨恨极深,他的剑术比荆轲还要高明许多,他是可靠之人。” “行”,太子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看着荆轲道: “先生,我秦国也有一位英勇的少年,名为秦武阳,他的祖上也是我燕国的大将,这个少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就敢杀人了,其余人都非常畏惧他,不敢与他对视,他不仅英勇,还懂得贵族之间的利益,孤想要将他安排给先生做副使,到时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先生一举杀了嬴政!” 荆轲看到太子丹这般有底气,虽然没有见过秦武阳,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二人达成一致目标后。 太子丹次日就跑到燕王宫中同自己的父王说欲要向秦王嬴政献上督亢地图来重温二人的幼年友情,希望能够让嬴政放过燕王室的话。 太子喜虽然平庸但却并不傻,他也知道督亢对燕国的重要性,可是听到自己儿子说,唯有用重礼方能打动嬴政的心! 在这危急时候,楚国都自身难保了,燕国国小民弱,想要在乱世之中搏一搏,就只能靠着打动嬴政来拼一拼了。 燕王喜最终还是被自己儿子说服了,听到儿子还想要宫中的一把匕首,欲要推举他府内的一个门客担当入秦的使臣,这对燕王喜来说,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直接摆摆手同意了。 五月上旬,天气慢慢炎热了起来。 南边秦楚的百万大军仍旧在僵持。 北边的燕国都城内,燕太子丹将徐夫人亲手打造的锋利匕首寻专人萃了许多种剧毒,匕首改造完成后,在死刑犯的身上进行尝试,轻轻一划死刑犯的皮肤,顷刻之间,一个死囚就一命呜呼了! 匕首好用的程度简直超乎太子丹和荆轲的预料! 五月中旬,易水两边的垂柳都长得碧绿碧绿了。 万事俱备,荆轲一个擅长音律的好友,名为高渐离,在知道荆轲的搏命计划后,也不禁匆匆赶到荆轲身边,同太子府的宾客一起穿着白衣为荆轲送行。 而荆轲那个比他的剑术还要高明的不知名好友却迟迟未赶到易水前来陪荆轲一起。 太子丹有些着急了,任何事情时机到了都不能拖延啊,迟则生变! 他忍不住走到荆轲面前低声叹息道:“先生迟迟不行,可是有何疑虑吗?再拖延些时日,秦国那边,华阳太后和秦孝文王合葬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看到太子殿下脸上的焦急之色,荆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殿下已经把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他了。 他只得对着殿下俯了俯身,握紧腰间的佩剑,就带着秦武阳等人一起朝着西边去了。 高渐离看到荆轲离去,立刻跪地击打起了筑。 易水之地每逢冬日都会寒风呼啸,冰冷刺骨,如今即便是夏日,站在易水边上从水面上吹来的凉风还是凉飕飕的。 荆轲挺胸抬头大踏步地往前走,听到身后好友极筑的声音,也不由甩开嗓子,高声和着音律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知道荆轲此去无论胜负都要把命交代在咸阳了,作为好友的高渐离边击打着筑,眼泪也汹涌的流个不停。 西边的红彤彤落日一点点要滑落地平线了,头戴白玉冠,身着素白衣的太子丹目送着荆轲所带领的使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也不禁闭眼落下泪来,只不过,不知道他的眼泪究竟是为了失去督亢要地而流,还是为了彻底与国师府决裂而流,亦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坦然赴死的荆轲而流…… 第267章 四面秦歌:【项燕战死】 五月末,枝头上盛开的绚烂的夏花陆陆续续全部开败了,一个个青涩的小果子从花蒂中钻了出来,在日益灼热的太阳光之下,似绿宝石般绿的耀眼。 天气升温了,南边秦楚僵持了多日的百万大军也似冰块消融一样,终于不再僵持了。 这一个多月来,项燕曾多次派兵到秦军营地前叫嚣挑战,可惜收到的消息都是秦军不仅不搭理他们,反而还在营地内热热闹闹地举行扔石头、跳跃的比赛,甚至身为主将的王翦还整日让秦军们到河边沐浴,变着法子的打猎、摸鱼、改善饭食,同秦军们同吃同睡! 无论怎么看,这大老远从西边“突突突”跑来的秦军们都显得太过悠闲松弛了,根本不像是要来同楚军们进行灭国级别的生死大战的! 入夜后。 楚军的主营帐内,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将整个营帐给照亮了。 须发花白的项燕跪坐在土榻前看着两军周边的地形图,琢磨着五十里地外,秦将王翦的心思。 这时,一个中年副将趁着夜深人静伸手掀开营帐,悄悄钻了进来,看到正眯着昏花的老眼认真查看地形图的项燕后,忍不住抱拳上前低声喊道: “老将军。” 项燕闻言遂抬起头来,看到中年副将脸上为难的神情不禁拧眉出声询问道: “有何事?” 副将遂弯腰凑在项燕耳边低语道:“老将军,咱们的粮草快不行了。” 项燕一听到这话,一颗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他紧抿双唇,无声地摆了摆手。 副将见状就对其又俯了俯身,而后快速退下了。 翌日,上午。 楚军就出动投石车声势浩大地来到秦军的营地前,将一块块大石头朝着秦军用黄土所修建的壁垒给噼里啪啦地砸去,奈何秦军还是没有任何搭理楚军的意思。 第三日,上午。 楚军派来弓箭手赶到秦军的营地前,将一支支浇了桐油,冒着黑烟的火箭往秦军的营地内乱射,虽然初时引起了秦军们一阵慌乱,但是秦军营地很快就又安稳了下来,除了急着救火的兵卒以外,仍旧是无人走出壁垒同楚军交手。 隔着二十万的兵力差距,以及充足和不足的粮草差距,秦军将壁垒修得高高的,就像是坚固的乌龟壳一样,缩在里面吃喝玩乐的不出来,四十万楚军根本不可能强攻进去。 连着七日,骂也骂了,袭击也袭击了,楚军都站在秦军营地前,扯着嗓子高声把五百多年前老秦人的祖宗们都给翻来翻去地骂了许多遍了,看到秦军还是不愿意走出壁垒同他们速战速决。 瞧着即将告罄的粮草,项燕只好拧着花白的眉头,率领四十万大军向东撤退,寻找下一个粮草补给点。 楚军撤退当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从斥候口中收到消息的王翦立刻下令让六十万秦军原地好好休息,并且增加一顿丰盛的饭食。 天色擦黑,舒舒服服地在营地内饱餐一顿,休整的精神奕奕后,六十万肚子吃得饱饱的,心里面也正因为楚军们的多次挑衅和肮脏唾骂而积累了满腹火气的秦军们瞬间在明月之下,化身成为了真正的“虎狼之师”! 在浓郁的夜色之中,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上,山间密林深处野兽不绝声的嚎叫。 夜色成为了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们最好的掩护色,身为主将的王翦大手一挥,六十万虎狼之师就像是开闸泄洪的洪水一样,以比楚军撤退的速度快了两倍的速度,急速朝着楚军撤退的方向追击。 丑时末,夜深人静。 多日未曾阖眼的项燕正躺在营帐的土榻上合衣而眠,突然之间听到一声“轰隆隆”的巨响,震的项燕心脏咯噔一跳,赶忙翻身从土榻上坐起来时,就听到营帐外响起了惊慌失措的高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警惕!警惕!秦军跑来夜袭了!” 听到“夜袭”二字,项燕瞬间脊背发冷,急急忙忙握着佩剑跑出营帐,就看到伴着“轰隆隆”的巨响声,一朵朵明亮的大火云从营地各个角落窜起。 那修建的牢固的壁垒在火云的侵蚀之下就像是豆腐渣一样相继炸破倒塌,楚军们早已经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的六神无主了,此刻竟然不知道是先要汲水救火,还是应该先着急地弥补破损的壁垒。 与这一朵朵威力极大的火云相比,前几日楚军射入秦军营地内的火箭连毛毛细雨都不算。 在连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声中,一声声高亢的秦腔也如猛虎下山般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了鼓舞秦军的士气,还是单纯想要打击楚军的士气 在一阵阵“杀!杀!杀!”的巨大吼声之中,楚军营地内竟然还响彻着老秦人素日里最爱唱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杀!” 看着从倒塌的壁垒内高举着戈矛,源源不断冲进来的黑压压秦军,听着四面威风赫赫的秦歌,项燕心中悲凉极了,敌我双方无论是从兵力、兵器、还是士气、粮草都差距甚大!楚军饥饿疲惫,秦军饱腹精神,这还怎么打?!能怎么打?!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矣! 带着满身鲜血的楚军精锐士卒们提剑匆匆跑到主营帐前,看到项燕正提着剑、神情肃然地站在营帐前,赶忙快速奔过去,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老将军!秦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我军营地内的士卒们已经顶不住了!请您速速上马,吾等齐心协力护送您逃出去!” 项燕闻言不由闭眼摇了摇头,声音肃杀又悲哀地苦笑道: “老夫不逃!请诸位立刻回寿春给君上送信,报告此间情况!” 说完这话后,项燕大吼一声,直接召唤过来的战马,扯着缰绳,翻身而上,就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朝着火云密集的方向快速冲了过去! “老将军!” “项老将军!” 瞧见这幕的楚军精锐士卒们瞬间震惊的双眼含泪,他们看到黑夜彻底将一人一马的身影给吞没,才含恨擦干眼泪,遵从主将的命令,快速从营地内逃出去。 夜鹰站在树枝上聒噪的哇哇叫。 浓稠如墨的漆黑夜色完全掩盖掉了满地的残肢、断手,冲天的喊杀声惊得周遭的野兽们争相夺命般往密林更深处逃窜。 …… 夏日的寿春城,深夜之中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噼里啪啦的大暴雨。 雨水顺着屋檐下垂落的雨链哗啦啦的流淌着。 “咦?大父,您怎么回来了?” 项籍迷迷糊糊地用手揉着眼睛睁开重瞳的双目时就看到须发花白的大父正身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笑容和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不禁张口打了个哈欠,困惑地嘟囔着询问道。 项燕看到孙儿困倦的模样忍不住笑呵呵地出声道: “籍,大父已经给你取了一个好‘字’,等到你成年了就能正式用了。” 迫不及待想要长大的项籍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双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大父激动地开口询问道: “大父,您为我取了一个什么字啊?” 项燕伸出长满老茧子的粗砺大手摸着孙儿的脑袋,眼中有浓浓的不舍,他哈哈大笑着道: “大父为籍取的字是‘羽’,大父希望籍长大后能像天上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也能像山间的猛虎一样,如虎添翼,遇难成祥,往后的漫长人生中能够和你小叔叔一起相互扶持,逃出这伐交频频的乱世,顺顺利利地过完此生。” 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神经也很大条的小少年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随后立刻高兴地鼓掌大乐道: “项羽!项羽!哎呀!大父!这名字听着真是不错!我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多谢大父为籍取字!” “大父!孙儿现在能够举起来的大鼎已经越来越重了,等再过几年孙儿长大了,就能跟着大父一起上战场杀敌,成为楚国新一代的名将了!” 瞧着孙儿重瞳亮晶晶的兴奋样子,项燕只是摸着孙儿的脑袋笑着不说话。 “对了,大父,您怎么突然就回家了呢?我和小叔叔事先都没有收到消息,要早知道大父回来了,肯定是要出城迎接大父的!” “大父是打完胜仗归来了吗?” “秦军被大父远远地打跑了吗?” “大父!” “大父!” 看着笑容和蔼的大父一点点如泡影般在自己面前消散,项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梦里,他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却发现紧闭在一起的双眼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寿春城的暴雨越下越大,天空也已经麻麻亮了。 而在楚国西部,除了空气有些湿润外,一个雨点子都看不到。 在亮堂堂的天光之下,楚军营地内到处都是混在一起的断肢、鲜血和尸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拼肉搏一夜后,鲜血淋漓的场面瞧着甚是惨烈。 在迅猛的夜袭之下,饥饿的楚军被饱腹的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四十万楚军除了逃跑掉的五万人外,死了八万人,余下二十多万人都成为了秦军的俘虏,而六十万秦军折损人数尚不到两万。 打了一夜仍旧精神奕奕的秦军们正在楚军营地内地毯式搜寻,找寻妄图诈死的楚军士卒。 王翦跟着秦军寻到楚军主营前时,就看到主营周围的尸首摞尸首,战马叠战马,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将空气都浸透了。 须发花白的项燕,身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土黄色甲胄,浑身上下都被鲜血给浸透的湿漉漉、红彤彤的。 在他身侧是一匹被砍成两半的高大战马。 苍老的老将军挨着他的爱马,正直挺挺地站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紧握着一把插在黄土地上的长长佩剑的手柄,以此来支撑着身体。 他下颌上的白须已经被鲜血给染红了,正紧闭双目垂着头,仿佛是倚着长剑陷入熟睡了一样,其实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身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王翦看着项燕这惨烈的模样,同为将军,二人除了阵营不同外,心情都是相通的。 他忍不住出声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秦军们吩咐道:“找几个人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收拾干净,再从俘虏之中挑选出来一队年少的楚军,让他们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送回寿春城吧。” “诺!” 第268章 当年密辛:【黄歇病重】 寿春城的一场夏日大暴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瓢泼的大雨将许多刚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都给打落了。 从楚国西边境战场上通往寿春城的泥泞官道上,一大群慌张无措、浑身带血从营地内逃出来的楚军们正拼命地抽打着身下疲惫负伤的战马,日夜兼程地想要快些赶到寿春城,向君上说明惨烈的战况。 当这群人终于看到寿春城的城门时,寿春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 大雨将窗外一丛丛绿竹给清洗的绿的耀眼。 项府书房内。 项籍正跪坐在坐席上倾听自己小叔叔给他授课,没想到听着、听着,他又将视线移到窗外的绿竹上,双眼空洞的走神了。 自从在前日的暴雨之夜,他在梦中梦到大父给他提前取“字”,而后又笑容和蔼地在他面前一点点如泡影般消散,黎明之际被窗外的电闪雷鸣给惊得从噩梦中惊醒的项籍,就一直觉得心里面像是揣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让人感觉堵的慌。 手中攥着竹简为大侄子授课的项梁看着大侄子一上午心不在焉、常常走神的模样,也反常的没有开口训斥项籍。 他听大侄子给他讲述的噩梦了,别说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项籍心中不安,没法静下心跟着他学习兵法,他也非常担心远在西边境战场上的老父亲,没有办法像平日里一样情绪饱满的压着大侄子学习兵法。 与少年心性、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项籍相比,项梁这个被乱世毒打多年的中年人,可是太知道秦军的强大实力了! 正是因为了解两军之间的巨大差距,知晓敌军的恐怖实力,故而此刻项梁心中的担忧情绪,更多更重! 正当各怀心事的叔侄俩跪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地失神、发呆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就看到一个发须斑白、身穿土黄色长袍的老门客浑身湿漉漉、双眼含泪地闯到门口,扒着书房的门框就对着正坐在里面临窗案几旁的叔侄俩声音发颤地悲痛喊道: “梁公子,小公子,大事不好了!咱们在西边战场上的楚军被秦军给打败了!幸存的兵卒已经浑身是血地逃回都城了!” “什么?!” 叔侄俩闻言瞬间齐齐惊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大父,大父肯定是出事了!” 先一步回过神的项籍直接神情惶恐的嘴里喊着“大父”,就拔腿快速往外跑。 “籍!” 心肝剧颤的项梁在反应过来后,也立即丢掉手中紧攥着的竹简,双眼含泪边喊着大侄子,边迈腿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 “哗啦啦” “哗啦啦” 盛夏的大暴雨噼里啪啦地无情冲刷着楚王宫的屋脊。 自从两军交战以来,已经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楚王启,不仅健壮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的脸色也看起来灰白憔悴极了。 当他坐在大殿上首的漆案旁,看着浑身上下血水、雨水混在一起,踉踉跄跄从西边战场上逃回来的精锐士卒,嘴巴一开一合地对他报告战况时,熊启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耳鸣了,总觉得士卒的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膜与他说话一样,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的让人听着费解。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的青壮士卒,浑身的血水和雨水将周遭光滑整洁的木地板给染的血腥腥、脏兮兮的。 不顾左右两侧文武百官们蹙眉的模样,年轻的士卒就看着上首的国君,崩溃地凄惶哭道: “君上,前些天我军粮草不足,项燕老将军想要用计策将僵持的秦军从营地内引诱出来,与我军交手、速战速决,可惜,我军在多次想方设法派楚军到秦军营地前挑衅之后,秦军们都不上当。” “眼看着,我军粮草就要告罄了,秦军们不走出壁垒,没法打,老将军无奈只得带领大军往东撤退想要赶到下一个粮草补给点,没想到当夜营地就遭受到了秦军的迅猛夜袭,秦军倾巢出动,还用那极为恐怖的爆炸神雷将我军营地炸了个稀巴烂!” “实在是抵挡不住秦军,项燕老将军就命令我等速速逃出营地,赶回都城前来给君上送信。” “呜呜呜呜,君上,此刻老将军必然还正带领着营地内的兵卒们浴血奋战,与虎狼秦军搏命,请君上下令立刻派粮草和援军进行增援!” 扯着嗓子、声音沙哑的楚军士卒一流着眼泪艰难地喊出这段话后,就“碰”的一下将额头重重磕在了木地板上。 坐在上首漆案旁的楚王启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用了极大的力气紧紧按着漆案面,才好险没有让自己当场晕过去。 分坐在左右两边坐席上文臣武将们在听完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年轻士卒恍如杜鹃泣血般的哀鸣后,也都被震惊的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宫廷侍卫匆匆来到了大殿之上。 楚王启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查清楚了吗?逃回来的士卒具体有多少?” 宫廷侍卫闻言心中凄惶极了,忍不住硬着头皮对着上首俯身拱手回答道: “启禀君上,卑职已经查明,此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卒共有五万一千八百六十三人,其中两万万六千五百余人有轻伤,一万余人重伤发热,完好无损的也仅仅只有一万余人。” 熊启一听这有零有整的数字,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一样拔凉拔凉的,他头痛的闭眼扶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宫廷侍卫看到君上的收拾后,也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四十万人走,五万人回,完好无损的就只堪堪占了一万多人,这和全军覆没,有什么区别? 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跪在地上、磕头呜咽着痛哭的年轻士卒外,满朝文武无论官职高低、年龄几何,此时都是一副额头冒虚汗、脸色发白的焦虑、惶恐神情。 四十万青壮士卒是举全国之力才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如今零零散散逃回来的人数才仅仅占了一小撮! 这么多人前去西边战场上也不过仅仅撑了一个多月,就被秦军给打败了! 余下的三十五万人,还不知道究竟是死是伤? 朝中唯一能打的主将项燕都深陷战场,生死不知,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不是只有等死了吗? “君上,臣,臣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今秦军攻势这般迅猛,不如咱们先劳烦太后娘娘出面担任使者同秦军议和?给秦军割些土地,稳住他们,等咱们楚国慢慢缓过劲了,兴许上天就眷顾我们楚人了?毕竟我们可是有八百多年国祚的大国了!只要给咱们喘息的时间,臣不信我军撑不过来!收拾不了秦军!”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园重提了“割地停战议和”的事情。 若说大军出征前,还有热血反驳李园,要和秦军死战,报楚怀王之仇的臣子,眼下看到这对比极其强烈的战果后,也不得不倒向了李园。 几乎是李园话音刚落后,朝中紧跟着就又文官、武将们纷纷应和他的话了。 “是啊,君上,老臣觉得停战议和的事情其实也可以细想一想,眼下我军处于劣势,战场上又刚刚失利,无论是士卒数量还是士卒的士气都比不过秦军,不如先同秦军议和,让我军保留一些元气,我们是大国,只要有足够的喘息时间,仅仅再过七、八年的功夫就能长出一大批成年的青壮男丁,到时就有能力与秦军交战了!” “是啊!君上,臣附议!” “臣也附议!” “君上!先停战议和吧!” “君上,请让太后娘娘出面代表我军向秦军停战议和吧!” “君上……” “君上……” 心中烦躁的楚王启,被下方嗡嗡嗡吵的官员们的议和声,给闹得心中愈发的生出戾气了,遂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地盯着李园冷声吩咐道: “来人!大战面前,李园妖言惑众、搅乱人心!速速将李园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一听到君上二话不说竟然要砍了自己?! 李园简直都懵了! 看着遵从王令快步走到他面前的两个宦者伸手架着他的两条胳膊,就准备像是拖拽一只死猪般,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李园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淡定模样了,双眼惊恐地看着上首,嘴唇发颤道: “君上!您不能这样对臣!臣可是李夫人的亲兄长,是先王的姻亲,是您的舅舅啊!您不能杀了臣!” 熊启从坐席上站起来,冷漠地垂眸盯着下方吓得脸色惨白的李园,厌恶地说道: “你算寡人哪门子舅舅?寡人的舅舅是秦国的悼太子和孝文王,早就薨了!你李园只不过是个背叛原来家主,靠着自己妹妹裙带关系,谋求到今日官职的一个卑鄙小人罢了!” “寡人原本看在先王的面子上,能够容忍你继续待在朝堂上,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中,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将楚国的土地割给秦国,难道嬴政就会放弃让秦军继续进攻楚地了?!” “此战已经到了关乎我楚国江山社稷存亡的关键时候了!寡人早就说过,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喘息的机会!妄图割地求和,只有死路一条!” “寡人就算是王驾亲征!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向嬴政投降的!” “速速将李园这个贼人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诺!” 架着李园两条胳膊的宦者忙死死地捂住李园的嘴,用大力气将李园给拖到了殿外。 看到君上说砍人就砍人,其余附和李园的臣子们也不敢再说话了,全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给君上想破秦之策。 …… 太后宫中。 嬴悦也听闻了在西边战场上,秦军大败楚军的事情,她坐在软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由有些失神。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一阵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声。 嬴悦蹙眉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中年女子推开阻拦她的宫人们,一奔到自己面前就“扑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仰着头,痛哭流涕。 看到来人,嬴悦眼中滑过一抹极其强烈的厌恶。 这就是熊完从咸阳逃回都城后,通过黄歇的路子,进入宫中的李夫人。 当年熊完匆匆逃回楚国后,无论如何在自己身边的后院、后宫之中播种,都迟迟没有孩子降生。 后来,她无奈跟着自己儿子来到楚国。 紧跟着,这位李夫人就进了宫,很快的被诊断出身孕,故而熊完生前颇为宠爱过她一段时间,可惜,十月怀胎,李夫人刚刚生下的孩子仅仅活了几天就咽气了。 作为唯二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熊完怜惜李夫人,即便他薨前也特意嘱托了一句,让李夫人住在宫中荣养,而非同其他未开怀的宫妃们一块挪到王陵内守陵。 熊完对李夫人怜惜,可是嬴悦却没有这份爱怜的。 李太夫人一在自己宫中听到自己哥哥在朝堂上言语不当,触怒君上,已经被关押入大牢,三日后问斩的消息后,就慌张了。 她知道自己不得太后的喜欢,但是为了救助自己的哥哥,还是废了一番极大的力气闯进太后寝宫内,一看到嬴悦这冷冷清清的模样,心中就是又气又怒,当即悲痛的抹眼泪道: “太后娘娘,请您帮臣妾劝一劝大王啊!” “今日上午西边战场上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到寿春,臣妾的兄长也不过是关心则乱,遂向大王提出来了希望君上能够派太后娘娘出面给秦军割地议和,从而能让我军得到几年喘息的建议,哪曾想君上雷霆大怒,不仅让宦者将臣妾的兄长给当场拉出朝会,关入大牢,还要将兄长三日后问斩!” “呜呜呜呜呜,太后娘娘,您说君上此举是不是太过冲动了,明眼人都看出来,此战我军打得异常艰难,臣妾的兄长只不过是为君上指了一条明路,君上就恼羞成怒了,可怜兄长一心为国,如今竟然落得这个凄惨的下场。” “臣妾和臣妾的兄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和君上攀什么姻亲关系,但是大王好歹也看在他夭折弟弟的面子上,给臣妾兄长一次改过的机会,大军压境,大王还冲动的在朝堂上斩杀重臣,岂不就是动摇民心吗?” “闭嘴!” “君上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 熊启在前朝心烦意乱的解散朝会,前来后宫中寻自己母后时,就听到太后寝宫的人前来禀报,李太夫人为了救助自己兄长,故而硬闯太后宫的事情。 他心中大怒,刚匆匆走到大厅门外就听到内部传来了母亲冷冰冰训斥李太夫人的话,熊启步子一顿,遂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起来。 嬴悦坐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木地板上哭得双眼红肿的李太夫人冷笑道: “你不要妄图跑来哀家身边挑拨哀家和大王的母子情分了,快些收起你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的眼泪对熊完有用,对哀家来说只会让哀家厌恶!” “大王是楚国的国君,无论他做什么选择,哀家即便面上不说,但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你和你的兄长算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指使哀家做事了?” “太后娘娘。” 看着一向冷情的秦国公主突然对自己劈头盖脸的痛骂,李太夫人简直都懵了。 嬴悦伸出右手抬起了李太夫人尖尖的下巴,眼睛微微眯了眯,盯着李太夫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李彩,国难当头,你给哀家待在后宫里安分些。” “不要再拿着当年你那个只活了几天就夭折的儿子来给自己抬身份了!” “你难道真的以为熊完是个脑子蠢笨的?不知道你入宫前曾和黄歇不清不楚的吗?” 李彩闻言惊得瞳孔一缩。 下一瞬就看到嬴悦一脸厌恶的松开她的下巴,边用手帕擦着手指,边语气淡漠地幽幽道: “哀家奉劝你不要太过高看自己的身份了,也不要太过高看熊完生前对你的宠爱了。” “熊完早在咸阳时,哀家就发现他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宜繁衍子嗣,顾及着他的面子就一直没有告诉他。” “后来他和黄歇同谋抛弃哀家和君上急匆匆地逃回楚国,折腾了四、五年也没有再让身边的女子怀上一个孩子,凭他那性子,自然肯定就猜到八成他身体有问题了。” “为了安稳朝中局势,他费力筹谋将哀家和大王从咸阳迁到了楚都,你和你兄长就恰好撞了上来。” “你怀着身孕嫁入后宫,与你哥哥同谋,妄图瞒天过海,生下一个小公子,来谋夺启的太子之位,真以为哀家是眼瞎的吗?” “哀家乐意看着熊完给别人养儿子,可是熊完他却不乐意,你被诊断出身孕,恰恰好帮他解了不能生的围,但他却不会乐意看着黄歇的儿子做了王子,要不然你刚出生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才仅仅养了几日就夭折了?” “真以为熊完薨前开恩不让你和其他的宫妃一块去冷冷清清地守王陵,是疼爱你吗?” “呵他只不过是将你和你可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当成工具人来利用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和你兄长自认为计谋高超,殊不知你们兄妹俩在熊完眼中就是活脱脱的跳梁小丑!哀家脾气不好,快些滚吧,以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宫殿里养老,没事儿别来哀家面前乱晃。” “不可能,君上不可能骗我的。” 乍然听到这从未料想过的“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李彩仿佛被一道惊雷给劈中,整个人都傻了,她满眼无措的垂下脑袋,眼泪汹涌地摇着头,满脸都是不愿相信。 可是情感上不愿相信,理智还是令她控制不住地回想多年前,她儿子刚刚出生时候的往事。 因为是怀着身孕进宫的,为了能够掩盖孩子足月生产的事情,她特意算准时间,在大王去她宫中时不慎摔了一脚,“早产”了。 当时大王抱着襁褓时,那笑容明明异常灿烂,怎么,怎么可能是骗她,算计她的呢? “你说谎!肯定是你害怕我的儿子长大后会抢了你儿子的太子之位,所以你偷偷把我儿子杀了!” 李彩突然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双目血红,如同疯魔一般,用手指着嬴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嬴悦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目直视着李彩红彤彤的泪眼,一字一句地冷冰冰道: “哀家还没有那么毒辣的心肠!” “若是你能争气些,哀家还希望你能早些带着身孕嫁给熊完呢!让熊完替黄歇养儿子!哀家就在咸阳内和我的启过安安稳稳的踏实富贵生活!才不会来到这楚地,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困境呢!” “倘若你和你兄长没有那般贪心,黄歇率领五国联军伐秦失败后,你和你兄长没有火急火燎的落进下石,多次向熊完进谗言,让熊完将黄歇给赶到吴城了,哀家还高看你几分。” “毕竟一个出身一般的女子,敢做着让熊完给别人养儿子的打算,平平安安地将自己儿子生出来,甚至想要将鱼目做珍珠,妄图靠着让自己儿子做楚国太子,成为楚国下一任大王,自己好母凭子贵做楚太后!” “如此有野心、有胆量、还敢豁出去干的女人,哀家纵使是不认可,但心里也会生出几分佩服,可是你却实在是拎不清,既要又要还要,手段也太过卑劣,才让哀家厌恶、不喜!” “快些从哀家这里滚出去!” 李彩又气又悲,双眼流着眼泪就跌跌撞撞地掩面跑走了。 熊启也忙顺势躲到了屏风后面,双眼惊得瞪大,着实是没有想到前来寻自己母后竟然还能听到这一桩密辛! 自己那个只活了几天的夭折弟弟,其实是李太夫人和黄歇的儿子吗?自己父王明知道李太夫人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为了掩盖自己身体不好、不能生育的事实,所以才看着李太夫人将她的儿子给生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了。 自己母后虽然看着整日什么都不管,其实把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母后对父王十年如一日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咸阳抛妻弃子的往事吗? 来寻自己母后本是想要让头脑静一静的熊启,晃了晃脑袋,等他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寝宫时,不禁苦笑着闭了闭眼,只觉得怨不得他们楚军打不过秦军呢,这些年,他们楚王室也早就从上到下地烂透了。 三日后,李园人头落地。 项燕的尸首也被几十个年少的楚军俘虏给送回了项府。 亲眼看到项燕的尸首,听到年少士卒带回来的“八万楚军战死,二十七万楚军被秦军俘虏”的噩耗后,寿春上下,举城齐悲。 项籍趴在自己大父的棺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项梁抹着眼泪使劲儿拉大侄子都拉不开。 距离项府不远处的春申君府内。 黄歇正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 当年他被先王驱逐到吴城,后来因为先王病重、紧急迁都的事情,他又被太子启从吴城召回钜阳,用尽最后的精力辅助太子启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黄歇的身子就挺不住了。 眼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第269章 黄歇逝去:【一个剑客】 闭眼躺在病榻上的黄歇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了极为悲痛的哭声,忍不住睁开了昏花的眼睛,看着面前模模糊糊的景象,遂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 “风,外面发生何事了?” 名为“风”的老者是跟了春申君大半辈子的门客,他亲眼见识到了这位当世四公子之一的贵公子,年轻时的风采,也陪在他身边,一路见证这位贵公子是如何因为兵败之事,而晚节不保,结局凄楚的。 听着家主声音沙哑的询问,风忍不住记不走到病榻前跪坐下,用袖子擦着眼泪,对着气若游丝的春申君开口低语道: “家主,一个多月前秦军出动了六十万大军进攻我国西边境,大王急急忙忙凑出了四十万楚军交给项燕老将军率领,前去西边战场上抵挡秦军,奈何秦军攻势太过迅猛,我军失败了。” “项燕老将军战死,今日尸首刚刚送到寿春,项府内的人正在给老将军处理后事。” 黄歇闻言不由难过地闭了闭眼。 年轻时他陪着先王在咸阳暗中畅想等到有一日回到楚国后,一定要大干一场的往事,仿佛正想昨日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几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先王薨了,项燕战死了,楚军大败了,连他也要咽气了,人活于世,称心如意者极少,事与愿违者极多。 看到自家家主闭眼默默流泪的模样,风心中也难受的厉害。 他想了想又吸了吸鼻子道: “家主,今日还有一件喜事,您可知道,先前那个背信弃义的李园,仗着您的势进入朝堂,后来反而还在您失势的时候落井下日的小人!如今总算是恶有恶报了!” “风听闻他因为战事在朝堂上言语不当,不知死活的攀扯太后娘娘,从而惹怒了大王,大王一气之下让宦者将其当场拖出了大牢,在劳中关押了三日,今日中午已经斩首了!” “君上此举也算是大大的给家主消气了!” 黄歇闻言脸上不由显出一抹复杂。 李园可谓是让他和先王关系产生隔阂的一个导火索。 先前李园将他貌美的妹妹献给自己做歌姬,后来他保举李园入朝为官,没想到竟然抬举了一条饿狼。 李园得势后又意外让先王知道了他的妹妹甚是貌美。 一个歌姬、一个妾在这年代都是贵族们之间说转送就转送的。 先王那时急需要寻找能生养的美人,为他开枝散叶,李彩生的好,又是他身边的人,他与先王的关系也好,遂在李园的花言巧语,以及李彩的娇羞之下,他虽然心中不舒服,也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可是,令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这兄妹俩为了能够抱上先王的大腿,竟然买通了大夫。 当他听闻大夫说,李彩没有身孕,可以入宫侍奉大王的话后,就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待到大半年之后,宫中突然传出李夫人不慎摔了一脚,令小公子早产,可惜早产的小公子身体赢弱,仅仅活了几日就夭折了的消息,那时他还为大王遗憾,没想到大王好不容易归楚后生下了一个小儿子,竟然没有保住。 一直到许多许多天之后,等他发觉君上渐渐疏远他了,直到他因为打了败仗,被君上驱逐到吴城后。 远离朝堂的黄歇才终于慢慢将这些不显眼往事的细枝末节给串联起来,又按着蛛丝马迹寻找到了当年李园兄妹俩糊弄他的证据。 兴许在他将李彩献给先王,先王意外得知李彩怀有身孕时,就误会他满怀野心了吧? 因为李园之死而想起如此多陈年旧事的黄歇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风见状忙拎起一旁案几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水,想要用小勺子舀着喂给春申君,没想到小勺子送到自家家主嘴边时,却被家主给侧头避开了。 黄歇忍着喉咙中的强烈痒意,对着风沙哑地开口道: “风,我觉得杯中的水有些烫嘴,你去兑些凉水端来。” 风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从坐席上站起来,拎起陶壶就往外走了。 待房间内只剩黄歇一人后,黄歇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身子往床边努力倾斜,艰难地用发颤的右手将案几上的陶杯给拿到手中,照着案几一角给狠狠砸去。 陶杯破裂的瞬间,无数大大小小的碎陶片立刻扎进了黄歇的手心里,又顺着指缝往外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黄歇垂眸,神情淡漠地看着紧紧攥在右手中的碎陶片,转头看着窗外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快速回溯了自己这一生。 有对、有错,有幸运、也有遗憾。 在大军压境、生命垂危之际,那些能放下,亦或者放不下的往事,通通都幻化成了过眼云烟,全部都不重要了。 宁愿这样一日熬一日地在病榻上苦熬着,等秦军攻破寿春城后,变成亡国贵族,苟延残喘,不如趁着他神智清楚、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时,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黄歇闭眼将右手中握着的尖锐又锋利的碎陶片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狠狠地划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滚烫的鲜血顷刻之间就在床上洒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当风拎着用凉白开兑成温水的陶壶回到房间门口时,恰好看到自家家主流了一脖子的鲜血,轰然闭眼将身子往后倒的景象。 风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白了,手中陶壶坠地,陶片混着温热的清水洒了满地。 “家主!” “家主!” 可惜,他的家主已经永远都听不到了…… …… 早已失势的春申君,在府内猝然病逝的消息在楚军大败的战争阴云之下,并没有在寿春城掀起多大的波澜。 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听到这个不详的消息后,忍不住摇头叹息,春申君也没了,自此当世有名的四公子全部都变成往事了。 项燕虽然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但是他甚为四十万楚军的主将终究算是打了败仗。 即便项府内的人极其悲痛,也不能将项燕风光大葬。 项燕为楚国打了一辈子的仗,可惜最后的丧礼办的却非常的潦草。 原本性子毛毛躁躁的项籍在看到大父冰冷僵硬的尸首后,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一样,变得异常稳重了起来。 待到将大父的丧事处理完,深夜之中,项籍双眼红彤彤的来到自己小叔叔的院子里,寻找到了自己正跪坐在坐席上,望着窗外明月发呆的季父。 他不禁声音沙哑地开口喊道:“季父。” 项梁闻声遂转过头,瞧见站在门口神情憔悴的大侄子后,遂招手低声唤道: “籍,你进来吧。” 项籍抬脚走人房间,在自己小叔叔的对面跪坐下后,就用通红的重瞳双眸紧紧盯着自己小叔叔的眼睛,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 “季父,您是不是在大父出征前就猜到这场战事我军会失利的结果了?” 项梁闻言忍不住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后,才声音喑哑地低声回答道: “籍,在你大父出征前,将我喊到书房时,就对我说了,他不觉得此番他能带着楚军战胜秦军,他老人家还对我说,给你取了一个‘羽’字,让我收到兵败的消息后,不要犹豫立刻带着你逃出寿春,去乡间野地内隐居也好,去别的城池内隐姓埋名也罢,父亲大人说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也有八百年的国祚了,气数已尽了。” “他只希望我们叔侄俩能顺顺利利地逃出这列国伐交频频的战事,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也不要想着为他报仇,往后余生,叔侄俩相互扶持,平平安安地过完接下来的日子就行了。” 项籍听到这番话,瞬间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到一起,手背青筋显露,两行眼泪从红彤彤的眼眶中汹涌地流淌个不停。 他紧紧看着自己季父的眼睛,不死心地哑着嗓子询问道: “季父,我有抗鼎之力,你和大父也曾说过我有霸王之姿,如今我未壮,等我长大了,我不相信我不能带着楚军大败秦军,为大父报仇!” 看着大侄子痛苦的执着模样,项梁苦笑着摇头道: “籍,你还小,对诸国之间的认识还比较浅薄,对天下的形势也看得不甚明白,若是有一丝一毫机会,我纵使是豁出性命也会将你培养成不世出的霸王名将,有朝一日,带领楚军,踏平函谷关,活捉嬴政,为父亲报仇的!” “可是”,项梁停顿了一下,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苦涩了,“如今的秦国无论内政、外交、还是战事,全面开花,无一处不强大,甚至许多楚人都觉得秦人变得没有那么坏了。” “眼下的秦国早已经成为一个无人能奈何的庞然大物了,除非依靠上天降下灾祸来,想要靠着人力,我想已经没有人能够推翻、制止这个可怕的诸侯国了。” 听到季父的话,项籍的一颗心也瞬间变得拔凉拔凉的,直至沉入谷底。 他虽然性子顽劣,但是也知道季父的脑袋要比他聪慧许多,看问题的目光也比他独到许多。 如果季父说,他长大了能灭秦,还会尽全力帮助他,那他项籍只要默默等待,总有一日能实现这个宏大的梦想。 可是连去世的大父都说“楚国气数尽了,不要让他为楚国报仇、为大父自己报仇”的话了,小叔叔一副心如死灰的沮丧模样,自然也不会帮他覆灭秦国了,项籍忍不住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躁动不安的灭秦之心也被萧条的现实给打击的渐渐有些凉了。 叔侄俩相对无言,枯坐到了天亮。 夜幕上的明月一点点滑落,麻麻亮的天空之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远在楚国西边战场上的王翦丝毫不知道,他刚刚灭掉项燕,项燕待在寿春的长孙项籍就野心勃勃地想要长大后反过来攻打、覆灭秦国了。 失去最后一道保护屏障的楚国,仿佛就像是没了牙的纸老虎。 余下的五十八万秦军镇压着二十七万的楚军俘虏,并控制着楚军俘虏,如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地朝着楚国都城的方向,由西往东推过去。 楚国一个个城池被秦军占领。 楚王的不幸,对秦王来说是大幸! 待在章台宫内的秦王政在将华阳太王太后的葬事全部处理完后,就收到了前线的士卒送回咸阳的战报。 年轻的秦君在认真阅读完王翦亲自书写的漂亮战报后,忍不住凤目明亮的愉悦畅笑了起来,当即就握着信封急匆匆的乘车去了国师府。 等他来到自己外家时,刚巧就看到夕阳西下,自己姥爷正站在前院里,拿着一把大花剪,戴着草帽、仰着头给一些长得不好的果树修枝,嬴政立刻兴奋地迈步上前笑着喊道: “姥爷!” “王翦果然大胜了!” 正在专注给果树修枝的赵康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外孙熟悉的爽朗笑声,让他忍不住一个手抖,“咔嚓”一下剪断了一根好枝条。 老赵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缀着青涩小果子的枝条正感觉有些可惜呢,就看到自己高大的外孙像是一阵风般涌到他跟前,直接就将一个信封送到他面前,凤眼亮晶晶地高兴道: “姥爷,您别忙着修枝了,快些看看王翦送回来的战报吧!” 瞧着外孙万分愉悦的模样,老赵也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大花剪,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抽出信封的信纸就蹙着花白的眉头看了起来。 看着泛黄的信纸上记载的一列列大篆墨字,老赵心中一时之间忍不住感慨万千,王翦此番灭楚之战打得比他前世的史书记载还要快速,还要漂亮! 四十万楚军一朝倾覆,楚国这下子是彻底被秦军给打废了。 瞧着姥爷淡定的模样,秦王政可是一点儿都不能淡定,他俯身捡起自己姥爷腿边的大花剪,直接“咔嚓”、“咔嚓”,边修建着果树的枝条,边一脸后怕的庆幸道: “姥爷果真料事如神!幸好当初政听姥爷的话,让王翦老将军担任秦军主将,还带了六十万兵卒去灭楚,才能带来如今一片大好的战局!” “倘若当时政真的听了李信的话,让李信带领二十万秦军,去对抗率领四十万楚军的项燕了,怕是如今胜利的就是楚军,大败的反而是我们秦军了!” 老赵点了点头,这点儿确实是这样,史书上一个个墨字已经明确的写下了李信伐楚注定会失败的事实。 瞧着外孙心情舒畅、笑容满面地一根根给果树修枝、疏果,老赵想了想遂将手中的信纸塞回信封里,看着外孙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政,楚国是如今你天下一统最大的阻碍了,眼下项燕一死,楚军遭受重创,秦军攻占寿春,覆灭楚国只是时间问题了。” “你姑祖母还健在,熊启毕竟是你曾大父生前疼爱的外孙,到时楚国覆灭了,你准备怎么对待他们母子呢?” 嬴政闻言握着大花剪修建枝条的双手微微一顿,而后继续边修枝,边出声答道: “姥爷,姑祖母永远都是曾大父膝下唯一的公主,等到王翦攻破寿春城了,自然是要好好将姑祖母接回咸阳,重新送到他的公主府内,继续荣养的。” “至于熊启”,嬴政微微抿了抿唇,声音冷淡地说道,“等寿春城破了,王翦将他活捉了之后,我会将他送去王陵,让他用往后余生去陪伴曾大父的王魂的!” 老赵听到这话也不由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道: “不错,我看这安排可以,若是你曾大父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的安排想来也是很欣慰的。” 听到姥爷的称赞,秦王政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大了,转而想起今日燕国使臣托宫中宦者转告给他的话,他就转头看向自己姥爷笑着道: “姥爷,政还有件喜事想要告诉您。” “什么喜事?” 老赵一脸疑惑道。 嬴政像是回忆往事一般,笑着感慨道: “姥爷可还记得燕丹?” “当然记得。” 听到外孙突然提起燕丹,老赵心头猛地一跳。 “姥爷在府内想来没有听到消息,此番燕国安排使者来咸阳祭奠华阳大母时,是由燕丹一手在极都安排的。” “虽然政没有接近这些燕使们,但也听闻他们在华阳大母的葬礼上哭得非常尽力。” 老赵闻言心中已经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下意识看着外孙蹙眉询问道: “政,你可知道燕丹派来的使者叫什么名字?” 嬴政看到姥爷突然变得一脸严肃的模样,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还是想了想,诚实地摇头道: “姥爷,这些天我事务繁杂,还未抽出时间去了解全部使者的信息,只记得燕国派来的正使似乎是一名剑客,姓什么我给忘记了,名字是叫做轲。” “轲”,赵康平拧着斑白的眉头,低声念叨出来了这个字。 嬴政并未注意到自己姥爷神情中的异样,仍旧继续往下说道: “现在华阳大母的丧事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楚国的使者和齐国的使者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咸阳了,原本燕国的使者也要启程了,可是今日他们借宫人之手,为我转交了一封燕丹的亲笔信。” “燕丹在信纸上写,他非常认同姥爷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也非常看好秦国一统天下的未来。” “他明白自己的母国国小民弱,根本无力同秦国进行抗衡,所以想要主动将燕国的督亢之地献给秦国,希望能在一个隆重的典礼上,由燕国的使臣将随身携带的督亢地图献给我,到时秦军覆灭燕国后,能不要动燕王室,让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当个富家翁就行。” “我思及幼时我们全家仓促之间逃离邯郸时,燕丹对我们给予的帮助,所以想要过几天在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到时亲自召见燕丹派来的使者。” 看着外孙愉悦的模样,赵康平的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他转头看着西边渐渐滑落的红日,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无论时空如何流转,兜兜转转之间,燕丹还是用“督亢地图”当成肥美的大诱饵,派剑客荆轲来刺秦了。 在强大的蝴蝶翅膀扇动之下,许多人、许多事的轨迹线都已经被扇的面目全非了。 即便知道“荆轲刺秦”,秦王政没有受伤,但是自己就这一个嫡亲的外孙,老赵根本不敢用史书的经验来豪赌分毫。 他看着红彤彤、金灿灿的落日幽幽叹息道: “政,莫要掉以轻心了,丹当时年仅五岁就能够为了寻求让自己母国变强大的法子,从即都南下跑到邯郸做质子,燕国的存亡在他心中占据了极大的分量。” “我不认为他会心甘情愿的将督亢那块宝地无偿献给你,就是来换取你一个富家翁的承诺。” “姥爷,您的意思是?” 看着自己姥爷神情凝重的模样,嬴政的笑容也渐渐散去了。 “政,如果我是燕丹的话,我知道燕国灭不了秦国,燕军也打败不了秦军,但是却有一个风险极高、收益极大的法子若是我派一名剑客做使者,打着为你献地图的名号接近你,出其不意的用利器刺杀你了,只要有十分之一的胜利希望,燕国就能迎来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 听到自己姥爷一字一句说完的话语,嬴政的一双浓黑剑眉微蹙,神情也跟着变得分外凝重了起来。 第270章 燕使入宫:【献宝】 当夜,一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咸阳驿站的黑色屋脊上。 躺在床榻上的荆轲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忍不住有些辗转难眠。 截止今日,距离他带着使者队伍进入咸阳城已经过去整整一旬的时间了,这些天里,他除了带着使者队伍站在秦王陵寝内,远远地哭着祭奠完秦国的华阳太王太后外,别说接近秦王嬴政了,他甚至连秦王嬴政的面都没有见到! 眼看着楚国的使臣和齐国的使臣完成祭奠的差事后,都陆陆续续告辞,从咸阳启程,返回寿春和临淄了。 荆轲真是担心,他所带领的燕国使臣队伍也要被秦人给驱逐离关了。 为了能够快些见到秦王嬴政,赶紧完成太子殿下交给他的任务,荆轲只好想办法贿|赂了宫中的宦者,让其将太子丹特意写给秦王嬴政续旧的信件转交给秦王政。 如今整整一日过去了,他也不知道秦王嬴政究竟看没看到太子殿下所写的亲笔信,会不会召见他。 [唉。] 心事重重的荆轲忍不住看着头顶之上昏暗的粗大房梁幽幽叹了口气,而后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直至接近黎明,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有鸟儿清脆的啼鸣了。 不知不觉熬穿了一夜的荆轲这才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雨滴、鸟鸣声慢慢睡着了。 …… 翌日,清晨。 荆轲正在闭眼熟睡之中,还没睡够一个时辰,就被窗外一阵突然响起来的激烈狂吠声给吵醒了。 听着愤怒的“汪汪汪”大叫声,他一惊,忙睁开眼睛,抓起手边的青铜长剑,弹射般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就警惕地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 只见湿漉漉的院子内,那个年仅十二岁,被太子殿下派来给他充当副使的将门少年,正在逗弄驿站内喂养的几只大黄犬。 不知秦舞阳究竟做了什么令狗嫉恨的事情,几只大黄犬正在发疯般地追着秦舞阳狂吠,而秦舞阳则动作灵巧“蹭蹭蹭”地就爬到了院子内的大树上,一脸悠闲的坐在湿润的大树杈子上晃悠着两条腿。 几只大黄犬看到追不上秦舞阳了,只能齐齐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粗糙的树干,仰着狗头冲着坐在树杈子上的秦舞阳狂吠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狗语,但也知道狂吠不止的黄犬们骂的很真情实感! 荆轲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脸都黑了。 他蹙了蹙眉,抬起右手用手指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的额头,心中后悔,十分的后悔。 如果他早知道秦舞阳其实就是个长得个子高大,看着唬人,其实内里很毛毛躁躁、很虚的跳脱少年的话,他根本不会同意太子殿下的提议,带这个性子一点儿都不稳重的少年跑来咸阳完成刺秦大计的! 可惜,他给予厚望的好友并为前来易水边寻找他。 心烦加困倦的荆轲忍不住将玻璃木窗打开,冲着悠闲地坐在大树杈子上晃悠双腿逗狗的顽劣少年拧眉大声喊道: “秦舞阳!你不要再逗狗了!你身为使臣应该稳重些,快些回你自己屋子内待着吧!” 正居高临下,逗狗逗的高兴的秦舞阳,一听到荆轲的吼声,下意识拧眉望过去,不出所料又看到荆轲那晦气的一张严肃脸,他忍不住不满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出身将门之家的他可是实打实的贵族,而荆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太子殿下过活的卑微剑客罢了! 