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50-260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1章 玳死嘉亡:【赵国之灾】


    秋雨连绵的日子里,邯郸上空阴沉沉、地面湿漉漉的。


    赵王后宫之中。


    王后姬玳正跪坐在书房的案几旁陪伴着六岁多的儿子嘉读书,母子俩之间的氛围平和又融洽。


    太子嘉的乳母菊,与几个宫女们也全都静静地站在门外,有些困乏的张嘴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这是一个令人舒服的想要睡觉的深秋雨日下午。


    可惜,一片岁月静好的氛围突然被殿外惶恐的行礼声给搅和了。


    “君上!奴等拜见君上!”


    “滚开!给寡人通通滚开!”


    听到殿外乍然响起的君上怒吼声,菊的心脏咯噔一跳,忙抬脚朝着外面走去,下一瞬就看到神情冰冷的国君裹挟着满身的水汽,如同一只炸开的河豚般,提着一把长剑怒气冲冲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急速奔来。


    在大王身后还跟着容貌长得十分美艳的倡夫人。


    可是与平日里打扮的艳光四射如同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鸡不同,今日的艳夫人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样,不仅脱下了她那火红的衣裙,换上了素净的白裙,那一双勾人摄魄的水汪汪狐狸眼都生生哭成红肿的烂桃子了,着实让人心中惊讶。


    瞧见二人这来势汹汹、摆明要来寻姬王后晦气的脸色,菊心中就暗道不好,赶忙退回到到书房门口对着即将走近的二人俯身高声行礼道:


    “奴拜见君上,拜见艳夫人!王后娘娘正陪着太子殿下在书房中温习”功课。


    “滚!”


    眉眼间尽是戾气的赵偃没等乳母菊将最后俩字说完,就抬起右腿照着菊的肚子狠狠一踹,直接将菊踹飞了一米多远,重重跌在地板上爬不起来了,与此同时两步上前,如同一个悍匪一样一脚踹开书房门,对着里面怒声高喊道:


    “姬玳你快些给寡人滚出来!”


    跪坐在案几旁的姬玳母子俩听到门外乱糟糟的动静,也都诧异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瞧见赵偃满脸涨红的带着哭哭啼啼的艳姬不由分说就闯进了自己的书房里,姬玳不禁蹙了蹙眉,下意识迈腿绕开案几,准备对着怒步而来的赵偃俯身行礼。


    然而,没等她将身子俯下去,就被三步并两步快速冲过来的赵偃给照着侧脸狠狠甩了一巴掌,姬玳一个不妨也“啊”的痛呼一声,发髻松散,嘴角流血的吃痛倒地。


    这迅猛又大力的一巴掌扇出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仅把姬玳给打懵了,还把小太子赵嘉和满殿充当背景板的宫人们给打懵了。


    回过神的太子嘉看到母后嘴角流血、侧脸红肿地倒在地板上,双目充火的父王竟然还抬起脚想要往母后的身上踹,他立刻惊恐又果断地将整个小身子扑了过去,用稚嫩的双臂死死搂住自己高大又健壮的父王害怕地嚎啕大哭道:


    “呜呜呜呜呜!父王!您不要打母后!不要再打母后了!”


    被一脚踹翻在木地板上、忍着剧烈腹痛爬到书房门口的菊乳母看到书房内王后被君上一巴掌打倒在地的乱象后,眼皮子一跳,心中一沉,忙转头对着身边想要搀扶她起来的几个宫女颤声吩咐道:


    “大事不好了,你们几个快快去宫外请公室内的族老们与郭相来王后宫中为君、后劝架。”


    几个宫女也感觉到了今日的事情非常严重,不敢耽搁片刻,赶忙哆嗦着点了点头、脚步发软的从地板上爬起来,拔腿就往外快速跑。


    乳母菊也咬着牙,捂着肚子,艰难地扶着地板爬起来,想要冲进书房内保护王后和储君。


    跟在赵偃身边的艳姬看着太子嘉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在君上的腿上大哭,她的眼中就滑过一抹狠辣,忙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对着站在身旁的赵王偃哭诉道:


    “君上,您快些把臣妾给赶出宫吧,迁儿那般好的一个孩子都是被臣妾给拖累了!若不是臣妾出身卑贱,迁儿也不会被王后姐姐给嫉恨,此刻就不会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睛了。”


    “您是如此英明神武,要不是因为偏疼臣妾,也不会被王后姐姐给讨厌上了,呜呜呜呜,这宫中的罪过都因为臣妾一人兴起,您还是把臣妾乱棍打出宫吧!”


    心中本就愤怒的赵偃一听到自己爱妾的凄惨哭声,胸腔中的怒火就又瞬间高涨了许多,垂下眼睑瞧了瞧自己长得与姬玳更像的长子,厌恶地将紧抱着他大腿不放的长子给狠狠蹬开,随后从怀中掏出三个白色的东西狠狠砸到姬玳红肿的脸上。


    被赵偃一巴掌打得头昏脑胀躺在木地板上的姬玳,脑瓜子“嗡嗡嗡”响,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脸颊又是一痛,随后三个小东西就落到了她的脖子、胸口和胳膊上。


    听到儿子的痛哭声,姬玳强撑着晕乎乎的感觉从地板上坐起,睁眼捡起掉落在身上的小东西,看清楚这竟然是三个大小不一的布偶小人。


    最大的布偶上赫然用朱砂红笔写着“赵偃”二字,其余的中号和小号布偶上则写着“艳姬”、“赵迁”。


    三个布偶全部都是正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人名,背面用腥臊的鸡血写着生辰八字,数十根银光闪闪的长针以一种十分恶毒的方式,在三个布偶的眉心、胸膛、四肢、双脚上直直插着,仿佛是要生生将这“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的给诅咒死一样!


    如此邪恶又毒辣的东西,让同为母亲的姬玳心脏一颤,下意识就将三个沾着湿润泥土的布偶远远丢开,满脸不敢置信地仰头看向站在面前愤怒的快要头顶冒白烟的赵偃出声询问道:


    “君上,你这是做什么?你难道以为这三个布偶是我做的”


    赵偃眼神阴鸷地紧紧盯着姬玳的眼睛,厉声怒吼道:


    “姬玳你还有脸问寡人做什么!这三个白色布偶全都是从你寝宫的花园内挖出来的!这不明摆着是你自己做的好事吗?!”


    “你这毒妇简直是活腻歪了!竟然敢胆大包天地在宫中行巫蛊之事!莫非真的以为寡人不敢废了你吗?!”


    姬玳听到这拙劣的话,瞳孔狠狠一缩,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赵嘉也惊得瞪大了泪眼。


    满殿宫人听到国君喊出来的“巫蛊”二字后,也都吓得不敢再说出一个字了。


    整间书房霎那间变得寂静无比,衬得窗外的雨声都陡然间变大了。


    赵嘉此刻心乱如麻,他虽然年纪幼小,但也知道“巫蛊”二字的可怕,他害怕的不得了,看着父王悲痛大哭道:


    “父王,你冤枉母后了!母后心性善良,不可能会对您行诅咒之事的。”


    姬玳也扶着额头从地板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几步走到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儿子旁,将儿子扶起来,满眼失望地看着赵偃自嘲地苦笑道:


    “赵偃,我们俩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的信任吗?”


    “我出身贵族,乃是正宫王后,还育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嫡长子,想要拥有的东西都有,我有何动机去诅咒你和倡女又为何要难为赵迁一个上不的台面的卑贱三岁庶子!”


    “我姬玳祖上乃是周天子血脉!平生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我做过的事情我认!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也不会任由你和这个倡妾联手给我身上随意泼脏水的!”


    听到姬玳这一口一句“卑贱庶子”和“倡妾”的蔑视称呼,赵偃眼中的火焰明亮的都险些快要冲出眼眶熊熊燃烧起来了!


    姬玳这是在骂他的爱妾和爱子吗?!错!这明明是在变着法子的在骂他自己眼瞎心盲!


    一瞥见那静静躺在木地板上的三个邪恶布偶,又想起正小脸通红、躺在小床上起高热的爱子赵迁,赵偃这一刻气得,简直连拔剑杀了姬玳的心都有了!


    他愤怒的胸膛起伏,再度抬起大手重重照着姬玳另一边脸颊狠狠打了过去。


    艳夫人也当即捂脸痛哭道:


    “王后姐姐,这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您平日里就把我们娘俩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次臣妾带着迁来拜见您时,您都像看到脏东西一样冷冷的将头转过去!”


    “臣妾自知出身卑贱不敢与您相争,更不敢奢望能让迁与储君相争,可是,呜呜呜呜,您若对臣妾不满,您就冲着臣妾来啊!为什么要对君上行诅咒之事呢君上可是我们赵国的天,若是君上不幸被诅咒身体抱恙了,我们赵国的天岂不就要塌下来了”


    “您虽然什么都不缺,可是您憎恶臣妾抢夺了大王的宠爱!您心中有气,尽管收拾臣妾就行!为何要对迁小小一个孩子做出如此恶毒的巫蛊诅咒!您也是做母亲的,难道良心就不会痛吗?!”


    “倡妾!”


    姬玳双眼冰冷的盯着艳姬的眼睛,肃然道:“本宫再说一遍!本宫没有动过赵迁一根手指头!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巫蛊诅咒!”


    “你这淫妇和郭开倒是心性狠辣!想要绊倒本宫与太子竟然舍得诅咒你的亲生儿子,你可当心些,别一不小心玩脱了,真把赵迁给年纪小小诅咒的夭折了!”


    听到姬玳一语道破了自己心中的隐秘,艳姬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看向站在身边的大王。


    “啪!”


    赵偃看到确凿的证据明明都摆在木地板上了,姬玳不仅不认错,阴阳怪气地骂了自己爱妾、爱子不够,竟然还把自己的爱臣郭开也给牵涉进来了!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的像是在看死人了,不顾长子的苦苦哀求,直接使出浑身的力气又伸手照着姬玳红肿的侧脸重重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比前两巴掌都重,不仅把姬玳再度打倒在地,还将其额角狠狠碰在了案几上。


    赵嘉已经完全被吓懵了,看到母后的额角都磕伤了,青紫的肿胀中露出血津津的伤口,他立刻哆哆嗦嗦、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母亲怀里,颤抖地大哭道:


    “阿母!阿母!”


    姬玳的一颗心早就在赵偃不听谏言,气死平阳君、强娶倡女入宫之时就彻底死了,因为心中剧痛难忍,精神上获得太痛苦了,此时反而感受不到脸颊上的疼痛了。


    她含泪按着案几爬起来,边将哭得快要断气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边双目含泪地微微仰头看着赵偃,语气疲惫地说道:


    “赵偃!我知道你兴师动众搞这么一通想要做什么!不就是想要用巫蛊之事把我和嘉的名声给彻底败坏了,好把我们娘俩儿给废黜了!从而能把你宠爱的倡妾和她所生的野种捧到继后和储君的位置上吗?!”


    听到姬玳这大实话,赵偃盯着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了。


    作为一个在秦国当了几年的质子,他也不是蠢不可及,自然知道巫蛊之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是与姬玳相比,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宠爱的艳姬会亲手诅咒他和迁。


    在他内心深处觉得应该是哪个看不惯姬玳的宫妃在姬玳背后给她狠狠捅刀子了,可是这事实真相不重要,重要的乃是姬玳本就是他父王生前给他选的妻子,这几年下来,他们俩早就两看两相厌了!


    他来时就已经打定主意了,要趁着这件事情彻底将姬玳母子俩废后!废储了!


    他神情冷酷地对着姬玳无情嘲讽道:


    “姬玳,寡人当年真是眼瞎了!才会听了先王的话,把你这样的毒妇封为王后!还让你生下了寡人的嫡长子!”


    “怪不得赵国这几年国运不济,战事失利,寡人运势受阻,迁也三天两头生病呢!原来都是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国母!王后!嫡母!在自己宫中偷偷对赵国!对寡人!对艳姬他们娘俩儿行巫蛊之事啊!”


    “你做出来的这些毒事简直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别说父王已经不在了!纵使是父王还在世,寡人也要亲手将你料理了!”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偃你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姬玳气得身子发抖,泪如雨下地泣血哭诉道:


    “呵呵呵,也罢!也罢!”


    “赵偃,你若是想要今日就把我废后的话就直说,不用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赵嘉也彻底听明白了,他颤抖的伸出小手想要拉住父王的大手,却看到父王不耐烦的将他的小手拍开,小豆丁难过又失望地看着自己表情冷肃的父王,撇嘴嚎啕大哭道:


    “父王,您不要冤枉母后了,母后不可能会对迁弟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的。”


    “您不想要孩儿做储君的话,孩儿愿意把太子之位送给迁弟,只求父王能够放过母后。”


    “嘉!”


    听到儿子为了救自己竟然要把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卑贱的野种庶子,姬玳的一颗心都要碎了,立刻伸出双臂重新将儿子拉到了怀里。


    她伸手扶了扶自己散开的发髻,强打起精神双目冰冷地与赵偃目光对视道:


    “赵偃,你把我们娘俩儿废了吧,我们娘俩儿自愿离开邯郸到代郡去过清净日子,这样也能不妨碍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在宫里生活。”


    “看在先王的面子上,就放我们娘俩儿离开都城吧。”


    即便心中百般不甘,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姬玳泪流满面的低头闭眼妥协道。


    赵偃听到这话握着佩剑的右手也稍松,下意识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正想要点头同意。


    艳姬却眼光一闪,立刻伸手将赵偃右手中的佩剑拔出来,将锋利的剑身架在自己的脖颈上,悲伤地哭道:


    “君上,王后姐姐故意说出这以退为进的话岂不是要活活逼着臣妾和迁儿去死”


    “若是臣妾和迁儿好好在宫里待着,王后姐姐带着嘉公子去代郡了,这宫里宫外的唾沫星子岂不就要活活把我们娘俩儿给淹死了”


    “呜呜呜呜呜,臣妾卑贱,活着也遭人厌弃,还不如让臣妾早早死了,一了百了吧!”


    “艳儿,你快快住手!你说的对!寡人不把姬玳和赵嘉赶到代郡了!”


    生怕自己心肝宝贝真的自裁了的赵偃忙不迭将爱妾架到脖颈上的佩剑给夺出来,一把丢到了地板上。


    “呜呜呜呜,君上!”


    艳姬闻言又感动的趴到了赵偃怀中伤心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看着面前这对奸夫淫妇的做作动作,姬玳就恶心的想要阵阵反胃。


    而被她虚虚拢着肩膀的赵嘉则双目喷火的看着艳姬。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出现了,他母后才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父王明明都被母后的话给说动心了,却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就又变卦了!


    赵嘉心中就又气又急当即从母亲怀中冲出去,弯腰捡起父王掉落在木地板上的佩剑,双手握着剑柄就冲着艳姬刺了过去,愤怒大声喊道:


    “艳夫人!你这个心肠歹毒!净会迷惑我父王的贱妇去死吧!”


    “啊!君上快救救臣妾!”


    “嘉!”


    看到锋锐的剑尖直挺挺地朝她的腹部刺来,双眼红肿的艳姬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地往赵王偃的身后躲。


    姬玳也急忙忙的想要伸手拉儿子。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摸到自己儿子的衣袍就看到赵偃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照着儿子的胸膛狠狠一踹,同时还声如惊雷般地厉声吼道:


    “滚!赵嘉你这个孽障也不想活了!竟然胆敢当着寡人的面杀人,快给寡人死开!”


    “啪!”的一声青铜长剑落地。


    “砰!”的一声赵嘉的小身子也高高飞起,如折翼的小鸟般重重撞在了不远处的红漆大柱上,一声闷响后,小豆丁嘴角流血、瞪着双目,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顺着大柱子滑落到了木地板上。


    “嘉!”


    “太子殿下!”


    姬王后亲眼目睹儿子的惨剧在几息之间发生,立刻就目眦尽裂、泣血厉喊了出来。


    菊乳母震惊失措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紧赶慢赶匆匆赶来的公室族老们与郭开,好不容易走到王后的书房门口,只听到房门传来一声君上的暴呵后,太子殿下那小小的身子在他们的注视下被君上高高踹飞重重撞在大柱子上,凄惨的跌落在地。


    几个公室族老震惊地瞪大眼睛,郭开的嘴巴也惊得睁大了。


    这一刻,原本闹哄哄如乱世的书房骤然变得死寂一片。


    赵偃也愣住了,有些发愣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故意挑事的艳姬也吓得瞪大眼睛,用涂满红色丹蔻的手指紧紧捂上了自己的红唇。


    “母,母后。”


    姬玳此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哭着爬到了倒在大柱子旁的儿子身边。


    看着儿子胸前被赵偃猛烈的一脚给踹的深深凹陷下去的大片胸骨,以及那不断从小嘴中往外冒的汩汩鲜血,这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变得扭曲了。


    宫人们惊慌失措高喊着“传太医”的声音仿佛与她隔的很远很远,听着一点儿都不真实。


    “嘉,嘉。”


    姬玳手指发颤,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丝,简直都不知道该碰儿子哪里才好。


    赵嘉虚岁才七岁,被自己父亲那重重一脚踹的肋骨已经断裂扎破内部器官了。


    他说话都变得异常费劲儿,努力抬起小手拉住母亲颤抖的指尖,艰难地哭道:


    “母,母后,孩,孩儿要去,见,见大父,了。”


    “阿,阿母,还,还是离,离开邯郸,过,过清净,的,日,日子吧,找,找个,好,好人,把,把嘉儿,忘了,生,生个,妹妹……”


    说完这话,太子嘉就闭上眼睛,脑袋一歪,咽气了。


    看到儿子的小手从她的大手中慢慢滑落,不久前还冲她笑得灵动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姬玳双眼失神地将幼小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颤抖,无声痛哭。


    站在门口的几个公室族老们也都齐齐伸手捂上心口,险些当场昏死过去,这不是造孽吗?!


    郭开看到艳姬对他投过来的求助目光,也忍不住狠狠怒瞪了这个蠢女人一眼。


    他着实是想不到,明明他都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艳姬按着他的规划来,今日摊上巫蛊之事的姬王后和太子嘉就会被君上正大光明的废黜!纵使是满朝文武和赵国公室贵族们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是偏偏一个顶好的阴谋被艳姬这个胸大无脑的蠢货给搞得一团糟!


    老天啊!


    赵王偃竟然不慎一脚将自己的太子给活活踢死了!


    这事若传出去的话,赵国的民心得乱成什么模样了


    正如当年因为儿子们的政变,从而被倒霉催地活活饿死在沙丘宫中的赵武灵王一样,王族倾轧,难道光彩吗?


    赵偃这会儿也有些怕了,不过他怕的不是长子死了,没有接班人了,而是姬玳疯了!


    只见丧子的姬玳突然将夭折的长子小心翼翼放到木地板上,随后抓起案几上的吉金摆件就发疯叫着朝他和艳姬砸了过来。


    即便姬玳的力气比赵偃小多了,可是在巨大的丧子之痛下,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双眼血红大吼大叫着抓着各种东西往面前的奸夫淫妇脑袋上砸!


    那无情又冰冷的双眼看的赵王偃心肝发颤,下意识拉着身旁的爱妾往门口的方向撤退。


    艳姬也被姬玳那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狠辣眼神给吓得身子发抖,一个劲儿往赵王偃的怀中躲。


    菊趴在太子嘉的小身子旁无声痛哭。


    郭开看着姬王后那可怕的模样,一时之间都不敢接近。


    待姬玳将手边最后一个花瓶也狠狠朝着赵偃砸过去,因为几个族老的堵门,赵偃没能快速退出门,只听“咣”的一声厚重的吉金花瓶就重重砸到了他的脑门上,他的脑门一疼,有热热的红色液体就顺着额角滑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啊!赵偃!我要让你给嘉儿赔命!”


    姬玳绝望又沙哑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被铜胎花瓶给砸的脑瓜子“嗡嗡嗡”响的赵偃尚未反应过来呢,就看到姬玳已经握着尖利的簪子朝他的脖颈狠狠刺过来了!


    “君上小心!”


    “君上快躲开!”


    郭开和爱妾的声音同时大声响起。


    赵偃身子一颤,感受到脖子一痛后,他的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在求生的本能之下就已经用两只大手,一手将姬玳朝她刺来的簪子夺下,一手狠狠掐住了姬玳的脖子。


    右手被紧握着,簪子刺不死赵偃,白皙脆弱的脖颈还被赵偃的大手紧紧握着,感觉到浓浓窒息感的姬玳恶狠狠地艰难对赵偃吐字道:


    “赵,赵偃,虎,虎毒,还,还不食子呢!”


    “你,今日,踢杀,亲子!掐死,发妻!人神公愤!”


    “人,人在做,天在看,玄鸟有灵,你,你和赵,赵国的气,气数都尽了。”


    “我,我和嘉,会,一起,在天上,好好看,看着,你和你的倡妾、野种、佞、佞臣究竟是如,如何被秦,秦军给残忍杀”杀死。


    姬玳的话语还没有说完,被发妻这明晃晃临死恶毒诅咒给气得心神不宁的赵偃就将紧握着姬玳脖颈的右手狠狠一拧。


    只听一声脆响传来,下一瞬姬玳就瞪大泪眼,身子重重地倒在了木地板上,两行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死不瞑目。


    “王后娘娘!”


