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离宫雍城:【暗潮汹涌】
如撕裂棉絮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阴沉沉的天空之上飘落时,咸阳俨然入冬了。
秦王政八年,冬,一开年秦人就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瑞雪。
这一年注定是要成为史书分水岭的一年。
呼啸的凌冽朔风卷着漫天飞雪将秦王政披在身上的大氅吹得上下鼓动,无数黑色长毛顶着碎雪,被吹得东倒西歪。
站在宫殿天桥之上,凭栏远眺北郊王陵的秦王政望着眼前的漫天大雪,神情冷峻,眼神中却燃烧着炽烈的光芒。
从十三岁少年继位,直到今日他终于年满二十周岁了,到了能够加冠的年纪。
加冠预示着真正的成年,待他此番回到雍城旧都加冠归来后,就能头戴冠冕、腰佩秦王剑上朝,彻底将前朝的权柄收拢入手,着手开启东出的灭国统一战了。
天桥之下在秋日内潺潺流动的渭水此刻早已经结冰覆盖上了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身穿黑甲、腰佩长剑的蒙恬匆匆握剑走过水面石桥,大步而来时,抬头一望就看到漫天大雪之下,唯君上一人站于高处、凭栏独立的威严景象。
他压下因为大王及冠而高兴的上扬唇角,忙踩着台阶快步走上天桥,赶到大王身后,恭敬地俯身抱拳道:
“启禀君上,随行的士卒都已经安排好了,国师也驾驭着黑色铁兽等在宫墙之下了,您现在已经可以启程离宫了!”
听到心腹爱臣语气中藏不住的喜意,秦王政也不禁转身看着蒙恬笑道:
“恬,不急,你先随寡人一起去甘泉宫内拜别母后,我们就立刻出宫寻国师。”
“诺!”
蒙恬忙大声应下,退到一侧,恭敬的跟在了大王身后,沿着天桥往甘泉宫而去。
……
装潢淡雅、温暖如春的太后寝宫内,此刻不只有太后一人。
大雪纷飞之中,坐在临窗炕床上的岚太后正拿着一根大号逗猫棒逗躺在暖炕上的小扶苏玩儿。
头上戴着一顶金黄色的虎头帽,身穿黑色小衣裳,脚穿金黄色虎头鞋的小扶苏,一双肖似其父的丹凤眼清澈见底、黑白分明,一看到大母手中那色彩艳丽的毛茸茸小球晃到他跟前了,就忍不住咧开小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抓。
“拜见君上。”
屏风处突然传来了宫人行礼的声音,赵岚侧头一看瞧见自己儿子来了,就俯身将两个多月大的小扶苏从炕床上抱起来,温声笑道:
“扶苏你快看看谁来啦?”
“啊~~~”
小扶苏一被祖母抱起来,视线升高后,瞧见自己长身玉立的高大父王后,漂亮的丹凤眼一亮,忙“啊啊啊”地伸出小手朝着父王奶呼呼地喊。
嬴政也上前两步,笑着伸手将母亲递来的儿子打横抱在怀里,低头用额头和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贴了贴就顺势挨着自己母后坐了下来。
“蔷儿在侧殿歇息呢?要不她喊过来吗?”
赵岚摸了摸孙儿的虎头鞋,看着儿子开口询问道。
嬴政薄唇一抿,摇头道:“不用了,母后,她知道的太多对她也不好。”
“儿子过来瞧瞧您,就准备离宫和姥爷一起去雍城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
“要多带些精锐随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多带些人总归是没坏处的。”
赵岚脸上现出忧色,瞧见母亲陡然间变得失落的模样,嬴政知道母亲是因为不能与他同去而沮丧,遂腾出一只手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勾唇笑着宽慰道:
“母后,您尽管放心吧,儿子已经长大了,蛰伏七年,筹谋七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那些聒噪的老鼠们就再也不会蹦哒了!”
“而且这宫里也离不开母后,在政离宫这些天,母后就先让扶苏母子俩住在您这儿,若是他们真的狗急跳墙发动宫变了,蒙毅和王贲会调动城郊大营的兵卒,带领着士卒包围王城,血洗秦王宫的。”
赵岚听到这话,忍不住视线下垂,沉默半刻后,才看向自己儿子,神情认真地嘱咐道:
“行,政,你放心离都吧,母后会留在大后方帮你看顾好扶苏母子俩的。”
“等此番你去了旧都后,一刻也不要离开你姥爷,若有危险发生了就马上进入越野车内,你姥爷一脚油门下去就能带你冲出一条血路来!再不济就丢爆|炸|弹,炸的这些老鼠血肉模糊!各个升天!”