太子殿下竟然会让荆轲担任正使,让他担任副使! 实话实说,秦舞阳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他觉得若是他能担任正使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完成刺杀秦王嬴政的大计了! 因为看不起荆轲的出身,所以性子高傲的秦舞阳就装作没听进荆轲的吼声,仍旧自顾自地在晃悠着双腿。 荆轲见状眸光一深,正想要再度骂秦舞阳,就看到院子内匆匆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青年。 单看来人的打扮似乎是宫中的精锐士卒,荆轲也不敢耽搁,忙匆匆穿好衣袍和鞋子,抬脚往外走。 蒙毅跟着驿站的仆人来到院子时,入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大树叉子上晃腿逗狗的燕人少年,也听到了住在屋子内的燕国正使对少年的训斥声。 他将视线转到大树底下的几只黄犬身上跟着一旁的仆人们见状立刻匆匆上前,拽着大黄犬脖子上的项圈,就准备将几只黄犬给带走。 大清早被顽劣的两脚兽少年给一脚踹翻饭盆、踢走它们心爱的大骨头,黄犬们简直是气死了!一路追着讨厌的两脚兽少年就狂吠。 在仆人们的牵引下,几只黄犬不情不愿地被拽着脖子上的项圈给牵走了。 秦舞阳看到没有乐子了,也无趣的扒着树杆下了树。 “敢问壮士是” 匆匆从房间内走出来的荆轲,离蒙毅还有七、八米远,就笑着拱手出声询问道。 秦舞阳也跟在荆轲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过来。 蒙毅直接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言简意赅道: “荆正使,秦副史,我是大王身边的侍卫,蒙毅。” “原来是蒙毅先生!幸会!幸会!轲早在燕国时就听闻秦国的蒙上卿,有一对极为出挑的孙子,全都是康平国师门下的弟子,同我们燕国的太子殿下是同窗师兄弟呢。” 荆轲闻言忙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语气愉悦地称赞道。 跟在其后的秦舞阳则忍不住低头撇了撇嘴,小门小户出身,真是没见识! 蒙毅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不变地对着二人说道: “荆正使谬赞了,毅今日来驿站之中是替君上给两位使臣传话的。” “大王昨日在章台宫内阅读了燕太子给大王书写的亲笔信非常感动,知晓燕太子欲要主动为秦国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也非常喜悦,特意准备在三日后的上午辰时末,于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亲自召见两位使臣。” “到时两位使臣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们大王献上燕国重宝!” 荆轲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点头俯身道: “多谢蒙毅先生辛苦跑一趟,前来告知轲这个消息,等到三日后,轲必然会准时入宫拜见秦王君上的。” 站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虽然也跟着荆轲的动作俯身行礼了,但是他的眼中却滑过一抹迟疑。 传完大王的话后,蒙毅也没有在驿站之中停留,直接转身告辞了。 荆轲目送着蒙毅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口处,忍不住微微眯了眯,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秦舞阳已经表情变得犹豫了。 一场大雨落下后,将咸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刷的分外干净。 雨日结束后,秦都接连三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六月初四,上午,辰时末。 章台宫中正举行着隆重的九宾礼。 头戴通天冠、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腰佩六尺秦王剑的秦王嬴政正闭眼跪坐在上首宽大的黑色漆案旁。 下首左右两侧的坐席上也满满当当的跪坐着百官们。 此刻听着恢弘又庄严的的礼乐声,文武百官们瞧见已经从朝堂上退下好几年的国师竟然也出府来参加九宾礼了,心中都不由有些惊讶,但转念思及此番派燕国使臣来咸阳献宝的燕太子丹也恰恰是旧日里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之一,原本有些惊奇的官员们也就不再多想了。 一个黑衣宦者匆匆走进大殿对着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俯身询问道: “君上吉时已到,是否宣召两位燕国使臣入殿?” 秦王政闻言遂睁开狭长的凤目颔首道: “宣!” “诺!” 随着一阵阵宣“两位燕使入殿”的高亢秦腔从大殿之内传到大殿之外,而后又顺着殿外的士卒传到千级台阶之下,双手打横,捧着一卷地图的荆轲神情一肃,立刻捧着手中的地图,抬起右脚踩着面前千级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跟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则捧着一个木匣子,此刻木匣子内自然盛的不是秦国叛将的脑袋,而是一匣子沉甸甸的美玉,是为了荆轲用匕首刺杀秦王时,丢出美玉帮着荆轲砸秦王嬴政的。 在千级台阶之下一站就站了半个时辰,从东边的红日刚刚露出一个头,一直站到红日彻底冉冉升起,秦舞阳站的额头都冒汗了,听着从大殿之中传出来的庄重礼乐声,瞥见台阶两侧高高飘扬的黑色水纹玄鸟旗和那一个个手持戈矛、个子高大、身形见状、虎目圆瞪垂眸看他的宫廷精锐士卒们,心中有鬼的秦舞阳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忙惶恐的垂下了头。 走在前方的荆轲也没有顾得上去看身后少年的表情,等到他捧着长长的地图图卷走完千级台阶之后,站在巍峨宫殿前的宽阔高台之上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在宦者的注视之下,脱下鞋子,抬起右腿迈过黑色的宫门槛,挺胸抬头的大踏步走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秦舞阳也跟着脱了鞋子,硬着头皮、捧着木匣子,跟着走了进去。 两个手中捧着物什,身穿水蓝色长袍的燕国使臣甫一走入大殿,跪坐在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就纷纷齐唰唰地将视线望了过去。 荆轲本就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必死之心进入大殿的,故而表情倒是还能稳得住,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仍旧是落落大方的望前走。 而跟在他后面的秦舞阳实质上就是个虚张声势的顽劣少年,一看到秦国官员们打量他的视线,他心中的怯意一下子就显露在了脸上,整个人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捧着匣子,低下了头,这副一看就让人觉得心虚的模样瞬间让百官们都察觉到了异样。 坐在御阶之下的赵康平也在眯眼打量着这两个在靠着刺杀秦王嬴政得以在史书上留名的燕国使者。 荆轲和他之前幻想出的模样长得差不多,是一个身形挺拔、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男子。 而跟在荆轲身后、捧着木匣子的副使秦舞阳就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燕人少年。 自认为自己小小年纪能杀人,旁人不敢与他对视,就觉得自己英勇的不得了了,其实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一到真正肃然的大场面就露怯了。 赵康平在打量着面前的荆轲和秦舞阳,跪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也在垂眸静静地打量着淡定的青壮剑客和假装淡定的燕人少年,抚摸着腰间秦王剑的剑把,看着二人走到大殿中央之后,就一前一后的站定。 名为荆轲的青年剑客将他打横捧在手中的地图图卷对着自己高高举了举,随后就扯开嗓子、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 “燕国使臣荆轲奉燕国大王和太子殿下之命,携副使秦舞阳入章台宫,来无偿给秦王君上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还请秦王嬴政笑纳!” 站在荆轲身后的秦舞阳在荆轲话音落下后,也将自己捧着的木匣子高高举了举,声音略微发颤地用雅言说道: “燕国副使秦舞阳奉燕国太子之命,为秦王君上献上珍稀美玉一木匣。” 听到身后秦舞阳微微发颤的声音,荆轲忍不住抿紧了双唇。 幸好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似乎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妥之处,还一副性质颇高的模样,对着荆轲笑道: “昔日寡人在邯郸时与燕国太子曾有过几年交往,难得燕丹能够认清天下大势,主动献上督亢地图来向秦国投诚,寡人心中很是欣慰,将地图给寡人呈上来,寡人想要仔细看一看。” 站在御阶之下的黑衣宦者听到这话,立刻迈腿走到了荆轲面前,想要伸手接过荆轲打横拖在手中的长长的地图卷,没想到却被荆轲手一移,给避开了。《 》 270-280 第271章 荆轲刺秦:【背不完!】 跪坐于下首的蔡泽、李斯、尉缭、冯去疾、赵括、淳于越听到这话都不禁蹙了蹙眉,昔日大王曾在邯郸国师府内受到了极为广博的教育,可是这天下之间鲜少精通七雄语言的人。 幼年的燕丹也是当过大王的燕语陪练的,明白大王的燕语是说得极好的,怎么眼前这个手持督亢地图的燕国主使却觉得大王不认识燕国文字呢? 怪异! 还有那个寸步不离跟在主使身后的少年燕使,你甫一入殿就是一副脸色惶恐的煞白模样?难道这大殿之上还有人想要吃了你吗? 更怪异了! 与一众出自国师府的臣子们相比,发须斑白的吕不韦没有蔡泽等人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 他即使从没有见过燕太子丹,更是不知道燕太子丹究竟是个性子,但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在商海、宦海中沉浮多年,也有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今日他刚看到国师竟然会出府前来宫中参加九宾礼,就已经觉察出九宾礼上或许有大事发生了。 可是有限的想象力还是束缚住了上了年纪的吕相,瞧着那表情显然不对劲儿的燕国副使,吕不韦忍不住伸手捻了捻下颌上的斑白胡须,暗自思忖道:[难道此番燕国主使献给大王的督亢地图是假的?] 这是吕不韦能想出最大的可能了,也是满朝文武中大多数臣子的想法。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赵康平不由闭了闭眼睛。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瞥见姥爷脸上无奈的神情,一双狭长的凤目宛如幽深水潭一样,潭底深处漩涡升起,而表层却还平静无波。 二十七岁的青年秦君将身子往后略微靠了靠,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把,饶有兴味地对着站在下首的荆轲说道: “是吗?那你就上前来,亲自给寡人介绍一下督亢地图。” “诺!” 荆轲忙高声应了一句,而后垂眸深吸一口气,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双手托着长长的地图卷,迈着步子往前走。 仍旧站在原地的秦舞阳看着荆轲的背影,不禁连连吞着口水,捧着木匣子的双手都在忍不住颤抖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阶、两阶、三阶。 待荆轲捧着地图卷缓步来到王阶之上,与跪坐在坐席上的秦王政隔着宽大的黑色漆案面面相对之时,这位青壮剑客立刻笑吟吟的将长长的地图卷放在了宽大的黑色漆案面上,用雅言说道: “秦王君上英明神武,自然也是知道督亢之地对燕国的重要性,对秦国的重要性的,此番我们太子殿下为了讨好您,着实是献上了极大的诚意。” “这卷地图绘制的十分精细,还请秦王君上凑近些,方能看的更清楚。” “是吗?那寡人可要好好感受一下燕丹的诚意了。” 秦王政佯装一副惊喜的模样,配合的将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地盯着漆案上的地图卷。 站在下首木地板上的秦舞阳,已经浑身冒冷汗了,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揪了起来。 瞧见秦王政垂首的模样,站在漆案对面的荆轲微微眯了眯眼睛,将视线从秦王政的脖颈处快速划过,随后就弯腰将双手放在漆案上的地图卷上,轻轻一扯水蓝色的丝绸带子,卷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卷就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微微松开了一条缝。 荆轲将长着薄茧子的右手手指放在缝上,左手捏着羊皮制作的地图,缓缓地将面前长长的地图卷打开。 秦王政的右臂低垂,在宽大的黑色丝绸袖子之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正紧紧握着腰间长剑的剑把。 下一瞬,一副用朱笔、墨笔绘就的弯弯曲曲河流地形线条也跟着映入了年轻秦王的凤目中,荆轲不疾不徐的用手指继续打开着地图,嬴政也目光专注的看着。 跪坐在下首的国师无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上首的二人。 其余跪坐在坐席上的官员们也都跟着使劲儿仰头往上望。 殿内恢弘的礼乐声停止了,殿外黑色的水纹玄鸟旗也不飘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变得极其安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燕国主使将督亢地图彻底打开,随后出声向秦王政介绍,向文武百官们展示。 荆轲面上不显,但是一颗心也紧张的砰砰直跳。 纵使是再长的地图也终究有边界,当长长的地图卷被荆轲不疾不徐地翻到最后时,一柄闪着蓝色幽光的锋锐匕首瞬间就露了出来。 [图穷匕现!] 姥爷果然又双叒叕地猜对了!秦王政的瞳孔一缩。 电光火石之间,剑客荆轲依靠敏捷的身手,左手“啪”地一下按住秦王政放在漆案面上的胳膊,右手飞快地抓起地图上的名贵匕首就龇牙咧嘴地将身子往漆案上扑,欲要刺杀跪坐在对面的秦王嬴政。 荆轲的动作快,秦王政的反应也不慢。 只见年轻的秦君猛地将身子往后倾,左臂狠狠往后一抽,一截宽大的丝袖“滋啦”一声瞬间被荆轲扯断。 嬴政用右手抓着腰间的剑把,同时双脚使劲儿往漆案上踹。 宽大的黑色漆案往下翻,直直举着匕首往上扑的荆轲被倾斜过来的厚重漆案给顶了一下胸口,微微有些发痛。 瞧见秦王嬴政的反应竟然完全不输于他这个剑客,荆轲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就立刻举起手中匕首,身子一斜,飞快地准备绕过漆案,直接上前去划破嬴政的皮肤。 他手中的匕首已经通体都淬满了剧毒,只要能让他划破秦王政的皮肤,即便是一个小伤口也能足以完成此次的刺秦大计! 秦王政也飞快的从木地板上弹跳般站起,边下意识往千年古木制作的大柱子前跑,边将长剑往后背,欲要快些将曾大父传给他的六尺秦王剑给拔出来! “虎狼暴君!纳命来!” 瞧见嬴政迅速闪避的动作,飞快追上前的荆轲只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黑色袍角在他的匕首之下快速飞过,他忍不住急的目眦尽裂,甚至惊奇极了。 眼前的高大黑袍青年,究竟是高坐庙堂之上的一国之君?还是一头山间密林中飞窜的黑豹?怎么一下子就能从木地板上弹跳着站起,飞快迈着步子往前跑走,这反应速度怎么比他一个剑客还快?! 这个慢镜头看着慢,其实从荆轲抓起匕首准备刺杀秦王政,一直到秦王政飞速闪避,也不过短短三眨眼的功夫。 献图的燕国主使突然之间变成刺客的刺杀的动作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大王闪避的动作也发生的太快了! 跪坐在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还没有从上首漆案前的惊人巨变中反应过来呢,耳畔处就猛地听到了六旬国师的暴呵: “王绕柱!王负剑!” “荆轲快低头看!你的裤腰带开了,老夫已经瞧见你穿在里面的粉色的内裤了!” 在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的危险时刻。 上首的秦君和剑客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两声极其响亮的苍老男声如晴天霹雳般在耳畔处乍然响起。 秦王政已经快速奔到了几个成年人合抱也搂不住的大柱子前,闪身一躲,右手也将腰间的长剑往后背。 荆轲更是被陌生男声突然开口喊出来的雷人内容给惊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自己腰部瞅了一眼。 高手过招,须臾之间就能定胜负。 在荆轲低头的瞬间,一个闪着哑光金色的锋利剑尖就如一支利箭般从大柱子旁斜刺过来,直奔着荆轲的大腿而去,一个黑色的药囊也在空中打着旋往荆轲的后背砸去,一个棕黄色如球般长满尖刺、散发着异味的奇怪东西也照着荆轲的脑袋飞去。 “滋” “砰” “咣” “啊!!!” 三声闷响之后,大殿之中瞬间响起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众不能佩戴兵器上殿的百官们刚刚焦急的从木地板上站起来,就瞧见绕到大柱子之后的大王拔出腰间长长的秦王剑一个猛刺就直接将紧随其后追杀他的燕国刺客的一条大腿给砍断了!与此同时,候在一旁的太医夏无且还将自己背着的药囊砸到了荆轲的后背上,令百官们惊奇的是国师高高抛出去的那个棕黄色的刺刺球是何物?怎么大殿之中突然弥漫开来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古怪味道。 香臭香臭的! 虽然味道怪了些,不过那刺刺球真是厉害,一下子就精准的砸到了荆轲的后脑勺上,直接砸出来了好多鲜血。 荆轲腿痛、背痛、脑袋痛也“砰”地一下就往木地板上扑,在倒地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匕首照着秦王政的方向丢,然而被砸的头晕目眩的他,根本掌控不了右手。 泛着蓝光的匕首无力地被受伤的剑客抛出,直直撞在了大柱子上,“砰”地一下掉落在了木地板上。 一声“啊”的惨叫后,从大柱子后闪现的秦王政又眯起凤目,将右手中的长剑奋力一挥,荆轲的双手就直接高高飞了出去。 一只手恰好飞到了秦舞阳的面前,吓得这个十二岁就敢杀人的燕国少年直接“砰”的一下就双腿瘫软地倒在木地板上,手中的木匣子落地,洒了一地颜色各异的珍稀美玉。 没等他扑腾就被蜂拥上前的武将们给“啪”地一下照着脑袋扇晕了。 荆轲来时只觉得只要自己拼出全力,纵使他不能顷刻之间杀了秦王嬴政,也能刺伤他!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凄凉的现实告诉他别说他能用徐夫人精心打造的名贵匕首刺杀秦王嬴政了,他连秦王嬴政的黑色袍角都没刺到!他好端端的双腿双臂就只剩下左腿了,背部被砸的一痛,脑袋更是被不明物体给砸的剧痛! 没有任何力气倒在木地板上的荆轲像是一个小型血泉一样,身下汩汩往外冒血,脑袋上的血也顺着额头流满了整张脸。 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哪一个部位是不痛的,在钻心的疼痛之下,他的脸色煞白,痛的神经都要麻木了,别说能靠着大柱子、像个簸箕一样的岔开双腿辱骂秦王嬴政了,他痛得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机发生的迅速,也终结的迅速。 待到武将们冲过来死死将只剩下一条腿的荆轲用脚踩着后背给死死压在木地板上时,身高近两米的秦王政也手持着一米六八的秦王剑,缓步从大柱子后走出来,用右手中的吉金长剑的剑尖抵在荆轲的下巴上,将其鲜血淋漓的脑袋给抬了起来。 瞧着这个胆敢跑到漆案前刺杀自己的剑客,如今疼的脸色惨白,五官都拧到了一起,秦王政不由微微眯了眯凤目,幽幽地开口冷声道: “荆轲,燕丹手下连一个能人都没有了吗?呵就凭你们这俩废物竟然就想要在历代秦君的宫殿之中刺杀寡人吗?!” 听到面前秦王语气中浓浓的嘲讽与不屑,被冰冷剑尖抬起下巴的荆轲,忍着全身的剧痛,嘴角流血地仰头看着秦王政,倔强地勾唇讽刺道: “暴君!你话不要说的太满了!倘若今日是我的好友前来助我!你早已经魂归地底了!”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杀了你!是希望能够活捉你,让你亲自写下契约,放过燕国!” “太子殿下对我恩重如山,眼下我杀不了你,没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付给我的任务,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可是即便荆轲今日死在这大殿之上,明日还有齐轲,后日还有燕轲、魏轲、赵轲,轲轲无穷尽,你这捣毁别人家园,覆灭别人母国的虎狼暴君!早晚要被有为的刺客给杀掉!你泯灭人性!终究有一日要不得好死的!” “呵好一个轲轲无穷尽!好一个泯灭人性!不得好死!” 秦王政将手中冰冷的剑尖往前一送,只抵着荆轲的喉结,看到血呼啦渣的男人喉结拼命地滚动着,他不由扯了扯嘴角,声音冷酷地讥讽道: “这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奔腾往前,自周以来,五霸争雄,七雄纷争,几百年打打杀杀的乱世早就应该终结了!” “寡人遵循一统大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是尔等这些山野庸才就能够刺杀的!” “既然往后还有更多像你这般的庸碌之辈想要刺杀寡人,搞个轲轲无穷尽,那寡人就等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来三百杀三百!来三千就杀三千!” “寡人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寡人手中的六尺秦王剑锋锐,还是你们这破铜烂铁打造的短匕首好使!” 身心遭受重创的荆轲,一听到秦王嬴政这比毒蛇的毒液还要歹毒的嚣张霸气话语,气的胸腔中的气血翻涌,“噗”地一下就往前喷出了一口血沫子。 站在荆轲面前的秦王政黑色的袍角也被飞溅上鲜血了。 有些小洁癖的秦王嬴政忍不住拧了拧浓黑的剑眉,思及幼时从姥姥口中听到的故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大王握着右手中的秦王剑飞快的在他的袍子之上滑了一下,一截黑色的丝袍飘然落地时,君上肃然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昔日,寡人幼年跟随着太后、国师夫人在赵国君臣的逼迫之下,仓促离开邯郸时,曾被燕太子丹暗中帮助过。” “因为这桩往事,在今日之前,寡人一直都记得燕太子丹的好,可惜燕太子丹误入歧途,此番派使者荆轲、秦舞阳假借献宝之名,来刺杀寡人!更想要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地阻碍秦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势!着实是昏庸愚钝!” “当年他助寡人,今日他杀寡人!一功一过相抵!自今日起,寡人在咸阳与燕丹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你!你!” 被嬴政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给气得不行的荆轲再次喷出一口心头血,“咚”地一下就瞪大眼睛、重重地跌倒在了身下的血泊之中。 站在一旁的文武百官们全都眼睛发亮的看着长剑滴血的君上!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啧啧!他们今日也学到了。 二十七年的磨练、二十七年的同化。 发须斑白的老赵缓步朝着荆轲残缺的尸首走去,他发现自己的心肠真是变硬了,尤记得他刚穿来时,骑马都提心吊胆的,跟着李牧去了一次邯郸城外,能被路边的残尸给吓得回家发高烧的,如今经年过去了,一手带大的外孙长大了,他也能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荆轲刺秦”的历史名场面在他眼前发生,面不改色的看着荆轲血迹斑斑的残缺尸首,在危机时刻同夏无且一样丢出了能够流传千古的道具! 围观的君臣们只看着国师迈步走到倒地的荆轲身旁,俯身抱起那个散发出香臭香臭味道、还染了许多鲜血的棕黄色刺刺球,遗憾的摇头道: “唉,口子摔裂,内部果肉进血了,可惜了,上好的六斤六房大榴莲呢!” 听着国师这感慨,围观的百官们忍不住神情各异,这古怪的刺刺球竟然是一个水果吗? 玄鸟在上,这究竟是什么水果?怎么这个味儿呢! 裂开的榴莲,从内到外散发着它迷人的味道,甚至将大殿中的血腥味都给遮盖住了,有的官员们闻到这浓郁的味道,只觉得臭的不行,下意识伸手捂嘴想要恶心的直反胃,而有的官员却觉得香!真香!这刺刺球内竟然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的香甜! 提着血剑的秦王政也满眼好奇的垂眸打量着自己姥爷用衣袖垫着双手抱起来的刺刺球,他从小到大跟着外家人吃了许多好吃的玄鸟果子。 大到西瓜,小到草莓,中间各种大小的水果就没有他没吃过的。 可是,这关键时候能把荆轲砸的鲜血淋漓、头晕目眩的刺刺球,他着实是第一次见,闻着空气中的古怪味道,秦王政反而没有恶心的感觉,饶有兴味地对着自己姥爷询问道: “国师,这是哪里的果子啊?” “会君上,此为玄鸟赐下的果子,名为榴莲,生长在大秦极南的土人部落,浑身尖刺,但是味道软糯香甜,甚美!” 一些完全忍受不了榴莲味道的官员们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用手捂着口鼻,满眼佩服又惊愕的看着国师,国师的鼻子没有问题吧?这古怪的刺刺球明明臭的人想要当场干呕!国师竟然还说软糯香甜!甚美! 不愧是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这口味也是远超普通人。 “大秦极南。” 秦王政念叨着这四个字,随后凤目一亮,笑着点头称赞道: “此果不错!救驾有功!寡人今日为其赐大姓秦莲果!” 老赵愕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抱着新鲜出炉的“秦莲果”,有些绷不住了。 …… 时光流传千年。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夏日炎炎,日光灼灼的六月里,又到了一年之中秦莲果盛卖的季节。 因为在史书上早早地出现,秦莲果风靡了历朝历代两千多年。 然而 两千多年过去了,被秦始皇盛赞并赐姓的“秦莲果”的价格还是没有打下来! 无数在语文课堂上被长长的、全文背诵的“荆轲刺秦”的文言文给折磨的欲生欲死的高中生们,边看着课本上所写的问题请总结出本篇课文中出现的常用成语,边握着硬笔在课文空白中一一标注着 【图穷匕现】 【悲歌击筑】 【怒发冲冠】 【变徵之声】 【切齿拊心】 【无可奈何】 【飞来莲果】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 【……】 啊 迷人的老祖宗!飞去救您的秦莲果软糯香甜!着实好吃!可是与您相关的一篇篇全文背诵、全文默写的文言文课文,呜呜呜,背不完!根本背不完! 第272章 是敌非友:【要彻底玩完了!】 盛夏炎炎的六月中旬。 居于北边的燕国气温也变得高了起来。 蓟都内,燕王宫之中。 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发须斑白、走路都打摆子的燕王喜在听到宦者匆匆到他跟前禀报的话语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启禀君上,秦国派人往宫中送来了消息,说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所献的宝物非常满意,特意派了一队使臣前来燕都内向大王和太子殿下表示谢意,进行回礼。” 燕王喜闻言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松松披上外袍从三胞胎宠妃的卧室内赤脚走到外面,对着躬身禀报的宫人急声询问道: “可知道秦国使臣何时到” “启禀君上,秦国那边说使者还有两日的时间就到达蓟都了。” “哈哈哈哈哈,那这可真是我燕国的一件大喜事了,速速派人去整饬驿站,再让宫人准备典礼宴席,待秦国使臣到达燕都之后,寡人要用最隆重的九宾礼接见秦使!” “诺!” 身着蓝衣的宦者赶忙俯身应下,匆匆退走。 仅仅过了一下午的时间,整个燕都的贵族们都知道了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献上的宝物分外满意,故而特意派使者还有前来燕都内回礼的消息。 不得不说,在这危机时候,秦使访燕的消息真像一支强心剂一般射到了燕国执政解决的心坎上。 一时之间,蓟都内外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两日后,黎明。 燕王喜一听到宦者再度禀报说,秦国使臣已经到达驿站后,赶忙召集文武百官上朝,还特意派宦者驾着宫廷马车前去驿站内迎接秦国使臣入宫。 六月十七日,上午。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同样响起了恢宏又庄重的礼乐声,悬挂在高处的水蓝色旗帜在红彤彤的太阳照耀下,随风飘扬。 辰时末,吉时到达。 随着一声声“宣诏秦国使者入殿”的尖细宦者声音高高飘荡在燕王宫的上空,在燕国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秦国派来的一个青壮、一个年少的使者,一前一后,纷纷捧着俩黑黝黝的木盒子,昂首挺胸的抬腿跨过宫门槛,落落大方地走进了大殿之内。 身穿黑色长袍的淳于越入殿后,捧稳手中的一个大木盒子,快速用目光将两侧的燕国官员们给扫视了一遍,没能瞧见疑似长大后的燕太子丹,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继续领着身后的少年副使大步往前,直至走到大殿中央,在左右两侧燕臣们的注视之下,对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俯身行礼道: “秦使淳于越奉我王之命,特此前来为燕王君上送上一份厚重的谢礼!” 自从当年刚刚即位,就敢生出野心,派四十万燕军去燕赵边境线上趁火打劫地占赵国便宜的盛大战事,被邯郸老将廉颇给一役打废后,燕王喜就彻底开始摆烂了。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燕王宫中窝窝囊囊的过了半辈子,在他大父、父亲执政时都没有秦王前来燕都内送礼,而到了他为大王时,用狠辣的霹雳手段火速灭了韩、赵、魏三国后,并且派大军一路南下追着楚国猛打的秦王嬴政竟然会派使臣前来为他送礼!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前段时间自己儿子向他提出来的用督亢地图讨好嬴政,早早向他投降,在乱世之中保下燕王室内的计策真的奏效了啊! 一时之间,燕王喜胸腔中不禁涌上万丈豪情,觉得自己简直是胜过了他大父、父亲许多,高兴的连嘴角都压不住了,赶忙抬了抬右手,对着站在下方的秦使们,出声笑道: “两位使者一路从咸阳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燕王君上。” 淳于越闻言也带着身后的副使捧着木匣子站起身。 看到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用右手捋着他下颌上斑白的胡须,眼角眉梢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对着自己一脸愉悦的畅笑道: “此番秦使来燕都做客,着实令寡人喜悦不已。” “寡人虽然才能平庸,但却是最懂礼数、最能看懂天下形势的人。” “秦燕两国自贵国的昭襄王起就世代交好,燕国是秦国最忠实的关外盟友。” “”前段时间,听闻贵国华阳太后太后病逝的噩耗,寡人在燕国也是伤感不已,恰逢寡人的太子向寡人提出了向秦王君上献上督亢地图,一来宽慰秦王,二来打动秦王,从而能够使燕秦的百年交好继续进行下去,寡人听到这个提议,深以为然!忙派了使臣前去咸阳面见秦王。” “没想到秦王竟然如此客气,还大老远地派使者又跑来燕都送了回礼,这真是令寡人欣喜、感动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瞧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那发自真心的愉悦表情,淳于越就明白国师在章台宫内再一次说对了,派荆轲刺秦的谋杀从头到尾都是燕太子丹一手策划的!燕王喜这个好色的蠢货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上面龇着大牙傻乐呢! 他的目光变得深了许多,嘴角上扬地对着坐在上首的燕国大王,也跟着笑道: “燕王君上,我王幼时在邯郸曾与燕太子交好,离开邯郸时又受到了燕太子的帮助。” “越此番前来燕都,一是为了代表我王向燕国献上回礼,二是替我王将一些话传达给燕国太子,敢问,今日朝堂上的众人之中,究竟哪位英年才俊是贵国的太子殿下呢?” 一听到秦国使者这指名道姓要见太子殿下的话语,跪坐在左右两侧坐席上的燕国百官们都不禁面面相觑,高高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盛了,但又不禁摆手遗憾地叹息道: “唉,这倒是不巧了,秦使有所不知,当日寡人派出使者离开燕都入秦吊唁贵国的华阳太王太后时,寡人的太子就离开都城,代替寡人前去辽东巡幸了,此时还尚未返回都城。” “若是秦使有话要交代给他,不如直接给寡人说,都是一样的。” 淳于越听到这话,笑着颔了颔首,随后立刻面容肃然地就将手中捧着的木盒子给高高举起而后重重地往脚下的木地板上砸去。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副使也跟着有样学样的高举手中的木盒子,重重摔倒了脚下的木地板上。 这个突然的举动前后转变实在是太快了! 没等跪坐于大殿之上的燕国君臣们反应过来呢,两道“砰砰”的巨响声就如惊雷般在大殿之上炸开。 两个黑色的木盒子被摔裂,从内咕噜咕噜地滚出来了两个裹满白色石灰的骇人头颅! 这一刻,大殿之上热闹的礼乐声瞬间停止,一声声“啊!”的惊慌失措的大喊声相继响起。 高高跪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也被这个惊变给惊的没有了笑容,视线下垂与下方那两个可怕头颅六目相对时,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砰”地一下就倒在了身后的坐席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下方的两个嚣张秦国使者,声音颤抖地厉声呵斥道: “两位秦使这是何意?!” “秦燕两国百年交好!寡人不久前更是无偿给秦国献上了一块肥沃的宝地!秦王为何要特意派使者前来宫中恐吓寡人?!” 瞧着上首的燕王喜吓得脸色煞白、连说话的音调都打颤了。 淳于越挺直脊背,直接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子,当着燕国君臣的面取出袋内泛着蓝光的锋利匕首,握着匕首的手柄,狠狠将其插到了脚下的木地板上,而后就抬起右手指着上方的燕王喜破口大骂道: “燕喜!你认不出这地板上的两个头颅是谁,难道还认不出来你们燕国王室库房内收藏的匕首吗?” 燕王喜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都不问朝政久了,又不是管理王室库房的宫人,哪能认出两个陌生的头颅,又离得四、五米远认出一把匕首呢?! 跪坐在下方的群臣们有眼力好的,已经认出这是不久前太子殿下一手安排送去秦国的正使、副使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看着燕王喜这糊里糊涂的傻样,淳于越面色不变的继续高声张口骂道: “燕王室真乃不作人也!” “自秦昭襄王起,历代秦王就与历代燕王交好,然而到了燕王喜、燕太子丹这两代了,竟然公然背弃秦燕两国百年交好的盟约!” “不是!寡人没有!” 听到淳于越开口就给自己脑袋上扣的黑帽子,燕王喜赶忙摇手反驳。 奈何,火力全开的淳于越根本就不搭理上首的燕王喜,继续指着燕王喜的鼻子嘴皮子极其溜的疯狂大骂道: “燕王喜面上忠诚,内里藏奸!燕太子丹更是狼子野心的小人中的小人!” “你们父子俩狼狈为奸,明面上派使者荆轲、使者秦舞阳奔赴咸阳参加华阳太王太后的葬礼,为我王献宝,暗地里却让荆轲将淬满骇人剧毒的锋锐匕首卷进督亢地图内,趁着到王阶之上,亲自为我王献地图的时机,图穷匕见,用毒匕首行刺我王!这个用心实在是极其狠毒!所使的手段又万分卑劣!” 满朝君臣闻言齐齐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淳于越的骂声还在继续: “可怜,我王一腔赤诚,念着幼年在邯郸国师府时与燕太子丹结下的同门之情与玩伴之情!” “看到燕太子派燕国使臣来咸阳了,不仅让驿站中的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知晓燕太子丹能够早早地认清统一大势,主动为秦国献上一块战略要地时,还欢欣鼓舞、高高兴兴的在章台宫内设隆重的九宾礼来接待两位燕使!甚至将年迈的国师都从府内请到了章台宫内观礼!” “奈何我王将心向明月,明月愚蠢照沟渠,这么多年对燕王室的一片赤诚之心终究是错付了!” “秦,秦使……”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啊?! 高坐于上首的燕王喜听得脸色都苍白如雪了,数次摆手找机会想要从淳于越密集如雨点般的话语中寻找到开口的机会。 可惜淳于越根本不让燕王喜插嘴,仍旧在一个人“突突突”地激烈地辱骂: “一旬前,燕使荆轲胆大包天,当着秦国百官们的面用这赵人打造的毒匕首行刺我王,险些令我王损伤龙体!” “荆轲伏法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是为了燕王室的长治久安才想要杀了我王的!” “呵卑鄙燕人行卑鄙之举!做卑鄙之事!令人神共愤!” “燕王室这自己找死的举动更是惹得我王寒心不已!雷霆大怒!” “我王在章台宫内用秦昭襄王生前赐下的秦王剑,亲手割断了王袍!令淳于越前来燕都内转告燕王与燕太子,昔日我王离赵时受到的燕太子恩惠,已经被荆轲的刺杀给彻底功过相抵了!” “自此后,秦燕两国不再继续交好!我王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哼!燕国如何,燕王室如何!就好自为之吧!” 慷慨激昂的高声说完这一番话,淳于越当即重重的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甩袖就大步往外走! 被这信息量密集的一番话给震得脑瓜子嗡嗡嗡响的燕国百官们愣愣的看着两个秦使挺胸抬头的端着木盒子进来,昂首挺胸的转身走出大殿。 来时无人阻拦,去时更是无人阻拦,这就是身后秦国强大国力带来的底气! 高坐于坐席上的燕王喜被淳于越的一番话给气得头晕目眩、吓得冷汗涔涔,瞧着淳于越带着副使马上就要走出大殿门了,燕王喜伸手欲止,奈何刚开口喊了“秦使”二字就眼皮子一番,“砰”一下晕倒了。 跪坐于下首的百官们忙惊慌失措地急声喊道: “君上!” “君上!” 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燕太子丹野心勃勃地派刺客荆轲伪装成献宝使臣前去咸阳为秦王献宝,却被秦王给识破,当场处死的骇人消息就以一场迅猛的温热夏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蓟都。 与这个消息紧挨着的噩耗还有燕太子的刺杀之举彻底触怒了秦王,秦王雷霆大怒、伤心不已,宣布秦齐两国不再交好,秦王本人也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今后见面了是敌非友…… 一个个舆论爆点在燕都湛蓝的天空上炸响,在这个燥热的夏季里,燕都的上层贵族们慌了,燕都的大量庶民们也慌了,一个个燕人都觉得头顶上的天要塌下来! 燕国这下要彻底玩完了! 第273章 他失败了:【他也失败了】 燕国朝堂上的混乱,燕都上上下下的惊慌无措,已经与带着使臣队伍,踏上回秦之路的淳于越没有任何关系了。 夏日内,光线刺眼、绿荫盎然。 秦国的使者们沿着长长的官道一路西行离燕归秦。 来时日夜兼程,赶路甚快,回时却慢吞吞地行走着,还精心将月初时发生在咸阳“荆轲刺秦”的故事一路走,一路传播。 在秦使们的大力宣传之下,这个漫长的夏日内,燕王室的卑劣!荆轲在咸阳宫殿内手握着毒匕首刺杀秦王嬴政时的凶神恶煞!以及秦王嬴政拔出秦王剑,一剑反杀荆轲的英武表现,被一众秦使们,走一路传一路。 待到六月末,秦使们回到咸阳时,整个天下都知道秦国与多年交好的燕国彻底闹翻了! 秦王嬴政本人更是他和幼年时的玩伴燕太子丹割袍决义!恩怨相抵,从故友变成死敌了! 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沸腾了。 无论是秦人、还是燕人、赵人、魏人、韩人、楚人甚至是住在最东边的齐人们都听到了这个惊险的剑客刺杀、秦王反杀、最终一剑绝杀、一波三折、昔日幼年好友变成今日青年仇敌的惊险故事! 一个故事竟然把秦国的大王、燕国的太子全给牵涉进去了!王室宫廷的“瓜”简直太精彩了! 一生爱看热闹的华夏人,在这个明晃晃烈日悬空的炎热盛夏内,算是一个“大瓜”吃到饱! 上到六、七十岁的古稀老人,下到六、七岁的垂髫小孩都知道燕国太子狼子野心,妄图派刺客去咸阳杀害自己的故友,最后刺杀失败,反而惹的昔日故友,伤心不已,一怒之下两人恩义、友情不在,彻底变成宿敌的故事。 哎呀呀! 据说这燕国太子还是当年康平国师在邯郸时收的一个小弟子呢!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位传奇的七雄国师仅仅只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外孙的事情,燕太子身为国师弟子,明明知道秦王对国师来说是唯一的孙辈亲人,竟然还让荆轲当着自己老师的面心狠手辣的刺杀秦王! 这真的是太狠毒!太没有人性了! 无数庶民们虽然在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冒亮光,毕竟在这无趣的生活中,能亲耳听到这么一个起承转合流畅、情绪充沛、内容刺激的王室宫廷的故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荆轲刺秦”一下子就风靡七雄土地,让天下诸地的庶民们都兴奋的不行!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纵使是整个天下都被暑热给笼罩了,燕国最东边的辽东地区,气温仍旧称不上高温。 甚至六月的天,还噼里啪啦的下了场大冰雹。 双眼通红、身着一袭素色长袍的燕太子丹听到这在燕国的土地上传得沸沸扬扬“割袍断义、是敌非友”的故事后,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信纸,闭上眼睛从眼眶内流下两行热泪来。 没想到,他煞费苦心、孤注一掷的险招,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上天的庇护。 荆轲输了,他也输了。 荆轲败了,他也摆了。 这冒险的一举不仅白白地折损了荆轲,秦舞阳的两条性命,更甚至让燕王室在整个天下都名誉扫地。 嬴政不仅没有受伤,反而还借着此事,将以后“秦攻燕”的矛盾转变成了“燕人庶民与燕王室”的矛盾。 绝大多数庶民们都是大字不认识一个,没有独立的思考判断力,认知也总是偏差的。 在燕人庶民们看来,虽然秦国吞并了三晋,还在南边和楚国拼杀。 可是燕国与秦国交好多年,秦国未必会覆灭燕国。 可是“荆轲刺秦”的事情发生后,直接就把燕人们给吓傻了,惊吓的燕人更是无措的将埋怨对准了燕王室。 恰恰好被秦人们的宣扬的舆论给忽悠了 如果燕太子没有派刺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秦王可是燕太子的幼年朋友燕太子还是国师的早年弟子之一。 这般亲上加亲的关系,秦国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多年盟友呢? 眼下燕人庶民们都是好的,燕人贵族们却违背恩义,先使出了卑劣的手段,那就不能怪秦国与燕国翻脸了。 燕人们一时之间又气又怨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 连带着一手策划“刺秦大计”的燕太子都没有办法回到蓟都了。 跪坐在燕丹身边的一众太子府门客,瞧见太子殿下双眼血红地悲声落泪,也都跟着纷纷垂泪。 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远了,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的他们这回是真的看不见未来了。 作为荆轲好友的高渐离在听到传得沸沸扬扬的荆轲刺秦故事,知晓荆轲刺秦失败,反倒自己落下个凄惨下场后,也不由再度跑到易水边,跪在黄土地上就用双手拍打着他的筑,呜呜咽咽地悲声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唱着荆轲临行前高喊的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呜呜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呐……” …… 燕国的易水寒不寒,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是不知道的。 日光灼灼的盛夏里,齐王建丝毫不觉得气温寒,只觉得这一阵阵高温热浪让心宽体胖的他整个人都跟着变得烦躁了。 凉爽的齐王宫中。 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坐落在木地板上,源源不断的往外面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 齐王建捧着手中泛黄的信纸,认认真真地看完秦王嬴政给他写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坐在身旁的国相蹙着眉毛,摇头感慨道: “唉,舅舅,您说这又是何必呢?” “没想到燕王喜临了临了了,竟然被自己的太子给坑了!” “秦燕两国数代交好,秦齐两国也交好数年,眼下这世道这般乱,燕王室的人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实在是太过糊涂了!” “竟然因为一个剑客刺杀秦王的事情,就令秦燕两国彻底闹翻,秦王政还特意给寡人写信表达了他对燕王室的愤怒,让寡人跟着也看得生了火气!” “这燕太子丹的胆子未免也大了!竟然两头螨!这头瞒着他父王偷偷派刺客伪装成入秦的使者去咸阳悼念华阳太王太后还要给人家秦王献宝,到了那头又瞒着秦王政,让刺客借着秦王政低头查看地图的时机,找准时机用匕首刺杀掉他!” “唉,这个青年太子着实是行事冒失,手段也太过狠辣,在蓟都发号施令,一步错步步错,不仅把连累了他们燕王室,还连累了整个燕国!还不如像寡人这样,偏安一隅,清清静静的过日子,旁观秦国与三晋、楚国的战事呢。” 瞧见自家大王一脸可惜的模样,后胜也不禁点头认可道: “君上所言甚是!这世界上总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今燕国咎由自取,惹怒了秦王,想来必然要落不着好了,我们齐国安安分分的待在东边,不惹事,不添乱,到时等到秦国覆灭其余五国了,咱们秦齐两王室,一西一东背靠背、手拉手,做永永远远的好朋友,岂不美哉?” 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眼睛明亮的看着自己信任的舅舅,连连颔首笑道: “舅舅所言极是!这些年真是多亏舅舅费心帮助寡人处理朝中政务,打点与秦国那边的关系,才能让寡人在母后仙逝后,也能在宫中过上无忧无虑、平安喜乐的生活!” “舅舅真是寡人的大才,为寡人、为齐国尽力颇多、操碎了心啊!” “君上真是谬赞了,这都是老臣应该做的!” 后胜笑眯眯地对着自家大王兼亲外甥,略微拱了拱手。 …… 当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白日里为齐王建、为齐国操碎了心的国相后胜就独自坐在自己府内的书房内,提起毛笔蘸上墨水,随后在一张铺开的秦纸上快速书写着一列文字: 【启禀我王,齐国一切照旧,形势一片大好。】 夜色深深,温热的海风裹挟着大量的水汽,从东海之上一路由东往南吹,沿途受到山峰的阻挡,为楚国带来了充沛的降雨。 轰隆隆 噼里啪啦的大暴雨一场接着一场,将楚国的大小水泽给淋的水位上涨。 整个楚国都湿漉漉的,天哭,人也哭。 自从项燕在西边战场上战死,四十万楚军大败后。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兵力极多、士气甚是高昂的虎狼秦军就如真正的虎狼一般,一路浩浩荡荡的从西往东如割麦子般杀过来。 沿途一个个楚国的郡县守兵根本无力阻挡、一个个乡邑相继沦陷。 等到七月上旬时,黑压压的秦国大军已经拼杀到楚国的新都城前了,如一堵堵高大的坚固黑墙一样将寿春城给围的水泄不通。 围城半月后,七月下旬,除了寿春城以外,楚国其余的郡县全部被秦军给占领了! 八百年国祚的俨然彻底走到了尽头。 外形建造的简陋,内部装潢潦草的楚王宫内,脸色灰白,头发白了大半的楚王启已经消瘦的没有人样了。 早在秦军围城之前,明里暗里就有许多官员们安排着自己的家眷们逃出寿春了。 眼下的寿春能逃的已经逃走了,留下的都是不想逃亦或者是逃不走的人。 除了都城之外,所有的郡县都沦陷了,楚国距离灭亡,只剩下一个楚王室的态度了。 窗外大雨如注。 窗内瘦的脸颊凹陷的楚王启正一个人闭着眼睛静静地跪坐在坐席上。 同样身子消瘦的不得了的王后黄倚左手牵着虚岁八岁的女儿芈笙,右手牵着两岁的儿子熊曙,来到内殿门口时,看到大王冷冷清清地跪坐在坐席上,眼睛中也不由显出了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强憋着眼泪,用素白的双手轻轻捏了捏女儿和儿子的白嫩小手。 芈笙仰头看了母后一眼,漂亮的杏眼内一层水雾快速涌现又极快的消失,她忙迈开腿朝着坐在窗下的父王边小跑边喊“父王,父王。” 两岁的小公子熊曙则嘴角流着哈喇子,满眼懵懂的仰起毛茸茸的圆脑袋,看了看母后,而后就伸开两只小短手,跟着姐姐的步子,边朝着父王的身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咧嘴笑着欢快地喊道:“父~父~” 心中一片虚无的熊启听到耳畔处传来的熟悉稚童音,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女儿和儿子一前一后的扑到了他怀里。 紧随其后的妻子也笑吟吟地迈步走到他面前,顺势在旁边的坐席上跪坐下,温和的笑道: “大王已经两日未用过膳了,笙和曙也多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王了,我,我们都很担心您。” 听到妻子的话,熊启心中一酸,鼻子也跟着发酸,他伸出双臂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双儿女给紧紧搂在怀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芈笙和弟弟一块待在父王的怀里,比起还是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女孩的早慧已经让她明白楚国到了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楚王室又走到来什么样的绝境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紧紧地搂住父王的胳膊。 小小的熊曙因为无知所以无畏,看到多日不见的父王,立刻在父王怀中笑眯着眼睛,奶声奶气地给自己父王说着一串串的话。 熊启静静听着儿子掰着他胖乎乎的小手,用小奶音给他说着: 他早上吃了什么,中午饿了又吃了什么,宫里这几天一直下雨,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把他养在池塘内的漂亮小鱼都给不知道冲跑到什么地方了,前几日他还给小鱼喂食了,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了…… 稚嫩的小奶音内容说的极为细碎,语言颠三倒四,甚至逻辑都是混乱的,但却给心中早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的熊启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女儿垂着头静静地不说话。 儿子的一张小嘴却“嘚啵嘚啵”讲个不停。 熊启边听边不时的点头,看到父王颔首的动作后,小熊曙就又挥舞着两只小手,连说带比划地给父王讲了许多许多的话语。 多是什么,母后养的小狗狗不知道钻进哪个洞洞里没影子了,大母养的什么花原本开得很灿烂,却被大雨给砸的花杆都给折断了。 很多在熊启眼中看来是一件他根本不会关注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在两岁的小熊曙眼中就变成了好大好大的事情。 看着儿子蹙着小眉头,满脸气愤的说,小狗狗钻洞前把他的小木剑给叼跑了,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小狗狗实在是太坏了!他不要这个狗弟弟了! 连日心情阴霾的熊启再也没能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 默默跪在一旁的黄倚垂着眼眸,听到自家大王的笑声,心中却酸涩的厉害。 芈笙也闭上了眼睛。 小熊曙看到父王笑了,他也跟着拍打着自己的小胖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熊启边笑边流泪,将下巴放在怀里女儿和儿子的头顶上亲昵地蹭了蹭,心中凄楚极了,他的一双儿女生的如此可爱,这般讨人喜欢,可惜…… 马上要跟着这楚国一样,彻底没落了。 寻常的楚人小孩在楚国覆灭后,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的女儿、儿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是楚国的公主,是楚国的王子,金尊玉贵的养着,楚国亡了,楚王室没了,他的一双儿女们的未来还没有开始,就要被折断了。 他与嬴政积怨已久,母后年事已高,即便能庇护自己的一双儿女,又能庇护多少年呢? 一想到这些事情,熊启就心如刀绞。 他以为自己的壮大楚国,他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的兴盛楚王室,他也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儿子,让他们姐弟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他还是失败了。 第274章 翦启会面:【他要自裁!】 他这短短半辈子,从秦国的昌平君,变成了楚国的太子,而后又变成了楚王,此刻竟然还要当楚国的亡国之君,被人写进史书里了。 楚国八百多年的国祚兜兜转转竟然要断在他一人的手里了,也不知道等千百年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楚人们会如何评价他? 回头再望,自己这短短三十多年看起来竟然活得像个笑话,在外大父遗憾又失望的目光中,他怀揣无数大志向携母返楚,在残酷的现实打压之下,他又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心中满腔苦涩情绪的熊启苦笑地闭上眼睛边默默地无声自嘲、回溯自己这些年的过往,边搂紧了怀里的一双儿女,思考者他们姐弟俩未来的出路。 趴在父亲肩膀处、低着脑袋,默不吭声的芈笙感受到脖子处有些湿润,父亲的泪水顺着下巴落到了她的后颈处,早慧的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能让自己也跟着哭出来。 坐在一旁的王后黄倚也难过的转过了头。 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可转圜的余地了…… 当夜,秋风习习,群星黯淡,明月隐藏在厚重的乌云里,瘦的脱相的楚王启独自离开寝宫,前往后宫内寻找了太后悦。 太后寝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这母子俩关起门究竟是聊了什么,只是翌日天光刚刚擦亮,宫人们瞧见君上从太后寝宫中走出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双眼还红的像是两只兔子眼一样,仿佛是整整在木地板上跪了一宿。 在一片乌云压城的凝重焦灼氛围之下,三日后,楚国“哗啦啦”下个不停的滂沱大雨总算是彻底停止了。 雨过天晴,白日里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大的,在天空之上红彤彤烈日的炙烤下,夜晚之时还是湿漉漉一片的寿春城,天光大亮之后,堪堪过了大半日就以极快的速度变干了。 …… 八月的第一日。 围城大半个月的秦军们等得都隐隐有些不耐烦之际,终于瞧见两扇极为高大、如同一个贝壳般牢牢紧闭着的两扇寿春城门在红彤彤的朝阳的照耀下“轰隆隆”地从内缓缓打开了。 下一瞬,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人士卒就骑着骏马从内飞速奔出来,一看到守在城门前的秦军立刻拽着手中僵绳,身子后仰、扯着嗓子对其大声吆喝道: “秦军!