    看着自家主子和小主子全死了,一大一小两具尸首全都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中,菊悲鸣一声,也立刻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咚”的一声触柱身亡了。


    “砰”的一下紧紧关闭的雕花木窗被窗外陡然增大的秋风给吹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啪啪啪拍到血红的木地板上。


    看着躺在木地板上的三具尸首,尤其是姬玳那流着血泪、满腔恨意,死死盯着她的双眼,艳姬腿脚一软也重重跌坐在了木地板上,有热热的水流打湿了她的白色衣裙。


    感受着四面八方吹过来的萧瑟秋风,赵偃也被冻得直打了一个哆嗦。


    几个族老可惜地看了看躺在木地板上端庄大方的姬王后,又惋惜地瞧了瞧紧闭双目倒在大柱子之下的太子嘉,最后满含愤怒和怨怼地怒瞪着倡妾。


    艳姬被几个发须斑白的老者看的心脏咯噔一跳,怕到极致她反而不怕了!


    姬玳再厉害也已经死了!赵嘉再聪明也已经夭折了!


    大王现在只剩下迁一个儿子了,纵使这些族老们再瞧不上她的出身,再恼恨她,她的儿子也会注定成为赵国下一代王储!下一代赵王!她会是继后!会是赵国太后!这些臣子们看不上她!也奈何不了她!


    这样一想,艳姬不顾自己湿润的脏兮兮衣裙,再次从木地板上爬起来,瞪了姬玳的尸首一眼,就用素白的手指紧紧拉住赵王偃染血的左手,哭着大声悲悯道:


    “君上,您一定要振作啊!”


    “王后姬玳因为嫉恨妾室庶子、怨恨大王,故而胆大包天的偷偷在自己的寝宫中对大王和臣妾母子俩做出巫蛊之事!使得赵国的战事失利,君上的运势也大大受阻!简直是罪大恶极!”


    “看到大王前来寻她兴师问罪,不仅不主动认错,反而还撺掇着小太子持剑想要杀了他的庶母,简直是目无尊长!这母子俩早已经对您有反心了!还好君上英明神武能够反手诛杀了这对狗胆包天的母子!”


    听到艳姬这张口就来的颠倒黑白的话,几个族老们都气的举起手中的拐棍往艳姬身上敲打了,连郭开也有些惊奇的看了艳姬一眼,没想到这女人的狠辣半点儿都不输给他啊!


    “啊!痛!君上救救臣妾!”


    “你这个该杖毙的卑贱娼妓!早就应该死了!都是你害的!”


    “对!君上!切莫要错上加错了!快些杀了这个倡妇吧!”


    高举着拐杖追着艳姬打的族老们张口痛骂。


    赵偃心乱如麻的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眼睛抬手夺下族老们手中的拐杖,眼神冰冷地厉声道:


    “艳夫人说的没错!”


    “姬玳大胆包天的在宫中行巫蛊之事,简直是滔天大罪!自己死不足惜,妄图用簪子刺杀寡人!还要挑唆着太子嘉用佩剑刺杀艳夫人,着实是可恶!”


    “他们母子俩早就不配做赵国的国母和储君了,即刻传寡人之令,将姬玳废除王后之位,将赵嘉废除太子之位,不允许这对有罪的母子入葬王陵!”


    “巫蛊之事!罪不容诛!谁若是执意为他们娘俩儿求情,寡人就默认为是巫蛊同堂!杀无赦!”


    “君上,您难道是疯了吗?”


    岁数最大的族老听到赵王偃这话,当即不可置信地怒吼道。


    赵偃神情肃然地瞧了老迈的族老一眼,而后默然不语的快速转身。


    看到君上迈着流星大步急匆匆地走了,艳姬也不敢多待,忙转身跑走了。


    看着倒在木地板上的可怜母子俩,几个公室族老们瞬间跪在木地板上大声嚎哭。


    郭开原本的打算是只想要把姬王后和太子嘉给双双废黜了,没想要这娘俩儿的性命,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让母子二人送了命。


    看着死不瞑目的姬王后与双眼紧闭的小太子,郭开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但显然是非常少。


    常言道,三岁看老。


    赵嘉乃是赵孝成王喜爱的长孙,可谓说在这几代赵王中属于好苗子了,而那赵迁,年仅三岁就杀了好几个宫人!残暴的性子让郭开看了都觉得头疼。


    他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给咸阳那边偷偷送私信,如今有贤明的太子嘉早早夭折了,秦军是不是就要打来了,那么他郭开是不是离咸阳上卿的高位更近一步了?


    郭开心中琢磨着。


    几日后。


    秦王政八年的深秋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秦王政九年的冬雪刚刚在咸阳上空飘下来时,本欲计划着秦军东出,着手覆灭魏国的嬴政在看到邯郸赵王宫中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册子后,瞬间变了灭国计划。


    当赵康平看到邯郸那边传来的消息册子后,也被震撼到失语。


    着实是想不到,太子嘉的命运怎么一下子就终结了。


    他原以为赵嘉会如他上辈子一样,在经历了废黜、灭国之后,长大后一路逃到代郡自封代王联合燕国再带着一半赵人们苟延残喘地活上几年,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因为一场莫须有的巫蛊之祸就早早没了?!


    瞧见姥爷震惊、错愕的模样,嬴政也颇为愤慨地说道:


    “姥爷,这个赵偃着实是不做人啊!竟然亲脚踢死自己的太子!亲手掐死自己的王后!一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在几百年前与我是一个老祖宗,我就觉得恶心!”


    看着外孙气恼的模样,赵康平也很是理解,经此一事,赵偃算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臭名昭著了。


    他对着外孙蹙眉道:


    “政,难道你不准备灭魏国,而是想要先灭赵国了吗?”


    嬴政点头道:“对!姥爷,这般恶心的男人,我让他多活一日就是恶心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们。”


    “唉,也行,不过想要解决赵国,首先得把李牧……””


    第252章 新岁屠杀:【是秦军杀进来了吗?】


    残秋尽去,阴沉沉的天空上冬雪初降之时,秦国、赵国这对共同信奉玄鸟的兄弟之国,分别迎来了秦王政九年与赵王偃七年。


    两国庶民们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一整年,转瞬就又迎来了岁首。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时,五百多万老秦人与新秦人们迎来了难得的闲适猫冬日,一个个都懒洋洋的缩在家中睡觉,而在遥远的邯郸,赵国都城内却笼罩着淡淡的血腥气,全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压抑、紧张气氛中,这不是秦军要来破城了,而是赵王宫中的丑闻不知怎么的被有心之人满城传播了!


    寒风凛冽的冬日,赵王偃宠幸娼妓、宠妾灭妻、假借巫蛊之祸一脚踢死幼龄太子、两手拧断王后脖颈的事情如同刺骨的冷风般以极快的速度呼啸着席卷了整个邯郸城,贵族们听了脊背发凉、庶民们听了毛骨悚然。


    躺在低矮地窝子内避寒的庶民们,借着通风口,亲耳听到有佩剑的游侠扯着嗓子在外面的冰天雪地内边走边大声吆喝


    “二三子们!有道是,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我们的赵王就是一个比猛虎还要狠毒的男人!”


    “当今赵王身为一个国君,不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放到处理政务上,却整日抱着一个身份卑贱、心思恶毒的娼妓在后宫内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这样的国君难道是值得二三子拼命种田供养的吗?!这样昏庸好色的国君是对国不忠!为君不诚!对历代先王不孝啊!”


    “赵王身为一个夫君,不尊重自己的发妻,还假借巫蛊之祸、宠妾灭妻!肆意欺负周王室出身的贵女!前几日更是残暴地亲手拧断了自己发妻的脖子!这样心狠手辣的男人简直是我们所有赵国男丁的耻辱!赵王这是为夫无礼!为人不义!”


    “他不仅不是一个好君主!不是一个好良人!更不是一个好父亲!身为一个青壮年男子,不保护自己的孩子,反而还当着姬王后的面一脚踢死了自己幼小的嫡长子!让我们赵人失去了一个宽厚仁善的小太子!赵王这是为父不仁!为人不善啊!”


    “赵国的二三子们!请睁睁眼看一看吧!当今赵王连自己的发妻和嫡长子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狠心亲手、亲脚的活活杀死!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国君又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庶民们呢?”


    “二三子!赵天已死!秦天当立!”


    “赵天已死!秦天当立啊!”


    “……”


    “……”


    大雪纷飞的冬日,一个个持剑游侠们走街串巷扯着嗓子高声宣传的话语如同一枚枚爆|炸|弹一样在邯郸城内、城外,处处炸开,极高的音量,极其泯灭人性的恶毒内容就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长针般狠狠刺痛着无数赵人的神经,令无数庶民们在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之时,都忍不住顺着游侠的话进行无限遐想


    是啊!一个对自己王后和太子都能毫不留情下狠手的国君,如何能指望他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底层庶民们产生那么一丝丝仁慈呢?


    漫天飞雪之中


    无数赵人都怒了!冲天的怨气伴着积累了多年的怒气宛如炎炎火山爆发,“轰”地一下赵都发生了严重的暴乱!


    不仅庶民们争相在城内奔走,连贵族们也争相谏言让赵王亲手诛杀娼妓!平息民愤!


    奈何


    双眼遍布红血丝、胡子拉碴、眼圈青黑的赵王偃在听到王宫外的汹涌流言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平息民愤,反而如同一个发癫的疯子一般对着宫中的精锐士卒们扯着嗓子、厉声怒吼道:


    “杀!”


    “给寡人将都城中所有闹事的人全都杀了!”


    然而,往昔一向听命于君王吩咐的王宫精锐们面对此事都难得踌躇了,毕竟姬王后和小太子的死状还历历在目,一大一小两具尸首都是他们这些人亲手处理的,只要心中稍稍有那么一丝丝良心,面对这宫外滔天的民怨都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赵王偃看着士卒们纠结的模样,更加恼怒了!


    自从一旬前,他在王后寝宫内亲手杀死姬玳母子俩之后,整整十日,赵王偃都没有睡着觉!夜深人静之时他只要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被他一脚踢死的儿子嘉顶着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胸骨,哇哇大哭地紧紧抱着他的双腿,声音尖锐又凄惨地大声嚎哭道:“父王、父王,我的肋骨断了!我的肋骨把我的内脏全都扎破了……”


    他不仅会看到自己可怜的长子,还能明确地感受到死去的姬玳用冰冷的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凄厉地嘶哑嚎叫道:“赵偃你拧断了我的脖子!你拧断了我的脖子!你让我失去了儿子!你让我没有嘉了啊……”


    夜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又一次次被噩梦惊醒。


    心中有鬼并且怀疑自己真的撞鬼了的赵偃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整个人很快的就从精神到身体上全都垮了!他不敢再踏进后宫一步,王后的寝宫更是被里里外外用大锁与铁链牢牢封锁了起来,甚至看到自己宠爱的艳夫人和疼爱的次子赵迁时,一恍惚就发现这母子俩的脸变成姬玳和赵嘉那流着血泪的狰狞面容了,吓得赵偃立刻瞳孔微缩、双腿发软、屁滚尿流地慌张逃走。


    这些日子里别说处理政务了,赵王偃连召见大臣都做不到。


    郭开闻讯匆匆入宫后也被国君这仿佛被吸干精气的癫狂模样给吓得心脏剧烈一颤,他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挪动着小碎步对憔悴又邋遢的赵王,试探着躬身喊道:


    “君上?”


    正蓬头垢面、穿着皱巴巴长袍低头发呆的赵偃听到耳畔处传来的熟悉声音后,猛地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心腹宠臣郭开,血红的眼睛一亮,忙如饿虎扑食般“嗷”地一下就将郭开重重扑倒在地,没等郭开反应过来,赵偃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用力将自己脏兮兮的身体边往郭开身上贴,边惊恐地指着空气,声音颤抖地对着郭开喊道:


    “郭相!郭相!你快救救寡人!你看姬玳又来了!她血呼啦渣地站在大柱子旁边阴气森森地看着寡人,准备冲过来把寡人给活活掐死呢!”


    “呜呜呜呜,郭相!郭相!你快快把这个贱妇赶走!救救寡人!救救寡人!”


    被发疯的国君如此生猛地扑倒在地就算郭开是个微胖的健硕男子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重重倒在木地板上,这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只觉得整个人胸腔内的五脏六腑都疼的要挪位了!


    他龇牙咧嘴地忍着后脑勺的巨痛,视线下垂瞧着趴在他身上的国君简直就像个不修边幅的疯子一样,甚至离得近了,他能明显闻到君上因为长久不洗澡沐发而出现的异味,幸好这是冬日,若是盛夏的话,郭开深深觉得他要被君上给活活熏死了!


    看着君上害怕的哭着颤抖,郭开使劲儿将赵王从他身上推开,而后一把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抽出一旁士卒们挂在腰间的佩剑就照着大殿之中的大柱子乒乒乓乓砍了起来,边砍边厉声痛骂道:


    “姬王后你用巫蛊之事诅咒赵国!诅咒君上!心思歹毒至极!死有余辜!还不快快滚回地底下,否则君上让你的儿子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在这个讲究“事死如事生”的古老年代,“死无全尸”和“挫骨扬灰”简直堪称是毒咒中的毒咒,真真是对应了那句老话让人死了都不能安宁!杀伤力简直大的很!


    郭开中气十足的这通骂仿佛是为赵王偃找到了一条能够有效遏制死去的姬王后的狠辣手段,瘫坐在木地板上发疯的赵王偃边听着郭开一句比一句更歹毒的骂声,边看着郭开持剑甩着膀子、大开大合地生猛砍柱的动作,他愤怒的情绪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愈发冰冷了。


    乒乒乓乓奋力挥剑照着大柱子砍了足足一刻多钟的郭开在砍得满头大汗、双手发颤后,终于一把丢掉了手中的长剑,气喘吁吁地转身回望时,就看到坐在木地板上的国君眼神幽幽地对他眯眼哑声询问道:


    “郭相,自从姬玳因为暗行巫蛊之事,被寡人发现,亲手处决后,这满朝文武中就有不少人借机生事责骂寡人的,甚至还有许多胆大包天的庶民在宫外歪曲事实、传播流言!动摇民心!”


    “你说寡人应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件事情彻底翻篇呢?”


    郭开闻言看着国君那血红的双眼不禁身子一激灵,忙愤慨地大声骂道:


    “大胆!大胆!这些好坏不分、眼瞎心黑的官员与庶民竟然敢罔顾事实真相责骂君上!依臣之见君上应该立刻下令将这些不听话、闹事的人全都通通抓起来!一一砍杀了,狠狠教训这些刁民才是!”


    听到郭开的话,赵王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开双眼,如同一个即将大开杀戒的饿狼般,对着站在面前的一群王宫精锐们声音喑哑难听地厉声吩咐道:


    “尔等速速传寡人之令,调集所有守卫邯郸的精锐兵卒在整个都城内展开搜捕,只要抓到编排寡人、动摇民心、祸害寡人形象的乱臣贼子们无论身份贵贱!无需羁押审问!通通原地处死!若是尔等做不到就提头来见!”


    听到君上这显然发癫的王令,领头的士卒有些犹豫,正想要开口劝谏,对上君上那冰冷无情的双眸,不由脖子一寒,忙躬身领命,带着自己的手下士卒速速退去了。


    郭开也被赵王这突如其来的杀无赦命令给惊到了,但等他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双眼放光地小跑到赵王偃身边,边俯身将赵王偃从地板上搀扶起来,边哈哈大笑地吹捧道:


    “君上真是英明!乱世用重典!您只要把那些故意闹事的乱臣贼子们通通砍杀了!其余人见了被吓着了!就不敢再生事了!”


    赵王偃被郭开从木地板上搀扶起来后,抚摸着那被砍得道道剑痕的大柱子,听着郭开一句句夸他的话,像是终于从可怕的迷宫中寻找到出路了一样,他几步冲到窗前,猛地“哗啦”一声推开木窗,任由窗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啪啪啪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背对着郭开,血红的眼神发亮,双手高举,发疯般地对着窗外的风雪哈哈大笑道:


    “寡人才是这赵国的主宰!谁都不能奈何寡人!”


    郭开站在赵王偃的身后虽然被国君的刺耳笑声吓得心惊胆跳,但还是高举双手崇拜地大声呐喊道:


    “君上英明!君上果断!把那些肆意挑事儿的乱臣贼子们通通都杀了!”


    “哈哈哈哈哈,都杀了!”


    “对!君上!都杀了!”


    “杀了!”


    “杀!”


    “杀!”


    “扑通”一个白发苍苍的公室族老被身着甲胄的王宫精锐给重重推倒在地,年迈的族老不敢相信地愤怒大声吼道:


    “你们这些兵卒莫不是要造反吗?!”


    持剑的士卒神情复杂地对着老者躬身告罪道:“上卿,对不住了,君上有令,所有闹事的人无论身份贵贱,通通原地处决!”


    说完这话,士卒就闭上眼睛猛地一挥手中的利剑,一个苍老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而后洒着滚烫的鲜血,沾满着肮脏的雪泥咕噜噜地滚远了,头颅撞到墙根停下时,那苍老的脸上两个瞪得大大的昏花眼睛中还写满了“不敢置信”!


    “啊”


    “父亲!”


    “大父!”


    “家主!”


    乱了,全乱了!


    哭声!骂声!吵闹的喧嚣声!


    风声!雪声!刀剑入肉声!


    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声声入耳!


    新岁伊始,整个赵国都城没有一点点新岁的欢喜,反而沦为了可怕的人间地狱,王城、小北城、大北城,处处都是士卒们在抓人、砍人!


    浓重腥臊的血气弥漫中,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妇女失去了自己的良人,哇哇大哭的幼小孩子失去了自己高大的父亲。


    胆怯的小姑娘缩在母亲的怀中,害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牙齿打颤的哭着询问道:


    “阿母,街上好可怕啊,是秦军杀进来,攻破邯郸城了吗?”


    刚刚失去自己良人的妇人悲泣地搂紧自己的女儿,痛哭着在心内无声回答女儿的问题:


    [不是啊,闺女!是赵人的国君从王宫之中发布了一道血腥的屠杀令!]


    邯郸的哭声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传到了四面八方,一直传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第253章 灭赵之战:【围困邯郸】


    岁首时节,赵国的整个北境都在飘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之时,将赵人居住的城池和胡人扎根的草原全部变得白茫茫一片。


    赵长城之外,身着皮毛、发须潦草的胡人们全都裹着羊皮,龟缩在毛毡包内,忍受着肚子中烧心的饥饿感,紧紧闭着眼睛睡觉,妄图想要通过冬眠的方式熬过这个漫长又艰难的寂寥冬日。


    长城之内的赵人城池内,一个个火炕烧得暖意融融的。


    此刻,装潢古朴的武安君府内,四十多岁的李牧正跪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神情认真地阅读着几封来自异地的信。


    边塞的风沙大,对敌压力也大,常年累月驻守在北境抵御塞外膘肥体壮的胡人,使得李牧的鬓角早早染霜,发须之中也掺杂着不少银色。


    这些年,他虽然不在都城,但身为赵人的武安君,也一直分出一缕注意力时刻关注着都城的情况。


    瞧着最近两封刚刚送达北境的信件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邯郸宫变与都城暴乱两件大事的来龙去脉,纵使李牧对当今赵王的人品有心理准备,也是越看越吃惊,剧烈颤抖的瞳孔、以及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彰显着他内心山呼海啸、天崩地裂、极其不平静的骇然情绪。


    这信上写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到一起,他却有些搞不明白了!


    什么叫做君上妄图废后、废储,故而假借巫蛊之祸,给姬王后冠上了莫须有的诅咒罪名,并且在王后寝宫内一脚踢死了稚龄的太子嘉,两手拧断了姬王后的脖子?!


    什么叫做君上受刺激后在宫中日夜发疯!认为姬王后与太子嘉的鬼魂死死缠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处理不了朝政?!


    又是什么叫做都城内的贵族、庶民们对君上残忍杀害发妻和嫡长子的事情恼怒异常,激起群臣纷纷上谏,城内、城外的庶民大规模暴乱,君上听信郭开之言,通过在都城内开展不分身份的杀无赦,来强制平息宫变的风波?!


    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啊!


    这信上书写的每一个墨字,让李牧当成故事看都会觉得离谱,可这内容偏偏不是虚构的,反而正是不久前发生在赵国政治、经济、文化权利中心的真实噩耗!


    李牧惊了!愣了!完全懵了!轻飘飘的信纸从他手中脱手后,直接飘到了他坐在对面的长子李璞脚边。


    李璞刚加冠不久,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看到父亲阅读完邯郸的信件后,整个人都面容大骇,他心中好奇,遂弯腰捡起木地板上的信纸,展开,快速从头看到尾后,不禁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屑的嗤笑:


    “阿父,孩儿早就对您说过了,赵王室现在早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


    “之前赵孝成王活着的时候还好,虽然才能平庸了些,但多多少少能听进去平阳君和平原君的劝谏,终究不算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可是如今继位七年的赵王偃却将昏君的性子发挥出来个十成十!”


    “他在前朝宠信奸臣!肆意砍杀忠良!强娶娼妓活活气死平阳君,将整个朝堂搞得乌烟瘴气的,又在后宫内宠妾灭妻,偏爱娼妓和公子迁,假借巫蛊之祸,心狠手辣地一脚踢死自己的太子,又两手拧断了自己王后的脖颈!”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简直令人发指,早就让整个赵王室在群臣庶民们面前威严扫地,威信尽失了!可偏偏赵王这个蠢货还不自知,眼下都城内发生的大规模暴乱不就已经说明,赵人的民心已经彻底溃散了吗?”