快些通知你们的主将,我们君上要在宫里见他!” 守城的秦军士卒闻言虽然觉得这跑出来传话的楚人士卒的态度显得有些傲慢了,但也不敢耽搁分毫,忙将这隔空喊话一层层地传到了主帐内。 跪坐于主帐中的王翦一听士卒的通禀,还没等他出声呢,他坐在一旁的暴脾气儿子王贲就重重地用手掌一拍案几,拧着两条浓黑的眉头,不满地大声道: “大将军千万不要去!” “自从我们秦人大军出关伐楚以来,楚王就不顾两军实力的差距,不自量力地非要与我军死战到底,以至于在战场上折损掉了那般多的楚人兵力,此刻他肯定正在恨我们秦军恨的要死呢!” “若是楚王真有投降之心的话,他就应该像那韩王和魏王一样身着素服、带着文武百官、手持国玺和虎符亲自前来城门内秦军投降了,哪会派宫中士卒来让阿,不是,来让大将军去宫内寻他啊?” “呵一点儿都没有诚意!熊启这都快要变成板上钉钉的亡国之君了,哪还来这般大的脸面?惯的他!死鸭子嘴硬!” 王贲双手环胸,嘴角一扯,极为不屑的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可谓说是将个人对熊启的厌恶情绪给拉满了。 无论是燕丹还是熊启,即便他们二人也是被自己的贵重身份所束缚,故而在秦国的统一大势之下,兜兜转转的走向了自己的既定命运,但对于王贲而言,这两个人既然师承国师,就应该认可老师“天下一统”的思想。 无论是燕丹派剑客到章台宫内当着老师的面刺杀大王也好,还是熊启执意要带着自己的母亲离秦归楚也罢,这些违背大势所做的秦一切,都是秉持异心,全部都是对国师府的背叛!对老师思想的背叛!对秦王室的背叛! 既然已经是“背叛者”,分站在不同的阵营里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要好好遵循“成王败寇”的规则,“胜”了就尽情欢呼,不幸“败”了也莫要可怜兮兮地叫唤。 这对于敌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公平的事情。 与王贲的粗直坦率性子相比,蒙恬、杨端和、李信的性子就端正平和的多了。 三人虽然也觉得楚王此刻派士卒跑来城门口隔空所传的话听着有些令人想要发笑,但他们也是口径一致地劝王翦莫要真的去楚王宫了。 毕竟楚国的灭亡几乎已经是事实了,楚王室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遑论是自称“蛮夷”,且有八百多年历史的楚王室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道楚王启在临死关头会不会拼死反扑?做出些对王翦不利的事情呢? 王翦若出意外了,对秦国来说不也是一个大损失吗? 听着营内四个青年将领的不绝声规劝,跪坐于主位坐席的王翦不由闭上眼睛,用双手轻轻摩挲着两个膝盖,静静思考。 他的性子向来稳重,思虑周全。 若是此刻换成其他诸侯国的大王在亡国的边缘徘徊之际,还要派人对他大咧咧地传话,他自然是不会搭理的。 然而,楚王启和楚国太后这对母子俩的身份委实是太过特殊了。 前者曾是秦国的昌平君,还是昭襄王生前唯一的外孙,非常受宠,年仅三岁就贵为封君了,一众正儿八经的王孙、王曾孙都没有这个待遇。 更别提后者还是昭襄王膝下唯一的公主,是孝文王的亲妹妹、庄襄王的亲姑姑、当今秦王的姑祖母,纵使是楚国灭亡了,这位跟着秦军回到秦国后也是住在咸阳王城公主府内的“大长公主”。 当年,三代秦王五年之内接连薨逝,嬴悦大长公主能一直熬到现在,不提她的身份,但看她的辈份就已经足以在整个秦王室内横着走了,只要归秦后,不想不开的脑子发昏,回到咸阳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苛待她。 孙女王灵再过几年长大后不出意外也会成为王室的长媳,总要与这个大长公主见面的,这般、那般地细细思量过后,王翦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低头用手整了整身上的黑色甲胄,就抬头看着面前的四个青年副将满脸严肃地开口吩咐道: “蒙恬、端和、王贲、李信你们四个留在营地内做好攻城的准备,老夫现在带着五百士卒进入寿春王城,去楚王宫中拜见楚王,看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倘若天黑之后,老夫还没有回来,你们不要顾及老夫的安危,直接立刻强硬地攻城破门!” “灭楚之事等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三日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王贲一听这话瞬间急了,直接从坐席上弹跳起来,拧着浓眉对着自己父亲着急地劝道: “大将军何必如此?如今优势在我军,都到这个时候了,咱们直接让大军攻进寿春城内,活捉楚王就可以了,何必要冒险前去宫内见他?” “不必再说,老夫已经做好打算了。” 王翦抬起右手直接手制止住了满脸着急的傻儿子。 王贲见状只得攥紧双拳,憋屈的转过了头,咬牙切齿地心中暗忖道:[熊启你最好老实点!但凡你对我老子不利!我王贲破城后就亲自拿刀活剐了你!] 未时初,在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之上,太阳光金灿灿的。 王翦骑在战马之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就在无数秦军的注视之下,率领着五百士卒拍马进入了寿春城。 跟在后面的王贲瞧着自己父亲远去的背影,不由紧抿双唇,满眼担忧。 瞧见王贲眼中的焦灼,蒙恬、杨端和、李信也都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贲,我觉得,你不用太过忧心,大将军做事一向都很有把握,楚王启也不是赵王偃那般行事狠辣的疯子。” “他还有自己的一双年幼儿女要看护,到这个时候了,无论怎么着都不可能会对大将军下手的。” 蒙恬低声劝道。 听到这话,王贲忍不住拧眉侧头询问道: “恬兄,你觉得熊启这破葫芦里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他都要死到临头了,难道觉得见我父亲一面就有出路了?” 蒙恬思量片刻,摇头叹息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 “我觉得熊启要见大将军,应该不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不放心楚王室灭亡后,他一双年幼儿女的安危吧。” “毕竟熊启的情况太过特殊了,他曾经受过秦王室的恩待,后来执意归楚,使得昭襄王薨逝前都没能再看悦大长公主一眼,而君上幼时又被昭襄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一老一小的关系甚好。” “熊启自知自己有愧,又知道君上不待见他,眼下没有办法了,只能想着从大将军这边寻个靠谱的答复,有个心理安慰吧。” 听到蒙恬的分析,王贲嘴角一撇,眼中的嘲讽之意变得更浓了: “呵他这是愧疚了吗?我看他这只是怕了吧!” “老师曾说过遗传的重要性,尤其父必有其子,你们也不看看他爹熊完究竟是个什么凉薄冷清的性子?我觉得熊启就和他爹从内到外!一模一样!” “这个狗崽子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君上是一位多么心胸开阔的英主,纵使是他楚王室死绝了,只要悦大长公主把他的一双孙子、孙女好好地带到咸阳公主府了,难道大王还会容不下这俩小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即便是再过些年,大长公主撑不住,百年了,留下这一双年幼的孩子没有人照顾了,君上也会派专人将他们姐弟俩好好养大的!” “呸!灭韩、灭赵、灭魏时,我都不觉得糟心,到了灭楚之时就糟心的厉害也憋屈的厉害,若非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正待在楚王宫里,咱们秦军早就攻破城门,打进寿春了,哪轮得到楚王室磨磨叽叽地龟速在城内,一待就待了这大半个月?” “没有我们秦军放水,那些楚臣们的家眷逃个屁!” “……” “……” 一路带着五百士卒快马加鞭奔入寿春王城的王翦是半句都没有听到,他进城后自己留在后面的耿直儿子究竟是如何当着他几个同僚的面,真情实感、翻来覆去地对着派人传话的楚王启一顿好骂的。 他扯着缰绳,快速抵达宫门口后,立刻带着士卒们翻身下马。 等候在宫门口的几个官员们瞧见他了,也立刻腆着脸迎上来用雅言俯身笑呵呵道: “王翦将军,您可总算是来了,我们大王正在宫内等着见您呢。” 王翦听到这话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声道: “我知道了,带着本将过去吧。” “诺,诺。” “您往这边请,往这边请。” 几个楚臣们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边微微弯腰往前带路,边极近讨好地笑道。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不像是往昔执政的官员们,反倒像是摇尾乞怜的宫人们。 王翦领着身后五百黑衣士卒握着腰间佩剑,跟随在楚臣们身后,边阔步往前,边左右打量着楚王宫的布局。 当年武安侯率领秦军攻破楚国的郢都时,他还只是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有幸跟着武安侯参加了伐楚之战,王翦年轻时也是亲眼目睹过楚人都城的繁华的。 毕竟是和周朝国祚相连的老牌诸侯国,比秦国这种靠着同西边戎狄艰难作战,后来抓紧时机靠着护送落难周天子东迁,才得以被周天子承认的后起诸侯国,整整多了三百年的历史底蕴呢。 怨不得楚人自从郢都被毁后,无论是迁到陈城、还是迁到钜阳、亦或者是定都寿春了,都会对旧都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呢。 等亲眼看到这新建楚王宫的简陋装潢与潦草布局后,对比记忆中楚人旧都内楚王宫的繁花似锦的景象,王翦总算是和一些老楚人们深深共情了。 别说老楚人们对一座座新都百般嫌弃了,他看着眼前这简陋的楚王宫都想要喷一句除了“大”,那就只剩一个“破”了。 王翦垂眸,遮下眼中的万千情绪,跟在几个楚臣后面沿着夯实的黄土宫道一路左拐右绕的,终于瞧见了一座用黑瓦土砖建造的还算高大的宫殿。 走在前面的楚臣们也遂转过身子,伸出右臂弯腰做“请”的姿态对着王翦讨好地笑道: “王大将军,您一个人进去吧,君上正在殿内等着您呢。” 跟在王翦身后的秦人士卒们闻言立刻蹙眉开口喊道:“大将军!” 王翦抿唇抬手制止道:“你们在殿外静静等候。” “诺!” “王大将军,您请,您请。” 楚臣们帮忙推开宫殿的大门。 王翦仰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悬挂的匾额,直接抬腿迈过宫门槛进入了大殿。 秋高气爽、光线晴好的日子里,这大殿四周的窗户却全都紧闭着,使得殿内的光线看起来昏暗暗、惨淡淡的,连宫人也看不到一个。 王翦下意识握紧悬挂在腰间的佩剑,放轻脚下的步子,谨慎的边往里面走,边仔细观察。 等绕过一面屏风,走进内殿之后,一个发丝白了大半、消瘦得快没人样的男人就赫然闯入了王翦的视野之内。 高坐于上首的男人看到王翦进来了,也声音沙哑地开口笑道: “王大将军,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认出来这人竟然是楚王启!王翦不禁惊得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怪他心中太过惊愕,着实是熊启的模样看着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要知道,熊启从辈份上算,虽然同他与早逝的庄襄王是一辈人,但若是按照年龄算却仅仅只比他儿子王贲大了两岁多。 自己儿子还整日像个傻老虎一样左突突、右突突、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而熊启这脑袋上的白发看着比他都多了。 白发多的纵使是光线昏暗都能清楚地看见,可想而知,黑发少的厉害了。 这一刻,无论王翦入城时,对熊启抱有何种警惕之心,瞧见熊启这未老先衰的憔悴消瘦面容时,再大的警惕性也松泛了不少。 他神情温和地抬脚走到地板中央对着高坐于上首的楚王启俯身拜道: “秦将王翦拜见楚王君上。” 熊启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王大将军坐下吧,远道而来喝杯蜜水润润喉。” “多谢楚王君上。” 王翦往旁边走了几步,脊背挺直地跪坐在一张坐席上,但摆放在案几上的蜜水和果子却是半点儿没碰的。 熊启看到这一幕后,也没在意,只是视线下移、双眼放空地盯着原本王翦所站的位置,声音喑哑地苦涩道: “王大将军的见识多,年龄长,想来也是对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清楚不过的。” “秦楚两国是邻居,秦王室和楚王室世代联姻,但又常常结仇。” “当年在外交会盟中,寡人的外大父将寡人的曾大父用计扣押在秦国,最终使得曾大父客死他乡,楚怀王身陨的消息传到楚国时,令无数楚人气愤、伤心不已。” “后来白起又率领秦军大肆伐楚,攻破郢都,焚烧楚王陵,父王被大父派到咸阳为质子,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又听从春申君的建议,抛妻弃子,私自逃回楚国。” “这么多年,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秦王室与楚王室之间的宿怨早就变成一堆烂账,理不清、说不开、也扯不明白了。” “寡人身为秦楚两王室结合所出的孩子,固然明白诸侯国之间的博弈都是政治所需,可寡人这短短半生也确实是夹杂在本家和外家复杂关系内挣脱不出来。” “父王在咸阳为质时,看着外大父的脸总能想起寡人凄楚死去的曾大父,寡人遵从父王的心愿,带着母后回到楚国时,母后又埋怨寡人辜负了外大父对寡人的满腔疼爱。” “唉”,熊启苦涩的摇头道,“这么多年寡人心中有苦说不出,选了父族,辜负了母族,选了母族,辜负了父族,呵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两头得罪,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听着熊启的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轻如呢喃了,王翦沉默半晌,才看着上首楚王启迷茫又痛苦的神情,出声叹道: “楚王君上,老夫曾听国师说过这么一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原话老夫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意却是记得的,那话是这般说的说,人活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摆脱不掉的困境,有人困于疾病,有人困于贫寒,有人困于权势,有人困于过往。” “任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能心想事成,百分百的圆满,碰上想不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了,就可以看成是历劫的,只要劫难过了,这一辈子结束了,到下一辈子就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劫难了。” “您这么多年陷在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宿怨内两头为难,在楚怀王一事上,我国昭襄王的所作所为固然有让楚人气愤的地方,但对我们秦人来说,秦军没有放过楚军,楚军又何曾对秦军仁慈过?”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秦人在昭襄王的带领之下欲要东出扩张国土,奈何关东诸国皆成合纵抗秦联盟,还想要像惠文王时期那般将我秦国死死的锁在关内不得出。” “老夫虽然年龄有些大了,但还依稀记得当时老人们都说,关外的抗秦联盟刚刚达成时,诸国国君还一致推举楚怀王亲自担任这个合纵的纵长,后来楚怀王被昭襄王绑架到咸阳,遗体归国,也只能说一句百因必有果。” “身处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内,大国灭小国是常态,昔日秦国弱小之时也是被诸国合伙狠狠欺负过的,你们这些关外的老牌诸侯国不能只看着秦国强大之后欺负你们六国的事情,就选择自动忽略当年秦国居于西陲之地,国小民弱,被六国嫌弃牢牢锁在关内不得出的艰辛过往。” “在翦看来,这都是风水乱流转的命罢了,没什么好争议,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今日秦国强大要一统天下,若是楚国能连出六位英主,一直保持着往昔强大的国力,翦相信,楚国站在秦国如今的位置上,也会拼命争夺这个一统的称号的。” 听到王翦这长长一番话,熊启伸手揉了揉自己疼痛的额头,沉默许久之后,才声音沙哑地叹息道: “是啊,风水轮流转,我方唱罢,你方登场,兜兜转转都是命罢了。” “从楚人立国一直走到今岁,我们楚王室、楚国的气数算是彻底尽了,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王大将军。” 熊启目光黯淡地转头看向坐在下方的王翦,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王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着双拳答道: “王翦在,楚王君上有话可以直说。” 熊启盯着王翦的脸认真道: “王大将军,你既然能率领几十万大军围城多日,寡人就明白嬴政的最终打算还是想要用和平的方式拿下寿春城的。” “寡人只想要问一句,等楚国灭亡后,嬴政究竟想如何处置楚王室、楚臣与楚人们?” 王翦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抱拳答道: “楚王君上放心,关于这个问题,我王曾对老夫多有交代。” “等到楚国彻底覆灭之后,我国君上对楚人的态度与对待魏人、韩人、赵人没有任何区别,会将楚国撤国为郡,从咸阳派高官来担任郡守,并派专人来给楚人们修改新户籍,向他们传播秦律的。” “大王给老夫的王信上也明确说了,当日华阳太王太后薨逝时还特意为了楚王室、楚臣们对君上求情了,君上直言,只要楚王室与楚国上层的贵族们识时务,不要闹得太难看,对一众楚国贵族们网开一面也不难。” “您不用顾虑的太多,您比韩王、赵王、魏王都幸运,毕竟您的母后无论住在哪里永远都是秦国的公主,躺在咸阳北郊王陵内的昭襄王在临终前也一直盼着他唯一的女儿能早早归家。” “大王是个孝顺的人,知道昭襄王心中的牵挂,自然也不会违背昭襄王的遗愿。” 听到这话,熊启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眼睫挂泪,陷入了一段深深的沉默之中。 王翦能感受到此刻上首熊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怆,也默不作声了,静静地站在坐席旁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一点点西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待到王翦都觉得这内殿的光线昏暗的都要看不清楚人脸了,才看到坐于高处、隐藏在昏沉沉光线中的楚王启声音极其沙哑难听地说道: “今日多谢大将军跑来这一趟了,明日清早辰时末,太后会代寡人将国玺和虎符交给你的,楚人的一众户籍也会有专门的臣子负责与秦军进行交接。” “等到楚国灭亡后,还请秦王室的人莫要过于苛责寡人的一双年幼的儿女。” 听到熊启这话,王翦第一反应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也没能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明白熊启这总算是想明白不拼死抵抗了,赶忙心中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落魄国君俯身拜道: “请楚王君上放心,明日王翦必会准时带着秦军来同楚臣们完成交割之事。” 楚王启“嗯”了一声,仿佛极累般摆了摆手,王翦模模糊糊看清楚手势后,又微微俯了俯身就忙握着手中的佩剑往外走了。 …… 暮色时分,当王翦带着五百秦军士卒再度拍着马匹跑出寿春城,回到秦军营地后,早就心焦的不行的王贲看到自己老父亲赶忙拔腿快步跑了过去,着急地出声喊道:“阿,大将军,您总算是回来了!” “楚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翦翻身下马,瞧着在昏暗的天色之下,自己儿子仍旧是满头茂密的黑毛之中寻不到一丝白丝。 回想起熊启那几乎满头白的头发,也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儿子傻点儿就傻点儿吧,憨乎乎不想太多,岂不也是一种幸福。 跟随在王贲之后快步跑来的蒙恬、杨端和与李信也都奔到王翦身边出声喊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嗯!” 王翦笑呵呵的声声应下,而后对着四个青年的肩膀挨个拍了拍,神情放松地背着双手笑道: “楚王已经想通了,不再负隅顽抗了,说是等明日辰时末,让我们秦军进城,到楚王宫内与楚臣们交接户籍。” 一听到这话,四个副将悬了一下午的心也都跟着落了地,追着王翦进入主营内坐下后,看着喝水的父亲,王贲不禁好奇地询问道: “大将军,你一去楚王宫就待了整整一下午,你和楚王都聊了什么啊?竟然能说这么长的时间?” 听到自己傻儿子这专门给亲爹挖坑让亲爹跳的话,端着陶杯喝水的王翦简直都有点儿无语了。 看着面前四个青年将领全都睁着俩眼睛看着自己,王翦静静地喝了三杯水。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老秦人,可不想要沾上一点点楚人关系,毕竟这世道谁都说不好,万一以后君上一统天下了,楚人们又想不开的要造反了,惹得君上清洗残余的楚人势力可怎么好呢? 王翦三杯水下肚总算是不渴后,就将在楚王宫中与楚王启的对话完整的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对熊启有很大意见的王贲当场出口评价道:“阿,大将军,我看熊启就是过得太顺了,假如让他当年在咸阳受些欺负了,他现在归楚后也不会有这么多故作惨兮兮的为难之话了。” “嗳?贲,话也不能这样子说,他毕竟也曾跟着老师学习过,咱们没有处在熊启的位置上,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你听大将军都说,熊启已经未老先衰,连头发都几乎白完了,就说明熊启心中是真的不好受的。” 杨端和跟着说道。 蒙恬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看着王翦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我怎么觉得熊启最后对您所说的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呢?当初韩王室、魏王室投降的时候,都是韩王、魏王亲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国玺和虎符交到秦军手中的。” “为何楚王启会对您说,明日辰时太后会将国玺和虎符交给您呢?即便太后是秦国的大长公主在这亡国大事面前,应该也不会越过楚王做这事的吧?” “是啊,老夫当时在楚王宫听到这话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却没抓住哪点有怪异,看着天色快黑了,楚王一摆手,老夫就急急忙忙地领着士卒出宫了,细细回想倒的确是有些蹊跷。” 未曾在国师府内待过,也未曾与楚王启打过交道的李信是在场之中对楚王启唯一一个“无好感亦无恶感”的普通旁观者。 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面露思索的模样,他不由低声道: “大将军,我觉得若是亡国之时让异姓太后来对战胜国上交国玺和虎符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国之君不在了。” 听到李信这话,蒙在四人眼前的窗户纸瞬间被戳破了。 王翦回想起今日宫中熊启那些有气无力的话语,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失声喊道: “不好了!熊启这是准备自裁!以身殉国了!” “速速整兵破开城门,前往楚王宫!” “诺!” “诺!” “诺!” “诺!” 王贲、李信、蒙恬、杨端和忙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往外快步跑! 王翦也懊恼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心里! 若是白日里楚王宫的光线亮堂些,他肯定就能看出来熊启心存死志、不想活了! 熊启早死、晚死都可以,但是他不能在大王已经在王信上明确对他交代了要将熊启活捉回咸阳,送进昭襄王陵寝内守陵之后,死在了与他回面之后! 这不是让他辜负了大王对他的信任!令他不能圆满的完成灭楚的战事吗?! 第275章 自焚殉国:【楚国灭亡】 “唉!” 王翦简直后悔死了,恨不得能时光倒流,下午时亲眼见到楚王启时直接将楚王启打晕拖到营地里,就直接活捉完成任务了! 天色彻底黑暗了下来。 黑压压的秦军们抱着一根粗粗的大木头嘿呦嘿呦地撞着寿春城的城门。 站在城楼之上的楚人士卒们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了,着实是想不明白秦军们大晚上的是在发什么疯? 白日里主将刚去宫内拜见完他们大王,怎么晚上就跑来破城了?! 不是已经达成统一意见,明天早上开城门投降吗?! 知道投降事宜的楚人士卒们根本不敢对着下面放箭进行反抗! 拍马跑到城楼前的王贲也将手中马鞭对着城门之上的慌张楚人们,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吼道: “楼上的秦军们!你们快些打开城楼!” “你们大王这个软蛋打不过我们秦王,现在王心破裂,要在宫中自裁!以身殉国了!” “不想让你们大王死的就快些打开城门!让我们秦军进去!” 什么? 他们君上王心破裂,想不开要在宫内以身殉国了?! 秦军晚上破城是去救他们君上的?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心中觉得这事儿咋看咋怪异,这话咋听咋别扭,但是楼上的楚人士卒们还是双腿打着颤,走到楼下给秦军们打开了城门。 毕竟今晚打开城门,与次日黎明打开城门,都是要让秦军们入城的,只相差几个时辰,也不算什么了! “驾!” “驾!” 两扇高大的城门“轰隆隆”地打开,骑在马背上的王贲立刻一马当先的扯着手中的缰绳冲进了寿春城内。 他知道老师心软,纵使是看到熊启与君上都闹成这么个水火不相容的局面了,但还是不希望看到熊启自裁的。 毕竟活着才有未来。 熊启若是自裁了,怕是魂归地底的昭襄王看到后也要难受了。 凉飕飕的秋风中,秋夜内, 焦虑的寿春城庶民们听到门外那如打雷般“轰隆隆”的马蹄声,简直都要吓坏了。 什么情况? 秦军破城了吗? 漆黑的夜色之中,潦草又简陋的楚王宫中早已经乱成一团了。 “快来救火!” “快来救火!” “君上!” “君上!” 深夜之下,悦太后双眼含泪、嘴唇颤抖的看着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楚王寝宫,虽然脊背挺得直直的,默不吭声,但是整个人看着都快要碎掉了。 被宫女们紧紧拉着胳膊的王后黄倚更是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地对着烧成火海的寝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黄倚腿边的小公主也在拼命大哭着喊“父王”。 两岁的熊曙虽然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也被眼前这火海一样的可怕景象给吓得扯着小嫩嗓子、嚎啕大哭! 宫人、士卒们提着一桶桶水往燃烧的国君寝宫上破,可是整个宫殿都被浇上了油,再加上还有夜风,真真是一个火助风威、风助火势,将整个楚王宫的上空都照得红彤彤的了。 带着秦军们马不停蹄闯进王城之中的王贲、蒙恬、杨端和、李信远远地瞧见从楚王宫的方向烧出来的火光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熊启是想不开要自裁了,哪曾料到,这个人是要活生生自焚啊! 不是,虽然当年武安侯放火烧了你们楚王陵,你们楚国的亡国之君也不用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八百多年的国祚吧? “驾!” “驾!” “驾!” 王贲、蒙恬等人忙更加快的骑着骏马往楚王宫的方向冲。 熊启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的寝宫内,看着周围的火墙,不由脚步踉跄的用手中长长的佩剑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行走。 殿内四面八方涌进他鼻腔的滚滚浓烟更是呛得他咳嗽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仰头看着不时从屋顶上掉落的瓦片和房梁,熊启真是又哭又笑。 若真如王翦所说的那般,人活于世,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时能安慰自己是来渡劫的,那么他这短短几十年又渡的究竟是什么劫数? 他出身高贵,看着要比同样被父亲抛弃的嬴政来说,似乎真的幸运了许多许多。 可是他心中的苦也只有他知道。 他刚刚记事时,在咸阳公主府内,父王将小小的他抱在膝头上,对他诉说着楚秦两国之间的恩怨情仇。 当知道自己的曾大父竟然是被自己外大父用计扣押在了秦国,绑架到了咸阳,一直到死才将遗体送回了楚国。 小小的他简直都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秦人骂他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秦国昌平君不当,非要跑来楚国,但楚国是他的母国,他身为楚考烈王的长子,顶着芈姓熊氏的名字长大之后回到楚国继承王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没错,任何人都没错,只是输在了楚国的国力比不过秦国罢了。 成王败寇,他受着! 可他的性命却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是嬴政也只能决定他的生,不能控制他的死! 有八百多年历史、有八百多年国祚的楚国,是南边强盛了几百年的老牌诸侯国,先祖立国时能当“霸王”,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如今他熊启亡国自然也要轰轰烈烈的给楚国的史书收个尾。 他为国而死,既是为了楚王室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妻子、儿女们堵条出路。 他就算信嬴政不会难为自己的后人们,但是他不相信嬴政的儿子未来即位了,会能放过自己的儿女们! 他壮年殉国了,独留下老母、弱妻、年幼的一双儿女,纵使是为了堵住楚人的嘴,纵使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嬴政这个胜利的国君也会让他留下的四个亲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辈子。 或许,他这短短一生,从出生的那刻就决定了他今日殉国的命运吧。 泪流满面的熊启将拿在右手中的长剑放在自己脖颈处狠狠地一划,瞬间汩汩鲜血往外喷洒。 熊启长剑脱手、长身倒地的刹那,在内部用锁起来的大殿门也在烈火的炙烤之下,轰然倒地。 他的鲜血顺着脖颈很快的将身上的素服染的血红血红的,在朦胧的泪光与熊熊烈火之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发丝凌乱的、拖着裂开的宽袖,朝着他的方向哭着快步奔来。 “王后娘娘!” “母后!” “呜呜呜呜呜呜!母后!” 宫人惊慌失措的高喊声与幼儿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声混成一起,隔着滔天火光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儿子,太后悦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没等回神呢,听着旁边孙子、孙女的惶恐害怕大哭声就看到儿媳妇扯断丝袖、就哭着冲进了火海,即便是被宫人给牢牢搀扶着,她还是身子瘫软地倒在了黄土地上。 “君上!” “君上!” 滔天大火已经将整座宫殿都烧成空架子了,无数碎裂的瓦片和被绕断的木头从房顶之上落下来。 痛哭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的黄倚在浓浓烟雾之中边躲避着从头顶上掉落的东西,边咳嗽着凄声喊道: “大王!大王!” 浓重的烟雾呛的她都要快要睁不开眼了。 失血过多的熊启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如一条快要被烤干的鱼一样,艰难地对着黄倚发声的位置抬了抬手。 等到黄倚艰难地躲避掉一个落下来的断裂房梁,穿过层层烟雾和将空气都燃烧的变形的火浪,终于寻到躺在血泊之中的大王之后,立刻双腿瘫软地爬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想要将倒在地板上的熊启哭着扶出去。 当年熊启未归国时,她就已经被内定成太子夫人了。 这些年,她努力调和着大王和太后的母子关系,对内管理着宫中庶务,对外维系着与公室的关系,任谁看,都是一代贤后了。 她白皙的肤色被熏得发黑,使劲儿将熊启的脑袋抱到她大腿上后,就满腹伤悲的边咳边埋怨地哭道: “咳咳,大王为何要瞒着我?” “大王是楚人,我也是楚人,还是楚国的王后!” “咳咳咳,人活在世上,多么的不容易!大王只不过运气不佳,不幸生在楚国衰亡之时,做了这末代楚王,没有办法扶大厦将倾,无法施展自己的满腔抱负罢了!您都有勇气敢以身殉国,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薨后,黄倚身为末代楚王后还能够苟活于这个世上?!” 听着发妻的声声泣血般的埋怨,脸色煞白的熊启嘴巴翕动,已经没气力说出声音了。 黄倚悲痛欲绝的将熊启血迹斑斑的上半身抱在怀里,默默在熊启的耳畔流泪道: “大王,我知道您的想法,单单您薨了还不够,只有黄倚也跟着去了,楚国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才能彻底保住,楚人的气节才能长久留存。” “您没了,黄倚也没了,这天下的亲楚人士会牢牢护着我们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听到黄倚这话,熊启的脑袋朝着妻子的怀中一侧,艰难抬起的右手也“啪”的一下落在了地板上。 “君上,您等等我。” 黄倚泪流满面地将熊启的脑袋轻轻放在地板上,眼泪顺着她被熏黑的脸颊落到了熊启的眼皮上。 她用颤抖的右手将熊启睁着的眼睛合上,而后捡起一旁染血的长剑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感受着体内生命力的快速流失,意识也被周围的浓浓烟雾给呛的昏昏沉沉的黄倚闭着眼睛倒在熊启的怀里,夫妻俩染血的手紧紧拉在了一起。 头顶之上最后一根粗大的主房梁“砰”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倒在血泊的夫妻俩旁边。 二人穿在身上的丝绸衣裳被火舌无情的舔舐着。 红彤彤的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王城。 “母后,父王。” 八岁的芈笙哭得跪在地上,胃部痉挛,阵阵难受的干呕。 两岁的小熊曙更是哭得都昏了过去。 六十多岁的嬴悦顶着花白的头发,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又无神的看着面前的火光。 当蒙恬、王贲、李信、杨端和率领着秦军们,与看到火光、听到秦军入城动静而衣衫不整、慌慌张张的楚臣们在宫门处相遇,两群人又紧赶慢赶地冲到楚王寝宫前时,入眼看到的就是快要绕成废墟的宫殿广场上,哭晕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公子、哭得趴在地上阵阵干呕的小公主,以及瘫软坐在地上,苍老的像根风中残烛的楚太后、秦公主。 看看大火熊熊的破败宫殿,再瞧瞧跪了满地哭泣的狼狈宫人们,说明此刻这宫中地位最高的夫妻俩都不在了。 纵使是对熊启有满腔的不满,在这一刻王贲也对这个末代楚王敬重了起来。 毕竟能够以火焚身、以身殉国的国君纵使是失败了,也能够引得人尊敬。 一众楚臣们回过神后,有跪在地上跟着放声大哭的,也有的挣扎着冲进大火之中以身殉国的。 看着眼前这慷慨赴死的一个接一个楚臣,秦军们也都默不吭声的为他们行了注目礼。 纵使秦楚两国这对邻居,在战场上尔虞我诈、打得你死我活的,但是也只有这样有气节的国君和臣子们是值得秦人敬佩的。 当王翦匆匆赶到楚王宫时,知晓楚王启和王后倚夫妻相携,坦然赴死的殉国壮举后,也不禁心生敬佩。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他硬着头皮走到瘫倒在地上的太后悦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长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 “大王给翦的王信上写的指示是让王翦将大长公主和昌平君都带回咸阳,令昌平君到昭襄王的陵寝内反省自身的,没有想要杀死他。” “都怪王翦愚笨,下午时与昌平君待了多时竟然也没有感受到昌平君的死志,请您责罚王翦!” 王翦垂首闭眼道。 双膝跪地哭得干呕的芈笙死死地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抠着下方的地面,原本对赶来的秦军们恨得要死,但听清楚面前这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国将军所说的话后,泪眼汪汪的小姑娘又有些迷茫了。 八岁的她尚且不能体会父母的苦心,只能愣愣的看着燃烧的宫殿,做不出一丝反应。 听到王翦的话,嬴悦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闭着眼睛,声音发颤地低声道: “王将军不必介怀。” “熊启在秦国时是昌平君,在楚国时是楚王。” “秦国统一七雄是大势所趋,熊启身为楚国的君主,在楚国灭亡之时,以身殉国也是他作为国君的职责。” “黄倚作为末代楚王后,能在今夜随着哀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并去了,是楚王室的福气,也是熊启的福气。” “一些追着他们夫妻俩投身火海的臣子,也是追随了自己的气节,是楚国的忠臣。” 嬴悦哽咽地吞下到嘴边的哭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王翦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宫中今夜太乱了,哀家没有力气替熊启完成秦楚两国的权柄交接了,还请王将军带着秦军先退出寿春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明日辰时末,再到楚王宫里走一趟。” 王翦理解的点了点头,利落的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烧的惨烈、摇摇欲坠的楚王寝宫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就率领着秦军原路撤回了。 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一夜。 这一夜无论是城中的楚人还是城外的秦军们都没有阖眼。 翌日,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仍旧升起。 烧成灰烬的楚王寝宫中也清理出来了九具黑漆漆的尸体。 其中两具躺在寝宫地板上,紧紧握着双手的青年尸首自然就是末代楚王和末代楚王后了。 宫人们含泪将夫妇二人收拾干净,移到了金棺之中。 另外七位跟着殉国的臣子也都好好地移到了棺木之中。 年迈的嬴悦被自己八岁的孙女搀扶着,祖孙二人站在废墟之前,当着楚臣与秦军的面,将熊启早已送到太后寝宫的国玺和虎符移交给了王翦。 看着祖孙俩那空洞的眼神与悲怆的神情,王翦也心有戚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国玺、虎符移交完,楚人们的户籍以及楚国之中重要的文书也都在太后的注视之下,负责相关事宜的楚臣们与秦军的副将进行交接。 秦王政八月初七,楚王室宣布覆灭,整个楚国彻底宣告覆灭。 王翦留下一万秦军带着王贲、蒙恬暂时留在寿春城内帮嬴悦大长公主处理楚王启夫妇俩的后事。 杨端和、李信则率领着几十万的大军返程。 三日后。 当快马加鞭从寿春城一路奔到咸阳的斥候将王翦请罪的信件送达咸阳时,身着一袭黑袍,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阅读完王翦的亲笔信后,也不禁睁大了凤目。 待国师从急匆匆赶到府内的外孙手中阅读完楚都来信后,看到信中写熊启、黄倚夫妇俩在楚国宣告灭亡的前一天,夫妻俩于大火之中坦然赴死、以身殉国的墨字时,也惊呆了。 赵康平怎么都没想到熊启这辈子竟然会在临终之时自焚?! 瞧着姥爷脸色发白的模样,嬴政也压下心头上那点子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失落,看着自己外祖父低声道: “姥爷不必如此伤感,熊启想死的心是拦不住的。” “即便我让王翦将他活捉绑到了咸阳,他不想活的话,还是会在曾大父的陵寝前自尽的。” 说完这话,嬴政视线下垂,沉默片刻又紧跟着道: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高看熊启一眼,没想到他最后玩的这招,倒还真的让我高看了他一回,若是今日是楚国覆灭秦国,到末代国君这个份上了,政也会坦然赴死,以身殉国,姥爷没有必要太过为熊启惋惜。” 瞧见外孙紧抿薄唇的模样,赵康平张了张口,再度看向这纸上的墨字,缓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音调,叹息一声道: “政,姥爷并没有想要怪罪你的意思,也明白你是真的不想要杀熊启,姥爷只是没想到熊启最后竟然走的如此决然。” “唉,他走的果断,他的王后也走的果断,悦大长公主再过几年也要七旬了,熊启的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两岁,若是有一日悦大长公主也去了,这两个小孩儿成年还好,不成年的话,究竟该如何安排呢?”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也不由攥紧了双手,他严重怀疑熊启如此利落的自焚身亡就是要将一双年幼的儿女丢给他头疼。 毕竟国与国的博弈,国君与国君的恩怨,无论如何牵扯都不会牵扯到年幼的小孩身上。 若是悦大长公主现在是五旬,他作为胜利一方的国君都不会头疼,只要将这祖孙仨接回咸阳,安置在悦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内,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着,凭着姑祖母的身体肯定是能把她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给拉扯大,安排好后路的。 可是偏偏悦大长公主已经年迈了,眼下又经历了这般大的打击,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大老远的从寿春赶回咸阳,一路颠簸也不知道回到咸阳后,究竟能撑多久呢。 到时这对失去父母的姐弟俩,在失去自己的大母之后,但凡哪个早早夭折了,他都能想象出来该有多少楚人要对他,对秦王室、对秦军破口大骂了。 “姥爷有何想法吗?” 嬴政头疼的看向自己外祖父。 赵康平抿唇摇头道:“目前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还是先静静地等待着楚国那边的丧事处理完,等到王翦将这祖孙仨带回都城后,看看悦大长公主的状态,问问她的想法吧。” 嬴政点了点头。 第276章 嬴悦返秦:【芈不恨、熊不悔】 萧瑟的秋风呼呼呼地吹来将满树的树叶都吹得发红、发黄。 半个月后,中秋步入深秋。 发红、发黄的树叶一片片被秋风吹落枝头。 随着楚王夫妇俩丧事的进行,八月初,楚国都城被秦军攻破,楚国宣告彻底覆灭的前夕,楚王启和楚王后抛下一双年幼的孩子,大火焚身、以身殉国的事情也从寿春城内传了出去,传播到了很远很远的郡县内。 楚国各地的庶民们原本因为大王执意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使得无数青壮兵力白白折损在战场上,而使得他们失去自己的儿子/良人/父亲而痛苦不已,在知道住在王宫中的国君与王后双双赴死后,对国君的怨气也散了许多。 消息传到三晋之地时,许多韩人、魏人、赵人也忍不住感慨,楚国真不愧是能和秦国杠了多次,打得有来有回的大诸侯国,楚人虽败,但还是很有气节的。 可是当从楚地蔓延开来的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也跟着散播开来后,不等秦人有所准备,已经完全适应做“新秦人”的三晋之人最先忍不住,直接对有三分颜色就想要开染坊的楚人们骂骂咧咧了起来 “呸呸呸!俺们刚适应新生活,可不想要从新秦人再变成新楚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鳖孙王八蛋趁乱散布这种要命流言的!还嫌他们楚人在战场上死的数量不够多啊?” “楚人五千户都没有在战场交锋之上打过秦军,怎么只剩三户了还想要覆灭秦国了!实在是太敢想了!” “是啊!是啊!我原本还觉得楚王和楚王后以身殉国很有气节呢,现在想想死了倒是解脱,活着才要有勇气呢!” “现在秦国将我们的变成新秦人了,虽然要遵守的秦律繁琐了些,可是秦人会教我们如何对肥追肥,会在农忙之时,让我们到里内到农具所内租借带有铁头的好用农具!会在春天时教咱们去认野菜、挖野菜!会在冬天时让我们都住进地窝子内暖和的过冬!” “秦人打进来了,虽然让我们的户籍换了,但是生活却确确实实变好!” “比起晋人、韩人、魏人、赵人,俺还是想要当新秦人,若是变成新楚人,岂不又要过上以前的日子了?” “俺图啥子勒?难道图等到旱灾发生后,不跟着秦人里长去挖井,跟着楚人里长跳大神吗?” “是啊,是啊!狡猾的楚人!差点儿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还是快些亡了吧!” “……” “……” 隐藏在楚国的密林之中,极具反抗精神的老楚人们,本打算借着末代楚王、末代楚王后坦然殉国的悲壮之事,煽动、纠结一批能人志士,暗中行反秦大计! 没想到绞尽脑汁散发出去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刚刚传到楚地北边作为屏障的三晋。 原本正感慨楚王和楚王后死的有气节的三晋之人立马骂骂咧咧的将注意力给转过去了! 第一批妄图反秦的楚国余孽还没有萌芽就胎死腹中了。 瞧见大侄子发白的脸色,项梁也无奈的摇头道: “籍,你看到了吧,现在的秦国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强国了,根本没有人真的敢造秦国的反的。” 大父薨后,一夜变得沉稳的楚人少年不由紧抿双唇,颓丧的垂下了脑袋。 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传到临淄时,前脚还在同自己的国相舅舅感慨,楚王启和楚王后夫妇俩虽然年轻,但是却极其有气节,后脚听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要命流言后,吃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恨不得将自己之前夸赞楚人的话给重新顺着倒流的时间抓回来,团吧几下重新塞回自己的肚子里。 等到消息一路传播,一路讨论,终于传到北边的燕国都城时,住在燕王宫的燕王喜忍不住眼皮子一翻竟然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因为他非常清楚,余下的三国之中,唯一能打的楚国都被秦军给覆灭了,他的燕国,他同样国祚非常绵长的燕国也要在旦夕之间被秦军给覆灭了! 九月末的天儿,燕国的辽东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了。 身着一袭白色冬袍的燕丹捏着信纸阅读完熊启自焚殉国的事情始末后,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不由有些失神。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与熊启命运也是有相似性的,二人都出身于王室,都是王室的嫡长子,又都曾在幼年时跟着国师学习过,又都在长大后为了自己母国与国师府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即便荆轲刺杀嬴政失败了,可是无论时光重来多少遍,他还是会权利支持荆轲,让他带着燕国的督亢地图去咸阳刺杀嬴政的! 不过若能重来的话,燕丹会耐心的再等一段时间,瞪着荆轲说的那个比他剑术厉害,还同样不喜欢秦人的好友到达易水边,让荆轲同他的好友一起入秦,而非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色厉内荏,空有家世,没有本事的将门少年充当副使去拖累荆轲这个刺秦主使的。 燕丹抿着薄唇将手中捏着的信纸丢进炭盆内,看着红亮的火星子顷刻之间就把一张纸给烧成了灰烬,他仿佛是透过这烧黑的纸,看到了那个与他有相似点,但又从未见过面的楚王启在寝宫之中绝望自焚的景象。 燕丹叹了口气,从坐席上起身推开木窗,等窗外的雪花卷着凌咧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脸上时,这位同样走投无路的燕国储君脸色苍白的就像是地上的雪色一样。 熊启靠着自焚算是解脱了,而他燕丹又该如何走完接下来痛苦的亡国路呢。 辽东的雪在寒风的席卷之下一点点由东往西挪。 当秦都咸阳内也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时,等到几十万秦军顺利返回关内之后,在王翦一万兵马的护送之下嬴悦大长公主也带着自己一双稚嫩的孙女、孙子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母国。 秦王政亲自到咸阳城外迎接嬴悦大长公主。 待到二人见面之后,没等走下马车的嬴悦开口,头戴通天冠、身披黑色大氅的秦王政就顶着漫天飞雪从王驾之内走出来,大步来到嬴悦面前,动作标准地对着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长辈俯身行礼道: “嬴政前来接姑祖母回家!” 看到这个长得极其高大,同父王的凤目生的一模一样的青年秦王身披大氅站在自己面前喊她,嬴悦不由眼睫颤了颤,鼻子发酸,恍惚之间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年轻时候的父王。 她赶忙拄着右手中的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左手将眼前的高大秦君给搀扶了起来,仰着脑袋,细细地打量对方的眉眼,又看了看对方挂在腰间的长长佩剑,半晌后,才声音发颤地哑声道: “大王不必如此多礼,当年嬴悦跟着儿子启离开秦国去了楚国,如今又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女、孙子重返故土,大王能够收留我们祖孙仨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嬴悦怎值得大王亲自出城前来迎接?” 嬴政直起身子,看着自己姑祖母打量自己的目光,也明白她这是透过自己再寻找自己曾大父的影子,他不禁视线下垂,温声道: “姑祖母不用妄自菲薄,您永远都是曾大父生前最疼爱的公主。” “当年您离开咸阳之后,无论是曾大父还是大父临终前都特意交代给政,说有一日秦国覆灭楚国之后,让政一定要好好接您回来荣养天年。” “熊启虽然不在了,但是您的公主府还是保留着您离开时的原样,等您重新住进去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派人告诉政即可。” 听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秦王所说的话语,离开时乌发油亮,归来时白发苍苍的嬴悦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无声痛哭了起来。 后脚同弟弟一起跟着乳母从马车内出来的芈笙只能看到大母颤抖的肩膀,小脸瘦的脸颊都没肉了都小姑娘立刻迈开双腿跑到大母跟前,满脸无畏的仰头看着陌生的高大敌国国君蹙眉道: “你就是秦国的大王?” 嬴政垂眸看着身穿素衣、堪堪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也是你派秦军覆灭了我的母国,逼死了我的父王和母后?!” 听到在路上教导了许多回的孙女竟然一露面就大胆包天的说出了这话,嬴悦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立刻怒声呵斥道:“不恨,闭嘴!” 心中有满腹怨气和恨意的小姑娘听到大母的话,立刻失声哭道:“大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芈不恨!我叫芈笙!” 看着孙女一脸倔强的模样,嬴悦简直心如刀绞,厉声呵斥道: “那是你在楚国的旧名字,到了秦国,你就改名成不恨了!” 看着眼前的老人盛怒、小孩儿哭着发抖的模样,嬴政不禁抿了抿唇,先伸手制止了祖孙俩的争吵,示意跟随在后面的宫人先牢牢搀扶着嬴悦大长公主,随后他整了整大氅,半蹲下身子,与双眼红彤彤、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目光对视,声音平静道: “你叫芈笙?” “嗯。” “那你弟弟叫什么?” “我弟弟叫熊曙。” “我的名字是象征着楚人生生不息、代代传承,我弟弟的名字象征着楚人的曙光。” “嗯,那确实是两个好名字。”嬴政用两只大手扶着自己的膝盖,认可的点头道,转而又困惑地询问道: “那姑祖母刚刚喊的不恨是什么意思?” 芈笙抬起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侧头道: “我的父王和母后都被你派去的秦军给活活逼死了,我的大母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我和弟弟来秦国求生。” “大母担心我们姐弟俩会对你,对秦人生出满腔恨意,从而有反心,也为了讨好你,离开楚国之后就让我改名为芈不恨,让那个我弟弟改名为熊不悔,寓意不恨不悔,放下在楚国的过往,重新在咸阳开始新的生活。” 听到这话,嬴政下意识看向了悦大长公主,瞧着老人悲伤的转头,他也微微攥了攥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细细打量了一下哭得满脸泪的姐弟俩。 不得不说,熊启的基因还是很强的,即便姐弟俩还很小,容貌根本没有张开,他也能从两个小孩的脸上寻到往昔熊启幼年时的几分影子。 嬴政垂了下眼睑,而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芈笙认真地出声解释道: “小姑娘,你叫芈笙也好,叫芈不恨也罢,全凭你的心意,我不会管这些事情的。” “你现在还很小,亲眼目睹了父母离世,心中遭受重创、难受痛哭,我都能理解,也不会责怪你。” “你现在八岁,虽然早慧但是很多道理还是不懂的,我与你的父王是对手,也是同窗。” “我是秦国的王,他是楚国的王,这个吃人的乱世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了,到了需要终结的时候,终结就以为着有人胜利,有人失败,有诸侯国胜利,就有诸侯国失败。” “我为了终结这个乱世,给全天下的庶民们一个安稳的新生活,灭了你的母国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历代秦君的光荣与梦想,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太过浅薄,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虽然确实要灭了楚国,但并未想要逼死你的父母。” “你的父王、母后在楚国灭亡前夕以身殉国也是他们俩自己的志向,你纵使是满腔愤怒、满腔怨恨,他们自焚的结局也怪罪不到我的身上。” “我能决定他们二人的生,但是决定不了他们的死。” 芈笙拧了拧眉,双眼红肿的哽咽道: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嬴政勾唇道:“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再大了就懂了。” “虽然我与你的父王有仇怨,但是从亲缘关系来讲,秦楚两王室是代代相传的亲戚,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是咸阳城内还有不少与你同姓的亲戚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和你弟弟一起跟在你大母身边,努力长大,进城郊学宫内努力读书,我给你们十年的时间,让你成才。” “倘若你真的是可造之材,你的弟弟长大后也是国之栋梁,我允许你们二人重返你们的家乡,从另一重身份出发,在楚地上重新延续你们芈姓熊氏八百多年的光辉、灿烂与辉煌。”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极其高大、俊美的敌国大王嘴巴开开合合说出来的一段匪夷所思的话,即便芈笙早慧,也有些懵了。 这个秦国的王不会是专门来哄骗小孩儿的吧? 说的都是什么骗人的话啊! 