    听到长子毫不留情的讥讽,李牧不禁抿了抿唇,神情肃然又惋惜地哀叹道:


    “璞,你说的没错,君上的行事确实是太过荒唐了,如今正是母国内忧外患之际,君上,唉,他身为一国之君,属实不应该这样放荡,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历代先王……”


    瞧着自己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模样,李璞心中也涌起了一抹气愤,他嘲讽地甩袖拧眉大喊道:


    “父亲,您一心为国,常年累月在这寒冷的北境抵御塞外的胡人,但是您看看,当今赵王除了打仗时会想起您外,其余什么时候记得您了?您的百次上谏,他可有听进去过一会?”


    “廉颇老将军是能和秦国的武安侯一样称为我赵国战神的人,可老将军为母国征战沙场了一辈子,最后连安度晚年都不一样,八十多岁的高龄冷冷清清的客死寿春!平阳君作为赵王偃的亲叔公,一心一意为赵王室谋划,却活活被赵王偃给气死!”


    “郭开为相这几年更是整日在都城办冤假错案,只要有人愿意给他送钱,郭开黑的都能帮他们洗成白的!无罪的受害者都能被他判成罪恶滔天的刑犯,多少忠良之士被他陷害锒铛入狱、家破人亡!多少贪官污吏在他的庇护下正大光明地走在太阳底下继续行恶!”


    “父亲,您快清醒清醒后,收起您那副为君尽忠的愚宠思想,如今赵偃与郭开二人联手都能活活将姬王后和储君逼死!还能毫无顾忌地在都城内进行屠杀!这哪有一点儿国君和国相的模样?说一句土匪都是抬举这两块臭狗屎了!毕竟土匪也是只向外人下狠手,没听说挥刀砍杀自己人的!”


    “今日赵偃能够向着他自己的家人挥刀,焉知明日他不会向着我们家动手?!”


    “孩儿觉得大爷爷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们这一支也早就应该去秦国发展了!反正咱家也是世世代代抵御塞外胡人的,在赵国长城处抵抗胡人与在秦国长城处抵抗胡人有何区别?”


    看着自己长子如吃了爆|炸|弹一样,“噗噗噗”地就是一通痛骂,李牧被吵得脑瓜子都“嗡嗡嗡”地响,脸色发黑地对着长子没好气道:


    “你吆喝的声音大声点!你父亲还没有聋呢!”


    瞧见父亲严肃的模样,李璞皱了皱眉,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但看着案几上摆放着大爷爷李崇从秦国陇西送来的信件,他还是觑着父亲的神情,忍不住又小声说了一句:


    “阿父,我觉得大爷爷说得挺正确的,咱们明明知道赵王室的昏庸程度,还待在这北境兢兢业业地为赵王室办事,岂不是另一种程度的助纣为虐?!若是秦军像多年前那样残暴,我们作为赵国的将领固然要为保护赵人而征战到底,可是现在秦军的性子早就变了,新郑被秦军攻破,韩王国宣告灭亡后,韩人如今也都已经适应新秦人的生活了。”


    “我们赵国的情况并不比韩、魏好到哪里去,先前邯郸之战时秦国因为条约派来的那几万秦军现在还驻扎在都城的郊外,这些年,上党郡早已经被秦军改造成军事重镇了,若是秦军想要派兵覆灭我们,根本不用先蚕食其余城池,只要越过太行山就能直冲邯郸!到时两边秦军交汇,纵使您插上翅膀亲自飞到邯郸都救不了母国!”


    “多年前的邯郸保卫战咱们都没打赢秦国,更何况如今赵王室民心尽失,都城内民怨沸腾,民心散的就是一滩子乱沙一样,等秦军大军压境后,我们更是只有被收割的份了!”


    “利剑已经悬到头顶上了,父亲,您需要认清形势,不能再愚忠的犹豫了!”


    李璞的音量越说越高,也知道自己儿子言外之意的李牧,听到这番话,不由深深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地摆手道:


    “璞,你先出去吧,为父想要静一静。”


    听着父亲沮丧的语气,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李璞虽然肚子里还盛着一肚的话想往外说,但还是强憋了回去,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告退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又“滋”的一声关闭了。


    赶走了一个暴脾气、话还多的儿子,整间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闭眼坐在坐席上的李牧能清楚地听到书房内炭盆火星爆裂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肆虐的声音,他的脑海中升腾起各种复杂的念头,情绪也非常复杂,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暗沉了,书房内的烛光将李牧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许久的李牧这才再度睁开眼睛,起身从书架的一处暗阁内取出了一支被盘的有些发亮的长竹简,其上只竖着刻了寥寥几个字:


    【牧,大一统的大势是不可逆的。】


    这是国师带着全家人艰难逃出赵国时,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中的离别信。


    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李牧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每回从北境回到邯郸,都必会去国师府内蹭饭的年轻小将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将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随意选择自己要效忠的人,可是作为武安君,作为被赵孝成王册封的武安君,身为赵国最后一位守门的大将,李牧深深地闭了闭眼,他有自己的无奈。


    长子说的确实没错,虽然秦长城和赵长城之外都有他能抵御的胡人,为秦王室办事与为赵王室办事是一样的,可是北境这里根本就离不开他,若他贸贸然离开北境去秦国了,赵长城外听到消息的饥饿胡人们会立刻挥舞着弯刀、越过长城,肆意袭击代郡和雁门郡的普通赵人庶民,他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很多时候也没得选啊……


    漫天飞雪狂舞。


    白皑皑的降雪中,从北境一直蔓延到赵都的官道上,两道经年累月被压出来的深深车辙印早已经被积雪给覆盖填平,官道两侧随意就能看到饿死、冻死、或完整、或零碎的尸首。


    邯郸城内的白雪被血水给浸泡透了,入眼皆是猩红一片。


    家家户户悬挂起来的缟素比路上的落雪还要白,从门窗内传出来的哭声压抑又凄婉。


    听不到骂声了,听不到那讨厌的谏言声了,也听不到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了,通过“挫骨扬灰”的威胁找到有效遏制住姬玳亡魂法子的赵王偃终于能够躺在王榻上、卷着锦被、呼呼大睡了。


    他这一睡,睡得昏天黑地,今夕不知是何夕了。


    而在西边的秦国。


    秦王政正通宵达旦地与重臣们商议着开春后,秦军东出再次发起邯郸灭国战的战事。


    十几年前,因为时机不成熟,秦昭襄王对赵国发起的邯郸之战不能让赵国灭亡,而这次却已经无人再能挽救赵国了。


    ……


    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飘落,转眼间,隆冬尽散,三月中旬,春耕刚刚结束。


    三十万秦军就放下农具、拿起戈矛,在大将军王翦的带领下,日以继夜的朝着东边的方向奔去。


    三月下旬,秦军抵达上党郡。


    三月底,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翻过太行山!


    终于意识到秦军虚晃一枪,不是冲着魏增,而是冲着自己前来的赵偃吓得惊慌失措,急急忙忙向北境连发十八道急令,速速召集武安君李牧回都城抗秦!


    奈何,秦军灭韩时走的是先扫清周边城池,独留新郑的路子,灭赵时却刚好反过来,走的是擒贼先擒王的路子,没等驻扎在北境的李牧收到王令时匆匆安排好边塞之事,赶回邯郸,刚刚进入四月,秦军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速将保卫赵都的两万精锐通通扫荡平!


    在无数赵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时隔十三年,初夏,四月初四,太行山中的粉色桃花刚刚盛开,赵国都城邯郸就再次被黑压压的秦人大军团团包围,困得水泄不通!


    第254章 亡赵前夕:【发癫的赵偃】


    事情渐渐变得奇妙又诡异了起来。


    北国的夏日,满眼青绿。


    赵国其余的大郡、城池、乡邑全都安安生生的,庶民们仍旧如往常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在这个说话靠吼、出门靠走,车门慢、书信慢、处处都慢的古老时代里,消息传播速度堪比乌龟爬行。在都城以外的郡县内,除了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贵族和大富户们外,绝大多数赵人庶民根本都不知道他们的都城邯郸此刻正陷入在一种即将被秦军占领的危险泥沼内!


    两万被历代赵王引以为傲、常年驻扎在邯郸,保卫都城的精锐士卒一照面就被压境的秦人大军给一扫而光了,连个大点的水花都没扑腾起来。


    三十万远道而来的秦军与五万日日夜夜驻扎在邯郸城外的秦军汇合后,三十五万秦军像包粽子似的,将邯郸里三层、外三层围困的严严实实的,别说是人很难逃出来了,纵使是其余郡内受到国君集诏想要赶来增援的兵卒也只能往城兴叹,根本没法前来救助。


    秦军的人数又多,战斗力还高,连兵器都更胜一筹,硬件的标准都够不上,除非赵国能拿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靠着比秦军多出整整两倍的兵力,恍若包汤圆似的将围困邯郸的三十五秦军给反手包围了,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早在十几年前,秦昭襄王让武安侯白起发动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中,赵国东拼八凑地都凑不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赵国的人口不增反减,逃荒的逃荒、移民的移民,年年岁岁都有外流的人口,即便强如李牧这种护国级别的战神,在北境也无可奈何,别说北境离不得他,纵使他急急忙忙地率领兵卒朝着都城急速奔进,秦军们早就攻破城门,兴许李牧赶到之时,兴许赵王偃的尸首都溃烂了。


    这是一场注定要亡国的战事,一时之间,整个赵国都陷入了一种极其分裂的状态里。


    远离都城的郡县根本不知道都城的劫难,都城内的贵族庶民们也呈现出来两种极端,贵族们慌的可怕,庶民们却是静的安详。


    四月初十,清晨,红彤彤的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将整片大地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持着戈矛站在邯郸城楼上的赵人士卒们能清楚地看到驻扎在两里地之外的黑压压秦军。


    这是秦军围困邯郸的第五日。


    都城内,一大清早的,东市、西市就热热闹闹的。


    即便是庶民,但毕竟也是住在都城的庶民,与其他郡县的赵人们相比,邯郸人的消息总归要比普通庶民灵通些。


    在秦人刻意的大肆宣传下,住在邯郸城内的庶民们,无论关注不关注韩人情况的都知道了,去岁新郑被秦军围城一直到城破、改名“颍川郡”之后的所有事情。


    知道秦军们现在已经“弃恶从善”了,即便破城后也不会肆意烧杀抢掠,都城的庶民们像没事人一样,仍旧过着以往的生活,该摆摊的摆摊,该开店的开店,该消费的消费。


    忙忙碌碌的清晨,街道上的康平食肆内仍旧是爆满。


    跑堂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长汗巾,端着大盘小盘、大碗小碗,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地跑个不停。


    康平食肆的总店内,内部的坐席早已经坐满了,食客们随意地就直接盘腿坐在门外了,边吃着店内物美价廉的食物,边扯着嗓子口谈阔论起来,这副放松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兄弟之国跑来送粮的!


    一个长满络腮大胡子的游侠边吃着手中的大包子,边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秦军围城了,咱们城内整日发癫的贵族们倒是一个个安静如鸡了。”


    “呵不安静如鸡行吗?等城破了,咱们这些庶民只是换个户籍、需要遵守秦律而已,对于那些住在王城、小北城的贵族们而言可是要他们的命的!现在不都在哭爹喊娘的寻出路吗?”


    “哈哈哈哈哈,特娘的!一个个对咱们整日吆五喝六、要绑、要砍的,如今看到秦军们快要打进来了,一个个的骨头都软了!”


    “俺倒要好好看看,等到都城破了,咱们那赵王究竟能落下个什么下场!”


    “是哩!是哩!”


    应和游侠的庶民们极多,美美享用美食的食客们眼中没有半点儿对围困的怯意,唯有对秦军破城的期待。


    个别得去得去城外谋生的庶民虽然在此刻,有些不方便,但还好这是初夏,房前屋后、山坡河岸旁岸都是生长繁茂的野菜,老是老了点,但还好能吃。


    路边的密林中也能抓到野兔、野鸡,一时半会儿也不愁吃喝,故而城内的庶民们的心态不仅非常稳,还十分团结一致的迫切希望秦军能够快些杀进来,毕竟冬日里赵王发疯颁布下来无差别的屠杀令,着实是把庶民们的心伤透了,家中失去亲人的,恨不得秦军能立刻冲进来,把整个昏庸的赵王室给屠干净了!


    小贵族、富户们的心态虽然没有普通庶民们那般稳定,但也算有心理准备,反正城破了也不会死,已经开始盘点家中的资产了,准备秦军杀进来后,乖乖交出九成家产,护全家老小一条生路,这买卖也不算太亏!


    小舟好调头,大船就难了。


    这些日子里,住在王城和小北城之中的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浑身难受啊,毕竟秦军围城后,他们即将面对的残酷未来可是阶级滑落啊!


    这对生下来就是高枕软卧,过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活的大贵族们来说简直是太折磨了,在他们看来普通人日常艰难的谋生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了,更何况变成亡国贵族,秦人阶下囚后,那就是生命不可承受的痛苦了,嘴上嚷嚷着比死还难受,但是真让他们为国自裁了,他们又不舍得自己的一条金贵命了!


    护城的精锐们全都没了,其余郡的兵卒又赶不过来救援,妄图靠着府内养的那些护卫们妄图对抗秦军、逃出生天,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愁啊!作为城内最大贵族的赵王室简直就快被活活愁死了!


    自从意识到秦军不是冲着魏国去的,反而是冲着自己来时,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勉强睡个好觉的赵王偃就再度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尤其是都城被秦军包围之后,他更是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整个人邋遢的像个流浪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王袍皱巴巴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都红肿的快要睁不开了。


    活了快三十年,赵偃这是头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像韩安那般幸运,若是等秦军们真的把城门给攻破了,即便秦军愿意放他一马,那些被他屠杀的庶民家人们也不会放过他!


    比亡国更可怕的是他赵王室有可能灭种!


    一想到这些,连续多日都没有睡着的赵王偃就痛苦的揪起了潦草的头发,遍布红血丝的两颗眼球都快要瞪出眼眶了,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们,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一般,声音沙哑难听地大声怒吼道:


    “诸位卿家都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如今我们母国危在旦夕,嬴政不讲武德、不施仁义,妄图想要吞并覆灭我们母国,其余郡县的兵卒一时半会儿无法来救驾,诸位谁有救国妙计?”


    “若是哪位卿家能够解除此次危机,寡人愿意将代郡奉赏给他做食邑!”


    赵王偃神情期待地将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上面一一扫视,可是群臣们听到国君这话,全都垂下视线、目光闪避、不敢与上首憔悴又压抑的君上对视。


    七年的时间,一朝国君一朝臣。


    今夕非彼夕。


    眼下,这一茬跪坐了满殿的文武百官们早就没有了当年蔺相如、廉颇等老臣的风骨了。


    两千多个日子里,在郭开谗言以及冤假错案的拿手好戏中,有能力的、有良心的官员,不是遭受到疯狂地打压就是被早早排挤走了,一众赵孝成王留下的老臣们,无论忠奸善恶,也全都不待在这大殿之上了。


    国相郭开的用人原则一向都很坦诚只要你愿意给我金饼,你不行也行!你不愿意给我金饼,你行也不行!


    郭相顶着一张蓝红两色的赵臣皮,内里却是一颗乌黑发亮的秦臣心,在七年的辛勤耕耘中,终于使得眼下满殿臣子不是庸才就是草包!全都是靠着贿|赂他,才得以在仕途之中青云直上。


    这盛世真是如秦王政所愿!腹内空空、尽是草莽,膝盖骨比狗尾巴草都软的百官们无声地齐齐在心底呐喊:[君上!打不过!没活路啊!还是快些投降吧!]”


    可惜,他们的话语只能在心中想想,现实中,在国君的发问之下,百官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偃见状,心中的怒火肆意翻涌,“唰”地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砰”地一声暴怒地将面前的宽大漆案踹倒,如同一只鬃毛脏的打溜的磕碜雄狮般,怒振双臂、满脸涨红、额头青筋直冒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厉声咆哮道:


    “废物!废物!你们这一大群废物,简直就是母国的蛀虫!寡人白白养着你们有何用!”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瞧见国君发飚了,担心秦军们还没有破城就要被愤怒的国君给砍了的百官们,忙将跪坐着身子身子往前一扑,改成双膝下跪的姿态,纷纷跪在坐席上惶恐地朝着上首磕头。


    磕头请罪是行的,有用的建议还是屁也没有!


    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气得脑袋都痛了的赵王偃无能狂怒地连连扶额,他此刻真是后悔了!万分后悔!


    若是他当初没有因为强娶艳姬活活把自己的三叔公给气死?若是他当年让去楚国的使者将廉颇老将军从寿春给好好接回来了?若是他对李牧能够亲近些,是不是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若是”很多,可是没有后悔药!


    懊悔至极的赵偃使劲儿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视线一瞥,瞧见自己的心腹宠臣,正蹙着双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在满殿磕头的草包中,郭开这冷静的模样瞬间让赵偃破裂成碎渣渣的颓唐心态,有了那么一丝丝莫名的欣慰,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神情期待地看着郭开出声询问道:


    “郭相沉思许久,可是想出来击退秦军的好法子了?”


    冷不丁被当众点名的郭开不由一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击退秦军是肯定不可能!万万不行的!


    他在大殿之上沉默不语,而是在认真琢磨着究竟该如何顺利与驻扎在城外的秦军们联系上,毕竟他郭开可是秦人远在邯郸的“乡党”啊!早在十几年前,他陪着还是太子的赵王偃在咸阳当质子时,就已经成为秦昭襄王忠诚的臣子了!


    都城破了就破了呗,母国亡了就亡了呗,反正等秦军杀进来后,他郭开就是秦国上卿了!


    内心深处越是美妙,郭开的一张胖脸上就越是悲天悯人与仇大苦深。


    他双膝跪地,趴在坐席上,眼皮子上抬,看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悲苦地含泪道:


    “君上,臣愚钝!臣现在着实是没有办法击退秦军啊!倘若臣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此番必定豁出性命也要为君上拼出一条血路来,然而上天偏偏让臣当了一名文官,除了一张嘴还行之外,半点儿奈何虎狼秦军的本事都没有!”


    “呜呜呜呜呜,君上,眼看着虎狼秦军都上门欺负您了,臣却根本奈何不了这些贼人!真真是辜负了您对这么多年的恩待,国难当头,臣却不能为君上有效分忧,臣真是该死啊!”


    看着郭相说着说着就两手紧攥成拳头狠狠地敲打着坐席、额头碰地、嚎啕大哭,旁边的官员们都不由被惊得目瞪口呆,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等回过神来后,他们心中却不得不对郭开心中佩服至极,怨不得人家郭开能当一手遮天的郭相呢!瞧瞧这哭得像是个孤儿一样,哭声哀怨,音调悲凉,他们模仿都模仿不出来啊!


    瞧着郭开眼泪汹涌的痛哭模样,赵王偃心中原本对他的那点子埋怨也没了。


    危在旦夕之时,他甚至觉得倘若当初郭开没有让他被那倡女勾引的话,他就不会气死平阳君!平阳君没有被他气死的话,那么他打姬玳的时候就会有三叔公帮忙拦住劝架了!若是他不打姬玳的话,就不会愤怒地失脚将自己的太子踢死!太子不死的话,民心也不会乱!民心不乱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会沦落到如今的伤心境地内!


    归根结底这一切,他明白了!他全都搞明白了!自己没错!郭相没错!错的都是挑破他与姬玳关系!祸害他与嘉儿父子深情的卑贱倡姬!


    赵偃痛苦的闭了闭眼,而后眼神一厉,侧头对着旁边的宦者厉声吩咐道:


    “速速传寡人之令,倡妇艳姬心肠歹毒,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立刻赐下一道白绫,送她前去地底下为死去的姬王后和太子嘉告罪!”


    宦者闻言心脏不禁一颤,下意识小心翼翼觑了君上一眼,看到君上那可怕的吃人表情后,忙一哆嗦,躬身道了一句“诺”,就忙下去准备了。


    文武百官们听到君上这政令,也是一愣,回神后忙俯身大拜高呼道:“君上英明!君上英明!”


    郭开心中不屑地冷嘲一笑,但面上却哭得更厉害了,连连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哭道:


    “君上,都怨臣啊!都是臣识人不清才让这个卑贱的倡妇坏了我赵国的国运!”


    错肯定都是别人的,绝不会是自己的,赵偃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郭开的泪水给冲破了,他高举双手,含泪望天,哀凄道:


    “玄鸟啊玄鸟!您就这般偏心吗?!”


    “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养马的后人把赶车的后人给亡国灭种了吗?!”


    “君上,君上!”


    郭开忙大哭着从坐席上爬起来,伸着两只手踉跄地扶着几级王阶膝行上前,与赵王偃抱头痛哭。


    玄鸟不语。


    飞到窗边的几只麻雀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跪在上首的两个癫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狼狈模样,恶心地拉了一堆鸟屎,就扑棱棱地展开双翅,朝着后宫飞去。


    后宫中的艳姬正和自己虚岁四岁的儿子迁喝着果汁、听着小曲儿,一看到前朝的老宦者神情冰冷地捧着一条白绫匆匆闯入了自己寝宫。


    她立刻柳眉倒竖、声音不悦地大声喝道:


    “你们这些阉人冒昧地传入本夫人的宫里,饶了本夫人和公子迁的雅兴!该当何罪?!”


    虚岁四岁的公子迁也高举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骂道:


    “你们这些恶心的狗太监快快滚开!否则本公子就让父王将你们抽筋拔骨!用土活埋了!”


    瞧着面前这出身卑贱的母子俩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肆意娇小,躬着后背的老宦者用尖利难听的嗓音幽幽道:


    “艳夫人息怒,奴等在前朝奉君上之命,前来送您上路!”


    艳姬闻言心脏不禁一跳,下意识护着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起身,双眼警惕地看了那静静放在木托盘中的白绫,后退一步,吞咽口水佯装镇静地冷哼道:


    “本夫人在这里好好的,去上什么路?莫非君上是想将我们娘俩儿送出邯郸城吗?”


    老宦者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冷笑道:


    “艳夫人猜错了,君上说艳夫人用巫蛊之祸、栽赃陷害姬王后,出身卑微、行为放荡,挑破君上与储君的父子之情,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破坏赵国的国运!特此派奴等前来送艳夫人去上黄泉路!”


    “黄泉路”的三个字字字重音,还故意拉长了音调,搭配上老宦者那冰冷的神情,听着就笼罩着森森鬼气。


    冷不丁被冠上了一串祸国妖妃的罪名,艳夫人简直都懵了。


    出身卑微、行为放荡她承认,假借巫蛊之祸整死了姬玳母子俩她也承认,可是破坏赵国国运这顶重于泰山的大黑帽子究竟是怎么扣到她脑袋上的?是她拦着赵偃不让他处理朝政吗?是她拉着郭开让郭开肆意陷害忠良了吗?骂她放荡,难道她的衣裙不是被猴急的赵偃给扒掉的?赵迁是她一个人生出来的?!


    艳姬即便没读过多少书,骨子里也不是一个什么善良的人,可一听到这般编排摸黑她的话,也立刻瘫软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悲痛地嚎哭了起来:


    “君上!您怎么能这般污蔑臣妾!您是知道的,臣妾跟您的时候可是处子之身啊!”


    “阿母,阿母……”


    瞧见母亲哭了,赵迁也吓得搂着母亲的脖子嚎啕大哭,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白绫是干嘛的,黄泉路是什么意思。


    看着老宦者手一挥,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宦者就扯着长长的白绫朝他们母子俩走来。


    赵迁一个小孩儿立马又惊又怒又恐惧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开两只短胳膊,小脸通红地对着面前走来的宦者哭声尖锐地拳打脚踢道:


    “你们这些死太监快些滚开!你们竟然胆敢假传王令!本公子这就去找父王!一定要让父王把你们用刀活剐了!”


    瞧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像是一只勇敢的小鹰一样,伸开双臂妄图想要保护她,瘫坐在地板上的艳姬眼泪流得更多了,一颗心酸酸胀胀、堵得厉害,总算是明白一个国君的心狠起来有多狠了,宠着她的时候恨不得为她对抗整个赵国,顶着莫大的压力也想要把她册封成姬后,找人背锅的时候,也直接就把所有污水都泼在了她的身上,不仅要让她背负一身骂名,顶着“祸国妖妃”的污名彻底在史书上遗臭万年,还能够冷心冷肺地活活用白绫勒死她!


    赵王想要杀掉一个后宫的女人,身为王后的姬玳都无法抵抗,她一个被郭开捧起来的女人又能如何反抗呢?


    看到自己幼小的儿子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一样疯狂地在一个青壮宦官怀中挣扎,瘫坐在地板上的艳姬双腿发软的根本爬不起来逃跑,只能惶恐落泪地用双手撑着身子往后挪动,可惜等她退无可退之时,那几个扯着白绫的宦者还是生猛地扑了上来。


    “不要!”


    “不要……”


    坐在地板上的艳姬被两个宦者死死地按住了双腿,另外两个宦者将长长的白绫绕到她细腻白皙又纤长的脖颈上,一左一右地狠狠往外拉。


    脖子的疼痛、窒息的痛苦让艳姬疯狂在地板上挣扎,两只纤纤素手照着紧紧缠绕在脖子上的白绫猛抠,用凤仙花包出来的鲜红指甲被抠裂,一片片指甲盖被翻起,混着落下来的眼泪,血呼拉碴如片片梅花一样落在了褐色的木地板上。


    “阿母!阿母!”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死太监快快放开我阿母!”


    亲眼看着自己母亲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的赵迁哭声震天,险些要在年轻的宦者中哭晕过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艳姬,伸出了鲜血淋漓的右手,泪眼婆娑的望向自己儿子,音调不清地艰难念出个“迁”字,而后只听到一声脆响传来,艳姬充血的眼睛瞬间瞪得特别大,一圈圈白绫被宦者给扯开,头脑软软歪在一旁的美妇也“砰”的一下重重倒在木地板上。


    “阿母!!!”


    一声凄厉的幼儿哭嚎后,赵迁就双眼一翻哭晕在了宦者怀中。


    当夜,邯郸上空雷声大作,下起了一场噼里啪啦的大暴雨。


    小小的赵迁躺在床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神情凄惶的乳母陪着。


    电闪雷鸣之中,他一直在嘟囔着喊着“阿母。”


    然而他再也看不到自己母亲了。


    整个邯郸城都知道,当今赵王疯狂地爱着一个卑微的倡女,要千方百计地把倡女捧到国母的位置上,还要把倡女所出的次子捧到储君的位置上。


    可惜,处死倡女的王令是赵王偃亲口说出来的。


    他那宠爱的次子躺在床上起高热时,赵王偃一点儿想来看看的念头都没有,整个人如同发疯般地在自己的寝宫中甩袖着大吼大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快些去给寡人仔细找!寡人不相信这一百多年了的宫殿群中竟然连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都找不到!”


    “滚啊!快些滚去给寡人找啊!”


    “诺!”


    “诺。”


    电闪雷鸣之中,狂风骤雨之下,命比苦菜都苦的宫人们被迫冒着大雨与惊雷,一遍遍在宫殿群中穿梭着为君上寻找那能逃生的密道。


    豆大的雨点子将整个邯郸都浇得湿漉漉的。


    雨停之后,又是艳阳高照、万里乌云的好天气。


    四月十四,邯郸城被秦军包围的第十日。


    夏日的太阳越来越大了,气温也越来越高,城中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连驻扎在城外的秦军们都有些隐隐待不住了。


    下午时分,头顶之上明晃晃的白日刺的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碾压着黄土路上的野草,缓缓驶进了秦军的营地。


    正犹豫着要不要强势破城的王翦,一听到守营士卒禀报国师和赵括少良造来了!


    他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就是狂喜!立刻迈腿匆匆走出营帐。


    第255章 赵国灭亡:【偃薨开亡】


    等几人冲到营地外时,远远就看到身着一袭藏青色夏袍的国师正侧头对着旁边穿着月牙白长袍的赵括说着什么。


    皮肤黝黑被太阳光晒得直发亮的王贲一看到自己老师,跑得比他亲爹都快,离得老远,就边挥舞着右手,边扯着大嗓门高兴地大声吆喝道:


    “老师!老师!这么热的天儿,您怎么还大老远地从都城跑来了?”


    赵康平闻声转头后望,看到一马当先跑得最快的王贲,眼中也有了笑意。


    等几人全都跑到他身边后,他笑着抬手拍了拍王贲的肩膀,而后对着目光困惑又带着一丝喜悦的王翦笑着颔首认可道:


    “翦,你做得极好,这里的情况君上已经知晓了,走,咱们去你营帐内细聊。”


    “诺!”


    王翦心中松了口气,忙请着国师往营帐内走去。


    ……


    夕阳西下,当在主营内坐了一个时辰的伐赵主将和副将们齐齐听完国师的话后,全都兴奋了。


    王贲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老师询问道:


    “老师,君上真的想要一战打两役吗?”


    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温水看着王贲点头笑道:


    “贲,你放心吧,这个时候草原上的胡人们正活跃呢,驻扎在北境的李牧根本不可能离开那里,他也很清楚,他就算是急急忙忙带着士卒赶来邯郸了,也于事无补。”


    “只要解决了赵王室,拿下邯郸,赵国其余的城池不攻自破。”


    一听到自己老师这话,王贲恨不得能够立刻冲进邯郸城,把赵王偃给砍了。


    王翦也有些心潮澎湃,看了看国师,又瞧了瞧神情平静的赵括,不由试探地询问道:


    “国师,那么咱们什么时候破城呢?”


    赵康平握了握手中的陶杯,闭眼道:


    “明日清早,老夫亲自领队。”


    杨端和一听这话,忙摇头道:


    “老师,您身份贵重只要留在营地内等待好消息就行了,再不济等到城破后,您再随我们进去,破城之时乱糟糟的,刀剑无眼,飞箭乱射,若是您受伤了该这么办呢?”


    跪坐在一旁的李信虽然没有在国师府内待过,但也觉得国师亲自领队破城这事儿实在是太冒险了!


    赵康平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神情有些复杂地摇头道:


    “端和,赵人与韩人的情况不一样,邯郸和新郑也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这儿毕竟是我的根,我觉得破城之时,我应该给邯郸的庶民一个交代。”


    听到国师这真诚的话,杨端和等人面面相觑。


    王翦敛眉深思了一下赵国的情况,又掂量了一下国师的巨大影响力,只得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国师说道:


    “国师,您明日可以领队,但是翦只给您一个时辰的时间,且您必须全程坐在您的黑色铁兽内,不能靠近邯郸城楼。”


    “可。”


    老赵笑着颔首同意。


    坐在他身边的赵括看到王翦望向他的目光,也温和地点头笑道:


    “王翦将军请放心,括明日会紧跟在国师身边,贴身保护国师的。”


    听到赵括这话,王翦心中的担忧也瞬间消去了许多。


    漆黑的夜色慢慢降临,很快的又一点点被黎明擦亮。


    朝阳慢慢从东边升起时,秦军营地内草叶上的露水也飞快地被蒸发。


    看着头顶之上遍布的朝霞。


    一大清早起来忙碌的邯郸庶民们不仅有些可惜,这么多的云彩,兴许又要迎来大雨了。


    今日是秦军们围城的第十一日。


    王城、小北城中的邯郸上层贵族们就像是一根紧紧绷着马上就要断掉的弓弦一样。


    文武百官们全都眼睛遍布着红血色丝、穿着皱巴巴的官袍齐聚在赵王的寝宫内。


    赵王偃的脸色已经憔悴的不能看了,眼眶下的黑色眼圈也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了,甚至因为掘地都没有在宫中找到一条能直达城外的密道,再加上多日睡眠严重不足,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暴戾!更加易怒了!整个人的脑袋都没有往昔那么灵光了。


    从后宫而来的宦者小心翼翼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君上那表情极其难看的面容,他思及自己即将禀报的事情就忍不住心生怯意,但是又不敢不报,只能硬着头皮、眼睛通红的哭着上前下跪禀报道:


    “启禀君上,迁公子一刻钟前没了。”


    “什么”


    听到宦者禀报的骇人消息后,跪坐在群臣之前的郭开最先失口喊了出来。


    其余的百官们也都震惊的面容大骇。


    思绪迟钝的赵偃怔怔的放下了撑着疼痛额头的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宦者厉声询问道:


    “你说什么?!”


    “你在给寡人说一遍!迁怎么了”


    被君上突然提高的音量给吓得心肝一颤的小宦者边忙哭着在地板上砰砰砰的磕头,边声音颤抖地小声道:


    “启禀君上,迁公子已经发高热了好几天了,太医令也给小公子仔细看过了,可惜……可惜,呜呜呜呜,小公子没能熬过去了,辰时初的时候就咽气了。”


    听到这更加详细的回答,赵偃机械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中传来一阵巨痛。


    抛开艳姬不谈,他对自己这个次子也是非常疼爱的,毕竟长子夭折了,次子就是他唯一的骨血了,赵迁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与赵嘉相比都与他更像。


    一想到秦军还没有破城呢,自己仅剩的一个儿子竟然就在高热中夭折了,赵偃仰头愤怒的嚎叫了出来。


    在群臣担忧的目光之下


    只见君上“砰”的一下从坐席上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宽大漆案。


    漆案顺着几级王阶骨碌碌往下翻着滚时,直挺挺地照着坐在最前面的郭开砸去。


    郭开心中一惊忙闪身灵活一避,在他后面的两个倒霉蛋,直接被飞来的气案给砸的晕了过去。


    而站在上首的赵王偃已经完全癫狂了起来,他抽出挂在一旁的长剑就照着地板上大怒地砍去,边砍还边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吼道:


    “嬴政你这混蛋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你让寡人失去挚爱,又害的寡人绝嗣!”


    “寡人要杀了你!寡人要杀了你!”


    瞧着君上挥剑乱砍乱吼的疯癫模样,前来禀报消息的小宦者都被吓傻了,赶忙哆嗦着往殿外跑。


    看着那挥舞的长剑,满殿官员也怕极了,生怕君上突然从王阶上冲下来,直接将他们这些没法抗秦的官员们给砍了!


    赵王宫中一片混乱。


    城中的庶民们也有些无措了,毕竟秦人已经围城一旬了,这究竟还破不破城啊!


    普通庶民们心中踌躇,日日夜夜警惕地站在城楼之上的守城士卒们心中也踌躇地厉害啊!


    “那是什么秦军动了!他们是今日要前来破城吗?!”


    城楼之上有目力好的赵人士卒远远地有一片黑压压的颜色,朝着城楼的方向,快速涌来,不由瞪大眼睛,瞬间惊呼了出来!


    其余守城的士卒们闻声也纷纷瞪大眼睛往远望,果然看到一直驻扎在两里地外的秦军们今日真的出动了一部分人往这边移动了。


    “啊!秦军现在要跑来攻城了!”


    “二三子们,警戒!警戒!”


    “秦军要杀进来了!”


    “……”


    “快跑快跑!”


    “……”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一阵惶恐又杂乱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道震惊又疑惑的声音,使得周遭慌慌张张想要四处奔走的士卒们都分出了一道注意力往下望。


    这一望可不得了了!


    随着秦军们走近了,那领头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模样也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有视力好的认出来人的模样后,不由眼皮子一跳,这中年男人竟然长得好似带领他们打长平之战的马服君啊!


    比疑似出现了一个马服君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则是,这人的马后还跟着一个庞然大物般的黑色铁兽。


    铁兽通体漆黑,头顶(车顶)上盖着一大块蓝红两色的旗帜,其上只用墨色画了一大一小两个手印。


    那色彩鲜明的旗帜


    在头顶太阳的照耀下,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一刻,城楼之上本来慌乱无比的士卒们全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望向那下方的黑色铁兽和熟悉的旗帜。


    这普天之下,能够驾驭神奇的黑色铁兽,还将康平食肆的旗帜明明白白悬挂在头顶上的,唯有那个传奇的男人了!


    “是,是国师回来了吗?”


    “那下面的人是康平国师吗?”


    不知是谁声音颤抖的出声询问了一句,下一瞬“轰”一下,所有士卒都快步走到城墙边,紧紧按着城墙往下高声喊道:


    “请问来人可是康平国师”


    骑在马背上跟在老师铁兽后面的杨端和、王贲,原本看到那一涌上前趴在城墙边上的赵人士卒们,还心肝一颤,误以为上方的赵人士卒是想要朝着下面放箭了,等紧跟着听到上方士卒们惊喜交加的高声询问后,一瞬间揪起来的心才又放回了肚子里。


    坐在主驾驶上的赵康平透过半开的车窗听到上方守城士卒们惊奇又欣喜的喊声后,也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透过干净的车窗看到正你挤我,我挤你,使劲儿探着脑袋往下瞅他的老乡们,赵康平心脏也轻轻颤了一下。


    在后方杨端和、王贲惊恐的目光之下,国师竟然打开车门,拿着一个蓝白两色的大喇叭从内部走出来了。


    杨端和、王贲见状简直多要疯了!老师站的位置可是在弩箭的射程范围之内的,不是说好不下车的吗?!


    骑在马背上,走在前面的赵括看到国师竟然下车了,也忙出声道:


    “国师您还是快快进车里吧!”


    赵康平摆了摆手,而后打开右手中的大喇叭,将其放在口边,对着上方探着脑袋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士卒们用赵语大声喊道:


    “二三子们!我是邯郸赵康平!”


    仅仅一句话,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城楼瞬间变得安静一片。


    赵括见状心中也不禁升起一抹忧虑。


    正想再开口劝国师回车上,下一瞬就听到城楼上爆发出来了一阵夹杂着哭音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二三子,听到了吗?!是康平国寿回来了!”


    “整整十九年了!康平国师总算是回到邯郸了!”


    “速速打开城门!恭迎国师返回故乡!”


    “快快打开城门!!!”


    “恭迎国师返回故乡!!!”


    听着上方宛如山崩海啸的欢呼声,看着一队队身穿甲胄的赵人士卒兴奋地在城楼之上往下跑。


    赵括惊了!


    杨端和懵了!


    王贲呆了!


    甚至跟随国师前来破城的一万秦人士卒们都震撼到失语了!


    之前王翦将军不是没有来城楼前骑马晃过,可是那城楼之上的赵人士卒们可是连搭理都没搭理!


    而国师到达城楼前了,只是对着城楼之上的赵人士卒们喊了一句话,就让士卒们欣喜地落泪,甚至哭着欢呼吗?


    这,这影响力着实是太大!太让人震撼了!


    高大的城门“轰隆隆”地被赵人士卒们从内部缓缓打开后,在众多秦人的目光之下,只见中年的士卒们全都乌泱泱地从门内跑出来,立刻单膝下地抱拳,齐声哽咽道:


    “国师离赵多年,您与您的家人们可一切安好”


    赵康平闻言眼睛也不由变得有些湿润,他快步上前将单膝跪地的中年士卒们一一搀扶起来,笑着大声道:


    “多谢二三子惦记,康平与康平的家人们一切都好。”


    “此番老夫回来正是想要带着二三子过新生活的!”


    听到国师这话,中年士卒们立刻闪到两边,排列整齐,恭敬地对着须发斑白的老者声音洪亮地躬身拜道:


    “请康平国师进城!”


    “请国师进城!”


    “……”


    一道道嘹亮的声音刺破蓝天之上的白云,一路往着城内传去。


    大街上也跟着响起了男女老少欣喜的叫喊声:


    “国师回来了!!!”


    “康平国师回邯郸了!”


    整个大北城都兴奋了。


    渐渐的,乌泱泱的大北城庶民们往城楼的方向涌动,腰佩长剑的游侠们却集体往小北城、往王城的方向涌。


    大北城乱了!


    小北城乱了!


    王城也乱了!


    整个邯郸上空都飘扬着“国师”的喊声。


    跟随国师入城的秦军们着实是没想到,他们是顺利进城了,但是一大群一大群源源不断涌来哭着、喊着、欢呼着来瞧国师的邯郸庶民牢牢地将他们前进的道路给堵上了,他们进城的速度简直慢如龟速。


    厚重的宫门被数不清的游侠们给撞开。


    王宫也乱了!


    宦者宫女们看着突然之间破宫撞进来的游侠们,纷纷下落了捧在手中的东西。


    看到这些背着包袱,神情凄皇显然是想要偷偷摸摸逃出宫的宫人们,游侠将长剑之上的血迹用粗粝的手指抹去,拧着浓眉对着宫人们大声询问道:


    “快些告诉我们狗赵王在哪里!”


    “十九年前,狗赵王和他的狗父硬生生将康平国师一家人逼迫着逃离了邯郸!”


    “康平国师已经进城了!尔等想要活命的话,就速速告诉我们,狗赵王究竟住在哪个宫里?”


    “什么康平国师回来了”


    “康平国师还进城了”


    准备艰难地逃走的宫人们听到闯宫游侠的话后,全都不可置信地惊喜瞪大了眼睛。


    游侠们点了点头。


    宫人们立刻将身上的包袱丢掉,宦官和宫女们纷纷七嘴八舌地俯身道:


    “请壮士们随我来,我带壮士们去捉拿狗赵王以及他的狗官们!”


    “请壮士们随我到这边来,


    我带壮士们去赵王宫的私库……”


    “请诸位壮士随我到这边来,我带壮士们去焚烧狗赵王的宗庙……”


    赵王寝宫内,发疯、发狂、发癫的赵王偃好不容易被群臣们联手劝下来,坐在坐席上痛苦的抹眼泪,宫外就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闹声。


    赵王偃与百官们心中一惊,听清楚那喊的竟然是“杀!杀!杀!”的声音后,满殿人全都惊得吓破了胆子!


    郭开心中一喜但却立马崩溃地大声哭嚎道:


    “君上!城破了!虎狼秦军们杀进来了!您快逃跑啊!”


    “什么?城破了!”


    赵王偃“砰”的一下手中紧握着的长剑就掉落在木地板上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掉灵魂一样,两股战战、瘫软在地不会动弹了,连戴在脑袋上的珠玉九垂琉都歪到一边去了。


    文武百官们也瞬间慌得像群无头苍蝇一样,有的冲到门口想要逃跑、有的急急忙忙奔到木窗边想要翻窗偷走的。


    整个大殿都闹哄哄、乱糟糟的像是菜市场一样。


    看了看彻底傻了的国君,又瞧了瞧惊恐的慌不择路的同僚们,郭开用帕子擦掉哭出来的眼泪和鼻涕,抬手整了整自己因为阻拦赵王而被官员们挤歪的发冠,施施然地从木地板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秦军们破城了!