芈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嬴政,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却很坚定,蹙眉看着嬴政道: “你真的要让我和弟弟在咸阳平安长大?还允许我弟弟读书?” “嗯,你弟弟能读书,你也能读书,我给你们俩读书成才、平安长大的机会,等着你们姐弟俩有一日举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大旗跑来同我报仇!” 芈笙:“……” “好,我答应。” 小姑娘垂下眼睑,应声道。 “行,外面雪大,随着你大母和弟弟重回马车吧。” 嬴政也直起身子,出声道。 芈笙面容稍有迟疑,但还是挪步到了自己大母身边。 右手发颤地握着手中的拐杖,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旁观了全程的悦大长公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孙女,而后看着嬴政出声道: “请大王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边没际的。” 嬴政笑道: “姑祖母,一个小孩儿罢了,我的长子和她的年龄差不多,性子倔起来时能把我直接气乐了,我与熊启的事情,现在已经一笔勾销了,不会再扯到下一代去的。” “姑祖母放心吧,外面天太寒了,莫要受凉了,快带着两个小孩儿回马车上吧。” 嬴悦含笑点了点头,招呼着孙子、孙女重新上了马车。 嬴政也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王驾上时,还觉得熊启倒是生了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小小年纪竟然就懂的以退为进的试探他,为她和自己的弟弟当众向自己讨个许诺,得以在咸阳生存下去,平安的长大。 但凡熊启的脑子有他女儿一半聪慧,也不会上位四年就把八百多年的楚国给折在自己手里了。 紧随在王驾之后的大长公主车架内。 芈笙一跟着自己大母回到马车之内,就忍不住扑倒自己大母的怀里声音发颤地呜咽道: “大母,我试探出来了,这个秦王确实不想要杀我和弟弟,我们俩应该能在秦国内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即便刚才在雪地之中,嬴悦被孙女喊出来的话给惊到了,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一反常态是在做什么了。 瞧着孙女趴在自己怀中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嬴悦也忍不住抬起爬满了许多皱纹的右手摸着小姑娘的头发低声叹息道: “笙,你要记得秦王并不欠我们的,若是秦楚今日的地位对调一下,你父王也会毫不留情地派楚军前来覆灭秦国的,成王败寇,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大母年事已高,即便有心庇护你们姐弟俩,但终究庇护不了几年,你比你弟弟聪慧,也比你弟弟年龄大,要快些成长起来,找到保护自己和弟弟的办法啊。” 芈笙紧紧咬着下唇,无声哭泣着点了点头。 第277章 燕都暴乱:【老王家】 咸阳的雪下了停,停了又下。 秦王政十五年的岁首,咸阳城内、城外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宫中又多了一位呱呱坠地的名为“金蔓”的小公主。 从“扶苏”到“金蔓”凑出三对“好”字的秦王政刚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辰,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月底时,咸阳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停后,嬴政就带着自己母后和能跑会跳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来了国师府。 最大的扶苏已有八岁,带着自己的四个弟弟、妹妹们在国师府的院子内戴着厚厚的帽子打雪仗,玩的好不热闹。 暖意融融的大厅内,头发银白的安爱学、王季妞坐在软塌上,笑呵呵地看着小辈们聊天。 赵岚跪坐在母亲身旁,不时的拿着手中的小火剪轻轻戳了戳在红彤彤炭盆内烤的红薯。 韩非默默陪在一旁。 两人目光对接时,韩非总会不好意思地闪避开。 安锦秀看着二人的反应,忍不住眼角狠狠抽了抽,将自己的视线又转到了老赵和外孙政身上。 嬴政端着手中的一杯热茶,低头品了一口,就看着自己两鬓斑白的外祖父,笑着感慨道: “姥爷,如今韩、赵、魏、楚四地俨然已经尽数归秦,七雄之中,能够与秦国交手一战的赵国、楚国已经顺利灭亡,剩下的燕国、齐国,一个居于最北,一个居于最东。” “燕国国小民弱,齐国虽然比较富裕,但是齐军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对外作战的经验了,呵,乱世之中在温水里慢煮了这么多年的青蛙,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真实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了。” “政觉得三年,最多再需要三年的时间,我就能够完全将七雄合一,彻底平息华夏内部的纷争,慢慢的将视线移到塞外了!” 瞧着外孙说这话时一双狭长的凤目之中亮光灼灼,满腔豪气的模样,赵康平也不禁捧着手中的热茶,摇头失笑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就二十八年过去了。 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瓷杯,看着孙儿笑道: “政,你估计的时间和姥爷琢磨的时间差不多。” “燕国、齐国都不是问题,灭燕是旦夕之间的事情,齐国有后胜这个暗线,说不准还能不攻自破。” “不过燕国的气候寒冷,辽东那边更是雪花飘飘、天寒地冻的,灭燕之事最好是让秦军先休息半载,等到开春夏收结束后,盛夏时从秦地出发,想来顺利的话,赶到落雪时就能拿下燕国。” 嬴政笑着颔首,姥爷想的时间刚好又和他与王翦琢磨的时间点对上了。 瞧着一老一壮说得热火朝天的模样,赵岚用小火剪将炭盆内烤得软糯的红薯给夹了出来。 韩非也忙拿起一个竹编的托盘夹上,去外面将玩的不亦乐乎的五个小孩儿给喊了进来。 打雪仗打的浑身发热的扶苏、阴蔓、高、阳蔓、将渠听到非大父的声音后,立刻小脸红扑扑的奔进了前院大厅内。 赵岚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湿润帕子擦干净了手,起身挪到父亲和儿子中间,看着二人忍不住担忧地蹙眉道: “阿父,政,这才刚入冬一个月,咸阳就已经连着下了四场雪了,更北边的燕国还不知道雪已经下成什么模样了,是否会发生雪灾呢?” 听到闺女/母亲的话,赵康平和嬴政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赵端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热乎的茶水,叹息道: “如果等到了下个月,咸阳还是大雪不断的话,那么燕国今冬八成肯定就要遭雪灾了。” 王季妞听到这话,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用手戳了戳手中的拐杖,看到几个小辈都将目光给望了过来,不由有些忧虑地说道: “康平,若是燕国发生雪灾了,那么辽东必然会变成重灾区了。” “我有点儿担心你姥爷家。” 看到老母亲有口难言的模样,赵康平微微一愣,转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母亲说的是娘家王家了。 该说不说,今生自己外家的情况与上辈子还是挺相似的。 自己母亲仍旧在家里排行第四,前面俩姐姐一个哥哥,姐、弟、妹五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都待在辽东,自从自己母亲嫁给自己父亲后,已经有几十年没再回过燕国了。 随着老母亲年纪的增大,心智逐渐变小,两辈子记忆融合完,已经把今生的“娘家”和上辈子的“娘家”完全融到一起了。 每每入冬一下大雪就会担忧老家辽东那边的情况,总害怕娘家的房子经不住雪压,不慎被大雪给压塌了,他遂看着老母亲笑着温声安慰道: “阿母您不用太过担忧,舅舅家现在日子也好过了,已经不住在辽东那嘎达了,都搬到燕国都城住了。” “房子也结实,再大的雪也不会轻易压塌了。”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有些脑袋糊涂了,一听到这话立刻咧嘴笑道,“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担心雪大把你舅舅、大姨他们家的雪给压塌了。” “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最近总是梦到你姥姥、姥爷他们。” 听到老太太这话,看着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变得放空的模样,赵康平放下手中的茶盏,心情也变得微微有些沉重了。 他已经分不清老母亲口中说的“姥姥、姥爷”究竟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了。 赵岚坐在父亲身旁看着,心情也变得沉甸甸的。 岁月不饶人,一晃眼,自己的外祖父和祖母已经非常非常年迈了。 两位老人现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地坐在软塌上看着一众小辈们乐呵。 唯一庆幸的是,除了大母的性子变得有些退行之外,姥爷的神智还很清明,两位老人的身子骨还算健康。 瞧着厅内祥和的氛围突然掺入了一丝苦涩,嬴政不由看着坐在软塌上的老太太温声笑道: “太姥姥,您好好保重身子,等到政天暖和了把燕国灭了,就让送您回老家看看。” 听到这话,满厅大人们都不由哑然失笑。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走路都得靠拐杖了,纵使是坐着越野车去辽东,身子骨也很难经得住了,政这话一听就是逗老太太开心的。 不过老太太是真的被逗开心了,还笑容灿烂的对着坐在窗边的曾外孙连说带比划道: “政,那你以后有空闲了可一定得去辽东看看,我们老家那嘎达家家户户都修的有花花绿绿的大炕,再过俩月到新年了,还有唱二人转和扭秧歌的,可好看了!” 听到老太太说着说着有稀里糊涂了起来,嬴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虽然听不懂“二人转”和“扭秧歌”是什么东西,还是笑容明媚地一一应下了。 坐在一旁的安爱学抬起右手接过韩非剥开的一个烤红薯,无奈的递给身旁的亲家母,大声笑道: “大妹子,政已经知道了,你快吃些烤红薯吧。” 王老太太伸手拿起烤红薯也忘了“二人转”的事情,一手拿着烤红薯,一手拿着小勺子笑呵呵地同围过来喊她“祖太太”的五个小孩儿一起吃了起来。 赵康平抿着唇将视线从老母亲身上移开,看着自己外孙道: “政,你还是派人去关注一下蓟都的情况,如果下个月,大雪还持续的话,我担忧燕都内会发生暴乱。” 嬴政点了点头,边喝着茶,边琢磨着应该让潜伏在燕都的细作们查查太姥姥娘家那边的情况了。 天色隐隐擦黑之时,国师府内热热闹闹的用完了晚膳。 嬴政又带着自己的母后和五个孩子乘着马车回宫了。 眨眼的功夫。 到了十一月,又是两场挨的紧紧的鹅毛大雪。 秦国各郡各乡邑内的亭长都收到了县令传达下来预防雪灾的话。 各地的里长们一到雪晴的时候就会带着里内的庶民们不断加固地窝子的顶部,还挨家挨户统计着家内的存粮,以防大雪持续下去,会闹出饥荒。 秦国上下都警惕了起来,无论是老秦人还是新秦人都根据里长的指挥,预防着雪灾。 而在最北边的燕国,此刻雪灾已经很严重了。 蓟都的氛围变得分外凝重。 往年,纵使是鹅毛大雪纷飞,蓟都雪最厚时也不过一膝盖深,可眼下冬日还没有过半,蓟都的积雪已经到人的大腿处了。 北地的气温本来就冷,入冬后连绵不绝的大雪一场挨着一场飘,使得燕国举国上下更是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若是谁在户外待久了,连露在外面的耳朵都能冻掉。 往年还能够庇护庶民们让其勉强过冬的地窝子也被今岁突如其来的大面积降雪给压塌了不少。 秦国的基层组织健全,可是燕国的基层组织却很薄弱。 秦人们跟着自己的里长不断地加固地窝子,可是燕人们根本就无人组织这项活动,也不是庶民们脑袋笨不愿意去搞些树枝来加固地窝子的顶部,而是在没有上层的许可之下,每个山头、每片密林都是有主之物。 庶民们去薅些枯草兴许还没什么,可若是冬日去搞些枯枝、砍些柴火,那若是让贵族们发现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燕国上层现在已经变得混乱无比了,无论是文官武将们不是忙着疯狂敛财,就是忙着举家托门路逃跑。 所有官员都看出来,燕国已经走投无路了,强大的楚国都已经被秦军们给覆灭了,下一个要被秦军给狠狠收拾的就是燕国了。 燕国的兵力不足,更别提之前太子丹还想不开的,偷偷派刺客去咸阳去刺杀秦王政!这两王室因为“荆轲刺秦”一事已经彻底闹掰了! 燕国存在,他们就是靠着世卿世禄制享福了几百年的豪奢贵族,可是燕国若亡了,他们变成亡国贵族了,纵使是秦军不杀他们,他们也得上交九成家产。 到时家产所剩无几,举家老小还得跟着秦军背井离乡地挪到咸阳,在秦王眼皮子底下生活,哪比的上如今享受自在。 傻子也知道哪种生活更好! 逃! 必须尽快逃跑! 几乎所有的官员们都目标一致、钻破脑袋的想要往接壤的赵地钻,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想起来给庶民们救灾的事情。 大雪之下,无数地窝子被大雪压塌,失去唯一避寒所的燕人庶民们每日都有冻死、饿死的,庶民们眼巴巴的等着官员们允许他们去贵族的林地内伐木,奈何却迟迟等不到上层开恩,反而瞧见豪奢之家的仆人们带着女眷家小拉着一车车东西冒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往城外跑,也不知道究竟是躲去哪个犄角旮旯内避祸呢。 眼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就像是破了一个洞般,让人眼花缭乱的雪花飘个不停。 蓟都冷的俨然和辽东那边也差不了多少了。 冻的不得了、也饿的受不住的燕人庶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游侠们趁势振臂一呼,十一月末,燕都发生了暴乱! 游侠们杀了蓟都城门的士卒,带着庶民们拖来横木,把持了城门。 一辆辆准备逃出城的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奔到城门口时,竟然像只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碰壁了。 一个个地窝子被压塌、从而眼睁睁看着家人们冻毙在呼啸大风雪种的哭泣庶民们双眼血红的看着奔到城门前的马车,直接举起手中的农具,冲着就往马车的方向砸去。 秦军尚且没有打进来的,燕都内就闹哄哄一片了。 西边贵族居住的富裕小城内,一座三进的宅院里在纷飞的雪花之下也是无数人进进出出的。 一名头戴羊皮帽子,身着羊皮袄子的青壮年匆匆冒着大雪骑马冲到王家大门前,就“吁”一下利落的翻身下马,快速朝着王家的大门奔去。 明明是寒冷的大雪日,他的额头上却挂满了汗珠。 作为王家长曾孙的王川江,此刻心中可谓说是焦灼的厉害。 他们王家曾是燕国辽东郡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他的曾大父名为“王铁柱”,上面有两个姐姐分别为“王大妞”、“王二妞”,下面还有个妹妹名为“王季妞”。 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小商人,一直普普通通地守着老家那嘎达,过着虽然地位不算高,但衣食也算无忧的平凡日子。 可是,命运的转折就来的迅猛又奇妙。 几十年前,王江川的小曾姑奶奶王季妞对一个从邯郸到辽东做生意的赵商一见钟情,遂不远千里地嫁给了这个赵商。 王、赵两家结亲之后,一个居于辽东,一个居于邯郸,又平平奇奇地过了半辈子。 没想到二十多年前,他小曾姑奶奶生的独子赵康平突然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一举从商贾之家改换门庭当上了赵国的国师,变成了赵国内炙手可热的顶级大才。 没等老王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之后,反应过来呢,他们一大家子就被远在蓟都的大王派去辽东的士卒们给一个不少的移到了蓟都。 从一个偏远郡内的小商贾,一举阖族搬迁到了蓟都生活,这对老王家来说自然是白日飞升了。 可是机遇和风险都是对等的。 老王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沾了小姑奶奶王季妞的光,更别提随着小姑奶奶儿子的国师名头在天下之间越来越响亮,小姑奶奶的曾外孙还回到秦国,做了秦国的王,被迫迁入蓟都的老王家那就变得更加受当地豪奢们推崇了。 常言道,有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 老王家的人们知道自己本来有几斤几两重,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火热追捧给忽悠晕乎了,可是他们一家也架不住世道的变迁啊。 王江川边想着这二十多年,他们王家的风云变幻,边迈着急速的步子,快步冲到前院大厅。 甫一入内,看到坐在里面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之后,他就立刻将目光对准了坐在主位软塌上发丝银白的老爷子焦急的出声喊道: “曾大父,乱了,全乱了,城内现在已经发生暴乱了,很多人家的马车都被庶民们用木头给拦在城门口,堵着出不去了。” “还有一些守城的士卒们都被游侠给杀了,现在庶民住的东城那边已经闹得像一锅沸水一样了,我回家时看到大王已经派去王宫的精锐士卒拍马去东城那边,想来是要强势镇压了,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哎呀,那这可怎么办啊?怎么突然之间城内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大父,咱们会不会也没命啊?” “了不得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 “……曾大父,咱们能想想办法给小曾姑奶奶送封信求救吗?” “……” “……是啊,是啊。” 王江川的话音刚落,满厅的人瞬间全都慌乱了起来,一些年轻女子和稚嫩小孩儿更是吓得低声啜泣了起来。 坐在主位软塌上的王铁柱听完曾孙的话后,也是满面愁容。 这些年,随着亲家老赵家的一路发达,他们老王家的地位也在都城内跟着一年又一年的水涨船高。 一个平平无奇的辽东小生意人家因为沾了姻亲的福,也得以住在了蓟都权贵云集、寸土寸金的豪宅片区,跃升成为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前几年,随着王大妞和王二妞相继病逝之后,王家就只剩下王铁柱这个当家老爷子是王季妞的手足血亲了,余下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的小辈们大多数都是只闻“王季妞”之名,但没见过其人。 可是老王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姑奶奶的重要份量。 眼下燕国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王家自然也是坐不住了。 早在秦国开通移民渠道时,王铁柱听到消息就想要带着全家人挪到秦国去了,奈何他们一家子都是被燕王特意大老远地从辽东迁移到蓟都当成人质的。 其余燕人能随意离境,他们家的人却是连出蓟都城都困难。 更别提,随着乱世愈乱之后,王铁柱作为王季妞的亲哥哥,在被燕王喜召到宫内明里暗里地敲打了几次后,这么多年过下来,他相继送走了大姐、二姐,变得愈发年迈、腿脚都不灵活乱,也渐渐歇了去秦国投奔小妹的心,只想要守着家里的一群小辈们,安安稳稳地在燕王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直至躺进棺材里,一了百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临了了,临了了,燕国就乱了,他盼了多年的寿终正寝怕是也等不到了。 听着曾孙还在快人快语地诉说着他从东城那边打探回来的暴乱消息,双手握着拐杖坐在软塌上的王老爷子心情就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从辽东而来,自然是对铺天盖地的大雪不陌生的。 可是今岁蓟都下的大雪,和辽东的雪也不相上下了。 推开屋门,院子内的雪都快埋到了人的大腿深,连豪奢权贵们的生活都遭受了重大的影响,更别提庶民们了。 这般大的雪,别说泥巴做的地窝子乱就算是石头做的也经不住的,可惜他们一家即便颇受这西城豪奢之家的礼遇,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当官的,没有燕王宣召,根本就往宫内递不进去话。 想起幼年时,辽东遭雪灾,家中的泥房子被压塌的骇人场景,王铁柱就忍不住深深地摇头叹了口气,将两根花白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整个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愁苦的味道,这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做人质,明里不能逃,暗里逃不掉,有心想要为庶民们说些什么救灾的话,话也传不到真正的贵族们耳朵里。 与绝大多数燕人庶民一样,他不仅不恨秦军,还日盼夜盼希望秦军能早日打到易水边上,围困燕都。 可他害怕,等战事真的开启后,燕王喜会第一时间拿他们一家子开刀啊。 这事儿闹得让王铁柱心焦不已。 看着老爷子这凝重的模样,全家老小的心情也变得更加沉重了。 在一众沉默之中,一个身材高挑、长着一张圆脸的年轻姑娘突然站了出来,看着坐在主位软塌上的老爷子低声开口说道: “曾大父,您说远在咸阳的小曾姑奶奶他们会知道燕都发生暴乱的事情吗?” 王铁柱听到这话,遂蹙着花白的眉头抬头看向了开口说话的曾孙女。 曾孙女名为“王荷”,是老王家第四代中唯一一个念书念出名堂的女娃娃。 几十年前,王家的女子们都是只能勉强看懂个账本,半个睁眼瞎,后来随着小姑奶奶王季妞的飞速崛起,王家全族搬来蓟都后,为了能保住越来越大的家业,王铁柱就加大了对第三代、第四代的教育。 第三代、第四代的男娃要努力读书,女娃也能读书了。 可是整整两代十八个男娃,九个女娃,唯二能挑起大梁的就是长房生的王江川和王荷这对兄妹俩了。 因为王荷不仅聪明伶俐,眉眼之间还和小妹王季妞生的有几分像,王铁柱对这个曾孙女也很看重。 瞧着此刻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沉静,显然是心中有想法的,他也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着曾孙女开口询问道: “荷儿,你是怎么想的?” 王荷抿了抿唇,几步挪到软塌边在自己曾大父耳畔低语了几句。 王铁柱一听曾孙女的话,瞬间将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没想到小姑娘的胆子竟然会如此大! 他满眼诧异地看着小姑娘颤声询问道: “荷儿,你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次去康平食肆内吃饭时意外发现的。” 第278章 从内攻燕:【雪中行动】 “这……” 王铁柱听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答复,忍不住拧着花白的眉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招手示意曾孙王江川走过来。 等王江川挪步来到老爷子跟前,听到老爷子在耳边低声给他吩咐的话后,他的一双眼睛也惊得瞪大了,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妹妹,着实是没想到妹妹平时看起来挺沉静的,胆子竟然这般大! 待到将话语全部给曾孙交代完后,王铁柱就伸手在曾孙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神情认真地低声嘱咐道: “江川,曾大父觉得你妹妹说的话也有道理,咱家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里,奋力一搏兴许还能够挣脱这个富贵牢笼,若是此事能办成,将关乎咱们家未来的兴衰,你是家里的长曾孙,可一定得配合好你妹妹的事情。” 王江川吞了吞口水,脑袋有些懵的看了表情异常淡定的妹妹一眼,而后兄妹俩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匆匆朝着大厅外走去了。 待在厅内的一大群人虽然看不懂这一老两小究竟是在说什么,但是也都将希冀的目光放在了并肩朝着厅外走去的兄妹俩身上。 大雪封路。 西城内的十几家康平食肆也都闭门了。 西城内的贵族们都在忙着转移家产,原本热热闹闹的康平食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也变得稀稀拉拉。 王荷直接带着自己哥哥来了她常吃的一家康平食肆。 与其余占地大、地段好的康平食肆相比,这家康平食肆的店面很小,选址也建在西城和东城的交接处。 因为店面小,店内除了一个兼账房的掌柜、一个跑堂、一个厨子外,只有三张案几,可谓是个巴掌大的地方,稍微多几个人店内就转不开了。 也正因为店面太小了,住在西城的豪奢权贵们都不屑于来这小店。 但王荷却爱来这里吃。 待到兄妹俩进入店内后,没等小跑堂迎上来,王荷就直奔着百无聊赖趴在柜台上的掌柜快步去,在掌柜客气的迎客笑容中,开口低声吐出来来七个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旁边王川江的目光之下,他亲眼看到站在柜台后的中年掌柜一双眼睛肉眼可见瞪大后,也跟着满脸诧异地往门外瞧了瞧,将脑袋凑到他妹妹面前,出声接了七个字: “平天大圣牛魔王。” 王江川忍不住伸手捂脸,明明是要命的危险时刻,他听着这奇奇怪怪的秦国细作接头的暗号却不禁有些发笑。 只见掌柜和妹妹对上暗号之后,就一脸惊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挥手示意小跑堂将店门给关闭后,就领着兄妹俩去到后院,满眼惊奇的看着自己妹妹出声询问道: “我记得姑娘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没想到姑娘竟然也是潜伏在蓟都内的秦人细作吗?” “你既然能答的上西游组的暗号,想来也是西游线上的人了。” 瞧着掌柜兴奋地看着她这个“常客”变成“同堂”的模样,王荷忍不住尴尬的俯身道: “掌柜的,对不住了,我不是你们秦人安排在燕都内的细作,我的耳力不错,这句话是我偶然听到你们店里人接头时说的话。” 听到王荷这话,中年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中也滑过一抹杀意。 站在妹妹身旁的王江川见状忙出声解释道: “掌柜的,你别担心,我和我妹妹都是秦国康平国师的外家亲戚,和你们一条心的,不会泄密的。” 一颗心高高揪起来都准备杀了面前这俩年轻人,带着店内的厨子和小跑堂撤退的中年掌柜,听完年轻男人这话,再看到年轻姑娘满脸认真点头的模样,还从袖子中取出来了一块刻着“王”字的玉牌。 想起来国师的外家确实姓“王”,而王家也举族从辽东搬到了蓟都居住,才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个王家年轻人不解地询问道: “王姑娘,王公子,这么这是来做什么” 王荷直接神情严肃地低声道: “掌柜的,想来你们也知道如今燕都内的真实情况。” 掌柜点了点头。 王荷又道:“我名王荷,我身旁站着的是我哥哥王江川,康平国师的母亲是我们二人嫡亲的小曾姑奶奶。” “虽然我们是燕人,但是之前也是偏远郡县内的小庶民,吃苦受罪的心和绝大多数燕人庶民都是一样的。” “如今燕王姬喜昏庸无能,整日在后宫中沉迷女色,不上朝理政,朝中原先老燕王留下来的忠臣们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也都被排挤出燕都了,连燕太子都因为去岁派剑客刺杀秦王的事情,而不知道隐匿在哪个犄角旮旯内了。” “我们家住在西城,已经看到有很多豪奢家的人都在疯狂转移家产想要逃跑出蓟都了,多日大雪降下来,庶民们的地窝子都被压塌了,可是朝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赈灾救命。” “我哥哥上午去东城那边看了,东城内活不下去的庶民在游侠的带领下爆发了激烈的动乱,用横木拦在东城门口阻碍任何马车通行,宫中的燕王已经派士卒前去镇压,必然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 中年掌柜边听边点头,这和他们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 他看着面前神情比她哥哥显得还镇静几分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王荷姑娘,您说这些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王荷抿唇盯着掌柜压低声音道: “掌柜的,我虽然并不知道秦王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对燕国发兵,但是单靠荷的观察,如今蓟都就已经处于一个很紧张的氛围里了。” “如果你们能够和西边的秦王通信,让其速速派兵来围燕,我们待在蓟都内连同燕人庶民爆发动乱,只要能像赵人那般同游侠一起攻破宫门,活捉燕王喜,那么燕国就能不打自灭了。” “这……” 听到王荷这话,中年掌柜的神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才对着兄妹俩拱手道: “多谢王姑娘和王公子前来与小人说这事儿,不过灭燕之事,事关重大,我们只是奉命隐藏在燕都内的线人,并没有任何决策权。” “小人会尽快将姑娘所说的话写成快信,让人秘密送达咸阳的,最快的话七日后就能收到回信,要不要在今冬灭燕,还得看都城那边的安排。” 王家兄妹俩理解的点了点头。 王荷也跟着拱手道: “还请掌柜的速速安排,荷认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燕国雪灾严重,其余离得远的郡县内守兵也难以快速赶到都城里,庶民受冻又挨饿,日子正是难熬的时候,民怨也是最重的时候,如果不趁着此时从内部攻破燕都,等到春暖花开之后,秦国大军压境从边境线上攻过来,纵使是士气如虹,想要打到蓟都也得花一阵子功夫。” “如果抓准时机,顺着这波都城内的滔天民愤行动了,赵都的事情未必不会在燕都内重演一遍。” 瞧着眼前这个看着还没及笄多久的小姑娘说起这流血杀人的事件眼睛眨也不眨,中年掌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不愧是国师的外家亲戚啊! 他也再度拱手道: “王荷姑娘请放心,小人会快速安排传信之事的。” “至于那暗号。” 王荷看着掌柜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禁摆手笑道: “掌柜的不必多虑,我也只是偶然一次看到你们线人接头时,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罢了,我和你们一样盼着能早日除掉昏庸的燕王室的,你们大可重新安排接头的暗号,这里的情况我们兄妹俩也不会给任何人讲的。” 中年掌柜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将兄妹俩人送出店外之后,掌柜的立刻顺着后门拔腿就跑着去寻自己的上线传信了。 …… 天色擦黑之时,蓟都北门处,一骑快马飞速冒着纷飞的鹅毛大雪飞速奔出了蓟都城。 城内雪大,城外雪更大。 茫茫雪夜之中,白皑皑的积雪将夜色也映衬的明晃晃的。 四条马腿艰难地在覆满积雪的官道上跋涉着,背负着传达秘密信件的年轻男子将踹在胸前的信封送达到联络点后,联络点的线人获得情报就又开始飞速往下一个联络点送。 从蓟都到达秦边境处有几十个联络点,送信的线人一个接一个,一马传一马。 一封从蓟都西城内的情报仅仅用了三日的功夫就送到了咸阳章台宫内。 身着一袭黑袍的秦王政阅读完燕都细作送来的密信内容后,也不禁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属实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派人去蓟都内同太姥姥的娘家人联系,王家的小辈们就有聪明的发现秦人潜伏在燕都的细作,主动上前搭话了。 信上所写的内容也让嬴政很吃惊,实在是没想到今冬燕国的雪灾竟然会这般严重。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仔细思索了半天,而后对着站在殿内的贴身侍卫吩咐道: “毅,速速派人去宫外请国师、王翦、李斯、蔡泽来章台宫里叙事。” 蒙毅抱拳道了声“诺”,就匆匆转身去安排了。 嬴政却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舆图屏风前,凤眼微眯,静静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琢磨着提前灭燕的事情。 约莫一刻多钟后,国师,王翦和蔡泽就到了。 “老臣拜见君上。” “三位卿家不用多礼、快快起身,国师先看看这个。” 嬴政拿着手中的信纸匆匆将自己外祖父搀扶起来后,就将密信递到了自己姥爷手中。 老赵双手捧着薄薄的信纸,微微眯着眼睛快速看完信上的内容后,也不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着实是没想到燕国的情况竟然已经这般危急了,也没想到主动找上细作的会是自己外家的两个小辈。 他压下心中的惊诧,顺手将信件递给了王翦。 王翦阅读完之后又传给了蔡泽。 待到三个人全部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后,站在木地板中央的秦王政才蹙眉道: “三位卿家想来也知晓蓟都的情况了,寡人实在是未曾料到燕国今岁的雪灾会这般严重。” “可惜蓟都的君臣们并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去救灾,以至于蓟都内人心惶惶、发生了暴乱。” “信上的细作坦言都城内的守备懈怠,其余郡县内的守军因为雪灾也不能及时赶到蓟都内支援,提出来了秦军悄悄潜伏进蓟都内,连同游侠和暴乱的庶民们一攻破燕王宫,活捉燕王喜的可能性。” “三位卿家是怎么看待的呢?” 听到君上这话,王翦、蔡泽全都下意识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拨动着手中的檀木串转了一圈后,看着凤目灼灼望着自己的外孙开口道: “君上,民心所向,攻战必胜。” “老臣觉得既然如今细作送来蓟都暴乱的消息,想来也是天助秦人,如果能够抓紧时机,安排秦人士卒潜伏进蓟都,几颗爆|炸|弹丢下去,就能攻破燕王宫,若是能够活捉燕王喜,逼他投降,那么估计冬日结束前,燕国就能顺利拿下,此计若成,倒是能省下夏收后的二十万秦军兵力了。” 秦王政含笑点头,果然他和姥爷心有灵犀,任何事情都能快速想到一块去。 他又紧跟着看向王翦笑着出声询问道: “王大将军,你是怎么想的?” 王翦也抱拳道: “君上,老臣也觉得此计可行,如果顺利的话,派一千精装士卒带十颗爆|炸|弹潜入蓟都,联合城内的亲秦人士,就能将燕王宫拿下!” “彩!” 秦王政抚掌赞叹,再度看向坐在最后的蔡泽,他是燕人,是在场最熟悉燕国真实情况的人了。 蔡泽看到燕国雪灾严重,而无官救灾的消息,心情也是很沉重的,他跟着拱手道: “君上,臣也觉得此计可行。” “燕国之中兵力最多的地方是紧挨着燕长城和赵国故地边境线处的士卒,蓟都虽然是燕人的都城,但是城内的守备军一直都不算多。” “如今燕太子隐匿在外,燕王喜又昏庸不理政,燕贵族们都在钻破脑袋地敛财逃跑,燕人庶民们也在暴乱受苦,如果秦军此刻从内部偷袭燕都不仅能事半功倍,还能在燕人们最无助的时候,施加帮助,想来只要顺利拿下蓟都,不出一个月的功夫就能全面拿下燕国,纵使是逃跑的燕太子丹回到蓟都内了也于事无补了。” “善!” 秦王政眉眼锋锐,看向王翦吩咐道:“王大将军你去安排一千五百个精壮士卒快马加鞭地奔去蓟都,联合蓟都内的细作和亲秦人士进行里应外合的攻破燕王宫,寡人待会儿会让蒙毅去火器库调十枚爆|炸|弹送到你府上。” “如果此计能顺利从内攻破蓟都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万一失败,就还按照既定的战略,待到天气转暖,夏收结束后,派二十万秦军前去边境线处一郡、一郡地推着燕军打过去!” “诺!” 王翦听到君上这霸气又豪迈的话,心理压力骤减,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拳领命。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甚至许多秦臣们都没有感受到君上派奇兵前去从内攻破蓟都的事情发生。 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宫中士卒也揣着王信,骑着骏马,朝着通往北地的最近联络点奔去,在一个个联络点的接力之下,纵使是雪天路滑,信息传递速度变慢了,三日之后,王信上所写的内容还是清楚地传达到了所有隐藏在蓟都城内的秦人细作的耳朵中。 第279章 造反镇压:【秦军入城】 常年累月守在西城、东城交界处小小康平食肆内的中年掌柜在认真阅读完上线送到他手中的信纸后,也立刻将信纸撕碎丢到了后厨的灶台中焚烧干净,坐在食肆内的案几旁,满心期待着次日那王家兄妹俩的到来。 自从那日,王荷和兄长从康平食肆内回家后简单给曾大父说了与秦人细作搭上线的事情后,一老两小这几天就一直神经紧绷着。 到了与中年掌柜约定的第七日。 一大早,王荷又和自己哥哥王江川去了那间地段不好,门面也很狭小的康平食肆内。 与上次被当成客人招待不同,此次兄妹俩刚刚进入门内,肩膀上打着一条白汗巾的小跑堂就机灵的跑来将兄妹俩人引到俩后院,又在店门口挂上了“食材短缺,今日闭店”的招牌后,就关上大门,静静地守在了店门口。 “见过王姑娘、王公子。” 待到中年掌柜在后院与王家兄妹俩碰面后,立刻高兴地笑着拱手迎了上来。 兄妹俩瞧见中年掌柜这笑容灿烂的模样,也心中有数了。 王荷笑着上前拱手道:“敢问,掌柜的可是得到确切消息了?”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笑着将兄妹俩引入了后院的屋子内,关上门窗,就看着二人说道: “多亏王姑娘和王公子观察入微,脑子灵活,才让我们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线人们及时将燕都内的情况送去了咸阳。” “我们大王知晓燕国今冬发生的雪灾和蓟都内庶民暴乱的事情后,也非常生燕国君臣们的气,已经派人准备从咸阳赶来,找准机会复刻赵都邯郸发生的事情了。” 王家兄妹俩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王荷也当即笑道: “掌柜的,我们王家虽然不算什么有权势的人家,但家中还算有点家资,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助力吗?” 中年掌柜笑着摇头道:“多谢王姑娘的好意,您及时提出来的计策就已经让我们一众线人眼睛明了,潜伏破王宫的事情会由咸阳那边的士卒们来精心谋划。” “我们这些人只需要继续藏在都城内将这池子水给搅浑,静待佳音即可。” 王荷微微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兄妹俩就抱着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回到了家里。 待到翌日,东城内本来已经完全被燕王所派出的王宫精锐给压制住的暴乱,不知为何又“腾”地一下出现了。 因为聚众闹事被王宫中身强体壮的士卒拿着马鞭狠狠连抽带打的饥饿庶民们不得不害怕的缩在家中静静熬着等伤口痊愈之时,天空刚刚麻麻亮,庶民们就听到有游侠在铺满积雪的街道上边跑边大声吆喝: “诸位乡民,如今大雪已经压塌了庶民之家的房屋,咱们这些住在城内的庶民都还缺吃少喝的,住在城外的庶民们更是冻死、饿死的都连成片了!” “咱们这些人日日在田中操劳,熬着心血种田,最后咱们手中的粮食被收走一大半,可怜雪灾发生时,住在西城和王城中的肉食者们不但不打开粮仓救灾,甚至开恩让咱们去密林中伐木来加固地窝子都不肯!” “咱们在这边忍饥挨饿,家中的老人活活冻死在风雪中了,家中的小孩儿也活活饿死了,而住在王城和西城中的肉食者们家中的粮食吃都吃不完,连肉都放臭了!我们这些可怜人,只不过是想要讨些那些肉食者们看不上的枯枝断木拖回家里修补地窝子罢了,又没有追着肉食者们嚷嚷着向他们那样吃肉喝酒的!” “然而就是这般小小一个要求,都不能被那边的肉食者们满足!燕王整日住在后宫内,不理朝臣,拉着他的美人们吃喝玩乐!燕太子在派剑客偷偷刺杀秦王后,把咱们燕人的名气都给败坏了!” “我们燕赵之地自来就不缺乏慷慨悲歌的壮士,可是诸位瞧瞧咱们现在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听闻秦国和楚国打的那一仗让秦国消耗掉了极多的粮草,起码十年之内,秦国都不会再东出了!诸位若是妄图想要靠着等秦军来覆灭燕国,攻破燕都,那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我们不知道秦军什么时候能杀进来!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再寻不到干柴和枯木,咱们即便没有饿死,等到下个月,气温进入一冬之中最冷的时候时,我们家里的人还会继续死去!” “等不来秦军救援了!还请诸位能继续为了家里人同西边那些狠辣的肉食者抗争,抗争了兴许会死在肉食者的士卒们刀下,可是不抗争的话,我们全家老小都熬不过去这个寒冬!” “燕国的冬日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熬!诸位!横竖都是一死!我们庶民们的数量可是比那些金贵的肉食者们多多了!” “纵使我们手中的农具比不得他们士卒手中的兵器锋利,但是我们五个人打一个人还能打不过吗?!” “请诸位继续为了家里人抗争吧!我们要修补地窝子!我们要让肉食者们开仓放粮!我们不要活活冻死在风雪里!我们也不要让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儿看不到春暖花开的日子!” “拼命斗争下去,兴许还有一条活路!若是龟缩在家中,将希望寄托在遥远的秦军身上,等到雪灾过去了,诸位家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一声声沙哑的吼声传到了龟缩在家门内的东城庶民们耳朵中,一些参加了前几日的暴乱,而被狠狠收拾惨了的庶民们双眼都哭得红肿了,血红的双眼之内尽是对西边肉食者的恨意。 大多数庶民还是胆怯的,并未参加东城内的暴乱,可是听着那响彻在门外的阵阵吼声,心里面也很不是滋味。 瞧着家中老人、小孩儿因为食物短缺而饿得有气无力躺在土榻上等死的模样,再听听外面游侠们宣传的住在西城和王城内的肉食者们家中的肉都放臭了!也从胸腔中钻出一股子怒火! 这么冷的天,那些肉食者家的肉都能放臭!那么这些人藏在家中的食物得该多丰富啊! 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能吃饱穿暖,可是在这雪灾如此严重的时候,他们辛勤耕耘奉养的肉食者们也不能让他们连伐木都禁止啊! 这不是活活逼着他们去死吗?! 无论是多大年龄的庶民在听到街道上宣扬对比惨烈的话语后,一双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都硬了。 待到天光大亮之后。 东城城门口本来被宫中士卒运走的横木,又被庶民们或是拆门、或是拆窗的牢牢堵了起来,甚至是因为有了前几日被镇压的经验,这次东城的庶民们分外团结,每家每户的壮劳力都拿着农具走出家门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 一见到朝着东门驶来的马车,愤怒又饥饿的庶民们就“嗡”地一下举着手中的农具扯着嗓子大吼着冲了上去。 仅仅半日的功夫,东城内的交通就全部瘫痪了。 各条街道都被庶民们用家中拖出来的杂物给堵上了。 隐藏在大街小巷内的秦人细作们看着这些燕人庶民们被逼到极致所做出来的事情也不由有些心惊肉跳的。 该说不说,与生长在南方温暖气候中的楚人相比,生长在北边寒冷地区的燕人们在被逼的走投无路时,防抗起来的力度真是大的惊人。 待到住在王城温暖宫殿之中的燕王喜听到士卒禀报的消息说东城内住着的卑微庶民们又闹着、嚷着,发起暴乱,吆喝着让肉食者赈灾放粮了。 高坐于上首、穿着松松垮垮朝服的燕王喜简直是头疼坏了,恼怒地拍着漆案面大声呵斥道: “这些贱民们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寡人的反吗?” “呵寡人不能攘外难道还不能安内吗?寡人奈何不了秦军,难道还不能收拾掉那些手无寸铁的贱民吗?” “速速传寡人的王令,将宫中的士卒派出去八成,前往东城内镇压那些贱民们?!寡人让他们胆大包天的给寡人惹事!” “一个闹事的杀一个,十个闹事的就都给寡人绑起来砍了!” “寡人都不信了!几十个人头落地后,这些卑微的贱民还敢和寡人闹!” 传话的士卒听到自家大王这话,本是想要硬着头皮说,东城内现在人声鼎沸、民怨滔天,已经不是一小撮人在闹了,而是所有的庶民都在闹了,这若是都杀了,都抓了,怕是东城就要空了。 可是瞧着大王抬手揉着额头,脸色铁青,眼圈青黑的不善面容,只得领命躬身应下了! 纷飞的大雪伴着呼啸的寒风将整个蓟都都变得冰冰冷冷。 易水的水面被冻住,其上覆盖着半人高的积雪。 待到燕王宫中士卒快马加鞭地朝着东城的方向奔来时,四处乱窜的游侠们又立刻嚷嚷着劝发生暴乱的东城庶民们速速夺回家里。 等精锐士卒们赶到东城,看到除了各条街道口被杂物堵的水泄不通外,覆盖满积雪的黄土路上别说人了,连一条黄犬都找不到。 显然是闹事的庶民们在听到他们前来的动静后,已经全部害怕的缩回家内闭门不出了。 这副灵活进退的模样说明了这沸腾的民怨暴乱是有专门在背后煽动组织的,领头的士卒虽然不用和乌泱泱的庶民们交手了,但是脸色也黑了,等他“突突突”地带着几千个士卒急匆匆地跑来东城,又“得得得”地领着宫中士卒返回燕王宫,对燕王喜禀报完东城的事情后,燕王喜的脸色也黑沉如墨。 不过,片刻后,燕王喜就想开了,只见他舒适地往后倚靠在软塌上,冷嘲道: “寡人还以为这些贱民们多有胆量呢,原来一个个都是纸老虎吧,叫嚣的声音再大,一看到寡人派出去的精锐士卒后还是立刻胆怯的缩回家里了。” “这些贱民们的暴乱不用太过在意,你们找到太子的踪迹了吗?” 燕王喜话锋一转,神情复杂地看着下方的士卒们。 领头士卒神情一凛,而后俯身拱手道: “君上,请恕罪,卑职如今只是听其余郡县的士卒禀报,太子殿下似乎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太子殿下具体在哪儿,卑职们还没有探查到具体的下落。” 燕王喜一听这话,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连连恼怒地呵斥道: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竟然还是没有找到燕丹那个逆子!” “如果不是这个逆子胆敢瞒着寡人派一个剑客跑去咸阳刺杀秦王,燕王室与秦王室何苦闹翻?!” “你们速速加派人手去辽东仔细查看,尽快将那个逆子给寡人逮回都城来,他闯的祸,他自己扛!寡人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刺秦的事情!莫要这般大年纪了,还稀里糊涂的被这个该死的逆子给牵累了!” 听到上首国君的大骂声,站在下首的士卒们真是觉得压力大。 如今蓟都内的雪都下得这般厚,辽东的雪更是不知道都厚成什么模样了,他们别说去搜寻太子殿下了,怕是在封路的大雪之中都是赶不到辽东的。 可是这样的大实话是不敢对气血上头的国君明言的,一众士卒们抱拳唯唯诺诺的垂首应下,又窝窝囊囊的躬身退去了。 安安稳稳的一夜刚刚挨到黎明,消停了一夜的东城就又人声鼎沸、民怨滔天了。 宫中士卒们再次“突突突”地骑马跑去镇压,赶到东城时又是只见堵着街道的杂物,一个人影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又过了五日。 等士卒们和东城庶民们似乎都已经形成默契了,士卒一来,庶民就逃,完全是你办你的差,我泄我的火,谁都不难为谁。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一千五百个秦人士卒在天色擦黑之时,乔装打扮,通过看守最为懈怠的蓟都北门,潜伏进了燕国都城。 第280章 燕王被捉:【秦王政十五年,冬】 领队之人是蒙毅和王贲。 两个青年秦将一到蓟都就与潜伏在都城内的各处细作们联系上了。 在细作的帮助下,一千五百秦人士卒化整为零,乔装打扮潜入了燕都王城、西城、东城各个联络点内。 坐落在西城、东城交界处的狭小康平食肆也成为了蒙恬和王贲选中的落脚地。 两日后,二人冒着纷飞的鹅毛大雪在西城和王城中游走了一圈,大体了解燕都的真实情况后,就通过联络点和燕人的一众豪爽游侠与亲秦人士们,在傍晚时分,齐聚在了康平食肆的后院屋子内商讨活捉燕王喜的事情。 晃动的昏黄灯光将满屋子的秦人、燕人照得脸色忽明忽暗。 灯光整整亮了一宿。 翌日,生活在王城、西城中的贵族们就注意到在风雪之中,他们脚下踩着的这块金贵地界来来往往的似乎涌现了不少赵地的商人。 看着赵地的商人们到处穿梭在一间间豪奢之家里,也没有多少贵族在意。 眼下燕国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家连自家敛财、转移家产都时间不够呢,哪能分出闲心去关注这些大雪天里跑来蓟都的赵商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寒冷的十一月里,刺骨的寒风发疯般地呼啸,白茫茫的雪花肆意地飞旋,整个燕都的氛围都很焦灼,底层庶民们为如何活着发愁,上层贵族们为了如何永远的更好地活着发愁,所有人看着都忧愁的不得了,可这种焦灼忧虑是传不进王室内的。 白雪皑皑的王城宫殿群内,最高、最大、最巍峨的 燕王寝宫内,墙上装着透亮平整的玻璃窗,墙内挨着墙壁整整修了一圈的火炕,炕红红火火的烧着,四通八达的烟道将整座宫殿都烤得暖烘烘的。 殿内四个角落里,摆放着四个小巧的镂空三足铜胎香炉,黑漆漆的夜色中,一缕缕甜腻腻的熏香飘飘荡荡的从内散发出来,将整个内殿都给熏得甜甜蜜蜜的。 表面精心打着腊的光滑木地板上还铺着数张柔软的白色狐皮地毯,数道红彤彤的长长绸布从房梁之上垂落下来,在一双双白皙素手的撩拨之下,到处晃荡,绸布尾端轻轻地扫着地毯上的白毛。 绸布晃动带来的间隙之中,能清楚地看到四个你追我赶的欢快身影。 “嗯~大王,来嘛,来抓我呀~~” 一串串银铃般的勾人笑声之中混合着一个中老年男人呼哧呼哧,大口喘息的声音,两种交织在一起的暧昧声音,在整个内殿中回响。 窗外无情的风雪“啪啪啪”地拍打着窗户,窗内四个有情人也在相互轻轻拍打着。 一个身姿曼妙、身着露骨红纱的美艳女子用右手抓着一道红绸,一个漂亮的飞旋,就披散着到脚脖子处到柔顺黑发,赤着双脚欢笑着踩着雪白的狐皮地毯从一道道红绸中高兴地笑着跑了出来。 紧随其后,两个几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貌美女子也跟着赤着纤白的双足,咯咯笑着跑了出来,三人边跑,还边转头对着层层红绸的方向,声音娇软地撒娇喊道: “大王,来嘛!快来追我们啊~~” “美人,寡人的心肝美人,你们一个都不能跑~” 用一块红纱蒙着眼睛,穿着松松垮垮睡袍,正伸着双手在层层叠叠的红绸布中乱摸的燕王喜,一听到自己最宠爱的三胞胎爱妃齐齐在外面喊他的娇媚声,整个人的脊椎骨似乎都被凭空抽出来了一样,全身都酥酥麻麻不像样。 看着美人们都跑了,他也立刻跟着赤脚从一条条垂落的红绸中跑了出来,踩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凭借着眼前模模糊糊的红色视线,看着三个衣着清凉、身段窈窕、雪肩裸露的爱妃们像是同他嬉闹般,他一追,三姐妹就跑。 他一停,三姐妹就又回到了一条条红绸之中,或是伸手拉着红绸害羞的遮盖住自己两条雪白的长腿,或是拽着红绸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绕着,又或着像是一只小猫一样抓着红绸对他嘻嘻笑笑着乱晃。 明明是长相极为相似,美艳又娇媚的三胞胎祥瑞,但是三姐妹的性子却相差甚远。 老大性子羞涩,老二性子火辣,老三性子娇憨,自从三姐妹入宫后,燕王喜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宫娥。 如今在眼前红纱的遮挡之下,他模模糊糊的瞧见陷在红绸之中的三姐妹仿佛是在逗弄小动物一样,你一声,我一声,你一勾小手,我一踢小脚,娇娇软软、亲亲切切的喊他“快些去抓她们”,燕王喜就像是喝了一坛子烈酒一样,整个人浑身燥热,高兴的都快将嘴角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将双手对着合在一起,狠狠地搓了搓,就高高抬起双手,边张牙舞爪像是八爪鱼一般乱挥着,边哈哈大笑往一条条红绸中钻。 等他好不容易抱到一个美人后,就立刻搂着怀里的爱妃愉悦地对其温声喊道: “娇娇,娇娇!” “嗯~大王眼里怎么只有大姐呢?您可看清楚了,我是欢欢。” “哦,对,你是欢欢。” 燕王喜抬手将挡在眼前的红纱带给彻底后,就抱着怀里费劲抓到的美人边低头亲香,边畅快地哈哈大笑道。 可是,紧跟着他抱着美人的右胳膊就被另一个美人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捏了捏,不满地看着他娇嗔道: “哼!大王,我明明才是欢欢,你怎么抱着莲姐姐,喊我的名字呢?” 燕王喜一听这话,又抬头隔着眼前昏黄的灯光的看向旁边正一手拽着一条红绸,一手拽着他胳膊撒娇晃动的小美人。 他又露出了一副二师兄看到月下嫦娥的色眯眯表情,双眼冒亮光地用手指指着撅着小嘴的小美人喜悦地大笑道: “哦,原来是寡人抓错了,你才是欢欢啊,寡人抱在怀里的是莲莲。” 他刚说完“莲莲”二字,就感觉怀里一空,回神一看,刚刚搂在怀中的香玉美人直接一个身子旋转就脱离了他的怀抱。 三个美人再度“咯咯咯”笑着穿梭在红绸中,边跑,边对他接着勾手喊道: “大王真棒!您快再来瞧瞧看,我们究竟哪个是欢欢?哪个是莲莲?” “您最爱的娇娇又是哪一个啊?” “哈哈哈哈哈,爱妃们,寡人分不清,寡人实在是分不清你们姐妹仨,不过你们三个都是寡人的心头肉!掌中宝!寡人谁都爱!爱得不行!” 燕王喜畅笑着说完这话,就又挥舞着双手,像是老鹰抓小鸡似的,嘎嘎笑着去抓他调皮捣蛋的三个宠妃。 暖意融融的内殿之中熏香又甜又腻,充斥着男欢女爱的嬉笑声音。 站在殿内、殿外守夜的宫人、士卒们都齐齐低着头,听到里面的动静,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殿外风大,雪大。 在宫殿群之中,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一个狭小的侧门。 这个侧门平素是供宫人们出入的,小小的侧门只配备了六个守门士卒,六个士卒分成三班,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戌时四刻。 北侧门内,一声响亮的“阿嚏”响了起来。 冻得打喷嚏的守门士卒,借着两侧石台灯座上散发出来的摇曳火光,仰头看着打着旋儿从夜空之中飘个不停的鹅毛大雪,就忍不住开口骂道: “他娘的,这脑袋上的天难不成是破了个大洞吗?!今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大雪竟然还下个没完没了了!” “若是都城的大雪再这样飘下去,别说庶民的地窝子要被压塌了,我看这宫里的老旧宫殿都得被雪给压塌几座!” 听到自己同僚发牢骚的话,站在旁边的另一个身穿蓝色甲胄的高大士卒也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看了一眼夜空中的飞雪,无奈的叹气道: “唉,兄弟可不是你说的这个理儿嘛,可惜这大雪连人间的大王都关不了,咱们更是只能白白的瞪眼看着了。” “不过今冬的雪确实是有些诡异了,我父亲说他活了五十多年,今冬都城的雪是下得最多,气温也是最冷的,也不知道这雪会何时停止。” 打喷嚏的士卒听到这话,忍不住朝着远处高矮不一的宫殿望了一眼,羡慕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哑声道: “唉,咱们不聊雪了,我现在就只觉得冷,你看看咱俩在这大雪夜内冷冷清清地守着这小侧门,还不如人家那些住在宫殿内的阉人们呢?那些阉人门虽然没了根,但却能在宫殿中给贵人们守夜,不比咱们哥俩在这受冻挨饿强?” “冷啊,真特娘的冷啊!现在要是有碗热汤就好了。” 冻得喷嚏声不断的守门士卒边说,边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蹲在了墙根处。 听到这明晃晃做美梦的傻话,另一个士卒正想要出声嘲笑,就瞧见面前昏暗的宫道上涌起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没等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对面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就先冲破冷空气霸道的钻进了他的鼻孔中。 蹲在墙边的高大士卒显然也是闻到空气中的香味了,他抬头一望,也忙跟着直起了身子。 二人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至走近了才认出来竟然是三个蓝衣宦者。 站在前面的蓝衣士卒看着这深深雪夜内突然从深宫之中跑到宫门口的蓝衣宦者,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忍不住拧着眉头,对着领头的宦者没好气地大声呵斥道: “你们三个人究竟是在哪个宫里办差的?不知道天黑后,不得随意在宫中走动的规矩吗?” 站在墙边的蓝衣士卒也跟着迈腿走了过来,与自己的同僚并肩而战,借着两侧昏黄的光线,勉强认出来这领头的宦者穿的衣服似乎是大王寝宫里的,又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俩手中捧着陶罐和陶碗的小宦者,哑着嗓子开口道: “你们仨在这大雪夜内提着汤罐跑来侧门是要做什么?” 领头的中年宦者闻声立刻笑呵呵地拱手道: “真是打扰两位爷辛苦当差了。” “二位爷,这不最近东城那些卑贱庶民一直闹事吗?