    秦军们杀进宫里了!


    他秦昭襄王住在遥远邯郸的“乡党”马上就要成为秦国上卿了,郭开意气风发地沿着几级王阶缓步往下走,看着四周慌张无措的同僚们,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自得的笑容。


    可是,下一瞬


    只听“哐当”、“砰砰砰”的声音,骑在木窗上准备往下跳的武将们脑袋突然飙着鲜血一个接着一个屋从郭开眼前飞过。


    一窝蜂跑到门口的文官们也全都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如下饺子般一个接着一个瞪大眼睛、倒在木地板上。


    看到那源源不断跑进大殿的提剑游侠们后,郭开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其余还没有逃到门口、窗边的官员们也都愣在了原地。


    瘫坐在上首的赵王偃看着一个个长剑滴血的游侠们,忍不住咧嘴骂道: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们绝不会有好下场的!寡人就算是做鬼也不会饶恕你们的!”


    听到这话,再从打扮上确定这个憔悴的没有人样的男人就是狗赵王后,领头的游侠们立刻高高挥剑道:


    “二三子!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是狗赵王和拥护他的狗官们!”


    “杀!”


    “杀!”


    “杀了狗赵王!杀了狗郭开!”


    郭开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游侠几步就冲到王阶之上,猛地一挥长剑就将赵王偃的整颗头颅给削掉了,头颅落地时还被另一个游侠给一脚踢爆了!


    他被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倒在了木地板上,没法走路了,可他根本不想死!立刻求生欲爆棚的用两只胳膊撑着身子像是一只胖虫子一样匍匐着在木地板上爬去。


    褐色的木地板早就被鲜血给浸透了。


    周边尽是惶恐的哭声和惊喊声,眼看着好不容易爬到大殿门口了,面前突然“砰”地一下直挺挺地插了一把长剑,长剑的剑身在“嘤嘤嘤”发颤,郭开的后背也被人狠狠踩住了,有人大力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揪了起来。


    郭开疼得眼泪立刻飙出眼眶,牙齿打颤地看着团团包围他的游侠们,惶恐又慌乱地说道:


    “你们不能杀我!我,我是秦昭襄王安插在赵王偃身边的顶级细作!我,我不是赵国的国相,我是秦国的上卿!”


    一脚踩在郭开后背上的健壮游侠闻言立刻暴怒地用脚将郭开的脑袋踩到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咚”的巨响,身边的其余游侠们也对着郭开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道:


    “郭开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做了这么多年的赵奸!老子杀死你!”


    “啊啊啊啊!不要打我!”


    “不,不要打我!”


    “不,不……”


    ……


    夕阳再度西下之时,当国师终于带着王翦等人进入赵王宫后,只见赵王寝宫外倒了满地的尸首,赵王偃的头颅被踢爆了,眼珠子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郭开更是睁着眼睛被游侠们踩的稀巴烂。


    ……


    ……


    【秦王政九年四月,国师返邯郸。是日,赵民欢腾于市,游侠聚众作乱,破王宫门阙。王偃仓皇走避,卒为群侠所擒,枭首悬于丹墀。相国开伏诛阶下,血肉狼藉。自卿大夫至虎贲郎,尽皆被屠。王二子皆夭,宗庙绝嗣,赵国遂亡。】《秦史》


    第256章 全面沦陷:【秦国新的版图】


    赵国的实力虽然远逊于如今的秦国,可是在七雄之中,赵国也算一个军事强国,然而赵国覆灭的速度却还是远远超出了旁观诸国国君的想象。


    在赵王室和一群酒囊饭袋的官员们被邯郸的游侠一一屠干净后,赵都宣告覆灭,其余的赵国郡县也纷纷像是阳光下漂浮着的肥皂泡一样,竟是一个个不攻自破。


    不足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赵国除了李牧负责的北境之外,旁的郡县全部插上了秦军的水纹玄鸟旗。


    阳光炙热的五月下旬,滔滔黄河水肆意地绕着大梁奔涌。


    魏王宫内魏王增脸色憔悴、青黑色的眼圈挂在他的眼框之下,身上的红色王袍微微有些发皱,低迷的情绪状态与之前赵王偃刚刚得知秦军是冲着赵国而来的糟糕状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知道三十万秦军一路浩浩荡荡地直冲太行山而去后,魏王增心中就觉得颇为不妙。


    韩、赵、魏,三晋一体,魏国恰巧就夹在中间,原本韩王国覆灭的消息就让他夜不能寐,再看到东边的赵王国也陷入了亡国的阴云里,住在大梁的魏增更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毕竟唇亡齿寒啊,于魏国而言,东、西两边的赵国与韩国就是保护魏国这颗“牙齿”的两片“唇”,若是韩、赵都相继亡国了,不用去赌,下一个灭亡的必然是他魏国!


    为此,魏王增心中焦虑难安极了,他几乎日日都派细作前去邯郸打听消息,可在秦军的层层封锁之下,细作的消息传递速度特别慢。


    在魏王增等的都快要活活急晕过去之时,谢天谢地,赵王室的下场总算是被细作给打听清楚了,可等亲耳听到赵偃一家的惨烈结局后,魏增整个人都傻了。


    站在上首漆案旁的他在细作话音刚落后,就整个人双腿发软,“砰”地一下重重跌倒在了坐席上,戴在脑袋上的冠冕都歪了,可魏增却浑不在意,整个人脊背发凉,双眼无神、不敢置信地低声念叨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赵王宫最后竟然被一群游侠给攻破了?赵偃被当众砍首?文武百官当殿被杀?当殿被杀……”


    魏增瞳孔颤抖、嘴唇翕动,一遍遍地重复着这话。


    跪坐在下首的百官们,瞧着王阶之上国君骤然间被吓得失去血色、脸色惨白的模样,也都觉得脖颈一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怨不得君上震惊到失态,着实是赵王偃和一众臣子们死的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没想到这一群日日高枕无忧的赵都执政阶级没死到破城的秦军手里!反而死在了一群浪荡的、不起眼的、被他们这些贵族官员们根本看不上的游侠手中。


    天呐!游侠!那些大胆包天!以下犯上的游侠究竟是怎么敢的啊!什么时候庶民竟然还敢冲着贵族动手了?!


    即便刀剑没有砍到自己头上,可是这一刻,满殿的魏国君臣们都与那些死在赵王宫中的赵国君臣们深深共情了,对那些游侠们既恨又怨、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原以为他们这些上层贵族们只需要警惕外来的秦军就行了,可是赵王偃与一种赵臣们血淋淋的惨烈下场给大梁的贵族们敲响了一个警钟,他们在小心秦军的同时还得分心提防他们下方的魏人庶民!这简直是离谱又惊悚!


    虽然他们大王没有像赵偃那么荒唐,没有宠妾灭妻,也没有强娶什么娼女,可是同赵王偃气死自己的亲叔公平阳君差不多,信陵君早逝的事情多多少少都和当今君上有关,宫外的庶民们虽然不敢多说这事儿,但是心里面就和明镜一样,早逝的信陵君已经成了很多大梁和信陵庶民心中的一根刺。


    邯郸城外有驻扎的黑压压秦军,大梁城外隔着黄河的波涛也能看到秦军的军事重镇啊!赵国虽然失去了廉颇这位老将,但是还有一个正当壮年的武安君李牧当守国门的大将军!而大梁呢?大梁的军事防御能力就和它的地形一样一马平川,毫无遮挡!老将晋鄙本就没法和廉颇、李牧相比,现如今连晋鄙也死了,魏国举国上下连半个有能耐的大将都寻摸不出来,仿佛亡国的乌云已经从邯郸上空飘到大梁上空了一样,死死将整个魏都笼罩住了!


    这一刻,魏增心中懊悔不已,忍不住用双手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若是他小叔叔现在还活着就好了,有他小叔叔在,大梁必然能够有救的,可是如今


    终究是一切都晚了。


    欠下的债要还的,作下的恶也是要被清算的,一颗心破碎又重组、重组又破碎,魏增焦灼又凄惶的深深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到不远后的自己沦为秦军阶下囚的情景了。


    瞧见上首大王畏惧沮丧的模样,跪坐在下方的文官之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


    “君上,臣认为我们也不用太过悲观。据说,赵国的李牧是个很有才干的将领,虽然赵国现在已经大面积都被秦军占领了,可是雁门、代郡这两个重要的北方大郡还牢牢在李牧的掌控之下,秦军想要拿下也是没那么容易的。况且秦军远程作战,粮草运输都极为不便,哪会有那么多时间与李牧耗?兴许再过不久,秦军就要退回去了,不一定会有精力再来攻打我们,反之我们还可以联合北边的燕国与李牧接洽,三方保暖取暖,共同抗秦!”


    听到臣子的话,魏增忍不住放下揪着头发的双手,默默想了一会儿,遂垂眸看着下方开口说话的臣子,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


    “卿家所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不过,寡人记得信陵君生前曾说过,那赵康平发迹后在邯郸结识的第一个年轻贵族就是李牧,这二人之间是有朋友情谊的……”


    “唉,还是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士卒早做准备吧,假如秦军真的杀过来了,我们能抵挡多久是多久吧。”


    坐在殿内的官员们闻言只好迟疑地俯身齐齐道了声“诺”,看到大王竟然有想和秦军交手打的不切实际想法,几个原本想要谏言直接让君上向秦王政投降的武将们也不好再开口了。


    极致的沉默在压抑的大殿中慢慢蔓延,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都凭空变得低了几度,而在大殿之外,盛夏的大梁城,花红柳绿的,绽放的夏花盛开的极度灿烂,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也分外惹人喜爱。


    湛蓝的天空上明晃晃的骄阳极大,太阳光照射在人身上都有了几分灼热感,金灿灿的光线险些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在赵国的北境,赵康平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遂在身旁李牧的带领下,迈腿进入了武安君府。


    赵括、王贲、杨端和寸步不离地跟在国师身后。


    跟在自己父亲身旁的李璞看到这三人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其他。


    待几人在凉爽的大厅里坐下,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仆人端上来的凉茶,遂看着坐在对面的李牧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牧,你如今也看到赵国各处的具体情况了,眼下你若是强烈带着士卒抗秦的话,除了会让北境的赵人惨死、徒增伤亡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甚至还会引得塞外的胡人趁乱打劫,越过赵长城,前来偷袭你的大后方,倒时北境的士卒们腹背受敌,输的会更加惨烈。”


    “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纷争几百年的乱世能早些终结,邯郸是我的根,我也是赵人,不可能会为了秦人故意坑害赵人的,你对我说的事情,考虑的如何呢?”


    李牧闻言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他怎么都没想到,经年之后,他与国师再次面对面跪坐下来喝茶时竟然是这般境遇,多年前谈笑风生的平和往事终究是在如今敌我纷争的残酷现实中化为一片泡影了。


    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古朴的陶杯,表情复杂地看着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牧也知道赵国大势已去,独剩下牧一个赵将也在这场灭国大战中扑腾不起任何水花了,但牧还是想要问,政,秦王君上究竟准备如何对待赵人?您说的话有几分把握。”


    赵康平点头回道:


    “我说的话有百分百的把握,秦王那边的心思你也不用担心,早在来赵国前君上就已经与咸阳的臣子们达成一致意见了。待到赵国被秦军覆灭后,赵王国将会和韩王国一样撤国为郡,邯郸城以后将改名为‘邯郸郡’,你所负责的代郡和雁门郡的名字不变,其余的城池乡邑则会通过进一步调查户籍人口,确定人数后,再重新考虑是否会合并成大郡,亦或者是保留原郡名不变。”


    “我用性命做担保,亡国后,所有的赵人们除了会重新编撰户籍外,需要认真学习并且严格遵守秦律之外,未来的新生活只会比原来的生活好,不会变的更坏,最起码赵人对内的战事基本上不会再有了,绝不部分庶民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作为武安君的李牧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被轻戳了一下一样,“邯郸”并未像“新郑”那般被改名成“颍川”,即便他心中清楚今日之“邯郸”已经不是昨日之“邯郸”了,但不得不说,听到此话,内心深处还是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股微妙的妥帖,仿佛脚下这片土地上只是换了一个大王来治理,清理了一批荒唐的贵族们,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改变了。


    瞧见父亲有些失神的表情,坐在他身边的李璞那叫一个焦急啊。


    他不知道父亲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但急性子的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者恭敬地俯身询问道:


    “敢问国师,若是我父亲不带领着北境的士卒做无谓的反抗了,秦,秦王君上又该如何处置我们李氏一族呢?”


    儿子的话也将李牧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也紧抿双唇看向国师。


    赵康平捧着手中的陶杯沉默片刻,随后和蔼地笑道:


    “牧,你的能力君上也是知道的,原本函谷关外的亡国武将们转变为新秦人后是需要重新从头打拼,顺着秦国的军功爵制按功升爵的。”


    “括有如今少良造的爵位也是靠着他在西域漂泊十年来换取的,但是君上愿意对你特人特办,无论是赵国的雁门、代郡,还是秦国的雁门、代郡,这长城外的匈奴都是我们七雄的共同敌人,君上来时就对我嘱托了,若是你能想清楚愿意不动一兵一卒归顺的话,将也给你赐予少良造的爵位,北境这边除了派新的郡守来管理庶务外,对匈奴作战的一切事宜还是全部交由你来负责,只是以后你每一旬要给咸阳送一份详细的文书,告知君上这边的具体情况。”


    李牧一愣,李璞也微微惊得张开了口,万万没想到当今的秦王政竟然是个如此大度又开明的国君!他满眼兴奋地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恨不得能立刻代替自己父亲开口允诺!


    想起十九年前邯郸国师府里那个聪慧可爱的小娃娃,李牧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他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万分郑重地对着国师俯身行了一礼。


    此刻,无声胜有声。


    ……


    两日后,赵国余下的最后两郡也拔掉了蓝红两色的赵国旗帜换上了秦国的水纹玄鸟黑色旗,自此整个赵国彻底并入了秦军的版图内。


    听到赵国全境沦陷的消息后,魏王增被吓得当场晕倒了,而刚刚草草完成最后一次迁都的楚王完,在新的都城寿春,一口心头血气得当朝喷出来后,就倒在床榻上,重病不起了。


    第257章 楚考烈王:【日薄西山】


    骄阳似火的六月里,刚刚成为新楚都的寿春,并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相反这座城池与住在城池内的人都像是冬日里被霜打了的菘菜一样,从上到下全部都是意志低迷、蔫蔫儿的。


    这个国风浪漫又自由,春秋争霸之时,它的国君楚庄王曾自称“我,蛮夷也”,故而被周天子血脉的诸侯国人戏称为“南蛮子”的诸侯国,在这个炎热的盛夏,如同从头到脚都被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束缚一样,没兴致引吭高歌了,楚人们也再鲜活不起来了。


    几十年间,从郢都到陈城、从陈城到钜阳、从钜阳到寿春,放眼整个天下,楚人迁都的次数简直比寻常人搬家都勤,都城每迁移一次,楚人的士气就低迷一次,迁都的位置越迁越偏远、迁都的楚人们也越迁越绝望。


    别说大人们惴惴不安了,连几岁的稚童们都隐隐感觉到生活越来越不安稳了,故而大王才会带着楚人们如同避祸般越躲越远。


    因为迁都迁的潦草,所以在刚刚诞生的新楚都内,一切看起来都是非常简陋的,简陋的王宫、简陋的大宅子、简陋的都城设施,让一众贵族们都有些羞于承认脚下踩的土地是一国都城。


    上了年纪的老贵族们还清晰地记得旧日里郢都的繁华,记忆越是清晰,对眼前这越来越简陋的新都城就越看越不顺眼,对带着他们两次迁都的楚王完心中也颇有怨言,可惜……旧都再美好也回不去了,在残酷的现实压迫下,楚人对郢都的怀念终究只能变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句摇头长叹。


    楚人们对新的国都不满意,楚王完对新的国都也不是很满意,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新的楚王寝宫之中,年过半百的楚王完脸颊凹陷、眼球微凸地静静躺在床榻上。


    他的鼻尖充斥着浓浓的苦药味,在收到赵国全面沦陷的消息后,仅仅一夜的功夫,他原本斑白的发须就变得全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下子被掏空了。


    强撑着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楚王完就隐隐感觉自己的身子骨要彻底顶不住了,接连几场大病下来不仅将他整个人折磨的没有一丝丝心力了,原本健壮的高大身子也消瘦成一把骨头了。


    日光炎炎的日子里,他艰难地喝下自己儿子喂到他嘴边的汤药后,不由对着跪坐在床边的儿子声音沙哑地询问道:


    “启,你的夫人最近被诊断出来孕事了吗?”


    太子启抿唇摇了摇头,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随了父王的霉运,总之大婚好几年了的熊启在子嗣方面也有些艰难,加冠好几年了,膝下除了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孩子了。


    楚王完心中一叹,闭了闭眼,又继续询问道:


    “启,你母后还没有赶过来吗?”


    听着父王沙哑虚弱的声音,太子启心中一酸,自从当年母后带着他从咸阳归楚后,就常年累月住在后宫中,不怎么肯愿意出来见他父王。


    旁的寻常夫妻或许是相敬如宾,而他们二人却是相敬如冰,夫妻俩早就闹得比陌生人还疏离了,即便父王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太医都惶恐地摇头了,他还是请不来母后,忍不住有些羞愧地对着自己父王低声回道:


    “父王,兴许母后那边有事情给耽搁了,儿臣这就派人再去催催。”


    楚王完闻言却苦笑着摆了摆手,吃力地说道:


    “罢了,这辈子寡人确实是对不住她,她现在不愿意来见寡人,寡人也是能理解的,可惜……”


    “可惜”什么?太子启听着父王怅然若失的未尽之语,心中虽然疑惑但却并未追问下去。


    他用勺子将小碗中最后的两勺汤药喂给自己父王后,正准备起身亲自去后宫中请母后过来,却被自己父王给开口喊住了:


    “启,你不用去了。”


    “你凑近些,寡人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熊启听到这话只得将半起的身子重新落回坐席上,双眼发红地看向自己父王,忍着心中的酸涩,佯装笑意道:


    “父王不必着急,您刚用完药,不如先闭眼睡会儿,等身体好些了,有事再交代给孩儿也是一样的。”


    楚王完摇了摇头,似是追忆般,神情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道:


    “启,父王年轻时总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想要早日结束在咸阳为质的生活,想要快些回到母国内帮助母国重回先祖时期的辉煌,但是事与愿违、苍天凉薄,父王越想抓住什么就很快的失去了什么,越努力越吃力,在政务上处处碰壁,走了数也数不尽的弯路。”


    “如今韩、赵两国已经全部被秦国吞并,魏国的覆灭也在朝夕之间,三晋是挡在楚国北边的一道屏障,等三晋消失了,秦国必然就会着手覆灭楚国了。”


    “唉,寡人看的到楚国的未来,却根本救不了楚国,眼下竟是要把这个烂泥一样的乱摊子丢给你了,寡人心中很是愧疚。”


    “卧床这些天,寡人总能想起年轻时在咸阳公主府的日子,甚至会在想,倘若当年寡人没有执意要接你和你母后回来,兴许你现在还是秦国的昌平君,即便有一日楚国没了,你也能在咸阳身居高位,与自己的孩子们不愁衣食、一生无忧。”


    “当年你母后怨恨寡人,寡人还觉得她是私心太重了,想要霸占你,而现在寡人深刻反省了一下,倒是明白你母后归楚后为何憎恶寡人,憎恶到不愿意见寡人,大抵是因为她旁观者清,很早就看到了楚国终将被秦国覆灭的那一天,她憎恶寡人觉得寡人把你害了,凭一己之私毁了你们娘俩在秦都的平静生活。”


    “寡人现在已经能平静地接受你母后的怨恨与憎恶了,启,你,你是否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怨恨父王改了你后半生的命运?让你陷入了如今进退两难的泥沼中?”


    “怨恨吗?”熊启听到自己父王这一番心里话后,思绪不由兜兜转转回到了幼年之时在国师家的庄子上,红彤彤的草莓田中,嬴政边同他一起弯腰摘草莓边用言语恐吓他的时光,已经过去许久了,当年的细节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他还清楚地记得嬴政对他说,他若敢归楚将来就派兵灭了他的话。


    太子启眼睫微颤,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沉默片刻后,遂看着自己像是回光返照了的父王哽咽着摇头苦笑道:


    “父王,您在说什么胡话呢?您在咸阳是楚国的质子,孩儿虽然被外大父封为了昌平君,但实质上在咸阳不也是质子吗?”


    “虽然孩儿留在咸阳也有不错的前程,但孩儿心中很清楚,我是芈姓熊氏的血脉,根在楚国,是楚人的儿子,即便当年我没有回来,以后我有机会来了楚地,还是要担当起楚王长子的重任的,但母后是秦人的公主,母后的根在咸阳,她能怨恨您、憎恶您,改变了她的后半生,而孩儿没资格、也不想、更不会怨恨父王。”


    听着长子发自肺腑的哽咽声,楚王完的眼睛也慢慢变得湿润了,他有心想要在政事上再交代儿子些事情,可想到亡国的必死结局,终究是流泪长叹了一声,默默伸出自己的右手在自己长子的肩膀上无声地拍了拍,随后就疲惫地闭上眼睛哑声吩咐道:


    “启,你去把百官们都喊来吧。”


    熊启身子一僵,只得哭着点了点头。


    ……


    两刻钟后。


    住在后宫之中的嬴悦正神情冰冷的拿着一把大大的吉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开败了的夏花,待听到前朝突然响起的巨大丧钟声,以及门外宫人们扑通扑通跪地,嚎啕大哭的悲痛声音后,她不禁双手一颤,锋利的剪刀直接“咔嚓”一声将整株夏花都给拦腰剪断了。


    太子启的夫人黄倚急匆匆地牵着自己三岁的女儿芈笙赶到王后寝宫时,入眼就看到自己婆婆正双手握着剪刀表情发怔地看着案几上被剪断的花枝,她不禁哽咽地上前俯身道:


    “母后,刚刚太子殿下往后宫中送来了消息,说,父王不幸归天了。”


    “嗯。”


    嬴悦的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声音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不是听到一个人死了,而是听到一根草死了一样平静。


    黄倚见状不禁表情发苦,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婆婆的神情,又禁不住上前两步轻声询问道:


    “母后,不如儿媳伺候您换上素衣,搀扶您往前朝,去送父王最后一程。”


    嬴悦闻声转头表情平静无波地与自己的儿媳妇对视了一眼,仅仅这一淡淡的一眼就把黄倚整个人都看得不自在了,她下意识用手指碰了碰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意在催促着自己女儿开口劝她的大母更换素衣、挪步去前朝。


    大王现在都归天了,人死如灯灭,夫妻二人之间纵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能消解了吧?婆婆身为王后、身为储君的亲母,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出场参加君上的葬礼呢?


    黄倚心中既无奈又微微有些无语。


    三岁的芈笙能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衣裙,头上鹅黄色的珠花来时也都被宫女给换成了白色的。


    她知道大父要搬去王陵睡觉了,也知道大母和大父的关系与母亲和父亲不太一样,即便她的眼睛与大母生的很是相似,但是芈笙也有点怕自己这个大母,因为三岁的她几乎从未在宫中见大母笑过。


    大母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整日都穿着黑色的衣裙,即便对自己这个亲孙女也没有多少亲近。


    小姑娘强压下心中的惧意,松开拉着母亲衣袖的小手,双眼红彤彤的迈着小步子走到大母面前,怯生生地用小手拉上大母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哽咽道:


    “大母,阿母说大父要搬到王陵中睡一个长觉了,笙很多年都见不到大父了,作为大父的长孙女要去前朝送大父离开,可是笙有点儿害怕,大母能陪着我一起去吗?”


    嬴悦垂眉看着小姑娘,小姑娘的声音在发颤,拉着她手指的白嫩小手也在微微发颤,一双大眼睛红彤彤的,抿唇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面前忐忑的儿媳,声音喑哑地吩咐了一句:


    “倚,你带着笙去前朝后就对太子说,本宫乍然听闻大王薨逝的消息,悲痛难忍晕过去了,没法去送大王最后一程了,一切丧仪就让太子和公室内的人看着处理吧。”


    听到大母的话,芈笙不由眨了眨水杏般的眼睛,表情有些迷茫,不明白大母明明好好的坐在坐席上,为什么要说自己晕倒了。


    黄倚却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忙恭敬地俯身道了一个“诺”,就立刻上前牵过女儿的手对着自己婆婆轻声道:


    “那母后若是身体不适的话,就先好好休息,儿媳就先带着笙去前朝了。”


    “嗯。”


    嬴悦像是极累般,声音疲惫地闭眼轻声应了一句。


    黄倚再度微微俯了俯身,就拉着自己女儿小手转身就走。


    小小的芈笙也在母亲的牵引下,一步三回头的看自己大母,明明大母闭眼坐在窗边,被金灿灿的阳光从头到脚都牢牢笼罩着,但她不知怎的却感觉大母似乎很冷,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了漫长的寒冬中一样。


    这里不是大母的家吗?小姑娘不太理解,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上母亲的步子。


    ……


    等跪在楚王宫前的群臣们听到太子夫人含泪匆匆来报“王后悲痛晕厥”的消息后,像是等到什么信号了一样,再度齐齐卖力地哭了起来。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幌子,但终归也算是一个借口了。


    臣子们开始在太子的带领下边哭边宣读着大王执政期间的所有功绩,最后定下了“楚考烈王”的谥号。


    谥号一定下,一众楚臣们就开始忙活着在草草的都城内,草草的完成着楚考烈王的一众丧仪,又遵从先王的嘱托,草草的举行着太子启的即位仪式。


    新的都城简陋、新的王宫简陋、连两个本该极其隆重的仪式也举行的非常简陋。


    从上到下都像是草台班子在做一件搭草台的事情。


    跪在父亲身后的小芈笙能感觉到公室内族老们对她投来的惋惜目光,这个目光很好理解,族老们惋惜她不是小公子,惋惜此刻跪在父亲身后的人应该是楚王长孙,可惜这个人不存在……


    泪眼朦胧之中,小姑娘看到有红彤彤的落日分外大、分外圆润地一点点朝着群山的方向滑落。


    日薄西山、日薄西山……


    ……


    第258章 贲挖河沟:【围困大梁】


    七月初,大雨倾盆,奔腾不息的黄河水位都飙升了许多。


    寿春内,楚考烈王的丧事堪堪处理完,新君楚王启就将写有讣闻的王信快马加鞭地送往了秦都咸阳、燕都蓟都、齐都临淄与魏都大梁。


    二十一岁的秦王政头戴通天冠、身穿一袭黑袍跪坐在章台宫内,瞧见黑衣宦者匆匆捧来的王信上竟然写着是“楚完薨逝、楚启即位”的消息后,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别说派使者前去楚国王陵吊唁了,直接随手就将熊启写的王信当成一张轻飘飘的废纸丢掉了。


    秦王政能毫不在意寿春中楚王更替的事情,而在燕都、齐都内的燕王喜和齐王建却不能不在意。


    毕竟熊完已经是当今比秦王不足,比他国之王有余的有为国君了,在韩王国、赵王国相继灭亡后,楚国以及楚王完就成为了余下四国心照不宣的顶梁柱。


    眼下三晋面临全部沦陷的危机,余下的山东四国风雨飘摇,整日在三胞胎夫人的床上下不来,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燕王喜目瞪口呆地阅读完楚国的王信后,不禁捧着记有楚王完薨逝字眼的信,泪流满面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比自己亲爹燕王冥去世时都悲痛。


    看着跪坐在上首的父王仓惶大哭、捶胸顿足的惶恐模样,垂首跪坐在下面的太子丹也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年少时在邯郸国师府内的欢快日子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可现如今,他已经完全与嬴政、与国师府站在了对立面上,细细回想一番,似乎从当年他所居住的地方就能看出端倪,明明都是国师收的他国弟子,唯独他是住在国师府对面的宅子里,而其余师兄弟们都是住在国师府内的中院屋子里,这当年一不起眼的微笑区别竟然像是早早为今日截然不相同的境遇埋下的种子。


    燕丹恍恍惚惚地从父王寝宫中出来时,耳畔处还能听到父王的绝望的大哭声。


    待他离开王宫坐上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太子府中,正半躺在前院高大古槐树杈子上饮酒的剑客荆轲,远远地看到太子殿下这神思不属的反常模样后,禁不住用手扒着树枝“扑通”一声就从高处跳到了地上,几步上前对着储君纳闷地出声询问道:


    “殿下何故做出这副模样?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太子丹愣愣的看着自己这个从天而降,带落一地树叶的门客,听清对方对他询问的话语后,不由摇头苦笑道:


    “轲,宫中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孤今日在父王那里恰巧看到了南边楚国送来的消息。”


    “唉,上个月月底,楚王完在新楚都寿春薨了,现在新任的楚君太子启已经即位了,因为事情太过重大又太过突然,所以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略微有些失神,让你见笑了。”


    乍然听到楚王完薨逝的消息,荆轲也不禁惊得瞳孔微颤了颤,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对着储君拧眉叹息道:


    “唉,真是天不遂人愿啊,殿下,如今山东四国的形势正危险呢,楚王完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薨逝了,想来楚人的士气必然要变得更低了,更没可能兴兵去支援魏国了,想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秦国就会覆灭魏国,彻底吞并三晋了。”


    听到荆轲一语点破了自己正担忧的事情,太子丹忍不住痛苦地闭了闭眼。


    荆轲见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从宫中回来后就是这幅模样了,思及殿下对自己的恩待,他不由一咬牙出声询问道:


    “殿下,您可是在担心楚王完薨后,秦王政吞并三晋后,还会肆无忌惮地吞并关东其余土地,甚至剑指燕国,因为燕国如今的危险境遇,故而忧心忡忡、不得展颜吗?”


    太子丹闻言遂睁开眼睛,看着意气风发的剑客,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轲,孤心中就是在担心这个,嬴政的胃口很大,等三晋覆灭后,离秦国最近的就是楚国和燕国了,与楚国相比,我燕国国小兵弱,连一个拿的出手的大将都寻不出来。”


    “若是等秦军来势汹汹的杀过来了,孤与燕王室又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呢?”


    荆轲眉头紧皱,静静地思忖片刻,遂身子前倾凑在太子耳畔低语道:


    “殿下先莫要惊慌,以轲看眼下事情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您若是信任轲,还想要救燕国,阻止秦军东出步伐的话,轲倒有一个好办法兴许能帮到殿下。”


    太子丹一听这话,瞬间惊得瞳孔微微扩张了下,怎么都没想到荆轲会对他说出这话,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握着荆轲的双手激动地眼睛发光道:


    “先生可是说真的?”


    荆轲心中本还有点犹豫,一看到储君如此欣喜的模样,想到殿下赐给了他如此多的东西,而他无以回报,能回报殿下的就剩这一条命了,遂目光坚定地抿唇颔了颔首。


    燕丹看到荆轲自信的表情也像是在行走在茫茫大漠中快要渴死之际终于寻到一片绿洲了一样,忙拉着荆轲小声道:


    “先生若能帮丹救助燕国,丹以后必会和先生以手足相称!”


    “殿下太过抬爱轲了。”


    荆轲感动地说道,而后又对储君轻声道:


    “殿下,轲的救燕密法万分机密,还请殿下移步详谈。”


    燕丹高兴地点点头,伸出右臂做请的姿态,欣喜道:


    “对对,还请先生与丹去密谈。”


    “诺!”


    荆轲与燕丹在密室中密谈,待燕丹听了荆轲的“救燕妙计”后,整个人被吓得眼神都发直了。


    而在东边的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在认真阅读完楚王启送到齐都的信件后,也止不住看向自己的舅舅有些忧虑地出声询问道:


    “舅舅,如今西边的秦王在疯狂地派兵东出,吞并三晋的土地,楚王完也在寿春猝然薨逝了,唉,这天下形势真是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您说,寡人要不要派使者前去寿春内慰问楚国新君呢?”


    后胜闻言一脸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外甥,笑着开口宽慰道:


    “君上莫要惊慌,楚国与秦国乃是一对恶邻,而我们齐国却是秦国远交的亲邻。”


    “眼下楚国倒霉,秦王正是高兴的时候,若是您贸贸然地派使者去新楚都的话岂不就要破坏在秦王心中的好形象了,不妥,不妥。”


    听到舅舅的话,齐王建忍不住有些纠结:


    “可是舅舅,之前寡人也随大流地支持了楚王完与春申君举行的五国伐秦的战事,眼下楚完突然薨逝了,秦王嬴政又如此强大,秦军发起的战事这般凶猛,有一日是否会波及到我们齐国呢?”


    “不会的”,担任国相的后胜耐心听完自己外甥的话后,还是对着长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一脸欣慰地笑道,“君上莫要多想了,臣现在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国那边的情况呢,秦王政多次表示齐国、秦国乃是最好的朋友,再者当年联军大败,他早就不在意五国伐秦的战事了,更不会迁怒于您的。”


    “您不用操心这些国事,我们齐国毗邻东海,同三晋是不一样的,您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臣会在前朝帮您看好一切的。”


    吃得白白胖胖的齐王建听到舅舅如此说,拧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忍不住拉着自己舅舅的双手边拍着手背,边感慨地夸道:


    “虽然母后抛下寡人独自去了,但幸好寡人还有舅舅在旁边辅政。”


    “寡人觉得母后当年真心是看走眼了,怎么会对寡人说舅舅不堪大用呢?依照寡人来看,舅舅如此大才合该早些当国相才对!”


    听到外甥对自己发自真心的夸奖,后胜无奈地摇头笑道:


    “君上实在是谬赞了,嗐,兴许在阿姊心中胜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还得让她跟在后面为操心的弟弟吧,她老人家临走前对胜不放心是应该的。”


    “唉,舅舅莫要再提了,您一说起母后,寡人又要落泪了。”


    齐王建双眼红红地伤感道。


    后胜立刻乖乖闭嘴了。


    紧跟着又听到自己外甥嘟囔地疑惑道:


    “寡人不派使者去寿春,秦王政更不可能派使者去寿春,燕王喜和魏王增也不知道会不会派使者去寿春……”


    “唉,母后当初去世之时,寡人万分悲痛,如今楚王启也失去了他的父王,他肯定此刻心中也非常悲痛吧……”


    听着白胖外甥的碎碎念,后胜不由闭眼抬手慢慢地捋着自己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心中琢磨着,燕王喜派不派使者去寿春他也不知道,但是魏王增肯定是没机会的……


    因为据他收集到的消息看,大梁城现在已经被秦军给团团包围住了,魏王增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哪还能顾得上他国的情况啊?


    可是后胜估计的还是有些许偏差,魏王增不是顾不上派使者南下入楚,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收到楚国的信件!


    白昼炎炎的盛夏里,大梁城已经被黑压压的秦军里三层外三层的整整包围五日了,城内的消息送不出,城外的消息也进不去。


    让大梁的执政阶级们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秦军的胃口竟然如此大的出奇!


    年轻的秦王政竟然一战打两役,覆灭了赵国还不行,竟然连歇息都不愿意歇息,就直接在大军返程的路上分出十万大军团团围困住了大梁。


    大梁一下子就变得危险至极!


    ……


    下午时分,骄阳似火,明晃晃的太阳光晃的人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


    驻扎在黄河边的秦军营帐内,当王翦从国师口中听说,国师提议让自己儿子王贲做先锋,想办法去攻破大梁城门的话语后,简直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没想到国师竟然如此高看自己儿子的领军能力,惊的是,他儿子究竟是个什么德性,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不知道吗?


    他看着国师有些犹豫地询问道:


    “国师,您是否太过高看王贲了呢?他这个人行事毛毛躁躁的、屁股上像是长着钉子一样,整日一刻都不能安份下来,怎么敢让他担当破城的先锋呢?不如换个更沉稳的人吧?”


    王贲在听到自己老师的提议后,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几个同僚,没想到同僚们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呢,自己亲爹就开始在他身后拆台子了,他一下子就急了,立刻双腿并拢,将身板站得笔挺对着自己父亲大声保证道:


    “大将军,请您让我,让卑职担任此次攻破大梁的主先锋!卑职有信心火速拿下大梁城!请您给卑职一个胜利的机会!”


    王翦:“……”


    瞧见自己还没有下决定,自己儿子就已经开始做梦胜利了,王翦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看向王贲身旁一脸稳重的杨端和,心中止不住羡慕地想,这才是他想养出来的儿子啊!他如此稳重,如此小心,为何自己儿子整日就像个皮猴子一样,冒冒失失的一点儿都不类他!他有些心累的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看到王翦眼中的担心,遂笑着对他宽慰道:


    “翦,老夫不会无的放矢的,你就让贲试试吧,他虽然说不上稳重,但是脑子却要比你灵活许多的。”


    “大梁现在就像个乌龟壳一样,贸然攻城也不一定快速,兴许贲能有奇计呢。”


    听到国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儿子眼睛亮的都快和天上的太阳一样了,王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遂拧起浓黑的双眉对着自己儿子一脸威严地说道:


    “王贲!”


    “卑职在!”


    “本将现在给你拨一万士卒让你担任先锋,指挥破城,你有多大把握能攻破大梁”


    王贲立刻声音洪亮地抱拳道:


    “回大将军!卑职有十成把握能在七日之内破城,若是任务完不成,愿意去领一百军棍!”


    看到自己儿子军令状都下了,王翦只好不情不愿又内含担忧地点头同意了。


    旁观的蒙武、杨端和、李信、赵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毕竟魏国现在已经走到末路了,无论怎么着都撑不下去了,国师既然一力推荐王贲当先锋,那就让王贲试试,他们看看呗。


    王贲一从父亲那里领到一万人马,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骑在马背上神情变得分外认真。


    大梁周围的城池、乡邑已经被秦军拿下了,王贲带着士卒绕着大梁城一圈又一圈地打转了起来,同时还用炭笔在大梁四周的地形图上做标记。


    湛蓝的天空之上,白的刺眼的太阳将王贲一身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们也不知道王副将究竟要带着他们做什么。


    身穿着红色甲胄、持着戈矛站在大梁城楼上的魏人士卒们远远地看着一条排成黑色长龙的秦军绕着他们都城走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这些秦军究竟是在干什么。


    待到黄昏之时,看见那绕着都城打转了一下午的秦军竟然拿着耒耜直接冲着黄河边去了,站在高处的魏人士卒们更懵逼了。


    “这些秦军们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不可能大夏天的想要在黄河边开荒种田吧?”


    有年轻的魏人士卒忍不住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话音落下后立马就有上了年纪的士卒呵斥道:


    “开个屁的荒,你见过谁开荒到黄河边上开的,黄河那是一般的小溪吗?也不怕水涨起来直接将庄稼给冲跑!”


    “那秦军这是在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闲得发慌呗!”


    魏人士卒们在城楼之上碎碎念,心中挂念着自己不省心儿子的王翦在听到手下兵卒禀报,王贲副将竟然在带着一万士卒在黄河边处挖河沟,瞬间绷不住了,忙骑着马匆匆跑到黄河边,老远就看到自己那被晒的黑里发红的儿子正脱了鞋子、光着膀子,卖力地挥动着耒耜嘿呦嘿呦地挖河沟,王翦只觉得眼前一黑,立马快步奔上前,出声喝道;


    “王副将,你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正在用力挖黄泥的王贲乍然听到自己父亲的怒吼声,遂迷茫的握着耒耜转头望,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父亲那又羞又恼的古铜色大脸。


    没等他开口,父亲就骑马奔到了他面前,恨铁不成刚地低声怒道:


    “王贲,本将是让你去当破城的先锋的,没让你在大梁城外挖沟建渠!你究竟在瞎搞什么?人家站在城楼上魏人士卒都笑话你了,军营中的兵卒们也都在发笑!你能不能给你父亲留点颜面啊!”


    王贲眨了眨眼睛,忙大声回答道:


    “请大将军放心,卑职心中有数,必然在七日时间内完成任务!”


    看到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望见挖沟的士卒们都停在原地显然不知道究竟该听他们父子俩谁的话了,处于对国师的信任,以及自己儿子那一丢丢的信任,王翦“唉”的一声只能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当作看不见自己的傻儿子了。


    王贲高高挽着裤腿,目送着自己父亲离开后,立刻大手一挥,响亮地出声喊道:


    “速速快点按照本将的规划挖沟!”


    营地之内,王翦匆匆寻到了国师,脸色发红地尴尬道:


    “国师,小儿惹人发笑了。”


    赵康平默默握着陶杯喝了一口水,对着王翦平和地笑道:


    “翦,不要太紧张了,贲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心中有数的。”


    听到国师这样说,王翦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忐忑的等着成果了。


    第一日,王贲带着一万秦军挖了一条一里长、二十米宽的小河沟。


    第二日,王贲换了个方向,又继续挖了一条这般大的河沟。


    第三日,王贲将一万秦军分成两队,让他们顺着挖出来的小河沟朝着大梁城的方向挖。


    五千青壮士卒卖力干了一天,一里长的河沟一下子就延长到了七里长。


    作为主将的王翦和旁观的蒙武、杨端和等人都渐渐回过味了。


    李信不敢相信地惊呼道:


    “国师,贲莫非想要挖河沟将黄河之水引到大梁城外,让河水将大梁的城墙冲垮,水淹大梁吧?!”


    赵康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对着王翦出声道:


    “翦,派人去把贲喊回来吧,并且派人去大梁城楼前让士卒给宫中的魏王增送信,就说秦军已经顺着黄河修了两条七里长、二十米宽的河道了,若是魏王增在明日黄昏之前愿意打开城门,投降的话,秦军愿意像对待韩王国那般和平进城,倘若魏王增负隅顽抗的话,两日后,黄河的水就要围着大梁城流淌了,不知道大梁的城墙能在河水中浸泡几日。”


    王翦心中一喜,忙大声抱拳道:“诺”


    光着膀子、粘着满腿泥匆匆被士卒召回主营的王贲还一脸焦急,看着自己父亲埋怨道:


    “大将军,卑职有事情要忙呢,您为何要急匆匆将卑职召回来?”


    王翦见状直接伸手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好气地骂道:


    “小兔崽子,别嚷嚷了!你想出来引黄河之水,冲垮大梁城墙的事情已经被我们都看出来了,国师现在已经让人去城内给魏王增送信了,威胁魏增速速打开城门投降了!”


    “什么?你们都猜到了?”