大王知道众位爷日日骑马淌雪跑去东城镇压那些贱民们不容易,” “今日大王和三位祥瑞夫人玩的很尽兴,心情十分的好,故而就开恩让膳房那边给熬了十锅肉汤,让我们这些卑微的小人们趁热乎给各处辛苦看守宫门的众位爷都送两碗肉汤喝喝,暖暖身子。” 两个冻得双腿都快要麻木的士卒们一听中年宦者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雪夜送热汤对于他们这些宫中士卒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以往燕王后还活着时,因为宅心仁厚,每到冬日大雪之夜王后娘娘都会特意吩咐膳房,让宫廷庖厨们天色擦黑后多多熬些热汤,来给守门的士卒送些热汤暖暖身子。 可是自从燕王后病逝,后宫之中三位祥瑞夫人当道,这雪夜送汤的事情就没有再发生了。 眼下俩士卒看着领头宦者一说完这话,就立刻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宦者开口教训道: “怎么这般没有眼色呢?没看到两位爷冻得都流鼻涕了吗?还不快些满满的倒两碗汤让两位爷暖暖身子。” 俩小宦者忙一人负责打开陶罐,另一人就端着两个陶碗,二人配合之下,两个陶碗中都倒了满满的热汤分别递到了两个守门士卒手里。 已经在雪地内站了一个时辰的俩士卒一接过陶碗,就忍不住捧着手中温热的肉汤凑近闻了闻。 冻得打喷嚏的士卒直接忍不住低头“呼啦”一下喝了一大口,另一个士卒却还端着汤碗,又看着面前的中年宦者出声询问了一句:“你们给其余宫门处的士卒们都送热汤了吗?” “送了送了,两位爷你们俩守的宫门偏远,刚刚端上热汤碗,那四个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士卒们都已经把热汤给喝完了呢。” 端着陶碗的士卒一听到这话,心中是再也没有任何疑惑了。 他们哥俩守的是宫人们行走的小门,很是不起眼,而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可是从早到晚都驻扎着几十个精锐士卒呢。 既然那些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都已经把汤喝完了,他们守小门的哥俩喝碗热汤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雪夜是真冷啊,这碗中的肉汤闻着也是真香啊。 眼看着身旁的同僚都将自己的一碗热汤“呼啦啦”的喝干净,又去那俩小宦者面前倒了一碗肉汤,他也再不犹豫了,直接端着手中的热汤“咕噜咕噜”地仰脖喝了起来。 守夜的哥俩,你一碗、我一碗,每人两碗就将一罐子肉汤喝得一滴不剩了。 两碗肉汤下肚,兄弟俩是不冷也不饿了,但是没来由的却觉得脑袋好像有些晕,没等二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兄弟俩的眼皮子就齐齐一翻,“砰”地一下就倒在雪地上呼呼大睡了。 伏低做小,对着二人一赔笑就赔了两刻多钟的中年宦者一看到被药晕过去的兄弟俩就冷笑地哼了一声,对着身后俩小宦者招了招手:“动作快些,干净把这俩人给清理了。” “诺!” 俩小宦者赶忙放下手中的陶罐和陶碗,快步踩着脚下积雪冲上前,蹲下身子,两个手抱着俩士卒的脑袋像是拧湿衣服一样,“嘎吧”一声脆响就将两个中了昏睡药的守门士卒给直接在昏睡中拧断了脖子,随后又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二人穿在身上的衣物给扒掉,换到了自己身上。 小宫门两侧紧挨着宫墙有两个用石头砌起来的是长长方方的矩形花圃。 连日降雪,宫道上的积雪被打扫的宫人们全部铲起来丢到了花圃内,花圃的积雪现在都已经堆到人的腰部了。 换上士卒衣服的俩小宦者不用中年宦者吩咐就合力将俩被扒的光溜溜的尸体直接抬起来,“砰”地一声丢进了俩花圃内,别说现在是夜晚了,就算是白天也没人能看出来这花圃内有尸体。 忙完这茬子事后,中年宦者瞧着俩小宦者将小宫门给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就转身快步离去了。 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们也被深夜赶来送温暖的深宫宦者们,用一碗碗加了料的喷香肉汤给相继“扑通扑通”地放倒了。 有那身体强壮,抵抗力强的,在看到身边的同僚们喝完汤后,纷纷表示头有点儿晕,而后又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倒地,就立刻意识到手中端着的鲜美热汤不对劲儿。 可惜汤中的昏睡药威力实在是太大了,没等他们这一小撮清醒的人反应过来拔出腰间佩剑刺杀这些跑来送汤的宫人们,就被他们一直端着汤碗站在一旁,本就是秦人细作的同僚们干脆利落的冲过来拧断脖子反杀了。 茫茫雪夜之中,各个宫门口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士卒围剿。 戌时末,待到各处宫门口的所有燕人士卒们全部被放倒杀死后,所有宫门都在风雪声的掩盖之下,轻轻打开了。 王贲带着一百个伪装成赵国商贾的秦军们从各处打开的宫殿门进入燕王宫,在各处细作的带领下,麻利的换上了死去的燕人士卒的甲胄,或是继续站在宫门处守门,或是跟着宦者径直朝着燕王寝宫的方向奔去。 …… 燕王寝宫,殿外。 站在廊檐之下,为大王看守寝宫宫门的一队精锐士卒瞧着明明还没到换班时间呢,他们的头领竟然就在大雪夜内冒着大雪带着一群士卒走过来了,众人忙冲出廊檐对其俯身行礼。 领头的士卒带着身后伪装成燕卒的秦军们走到这群行礼的守门士卒前,立刻威严地摆手道: “今日大王高兴,让膳房里熬了十大锅肉汤犒劳宫中的士卒们。” “这些士卒都是已经喝完热汤的,我带着他们提前赶来和你们换个班,你们快些去膳房内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一众守门的士卒们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不由抬头看着领头士卒,期盼地开口询问道:“头,我们先去几个人啊?” “都去,你们喝完汤后就可以直接去班房休息了,这队士卒会值班的黎明。” 一众燕人士卒们闻言简直都欣喜坏了,深夜之中不仅有热汤喝,还能提前下值,延后上值,真是梦寐以求的当值生活,忙不迭的对着领头士卒俯了俯身,就立刻撒腿朝着膳房的方向快速跑去了。 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没动静了,一众低着头的秦人士卒们才都纷纷抬起了头。 领头的燕人士也立刻对着跟在身边的王贲小声道: “还请将军带人随我前来,那昏君现在肯定已经中了迷药睡个半死了。” 王贲点了点头,轻轻一挥手就带着身后二十多个精锐士卒直接随着面前的燕人静悄悄地冲进了燕王宫内,先拧断了一群待在外殿中,或是坐在木地板上靠墙休息、亦或者是靠着柱子打哈欠的守夜宫人们的脖子,随后就脚步轻轻地穿过外殿,冲进了内殿,用同样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昏昏欲睡待在里面的守夜宫人。 等王贲在燕人领头士卒的带领下,领着六个秦人士卒穿过屏风来到燕王喜睡觉的地方时,只见昏黄的烛光之下,四个守夜宫女正歪着躺在木地板上昏睡。 空气中弥漫着十分甜腻的熏香。 王贲和六个秦人士卒立刻用帕子捂着口鼻,看到燕人领头士卒对着那一条条轻轻晃动的红绸布指了指,就带着六个秦军,屏住呼吸,脚步轻轻的往那层层叠叠的红绸布中钻。 等七人穿过红绸带,走到尽头就看到一张大床上躺着四个赤条条的人。 床头床尾的吉金灯架上,点燃着两根昏黄的蜡烛。 烛光摇曳之间,大床上的四人灰白的长发和纯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长发的遮掩下能看到四人白花花的身子。 瞧着年过半百的燕王喜躺在大床正中央,左拥右抱不够,发福的肚子上还趴着一个年轻宫妃,四人混在一起的淫荡景象简直就没眼看。 王贲用帕子捂着口鼻,嫌弃的转过身子,对着身后六个士卒招了招手。 六个秦人士卒就立刻冲上前,跳上大窗干脆利落地挨个拧断三个年轻宫妃的脖子,就将躺在最中间中了迷香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燕王喜直接从大床上抬下来,随便拉过一床被子卷起来就给扛走了。 打开的宫殿门又从外面给紧紧关闭上了。 王贲示意六个秦军立刻将卷在被子内的燕王喜给送出宫,让其余穿着燕人士卒的秦军们继续在燕王寝宫内搜索清醒的宫人,而后他就走到有些踌躇的站在墙根处的燕人领头士卒面前,照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这位燕人兄弟,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一个比较有良心的人。” “我们秦军是最讲信用的,只要把我们在燕都的事情办完,肯定就会放了你家里人的,你放心就是。” 燕人士卒咧了咧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王贲俯了俯身,看着飞雪之中,那六个高大威猛的秦人士卒扛起卷在被子中的大王就一溜烟冲进大雪之中,眨眼间就跑没影子了,他也不知道,不敢问,这秦军们大晚上乔装打扮闯进宫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的。 …… 紧张混乱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天空麻麻亮之时,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止了。 十天半个月才上一次朝的朝臣们,今日竟然天不亮就听到府内仆人们来报宫中大王派士卒来各家各户送口信,说是瞒着朝中君臣们派剑客西去咸阳,刺杀秦王的太子殿下在昨晚时终于被宫廷士卒从民间发现,抓到宫里了。 大王欲要召开朝会,同诸位官员们商讨该如何给挑事的储君定罪,从而能够平息西边秦王的怒火。 一个个忙着带着家眷们逃跑的西城贵族们,虽然听到此事有些诧异,但也知道大王在太子殿下藏匿后,一直都在令宫中士卒苦苦在民间搜寻着。 眼下毕竟还没有逃出蓟都,无论情不情愿,等天光大亮后,蓟都的一大堆文臣武将们还是乘着马车朝着王城的方向赶去。 …… 痛! 冷! 当昏睡了一整夜的燕王喜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仿佛被人狠狠的痛打了一顿,又给丢到雪地中一样,全身又痛又冷的。 他以为是宫人们偷懒将暖炕的烟道堵住了,而自己身边的三个爱妃又将他身上的被子给卷跑了,遂闭着眼睛边嘟囔着喊“来人”,边伸出双手往两侧摸。 以往稍稍伸手一摸就能摸到的光滑皮肤,今日他摸了半天都是一个空。 围在床边的蒙恬看着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燕王闭着眼睛到处嘟囔着,伸手摸,遂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来,将剑尖戳在燕王喜的身侧。 懒得睁眼的燕王喜一个不妨直接用手指摸到了冰冷的剑尖,下一瞬右手一痛,瞌睡还没有完全过去的燕王喜瞬间惊叫着睁开眼睛,奈何,眼前看到的却不是他那雕梁画栋的寝宫,而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土房子。 没等他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耳畔处就响起了一道冷冷淡淡的青年男声 “燕王君上,昨晚这一觉可是睡得时间真久啊。” 脑袋还隐隐作痛,神智没有完全清醒的燕王喜温声下意识转头往床边望,就看到了一个做赵国商人打扮的高大青年正握着一柄长剑勾唇看着他。 瞧见这一幕,他再困的脑袋也变得极其清醒了。 燕喜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下的光秃秃木板床,又望了望四周灰突突的墙面,一个十分明了的念头就在他脑海中蹦哒了出来 [寡人竟然被贼人给绑架了!] 他慌张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别说自己的精锐侍卫们了,连一个小宫人都寻不到。 燕王喜明白自己这次是摊上大事了,立刻边害怕的往床角缩,边色厉内荏地哑着嗓子对着站在床边的陌生男人大声吼道: “你是哪里的贼人?竟然胆敢闯进寡人的寝宫之中掳走寡人!” “你若是不速速放寡人离开,等寡人的精锐士卒们寻来了,会立刻将你五马分尸!还会将你的族人们夷三族!” 听到燕王喜清醒后第一反应就是威胁他,蒙恬颇为好笑,抬起右手中的锋利佩剑,在燕王喜惊恐的目光之下用剑尖轻轻照着燕王喜煞白一片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在对方吓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得掉出来的惊骇表情中,用雅音嘲弄道: “燕王君上真是好大的王威啊!竟然还想要派人去咸阳将我家的三族都给屠了,真是好大的威胁呢!” 听到“咸阳”二字,燕王喜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失声惊呼道: “你是秦人?” “准确的说,我是秦将。” “秦将”二字一入耳,燕王喜本就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白了。 他立刻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也不顾自己光着的身子就对着站在床边的青年秦将拱起双手苦苦赔罪道: “壮士,寡人知道去岁燕丹偷偷派剑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的事情,惹怒了秦王,可是那逆子暗中筹谋的刺杀事件,寡人是真的一概不知啊!” 蒙恬听到这话,忍不住挑眉冷酷道: “燕王君上莫不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哄骗了?你身为燕丹的父王,燕国的大王,燕丹筹谋的刺秦大计你竟然会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 “你若是不知道的话,为何会包庇燕丹,在事情暴露后,还把燕丹给藏起来了!速速老实交代!你这个昏君究竟把燕丹给藏到那里了!” 蒙恬一把将右手中握着的佩剑剑尖抵到了燕王喜的喉咙处,看到轻轻一刺就能刺破自己喉咙的锋锐剑尖,燕王喜吓得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整个白花花的身子也忍不住剧烈颤抖了起来,双眼含泪地看着床边的秦将,嗷嗷哭道: “壮士!壮士!寡人没有骗你啊!” “实话告诉你吧,寡人也是被燕丹那逆子给蒙在鼓里,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把!” “别说把那逆子藏起来了,寡人已经有好多天都没那逆子的消息了!” “最近刚知道他曾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究竟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内躲着,寡人是真的不知道啊。” “若是寡人知道这个逆子藏在哪里了,别说等秦王派壮士来燕国教训他了,寡人早就让士卒将那逆子抓起来,砍了头颅,以消秦王的心头之恨了。” “你真的不知道燕丹在哪里?” 蒙恬将右手中的剑尖又往燕王喜的喉咙处送了送,看到这个老男人吓得直接闭上眼睛,嘴唇颤抖,都快尿了,遂将手中的剑尖移开,明白燕王喜是真的没有包庇燕丹。 燕王喜听到动静,遂提心吊胆的睁开眼睛,看到窗边的秦将把手中那锋利的佩剑给重新插进了腰间的剑柄中,刚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为紧跟着这个青年秦将就会重新把他送回宫里了,下一瞬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了一声险些要把他震晕了的话。 “燕王喜,你速速写下退位诏书以及代表燕国向我们秦王投降的诏书,我可以不杀你。” “什么?” 一听清这仿佛是晴天霹雳的惊悚之话,燕王喜瞬间就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壮士,你这是在说笑吧?” “寡人又没有参与燕丹刺秦的事情,一直从心底里遵从秦燕两国世代交好的约定,寡人没有做错事,你凭什么要求寡人退位,还要向秦王政投降。” “凭我手中这把利剑,凭你现在独自一人被我们从寝宫内绑架到这里!” 蒙恬边说边又将手中的佩剑拔了出来,用冰冷的剑身“啪啪啪”地打着燕王喜的侧脸,在对方惊悚惶恐的目光之下,一脸纳闷地讽刺道: “燕王喜,我都想不明白了,你究竟是怎么当上燕国的王的?” 燕王喜害怕的吞了吞口水,无声的在心中接话道:[因为我们王室四代单传,寡人是先王的独生子!] “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还能对着自己的敌人说出这般天真的话?” “你一个处境不妙的俘虏竟然还想着和我们秦军谈条件,呵真是可笑的很!” “你身为一国之君,整日只知道沉迷女色,待在寝宫内和你那三个年轻貌美的夫人们腻在床上玩闹,不治国理政,也不睁眼看看你的子民!” “今冬燕都内的雪灾这般严重,城内、城外的庶民们的地窝子被压塌了一大半,风雪之中被活活冻死、饿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东城内的庶民们更是一场接着一场暴乱!这么多的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我不相信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燕王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高举双手,视线上移看着窗边这个明显说着说着就动了真怒的青年秦将不解又讨好地求饶道: “壮士真是宅心仁厚,可是那些都是最卑微的贱民罢了,即便今冬冻死一批了,过不了几年就会又乌泱泱生出来一堆,都是像木柴一样烤火用的耗材,何必因为那些贱民们费这般大的力气呢?” 听到燕王喜这话,看着他面有惶恐但并未作伪的真诚语气,蒙恬简直都惊呆了,着实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国之君能对敌国将领说出来的话。 纵使是庶民们的身份再卑贱,他也相信燕王喜若是当着庶民们的面是不敢说出这种扎心的大实话的,否则庶民们一人一脚就能将他活活踩成肉酱,而燕王喜能大大咧咧地对着他说这话,显然是觉得他们二人都是贵族阶层,说出这些话能拉进彼此的关系吧。 他满脸厌恶地看着燕王喜一张老脸,恶心地骂道: “你可闭嘴吧!你是昏庸无能又只顾自己享福享乐的卑鄙肉食者,可别以为天下的肉食者们都和你一个样子了!” “懒得和你说废话了!实话给你讲,今日上午你那一堆早就偷偷摸摸暗中转移家产们的文官武将就会命丧在你的寝宫内了!若是你识相的话,利索的写下两份诏书,我们会饶你一命,将你好好的送回咸阳,让你能够苟活到老死,可若是你不愿意配合,妄图想着拖延时间,以为你宫中那些士卒们发现你失踪了,会关闭城门,满城搜寻你,那就大错特错了!” 确实打着拖延时间,暗中等待士卒救援的燕王喜正想要在说些什么。 窗外就隐隐约约响起来了一声声“轰隆隆”的惊雷声,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听到门外响起了震天响的吆喝声。 蒙恬也直接用手中的佩剑将窗边的窗户给大大的打开。 下一瞬,门外的喧嚣吆喝声就顺着寒冷的风一并冲到了燕王喜的面前。 “杀啊!燕王昏庸无道,天降神雷将燕王宫给震塌了!” “请诸位随着我等一块前去王城、西城杀尽那些家中的肉都发臭的狠辣肉食者们啊!” “杀!” “杀了那些狠辣的肉食者们!” “我们要去密林中砍伐木柴挨过寒冬!我们要打开粮仓吃谷子!” “杀啊!” “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听着这些士卒们转诉到他耳边多次的贱民暴动时所骂的话语,意识到自己此刻竟然待在东城的燕王喜,是彻底麻了。 蒙恬为了让床上这个恍若白痴一样的天真老国君切实意识到他的可怕处境,直接伸出铁钳一般的右手拉着燕王喜的右手臂,就连扯带拽的将燕王喜从床上薅了下来。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六神无主的燕王喜被吓得都快要尿出来了,急切地冲着拖着他光溜溜身子往屋外走的蒙恬带着哭腔惶恐地大声喊道。 蒙恬根本就不搭理燕王喜,拖着手中恍如一只死猪一样的老国君直接走出屋子外,赤脚让他踩着满是积雪的雪地,直接将他连拉硬拽的拖到了狭小康平食肆的后院小门处,微微将小门扯开一条缝。 紧跟着,无需蒙恬再开口,燕王喜就被吓得“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身下还流着一滩子泛黄的水。 只见门缝外,一群群在他口中被称为“木柴耗材”的贱民们此刻宛如发疯一般,一个个边举着手中的农具,边愤怒大吼着往西边的方向跑,显然是要去打杀他们口中嚷嚷着喊的“狠辣肉食者”。 “怎么会这样?” “怎,怎么会这样……这些贱民们竟然反了!他们竟然反了!怎么有胆子造反的!” 蒙恬看着瘫坐在雪地中的老燕王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边失禁,边嘴唇翕动着嘟囔着“贱民”、“贱民”的话语,他满是嫌恶的离失禁的燕喜远了些,密切看着门缝外暴乱的燕民们。 早在天空麻麻亮之际,就在秦军和秦人细作的掩护之下,全家都从西城转移到东城了的王铁柱在王江川和王荷的搀扶下,站在康平食肆的前门处,看着愤怒大叫着举着农具往西城方向跑的东城庶民们,也不由被吓得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幸好自己的曾孙女聪慧啊,早早地和秦人细作搭上了线,将他们一家和西城内别的亲秦家族给趁着熹微的天空转移到了东城,否则的话,等这些饥饿的东城庶民们杀到西城时,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们家怕是也落不到好! 而此刻西城、王城的景象也如王铁柱预料的一样,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一座座高门大户被东城的庶民们给攻破,没等贵族们反应过来,就看着这些血红着双眼、身着破烂短衣的庶民们举着农具就冲着他们打了过来。 “啊!” “贱民!你们这些贱民是疯了吗?!竟然赶砸我们家,知道我们家主是谁吗?!” “呸!我管你们家主是谁,你们这些狠辣的肉食者们!宁愿看着我们这些庶民们活活饿死、活活冻死在风雪之中,都不愿意开恩,让我们前去你们的山头密林中砍些木柴!打些野物!” “我们平时们对你们多么敬重!可是在大灾之中,你们竟然连一些你们看不上的垃圾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们!我们的性命都没有了!全家都快死完了!凭什么你们这些整日大鱼大肉的肉食者们还能美美的带着你们的家人们跑去别的地方享福!” “哼!你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你们活!” “大家伙!咱们冲进去!挨家挨户将这些肉食者的家都给抢了!抢回去粮食好下锅!” “抢!” “抢!” “抢!” “不能抢!!!” “护卫呢!府兵的!快些将这些脏兮兮的恶心贱民都给杀了!” “全杀了!” “啊!!咱们和他们拼了!五个杀一个!死了也不亏!” “杀!” “杀了!” “拼了啊!” 西城之中,一波波贫穷又饥饿的东城庶民们冲到一座座大宅子内,用手中持有的农具,和拥有锋锐兵器的高门大户家的家丁、府兵们打得激烈极了。 王城之中的混乱激烈程度与西城相比只重不轻。 最为惨烈的就是燕王宫了。 不情不愿应召而来燕王宫中准备参加朝会的文臣武将们着实是没想到,他们来到大王寝宫时,迟迟不见大王不说,正纳闷时,大殿门外突然丢进来了两颗奇怪的小球。 没等一众臣子们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呢,只听“轰隆隆”两声,那咕噜咕噜滚到他们中间的奇怪小球就平地炸开了。 离得近的官员直接被炸的脑浆崩裂,胳膊、腿乱飞,离得远的官员虽然没有被顷刻之间炸死,也被炸的皮肤发黑、鼻孔、耳朵流血的昏倒在了木地板上。 听到大王寝宫内发出来的巨大惊雷声,宫中的宫人们也都开始惊慌失措地跑了起来。 等到大殿之内没有炸雷声了,伪装成燕人士卒的秦军们立刻跑进殿内看了一圈,跑出来对着王贲兴奋地拱手道: “将军,里面的燕臣们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晕了!” 王贲闻言立刻高兴地抚掌道: “快些把里面的人给清理出来,炸死的和炸晕的分成两堆放。” “诺!” 秦军们立刻冲进殿内照办。 站在殿外的王贲看着头顶之上阴沉沉的天空,不由长松了口气,总算是不负君上众望,用一千五百士卒办了二十万士卒的大事。 燕王室要亡了,燕国的执政阶级也要玩完了! …… 从上午到暮色,整整持续了一日的燕都内的庶民暴乱总算是在停止了。 往昔繁华的西城几乎被东城的庶民们给砸烂了,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惨遭洗劫一空。 王城之中也混乱一片。 暮色擦黑,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的燕王喜被秦军草草穿上一身冬袍,从东城带到西城,从西城带到王城,从王城进入王宫,看着自己寝宫内那躺在木地板上的一堆炸死的臣子,另一堆用绳子捆着,炸伤着冲他悲声哭嚎的臣子们,身心受到重创的燕王喜实在是没能忍住,眼皮子一翻就重重晕倒在了地上!《 》 280-290 第281章 两份诏书:【寡人写!】 “父王!” 深更半夜之中突然被噩梦惊醒的太子丹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大声叫喊着直挺挺坐了起来。 待在外面的门客被储君喊出来的声音给惊醒,急急忙忙地闯进屋子后,在床尾一盏昏黄油灯的照耀下,瞧见了正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的家主,不由上前低声询问道: “殿下可是梦魇了?” 太子丹闻言冷汗涔涔的咽了口口水,看向一脸担忧走到他床边的门客,闭眼低下了头。 自从荆轲刺秦失败,他离开蓟都藏匿于民间,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是最近几日,他却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燕王宫被地龙翻身给瞬间吞没了,就是梦见已经去世多年的曾大父拿着一把利剑将他父王给活活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无论怎么看,这梦都不是个好兆头。 “殿下,先喝些温水定定神吧。” 门客看到自家殿下神情显得有些凄惶,遂拎起案几上的牛皮水囊往一个陶杯中倒了些水,温声递到太子丹面前。 燕丹双眼无神的接过陶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口不仅润了润他发干的喉咙,还让他急躁的情绪渐渐变得平稳了下来。 一杯温水下肚,燕丹的神情也变得渐渐清明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对着身侧门客哑声吩咐道: “福,天亮后尽快去安排一下,我们即可返回蓟都。” 门客福闻言脸上不禁滑过一抹纠结,颇有些为难地看着燕丹焦急地劝道: “殿下,如今大雪封路官道很不好走,而且君上正在派士卒到处搜寻您,万一抓住您的话,必将会把您送去咸阳让秦王政泄愤的。” “您现在待在辽东是最安全的,不宜回都啊!” 听到门客的话,燕丹痛苦的伸手捂了捂脸,声音沉闷地哑声道: “福,不用劝我了,我有种感觉蓟都出事儿了。” 福看到殿下这痛苦的模样,也算是没有办法了,长叹一声就转身去门外同其他门客商量了。 约莫几个时辰后,天色终于亮了。 身子瘦削的太子丹不顾一众门客的阻拦执意要离开辽东。 几十位门客劝不住自家殿下,只能无奈地跟着一起骑马在官道的深深积雪中跋涉,艰难地朝着都城的方向赶去。 …… “怎么,燕王君上是傻了?还是手残了?没办法写诏书?还是国玺和虎符寻摸不到了?” 王贲这个暴脾气一看燕王喜被活捉这三日不是呜呜咽咽地坐在宫里哭,就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白皑皑积雪发呆。 若说他是真的痛苦吧,偏偏送到他面前的膳食他是一顿都不忘了吃完,甚至宫里的火炕温度降了,还得嚷嚷着要冻病冻死了。 蒙恬还算能稳得住,而王贲烦躁的很不得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活活劈了这个老昏君,就没有见过这般作的国君。 他相信同他们昭襄王一个辈分的燕王荤生前必定十分绝望,但凡不是四代单传,有第二个备用的王孙可选,都不会选燕王喜这个昏庸好色之徒而接替王位。 人蠢事儿还多。 若非当年燕王喜一继位,看着秦赵之战时,偷偷摸摸的发动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的打赵国,最后被廉颇追着反杀连蓟都都给围困了,燕国也不至于弱到这个地步,使得燕太子丹想起阻碍秦国东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冒险派荆轲去咸阳行刺杀之举了。 王贲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没本事还偏偏爱逞能的蠢人! 一看到燕王喜又脸色发白、双眼红肿地看着自己想要哭了,王贲直接“唰”的一下从腰间拔出佩剑“砰”地一下踹翻燕喜面前的案几,将利剑夹到燕喜脖子上嫌弃地高声大骂道: “燕喜,你别再想着等援兵了!小爷我告诉你,大雪封路别说蓟都的消息根本就送不到外面,即便送到外面了,你们待在其余郡县的士卒也不可能冲进蓟都内当援军。” “你的百官们都快死完了,我们也不是非得要你那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倘若你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白白地同我们在这儿耗时间,我们干脆利落地把你杀了,即便没有你的两份诏书,我们秦军照样能够接管你们燕都,等到我们君上派来的大军抵达边境线了,燕国仍旧会在旦夕之间灭亡!” “呵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们是稀罕你这条老命,不敢逼着你去死啊?!”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黑脸青年不仅敢劈头盖脸的对自己破口大骂,还将那锋锐的剑尖划破了他的领口,直至将薄薄的剑锋挨在了他的脖颈上,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简直是又气又怒,但又怂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那佩剑轻轻一滑,自己的脖子就要被面前的嚣张蛮夷给割断了。 蒙恬看着二人一怒一恐的模样,也迈步上前将被王贲踹翻在地的案几给重新扶了起来,又把两卷空白的蓝色卷轴直接在案几上铺好,拧眉垂眸看着神情不安的燕王喜冷声道: “燕王君上,我这个同僚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暴,把他惹急了,他能直接把你的双手给剁了,看在你毕竟是一国之君的面子上,我们不杀你,也不难为你,你只要根据我们的意思将两份诏书给写出来,加盖上国玺印,再交出来你们燕国的虎符,我们就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到咸阳,若是你非得和我们在这儿死犟。” 王贲将架在燕王喜脖颈上的佩剑一翻,冷不丁的在燕王喜的脖颈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痕,冷笑着恶狠狠接话道: “我们就把你一块一块的送到咸阳!” 疼的脖子一痛,身子一抖的燕王喜瞬间被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恐怖威胁模样给吓得飙出了两行浊泪:“!!!” 没有办法了! 山穷水尽,俨然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纵使是国破家亡也想要全须全尾好好活着,不想要一块一块被塞进箱子送到咸阳的燕王喜在寻不到任何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后,只能抽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沙哑声音: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究竟是在吓唬谁呢?!” “寡人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不就是两份诏书吗?!” “算什么!” “还不快快给寡人准备笔墨!” “寡人写!你们要多少寡人就写多少!” 看着这疲软的老头子突然变得一脸正色,声音洪亮以为能喊出什么了不起话语的蒙恬、王贲,在听到这番话后,嘴角狠狠抽了抽,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一人拿笔,一人磨墨。 第282章 燕国灭亡:【燕丹回都】 嘴上骂得嚣张的燕王喜,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摊开放置在案几上的两卷蓝色卷轴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一列列墨字。 在蒙恬和王贲的吩咐声中,燕王喜跪坐在坐席上,握着蘸墨毛笔的右手微微有些发颤,但却生怕一个弄不好惹怒了身旁俩虎视眈眈的青年秦将,全程都是一副窝窝囊囊、战战兢兢的神情,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毛笔被他放到笔架的那一刹那,燕王喜也说不准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复杂的滋味。 他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两卷诏书,只觉得有些牙疼,燕王室的祖上毕竟是周天子的血脉,自燕国创立一直到今岁,作为老牌诸侯国的燕国已经整整存在八百一十四年了,可惜今日就在他手中亡了。 燕王喜略微有些失神,王贲可是不愿意惯着这个作天作地的老昏君的,一看到两卷诏书写完了,他又将燕国的国玺也找了出来,拓上红彤彤的印泥后就冷声递给燕王喜道: “呶,燕王你快些在诏书上加印,再把虎符交给我们。” 怀揣着胸腔中的复杂情绪,脸色正有些灰白的燕王喜一听身侧这黑脸秦将丝毫不客气的语气,瞬间怒从心中起,正想要张口怒怼过去,但当目光与那双慑人的虎目相接时,燕王喜的手脚又发软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王贲手中接过国玺,将国玺印加盖在两份新鲜出炉的诏书上后,又从漆案的暗格中取出冰冷的铜质虎符交给了蒙恬。 诏书、国玺、虎符在全部失去的那刻,他像是瞬间被抽空全身力气了一样,老眼含泪,身子瘫软的坐在坐席上,嘴唇颤抖的看着两个青年秦将正弯腰准备将墨迹干涸的两份诏书给收起来,他伸出右手干巴巴地开口询问道: “两位壮士,寡人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把王位都交给你们了,燕、秦两王室毕竟交好多年,不知道你们秦王究竟准备如何对待寡人啊?” 听到燕王喜的话,蒙恬、王贲侧目看了他一眼,正想要开口回答,只听间落满积雪的窗外突然响起几声墙倒屋塌,好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隆”可怕巨响。 这个变故也让三人心中一惊,全都应声往外看,下一瞬就看到一个身着蓝衣的老宦者匆匆跑进燕王寝宫,一看到对瘫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就露出了一副宛若天塌了的惶恐神情: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了!刚刚宗庙被积雪给压塌了!” “什么?宗庙被压塌了?!” 一听到老宦者这话,燕王喜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重复出声问了出来,看到老宦者胆怯地颤抖点头时,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忙不迭从坐席上爬了起来,边慌慌张张地拔腿往外跑,边凄凄惨惨地高声哭嚎着: “大父,父王,诸位列祖列宗,请你们息怒啊,喜走到这一步也属实是被逼无奈啊……” 瞧着燕王喜大哭着往外奔的可怜模样,蒙恬和王贲也诧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贲将两卷诏书给收好,对着蒙恬努了努嘴,豪不遮掩地哈哈大笑着讥讽道: “恬兄,看来姬喜这个燕王做国君没什么能耐,做后人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嘛!要不然他怎么能把他躺在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都给活活气活过来拆房子呢?” 蒙恬听着王贲这毒舌的话语,也没忍住摇头失笑了一声,转瞬又提起毛笔快速将燕王宫中的情况写成信件,派人火速出宫往咸阳给大王送。 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的燕王喜只能像是一颗饱受风霜的老菜梆子一样,可怜兮兮地跪在倒塌的燕国宗庙前,抓着地上的积雪,悲痛地哭爹喊爷道: “大父,您不能责怪孙儿啊,喜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存住我们王室成员的性命啊。” “父王,您也不能责怪儿子啊,要怪就要怪您的孙子啊,如果不是丹这个孽障瞒着儿子派刺客去咸阳刺杀秦王,秦王怎么会和我们燕王室闹翻呢?” 安排完一切的蒙恬和王贲来到燕王室倒塌的宗庙前想要看一下热闹,就听到燕王喜跪在宗庙前呜呜咽咽的痛哭,话语全部都是他对列祖列宗的求饶,但是内容属实是听着令人发笑 姬喜一会儿冲着宗庙,厉声责怪当年国相栗腹蛊惑了他,才让他这个大王受到蒙蔽,冒险派出几十万大军去趁火打劫地攻打了赵国,一会儿又责怪后宫中那三胞胎宫妃根本不是祥瑞而是迷惑他心智的妖妃,最后还要把他隐匿在民间的儿子给骂得狗血淋头。 话语说得又多又杂,核心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他姬喜都是受蒙蔽的,如果不是误信昏相的话,中了妖妃的话,养了一个长着反骨的太子,他姬喜早就是一代励精图治的雄主了,肯定会把燕国治理的非常好的。 听着这一句比一句不要脸的离谱话,又看着姬喜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鼻子还红彤彤的邋遢模样,蒙恬、王贲简直觉得恶习坏了,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国君,燕丹纵使是再不好,摊上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又昏庸、好色、无能的亲爹也是挺惨的。 隆冬昼短。 一眨眼的功夫,蓟都上方阴沉沉的天色就擦黑了。 在秦军的宣传之下,燕王喜退位、投降的消息也如一场迅猛的寒风一样彻底传遍了整个燕都,并且以一道道射线的方式往其他郡县的官邸衙门内飞速传达着。 掌控住燕都,只是内部灭燕的第一步,夜色降临后,手握虎符的王贲还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住了燕都内的守备君,蒙恬则带着一千多个秦军们将燕都各处粮仓打开又将从贵族们家中抄到的食物,按照户籍,令饿得眼睛都要绿了的燕都庶民们排着长队领物资。 寒风冽冽,积雪深深。 等饿得脸颊都凹陷,豁出性命在都城内发动了数次暴露的东城庶民们终于从秦军的手中拿到了他们亲手种出来的珍贵谷子后,一个个哭天喊地的悲痛悼念完因不久前刚刚冻死、饿死在风雪中的家人们,随后才抹着眼泪、欢天喜地的捧着分到手中的食物回了家内过活。 看着燕人庶民们的凄惨境遇,分配粮食的秦军们也很是感慨,此番他们一千五百余人能快速控制住了燕国都城,不是他们秦军厉害,属实是燕国都城内的内囊太多了,在雪灾降临时,燕王室和燕都的贵族们但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能够在庶民暴乱前,开仓、放粮、赈灾,把庶民们当成人看待,都不会闹成这样。 等待在章台宫内的秦王政看到淌着积雪,沿着官道,八百里加急从燕都赶回咸阳道秦人士卒,阅读完蒙恬的亲笔信,看到随着信件一块送达到章台宫的“退位诏书”和“投降诏书”后,也是龙心大悦,当即就派王翦率领十万大军前去燕国,一是为了一郡一郡推过去快速接收燕国的国土,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接管燕国诸郡的粮仓统一调配进行赈灾。 腊月初十,秦国十万大军抵达易水边。 腊月十一,在官道上艰难淌雪跋涉了小半个月的燕丹终于带着几十位门客赶到蓟都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只因为高大的城楼之上悬挂的旗帜不是燕国的蓝旗而是秦国的水纹玄鸟旗。 在白皑皑的积雪阴沉下,一面面迎风摆动的黑色旗帜看着甚是刺眼。 比秦国的旗帜更刺眼的还有贴在城楼前的红色大告示 多么荒唐! 秦国的大军还没有包围燕都呢,住在燕都内的燕国君主不仅宣布退位了,还向秦国投降,宣布燕国灭亡了。 呵 瞧着身材消瘦、风尘仆仆艰难赶回都城的太子殿下看着告示内容都快要气晕了,守在一旁的门客们忙搀扶着惊慌失措小声道: “殿下莫急,大雪封路,消息传播的途中容易歪曲,咱们一路赶来并未听到什么秦军攻燕的事情,想来这告示和秦旗的事情令有隐情,咱们还是想办法先混进都城,等到见到大王之后,再谈其他吧。” 乔装打扮,伪装成辽东商贾的燕丹攥着双拳,强压下喉咙中涌上来的腥甜,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道: “走,先想办法进城。” “诺!” 几十位门客簇拥着燕丹急匆匆涌到了城门前,瞧见守城的士卒竟然也换成了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这仿佛更加说明了告示内容的真实性。 纵使燕丹气得都想要拔剑将这些碍眼的秦军们都给杀了,可他现在对都城内的情况不明,只能暂时忍耐下去,煎熬着被秦军们审查完,放进都城内后,他带着自己的几十位门客立刻往城中涌。 没想到,入目看到的景象惊得险些让他眼珠子都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只见城中的景象看起来分外平静。 每个街道口都设有粥棚,在几个秦军的带领下,身着蓝色甲胄的燕人士卒们正抱着从粮库内取出来的粮食煮着杂粮粥给排着长队的老弱病残的庶民们分粥。 这副离谱的画面是活了三十多岁的燕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身子一软就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吓得周遭的门客们忙惶恐的下马搀扶他。 燕丹堵在喉咙处的一口热血也“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他的门客福看到自家殿下这瞬间变得煞白一片的脸色和唇色,一颗心都要碎了,当即压抑地低声哭道: “殿下,您怎么了?” 燕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城中派粥的画面,染血的嘴角一勾,神情极其疲累的苦笑道: “不必再想办法往宫内去了,告示上的内容是真的,父王真的退位了,燕国也真的灭亡了……” 围在一群的门客们听到自家殿下这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先是惊得眼皮子重重一跳,转瞬就表情苦涩地反应过来了若非他们大王真的被秦军给控制了,这些只能死在今冬可怕雪灾中的老弱病残们哪能好运地喝上一口救命的杂粮粥呢? 连日奔波、提着一口气从辽东赶回蓟都的燕丹在回到都城的那一瞬就彻底病倒了,不仅身体病了,连心气都在亡国的巨大打击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太子府自然是不能回的。 一众门客们为了给自家殿下治病,只能暂时先窝居在庶民聚集区内的客栈里,想要找个医者为昏迷的太子殿下治病。 哪曾想,靠谱的医者还没有找到。 天色擦黑后,十万秦军就将蓟都给围的水泄不通了,率军而来的王翦甚至都不想攻魏、攻楚那般在城门外进行等待,大军尚未抵挡城楼,高大的石质城门就隆隆大开。 守在都城内的一千五百多名秦军与都城外的十万秦军胜利会晤后,交接完燕国国玺和燕国虎符,燕王喜被当成人质羁押,燕国也彻底宣告灭亡。 第283章 燕丹自缢:【秦王政十五年,春三月】 春寒料峭的时节,燕地绵延了一整个隆冬的可怕降雪总算是彻底止住了,燕人庶民们闹得轰轰烈烈的都城暴乱也终于翻篇了。 “主动退位”的燕王喜不情不愿、哭哭啼啼地被秦军押送去了咸阳,不把庶民当成人看,还百般作践的老昏君走了,压在头顶上让卑微燕人庶民们喘不过来气的无能燕贵族执政阶级也被深深埋葬在冬日的暴风雪里了。 开春后,在雪灾中遭受重创的燕人庶民们也都慢慢打起精神,将冬日里的丧亲之痛深埋于心,开始在秦军的带领下分批次领取新的户籍,聚于大街之上聆听秦律,学习着该如何做一名新秦人,适应成为新秦人的生活了。 一切事情似乎都在随着气温的转暖一日日的变好,春草萌发、春花初绽、春林初盛,柔和又鲜亮的春景让扛着农具下地劳作的燕人庶民们看到了未来美好新生活的希望,而在将死之人的眼中这日益绚烂的春景瞧着是如此的让人感到绝望。 阳春三月里,寒冷的北国也被层层叠叠的绿荫笼罩。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繁花似锦,偌大的宫廷花园内各种鲜花异植竞相绽放,花园内盛开的极其灿烂的春花更显得整座人去楼空的宫殿群幽幽静静、凄凄清清。 一道宫墙之隔,王宫北边坐落着一座矮矮的小山。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头戴皮帽,身裹皮袄的燕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用瘦的骨节突出的伶仃手腕不断拨动着眼前大大小小的树枝,直至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小山之上,在山顶上勉强站直身子后,入目往南一眺,整座燕王宫的景象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底。 末代燕太子神情灰败,嘴唇翕动地望着最北面那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燕王室宗庙,而后将视线顺着一条条熟悉的宫道不断移动,直至宫殿最北边偌大的王庭花园内那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落进他眼底的那刹那,燕丹苍白如雪的脸上瞬间落下两行清泪来。 这般好的春光如往年看着一模一样,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美好的花园景致一如往昔,然而……王宫的主人却已经被无情地驱逐出去了,此宫、此园、此花、此草皆换了姓氏。 姬姓燕氏盘踞在此地,整整持续了八百二十二年的光辉与灿烂也在今时今日被从西边打来的养马蛮夷彻底斩断了。 呵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唐 冬日内,燕都的暴乱闹得轰轰烈烈,维持了八百多年国祚的燕王室却亡的无声无息。 燕国没了,燕王室也没了,但燕国的末代国君却还舔着脸在秦都内苟活着,燕国的末代太子还苟延残喘地在燕都故地上活着。 燕王室的宗庙都被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压塌了,如此可笑的结局,如此不孝的子孙,死后究竟该以何种颜面去见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们才能求得历代先祖们原谅呢?! 燕丹边哭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寸步不离,小心翼翼,悄悄跟随在身后的门客福从隐匿之所一路追着自家病重的主子爬到北山上,直至在树枝的空隙间瞧见背对着他的储君正背影凄然地痴痴望着王宫的方向,家主消瘦的身子也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在阳光之下颤抖个不停,他心中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在无声痛哭。 故国不堪回首。 他有心想要上前劝慰,却不知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好,只能眼巴巴地担忧望着远处的家主。 蓝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越来越大,日头也愈来愈高了,直至灿烂的红日高悬于头顶,福看到储君的身子开始左右摇晃似乎是再也站不住了,他才拨开眼前的树枝,步子轻巧地走上前,伸手搀扶住储君病弱的身子,看着家主惨白如雪的面容低声哽咽道: “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楚的厉害,但如今形势不利,您实不该冒险到这儿来。” 燕丹听到这话,双眼含泪地侧头瞥了福一眼,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救燕心气早在寒冷腊月里进入蓟都城门那刻就随着吐出去的心头血消散的一干二净了,等艰难地熬过一个漫长的寂寥冬日后,他往昔健壮的身子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今日他撑着一口气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爬上北山,又在山头上无声哭着站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早已经头晕眼花,只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了,即便被福搀扶着身子,也只想双腿瘫软地往下跌。 他苦笑着掀了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下方的王宫,对着身边的忠诚心腹恍恍惚惚开口道: “福,燕国亡了,孤已经没有未来了……” 福闻言下意识抿紧双唇,唉,西边的敌人着实是太强大了,纵使是燕昭侯在世也没有办法抵挡如今秦国那位…… 他满脸忧虑地看着恍恍惚惚的储君绞尽脑汁地安慰道: “殿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活着肯定就能迎来转机的。” “三十年吗?”燕丹双眼空洞地垂眸哑声低喃,“可是……孤已经没有三十年了……” “福,你说,八百二十二年的姬姓燕氏究竟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燕丹脸上的神情迷惘极了,问出口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厉害。 福无声张了张口,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看着太子殿下垂眸思量了半晌,而后伸手推开他,表情茫然地四处望了望,随后就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棵百年古树下方,仰头望了望如盖的茂盛树冠,随后直接动手抽掉腰间的玉带就往斜着伸出来的一个结实树杈上抛。 看到这一幕后,福如全身过电一般大骇,动作快过脑子忙不迭拔腿奔上前,一手牢牢地抓住那抛到树杈上的玉带,另一只手紧紧扯着燕太子的胳膊,嘴唇颤抖地看着自家家主痛哭道: “殿下这是要做何傻事?!” 燕丹仰头望了一眼如他大腿粗的结实树杈,苍白的脸上也跟着浮现了一抹虚弱又绝然的微笑: “福,母国走得急促,孤若是此刻追上去,想来应该是能赶得上的。” 福听到这话震惊地瞪大了泪眼,不等他再开口就又看到自家殿下痴痴地笑道: “姬姓燕氏八百年的光辉与灿烂不应该以如此潦草的结局收尾,也不能让后人再提及燕氏时就只记得蓟都城内昏晕好色的投降父王,与刺秦不成反遭其害的无能太子了。” “唉,丹身为燕太子,这短短一生上不能治国理政,下不能安稳社稷,纵使是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了嬴政一击,如此无能又如此无力,决定不了生,幸好还能决定死……” “若是今日丹能用这残破之躯为冬雪中呜咽的母国送终,为悲号的燕王室挽回最后的颜面,让陵寝内恼怒的列祖列宗们找到一个能发泄怒火的魂魄,也算是迎来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听到殿下这绝望的临终遗言,福流出眼眶的泪水变得更多了,他不停地摇晃着头,但颤抖的嘴唇却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只能像个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木头人一样,无力又无助地被推到一旁,面上泪水汹涌,双眼通红地沉默着看着自家殿下费力地弯腰搬来一块块石头,将其一块摞一块,一块摞一块,直至大大小小的石块摞到大腿那般高后,就伸手摘下头顶的皮帽,解开头发,有风从林间吹来,将壮年之人满头灰白的长发吹得四散。 垫脚的石头堆好了,未老先衰的燕丹用细瘦的双手扶着面前粗大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踩上摇摇晃晃的石头,双眼满含眷恋地直直望着下方燕王宫内的繁花盛景。 站在一旁的福早已经无声痛哭着跌跪到了地上,等看到自家殿下流着眼泪笑着将挂在头顶树杈上的玉带紧了紧,最后神情坦然地将玉带挂在了脖颈处,面对着燕王宫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后就表情绝然地“砰”的一下踢开了脚下摞起来的石头,石块扑通扑通跌落在地四散着滚开时,福再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悲痛哭嚎着急切地膝行过去,嘴上颤声喊着“恭送燕国太子”,但双手却控制不住地抓着燕丹晃动的双腿想要将自家家主从那要人命的玉带上解救出来。 身子下垂的重量给燕丹的脖颈带来了结结实实的极大痛感,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惨白的病容瞬间变得涨红一片,求生的本能又令他无意识地用干瘦的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玉带,十指上染血的指甲被无情地翻起来、一片片脱落、最后又轻飘飘的落到下方福的脑袋上,坠落到黄土地上,但手指上的剥甲之痛燕丹却半点儿没感受到。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的王宫开始变得离他忽近忽远,那花园内灿如烟霞的繁花盛景也乍然间变得虚虚实实了起来。 眼中流出来的泪水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把落到他面前的长发都给打湿了,一缕缕黏糊糊的粘在他青筋尽显的脖颈上,慢慢的,燕丹用血淋淋的双手抠抓玉带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小了,下方福抱着他双腿悲嚎的哭声他也开始听着朦朦胧胧了起来。 他将血红的双眼深深闭了起来,无力地松开了双手,任由自己像个破布人偶般挂在玉带上随风摇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南边那个同他素未谋面,但出身却同他一模一样的楚王启最后绝望又无助地在简陋的楚王宫内举着火把、大火焚身时的景象。 好奇怪又好迷茫,燕丹只觉得在某一刻,痛到极致的自己整个人都空了,身体变空了,连脑袋也空了,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如同一缕轻烟那般自由自在、飘飘荡荡的帮他从脖颈窒息的疼痛中轻盈的逃脱出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憎恨嬴政的,如果不是嬴政的话,他怎么会从一国尊贵太子沦为今时今日的丧家之犬?但在意识彻底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对嬴政恨不起来,毕竟先一步对幼时竹马生出杀心的人是他…… 嬴政知道燕国沦陷后,作为燕太子的他肯定会返回燕都,但占领蓟都的秦军们除了忙着给燕人庶民编修新户籍,传播秦律外,并没有在全城搜捕他这个刺杀秦王的罪魁祸首。 或许,早在当年邯郸国师府初见时,他们双方一个作为秦王曾孙,一个作为燕王曾孙就是注定要从幼时好友、稚龄玩伴走到是敌非友,反目成仇的结局的。 老师那般博学是否早就看到了今日他们二人割袍断义,双双敌对的场面?所以才会在他向老师开口询问“强燕之法”时,对他露出那般复杂又怜悯的眼神?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燕丹脑海中快速一幕幕闪现,直至最后一口气呼出前,困惑他许久的问题终于让他想明白了:无人对也无人错,灭燕者燕也,非秦也,悠悠苍天在足足庇护姬姓燕氏八百二十二年之后在冬日落雪之时无情的把对燕王室的庇护给掐断了…… …… 风不吹了,树叶不摇了,玉带上晃动的人影也定住了,只剩下明媚灿烂的春光透过山顶林间枝枝桠桠的空隙照射在染血的玉带之上,最后又被下方中年男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声给撕碎成星星点点的碎金散落四方。 【秦王政十五年,冬月,燕王喜自去王号,奉国玺以降秦。秦军执之为质,挟归咸阳。春三月,燕太子丹饮恨悲哭,自缢于北山,燕稷遂灭,燕祀绝矣。】《秦史燕世家》 第284章 老了老了:【散了散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金灿灿的柔和太阳光透过平整光洁的雕花玻璃窗洒到章台宫的内殿之上。 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袍的秦王政正跪坐在上首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聚精会神地握着蘸有朱砂的毛笔批阅奏章,须臾,一个黑衣宦者用双手捧着一封密信急匆匆地走进殿内,对着埋首于漆案的国君恭敬地俯身禀报道: “启禀君上,北边蓟都的郡守送来消息说五日前逆贼燕丹已经于王宫北山自缢身亡了。” “咔嚓”一声脆响,宦者话音落下的那刻,紧握在秦王政手中的檀木朱笔也被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中折断了。 一抹震惊与错愕在二十八岁的秦王眼底极其快速的一闪而过,随后青年秦君那一双漂亮的狭长凤目立刻恢复平静,淡漠如冷玉的声音也跟着从上首清晰地传到了下方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耳中: “将密信呈上来。” “诺。” 宦者赶忙迈着小碎步将手中捧着的信件送到了王阶之上。 嬴政接过信封熟练地用小刀片挑开黑色的漆泥,待抽出内部淡黄色的信纸,看到纸面上书写着的一列列墨字,年轻的秦国大王面上虽无异色,但是一双薄唇却瞬间紧抿成了一条线。 自从冬日里用最小的代价从内攻破燕都,一举拿下燕王姬喜后,嬴政从始至终没有下过一条在燕地全境大肆搜捕燕太子丹的王令。 无他,他固然恼恨当日燕丹派荆轲图穷匕见,入章台宫刺杀他的骇人举动,但幼时他们二人之间结下的竹马友谊以及三岁的他跟随着外祖家人仓里仓促间不得不逃离邯郸时,燕丹对他给予的帮助也是实打实的,在他心中这两桩事早就功过相抵了。 更别提荆轲入咸阳后,刺秦不成,反而还让他抓住燕王室的把柄,转头就对覆灭燕国,师出有名了。 得失相加间,自冬日里燕国灭亡后,他根本不在意燕丹这个逃亡在外的亡国太子究竟隐匿在何方,又是生是死,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春光如此绚烂的时节,在这普普通通的一个暮春上午收到远在蓟城的燕丹悬玉带孤身自缢的消息。 这…… 嬴政手指微攥,捏紧了手中的信纸,片刻后又将其重新塞回信封里,随手丢到一旁,声音辨不出喜怒地对着陪侍在一旁的黑衣宦者出声吩咐道: “给蓟城那边回信,燕丹已死,他的身后事就随他的那群门客折腾吧,这消息就不用送去国师府内打搅国师修养了。” “诺。” 黑衣宦者明白大王这是变相同意生前追随燕太子的那群门客们向蓟城郡守提出来要将燕太子的尸首葬入燕王室陵寝的哀求了,他忙躬身道了声“诺”,就又脚步匆匆地转身退下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那刹,一向眼神清明的大王眼中竟也划过一抹极其难以让人看懂的复杂。 迈着小碎步的黑衣宦者只是急匆匆地想要去封锁燕太子自缢的消息,然而纵使青年秦君有心不想让自己日趋年迈的外祖父知道燕丹自缢的消息,从而劳心劳神,但这个噩耗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地传进了老赵的耳朵里。 收到自己唯一一个燕国弟子自缢身亡消息的那日,发须斑白的老赵正拿着大花剪给庭院内的果树疏果,给开败了春花的花木修枝。 乍然间听到燕丹自缢的噩耗,他一不小心剪断了一枝挂着沉甸甸青涩小果的树枝,爬满鱼尾纹的双眼之中也跟着浮现了一抹浓浓的迷茫。 不小心说漏燕丹死亡消息的人,看到国师这显然不知道情况的模样,心中明白自己闯祸了,忙不迭懊恼地俯身告退了。 独留下手拿花剪的老者站在果树之下一会儿神情迷惘,一会儿又复杂叹息的。 赵康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这一生收的亲传弟子遍布七雄各地,其中有出身王室的高门子弟,也有从寒门内走出来的落魄士子,但年纪轻轻就先他而去的人仅仅有二:一是末代楚王熊启,二是末代燕太子燕丹。 纵使他们俩人最后统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人生走到尽头时更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杀死自己唯一的外孙,但是当赵康平在听到熊启自焚、燕丹自缢的惨烈结局时,内心深处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极其悲凉的复杂感受。 时至今日,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当年全家之人待在邯郸老家时,五岁的燕丹身穿着一袭蓝衣神情真挚,声音稚嫩,眼睛亮晶晶地对他俯身大拜道:“丹想要知道燕国究竟该如何变得强大,请老师教我强国之法……” 往事明明历历在目,但现实中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有些时候太过清晰地知道未来对于已知者来说是一种很真实的残忍。 他上辈子作为一个生于七十年代尾巴根的野生历史迷,一朝穿越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末期,站在故事的开头,知道许许多多青史留名之人的未来,望着他们一个个必死的结局,信陵君、熊启、燕丹……他清楚地知道三人结局的凄凉,但可惜的是,他根本拯救不了这些未老先衰的年轻人,青年们高贵的出身与王室贵胄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了求生转而投秦,这是他们双方之间注定解不开的死结…… 信陵君作为当世唯一一个名副其实的四公子,短短一生一心为魏,最后却于封地之中年纪轻轻、郁郁而终,好在高洁的品行让他生前生后,信徒无数,名望不绝。 熊启在寿春城那般惨烈的举火自焚,好赖还留下了一双亲生儿女,由他年迈的母亲带回了咸阳好好的抚养,骨血尚存。 而燕丹既无信陵君那般极佳、极高的名望,已过而立,膝下却又空空如也……燕国亡了,燕王喜投降了,他能接受燕丹失踪亦或者是病死的结局,但是却属实有点儿接受不了燕丹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冷冷清清、孤零零一个人在山林间吊死的终章。 无他,自缢与自焚一样,死的极其痛苦又太过惨烈。 有的人越老心肠越狠,有的人越老心肠越软,更何况赵康平本就是心肠软的人,壮年时候发生的事情如放电影般在年迈的他眼前一幕幕地浮现,那些年轻的、精彩绝艳的,纵使与他立场不同但却同他交好多年的友人们、弟子们一个个先他而去了,他只觉得自己也被无边无际的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四面八方都有呜呜咽咽的冷风冲着他肆意地吹着。 有点冷,又有点寒。 当安锦秀听到仆人禀报的消息急匆匆地从后院赶到前院时,入眼就看到自家老赵像个迷路的老小孩儿一样,正双眼泛红地坐在桃树下,脸上的神情迷茫又伤感。 那副脆弱又悲凉的模样已经让她在同一张脸上寻摸不到半点儿前世快乐超市小老板的影子了,她的鼻子也控制不住地酸了起来,遂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桃树下,对着神情迷惘的小老头好笑地伸手道: “老赵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儿一样坐到地上哭鼻子了?若是让那些真小孩儿们看到了,岂不就要笑话你这个曾姥爷,师翁了?” 老赵闻声仰头看着老妻脸上和煦的笑容,他没来由的觉得委屈,嘴唇翕动半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锦秀似乎也知道自家小老头是想要说什么,她在仆人的帮助下将双手冰凉的小老头从桃树底下搀扶起来,又用右手仔仔细细地拍打干净粘在袍子上的灰尘,随后用右手拉着小老头发颤、发冷的左手,带着小老头转了个方向,边缓步往后院走,边声音温柔却极为坚定地轻声道: “康平,你应该知道的,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无论最后他们选了何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我想他们都是权衡完利弊之后,心甘情愿去做的……纵使他们走的决绝,死的又极其惨烈,但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无论生前是好是歹,最终能够那般绝然地以身殉国,永生永世的好名声就已经在史书上仔仔细细的刻下了,这对他们来说,对他们的母国来讲,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成小老头了,我也变成小老太太了,我们剩下的光阴已经不多了,你以后能不能少操些心,咱们俩好好过接下来的时间好不好?” 听着妻子温声细语的安慰,背对着仆人们脚步蹒跚的七雄国师无声无息却泪流满面。 是啊,他纵使知道未来又能如何呢?他决定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生,也决定不了任何一个人的死。时光真是无情啊,对于这个古老的时代而言,他这个壮年之时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眼下已经很老很老了,时至今日,他都已经六十有六了,等再过些年,待到长曾外孙大婚后,兴许他连曾曾小外孙、曾曾小外孙女都能抱上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也操不了太多的心了…… 四月初夏的夏风带着一股子温温热热的炽烈感,拂过河边的青青垂柳,又沿着波光粼粼的渭水水面越过高高的石墙黑瓦吹进国师府的院落内,嘻嘻闹闹地摇动着前院枝头上那些小花、小果,一簇簇在暮春时节盛开到极致的繁盛春花在温热夏风的吹动下,花枝摇曳,各色花瓣纷纷四散,如同一片灿烂烟霞落地,无声无息,在石砖黄土之间厚厚的落了一地。 第285章 伐齐之战:【兵临城下】 在华夏人对执政阶级的朴素认知中,若是肉食者的成员能够在国破家亡之时,选择以身殉国,纵使他生前的表现在世人眼中看来没那般好,但死去的身后名却往往会朝着好的方向扭转,熊启于楚人来说是这样,如今燕丹的死又佐证了这个朴素的观点。 待末代燕太子孤零零一个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冷冷清清吊死在燕王宫北边矮山上的事情慢慢的在天下之间彻底传开时,无数燕人们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已经变成新秦人的蓟城燕人庶民们对于隆冬时期的都城暴乱情况是最了解的,如今听闻昏君老燕王为了苟活,主动投降跑到咸阳养老了,而正值壮年的燕太子却年纪轻轻,以身殉国了,更让人唏嘘的是,燕太子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这般冷冷清清地一个人自缢了,以后连个亲生血脉的祭祀都没有,岂不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如此凄凉的下场让一个寻常庶民都觉得难受,更遑论是金尊玉贵的一国储君了,这般潦草的结局也让燕人庶民们渐渐在心中放下了先前燕太子一意孤行贸然派剑客去咸阳城内刺杀秦王,刺秦不成,反而给燕国带来灭国之祸的怨恨,甚至蓟城庶民们在弯腰握着农具于田间地头耕耘劳作时,还能借着直腰擦汗的空隙,唏嘘感慨一句:唉,燕太子真是倒霉啊!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生在了燕国末世又摊上了老燕王这么个昏晕好色又无能奸滑的君父,怎么会落得这般凄清绝嗣的可怜下场呢?! 燕太子好!老燕王坏! 不仅燕人庶民抱有这样偏驳的认知,连因为亡国从而阶级滑落的老燕贵族们在提及孤身自缢的储君时,也是一个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显然全都自动忘记了他们在刚刚知道储君刺秦不成,反而惹怒秦王时,对逃匿在民间的太子丹有多么懊恼和怨恨了! 先前他们对储君的憎恨是真的,而如今他们对已逝燕太子的怀念就说不清真与假了,不知道这些亡国燕贵族们一次次在提及他们自缢在北山上的燕太子时,究竟嘴上是在可怜末代燕国储君的凄凉下场,还是在可怜他们自己的悲惨遭遇,他们究竟是在怀念燕太子,还是在怀念他们过往高枕软卧、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其中内情已经无法分辨,也无人在意了。 在这种一片倒的舆论攻势之下,燕丹的名声在燕人口中是变得越来越好了,而相应的厚着脸皮苟活在咸阳城中的老燕王的名声就变得臭不可闻了。 而燕喜本人究竟在心中对他孤身自缢在北山的独子是何感受,心中又是何种评价,无人去问,无人去听,更无人关注了。 等步入仲夏后,蓝天上的灿烂阳光也一日比一日变得灼热了。 在北地夏风的吹拂下,燕地怜悯燕太子的风声也渐渐传到了东边临海的齐国。 五月的临淄,绿荫繁茂,花木果树全都长得葱葱郁郁的,显示着一副极有生命力的蓬勃姿态,但在这般旺盛的夏日景致衬托下,住在齐王宫的贵人们的气息不仅不昂扬,反而显得有些低迷了。 发须斑白,吃得身形很是富态的齐王建在看完蓟城送来的消息后,就直接跪坐在临窗的案几前沉默地失神了起来。 与西边的六个诸侯国相比,齐国的情况属实是太过特殊了。 乱世之中,列国间伐交频频,今日你打我,明日我灭你,西边的大国、小国在混乱的世道内各方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而东边的齐国却选择自己关起门来,对邻国间的战事充耳不闻。 从诸侯国的发展角度来讲,这种在乱世之中不想着提升士卒战力,反而故意消极避战的执政方式其实是很消极的,本质上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在温水中浸泡着的青蛙煮着煮着就被烫熟了,于温吞生活中丧失战斗力的齐国早晚会被兵强马壮的敌国攻打过来一口吞了,而对无数齐人们来说,他们却实实在在是在上层这种不符合世道的避战执政方式下,于乱世之中难得安安生生地过了几十年的平稳日子。 先前,秦国在与三晋打得你死我活时,齐国贵族们齐齐选择作壁上观,齐人庶民们也在东边静静观望,齐王室更是对三晋王室派使臣发出来的乞求丝毫不搭理,毕竟秦人东出是历代秦君的梦想,若是之前秦国未变法时,国中积贫积弱只能被东边诸国堵在函谷关内,锁在西陲也就罢了,可眼下秦国变法成功多年,在六代英主的蓄力之下,早已经成长为了实力极强悍的猛虎,猛虎龇牙咧嘴地挥舞着利爪欲要东出,三晋偏偏挡在了秦国东出的口子上,秦人不灭三晋灭谁?! 是以齐王室坐在最东边冷眼旁观,瞧着十三岁执政的少年秦王在顺利亲政收拢了权柄之后,是如何用雷霆手段火速吞韩!灭赵!破魏的! 待三晋悉数转变成了秦土之后,秦军又将锋锐的剑尖指向了最南边的楚国,楚国在抵挡不住强秦之攻时,楚王室也曾向齐王室发出了求救信,可齐王室念着秦楚两国宿怨已久,仇人之间的争斗,外人哪好插手呢?是以齐王室将楚人发来的联盟求救信丢到脑后,又静静看着西边这头强大的猛虎是如何一郡郡、一口口吞下楚国这块大肥肉的,楚国的消亡也使得秦国本就强悍的实力也变得更加令人忌惮了。 待到楚地的领土被秦军全部消化后,秦国又盯上了最北边交好多年的燕国,燕王室在害怕颤抖时也同样在私下里向齐王室发来了求救信,这次齐王建有些踌躇了,燕、齐之间虽然存在国仇旧怨,但于秦国而言,燕、齐两国的本质是一样的。 秦国今日能够威胁燕国这个最北边的“好友”,焉不知明日会盯上齐国这个最东边的“好友”呢? 可那点些微的“踌躇”在心腹臣子的温声劝导下,又如清晨薄雾一般很快被齐王建给彻底打消了 “君上何必担忧呢?燕国惹怒秦国,惹来今日这场亡国祸事岂不是燕王室自找的吗?若非燕太子假借献舆图之名,用阴狠手段在章台宫内行刺杀之事,怎么会惹得秦王雷霆大怒,当朝‘割袍断义’说出‘是敌非友’的痛心之语来收拾燕太子这个昔日故友呢?” “咱们齐王室与燕王室可是有旧恨的,但同秦王室却是切切实实交好多年的,在这临淄王室中的人一向都是本本分分、光明磊落的,哪能像姬姓燕氏那般在暗地里使出如此低下又惹人非议的卑劣手段呢?” “是啊,舅父说的有理……” 齐王建笑呵呵的点头应下了国相的说辞,再次选择忽略了燕王室对他发出来的求救信,眼睁睁看着西边的猛虎是如何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内以极小的方式从内攻破燕都,拿下燕王的! 可是…… 舅父说的真得是对的吗? 吃得心宽体胖,一向想得开的齐王建仿佛在浑浑噩噩地活了多年之后,此刻终于被自缢而死的燕丹之魂给狠狠一巴掌的抽醒了! 昔日天下七雄,如今只剩下了一秦一齐。 秦国用彪悍的实力在八年的时间里接连吞并了五国的领土,将边境线一下子推到了齐国的边界处,猛虎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正值青壮的秦王嬴政真的会甘心收手?放着东边这块肥肉不吞吗? 一向自信的齐王建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变得有些没那么自信了,他只是能力平庸罢了,但绝不是个傻瓜。 自知平庸的他,遂选择父王在世时依靠父王,父王崩了依靠母后,等母后也长眠于陵寝之中后,他就开始全权信赖自己的亲娘舅了。 “舅父,秦国会灭了我们齐国吗?” 夏日炎炎,等后胜收到宫廷宦者的宣召急急忙忙赶到齐王宫时,甫一进入国君寝宫,就听到了胖外甥对他张口询问出来的要命问题。 后胜心中一凛,缓步走到窗边,对着跪坐在案几旁的齐王建先俯身行了礼,随后跪坐在国君对面,看着国君眼中的焦虑与迷茫,他有些哑然了,原本装在肚子里的忽悠之语竟是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了。 瞧着往昔对他口口声声谏言秦国绝对不会攻打齐国的舅父,此刻都变得嚅嚅而无言了,齐王建的一张胖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浓浓的失望。 他抿唇望向窗外,看着透亮的雕花玻璃窗外花红草绿、蜂飞蝶戏的热闹夏景低声喃喃道: “舅父,想来你也被燕太子自缢的事情给深深打醒了,秦国已经灭了五国了,秦君信奉的大一统理论也从未对外遮掩过,如今秦王嬴政面对的形势对他如此有利,野心勃勃的秦人们怎么可能会选择放过我们齐人?” 看着一向软弱、平庸、随便对他说些谏言就能被自己明里暗里忽悠的找不到北的国君外甥,一夕之间突然醒悟了,巧舌如簧的后胜也不知道此时究竟该说什么好了,面对国君的疑问,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齐王建拧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国相开门见山地询问了: “舅父认为,我们应该征召多少兵卒来应对他日秦军的进攻呢?” 瞧着胖外甥罕见的认真严肃模样,后胜只觉得身下的坐席都凭空生出尖锐的利刺来,他深思半晌后,只得神情悲悯的对着胖外甥唉声叹道: “君上,老臣知道您心中的烦忧,可是我们齐人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对外打过仗了,眼下纵使是举全国之力火速召集出几十万青壮士卒也没有能够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啊?!” 听到国相这扎心的大实话,齐王建的胖脸都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一双被挤得变小的眼睛内也划过浓浓的悔恨与绝望。 是啊,齐国现在不仅没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士卒了,甚至连一个能率领大军打胜仗的能干将领都拿不出来了。 别说白起、王翦、廉颇、李牧这四位高不可攀的当世名将了,连晋鄙、项燕这种护国老将都找寻不出来一个了。 齐王建嘴唇颤抖地看着后胜,低声绝望道: “舅父,怎,怎会如此?我齐国有稷下学宫,我齐国人才赫赫,怎么现如今竟然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将都寻摸不出来呢?” 后胜闭了闭眼,多年前人才济济的稷下学宫早已经凋零成一个空壳子了。 曾经齐国也有一个不世出的名将的,作为齐国宗室远亲的他,在面临乐毅带来的五国大军时,凭借着卓越的谋略和过人的胆识,在齐国被联军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的绝境中,一步步逆风翻盘,硬生生把快要亡国的齐国给重新一步步扶了起来,并且应回了新的齐王。 那时这人是齐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英雄,可是等齐国的亡国危机彻底度过去了,重回齐都的执政贵族们又是如何对待这位昔日的复国英雄呢? 他们排挤他,质疑他,打压他,最后又榨干他的剩余价值,让邯郸城内喜爱收集大才的赵孝成王(赵丹)用赵国的三座大城池集数个小城镇,足足凑齐了五十七座城,花费重金从齐国“买”了他。 齐国的复国英雄,齐国的宗室远亲,齐国的护国大将最后却背井离乡,不得不以“赵国都平君”的名号长眠在了赵地的黄土中。 田建在煎熬的焦灼中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这个在贵族圈中不能提的宗室远亲长辈了。 唉…… “舅父,我们齐人的未来究竟在何处呢?” 齐王建神情迷惘地用双手摩挲着两个膝盖向自己信任的长辈发出如困兽般的求救询问。 可惜……视财如命,早在多年前就被秦昭襄王给策反、洗脑成秦国细作的齐国国相根本就回答不出来这个令齐王建煎熬万分的难题。 盛夏的午后,后胜急匆匆地来了,又急匆匆地走了。 秋日里,燕地的事物彻底捋清楚后,秦王嬴政就从咸阳派出使臣欲要进入临淄城内同齐王建仔细商谈,奈何齐王建已经在心中认定了秦君用心不轨,势要借着燕国灭亡这个契机与秦国分席,不仅拒绝接见秦使,甚至秦使连临淄城门都没进入就被无情地驱逐出境了。 然而,秦君并没有发怒。 齐王建紧握着双手,一直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地挨到了深秋岁末,发现西边的秦王似乎根本就没有对秦使不得入齐的事情生出怨恨来,从明面上来讲,秦国在灭了五国后,似乎是真的不打算灭齐了,身形富态的齐王建不由浅浅地放松了下来。 待到黄叶凋零,飞雪降临时,秦王政十五年走到了尽头,秦王政十六年也到来了。 新岁伊始,一向主张往东扩的青年秦君竟然破天荒的停下了统一的脚步,在秦国全境张贴了免除两年赋税的告示,一统天下的形势如此利好秦国,但全秦上下却开始修养生息了起来。 这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传到临淄城时,齐王建忍不住眨了眨自己被挤成黑豆豆的小眼睛,一张胖脸上写满了困惑。 困惑的齐王遂派出细作潜入秦地中仔细探寻了,竟诧异的发现连年征战的秦人们这次是真的开始休息了。 告示张贴出来后,不仅军营中许多士卒回乡探亲了,甚至秦国各地大肚子的妇人都骤然多了起来。 难道嬴政真的决定就此收手,往后一秦一齐,一西一东和平共处了? 齐王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但又很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事实也如他看到的那般,自秦国决定东出以来,老秦人就被绑在了征战这辆疯狂的马车上,如同被上了恐怖的发条一样,年年岁岁不得休息,如今好不容易上层的国君暂停了征战的脚步,并且免除了两年的赋税,被战事裹挟着到处跑的疲惫老秦人们如被石头压着的野草般,在这难得修养生息的时间段里,尽情迎着冬日的暖阳肆意舒展着。 秦王政十六年,全天下无战事,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人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这一年。 秦王政十七年,全天下无战事,天下诸郡的庶民们仍旧安安生生地度过去了。 持续了几百年的乱世仿佛一夕之间就变得天下太平了,好似乱糟糟的世道也提前宣布终结了。 眼看着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秦军都没有一丝一毫进攻齐国的态势,忧心忡忡的齐王建总算是彻底放心了,正当他准备继续关起门来,在自己的王宫内接着奏乐、接着舞,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舒服享乐小日子时,秦王政十八年刚刚步入岁首,持续了两年天下无战事的虚假太平就被秦王给一剑砍碎了。 碎雪翻飞,黑压压巍峨高耸的咸阳宫宫殿群被雪花覆盖了一层晶莹的白。 岁首时节,三十一岁的秦王政就在秦国全境发布讨齐告示,直言,秦王政十五年时秦王客客气气派使臣去齐都临淄中面见齐王,奈何却在齐都受辱!齐人侮辱秦使就是在侮辱秦王!侮辱秦王就是在侮辱秦国!此举嚣张跋扈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摊牌了!齐王对秦王无礼在先,秦、齐两国多年交好的盟约就此作废! 咸阳新岁的欢愉庆贺还没有结束,自称受辱的秦王嬴政就派出王翦、蒙恬两员大将,率领三十万秦军一路东出函谷关火速朝着东边的齐国边境线逼近。 齐王建在知晓秦军大肆伐齐的噩耗时简直都惊了!懵了!慌了!欲哭无泪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有“伐齐告示”中所写的那般跋扈,嚣张,不知礼吗?他本人怎么不知道呢? 心中悲愤又委屈的齐王建如同被大火烧到了眉毛一样,不顾群臣们的阻拦,火急火燎、仓里仓促、慌慌张张地凑齐二十万大军一路往西奔赴高唐,妄图想要靠着这支新军去抵挡西边历经百战的老秦士卒。 秦王政在得知齐王建的应对时,也深深沉默了,着实是明白何为田建虽愚蠢但着实胆大了! 青年秦君令王翦、蒙恬率领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灵丘同高唐的二十万齐军隔河相望,同一时间又反手派出虎将王贲,令王贲火速赶赴北地。 乍暖还寒的初春里,皮肤黝黑的王贲到达北地后,火速从燕赵故地的军事重镇中抽调出了五万精锐士卒,强势南下,越过济河…… 待齐王建惊得瞪大自己的一双黑豆豆小眼睛时,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和一支从天而降的精锐秦军隔着高高的临淄城墙遥遥对望了! 田建傻了! 临淄城内的贵族们麻了! 听到消息的临淄庶民们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舅,舅父,秦,秦国大军不是驻扎在灵丘同我们高唐大军隔河僵持吗?怎,怎么会一夕之间越过济河,兵临城下呢?!” 朝堂之上,头戴冠冕,一袭紫袍的齐君胖脸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自己极其信任的亲娘舅颤声询问。 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们也都慢慢回过神来,众人看向国相的眼神复杂极了。 在国君眼中,自己的国相舅父哪哪都好,是除了父王、母后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可在朝臣们眼中看来,齐人的国相就是个视财如命的人啊!只要有人能够给国相足够的金饼!国相连国都能卖! 听着上首国君的惶恐质问,上了年纪的国相沉默半晌后,遂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起身,几步走到王阶之下,双膝跪地磕头道: “请君上恕罪,老臣所做的事情也只是为了保住君上的性命,保住齐人的性命,保住……阿姊的陵寝不被兵祸损毁罢了……” “你!你!” 听到这几乎算是自白的话语,跪坐于上首的齐王建双眼立刻变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一张惨白的胖脸上也流出两行眼泪来。 他泪眼汪汪地怒瞪了亲娘舅一眼,又将希冀的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们身上巡视。 奈何满朝身着紫袍的官员,无论文武都和上方的国君一样心宽体胖,身形富态,不太爱管事。 众臣的目光不慎与上首的国君交汇时,都赶忙惶恐地垂头耷眼,恨不得身下的木地板凭空裂个缝隙好让他们躲进去。 满殿之中除了沉默就是尴尬,沉默的官员们,尴尬的齐王建。 田建此时都要疯了,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离谱的地步的! 第286章 齐国灭亡:【不战而降,不攻而亡!】 若说天下之间最了解田建秉性的人,一个是已经躺进陵寝多年的君王后,另一个就是跪在王阶之下的齐人国相了。 双膝跪地的后胜一看到上首国君惊怒交加的无措模样就知道胖外甥心中在想什么了。 他也不禁老泪纵横,仰头看着上首的国君痛哭道: “君上,您应该也是知道我们齐国的情况的,但凡我国有名将,有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纵使是让老臣豁出这条性命都会帮助我王对抗秦军的。” “可事实上是,我国不仅无可用的领军大将,连士卒都是清一色的新兵蛋子,秦军的人数比我军多,兵器比我军锋锐,战斗力更是强出我军不知数倍!敌我双方之间的差距如此悬殊,若是一意孤行越河开战,最终失败的必然是我军,遭罪的也会是我们齐人!” “当初君王后还在世时,曾数次叮嘱我们,说我们齐国的情况特殊,咱们齐人是切切实实经历了险些亡国又艰难复国的恶祸的,有朝一日,除非我军实力强劲,足以能够自保了,方能掺和西边列国纷争的战事。” “眼下秦国已经吞并五国领土了,韩王安、魏王增审时度势,在秦军兵临城下时明白无法抵抗强秦之攻后,就主动打开城门献上国玺和虎符投降了,此举不仅保下了新郑贵族与大梁贵族的性命,还能让王室成员安稳地在咸阳开始新生活,燕王喜亦然,相反赵王偃、楚王启不认命,非得倾尽全国之力同秦王乱碰,最终也不过以卵击石,前者惨死于邯郸游侠的利剑之下,后者绝望自焚于楚王宫室内,二人之事还连累了无数邯郸贵族与楚都贵族,难以善终。” “咱们齐国毗邻东海,从未开罪过秦国,如今秦王欲灭齐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人力哪能扭转过天力呢?” “老臣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也确实抱有私心,但老臣的私心是希望能够保住齐王室的生机,保住历代齐王的陵寝,保住这齐国国内千千万万的齐人性命!此为老臣肺腑之言,天地可鉴!还请君上三思。莫要头脑一热,执意与秦王为敌啊!” 后胜大哭着说完这一长串哀伤的话语,随后就“砰”的一下将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面前光滑的木地板上。 待在上首的齐王建听完自己舅父这番劝谏话语,两行眼泪慢慢止住了,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仿佛是失了魂般变得有些呆滞了。 跪坐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悄悄往上望了望眼神空洞的国君,又看了看王阶之下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相,最终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都不敢发声。 春寒料峭的一月里,天上的日头还是很短的。 没过多久,透亮的雕花玻璃窗外就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天色也隐隐有些擦黑了。 殿内的宫人们轻手轻脚的点燃了数支蜡烛,昏黄的烛光将满殿君臣都蒙上了一层朦胧光晕。 后胜出了一脑门的汗,后背也被冷汗给打湿了,紫色的长袍黏在他身上像是多了一层皮肤一样闷闷的有些让他喘不上来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自己的胖外甥是否真的能将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 当这个早已暗中投秦的齐人国相跪的身形摇摇欲坠,双腿麻木的都快要没知觉时,后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总算是听到上首传来了自己胖外甥喑哑低沉的声音: “国相说了如此多的话,是想要让寡人向秦国投降吗?” 后胜闻言忙抬起头,借助殿内摇曳的烛光觑着上方神情迷茫又痛苦的胖外甥,声音温和地小心翼翼道: “君上,这不是投降,这只是国君审时度势后,愿意屈从未来大势,助力华夏大地早些统一罢了。” “康平国师曾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七雄之人皆是华夏人,华夏一统是历史的必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抵挡住这洪流趋势。” “眼下天命在秦,秦强齐弱,倘若秦王嬴政看到君上如此明理,如此珍视齐人性命,愿意为了保全齐人,而为大势屈膝,想来必然会龙心大悦,说不准能让田姓齐氏的祭祀年年岁岁传承下去呢。” 田建听到此话,下意识眨了眨自己黑豆豆般的小眼睛,敛眉抿唇深思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些被自己舅父所说的话给打动了。 与西边的六国不同,齐国迄今为止虽然也有八百多年的国祚了,但是齐国的当权者是换过两次的。 齐国初建时,第一位君主是一代传奇名相“姜子牙”,姜尚之后,“姜齐”的君主历经数十代,统治齐国六百多年后,被“田和”所代,从“田和”到“田建”,“田齐”也不过堪堪在田建的家族中传承了八代君主,直到如今也才一百七十多年的底蕴。 说句难听点的话,“田齐”本就是篡权夺位的,韩、赵、魏三家分晋时,尚且选了新的国号重新开始,颇有些“开国国君”的味道,而“田氏”夺齐后,反而还直接顶着“齐”国的国号接着往下使用了,这样以来竟然连个“开国国君”都不能明言了。 哪能如末代楚王,末代燕太子那般在国破家亡时,通过绝望的自焚、自缢的殉国方式,来保全他们心目中有八百多年历史的“熊姓楚氏”、“姬姓燕氏”的光辉与灿烂呢? 齐王建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人。 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怯战、怕战、不想战的,如今看到自己舅父给他找的完美台阶,他深思熟虑后,也当即眼泪汪汪地拍着面前宽大的漆案面,呜呜咽咽地哭诉道: “唉,国相的话,寡人也是明白的,我们齐国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有发生过战乱了,临淄的繁华也是天下之最,若是寡人在明知强秦不能抵挡的情况下,还执意让齐军豁出性命与秦军拼杀,岂不就是故意让齐人去送死?” “纵使是两军战到最后又如何?岂不是白白糟蹋临淄城,白白折损齐人的数量?” 听到国君这话,装了多时哑巴的文官武将们也像是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信号了一样,纷纷离开坐席,双膝跪在国相身后,齐声朝着上首的方向痛呼道: “君上仁慈,君上英明!” “臣等愿意与君上共进退!” “……共进退!” “……” “……” 在一众“仁慈”、“英明”、“共进退”的呼声中,齐王建觉得自己心中的底气增多了,愧疚也变少了,遂用双手扶着案几艰难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缓步走下王阶,将跪的快要晕倒了的国相弯腰搀扶起来。 因为年龄实在是大了,跪的时间又太长了,后胜刚被自己胖外甥搀扶起来时,身子还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险些重新跌倒到地面上。 看着年迈的舅父跪成这般可怜的模样了,田建心中对于自己亲娘舅最后的那点子不满也消散了,他努力睁大自己哭得发红的一双小黑豆豆眼,看着自己舅父的脸,神情担忧地嗫嚅道: “舅父,寡人虽然已经认清楚现实,也做好打算了,但若是秦王那边不接受寡人的诚意该怎么办呢?” “再者,若是寡人真的投,不,真的愿意向统一大势屈膝了,在咸阳是否会真的迎来善终呢?” 后胜听着胖外甥小声吐露出来的担忧话语,又看着胖外甥斑白的头发和光滑红润的皮肤,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不操心的人就是享福啊,老了也不显。] 他垂眸想了会儿,就拍着胖外甥的手背出声安慰道: “君上放宽心,老臣观秦王嬴政虽然野心勃勃,但不是什么嗜杀之人,韩王、魏王、燕王都是向统一大势屈膝的人,三人目前都在咸阳好好活着,虽然日子过得比不得从前在王宫里那般优渥、富裕,但确实无性命之忧。” 田建听到这话心中高悬着的石头也稍稍往下放了放,他没什么大志向,作为亡国之君,能好好活着,寿终正寝就已经很好了。 他握紧国相的双手,染霜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那依舅父之见,寡人应该如何让秦王看到寡人的心意呢?” 后胜闻言立刻神情肃然地躬身道: “回君上的话,老臣认为主动胜过被动,眼下我军形势不利,君上行事越主动,越能讨得秦王欢心,未来君上在秦都的境遇也就越从容。” 田建听明白自己舅父的意思了。 他有些怅然地往四周仔细观望了一下殿内典雅富贵的装潢,随后在面前文武百官们期待的目光中松开国相的双手,喟然长叹道: “国相既如此说,依寡人之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诸位卿家今日就随同寡人一块带着国玺和虎符前去城门处,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也好让西边的秦王早点知道寡人的诚意,从而让这繁华的临淄城躲过此番亡国的兵祸。” 众位官员听到国君如此说,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面上全都是一副羞愧的歉疚模样: “君上仁慈,臣等羞愧万分,愿随君上同去。” 田建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在宫人的伺候下脱下紫袍换成素衣,一手拿着紫玉国玺,一手拿着铜质虎符,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就顶着头顶上昏暗的天色,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出宫往临淄城门的方向赶去。 …… 临淄城外,驻扎着黑压压的秦军。 身着一袭黑色甲胄的王贲骑在战马上,仰头望着临淄城楼上齐军士卒晃动的火把,面露沉思。 他率领五万秦军越过济河抵达临淄城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如果没有齐人高官的帮忙与遮掩,他这路大军自然是不能如此快速的到达齐都的。 齐都看起来确实很繁华,齐人富裕又懂享受,几十年没有经过战乱的国都像是一块璀璨夺目的珠宝一样惹人眼馋。 他拽着手中的缰绳,控制着马匹在城门前游荡,思索着离秦前,老师交代给他的话 “抵达齐都后,莫要想着强攻,齐人已经不会打仗了,兵临城下,围而不打,说不准能等到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呢。” 作为贴心的亲传弟子,王贲自然是非常推崇并且相信自己老师的话的,可看着面前这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他又有些心中不确定了。 齐国的底蕴深,这般多年没有动乱,国内保存的实力肯定也是有的,纵使是弹丸小国面对亡国之战时尚会拼尽全力搏上一搏,齐国的实力纵使是比不过楚国,但与赵国应该也是不相上下的。 据他所知,临淄城内的齐王建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国君了,难道他真的会甘心投降吗? 王贲抿唇苦想,正准备转头回营地里同君上派来的使臣好好商议一下入城同齐王建谈判的事情,就听到临淄城楼上的齐军士卒们传来了惊呼声。 听到动静的王贲立刻转头,用一双有神的虎目往城门口的方向望。 夜色漆黑,月光皎洁。 在王贲的注视之下,只见高大厚实的临淄城门在他面前“轰隆隆”地打开,长长的吊桥也被慢慢放到了宽宽的护城河上。 “这……” 他用两条大长腿夹了夹马腹,拧着浓眉骑马往前,片刻后,就看到一辆宽敞的奢华马车从城门内驶了出来,马车后面还跟了一大群身穿紫袍的贵族官员们。 马车停下后,齐王建抱着国玺和虎符,被侍卫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跟在后面的后胜忙气喘吁吁地迎了上去,对着神情迷茫的胖外甥低声道: “君上,前方护城河外那位青年将领就是秦王派来的围城主将王贲。” 听到这耳熟的名字,齐王建的瞳孔也不由颤了颤,他也是知道当初秦军包围大梁时,想要引黄河之水,水淹大梁的秦将就是一个叫“王贲”的人的。 王家、蒙家可是秦国当下最让秦王信任的武将之家了,前面灭亡的五个诸侯国均有这两家将领的影子。 他忍不住小心地吞了吞口水,捧好怀中的东西,朝着护城河外的王贲边走,边温声喊道: “王贲将军,齐湣王田地之孙,齐襄王田法章之子,齐国末代国君田建今日携文武百官在临淄城外,愿意向未来大势屈膝,早日助力秦国一统天下,今日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望秦王嬴政能对我齐王室网开一面,保存我齐王陵寝,保护我临淄都城,善待齐人,田建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待到齐王建嗓音沙哑地高声喊完这话后,跟在后面的齐人国相也忙带着文武百官们高声呼喊道: “齐国愿意撤国为郡,并入秦国的版图内,接受秦王的管辖,希望秦王君上能够善待齐人,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矣!” 第287章 一统天下:【永不分离】 听着护城河对岸齐国君臣高呼出来的声音,万千秦军们惊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王贲也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极了当日魏王增身穿素服,带着文武百官们到大梁城外向秦军投降时的景象,甚至齐国君臣喊出来的投降话都能明显听出来是参考了当日魏国君臣的投降语。 只不过 当日魏国君臣们投降时一个个凄凄清清、哽哽咽咽的,仿佛是遭受了莫大的委屈,吞掉了数根尖针一样,而眼前的齐国君臣们明明做着相似的动作,喊着差不多的话,他王贲瞪大一双虎目看了个仔仔细细,也没瞧明白究竟哪个小老头哭了。 甚至说句十分违和的话他愣是从这阵阵高呼投降声中听出些微的喜气洋洋来。 这副诡异的场景,奇怪的氛围让王贲深深沉默了。 心中的感觉虽然很怪异,但有老师交代的话语在先,王贲的双腿还是快过脑子,直接翻身下马,迈着流星大步同越过护城河的齐国君臣们接头,一把搀扶住胖胖的末代楚王,看着对方的小黑豆豆眼睛喜悦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齐王君上真不愧如康平国师所说的那般,是这天下间极其识实务的人。” 王贲这反应也让齐王建有些怔愣了,身强体健的青年秦将握着他手腕的双手像是两只铁钳子一样抓得田建一丁点儿都挣脱不开,他忍着发痛的手腕,强颜欢笑道: “不知王将军为何会突然提及康平国师呢?” 王贲闻言眼中立刻滑过一抹崇拜,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齐国君臣们爽朗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不瞒诸位,我王贲离秦前,就听国师对君上说过,齐鲁大地,礼仪之邦,齐人是最爱好和平,最懂得天下大势的,几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事的齐人乡党们看到我们秦军时,必然会为天下统一出一把力,说不准秦军都不用与齐王君上谈判,齐王君上就能主动迎秦军入城了呢。” 听到王贲这笑声,在场的齐国君臣们无论心中乐不乐意,全都捧场的笑了起来。 没错,他们齐人是最懂天下大势,最通礼仪的人了,他们才不是不战而降、不攻而亡呢,他们只不过是爱好和平罢了! 齐王建也顺着王贲给他搭好的台阶,满脸和气的拉着王贲的手腕边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边笑眯眯道: “临淄在月色下极美,还请将军同寡人一起入城欣赏……” “多谢齐王君上。” 王贲在齐国君臣的簇拥下,爽朗的笑着领秦军入城。 临淄城的庶民们这两日也一直关注着街道上的情况,眼看着白日里秦军精锐如同天降般兵临城下了,眼看着天色擦黑时王城中的贵族们乌泱泱地往临淄城门的方向涌,眼看着明月高悬时,数不清的秦人士卒们从城门中涌进来了,街道上的阵阵马蹄声更是把屋檐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了。 临淄城的齐人庶民们就瞧明白上层的肉食者们这是向秦国投降了。 若问庶民们心中感伤吗?那自然是不太会有的。 身处乱世,庶民们对上方管辖他们的肉食者们究竟是哪个诸侯国的人,姓甚名谁是不太在意的。 国兴、国亡,得利、失利的都是各国肉食者们,只要不屠城、不滥杀无辜,庶民们就不在意上层的权柄交接。 再者大王投降了,战战兢兢去高唐迎敌的儿子/良人/父亲岂不是就能够早早回家了? 齐人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早已经适应了当下温水煮青蛙的生活,再加上前两年秦国全境休养生息,全天下无战事的虚幻太平,于齐人们而言,这个乱世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如今秦军进入临淄了,夜深了,他们这些庶民们也要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于王贲而言,他入临淄的第一感受是“静”,这种“静”不是“没有人烟”的“静”,而是平和的静,这座离大海并不遥远的城池,在上层肉食者们奇葩的消极避战执政方式下,在乱世之中成为了一块难得平和的净土。 繁华又平和的临淄城没费一兵一卒就被秦军拿下了,横扫六合的统一灭国战,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让人意想不到。 柔和的春风吹绽春水时,南飞的大雁纷纷往北飞,齐王建投降的消息也伴随着春风传到了高唐和灵丘。 不用去硬着头皮打必输的战事了,二十万齐军们开始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驻扎在灵丘的王翦、蒙恬也忙将齐地的情况写成战报送往咸阳。 二月里,春和景明。 等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的消息传到咸阳城时,整个秦都都沸腾了。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庶民黔首无不欢欣鼓舞。 从秦王政八年一直到秦王政十八年,为了秦人东出的梦想,为了历代秦君入主中原的梦想,从非子受封秦地起,三十四位秦君代代传递,一直到今日的第三十五位秦君,秦王嬴政仅仅用了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这桩开天辟地的伟业完成时,嬴政也不过刚过而立一年。 三十一岁的祖龙陛下,在今岁成功完成了他肩负着的第一个伟大历史使命。 收到战报的秦王政头戴冠冕,身穿黑袍,骨节分明的漂亮右手紧紧握着秦王剑的剑柄缓步来到了章台宫的天桥之上。 天桥之上朝霞满天,天桥之下渭水潺潺,四周黑色的宫殿檐角昂扬着往上翻飞,东边初升的旭日将红彤彤、金灿灿的光线照在了青年秦君美好的侧脸上,为其蒙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色光晕。 身高一米九八的美男子望着东边冉冉升起的红日,一双狭长的凤目中尽是掩不住的喜悦、豪气和威望。 今日持续了好几百年的春秋战国大乱世在他手中彻底终结。 今岁打了上百年的七雄诸国在他的利剑之下彻底合一。 他的“秦国”顺利升级为了“大秦帝国”,往后经年,他与他的“大秦”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正文完结】 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1):【我就是嬴政。】 诸侯尽灭,天下已定。 秦王政十八年注定是要成为华夏历史分水岭的一年。 深秋岁末,待秦国彻底将春日时拿下的齐地悉数消化后,秦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秦国”称为“大秦帝国”了。 九月的咸阳从“王都”升级为“帝都”,暮秋时节,秋高气爽。 花费十年时间,提前八年完成统一之战的秦王嬴政在章台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宫宴。 年近七旬的国师夫妇搀扶着年近九旬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带着弟子韩非先生,进入章台宫时,满殿之人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一是五人的身份不一般,二则是国师在内的四位老人对于这个古老时代来讲,几乎已经活成“人瑞”了。 七旬、九旬的年龄,无论是土生土长的老秦贵族还是从关外而来追随秦王政完成一统伟业的新贵们看到这鲜少出府的四位老人都想要上前笑着行个礼、说说话,亲密接触一下,再顺便沾一沾四位老人的长寿福气。 跪坐于上首的秦王政更是带着自己的长子扶苏,亲自将四位外家长辈迎到了紧挨着王阶的案几前。 待看到自己母后到来时,他又忙喜悦地迎了上去。 大吉之日。 自秦王政亲政后就鲜少在朝堂上露面的岚太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优雅知性极了。 岚太后含笑与文武百官们打了招呼,视线扫到娘家人的席位,与父亲、母亲、祖母、外祖父一一笑着颔首示意时,目光与身穿绿色华服的学宫法学院院长相接时,赵岚弯眸笑了,韩非也嘴角上扬了。 瞧见这一幕的秦王政凤目中也滑过一抹浓浓的笑意,扶着自己母亲的胳膊,亲昵地垂首笑道: “今日宫宴时间久,母后坐在政身边可好?” 宝贝儿子盛情相邀,赵岚自然是笑着应了。 母子俩相携着走上御阶,秦王政仍旧是跪坐在自己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而岚太后的席位是斜着摆放在了秦君的东侧。 安顿好长辈们后,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的长公子扶苏也笑容和煦地坐在了自己太姥爷身边。 发须花白的赵康平含笑看着高坐于上首的女儿与外孙,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泉水中般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全家穿秦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三十一年的时间了,作为一个前世今生都非常喜爱祖龙陛下的野生历史迷,这辈子他有幸能以“外祖父”的身份,抱过、亲过祖龙崽,一路陪伴、见证着祖龙的婴年、幼年、少年、青年,从他一臂长,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成长为今日年轻力壮,威仪万千,拥有美好姿颜和最强大脑的始皇帝,老赵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圆满了。 恢弘的礼乐声响起时,身段柔美的舞姬与歌喉甜美的歌姬鱼贯入场,宫人们也捧着一碗碗、一盘盘、一盏盏美食、佳酿穿梭在众席位之间。 高居于上首,平日里鲜少饮酒的秦王政也因为天下一统的大喜事而畅饮了几杯美酒。 宫宴之上,歌甜舞美,乐曲宜耳,在美酒的熏染之下,满殿君臣们也渐渐喝的酒酣耳热。 年迈的吕相扶着案几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站起,笑容和煦地对着上首的秦王政俯身道: “君上,老臣认为如今秦国既已经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大王、君上的尊称是诸侯,而非天下之主,君上合该选取更加尊贵的称呼才是。” 听到文信侯的话,喝得俊脸微微染粉的秦王政也来了兴趣,转头看向自己母后。 岚太后也颔首笑道: “哀家也觉得文信侯说的在理,大王既已经横扫六合,诸侯尽除,要在天下之间统一实行郡县制了,就合该启用诸侯的尊称。” “哀家听闻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为最贵,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将二者合一,尊称‘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看到大王的反应,也深深觉得“始皇帝”这个尊号确实非同一般。 国师趁势高呼道: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们闻言也立刻追随着国师的声音山呼“万岁”,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热闹的宫宴变得愈发热闹了,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仅“始皇帝”的尊号定下来了,在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等博士的谏言之下,皇帝的命变为了“制”,令称为了“诏”,“朕”的自称也变为了皇帝陛下的专称。 秦王嬴政当朝给自己母后加封“帝太后”的尊号,并给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为华夏第一位“太上皇”,给国师加封为“帝师”,满朝文武也从秦国一诸侯国的“文官”、“武将”变成了大秦帝国的“文官”、“武将”,称呼虽然一时半会都没变,但是象征着的意义和手中握着的权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场欢庆宫宴最后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庆功宴。 上到皇帝、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开心。 过度欢愉的结果就是不仅一众官员们喝多了,连自制力向来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后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错的,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擦洗干净,喂了一小碗醒酒汤后就穿着黑色的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塌上酣然入梦了。 时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风骤起,树影婆娑,片刻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从天而降,将屋顶上的黑瓦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骤然响起的雨声扰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两条斜飞入鬓的黛黑剑眉,意识朦胧的始皇下意识伸手在身侧摸了起来,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惊得始皇立刻睁开了狭长的凤目,直接翻身从龙塌上坐了起来。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动作也把殿内的守夜宫人们给惊到了。 几个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龙塌边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听到宫人的声音,嬴政抿着薄唇一把掀开黑色的锦被,他入手就觉得今日盖着的这床锦被似乎过于轻巧,过于柔软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顾不上察觉这个些微的小变化,看着将整个锦被都掀开后,自己的龙塌上还是没能找寻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蕴起骇人的雷霆风暴,说出口的语气也冰冷似玉: “朕的剑哪里去了?” 冷不丁从半夜惊醒的陛下口中听到这话,躬身站在龙塌边的宫人们虽然心中纳闷,但领头之人还是忙机灵的从墙上将悬挂的六尺秦王剑动作轻轻地取下来,又快速捧到龙塌前,双手呈递给眼神透露着满满阴挚的帝王俯身低声道: “陛下,您的佩剑在此,昨晚宫宴结束后,您一回到内殿就把佩剑接下顺手挂在北墙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剑,坐在龙塌上的嬴政伸手接过,握到硬邦邦剑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颗心瞬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今岁好不容易让最东边的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齐王建业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给忽悠出齐地,活生生饿死在共地的松柏林里,最后一个不听话的诸侯被他灭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费十年的时间,总算是横扫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为心中过于喜悦,在昨晚章台宫的宫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觉得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身体不太舒服的嬴政,头脑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记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么把睡觉也不离手的秦王剑给挂到墙上的。 一阵阵晕眩泛上来,嬴政拒绝了宫人给他捧来温水的直接抱着秦王剑重新躺回了龙塌上,闭眼睡了起来。 