    王贲惊得瞪大了眼睛,而后又伸手摸着自己后脑勺遗憾地笑道:“哈哈哈,那肯定是老师猜到告诉你们了。”


    王翦一叹,没再往下说,果然,自己这皮猴子一样的儿子脑袋真是异于常人,这般刁钻古怪的办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呢!


    王贲左右看了看发现老师不在营帐内,不由看着自己父亲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卑职老师去哪里了?那我那两条河沟还接着往下挖不挖?”


    “先停止,国师说给魏王增一日的时间考虑。”


    夕阳西下。


    魏王宫内,魏王增焦虑的嘴上起了一圈火泡,看着下方一个个苦着一张脸、呆若木鸡的官员们,就忍不住心烦意乱地拍案怒吼道:


    “今日已经是秦军围困大梁的第八日了,我们母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了,诸位卿家与寡人的性命全部系在此战上,咱们究竟如何击退秦军,哪位卿家能给寡人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瞧着君上急躁的样子,跪坐在下方的文武百官们更是你瞧我、我瞅你、垂着脑袋嚅嚅而无言了,君上急,他们也急啊!若是有好办法,若是能够击败秦军,他们不就早开口了吗?


    看到下方群臣们一各个目光闪避的模样,魏王增心中那叫一个气愤啊,忍不住想要拍案发怒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他拧眉看向殿外不满道:


    “外面究竟在叫嚣什么?”


    片刻后,就见一个宫廷精锐士卒面色惨白地匆匆步入殿内,捧着一封信,对着上首的国君骇然道:


    “君上,大事不好了!”


    “守城的士卒们前来宫中焦急禀报,说秦军竟然瞒着咱们偷偷在黄河边挖了两条长七里、宽二十米的河道!欲要引黄河之水来浸泡我们的城墙,让我们的城墙受损,水淹大梁啊!”


    “什么?!”


    听到士卒喊出来的话后,跪坐在上首的魏王增瞬间惊得身子瘫软、倒在了坐席上。


    文武百官们在反应过来士卒究竟禀报了一个什么骇然的消息后,也全都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有反应快的人更是气得从坐席上跳起来,破口大骂道:


    “竖子!竖子!究竟是哪个竖子想出来的歪点子!竟然胆敢引黄河之水来淹我们!这是根本不想让我们活了啊!”


    “是也!是也!秦军简直是欺人太甚!咱们不如直接和他们拼了吧!死在戈矛之下倒比淹死还要痛快了呢!”


    “不可,不可,莫要冲动!莫要冲动!君上,那城门外的士卒还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秦军那边的康平国师特意写给君上看的,君上快些拆信看看吧。”


    瞧见殿中官员们气愤慌乱的模样,宫廷士卒忙捧着手中的信件往前两步高高举了举。


    坐于上首,脸色惨白的魏增闻言怔愣地看向那封静静躺在士卒手中的信封,吞了吞口水,压着心中莫大的恐慌以及一阵阵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脑袋晕眩感,哑着嗓子出声道:“呈上来让寡人瞧瞧。”


    “诺!”


    宫廷士卒忙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候在一旁的红衣宦者,宦者双腿颤抖地将信封轻轻放到大王面前的漆案上,魏增手颤的不行,用小刀片划了好几次才哆哆嗦嗦地将信纸从中取出来,抿唇阅读。


    满殿的臣子们也瞬间屏住呼吸,齐齐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君上的神情。


    第259章 魏国灭亡:【魏王增投降】


    过了好大一会儿,瞧见君上阅读完信后,捏着信纸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惨白的脸色先是变得涨红一片,而后又是隐隐发青,鼻孔喷气,仿佛是被信上所写的内容给气炸了一般,但是片刻后又攥紧信纸,闭眼深深沉默了起来。


    这副快速转变的神情让群臣们看的也是跟着心情一波三折。


    焦灼不安地等了半晌,有文官忍不住看着上首开口询问道:


    “敢问君上,这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秦军这个时候派人送信又想要干什么呢?”


    魏王增闻言遂睁开眼睛,满脸无奈又凄惶地对着下方的群臣苦笑道:


    “众位卿家,秦军用城外的两条河沟来写信威胁寡人,说寡人如果在明日黄昏前不打开城门投降的话,秦军就会用耒耜接着延长河沟的长度,把汹涌的黄河水引到大梁城门之外,让河水将城墙泡塌冲垮,水淹大梁!到时别说城内的贵族们一个都跑不了了,连魏王室的王陵都得被大水冲毁!”


    群臣们一听到这话简直眼前一黑,险些要被活活气晕过去。


    有上了年纪的老臣们更是狂拍着大腿,愤怒地痛苦骂着,老泪纵横道:“唉!蛮夷!真不愧是蛮夷!如此歹毒的破城之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庶子想出来的啊!”


    “魏国,魏国……”老贵族们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些年轻些的臣子们也颇为无措,纷纷惶恐地看着上首的国君,哽咽着出声询问道:


    “唉,君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若是真等秦军把河沟延长到大梁城门外了,咱们大梁人就真的没活路了啊!”


    “是啊,是啊,君上这可如何是好呢?秦军们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狠辣了!”


    心中慌乱如麻的魏王增,听着下方比他更加慌乱、更加恐惧的臣子声音,眼中也不禁泛起了涟涟泪水,明白这场战事延续到现在的地步,只有打开城门、乖乖投降一条路能走了。


    呵他魏增将成为魏王国的末代之君了。


    魏增笑着笑着就大哭了起来。


    ……


    城外。


    红彤彤、金灿灿的太阳将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赵康平站在黄河边看着眼前的风光,脑子中不禁闪过前世他拿着鱼竿坐在滩涂边悠闲钓鱼的画面。


    前世、今生,截然不同的画面相互交叠,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数个朝代更替,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唯独这滔滔不绝的黄河除了河道会更改之外,其余地方没有丝毫改变。


    又圆又大的落日一点点朝着西边的地平线滑落,绚烂的火烧云遍布了整个大梁城上空,踩着上辈子的家乡土地,老赵负手远眺着魏都的方向,明白一个混乱的时代很快就要彻底过去了。


    ……


    盛夏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时至深夜,晴朗了多日的天气,突然下起了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


    倾盆大雨足足持续了半夜,待到次日清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王贲顶着从河沟中摘下来的碧绿大荷叶,冒着小雨骑马跑到他带着一万士卒挖出来的两条河沟边,仔细弯腰看了看,发现经过昨晚一场大雨的泼洒,这河沟上的水位又漫上来了许多。


    他转头回望了一下雨幕之中的大梁城,虽然非常遗憾自己不能将河沟挖到大梁门前,水灌大梁,但是也明白老师的打算,遂冒着细雨溜溜哒哒地回到营地,寻到老师的帐篷内,发现老师正在里面伸胳膊、蹬腿儿的打八段锦,他不由腆着笑容蹭了过去,看着国师咧嘴笑着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说,魏王增会听从我们的威胁,今日打开城门投降吗?”


    锻炼得全身发热的老赵一看王贲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静不住的皮小子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了,这孩子简直和他父亲是两个极端,不由有些好笑地说道:


    “贲,你就别惦记着水淹大梁的事情了,大梁的地势低、还紧挨着黄河边,大梁人简直都被涨河给吓怕了,唉,黄河水每涨一次,大梁就得被淹一次。”


    “你的破城之法虽然想的巧妙,但若真得实行的话就要与魏人结大仇了,耐心等着吧,我相信魏王会做出最适宜的选择的。”


    听到老师这话,王贲不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坐在魏王宫中的魏王增抚摸着漆案上红玉制作的国玺,视线在虎符上面扫过,又仰头打量着漂亮的雕花房梁,脸色甚是灰白。


    时至今日,魏王国已经有整整一百六十五年的国祚了,历经了包括他在内的七位国君。


    往昔,魏国也强大过,可惜……今日终将走到尽头了。


    ……


    魏国的王后姜玉牵着五岁的儿子魏假缓步来到国君寝宫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大王正坐在临窗的漆案前低着头,漆案上放置着国玺与调兵遣将的虎符,窗外是密集的雨幕,大王独自一人坐在内殿之中,整个人都散发着极其失落与沮丧的情绪,她不由轻轻握了握儿子的小手。


    太子假感受到母亲的动作,有些困惑的仰起头,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立刻松开母亲的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往漆案的方向跑,边奶声奶气地张口喊道:


    “父王!父王!”


    正沉浸在自己绝望思绪中不能自拔的魏王增突然听到了儿子的小奶音,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含笑站在屏风处望着他,而幼小天真的儿子一跑到漆案前就边往他怀里钻,边奶声奶气地开口埋怨道:


    “父王您都有好些天没来后宫中看假了。”


    听着儿子的声音,看着小家伙满脸稚嫩的样子,心中痛苦万千的魏王增鼻头一酸竟然不知道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他虽然要成为亡国之君,好在种种荣华富贵、大权在握的幸福生活都享受过了,可怜自己的儿子以后要沦为庶民了……


    姜王后迈步走到朱红的漆案前,顺势在坐席上坐下,看着自家大王眼眶之下那黑的如墨汁般的大眼圈,以及那那万分憔悴、邋遢的面容,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温声劝慰道:


    “大王已经好些天都没有阖眼休息了,臣妾知道大王心中的苦楚,可是天下大势面前,人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臣妾相信即便先王和信陵君在世,面对今日秦军压境的危机也是很难走出生路的,大王不必硬扛。”


    发妻温温柔柔的声音却像是一支锋锐无比的利箭般“咻”地一下彻底穿透了魏王增崩到极致的脆弱心房,他看了看双眼湿润的妻子,嘴唇颤抖着,终究是懊悔地哽咽道:


    “玉,寡人知道你是在宽慰寡人,可是寡人心中还是有愧啊!早知今日要面临亡国之患,当年寡人就不应该与小叔叔赌气、故意与小叔叔过不去,小叔叔乃是我魏国最坚固的一道城墙,是我魏国最强大的将领,唉,可惜寡人年轻时被王权迷了眼,听不进父王的劝告,对小叔叔有诸多怨言,若是当时寡人能够有自知之明,主动退位让贤,让父王将王位传给小叔叔,兴许我魏国今日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姜王后闻言视线下垂,没有吭声,而是静静地听着大王诉说着他对信陵君的悔意与此刻的心痛。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魏王增仿佛是将自己的妻子当成了自己早逝的小叔叔一般,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絮絮叨叨流着眼泪将憋在心中所有的惊吓与悲痛尽数倾泻完后,窗外的小雨也彻底停了。


    湿漉漉的王宫被即将暗下来的天色给蒙得罩上了一层阴影。


    心中焦灼不安的百官们足足在魏王的寝宫外等了一天,眼看已经要到秦军许下的投降时间点了,缩在寝宫内的大王还是迟迟闭门不出,生怕虎狼秦军一言不合真的接着在城外挖河沟了,到时水淹大梁后,满城人一个都别想逃脱!


    众臣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互相用眼神催促着想要让对方前去寻国君,但谁都不想出这个头。


    直至,戌时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黄昏的时间点早就过去了,百官们心中都感到有些绝望了,突然看到禁闭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给打开了。


    开门声引得疲惫又绝望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往殿门口望,下一瞬,只见摇曳的昏黄灯光之下,已经憔悴的不成人样的大王竟然换掉了发皱的红色王袍,换上了一件素服,摘掉了冠冕,浑身上下收拾的干净齐整,抱着五岁的小太子,领着姜王后,一家三口迈过宫门槛走了出来。


    小太子假怀中抱着红玉国玺与金色虎符。


    群臣们见状也明白大王的打算了,立刻上前俯身行礼道:


    “臣等拜见君上,拜见王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瞧着昏暗的天色,魏王增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随后将怀里打哈欠的儿子往上抱了抱,深吸一口气对着百官哑声吩咐道:


    “还请诸位卿家们随寡人一起到大梁门外。”


    心中忐忑不安的百官们一听这话,心脏虽然重重咯噔一跳,但却有种悬浮的双脚终于踩上地面的踏实感,忙神情复杂地齐齐俯身道:“诺。”


    ……


    “唉,天已经完全黑了,国师,想来魏王增这是不愿意投降,要立志当缩头乌龟躲在魏王宫内不出来了啊。”


    戌时四刻,黑漆漆的夜幕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秦军的营地内到处都是燃着火把。


    王翦握着双拳,站在营地前眺望着两里地之外灯火绰绰的大梁城楼,不禁对着身旁的国师语气失望地摇头叹息道。


    赵康平却仰头看了看天,背着双手,平和地看着王大将军笑道:


    “翦,不急,咱们再等等。”


    看到国师自信的模样,王翦心中又忍不住一叹。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站在营地前的二人就看到一个士卒匆匆骑马赶来,一赶到近前就激动地翻身下马抱拳高声禀报道:


    “禀告国师,禀告大将军!大梁城门打开了,魏王增携带着自己的王后、太子和百官亲赴大梁城外欲要见国师!”


    “什么?果真?”


    正在沮丧的王翦一听这话,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待到士卒又禀报了一遍后,他才忍不住兴奋地看着国师直搓双手,哈哈大笑道:


    “国师!您真是了事如神啊!一战打两役!一战打两役!赵国亡了,哈哈哈哈哈,魏王增竟然也真的投降了!”


    老赵心中本就有数,但等真的听到尘埃落地的话语后,心神也算是彻底送了,对着喜悦的王翦笑着道:


    “走吧,翦,我们一同去大梁门前与魏王增见面。”


    “对对!国师请,国师请。”


    王翦护送着国师前去骑马。


    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魏王增携带百官亲赴大梁门外预备向秦军投降的事情也如一阵呼啸的夜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营地。


    天色已经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了,大梁城楼上的火把随着夏风的吹拂,变得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


    火苗的摆动恰恰对应了如今魏王增的心情,当魏王增站在百官们面前,焦灼地紧促双眉盯着秦军营地的方向看时,瞧见前方的黑漆漆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亮光,瞧清楚领头之人是个发须斑白的儒雅老者,他就明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康平了,这位享誉天下的七国国师,刚刚带领着秦军覆灭了赵国,转而又来灭他的魏国了。


    直至一队人骑着骏马赶到他近前,纷纷翻身下马后,魏王增才压下心中的巨痛,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魏增拜见康平国师。”


    老赵见状也立刻快步上前将魏王增搀扶起来,借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了这位壮年魏王一眼,瞧见魏增脸上的浓浓疲惫,遂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君上可是想清楚了?”


    魏王增神情复杂的看了赵康平一眼,又将目光在其两侧所站立的一群秦将脸上一一扫过,随后退了两步,从妻子手中一手接过红玉国玺,一手接过金色虎符,将国玺和虎符高举,随后哑着嗓子、含泪俯身拜道:


    “魏昭王魏遫之孙、魏安釐王魏圉之子、魏国第七位国君魏增今日携王后、太子与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外,愿意向秦军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望秦王嬴政今后能对我魏王室网开一面,善待魏人,魏增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待到魏王增哽咽的话音彻底落下后,除了站在他身边的王后和太子没有动之外,身后的文武百官与站在城楼之上的魏人士卒们也纷纷下跪,齐声哽咽高呼道:


    “魏王国愿意撤国为郡,并入秦王国的版图内,希望秦王能够对魏人网开一面,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漆黑的夜幕之下,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水汽,百官、士卒们的大声宣告声音顺着湿润的空气钻入了大梁城内家家户户庶民的耳朵里。


    庶民们也都纷纷走出家门,望着城楼的方向,默然不语。


    ……


    【秦王政九年,七月,魏王增素服衔璧,率王后、太子、群臣诣大梁郭门,惶惶顿首以降秦师。旌旗委地,社稷失芒,魏国遂亡。自是三晋旧疆,尽为秦土,函谷东指,天下莫敌。】《秦史魏世家》


    第260章 大军回朝:【秦王政十年】


    七月流火,白日永昼。


    随着魏国宣布灭亡,依附魏国生存的小小卫国也彻底没了生路。


    当今卫国的国君乃是已逝魏王然的女婿,魏王增的亲姑父卫元君。


    七月下旬,卫元君也带着卫人们向抵达都城的秦军无条件投降,自此所有魏人和卫人在这个漫长的炎热盛夏中全部变成了新秦人。


    灼灼的暑热之中,身着一袭藏蓝色夏袍的赵康平背着双手缓步走在大梁城郊蜿蜒的黄土路上,在头顶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一望无际的平坦田野之中,无数魏人庶民们毫无亡国的失望,反而全都乐呵呵、热火朝天忙着弯腰在田地中收割成熟的庄稼,今年是个丰收的年份。


    老赵瞧见庶民们高兴的喜悦模样,也被感染的显出了笑容,环顾四周,瞧着两千多年前的故乡,很是感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一百多年前,堵在东边压得弱小秦国险些喘不过来气的强大的晋国一夕之间分化为韩、赵、魏,三家分晋彻底掀开了战国时代的序幕,而如今韩、赵、魏又尽归于秦,风水轮流转,三晋的灭亡已经标志着六国灭亡了一半,距离乱世彻底终结、天下一统的时间真的不剩几年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莫大喜悦顺着脚下的土地如一阵热流般快速传遍赵康平的四肢百骸,他在为丰收而喜悦,为秦国变得更加强大而高兴。


    同一时刻,在一千两百多里地外的秦都咸阳城内,章台宫中的吉金冰鉴内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凉气。


    头戴通天冠,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跪坐在内殿的漆案旁快速阅读完王翦从大梁送回来的信件后,狭长的凤目之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喜色,立刻从坐席上起身,捏着信封就兴冲冲地往甘泉宫内而去。


    凉爽的太后寝宫之中,穿着一身凤袍的赵岚正拿着一个大号逗猫棒逗弄着自己刚刚出生半年的长孙女嬴阴蔓。


    小女娃长得非常水灵,从头到脚都穿得粉嫩嫩的,正躺在婴儿车内用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大母手中的逗猫棒看,每当颜色艳丽的小球球到她面前了,小公主都会兴奋地咿咿呀呀努力抬手往前抓。


    祖孙俩长得眉眼之间很是相似,玩的非常愉快。


    当嬴政急匆匆赶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母后正抱着自己长女亲昵的亲着小女娃肉乎乎的小脸蛋。


    他忙捏着手中的信封快步上前喜悦道:


    “母后,母后,您快看看这封信!哈哈哈哈,一战打两役!一战打两役!姥爷和王翦领着三十五万大军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将整个三晋都纳到我秦国的版图之中了!”


    安宁祥和的内殿之中突然响起的高兴男声引得祖孙俩都纷纷侧头望去。


    赵岚刚听到儿子的愉悦笑声就跟着笑了出来,等看到自己儿子像是一阵风般拿着信封冲到自己面前后,赵岚忙将怀中的孙女重新放回了婴儿车内,抬手接过信封将里面的信纸给抽了出来,仔细地阅读着一列列墨字。


    躺在婴儿车内的嬴阴蔓瞧见自己英俊的父王也立刻伸出小短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父王“咿咿呀呀”地奶声奶气叫喊。


    心中高兴的秦王政遂弯腰小心翼翼将软乎乎的女儿从婴儿车内抱了出来,边左右晃悠着女儿逗小奶娃咯咯咯笑,边在心中琢磨着等到冬日里大军返程后该如何奖励一群功臣们了。


    待赵岚从头到尾将信件阅读完后,也高兴地畅快笑了起来,对着自己儿子打趣道:


    “政,这还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啊!等到大军回朝后,你可要从私库中出一笔钱,好好犒赏三军了!”


    “哈哈哈哈,母后说的是!”


    秦王政愉快地笑着颔首,转而又抱着怀里吃小手的闺女,对着自己母亲感慨道:


    “母后,儿臣觉得在此次覆灭三晋的战事中,姥爷出的力气可真是不小!虽然姥爷未曾参与指挥征战,但最后能够顺利拿下新郑、邯郸与大梁,这三个难啃的王都,姥爷着实是功不可没!”


    “王翦在信上写,在邯郸城门前,姥爷只是对着上方的守城士卒们说了一句话,就让士卒们高兴地下来打开城门,迎姥爷入城了!别说王翦不敢相信了,连儿臣都有些吃惊!”


    “您帮儿臣好好劝劝姥爷,姥爷如此大才,这般早就在朝堂上退休实在是太可惜了!”


    赵岚听到儿子惋惜的慨叹,不由有些好笑地抬头对着自己儿子道:


    “政,你可放过你姥爷吧,你姥爷现在都六十多岁了,早就到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如果不是此番覆灭三晋的战事太重要了,需要给其余诸国的庶民们打个样,你姥姥他们根本都不能放心让你姥爷开车去随军。”


    “你姥爷想退休就让他退休,好好歇歇在府中修养吧。再者,母后觉得这两年秦军一直在东出打仗,既然三晋已灭,等到此番大军回朝后,合该让秦军们好好调整一段时间了,灭楚、灭燕、灭齐的战事可以往后稍延几年。”


    “毕竟贪多嚼不烂,三晋的版图一下子并到秦国,总归得让三晋的人慢慢适应新秦人的生活,等到完全将这三国故地上的庶民给同化了,你再挥兵布局,慢慢覆灭剩下三国也不迟。”


    听到母后的建议,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笑着颔首道:


    “母后说的是,您说的提议,姥爷其实也在信件上给儿臣提了。”


    “眼下秦军能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彻底拿下三晋本就已经远超孩儿的期望了,楚国、燕国、齐国,离秦国都远,燕国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楚国、齐国的实力还是不可小觑的,孩儿不会急功近利的,以后是时间与楚启、燕喜、齐建耗!”