意识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龙塌睡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垫的什么褥子非常柔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轻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云端一样,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让他十年如一日绷得紧紧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围在龙塌边的宫人们看到惊醒后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着了,遂动作极轻的帮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锦被,虽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着秦王剑睡觉,让内殿的宫人们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陛下是因为昨夜宫宴上饮酒过多,从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风也吹得愈来愈急。 卯时初,深秋的窗外天色还是漆黑一团。 生物钟非常准时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转醒,握着秦王剑从龙塌上坐起。 听到动静的宫人们赶忙将殿内被吹灭的只剩下两支蜡烛的珊瑚灯架一架架重新点燃了。 捏完眉心,缓过初醒后的迷糊,内殿的光线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睁开凤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什么时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宝。 只见原本应该摆放在案几上的铜壶铜杯竟然换成了极为精致漂亮的水晶壶、水晶杯,白纱制成的灯罩也换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该堆满竹简的书架竟然也摞满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悬挂在他龙塌上的夜明珠还是他最爱、最亮的那颗。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寝宫,布局装潢都一样,但宫内却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也消失了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还是酒醉没有睡醒,又低头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痛的眉心,可当他再次睁眼抬头时,眼前还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内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经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动作轻轻地拉开玄黑色的窗帘,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凤目深处。 看到那光洁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凤目惊得睁大,心中瞬间掀起了千米高的惊涛骇浪 他整个发痛、发胀的脑袋好似被重锤一击,随后又被一句滚动的话给强烈地占满了: 【这是哪里?!这不是朕的章台宫!!!】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龙塌边,正准备等着伺候皇帝陛下的宫人们,发现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后竟然一直盯着玻璃窗瞧,好似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忍不住低声连唤了两句。 嬴政此刻又惊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宿醉后的脑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明白“他”还是“他”,最初的震惊过后,也不在惊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哑地吩咐道: “给朕捧来一盏温水。” “诺。” 一个小宦者弯着腰匆匆离去,而后又捧着一个莹润的白瓷杯匆匆赶来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爱上了这个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发现这个杯子触手如玉杯一样光滑,但模样倒是比玉杯还精巧几分。 杯中温水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进嬴政的指腹,他顾不上细看,先将杯子放到唇边,温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润了发干、发痛的喉咙。 满满一杯温水饮下肚了,嬴政的脑袋和喉咙都没那般痛了,他整个人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手中的瓷杯接过来。 嬴政这会儿已经有了一种离谱的认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觉睡醒,他还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为了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眼前这章台宫内凭空出现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么,嬴政并未声张,循着自己的习惯从龙塌上下来,伸开双臂让宫人伺候。 等进入净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儿后,他虽然不懂,但却默默看着宫人们是如何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帮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宫人们用奶皂帮皇帝陛下净完面,清理完短须,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帮陛下清理了口腔,搬来了紫檀木的马桶,取来了一沓散发着香味的厕纸,捧来了一叠堵陛下鼻孔的香枣,将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干干净净、收拾的齐齐整整后,就全都躬身离开净房了。 身着宽松黑色寝衣的嬴政却看着净房内的镜子失神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散发着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块为何能把他的皮肤清洗的如此白净,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块块厕筹为何换成了一张张似锦锻又不似锦锻的轻薄物什,原先他用来清洁牙齿的细盐也被更换成了散发着草药味道的碎沫子。 若说这三种东西,他勉强还能稳得住,可这与铜镜完全不一样的镜子究竟是何奇物,不仅将他的模样照得分外清楚,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迈着流星大步走出净房,看着面前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昨日宫宴散了后,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衣宦者闻言不禁面露疑惑,他们作为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觉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确实还是陛下,领头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话,昨晚亥时宫宴散后,您与太后娘娘、长公子将帝师,帝师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韩非先生送出宫后,就回到章台宫内安寝了,睡至半夜,突然惊醒要寻佩剑,除此之外,宫中无任何事情发生。” 听完这段宛若惊雷闪电的话,嬴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腿都发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更是变得迷惘了起来。 [帝师是谁?帝师夫人又是谁?]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这两个无官无职的称呼为何会让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还有……韩非,不是攻韩前就死在囹圄内,让他后悔莫及吗?] [以及母后……她不是在七年前就于甘泉宫中亡故了吗?] 嬴政一双凤目中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更是忍不住紧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他理智冲昏过去的翻涌情绪,对着面前的宦者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岁末,最后一天] 嬴政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他觉得奇怪的镜子凭空把他照得年轻了七、八岁呢,原来不是镜子的缘故,而是他真的年轻了整整八岁。 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应该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时间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他不仅没有让本该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内的韩非子死去,反而还整整提前了八年,横扫六合,完成了一统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对于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师四人”,他虽好奇,但还没有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思,可是对“帝太后”、“韩非子”他却是很想要见一见了。 在他的世界里,母后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后去后,他将母后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统一宫宴上将母后追封为了“帝太后”,将父王追封为了“太上皇”。 与英年早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仅仅相处了五年时间的父王相比,母后对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两岁的他与二十岁的母后在邯郸城内被父王抛妻弃子,如果不是有母后护着,他很难在邯郸长到九岁。 九岁时,远在咸阳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后得以归秦,一年后大父病逝,又过了两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国信陵君五国伐秦的混乱背景下,秦国发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岁的父王壮志未酬,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咽气了。 他在母后、吕不韦、华阳太后的庇护下,压着成交登上王位。 往后数年,他与母后从至亲的母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母后被嫪毐那个假太监蛊惑。 实话说,他对父王没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后,他对母后养不养男宠也不在意,甚至母后瞒着他同男宠生下两个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从小在赵人拳脚之下,艰难护着自己的母后,有朝一日在归秦后,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仅想要杀了他,甚至还想要异想天开地让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不仅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在将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年他去雍城旧都加冠时,蓟年宫中嫪毐欲要杀害他时的丑陋嘴脸,母后得知他让人将两个私生弟弟撞进麻袋里活活摔死时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吼声。 那时他又气又怒,内心深处又隐藏着满满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后,他就和母亲彻底决裂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后,他又开始对母亲进行怀念了。 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渴望母爱。 他的母亲是爱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后,属于他的母爱越分越薄,直至母子决裂,彻底由爱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气温是极低的。 当嬴政将思绪从过往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宫人们穿戴整齐,甚至还换上了棠木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寒风,沿着宫道,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识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宫殿时,他的脚步又骤然定在了原地。 跟随在身后的宫人们看着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静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从没有想现在这般矛盾过,明明只要再走一条宫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母后熟悉的寝宫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又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经与母后深深决裂了,甚至到明岁这个时候,母后已经含恨病逝了。 他若是进入甘泉宫后,会不会仍旧会看到母后那双怨怼又憎恶他的双眼,是不是还会看到母后被疾病折磨的憔悴又虚弱的病容。 嬴政薄唇紧抿,手指紧攥,竟是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 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走,但内心深处对母后的眷恋,以及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去见见吧?“他”和“他”的“母后”昨晚还在宫宴上同“长子扶苏”一起去送那“帝师四人”离宫了,说明“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同他们母子俩的关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去见见吧。 去见见吧。 心底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一根牵引风筝的细线,拉着嬴政这个“风筝”,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了脚,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待看到那个亮着昏黄光晕的熟悉宫殿时,嬴政步子放缓,终究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脚步踌躇的进入了甘泉宫内。 没想到,甫一入内。 他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媪,嬴政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才从记忆深处想起来对方是幼年时在邯郸质子府内保护自己和母后的剑客,名字依稀记得好像是叫“花”。 他记得“花”在自己开启统一之战时就去世了,为何眼前的“花”还好端端站在这儿? 花看着新鲜出炉的皇帝陛下今早上仿佛睡迷糊般,视线略微带着茫然地打量她。 她眼中也不由染上一丝笑意来。 她未婚未育陪伴岚太后三十一年了,是一路看着皇帝陛下从小婴儿长到今日的俊朗模样的,在她心目中,早就把陛下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她笑着走上前将始皇帝身上穿着的单薄披风取下,又用干爽的毛巾擦了擦对方被雨汽打湿的黑色长发,温声笑道: “陛下,娘娘刚睡醒没一会儿,刚刚还在同老奴笑着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实在是饮酒饮的太多了,可巧您这就过来了。” 听着女媪温和的笑声,嬴政因为踏入甘泉宫后暗自紧绷起来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下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到记忆中的花媪将他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擦干后,他就循着记忆,抬起脚步往母后住的内殿走去。 进入内殿后,果不其然,他也看到了诸多出现在章台宫的奇怪物什,嬴政喉结滚动了两下,脚步又轻又缓,一点点蹭到母后常待的内室,入眼就看到一个保养得宜,身穿紫色裙裾的优雅贵妇人正披散着满头柔顺的青丝,坐在一张软榻上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猫亲。 贵妇人抬头望向他那刻,嬴政的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清醒的声音 【果然,这位夫人是“他”的母亲,但不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双眼之中从未露出如此温和平静的情绪。 在邯郸时的母亲是柔弱的,是楚楚可怜的,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写满了悲伤和怨怼,悲伤于娘家人因为婆家人被赵丹杀了个干净,怨怼于父王抛下他们可怜的母子,让他们孤儿寡母在赵国的都城里被赵人三天两头的毒打欺负。 等到归秦后,母后那双桃花眼的悲伤越来越少,怨怼之中又添了憎恨,她恨父王身边多出来的娇美新夫人,恨父王生出来的新孩子比他小不了几岁,恨压在她头上的双重婆婆都欺负她,看不起她。 后来父王满怀遗憾的驾崩了,母后在后宫的权柄渐渐稳固了,她的那双桃花眼怨怼和憎恨也慢慢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欢愉,但温柔是对着她和嫪毐所生的俩私生子,欢愉也是她的新情夫带给她的。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双温柔、平和、浸透着时光打磨、沉淀积累出来的优雅、沉静的桃花眼都不应该是长在他“母后”的鹅蛋脸上的。 嬴政在看赵岚。 赵岚自然也在看嬴政。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 他们娘俩相扶相伴着走了三十一年,对于自己亲自生出来,亲手养出来的孩子,纵使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作为赵岚的母亲都能看出自己儿子的悲与喜来。 眼前的政,看着很对劲儿,但从眼神到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处处都不对劲儿。 她垂下眼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撸了撸猫,示意花走来将猫抱下去喂食,又抬手屏退了内殿的宫人。 待到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一站一坐的母子俩后,二人全不吭声,使得玻璃窗外的潇潇风雨声变得更大了。 嬴政的脑海中只能回想起自己的记忆,探查不到这具身体一丝一毫的记忆,他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除了模样外,同他的母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处的“母亲”相处,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看到坐在软榻上的优雅知性贵妇人,面露担忧,轻声看着他询问道: “唉,你不是我的政儿,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乍然听到这句一开口就戳破自己真实内在的话,嬴政仿佛迎头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过电流的同时,手脚一下子也变得冰冰凉凉了。 他从不缺耐心,也非常会隐忍、蛰伏,但听到这个他憧憬的“母后”一开口就将他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不知怎的竟从内心深处升起一抹委屈和嫉妒。 委屈于为何他想要的母亲偏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嫉妒于为何“他”不仅能提前八年一统天下,还能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融融洽洽。 但凡母子俩少些亲密,对面的“母后”也不能一眼识破他。 他在这一刻语速快过了脑速,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张开了: “我就是嬴政。” 第289章 番外二: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2):【母子畅谈】 听到这“不是回答的回答”,赵岚不由抿唇顿了顿。 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于任何人而言,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莫名其妙被他人给顶替了,都是一件十分诡异、恐怖、甚至让人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秋末冬初的时节,卯时末,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沉、阴蒙蒙、冷浸浸的,赵岚此刻的心情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低沉、飘摇和煎熬。 站在她面前的“儿子”瞧着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纵使在心中非常担忧自己的政儿,在这诡异的场景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浮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垂眸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擦干净粘在手指的柔软猫毛,随后又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一张临窗的案几旁曲膝跪坐下,当着嬴政的面拎起桌面上的玻璃水壶往两个倒扣在瓷盘中的玻璃杯内倒了两杯温水。 玻璃杯透亮干净,盛在里面的温水因为震动的缘故而微微荡漾。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一片岁月静好。 嬴政看着眼前这位十分淡定的“母亲”动作优雅地往精致的水晶杯内倒了两杯清水后,就眉眼含笑地冲他招手示意。 他下意识将长指弯曲,握紧了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柄,如果此刻他面对的人是自己的臣子,纵使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偏偏面对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母亲”。 他的“母后”曾爱过他,也曾想要杀害他,他对母后的爱是真的,同样恨也是真的,这份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让他纵使对着另一个世界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也很难完全放下心来。 看着站在原地执拗地不肯往前挪动半步的“儿子”,赵岚先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随后才对着站在五米开外的俊朗青年和煦地温声笑道: “政,有话总得坐下慢慢谈,你站的那般远,我们如何聊呢?” 嬴政见状将紧握剑柄的长指稍稍松了松,瞧着案几旁的“母亲”言笑晏晏的慈和模样,纵使他心内非常清楚对方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暂时稳住他,好借以打探她真正儿子的去向,但潜藏在他内心深处对母亲的眷恋,还是让他抵不过对方朝他散发出来的温柔和善意,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之下,一向铁腕的祖龙陛下在纠结过后,也如同一个在风雪夜中期盼火苗的卖火柴小女孩一样,将修长的手指彻底离开了剑柄,顺势迈开两条大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案几旁,直至有些拘谨地跪坐在了“母亲”对面的坐席上。 深秋的黎明,寒气逼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相反风雨声还渐渐变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衬的殿内安静极了。 隔着时空的层层壁垒,两个熟悉又陌生的“母子”也隔着一张长长方方的案几安安静静地四目相望。 离得近了,双方也看得更加清楚、更加仔细了。 在赵岚看来,眼前的“政儿”熟悉的眉眼之中少了几分活泼与快意,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与冷漠,这幅神情、这幅模样倒是更像世人想象中的始皇帝了。 而在嬴政眼中看来,对面的“母亲”一张芙蓉面,一双含情目,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高贵、优雅、平静又温和的可亲气质,任谁看了,都会在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感慨来:这位夫人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帝太后,皇帝陛下的运气真佳,生在天下最无情的王室之家竟然还能拥有一位真心疼爱他的慈母。 嬴政唇角微扯,眼睫半垂,说不清是“羡”还是“醋”。 望着对方担忧又包容的眼神,他终究是抵不过内心翻涌情绪的折磨,将犀利的目光稍稍撇开了些,同时声音喑哑地低声开口道: “夫人,如您所见,我虽然也是嬴政,但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在我的世界里,此时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岁首,昨夜为了欢庆天下一统的盛事,我在章台宫内设下了盛大的宫宴,一时贪杯,多饮了些酒水,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来了此间,不仅凭空年轻了八岁,从章台宫一路走来时还见了诸多新奇古怪的物什。”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您的亲生儿子眼下究竟又去了何处,我们二人是否会各归其位,这些谜团我,我也解答不出来。” 听到嬴政这丝毫不遮掩开门见山的坦荡解释话语,赵岚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纵使是知道对面之人不是她的政儿,但看着对方用一模一样的脸生硬又冷淡、客气又疏离地称呼她为“夫人”,她还是感觉心疼的厉害。 单从对方这些话语内,她就差不多能推测出整件事情的缘由了 跪坐在对面的嬴政兴许是某个大秦世界的始皇帝,因为“横扫六合、天下一统”的伟业是华夏历史上一个极具开创意义的鲜明里程碑,“统一宫宴”这桩喜庆、热闹、盛大的宴席就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个联通各方世界的时空通道,让别的世界的始皇帝偶然间穿到了这方时空里。 从对方的言行中,她能瞧出来这位始皇帝眼下还没能获取新身体的记忆,那么自己的政儿现在在何处?是顺势去了对方的世界?亦或者是如双重人格那般还在自己的身体内陷入沉睡? 嬴政在话音落下后就紧盯着对面的“母亲”,自然而然也将对方一系列神情变换尽收眼底,瞧着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他也神情复杂地小声询问道: “夫人,莫非知道此事的根由?” 赵岚微微张了张口,沉默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所有猜测悉数讲给了始皇帝听。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战国人,嬴政从未遭受过后世信息的洗礼,此刻乍然听着“母亲”逻辑清晰地向他阐述何为“平行世界”、何为“时空壁垒”、何为“穿越时空”,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皇帝陛下听得一双浓黑剑眉蹙了又舒,舒了又蹙,虽然许多描述对他来说都太过抽象了,但大意还是被聪慧的祖龙陛下给搞懂了。 等“母亲”将最后一个字落下,嬴政暗自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知道是天意而非人为,他就不怕这诡异的离谱之事了,反而还放松的将两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对面的“母亲”似慨似叹道: “若真依夫人所言,此事应该是玄鸟的手段了。” 赵岚点了点头,这方世界能让他们全家一同穿来就足已可见时空壁垒确实是很薄了。 开场白顺利打开了,双方放下芥蒂,再往下深入聊也就更方便了,瞧见对面的“儿子”不仅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接受良好,甚至还表露出了一种想要接着往下探寻的好奇、踌躇模样,赵岚又端起案几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体贴地朝着对方温声笑道: “陛下有话不妨直言,虽说您非我儿,但在玄鸟的授意下,您阴差阳错地滞留在此,也算是为我们俩造了一场缘分。” “如今我儿何时归位猜不到,陛下何时归去也尚不得知,倘若不慎让宫人听到陛下开口喊我‘夫人’,怕是会凭空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来,倘若陛下不嫌弃的话,可先暂称我一声‘母后’。” 听到这娓娓道来的温和笑语,嬴政的双耳也控制不住烧了起来,从理智层面上讲,他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对另一时空的陌生“母亲”称呼“母后”,但在对方柔声细语的关切模样下,他终究还是忍着淡淡的羞赧,朝着对方恭敬地颔首轻呼了一句“母后”。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轻叹一声,用白皙的手指将案几上放置的另一杯温水推到自己的“新儿子”面前温和地笑道: “雨天寒,陛下一路走来先喝杯温水驱驱寒,我们边喝边聊。” 嬴政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温水下肚后,他的情绪也变得更加平静了。 新鲜出炉的母子俩就又借着喝水的间隙,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了起来。 当赵岚从“新儿子”口中听到,他的“母亲”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样名叫“赵岚”,甚至他的“外祖父”也叫“赵康平”时,她的双眼就控制不住地瞪大了。 待到“新儿子”有些怅然地对她低声感叹道: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家人,因为早在他出生前的几个月,赵国因为长平之战大败后,他的“外祖父一家”就被愤怒的赵孝成王给下令全都屠干净了,赵岚右手一颤,直接失手打翻了玻璃杯,杯中残余的温水也在案几上拖拽出了一条清亮的水痕。 “母后?” 瞧着对面的“母亲”听着听着突然失态地怔怔望向他,嬴政的凤目之中也滑过一抹困惑。 赵岚此刻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赵岚”若说是巧合的话,再加一个“赵康平”难道也能说是巧合吗? 她原以为“新儿子”是从一个普通的“大秦世界”穿越而来的,可单单这俩外家名字就能看出来,“新儿子”显然是从与此方时空离得极近极近的“平行世界”里穿过来的。 甚至她将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到一起,有些紧张地屏息看着对面之人哑声询问道: “那陛下的父亲是何时离开邯郸的?您,您与您的母亲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咸阳的?” “我两岁时,父亲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同吕不韦一起逃回了秦国,直至九岁时,我们母子俩才得以返回咸阳。” 嬴政垂眸静静地答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也平平淡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赵岚却听的手指发颤,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跟着泛起了层层水雾。 短短一段话里虽未提及半句糟糕、痛苦的童年生活,但赵岚都能想象出来那为质的九年过得有多么难熬,这下她愈发确定眼前的“政儿”同她的政儿关系是离得极近极近的,二人童年不同命运线的分叉口就是“外家人”。 当年若非她父亲带着母亲、祖母、外祖父同家里的大超市一起穿到了这方时空里,但凡只有她一个人滞留在这战国末期的乱世中,凭着她那一抹黑的历史盲认知以及产后虚弱的柔弱身子,她和她的政儿也会在邯郸过上那种“活不活不好,死死不了”的煎熬苦日子的,甚至她和她的政儿面对的处境将会更加艰辛,毕竟在此方世界里,嬴异人和吕不韦可不是等到邯郸之战前夕逃跑的,而是在她刚刚生产结束就抛弃他们娘俩儿于雪夜中仓促逃跑了。 于嬴政而言,给他留下多年痛苦回忆的幼年阴影,早在赵国被灭,他亲自赶赴邯郸将赵都内一众欺负过他们母子俩的王公贵族屠杀干净后,就已经消散在阳光之下了。 可如今瞧着坐在对面的“母亲”单单听了他一段话就泪湿长睫的心疼、恼恨模样,仿佛是猜到自己的童年生活究竟是过得有多潮湿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变得冰冷的一颗心竟又慢慢变得柔软了起来,不由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 “母后不必为我烦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政年幼之时经历的事情无论是好还是歹,对于如今的我来说都是过往云烟,早就过去了。” 嬴政能豁达的看待那些亲身遭遇过的童年阴影,可对于身为母亲的赵岚来说,她不能。 一想到面前的政年龄那般幼小就要在赵国都城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折磨,而她和她的政在父亲的庇护和运作之下,在邯郸待的那三年虽说不得生活的无忧无虑,但也非常幸福了,两相对比之下,她不仅觉得一颗心酸楚的厉害,甚至觉得自己过得那般幸福是有罪的,虽说这种想法是很让人费解的,但对于一个真正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而言,孩子遭受到的痛苦与折磨,在母亲那里往往是要翻倍往上增长的。 赵岚爱自己的政儿,也爱对面那个与自己的政儿关系离得极近极近的“政儿”。 看着自己的安慰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还让跪坐在对面的“母亲”双眼红彤彤、泪蒙蒙地望向他,嬴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一时半会儿他还没有办法与“母亲”完全共情,但仅看“母亲”这通身的从容气度与清澈的眼神,大抵也能猜出来,他和他母后在赵都遭遇过的事情在这方世界内并未重演,他也说不清心中是悲还是喜,只是嘴角泛起的笑容显得更加豁达了: “母后不必为政感伤,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纵使母后和他在赵地时没有遇到那些不堪,你们两位也只是这方世界内机缘巧合下侥幸逃过赵人欺凌的幸运儿罢了,不必为此心生歉疚,也不必太过伤怀。” 听着“儿子”如此通透又贴心的安慰话语,赵岚心中更加难受了,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随后在对方的笑容中也勉强露出了一抹豁达的笑容: “政这话倒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细究之下,我与他当年之所以能在赵都侥幸逃过那一劫,‘机缘巧合’四个字也算是尽数全落在政的外祖父早年间在邯郸老家遇到的那桩奇遇上了。” 嬴政听的分明,“母亲”说得第一个“政”是在唤他,第二个“政”说的是“他”。 他正因为母亲对他开始下意识表露亲近而高兴,在听到对方乍然间将话题引到了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外祖父”时,对新世界满怀好奇心的祖龙陛下就变得更好奇了。 “外祖父?奇遇?” 嬴政困惑地蹙眉呢喃。 赵岚的神情也变得慢慢坚定了起来:“对,政,你有所不知,我们俩当年能逃脱那些磨难,归根结底全靠政在邯郸刚出生的那一个月里,赵都冬夜内天降奇光,我的娘家人有幸在奇光中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从那夜起,不仅我们娘俩儿在赵地的命运被改变了,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被相继改变了……” “奇光?仙人抚顶?”满脑袋求仙长生梦的皇帝陛下从母亲口中听到这玄妙莫测的话语后,惊得一双狭长的凤目都瞬间瞪圆了。 赵岚顶着通红的桃花眼灿然一笑,更加详细的诉说起来了:“是啊,政,当年在赵都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呢,政的外祖父……” “……” “……” 早已经到了该用早膳的时间了,甘泉宫内等着准备伺候始皇帝与帝太后用膳的宫人们却迟迟不见母子俩从内室出来。 花动作轻轻地凑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有屏风的遮挡,她没能看到母子俩的身影,但母子俩的交谈声却有几句被她捕捉到了。 听到一大清早的,母子俩竟然如同追忆往昔那般说起了当年在邯郸国师府经历的事情,太后娘娘说得兴味高涨,皇帝陛下也听得津津有味的,不时还追问之句。 虽然不知道母子俩这是在做什么,但听着聊天氛围还是很温馨、融洽的,花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吩咐宫人让庖厨将膳食先暂时温在灶上,等陛下和太后聊完后再端到餐厅里。 “……” “母后,世上真的有铁皮做的马车吗?无需马匹牵引?外大父就驾驭着‘它’冲出了赵国边境线?” 对于一系列玄之又玄的神奇往事,嬴政听得面现异彩,凤目发亮。 赵岚笑着点头,说得口干舌燥的她正准备继续喝水,才发现玻璃壶内连半滴温水都没有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滴漏,发现此刻已经是辰正了,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竟然已经坐在这儿聊了大半个时辰了,感觉到腹中穿来的饥饿感,赵岚遂扶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看着对面的“新儿子”伸手笑道: “政,早年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偏殿用早膳,等用罢膳食后,我带你出宫去国师府看看政的外家人可好?” 嬴政听得意犹未尽,无论是“仙人抚顶、灌输智慧”,还是“铁车开道,一人一车冲出赵地”,亦或者是“在白起暗中出征后,在长平之战注定赵大败、秦惨胜的战局中,新鲜出炉的赵国国师却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挽救了四十五万赵军的性命,免去了三十万秦军的战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打出了一个秦赵合议的最终局面”,这些事情都让他听着不可思议极了,也让他对素未谋面的国师外祖父好奇极了。 纵使还想接着往下听更加稀奇的故事,但腹中升起的饥饿感也促使着他跟着母后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母子俩说说笑笑地往餐厅走去。 待看到餐厅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盘盘、一碗碗、一盏盏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时,皇帝陛下的凤目中又滑过一抹困惑,他在自己的世界内也算是见过不少山珍海味的人,但在此情此景中望着案几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新鲜食物,他愣是一个不认识。 知道眼下时机不凑巧,他也没过多探寻什么,只需学着母后的模样,母后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 一场早膳下来,皇帝陛下的凤目亮的惊人,从未曾见识过的新鲜食物不仅闻着香,吃着更香!回味着刚刚吃下去的美食,他简直都怀疑,自己待的大秦世界是否被某种神秘力量给诅咒了?否则同为“嬴政”的话,不可能他的生活过得那般波折,这边的“嬴政”生活过得如此美满幸福,甚至令他本人生出几分嫉妒吧? 赵岚在用膳时也抽空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新儿子,发现皇帝陛下的口味和她的政儿倒是挺像的,二人都是咸甜口,爱吃甜的,咸的也喜欢。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接触,她就发现两个“政”虽然经历不太一样,但内核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灵魂不太一样了,她垂眸放下手中筷子,含笑看着嬴政用膳。 待宫人撤下残羹后,外面飘飘洒洒的秋雨也停止了。 当花听到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准备去国师府拜访帝师时,正想要去安排马车,却被太后娘娘给笑着制止了: “花,不用让人去备车了,哀家待会儿开车带着陛下过去。” 花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了。 早年间太后和陛下还住在国师府时,太后需要去少府当值,年幼的陛下也需要日日去章台宫内接受昭襄王的教导,那些年太后倒是经常驾驭着那天赐的神奇铁兽载着年幼的陛下往返于宫中,但自从庄襄王继位,母子俩搬进宫内,尤其是在陛下登基后这些年,太后已经鲜少驾驭那种神奇的铁车了,没想到今日太后竟要这般做。 她下意识瞧了陛下一眼,看到陛下面上的期待,以为母子俩这是因为刚刚在内室追忆完往昔,故想要复刻早年间的趣事了,遂恭敬地俯身道了一声“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一见。 赵岚此刻只想要变着法子弥补眼前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政”,恨不得将政儿经历过的趣事都让对方也玩一遍。 生出开车的心思有二:一是让面前的政体验乘车的乐趣,二是让从另一方时空而来的皇帝陛下深刻体会到此时空内“他的外家人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的“真实性”。 不知其中内情的嬴政带着腰间的六尺佩剑随着自己母后一同走出了宫门。 当他看到母后只是用素手轻轻一挥,一辆通体灰色,四周镶着一圈透亮水晶窗,底部卧着四个黑色大车轮的铁车就“咚”的一下凭空出现在了宫门口。 这玄妙之极堪称一句“神仙手段”的场景令见多识广的皇帝陛下,两个瞳孔都禁不住微微颤了颤。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脸上生出异色,等艰难的将目光从那威风赫赫、瞧着就杀伤力、防御力均极强的漂亮铁车上移开后,他下意识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周边人的神色,发现无论是宫门口的守卫,还是跟随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母子俩的宫人、侍卫都是一副平淡如常的模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如此奇特的场景,这些人已经见识过多次了,已经不足为奇了。 他这一刻对母后口中所说的“国师姥爷”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赵岚伸手拉开车门,招手笑道:“政,上车。” 嬴政颔了颔首,抬步走到副驾驶的门口,身体的本能让他动作麻利的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内,就发现他的双手已经自然的将一根带着弹力的宽带子拉到他胸前绑到座位上了。 赵岚坐到主驾驶上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睫不由一颤,猜测自己的政儿兴许此刻也在这具身体里,只是意识被暂时压制住了。 意识到这点后,她心中不由舒了口气,看着身旁如同一个乖宝宝一样绑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也不动的皇帝陛下,她有些忍俊不禁道: “政不用紧张,这铁车和马车是一样的,都是代步工具,只是里面的构造不太一样,很安全的。” 嬴政有些僵持的点了点头,双眼却控制不住地打量着铁车的内部。 赵岚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发动了车辆。 车子启动,往前跑的那瞬,在惯性的作用下,嬴政的身子控制不住往椅背上稍稍靠了靠,发现这没有马匹牵引的铁车就这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跑了起来,他惊得再次将凤目瞪圆了。 由于车内只有他们母子俩,没有外人在场,他也没再掩饰自己的惊奇,而是不由自主地摸着车内冰冷的钢铁,眼中异彩连连的喜悦赞道: “彩!” “母后,这天外仙车着实非同一般,若是政那个世界也能拥有此车,岂不是一人一车就能在敌军营地内冲锋陷阵、大杀四方了?” 听到耳边响起的青年欢呼声,赵岚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忍不住侧目往旁边看了一眼,瞧着旁边青年高兴的模样,恍惚间以为瞧见了自己儿子幼年时初次坐车的喜悦场景。 她攥紧手中的方向盘,载着身旁的天外来客,朝着渭水桥的方向驶去。 国师府拥有的三辆铁兽,在这个古老时代里是独一份的标志。 几乎是母子俩的车刚起步,随行的侍卫就先一步骑着快马往国师府内报信了。 岁末的最后一日,城外的学宫早就放年假了。 气温寒冷,老赵一家子都在府内准备猫冬。 乍然听到闺女开车带着外孙过来了,老赵就觉得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了。 留下母亲与岳父待在前院大厅里,他掐着时间带着妻子、弟子一起到府门前等待着准备迎接圣驾。 嬴政坐在神奇的铁车内一路被母后载着驶过渭水桥,来到西南小城紧挨着渭水桥的第一大街上,等车辆驶过一座、一座石墙黑瓦的大宅子后,他远远地就瞧见有三个眼熟的人正站在一座大宅子前冲他们这个方向观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发须花白、儒雅温和、身穿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感受着胸腔内满满的亲近、喜爱和尊敬,他就明白前方那位老者就是他的“国师姥爷”了。 在“国师姥爷”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身穿绿色华服的儒雅男子。 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嬴政霎那间就愣住了。 第290章 番外三: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3):【嬴政,你满意吗?】 若是有人对十三岁的嬴政说,有一日他会对一个容颜俊美的男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少年秦王会嫌恶地拧一拧长眉,并毫不迟疑地令贴身侍卫蒙恬将冲到他面前胡咧咧的人给砍了! 若是有人对二十三岁的嬴政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对一个已逝的英俊男子痛心疾首,以至于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在每每读到对方的著作时,都会止不住地扼腕长叹,青年秦王连眉都不会蹙一下,贴身侍卫蒙毅就会先一步将这跑到大王面前胡言乱语的“贼人“给砍杀了! 可是仅仅过了四年,二十七岁的嬴政在读到《说难》、《孤愤》的锦绣文章,为著作者的才华所倾倒,发自真心地说出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慨叹时,又从心腹臣子李斯口中得知著作者恰恰是他的同门师兄弟、韩国公室子弟韩非时,意气风发的青年秦王为了得到这位荀子的得意弟子、当世法家集大成者的顶级法家大才,不惜派重兵进攻韩国,迫使韩王不得不派遣他并不喜欢的公子非前去咸阳担任救韩使者。 时至今日,嬴政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日在章台宫内初见韩非子的景象公子如玉,正如秦王政先前想象的一样,韩非此人的确不辜负他高贵的公室出身,不仅外表生的高大挺拔、容貌不俗,内里还才华横溢、盛了满腹的真知灼见。 仅仅一次会面,青年秦王就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了这位顶级大才,无他,秦国从不生产大才,只是六国大才的收容国罢了。 对于依靠法家治国的秦王政而言,他刻在骨子里对法家大才的渴求和鱼儿对清水的渴求是一模一样的。 他实在是太喜欢韩非的才华!太欣赏他的秉性!太认可他的法家思想了!可是这人却偏偏与他政治主张相违背,他要灭韩,韩非却非得存韩!二人谈不拢,为了磨一磨这人的性子,他将其打入囹圄,本是想要折断他的傲骨,让他能钻破牛角尖,为他所用的,奈何……当他后悔要将其放出来时,韩非就已经死在了牢狱中…… 不偏不倚,韩公子非死在了青年秦王政最想要得到他、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来咸阳给他干活的时候! 以至于在始皇的世界里,纵使韩非已经整整身陨十二年了,每次他在看到韩非生前的著作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心痛、后悔的情绪,多年时光的打磨,也让他迟迟忘不掉韩非生前望向他时的那双充满忧郁、焦虑、痛苦情绪的漂亮眼睛。 可他今日看到了什么? 他求而不得、他狱中过世、他怀念多年的“白月光”正身形挺拔、俊颜含笑地站在国师府的屋檐下,一副等着迎接他的喜悦模样。 如此高兴、舒展、平和的笑容,韩非先生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 从往事中挣脱出来的嬴政,看到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情景,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心情也挺不是滋味的。 大半个时辰的交谈是不足以让赵岚将邯郸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新儿子”听的,嬴政眼下虽然尚不知道此时空中韩非的过往,但只看他站的位置,也能察觉出来,窗外的韩非与自己的“国师姥爷”是极为亲近的。 这个想法刚在他心头上浮过,他就感觉到这身下乘坐着的铁车缓缓停止了下来。 当车身彻底静止那刻,两侧车门也被打开时,坐在副驾驶上的嬴政跟着自己母后从铁车内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府门前的韩非先一步迈着大长腿沿着几级台阶快步而下,径直……掠过他这位皇帝陛下,颇为惊喜地冲着他身侧的母后俯身笑道: “非拜见太后娘娘,原以为昨夜宫宴后,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娘娘,没曾想今早就又见到了。” 嬴政看见这一幕后,不禁目露困惑:于情于理,韩非先生不都应该先来给他行礼吗?为何看到自己母后这般亲近? 未等嬴政想明白这点儿,就瞧见紧随韩非而来的两位老人。 看到笑容和蔼、头发花白的老两口时,他也禁不住心生喜悦,身体的本能是不会造假的,他这具身体对眼前这对老夫妻是发自真心的尊敬和依恋的,连带着他这个异世之魂,在意识到面前所站的老两口是他从未有机会得见的“外大父”、“外大母”时,纵使时空不同,相同的血缘关系也让他出自本能地开口喊道: “姥爷,姥姥。” 安锦秀笑着点头应了,而赵康平却忍不住抿紧了双唇,赵岚都能一眼看出自己儿子被顶替了,更遑论老赵这个一手把宝贝外孙给拉扯大的外祖父了。 瞥见母子俩身后的灰色汽车,他心中一叹,挥手将府门前停靠着的汽车给收进空间里,看到面前的“外孙”眼中一浮而过的惊诧之色,他更加确定面前的“外孙”已经不是他那个一手养大的宝贝政儿了…… 思及闺女此刻匆匆回来的举动,心情复杂的老赵遂对着面前的始皇帝恭敬地俯身道: “雨天寒冷,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随老臣前往书房一叙。” 嬴政见此也明白对方识破他的真身了,可见这位外祖父也是和“他”分外亲密的,亲密到仅仅用一眼就能识破他这个“外来者”的灵魂了。 这个清醒又有些残酷的认知令始皇帝无意识地攥紧了修长的手指,赵岚此刻也拉着韩非走了过来,对父母道: “阿父,阿母,我和陛下今日过来确实有事想要与你们说。” 韩非被拉过来后,注意力总算是能转移到皇帝陛下身上了,待看到对方狭长凤目中遮掩不住的阴鸷与冷漠时,他也不由怔住了。 在嬴政不作伪装后,安锦秀也看出“外孙”的不对劲儿了。 原本喜乐的接驾氛围骤然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赵岚自是不能让家人们都杵在府门外僵持的,她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一声,就一手拉着韩非,一手拽着突然生出别扭的“新儿子”,先一步抬脚往府门走去。 安锦秀看着三人相偕进府的背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良人,声音担忧地低声道:“老赵。” 赵康平抬手压下妻子的未尽之语,佯装平静道: “秀,你先去阿父,阿母那里吧,莫让他们俩等着急了。” 安锦秀点了点头,如果“外孙”真莫名其妙地被人给换了,老父、婆母自然是不知道为好,否则如此刺激的事情,两个年逾九十,脑袋因为大脑萎缩已经开始渐渐变得糊涂了的老人怎么能够承受的了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待夫妻俩进入府门后,安锦秀忧心忡忡地去了前院大厅里陪两位老人,而赵康平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径直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 韩非与嬴政正大眼对小眼的互相打量着。 在韩非看来,面前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帝陛下看他的眼神着实是太过奇怪了,那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给打包带走、牢牢关起来的压迫感、觊觎感让韩非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可怕的山林猛兽给盯上了一样,全身汗毛都止不住地立起来了,只想要往旁边的岚师妹身侧挪一挪、躲一躲、避一避。 可垂眸躲避骇人目光的韩非并未看到,随着他往身侧闪躲的小动作,对面那位始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更古怪了。 不得不说,此时书房内的景象着实有些奇特。 岚太后和韩非子同坐一张席上,坐于对面的始皇帝盯着二人看个不停,都快凭空看出一朵花来了。 无他,对于三十九岁的嬴政而言,对面出现的景象属实是太过超出皇帝陛下的认知了! 此时空中的韩非,早在二十岁刚出头就阴差阳错地被赵康平给拐到“大一统思想”上了,他本就聪慧灵透,才华横溢,高贵的出身与优渥的家境将他养的金玉其外,锦绣其中,从邯郸到咸阳,一路走来快三十年,在国师府的庇护下,韩非除了在新郑受过些气外,从未再遭受过旁的欺负。 他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不用争、不用抢,贵族应该享有的一切都被轻轻松松捧到他手边了,他自然不用如蔡泽、李斯、魏缭那般为了能早日在咸阳的新贵圈子中拼出头来,整日里在宦海中沉浮,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勾心斗角,劳心劳神地将一颗心都快要操碎了。 虽然他没有官职,但却是大秦学宫的法学院院长,每日都和志同道合、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打交道,搞学术的人与搞政治的人相比,自然心思纯净多了,再加上韩非住在国师府里生活的事事顺心,整日里吃的好、穿的好、保养的好,心态也年轻,以至于他都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愣是从外表上看着也不过刚过而立七、八年,同他的师弟李斯站一块时都快像是两代人了。 嬴政印象中那双“痛苦、煎熬、忧郁”的眼睛无论如何寻找都在对面之人的俊脸之上寻不出来,令始皇帝更加惊奇的则是此时空中的韩非子不仅摆脱了口吃之症,男女七岁都不同席了,母后一进门不仅自然而然地拉了他的手,此刻二人更是直接当着他的面跪坐在了一张坐席上。 [这,这……] 一道道惊雷接连降下来,无形中的“轰隆隆”巨响将始皇帝从头到脚“轰”的酥酥发麻的同时,也让他下意识想到了某种事情上,但理智又不敢令他往上想,以至于祖龙陛下此刻只敢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瓷杯垂眸喝水,好让自己混乱的脑袋静一静。 老赵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走入书房的。 他一进入,跪坐在坐席上的三个小辈就全都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主位空悬,老赵也直接走到了闺女另一侧的坐席上跪坐下,瞧着对面有些拘谨的“外孙”和蔼地笑道: “陛下从何而来?” 嬴政下意识看向自己母后。 赵岚也转头看向自己父亲低声解释道: “阿父,情况是这样的……” 约莫一刻钟后,当赵岚将两方时空的信息同步给了自己父亲和韩非听后,师徒二人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赵康平着实是没想到对面的“外孙”不仅是名副其实的始皇帝,竟还是从与这方时空离得极近的大秦世界里穿过来的,一想到那惨死在赵孝成王手中的“赵康平一家人”,以及对面“外孙”和自己母亲“赵岚”九岁归秦的残酷现实,纵使他在心中忧虑自己外孙的去向,也控制不住地对面前的“新外孙”生出疼惜、怜爱之心。 韩非在为这个玄幻事实震惊的同时,一张俊脸瞬间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愣是连抬头看对面“始皇帝”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如果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也就算了,可对面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始皇帝,是与他没有什么长久相处的情分的,如今第一次见面就让对方瞧见他与对方的母后共坐一席,会不会在对方眼中看来,自己是一个有些孟浪之人?失礼实在是太失礼了! 如果现在他起身挪到旁边的坐席上的话,又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脸色红红,低着头,沉浸在自己尴尬情绪中的韩非自然也没看到此刻室内的另外三人注意力早就不在他的身上了。 当嬴政听到对面的“国师姥爷”委婉地对他道: “陛下,您与政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眼下两方世界也都是刚刚完成统一伟业,需要处理的政务也是相近的,只是您与政的眼神稍有差别,如果您在看到老臣的老母和岳父时,神情能喜悦些,眉眼再舒展些就更好了。” 嬴政听懂对方的暗示了,明白“国师姥爷”是不想让两个年逾九旬的老者为这“真假外孙”的事情操心,当即颔首应了: “姥爷放心,我在面对太姥爷、太姥姥时会学着模仿他的眼神的。” 见到对方这般配合,老赵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可两位年迈的长辈也着实经不住这般大的刺激了。 双方谈拢暂时达成一致目标后,四人就起身从书房离开了。 赵岚这才注意到韩非的不对劲儿,不由低声开口询问道:“非,你怎么了?” 韩非抬眸瞥了一眼走在他们俩前方的老师和“始皇帝”,脸红的都想要落泪了:“岚师妹,之前在书房里实在是太失礼了。” 赵岚闻言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韩非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俩的事情虽然从未放在明面上,但是这咸阳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 说来,一国太后养男宠实在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近的就有宣太后,但是“男宠”隐含上不得台面的贬义意味,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赵岚身为帝太后,只要她想要,什么样的小鲜肉都能寻来,但那都是无聊时解闷的玩意儿,是会让人侧目以视的,她不想要委屈韩非,没让韩非入宫陪她,她的身份又注定了没有办法再次成亲,只能常常出宫回国师府了。 三十一岁的嬴政自然也是知道内情的,可这对于初次回外家的始皇帝来说就显得太过刺激了。 赵岚瞧着韩非紧张、失落、沮丧的模样,不由用素手握了握韩非的手心,眉眼弯弯低声笑道:“非,你放心吧,他也很喜欢你的。” 韩非愣愣的看了看前方伟岸的青年背影,又脸色红红的看向身侧之人,悄声道:“真的吗?” 赵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身旁这人都成“新儿子”毕生难忘的白月光了,在这方世界里看到了活生生的、状态更好、还是为大秦做事的韩非子,他能不喜欢吗?! 在嬴政的刻意模仿下,年迈眼花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看到进入前院大厅的四个人时,自然也没发现“曾外孙”的不对劲儿。 一大家子去后院餐厅里热热闹闹的用了午膳。 膳食用罢后,老赵就带着始皇帝重回了书房里详谈。 爷孙俩一直从未正谈到了天色迟暮。 当始皇重新从书房内走出来时,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杀意。 没有人知道这一老一青坐在一起,整整一下午究竟聊了什么,天色擦黑,临近宵禁了,一大家子又凑在一块用了晚膳。 酉时末,顶着黑乎乎的夜色,在韩非依依不舍的目光下,母子俩又如来时那般坐到了汽车上。 车前方的车灯在黑暗中投下了两道穿透力极强的明亮光束。 仍旧绑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的始皇帝瞧着趴在车窗前躬身温声叮嘱自己母后一定要开车开的慢点儿的韩非子,忍不住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来国师府这一趟,不仅整个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被姥爷打碎了个彻底,连带着对韩非的固有认知都在今日这短短一天被颠覆了个彻底。 汽车缓缓启动。 赵康平负手站在府门前,目送着母子俩回宫,他也不知道这个意外穿来的“外孙”究竟什么时候又会突然的消失,只能抓住机会,在今日第一次见面时就将未来最重要、最要命、最伤人的信息同步给他了。 旁的事情,隔着时空的壁垒,他也属实是有心无力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始皇帝从窗外后视镜内瞧见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母子俩离开的三位长辈,心中暖洋洋的。 思及下午姥爷在书房中让他看的东西,嬴政的眼底就聚集起了一团浓郁的雷霆风暴。 坐在一旁开车的赵岚感受到“新儿子”的低沉情绪,知道这必然和自己父亲有关,也没多问,只是稳稳的握着手中的方向盘,没一会儿母子俩就回到了宫中。 等将母后送回甘泉宫后,回到章台宫的始皇帝觉得脑袋隐隐有些发痛,遂并未如往常那般去书房读书,而是直接去净房内洗漱、沐浴后就穿着宽松的黑色寝衣,抱着秦王剑躺在了龙塌上。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气温也更加寒冷了,内殿中透亮冰冷的玻璃窗上又泛起了朦胧的水雾,宫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将厚厚的窗帘一层层拉上,将助眠安神的熏香点燃,把内室中摇曳明亮的吉金灯架吹灭的只剩下两支昏黄的蜡烛,除了几个守夜的宫人外,其余人全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戌时末了,静谧的窗外又响起了潇潇风雨声。 始皇将怀中的六尺佩剑往内侧挪了挪,脑海中还回想着姥爷让他看的那奇怪的书,其上一行行墨字记载着一心求长生的始皇帝驾崩于四十九岁,被鲍鱼掩棺,长子扶苏塞外自刎,幼子胡亥篡权夺位,轰轰烈烈、奋六世之余烈艰难创建出来的大秦帝国仅仅持续了十五年的国祚就潦潦草草、混混乱乱、凄凄清清的二世而亡了。 自己的结局潦草,自己的大秦也结局潦草,这让刚刚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始皇帝如何接受? 心绪起伏不停的他已经是毫无睡意了,嬴政正想要从龙塌上起身,直接去书房通宵,就听到脑海中乍然响起了一声分外熟悉、分外清楚的青年男声:【嬴政,你满意你今日看到的事情吗?】 听清楚突兀在脑海中响起的话语,嬴政瞬间就睁开了狭长的凤目,放在内侧的秦王剑也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他凤目灼灼,无师自通地用意念对脑海中的声音回道: 【那么嬴政,你满意你今日听到的事情吗?】《 》 第291章【完结】 第291章 番外四: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完):【全文完结】 满意吗? 继位十八年,刚刚于昨晚举行了盛大、热闹、喜庆的统一宫宴,只是因为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美酒,三十一岁的嬴政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的灵魂被压在了脑海最深处,纵使拼尽全力去挣脱也挣脱不出来,而自己的躯体却被另一时空中比他整整大了八岁的“自己”给莫名其妙的“鸠占鹊巢”了! 白日里他透过自己的丹凤眼,看着对方喊他的母后为“母后”,喊他的姥爷为“姥爷”,住着他的宫殿,睡着他的龙塌,享用着属于自己的一切事物,又支配着属于自己的帝王权柄,这让他如何满意? 可待他跟了“嬴政”一整日,在对方朝母后和姥爷的叙说中渐渐了解了这人的三十九年过往,知道这个倒霉催的“嬴政”虽然年龄比自己大了几岁,稍稍占了些便宜外,但从小到大的经历却远远没有自己过得幸福,意识到这个现实后,他这般突然“被他顶替”的愤怒也骤然间消弭掉了大半,三十一岁的嬴政就又隐隐满意了起来,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那点子微末的满意究竟是在满意什么。 而对三十九岁的始皇来说,他好不容易坐到天下霸主的位置了,一觉睡醒,他孤身一个灵魂滞留在这方陌生的时空中,他自然是不太满意的,可等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大秦帝国其实远远比他的大秦先进,同一时空中竟然出现了许多他的世界中没有的珍贵奇物,甚至他求而不得的慈母、大才都对“嬴政”疼爱有加、信任有加,能干又疼爱“他”的外家人还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无穷的智慧,三十九岁的始皇帝对于这个玄幻的新现状也渐渐满意了起来。 简而言之,一体双魂的两个人对于这桩离谱的奇遇,各有各的“满意”和“不满意”,如今两个当事人冷不丁的突兀对上话了,下一瞬就又齐齐听到对方向自己担忧的发问: 【你来了我的世界,那么你的世界怎么办?】 [我来了你这儿,你却没有去我那里,我的世界怎么办?] 听到对方默契的询问,两个嬴政又齐齐沉默了。 半晌后,三十一岁的嬴政只得干巴巴的在脑海中安慰道: 【想来你也不用太过担忧你的世界,此番既是天意,玄鸟庇护秦人,总不可能会让你的世界因为你这个大秦之主的骤然离开而乱成一团的。】 听到对方的安慰,三十九岁的始皇觉得有理,但紧跟着他的心情就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在一团模糊的昏黑环境中,他薄唇紧抿,如鹰隼般的犀利目光紧紧盯着床帐上的夜明珠,眯眼对着脑海中的灵魂发问道: [你是如何看待姥爷下午拿出来的史书的?] 嬴政闻言心头上也止不住地浮现起了下午时在姥爷书房内瞧见的《秦始皇本纪》,他在沉默片刻后,才在脑海中对始皇帝声音幽幽地答道: 【如何看?我只把它当成一个故事看,仅做参考罢了,毕竟我这辈子有姥爷,胡亥现在也才刚出生半年,赵高更是个没影子的人,无论如何看,我的大秦都不会走到那种绝境里的。】 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始皇也不由被狠狠一噎,他分明从脑海中的青年男声中听出来了几分过分明显的炫耀之意,尤其是那句“毕竟我这辈子有姥爷!” 哼!姥爷罢了,谁没有呢?! 好吧,他确实是没有。 有些被“自己”打击到了的始皇帝,回神后也轻扯嘴角,嗤笑道: [嬴政,你有自信,我未必没有自信,我的外家人虽然没的早,但此番能有这种奇遇,我也算是有姥爷了,再者我的十八子眼下也不过刚满三岁,赵高应该还在隐宫中搓磨,前有姥爷叮嘱,后有史书明示,有朝一日,若是我回去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我和大秦的命运照着那般潦草的结局奔去的。] 脑海中的嬴政听到这话,虽未出声,但眉眼之间却生出了浓浓的笑意,纵使灵魂不太一样,经历也相差许多,但他毕竟还是他,大秦也还是大秦,即便隔着无形的时空壁垒,作为大秦之主的他也还是发自真心地希望每一个大秦帝国都如天上骄阳一般,是分外强大,国祚也是分外绵长的。 感受到了脑海之人的喜悦情绪,始皇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明朗了几分。 作为帝王,有的话他不好对母后说,不便对外家人讲,同臣子们更是没法开口,但对另一个自己就能毫无顾忌地放下心理包袱,痛痛快快地讲了,始皇帝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他在心中稍稍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旺盛的好奇心,用有些古怪的语气对着脑海中的“自己”出声询问道: [嬴政,母后和韩非先生的关系是?] 嬴政听到对方语气中的不自然,忍不住往上挑了挑黛黑的剑眉: 【是!他们的关系就是你想的那样,早在我于邯郸为质时,韩非先生就从新郑奔到赵都成为我姥爷门下的弟子了,我以前管他喊“非师兄”,后来管他喊“非仲父”。】 “仲父”二字一出口,就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了。 感受到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听完自己的回答,霎那间整个人都陷入深深的沉默了,嬴政颇有些兴味地发问道: 【怎么?你不满意这桩事情?还是你对韩非子这个人不满意?】 听到这刁钻至极的询问之语,始皇变得更加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后,他才在脑海中似慨似叹道: [我没有不满意这桩事情,对韩非子本人也非常欣赏,我只是对他们二人的关系太过震惊了。你兴许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里,韩非子和母后虽然是同辈之人,但他们俩从始至终没有产生任何交集,今日在国师府内瞧见他们二人相处的那般亲近、自然,我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罢了。] 听完这席话,嬴政理解的点了点头,毕竟始皇帝可不像他那样幸运,还是个被姥爷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呢,就与年轻的韩非子相知、相遇、一同生活了。 并不知道嬴政心中得意想法的始皇帝只是望着头顶之上的夜明珠有些微的失神,今日,他除了被“大秦二世而亡”的潦草结局给震慑住外,也被母后和韩非子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给深深震撼住了。 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愣是在这方世界里走到了一起,这,这……这着实太过超出始皇帝的认知,又让始皇帝难以评价了。 他对韩非子满意吗?那自然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连吕不韦、嫪毐那俩老货和蠢货,在父王驾崩后,都敢大着胆子让他开口喊他们“仲父”,甚至妄图凭着同母后那点子暧昧关系沾染他手中的无上权柄!与这两个最终被他流放、砍杀的“乱臣”“贼子”相比,才华横溢、风光霁月的韩非子已经高洁的如夜空明月了!白月光!当之无愧的皎洁白月光! 无论是出身,还是容貌,亦或者是才华,韩非子都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甚至在他心中,同他的父王相比,单论容貌与才华,父王与韩非子应是各有千秋,论出身的话,父王要比韩非子稍稍好了那么一层,可谈及秉性的话,父王就要被韩非子给踩到泥坑里了! 毕竟一个在危急关头为了自己活命,能毫不犹豫在危险的敌国都城内抛妻弃子的男人,纵使他有再高的身份地位,也不能更改他骨子里是个渣男的本质!这样一个男人,纵使是秦王孙,是秦国国君又如何?连最基本为人夫、为人父都做不到,纵使他将自己的政绩做到最好,史书上也不会评价他一句“好男人”。 纵使父王为他提供了一半的血缘关系和高贵的王室出身,身为人子的他也要毫不留情地痛骂一句父王作为人夫,没有为人夫的担当!身为人父,又没有为人父的责任!父王对不起他也就罢了,毕竟对方给了他一半的生命,可母后却不欠父王的,纵使时空流转,物转星移,无论怎么看,父王都对不起母后在先,待父王英年早逝后,母后更不可能会对这样凉薄的父王抱有什么守身如玉的爱慕之心了。 毕竟母亲只有一个,是很珍贵的,生父虽然也只有一个,但“父亲”这个身份却是想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亲生的”和“亲自生的”总归都是有差别的,这般一想,始皇帝只觉得整个人都内外通达了。 “非仲父”好啊!都喊“仲父”了,那韩非先生还能跑到哪里去呢?甚至他还有些酸酸的想,此间里的嬴政运气怎么就能这般好呢?他求而不得的法家大才到了他这里就直接轻轻松松地成他的“师兄”、他的“仲父”了,得来毫不费力气! 再看看他那两个死到临头都上不得台面的“假冒伪劣仲父”,始皇陛下心中很酸涩!很羡慕!很嫉妒!但是祖龙陛下不对脑海之人说! 二人借着“白月光仲父”的事情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后,聊天的内容也变得愈发密了。 当嬴政听到始皇帝在脑海中对他道:[今日你应该也听到了,姥爷对我说,史书上的我崩于四十九岁,有很大可能是因为我常年吃方士炼制的丹药养生、提神,以至于重金属毒素在体内积累过多,又夙兴夜寐地治理大秦、处理政务,故而才会正当壮年就早早地把身体底子给熬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跟在姥爷身边那么多年,可有什么靠谱的长生之法?] 虽然嬴政从小就有凑起姥爷七枚国师印于月光之下,召唤仙人,以求长生之法的举动,但在听到另一个“自己”向他自己求长生之法,这一刻,嬴政还是觉得事情的演变稍微有些离谱了。 看到自己询问过后,脑海中的人迟迟不出声回答,始皇帝不禁蹙了蹙眉: [嬴政,你为何不开口?你究竟有没有长生之法?] 【没有,不仅我没有长生之法,连姥爷手中也没有。】 [那长生药呢?] 【也没有。】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干脆利落的敲碎了始皇帝想了多年的长生梦。 听到这两个令人不喜的答案,始皇简直失望极了,他正想说姥爷不是在邯郸奇光中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了吗?既能亲眼看到仙人,姥爷就是有仙缘之人,怎么能没有仙人基本的长生之法呢?长生药对于凡人稀罕,难道对于仙人也很稀罕吗? 可这话尚未出口,他在想起姥爷那满头银白的发丝时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是啊,若姥爷手中真的握有长生之法,此刻外家人也不会如此年迈了。 感受到始皇帝的失落与沮丧情绪,嬴政也想起了当年姥爷毫不留情敲碎他长生梦时,他的崩溃情绪以及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绝望,遂长叹一声,在脑海中对始皇帝劝道: 【唉,嬴政,我不瞒你,我非常懂你的心思,前些年我也是满心求长生的,后来姥爷实在是被我磨的没办法了,就把这个世界的真谛告诉我了。】 [真谛?那是什么?]始皇狐疑。 【你可知世界法则?】 [世界法则?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是世界运行的规律,还是时空的边界?] 【姥爷说,世界法则大致相当于支配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律和核心秩序,是不能被人力所左右的,能成仙的世界,灵气必然丰盈,而不能成仙的世界,灵气肯定就很稀薄。】 【遗憾的是,我们所处的大秦世界就属于灵气非常稀薄的存在,在世界法则的限制下,仙人临凡都极为不易,凡人长生更是痴心妄想了。】 始皇拧眉:[那照你这般说,纵使我们派人寻到天之涯,海之角,也找寻不到长生不老药了?] 【是!真相虽然很残忍,但确实如此。】 始皇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就又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他想听的天籁之音: 【不过姥爷也说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在世界法则的限制下,我们生前虽然不能求长生,但是好好运作的话,崩后未必不能成仙做神。】 “成仙做神”一入耳,始皇的一双凤目都亮了:[你细细说来。] 【你可知为何帝辛是最后一代人皇?为何帝辛之后,周朝的君主都只能退而一步自称“天子”?你可知封神榜?西游记?你可曾听说过,王侯将相的气运是和他们治下的人族气运紧密相连的?】 始皇长眉紧蹙,他自认读书也不少,七雄典籍都是早早翻遍的,可为何嬴政所说的这段话,他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你这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嬴政凤目一弯,颇为自豪和骄傲道:【自然全部都是姥爷亲口讲给我听的!我幼时还在国师府内同母后一起在仙人赐予的神奇平板电脑上看了《封神演义》和《西游记》的故事!】 始皇帝:“……” [母后真是没有说错,与我相比,你还确实挺活泼的。] 【嬴政,你别以为你比我大了八岁,就能用长辈的口吻来同我讲话了!若真论见识,你未必胜的过我!】 始皇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对于这样一个“活泼”的自己,他真是没招了,兴许是对方怨怼他穿越时空而来,一声不吭就抢占了他躯体的事情,这比他小了八岁的“孩子”总要时不时向他展示他有一个“仙人抚顶姥爷”的优越感。 他只能找准机会,见缝插针地将话题重新拉回来: 【你还是先给我解答疑惑吧,你若是不给我讲明白了,我明日就还出宫去寻姥爷,并且绝不对母后他们讲,你存在于我脑海的事实。】 刚将了对方一军,很快就被人将回来的嬴政:“……” 【要想明白西游,我得先给你讲何为封神榜,你可知,在周朝之前,人间的人皇和天界的仙人地位其实是差不多的,纵使是在驾崩后,背负了万千骂名的帝辛,他活着时身上也是带着浓浓的紫薇真气,仙人没法轻易奈何他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 嬴政搜肠刮肚地将他从长辈们口中听到的,在平板上看到的仙人故事联系到一块,讲的热血沸腾,天花乱坠,为始皇帝描绘出来了一个极其宏大、瑰丽、遍布人、神、鬼的玄幻世界。 在佛教还没有传进华夏的古老时代,始皇帝纵使笃信世上必有仙人,但他对仙人所居住的真实世界其实也是不太明白的。 听完脑海中的声音讲述,嬴政一想到,他一个人间皇帝平日里若是想要吃些山珍海味,就得动用极为庞大的人力、物力了,而居住在九天之上的仙人们却动不动就是龙肝凤髓,蟠桃盛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陛下就有说不尽的羡慕情绪。 以至于说得口干舌燥的嬴政把自己知道的玄幻信息都同步讲给始皇帝听了,听得津津有味,俨然全身心投入进去的始皇帝还是满怀好奇心地连连追问道: [嬴政,如果世界的真谛真的是这样的话,依照这个理论,我们岂不是只需要生前拼尽全力将大秦帝国治理的兴盛,让人族气运源源不断往上涨,坚持不懈地走功德成神,信仰成神的路子,待长眠时就能灵魂飞升,不老不死,永久长生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 始皇沉思:[可话又说回来了,人间的帝王将相生前活着时都各有各的欲念,而仙人们都是风光霁月的,若是我们崩后没法去天上为仙又该如何呢?] 【纵使没法做天上的仙官,黄泉之下的神官也能长生不老,英魂永存。】 始皇凤目更亮了,情不自禁地高呼道:[彩!] [那到时我必然要在骊山皇陵内陪葬多多的兵马俑,等长眠飞升后,也能手握大军可以让我指挥,帮我征战四方,统一八荒!] 嬴政听到这和自己绝妙想法一模一样的话,唇角也止不住地高高扬起:【哈哈哈哈哈,知我者,嬴政也!】 听到脑海中喜悦的笑声,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也罕见的笑容满面。 不得不说,这种有机会自己和“自己”对话交流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两个灵魂不知不觉间就从“互相防备”到“互相交心”了,原本因为兴奋而变得毫无困意的始皇帝,在与小他八岁的“自己”交心后,眼皮子也慢慢变得沉重了起来。 两个记忆不相通的灵魂,在始皇帝陷入深度睡眠后,他开始梦到这具身体的记忆了,从一个刚落娘胎的稚嫩小婴儿一直到昨晚在统一宫宴上身形伟岸,气质不凡的玄衣帝王,嬴政过往三十一年的所有经历,都如色彩鲜明的画卷般,在他的梦境中徐徐铺开、一幕幕展现 【他在心中憧憬中的慈母,疼爱他的外家长辈们,天真烂漫的赵都幼年生活,不用苦苦寻觅,不用费劲拉拢,一个个就主动撞到他面前的大才们……以及等归秦后,曾大父对他的疼爱与教导,大父对他的喜爱与包容,嗯……父王,父王果然还是如记忆中那般凉薄,不过今生爱他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生父的存在也就显得没那般重要了……】 短短三十九年,经历过无数被抛弃、被放弃、被刺杀的阴暗经历的始皇帝,在这长长的梦境中,得以透过另一个自己,体验着他从未经历过的幸福、顺遂人生,他紧抿到一起薄唇止不住高高往上扬,紧蹙的剑眉慢慢舒展开了,紧握在手中不放的秦王剑也渐渐脱手了,处在安全、温暖、美好的梦境里,他整张俊脸上都挂着愉悦的表情。 相应的,被困在脑海中的嬴政也看着乍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始皇帝人生图卷沉默不语了 【被赵人欺凌的痛苦幼年,被咸阳的王室、公室齐齐忽视的无奈少年,被三位太后、朝中复杂臣子势力齐齐压制的压抑青年,以及好不容易亲政,非但没能迎来幸福生活,却迎来与相依为命的母后彻底决裂,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交心之人的孤独中年……】 这些一幕幕闪现的画面无一不充斥着灰暗、失意、落寞的情绪,不仅和史书上的墨字记载对应了,还和他偶尔在梦境中闪现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重合了。 嬴政手指紧攥,整个人变得分外安静,这些画面本来也应该是他要经历的命运,躺在龙塌上的“他”比他更加坚韧,他也比“他”更加幸运。 气温低寒的深秋雨夜内。 静谧的内室之中,躺在龙塌上、盖着轻柔玄色锦被的始皇帝睡得很沉、很沉。 渐渐的,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浓稠的夜色也被浅浅的鱼肚白所代替。 当嬴政再度睁开眼睛时,瞧见床帐中的夜明珠,颇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间错乱感。 正当他以为昨夜的交心畅谈不过是他睡迷糊的一场幻梦时,他脑海中就响起了一声颇为喜庆洋洋的青年男声: 【嬴政,新岁新气象!欢迎你来到我的大秦世界,很高兴与你一同迈入始皇元年。】 听到脑海中响起的熟悉音调,知晓昨夜听到的一切话语都是真的,始皇帝的眼底也显出了浓浓的笑意,他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刻从龙塌上起身,反而还将双手垫在脑后,如同睡舒服回笼觉一样,闭上眼睛对脑海中的人询问道: [今日不应该是秦王政十九年的岁首朔日吗?始皇元年是什么称呼?] 【这个也是姥爷的建议,姥爷觉得大秦的建立是华夏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整个华夏史上都属于开天辟地的里程碑事件,若再用诸侯时期的纪年法就显得有些小气了,遂直接用始皇元年来称呼了。】 [原来如此,姥爷确实有挺多奇思妙想的。] 始皇帝轻声感叹道。 嬴政也深以为然地颔了颔首。 他“看”到始皇帝从龙塌上起身,等在内室中的宫人们立刻手脚麻利的上前伺候了。 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后,始皇在看着这殿内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时也都知道这是什么器物,用途是什么了。 在净房中,他用奶皂洗干净脸,用蘸有牙粉的牙刷子清洁完牙齿,用毛巾和剃刀精心护理了自己的短须,而后他抓着一把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柔软厕纸,在脑海中出声询问道: [嬴政,我昨晚做梦时,在梦境中接收了你的记忆,看到母后年轻时用墨家学问造物时的画面,这软纸也是母后的手笔吗?] 【对,准确的说当年在邯郸奇光中,姥爷一家人都被仙人抚顶了,只是每个人灌输的智慧都不一样,姥爷的智慧在治国安邦、经商理财,母后的智慧就全在发明创造上了,母后年轻时被曾大父安排在了少府任职,同少府中的墨家学者、匠人们捣鼓出了许多方便好用的物什,你手中拿着的软纸是母后将造纸术改良了多轮后得到的产物。】 【正常的纸就是你看到书房中那一本本线装书,那是母后造的书写纸。】 [原来如此。] 始皇帝眼含惊奇的捏了捏手中的软纸,如果这纸仅仅代替厕筹的话,用途还不是最大的,可纸张一旦能代替竹简用来书写、造书,这真是一场天才的发明了! 感受到始皇帝对“纸”的喜爱,嬴政继续在脑海中笑道: 【你可以趁着你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多多去书房内看看,里面存了很多提高生产力的书,你把这些书看完,内容全部记下,等回到你的时空后就能让你的大秦发展的更好了。】 始皇帝听到这话,心中也顿时生出万丈豪情: [哈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这里的稀奇器物我必然是带不走的,能把你这里的智慧带走也不枉我穿来这一遭。] 二人都在笑。 待在一旁的宫人们感受到皇帝陛下的愉悦气息,也稍稍放松了一下神经,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他们能敏锐的感知到今日的陛下虽然还和往常的陛下不太一样,可显然要比昨日阴鸷、冷漠的陛下让人恐惧少太多了。】 等穿戴整齐将自己内内外外都收拾干净后,始皇仍是一身玄色长袍的打扮离开章台宫,沿着长长的湿润宫道,前去甘泉宫内给自己母后请安。 经过一日一夜的缓冲,赵岚再次看见自己的“新儿子”时,心情已经能做到比较平和、放松了。 嬴政看到她后也当即低声道: “母后,您不必忧心,他此刻正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他暂时掌控不了这具身体,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赵岚听到这话,下意识往“新儿子”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望,仿佛要透过一双瞳孔望向自己的孩子。 始皇帝像是担心自己母后听不懂他的意思,还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们俩现在是一体双魂的存在,他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我们也能用意念在脑海中沟通交流,母后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我转达给他听。” 赵岚听到这后续的补充,心中更惊讶了,怎么越听越像双重人格了? 她虽然很想见自己的政儿,但也不想让眼前这个政儿生出什么落差感,遂拉着对方的手,边往餐厅去,边温声笑道: “不必了,只要知道你们俩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始皇帝闻言眼中的笑意如同水波荡漾般一层层晕开,总算是体会到昨晚嬴政对他说“这辈子我有姥爷”的隐秘得意感是什么滋味了,他也当即在脑海中笑道: [听到了吗?母后心中也是有我的。] 嬴政听到这话控制不住地嘴角抽了抽,心中虽然有些小小的吃味,但一想到这人过往三十九年的人生经历,他又压下了那点子淡淡的吃醋,嗐,罢了,他前半辈子都过得那般艰辛了,让他享受几年母爱就当治愈他了。 非常善于开导自己的皇帝陛下,很快就把自己的心思给捋顺了。 他“看”着始皇帝陪自己母后用完早膳,随后就返回章台宫内,钻进书房里,翻阅起来一本本纸质书看了。 两个灵魂都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强大阅读速度与记忆能力,始皇帝边看着淡黄色纸张上的一列列墨字,边快速将其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纵使是不太理解这上方墨字的含义,他还是将其记在了心里。 初冬的岁首。 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飞雪。 忙忙碌碌的十月里,始皇帝除了要完成一项一项重要的祭祀外,恨不得将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消耗在书房中,坐在书房的合身的高大书桌前,他如一块海绵一样努力汲取着这个世界先进的智慧。 《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制作秘籍》、《指南针的制作方法》、《野菜图谱》、《新式农具图样》、《农业高产良方》、《科举制与察举制》、《分封与郡县的利与弊》、《地球论》…… 每一本纸质书都给始皇帝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在看的如痴如醉的同时,还去同文武百官们召开朝会,通宵达旦的处理帝国统一之后要面临的翻倍增长的政务。 在这期间,他会常常与脑海中的嬴政沟通、交流治国之法,不定时去国师府同姥爷和韩非子畅谈,日日都要去甘泉宫内陪母后用膳。 皇帝陛下十年如一日的勤勉被百官们看在眼里,也被扶苏这个长子看在眼里。 作为父皇的第一个孩子,作为从小看着皇帝陛下长大的老臣,诸如扶苏、蔡泽、李斯、冯去疾、魏缭等人在与陛下私下会面时,虽然都觉得陛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但是陛下还是陛下,众人也没往其他地方多想什么,全把陛下的改变归于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手中的权柄变得更大,故而帝王威势也就变得更加摄人了。 始皇帝在看到自己的长子和臣子时,心情也是挺复杂的。 在他的世界里,扶苏刚出生那几年,他正忙着推翻压在头顶上的几座大山,忙着亲政、收拢权柄呢,他从小都没享受过什么父爱,故而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虽然扶苏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但他们父子俩之间也存在着淡淡的隔阂,关系是远远比不得此时空中的“父子俩”亲密的。 对臣子们来说,蔡泽、李斯、冯去疾就不说了,这三个从关外来的人本来就是他看重的官员,尉缭子就让皇帝陛下心绪起伏了。 当初他为了将这位兵家大才留到咸阳城里费了多少心力啊!尉缭子不想给他做臣子,纵使是胆大包天地编排他的容貌,他都不计较,为了让这人给他做太尉,他可是拉着魏缭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足够礼贤下士了,就算他做到这种程度上了,尉缭子还是对他心有忌惮,一有机会就想远远地逃跑。 若用从嬴政记忆中学到的新鲜话语来形容,韩非子于他而言是当之无愧的“白月光”,尉缭子对他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朱砂痣”了。 可恶!他那般努力,“白月光”终究是弃他而去了!“朱砂痣”纵使是他用尽浑身解数,对方的心都不能百分之百交给他! 然而嬴政就仅仅因为有个好姥爷,年龄小小就能左牵“白月光”,右拉“朱砂痣”,还被一个个能干的文臣大才,心腹武将团团环绕。 他真是嫉妒又羡慕啊! 如果他回去的时候能把母后、姥爷一家人和韩非子都打包带去他的世界就好了。 似乎是感受到始皇帝的“不怀好意”,嬴政瞬间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我告诉你嬴政,你可以尽情对比两个大秦世界的不同,想学什么学什么,但你千万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倘若你当着我的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纵使你是另一个我,我也会想办法狠狠收拾你的!】 听到脑海中的愤怒之语,始皇帝不由眨了眨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已经交心的两个灵魂偶尔还能在脑海中吵个天翻地覆,谁也不理谁,但遇到需要商量着处理的政务,亦或者是陪母后用膳,到国师府做客时,两个灵魂又变得很和谐了。 当老赵、安锦秀、韩非得知如今的“政儿”是“一体双魂”的存在时,也被狠狠地给惊住了,三人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两个灵魂似乎相处的挺和谐的,没有互相攻击的迹象,就又慢慢放下心了。 眨眼间,冬去春来。 日子如流水般度过,快乐的日子过起来一年如一日。 …… 秦始皇八年,冬,岁首。 在两个灵魂的通力合作下,刚刚统一天下的皇帝陛下,借助火药的强大杀伤力以及民间分外凝聚的民心,用八年的时间,不仅带领着两千多万新、老秦人们在华夏大地上修出了一条蜿蜒万里的塞外长城,将草原上的匈奴们尽数赶到了更西、更北的土地上,统一了草原部落,将其变成了大秦的养马场,还在南边修了一条灵渠,一举拿下了瘴气密布的百越之地,将大秦帝国的版图又扩展了两个极为重要的新板块。 也恰是在一年冬日内,同王翦孙女王灵成婚一年的扶苏,帮助自己的妻子在长公子府里将大秦帝国的皇长孙“生”了出来。 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孙儿,尤其是和自己一样生在冬日岁首,并且生了一双一模一样丹凤眼的长孙,两个嬴政都是分外喜爱的。 二人不约而同给呱呱坠地的小婴儿起了个“缨”的名字。 嬴缨,亦或者说,秦缨。 他用响亮的稚嫩啼哭向世人宣告着他的到来。 小娃娃见风长,仅仅过了半年。 四月初夏时,小小的秦缨就变成了一个白嫩嫩、胖乎乎、极为灵秀、漂亮的一个奶团子。 作为皇家第三代的领头羊,不仅皇帝陛下非常疼爱这个长孙,连带着岚太后,国师一家四位老人,韩非子,都非常疼爱这个小家伙。 气温俨然要升高的时节,咿咿呀呀的缨小奶团被父母抱着从长公子府来了国师府。 小奶娃用一双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的丹凤眼满脸好奇的看着府内长辈们忙活。 截止今岁,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已经接近百岁高龄了,两位极其年迈的老人旦夕之间都会含笑去了。 五世同堂不容易。 在赵岚的建议下,老赵一家子准备在今日于国师府内用拍立得拍几张“全家福”。 天朗气清,日光明朗的上午。 蓝天之上白云悠悠,蓝天之下国师府前院的花树盛开的灿若烟霞,果树的枝头上也挂着一个个青涩的小果子。 宽敞的院落内,四张带有靠背的实木椅子一字排开。 安爱学、安锦秀、赵康平、王季妞坐在其上。 四位老者身后,站在第二排的是抱着秦缨的皇帝陛下以及并肩站在一起的赵岚与韩非。 站在第三排同父皇、大母、非大父相错一个身位,站在另一侧的是扶苏、王灵小两口。 五世同堂的位置坐好、站好之后,在缤纷的落英、蓝天白云、青涩小果的背景下,已经熟练掌握拍立得使用方法的花站在远处给一大家子人比着拍照的手势。 一晃眼,已经在此方世界中待了整整八年的始皇帝,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融入这个先进的大秦世界了,可这里纵使再美好,也终究不是他的世界。 他总是要离去的…… 在离开之前,他眷恋的看了身旁的母后一眼,又望了望坐在他眼皮子下的姥爷。 赵岚和老赵也似有所感,二人相继侧头、转身仰头看“嬴政”,连带着让安锦秀、韩非也跟着看向了“嬴政”。 始皇帝眼睛发酸,对着同样疼爱他的长辈们强扯出一抹笑容,无声用口型笑道:[母后,姥爷,姥姥,非仲父,时间到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赵岚四人看懂他的口型后,鼻子也跟着泛起了酸。 连带着被始皇抱在怀里的秦缨小奶娃似乎都感觉到大父的情绪不太对劲儿了,遂咿咿呀呀地仰起白嫩嫩的小圆脸,满眼困惑的看向大父。 始皇帝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搅乱了这喜乐的拍照氛围,他冲着远处的花比了个拍照的手势。 “喀嚓”一声随着照片的定格,缨小奶团敏锐的感知到抱着他的大父情绪又变了,半岁大的小奶娃自然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只能努力仰着白嫩嫩的小圆脸,双眼懵懵的看着他的大父,嘴里还奶声奶气地说着大人们全都听不懂的婴语。 八年了,灵魂归位的嬴政细细感受着能够重新操控身体的感觉,察觉到寄居在自己身体内的那个灵魂真的离去后,他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开心。 赵康平、安锦秀、赵岚和韩非瞧见那活泼、肆意的熟悉眼神也明白真的政儿彻底回归了,但一想到另一个受了那般多波折、吃了那么多苦头的“政儿”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四位长辈的心中也有点儿不是滋味了。 “咿呀呀~” 稚嫩的婴儿小奶音将几个大人的思绪呼唤了回来。 嬴政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奶娃,看着对方同他生的一模一样的眉眼,眼中也绽放出了一抹浓浓的笑意来。 瞧见连坐在前面的太姥爷、太姥姥,以及站在后面的长子、长媳都困惑的朝他看过来了,嬴政遂笑着对前方的花喊道: “花媪,用刚刚同样的姿势,我们再拍两张照片,待会儿朕还要挪个位置再拍两张。” 听到帝王话语的花自是含笑应了。 同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姿势,除了皇帝陛下的眼神不一样外,“喀嚓”一声后又是一张幸福的全家福照片。 拍了一模一样的全家福后,嬴政就把怀里的孙儿递给了身后的长子。 随后他挪到了母后和非仲父的身后,站在了二人中间。 赵岚和韩非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均有了幸福的笑意。 扶苏见状忙抱着怀里的儿子,拉着妻子又稍稍往后退了一个身位。 老赵四位长辈看到他们身后小辈们更换的新站位也都是会心一笑。 “准备好了吗?” 花再度笑着询问。 “准备好了!”赵岚幸福的大声回道。 接连三声响,三张新的全家福照片相继定格。 相纸上,第一排的四位老者头发银白,笑容和蔼,一看就是福泽绵长的百岁长寿老人,是很和谐的一家四口。 四位老者的西后方站着的三个人男方生的温润如玉,面容清俊,女方长得身形挺拔、英姿飒爽,夹在其中的小娃娃生的毓秀可爱,天真烂漫,一眼望去都能看出来是极为年轻和乐的三口之家。 四位老者的东后方站着的三个人女方眉眼之间尽是舒展与温柔、男方面容之上尽显儒雅与温和,二者中间显露出的半个玄衣青年其身形长得极为高大、挺拔,面容生得俊朗非凡,通身显露出来的气度独特极了,威严、霸气之中又夹杂着满满的幸福与平和,三人亲密的站到一起与那旁边、相隔一个身位所站的年轻、稚嫩、和乐、幸福的三口之家不说看着一模一样,瞧着也是很像很像了……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这么久的支持与陪伴,本章写完后,岚岚一家人的故事就全部完结啦~ 本文主要是从始皇出生一直写到天下一统,借助始皇外家人的视角展开的,写了始皇的婴孩期,幼年、少年、青年生活。 隔壁秦缨那本,则主要是借秦缨这个胎穿皇长孙的视角写始皇统一之后的故事。 两个世界属于平行世界,感兴趣的小天使们欢迎移步阅读[垂耳兔头][三花猫头]。 再次感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猫头][猫头][猫头],有缘的话,下本再见!祝好~~~《 》 【番外】 第292章 联动番外:回到自己世界的始皇陛下:【你好,缨!】 初冬时节,朔风凛冽,气温低寒。 黎明时分,淡雅的安神香味在章台宫内殿静静弥漫,放在殿角处的银霜炭盆也不时爆出一颗红亮的火星子,整座帝王寝宫从内到外显得安静极了。 躺在宽大龙塌上,身着黑衣寝衣的始皇微微蹙了蹙眉,悠悠转醒,再度恢复意识时,入眼一看到熟悉的内室景象,就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闭了闭眼,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定了定神,过往八年在另一方时空中发生的一切也在他脑海中清晰的浮现,那一幕幕鲜明的画面证明这些记忆都是他切身经历过的,而非一场美好幻梦。 守在殿内的宫人们听到龙塌处传来的动静,也都忙迈着小碎步躬身迎了上来。 始皇推开盖在身上的暖和锦被,从龙塌上起身,对着躬身走到近前的宫人声音喑哑低开口询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昨晚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身穿黑衣的宦者闻言忙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此刻卯时刚过一刻,昨晚统一宫宴结束后,朝臣们都顺利回府了,宫里也无任何事发生。” 始皇听到这话,眸中滑过一抹诧异。 他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两方世界的时间流速应该是有差别的,但也着实是没想到,他在另一时空整整待了八年,但在自己的世界内却仅仅过了一晚。 玄鸟的安排果真奇妙,让他在梦中穿越时空壁垒,纵使自己在那里滞留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自己的世界也一丝一毫混乱都没有发生。 “陛下?陛下?” 回完话的黑衣宦者敏锐的觉察出来了,今早宿醉初醒的陛下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若是如往常那般,陛下睡醒后,根本不会有此一问,直接就起身去净房了,怎么今早还会站在龙塌边怔神呢? 听到宦者小心翼翼的呼唤声,始皇发散的注意力也重新回笼了,他未曾多说什么直接抬脚往净房内走去。 围在一旁的宫人们看到恢复正常的陛下,也全都暗自松了口气,忙轻手轻脚的跟了上去。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待始皇进入净房后,瞧见那些熟悉的物什泛黄的铜镜,盛放在玉瓶中的粒粒细盐,摆放在一角的紫檀木马桶,以及马桶边一碟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淡淡木香味的厕筹没来由的心中涌起一抹失落。 他已经在另一方世界内,亲眼见识、亲身使用过更精致的水银镜、草药牙粉、淡香软厕纸了,再看自己净房内的这些“珍品”,皇帝陛下就有些嫌弃了,这些方方面面的微末细节都在明确地提醒着:他的大秦世界与“他”的“大秦世界”的巨大差别。 他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好姥爷从他襁褓之时就开始给他费心费力地铺路,若要让此间时空中的生产力追上另一方世界也不知道得用多少年的功夫。 铜镜边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灯架,从灯架上散发出来的摇曳烛光将抿唇沉思的皇帝陛下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在烛光的映衬下,始皇看到铜镜中自己阴鸷又冷漠的眉眼,他不禁慢慢收起了心中那点子失落与沮丧,将修长的手指攥紧,由心底涌起一股子浓浓的战意。 虽然他没有姥爷铺路,但这一路艰辛波折他也全靠着自己的坚韧与智慧独自走过来,只要有心,只要尽心,日子总会越来越好,不可能越来越差,既然他在三十九岁这年,有幸在玄鸟的庇护下,得以洞悉未来,见识到了更好的“大秦世界”,他自然就要更加努力地帮助他的大秦摆脱“二世而亡”的潦草结局,让他和他的庞大帝国都拼力往更好的命运上靠拢了。 如今他的底子还没有熬坏,有毒的丹药也尚未入口,只要他从今日开始注重保养身体,他的寿元就能够增加。 只要他能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将大秦这辆朝着悬崖边,疯狂奔驰的马车及时拉到另一条更宽阔、更平坦的道路上。 三十一岁“嬴政”能办到的事情,三十九岁的他未必办不到。 萦绕在始皇胸腔中的怅然之情一扫而空。 大秦末年熊熊燃烧的庶民起义全部发生在“祖龙崩后”,嬴政有巨大的自信,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长久的活着,民间纵使有再多的魑魅魍魉也掀不起什么骇人风浪,纵使项羽是一头猛虎也得好好地给他趴在楚地里!刘邦纵使一是条蠢蠢欲动准备化为白龙的蛟也得给他好好盘在小水潭里! 捋顺思路,相通一切的皇帝陛下只觉得时间分外紧张,恨不得一夕之间就将他塞了满腹的紧迫任务全部完成。 …… 待天光大亮后,后宫的众夫人就听到了一桩新奇事儿。 今早天还没亮呢,三岁的十八公子就被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有着严重起床气的胡亥,对早早吵醒他的胆大宫人们发了一通极大的怒火! 阖宫上下,十八位公子、十位公主,唯独十八公子最特殊,他的生母不是出身显赫的王公贵族之女,而是一位生在义渠故地的貌美胡女。 胡姬进宫一年后,在盛夏晚上的亥时为陛下诞下了一个小公子,婴孩遂被陛下起名为“胡亥”,奈何她是个没福气的,堪堪半载后,就闭眼去了。 始皇怜惜早早丧母的幼子,遂把幼子抱到了未曾生育过的韩公主表妹姬清夫人膝下抚养。 往日里,三岁的胡亥仗着自己容貌生的好,养母出身高贵,自己还颇受父皇宠爱,纵使年龄幼小,生母出身是最低微的,也日日像个骄傲的小斗鸡一样,不仅混在后宫里横冲直撞,还嚣张跋扈的像个小霸王一样,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来混帐性子,奈何陛下整日在前朝日理万机,太过忙碌,无暇关注后宫子女的真实生活,后宫的宫人们也全都叫苦不迭、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这个惹不起的存在。 可今日也是奇了 小霸王不仅带着满腹起床气,气呼呼的被宫人们顶着寒冷的气温抱到了章台宫,听说回来时,小霸王还眼泪汪汪的,被陛下在章台宫内好一番训斥!甚至连带着养育十八公子的清夫人都吃了挂落!陛下令她这个十八公子养母平日里对胡亥尽些心,既然养了胡亥就好好教导他,莫要纵着胡亥,让他日日胡闹! 这喜气洋洋的岁首时节,一向在后宫中地位尊崇的母子俩莫名其妙就齐齐倒霉了,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内情是什么,但宫中的贵人们却着实是好好看了一场笑话。 章台宫内,始皇将小儿子的屁股狠狠揍了一顿后,打得胡亥嗷嗷大哭,整整在他心中憋了“八年”对“该死秦二世”的怒火也瞬间消弭掉了大半。 打完混帐幼子,神清气爽的皇帝陛下遂直接去书房内,铺开一卷空白竹简就开始提笔书写起了《造纸术》的内容。 忙忙碌碌的十月岁首,皇帝陛下除了完成一场接一场的重要祭祀,就是加班加点的在书房内将存在自己脑海中的“先进智慧”全部默写到空白竹简上。 眨眼间,大半个月就过去了,咸阳落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将巍峨高耸的咸阳宫宫殿群装扮的银装素裹的。 跪坐在书房内的始皇看着自己默写出来的四大箩筐“强国秘籍”,一双狭长凤目亮的惊人。 在这个世界内,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些竹简有多重要了。 待他前脚派心腹内史蒙毅将四大箩筐重要的竹简送去少府,令章邯带着各类匠人们抓紧时间琢磨、研究时,后脚他就接到了长公子府送来的喜讯。 怀胎十月的长夫人王灵终于在今早分娩了。 旭日东升的时刻,大秦帝国的皇长孙同皇帝陛下一样也赶在岁首出生了。 始皇听完宫人禀报的喜讯,想起记下中那个生的白嫩可爱,凤目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一瞧见他就喜悦的冲他“咿咿呀呀”咧嘴笑的“孙儿”,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一抹浓浓的笑意,遂又提笔在绢帛上大手一挥写了一个极为漂亮的名字,将绢帛递给宫人道: “将这名字送到长公子府。” “诺。” 黑衣宦者捧着写有“缨”字的绢帛,火速出宫往长公子府赶去。 始皇也从书房起身,握着秦王剑的剑柄走到殿外的天桥上,看到雪霁后,东边澄碧的蓝天上冉冉升起的红彤彤朝阳,嬴政不禁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新鲜空气,心中涌起了豪情万丈。 同一时刻的长公子府里。 当扶苏抱着黑色的襁褓,喜悦的打量自己刚出生还只会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宝贝儿子时,一看到宫廷宦者,从宦者手中拿到父皇给儿子起的名字,立刻愉悦地对襁褓中的小婴儿哈哈大笑道: “缨,缨,你大父给你起名‘缨’!” 正被包裹在黑色襁褓内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根本听不懂抱着他的年轻男子究竟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随着男子话音落下那刻,残存在他脑海中的现代穿越者秦影的记忆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顷刻退去了。 “哇哇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分外响亮,分外喜人,秦缨拼尽全力的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穿越时空,提前洞悉未来命运的始皇帝,穿越时空的胎穿大秦皇长孙,一个全新的大秦故事徐徐展开,一个同样强大的、辉煌的大秦世界也彻底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