    瞧着年轻的大王意气风发的自信模样,作为母亲的赵岚眼中也尽是自豪,她眼中含笑地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信纸,看着上方记载的一列列墨字,不禁默默在心中感慨:[今生覆灭六国的时间点真是提前了数年,想来等完全拿下六国后,政也不过三十岁刚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呢……]


    “大母,大母!”


    原本在偏殿午睡的扶苏,一睡醒就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唤着自己祖母,跑来了内殿。


    “扶苏。”


    正睡得小脑袋瓜晕乎乎、腿脚发软、踉踉跄跄地在木地板上走着路的小家伙,习惯性闭眼打着哈欠想要往大母怀里扑,头顶之上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严肃男声,小扶苏不禁一呆,下意识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仰头一看,就瞧见了高大俊朗的父王正抱着半岁大的妹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胎发黑黝黝、穿得粉粉嫩嫩的妹妹也在努力地转过小脑袋,对着他咿咿呀呀地叫。


    本来还想要对着大母撒娇的小扶苏像是小奶猫撞上了大猛虎一样,立刻条件反射“唰”地一下站直小身子,抬起两只小手对着自己父王恭恭敬敬地俯身拜道:


    “孩儿拜见父王。”


    “嗯,起身吧。”


    “扶苏,今日你在你大母这里学了什么?”


    听到父亲两年如一日的提问话语,扶苏立刻奶声奶气地仰头回答道:


    “回父王的话,孩儿上午在甘泉宫的书房里跟着大母学习了十个大篆,还复习了昨日学会的大篆,背会了乘法口诀表,现在已经整整认识一百三十个字了。”


    嬴政闻言,两条斜飞入鬓的浓黑剑眉不由微微蹙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刚开蒙时学习认字的速度可是很快的,扶苏怎么学的这么慢?难道是姥爷出去打仗这大半年,扶苏没有老师管教,在学习一道上懈怠了?


    瞧见自己儿子那模样,赵岚就知道自己儿子心中在想什么了,她有些好笑又有点无语,怎么能够拿学神的要求去规训学霸呢?


    政整日拿扶苏同幼时的自己对标,把好好一个小孩儿给管的看见亲爹就发怵,瞧见孙儿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父王等表扬,而自己的儿子却蹙着眉头有些纠结,半天都不开口,孙儿的灿烂笑容肉眼可见的就变得淡了些。


    赵岚遂轻咳两声赶在自己儿子开口说话之前,伸出双臂将快满两岁的孙儿搂到怀里,用两只素手揉着孙儿肉乎乎的小圆脸,喜悦地笑着夸奖道:


    “政,你瞧扶苏多聪明!还不到两周岁呢!就认识了这么多字,还能流利地背诵九九乘法表了,和你小时候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真真是虎父生虎子,简直是太厉害了!”


    “大母谬赞扶苏了,扶苏也没有很厉害啦~”听到大母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夸奖,扶苏瞬间羞涩的小圆脸红扑扑的,同时还不忘将亮晶晶又看向了自己高大的父亲,满脸都写着想要让父王也夸奖他的意思。


    嬴政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在学业上慢过一拍,虽然他觉得自己儿子学的速度实在是有些慢啦,他依稀记得自己这么大时已经跟着李斯他们学习七国语言了,母后实在是太过溺爱扶苏了,竟然还说扶苏学的好?虽然很想要纠正母亲不恰当的虚假评价,但看着母后高兴的样子,儿子欣喜的模样,他也不想在此刻破坏祖孙俩愉快的心情,遂昧着良心点头夸奖道:


    “嗯,扶苏学的还不错,不要懈怠,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乃是寡人的长子,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眼巴巴盯着父王望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父王夸奖的小扶苏双目立刻亮的恍若繁星,虽然父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根本就不像大母夸奖他时那般感情浓烈,可是有夸奖已经很让小家伙欣喜了。


    身穿着一件丝绸小袍子的小家伙忙从自己大母怀中站直身子,满眼孺慕地对着自己父王俯身道:“谢父王夸赞孩儿,孩儿会更加努力读书的。”


    “嗯。”


    “啊呀~~~”


    被父王高高抱在怀里的小阴蔓瞧见哥哥离她近了,不由努力往下方伸小短手,想要去摸哥哥的黑发。


    扶苏瞧见妹妹的动作,也抬起小手凤目弯弯地与妹妹的小手握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兄妹俩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小阴蔓的母亲是来自燕国的贵女。


    赵岚见状遂对着站在一旁的花笑道:


    “花,外面不太热了,你推着婴儿车带着长公子与大公主到外面花园里转转吧。”


    花听到这话,立刻明白太后娘娘这是想要与君上说私密话里,赶忙俯身道里一句“诺”,几步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君上怀中的大公主接过放进婴儿车里,而后推着婴儿车,领着欢呼雀跃的长公子出内殿了。


    待孙儿和孙女都出去后,赵岚遂招呼着自己儿子在身旁的坐席上坐下,拎起案几上的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推过去后,就看着自己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眼下三晋都已经被秦军覆灭了,你准备如何处理姬清呢?”


    “虽然两年前的事情是韩系臣子们带头闹出来的,但是姬清本人也被夏太后蒙在鼓里,她经历了那场政变风波后,对她自己伤害也挺大的。”


    “你们又不会圆房,不如找个机会早早把她放出去吧。”


    乍然听到母亲提及了一个险些都快要被自己忘记的女子,嬴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低头端着手中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思忖片刻后才看着自己母亲道:


    “嗯,母后,儿臣记下这事儿了。”


    “不久前,儿臣刚在城郊圈了一处方圆六十里的土地,取名为‘韩郑县’,专门用来安置从韩国迁到咸阳的所有贵族富户们。”


    “韩郑县内又分了两个亭,二十个里,其中最富裕的一个里叫做‘韩阳里’,里面迁移的都是新郑的王国贵族们。”


    “韩安现在带着残余的韩王室成员们都已经在韩阳里扎根住下了,儿臣会尽快安排姬清假死出宫,送她去韩阳里与她的亲人们团聚的。”


    “虽然那场宫变非她所愿,但终究与她也扯不上关系,等她离开王宫后,儿臣不会再像以往打算的那般,特意为她安排后路了,以后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看她自己的努力了。”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理解地点头笑道:“善!这已经是不错的安排了。”


    “若是当初夏太后和长安君没有想不开的造反,想来姬清现在早已经假死出宫到学宫中学习了,虽然眼下被耽搁了两年,但还好以后也算是有自由的出路了。”


    听到母亲发自真心的的感叹,嬴政又默默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没有再吭声。


    ……


    秦王后宫之中,宫殿重重,有一处院落内栽满青竹的清幽宫殿,名为青竹宫。


    此乃,姬清嫁入秦王室后的住所。


    自从两年前,大王离宫到雍城旧都加冠,而在大后方的夏太后与长安君发动政变,妄图造反的事情发生后,这片清幽的宫殿就变得恍如冷宫一样,不仅鲜少有夫人愿意来这边欣赏风景,甚至宫人们匆匆路过这里时,都生怕被里面的晦气给沾上一样,忙不迭的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夕阳西下,身穿着一件绿色华服的姬清独自一人跪坐在窗前的坐席上,神情冰冷的看着外面随风摆动的婆娑竹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孤寂感。


    自从姑祖母,姑母和嫡亲表弟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宫变之日后,她在后宫之中彻底失去依仗不说,反而还受了牵连,成为了这宫中的透明人,再也没有见过嬴政一眼。


    一晃眼都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当日炸塌的甘泉宫也早就修缮如新,宫中早无韩系宫妃们的势力了,完全封闭在青竹宫内的姬清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势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日日枯坐在自己的宫殿内,只能通过看窗外的竹林来感受活着的感觉。


    暮色降临,天色擦黑之际,姬清在几个宫人的伺候之下,草草用过晚膳正准备沐浴上床休息,却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衣、匆匆赶来的章台宫宫人。


    “奴等拜见清夫人。”


    领头的宦者捧着一个木托盘,声音尖细的带着余下几个宫人对她俯身行礼。


    瞧见宦者手中木托盘上摆放的一个白瓷酒盅与白瓷酒壶,姬清本蹙到一起的柳叶眉不由慢慢舒展开了,神情冷淡地勾唇讥讽道:


    “我原以为这杯鸩酒嬴政早就要派人给我送来了,没想到这杯酒一拖就拖了快两年。”


    “呵端过来吧,本公主早喝早解脱。”


    听到面前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夫人对君上的冷嘲声,低着头的黑衣宦者们像是耳聋了般,一丝异样表情都没有,直接垂首迈着小碎步,默默无声地将手中的木托盘送到了清夫人面前。


    姬清看着瓷杯内的盛着的发红酒水,竟是这宫中嫌少的葡萄美酒,遂直接抬起右手,拿起托盘中的白瓷杯,仰脖将杯中的美酒一口饮尽,瓷杯落地碎成瓷片,她也闭眼流泪,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坐席上。


    旁观的宫女们见状立刻吓得脸色惨白地扑通一声跪地。


    随着一声声“清夫人去了”的喊声,仅仅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住在后宫的诸位夫人,美人、八子、七子们就听到青竹宫那位终于忍耐不下去冷宫一样的孤寂生活,从而饮鸩酒自尽的消息。


    一众宫妃们都不禁摇头感慨了一声,真心觉得这位命实在是太不好了,生的高贵,死的潦草,硬生生将一条康庄大道给走绝了。


    身为君上的亲表妹,入宫时间又那般早,若是能早些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就能和生下长公子的蔷夫人同起同坐了,唉,真是同人不同命,终究是被夏太后和长安君的政变给拖累了,以至于年纪轻轻、悄无声息的就死了,连场葬礼都没有,只用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就被宫人们给连夜抬出宫了,真是可怜。


    偌大的后宫之中,有人感慨,有人唏嘘,有人单纯看戏,而蔷薇宫中,作为和姬清一前一后入宫的芈蔷对于姬清悄无声息自尽的消息反应是最复杂的。


    佳人已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沉默片刻后,才对着自己心腹宫女低声吩咐道:


    “唉,她也是可怜,等这件事情结束后,过些日子派人去青竹宫那边简单吊唁一下吧,若是清夫人留下了什么遗物能帮忙的话,就一并替她处理了吧。”


    心腹宫女忙俯身道了声:“诺,奴婢记下了。”


    ……


    漆黑的夜色之中,头痛欲裂的姬清悠悠转醒,入眼就看到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没想到咚的一下就撞在了薄薄的木板上。


    额头磕痛的感觉、四周硬硬的木板,以及身下晃动的颠簸感,令姬清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脊背发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嬴政就对我恨之入骨如?竟然根本没有想要用一被鸩酒直接将我杀死,而是想要把我锁进棺材里生生活埋了?]


    [我现在就被马车运着去埋葬吗?]


    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的姬清瞬间如疯了一样,疯狂的用手拍打着四周的木板,哭着喊道:


    “放我出去!快放本公主出去!”


    她能接受任何立刻死亡的方式,但是决不能承受被活埋的痛苦死法,只要一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赶着马车将棺材往城郊里送的宫人们,一听到车厢内传出来的动静,也不禁惊了一跳,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这般快的就清醒了。


    但眼下还没有驶出咸阳城,宫人们自然是不敢出声回答,也不敢放人的,而是用鞭子抽打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马车的速度,赶到城门前让守城的兵卒查看了令牌后,不顾士卒们诧异的目光直接一个转弯急速拉着一口棺材往韩郑县的方向奔去。


    在巨大的惊吓之下,姬清早就没有力气了,她咬着下唇不死心地用双手、双脚在棺材之中又是踢、又是拍的,足足喊了一刻钟的时间,喊的声音都有一些沙哑了,却发现外面的赶车的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打开棺材的意思,反而身下传来的感觉更加颠簸了。


    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可能再被人放出来后,姬清泪汪汪的双眼瞬间就变得死寂一片,像是认命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木之中,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若是她能冷静仔细摩挲一下,就能够发现棺木中存在的几个小小的通风洞,可惜惊慌失措的姬清满心满眼都是绝望,根本没有向四周探索的心。


    浓郁的黑暗之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哭累了的姬清恍恍惚惚感觉身下的剧烈颠簸感突然没有了,而她躺着的棺材也像是被人给抬起来了,她不由自嘲又讽刺地冷笑道:


    “这是到了要活埋我的地方了呵嬴政,你的心可真狠啊”


    ……


    深夜之中,已经变成韩阳里庶民的韩安看着突然到访的秦王宫宦者,不由一愣。


    看到几个黑衣宦者二话没说,直接抬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材就冲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韩安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嘴唇颤抖,满脸惶恐地看着那口棺材,下意识就想要让老仆人快些去将住在不远处的张平给喊来,甚至绝望的想:


    [难道秦王嬴政这是反悔了?刚刚吞并三晋的土地,就想要把他这个迁移到咸阳的前韩王给杀了]


    看到韩安脸上的惶恐模样,黑衣宦者们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当着这个前韩王的面弯腰将摆放在地上的棺材给打开了。


    原以为自己要被黄土给生生活埋了的姬清突然看到上方无论她怎么用力推都推不开的棺材板竟然被人从外面给掀开了,皎洁的月光与璀璨的星光瞬间如流水般从上到下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愣,身体快过脑子,赶忙抬手抹掉脸上汹涌的泪水慌里慌张地从棺材之中坐起来后,竟然隔着朦胧的泪光,在明亮的月光之下,看到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清儿!”


    深更半夜里,韩安看到自己坐在棺材中的女儿也愣了,惊得失声喊了出来。


    “父王!”


    姬清瞬间挣扎着扶着棺材想要爬出去。


    韩安也忙手脚并用的前去搀扶。


    等许久未见的父女俩泪眼汪汪地相互对视,双手握在一起失声痛哭。


    “父王,清儿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韩安也摸着女儿凌乱的发丝,又是哭又是笑的。


    瞧着面前激动的父女俩,领头的黑衣宦者遂对着姬清俯身低声道:


    “清公主,君上有令,说遵守了之前与您的承诺,在时机成熟之后,会安排您出宫,眼下您恢复了自由,可也要明白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姬清这个人了。”


    “您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那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君上不会再对您有任何的关注了。”


    听到宦者的话,韩安瞬间可惜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以为是女儿被整个韩王室给拖累了大好的前程。


    姬清的一双泪眼也惊得微微瞪大,算是彻底弄明白这一切了,想起来时她在心中对嬴政的满腔愤恨,不由有些脸红,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抹天大的喜悦。


    她伸手擦掉眼泪,站直身子对着秦王宫的方向俯身拜道:


    “清多谢君上开恩,以后必然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在咸阳的新生活。”


    黑衣宦者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度对着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女子俯了俯身,转瞬又将摆在黄土地上的棺材给抬起来放到马车上拉着就赶车走了。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是宫里的清夫人去世了,君上念着其表妹的身份,特意让人将棺材抬到她的父亲面前见了最后一面,再进行安葬,都不禁唏嘘一叹。


    院子之中,短短两年之间就经历了人生骤变的韩安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泪眼,忍不住悲伤地抹眼泪道:


    “唉,清儿,都怪父,阿父没用,竟然连累的你也被秦王给赶出宫了。”


    姬清不知道该如何对父亲说,她根本就没有与嬴政圆房的事情,瞧着父亲现在苍老的疲惫模样,她边扶着父亲往屋子内走,边笑道:


    “阿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生还长,以后女儿就在您身边陪着您了。”


    “唉……”


    瞧着闺女显然不想多说的样子,韩安也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约莫一刻多钟后,等姬清在一件简陋的屋子内安顿下,推开小小的木窗感受着从旷野之中吹来的温热夏风,瞧见夜空中的皎洁明月,虽然未来的生活肯定要艰难许多,但她却丝毫都没有怯意,反而露出了一个特别轻松的愉悦笑容。


    能够再次与活生生的家人重逢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四四方方的清竹宫于它而言是一座痛苦的富贵牢笼。


    她每在那里住一天就会梦见一次姑祖母、姑母惨死在爆|炸|弹之下的惨样。


    自此后,世上再无姬清了,化名为韩清的年轻女子对着木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新生的味道,如旷野上的清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她却却能用言语清楚地描述出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万分轻松的愉悦、踏实感。


    ……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飘落,树冠上的茂密绿荫渐渐变得枯黄。


    咸阳入秋了。


    八月中秋过后,过完两周岁生辰的扶苏在知道出外打仗许多天的太姥爷终于快要回来了,忍不住每次到了甘泉宫中都会满眼期待地对着自己祖母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大母,大母,太姥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咸阳啊?”


    赵岚也惦记着自己的父亲,一看到孙儿那迫切的小模样,就强忍着笑意回答道:“快了,快了。”


    等扶苏连着听了十多个“快了”的回答,树冠上的黄叶已经被萧瑟的秋风给一片片地吹落在了地上秦王政九年走到了尽头。


    咸阳瑞雪初降之时,秦人们迎来了秦王政十年。


    冬日岁首,在外面征战了大半年的大军总算是得胜归朝了,喜得秦王政亲自带着长公子扶苏与文武百官出咸阳城三十里地迎接。


    整个秦都,喜上加喜,全城人高兴热闹的像是三月阳春一般。


    待在自己父王王驾上的小扶苏,不时跑到车门边,惦着小脑袋扶着蒙毅的肩膀往远处眺望,而坐在车厢中的秦王政则拿着一本书静静地坐在车窗前翻阅着。


    “父王,父王,孩儿看到大军了瞧见太姥爷的黑色铁兽啦!”


    儿子惊喜的小奶音乍然在耳畔处响起,嬴政立刻将手中的书籍合上,挪步到车厢边时,也看到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卒。


    站在车厢旁的蒙毅也欣喜地对着车厢中的大王,俯身道:


    “君上,真的是大军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毅,快把扶苏给抱下去!”


    “诺!”


    自从三十五万大军进入函谷关后,就陆陆续续地被各自的副将给带走回各郡了。


    跟着赵康平、王翦等人返回咸阳的,也不过是驻扎在都城的三万精锐。


    一场雪下过后,城郊的野地上尽是一片白茫茫。


    开着越野车领着三万大军回城的赵康平远远看到前方出现的熟悉车架,瞧见正坐在蒙毅的肩膀上冲他热情挥舞小手的曾外孙,以及蒙毅身旁,个子更加高大、身穿一袭黑袍的外孙后,眼中的笑意也像是平静水面上的涟漪般层层荡漾开了。


    “太姥爷!”


    “太姥爷!”


    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高高坐在蒙毅肩膀上的小扶苏一看到自己太姥爷从黑色铁兽中下来了,立马扯着小嫩嗓子高兴地大声叫了起来。


    嬴政也立刻领着身后的百官们,迫不及待地踩着白皑皑的积雪快步迎了上去。


    “老臣拜见君上。”


    “臣等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哈哈,国师和众将军们都是我秦国开疆扩土的大功臣,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嬴政一手将自己姥爷扶起,一手将大将军王翦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完自己姥爷精气神看着还算不错后,揪了许久的心瞬间就落地了,瞧着自己姥爷的双眼也变得笑意更浓了。


    跟随在身后的百官们这时也都跟了上来,对着国师俯身道:“拜见国师。”


    赵康平将视线从自己激动的弟子们上一一扫过,而后对着众同僚们俯身回了一礼后,就笑着接过了扑到他怀里的小曾外孙。


    自从一岁开蒙后,小扶苏在国师府一待就待了小半年,日日与自己太姥爷相见,早就积累了深厚的情谊。


    本就重情的小家伙,一看到自己大半年未见的太姥爷终于回到都城了,立刻搂着自己太姥爷的脖子,用光滑的小脸蛋亲昵地蹭着自己太姥爷的侧脸,奶声奶气地高兴道:


    “太姥爷!您终于回来啦!自从您去关外打仗后,扶苏就跟着大母在甘泉宫中学认字,我现在已经学会整整两百个大篆了!”


    “哈哈哈哈哈哈,是吗?长公子可真厉害啊!”


    赵康平闻言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毫不吝啬地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夸奖,把扶苏粉扑扑的小圆脸直接给激动成红扑扑了。


    嬴政站在一旁也俊颜含笑地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小。


    这三人之间丝毫不遮掩的浓郁亲情不禁让身后的百官们再一次在心中感慨:[国师府真是圣眷隆厚啊,瞧瞧长公子对国师喜爱的模样,看着就像是曾祖父与嫡亲曾孙一样,纵使是孝文王与庄襄王在世,怕是也不会有如此深厚的祖孙情了。]


    赵康平摸了摸曾外孙的小手,感觉微微有些凉,遂对着自己笑容一直未散的外孙笑道:


    “老臣感谢君上出城迎接大军,幸得君上隆恩庇护,大军能够得胜归朝,不如请君上和长公子先上臣的车,野外天冷,回城再庆贺胜战也不迟。”


    从自己姥爷的话语中,年轻的大王听到了浓浓的关怀,本就弯的凤目笑得更像两道弯月了,只见大王愉悦地抚掌道了声“彩”,就带着自己幼小的儿子,进入了国师的黑色铁兽里。


    黑色的越野车碾压着白皑皑的积雪,带领着身后的文武百官与三万精气神十足的大军一路高兴地往都城的方向驶去。


    纷纷扬扬的瑞雪再度打着璇儿从天空之上飘落,预示着刚刚拉开序幕的秦王政十年真的是一个好年。《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