正在父王坚实的怀抱中安心地吃小手手的扶苏,看到大母这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的冷酷模样,不禁惊讶的将黑亮的凤眼瞪的溜溜圆。
嬴政也被自己母后这恍如当年独身一人、怒炸太子府的肃杀样子给逗乐了,他好笑地点了点头道:
“嗯,母后放心,我记下了。”
“您不用太过紧张,雍城离咸阳并不算很远,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儿子就能加冠归来了。”
“那一群老鼠,只是活在阴沟内,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罢了,根本成不了任何气候。”
“您只要照顾好自己,安心在宫内等儿子顺利凯旋就好。”
“现在的时候不早了,儿子不与您多说了,这就带着蒙恬出宫了。”
“好。”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重新伸手接过软乎乎的孙儿,目送着自己彻底长大的英俊儿子,从炕边起身,目标坚定的走在他的加冠之路上,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巨大的厚重宫门隆隆大开。
雪花纷飞之中,身着官服等在宫门口的百官们目送着身形高大、容貌俊美、气势威严的年轻大王手捧秦王剑,带着黑压压的王宫精锐们,龙行虎步地进入了国师的黑色铁兽中。
待铁兽缓缓起步时,三千骑着高大战马、身着黑甲的精锐士卒立刻拍马奔到了前方开路,余后的六千士卒持着戈矛跟在铁兽之后,断后。
上万人的黑压压队伍、气势逼人,一眼看不到尽头,在纷飞的白雪之中,一路浩浩荡荡的驶出王城、西南小城、咸阳城,朝着西边三百里之外的雍城旧都而去。
……
暮色降临,天色擦黑之时,雍城也飘起了稀碎的雪花。
这座曾为秦都的古老城池,在冬日簌簌落雪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五国伐秦,六十万联军都无法遏制住秦国东出的脚步,既然明的大战不行,就只能来暗的刺杀了。
想要一朝覆灭一个秦国不容易,但是杀死一个秦王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在多国细作的努力之下,楚王完派来的顶尖刺客们与秦国公室中不满嬴政统治的人已经在雍城秘密会面多日了。
在一座庶民居住的不起眼的破落小宅院内,作为昔日孝文王最疼爱的孙子,仅仅因为幼时与嬴政打的一架就被自己曾大父送来旧都,彻底断了大好前程的嬴蒡此刻正拿着一块黑色的绸布满眼恨意、神情冷厉的边擦拭着手中锋利的宝剑,边听着在场的楚臣和韩臣们说话,忍不住不满地拧眉道:
“凭什么我们费力杀掉了嬴政之后,还要捧他那个异母弟弟嬴成蟜上位!”
“就嬴成蟜那个废物,他连毛都没长齐呢?!他懂个狗屁的王道,让我说的话,等咱们把嬴政杀了,将宫里那个刚出生的小崽子也顺利解决掉后,你们这些人就应该联合整个秦公室,合力向赵岚那个贱妇施压,扶我父亲上位!我父亲可是孝文王的长子!他有天然的继位权!”
看着嬴蒡鼻孔喷气,恼怒愤慨的模样,一个发须花白、容貌苍老的秦公室老者叹气道:
“蒡公子,老夫知道你为你父亲鸣不平,可是眼下王系已经定在了庄襄王这一脉,除非庄襄王的后代全都死绝了,才有可能轮到你们这一脉。”
“那完事后咱们就把成蟜那臭小子也杀了!一了百了!”
嬴蒡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接着道。
“噗”
一个韩系势力的臣子闻言瞬间绷不住笑了,顶着嬴蒡要吃人的目光勾唇冷嘲道:
“嬴蒡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太王太后愿意与你们合作的前提就是要你们全力扶成蟜公子上位,若是你还想要把成蟜公子也杀了,我们韩人岂不就要白忙活一场!夏太王太后何必费力筹谋这么多年呢!”
“你!”
看着对方眼中对他毫不遮掩的鄙夷,年轻气盛、脾气还暴躁的嬴蒡瞬间脑子一热,“砰”的一下就伸手拽住了说话人的领口,挥起自己的拳头就准备朝着对方的眼睛上砸去,却被几个力壮的楚臣给死死拦住了。
“啪!”
在场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楚臣看着眼前的闹剧,无语地伸出双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目光狠辣的对着众人出声呵斥道:
“闹什么呢?!都闹什么呢?!”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嬴政都还没来呢,你们就先内讧起来了!一个个的目标都不一致,还琢磨个屁的刺秦大计!还不如现在直接滚回家去洗洗睡呢!”
“哼!”
看着楚人老者气恼的模样,嬴蒡冷哼一声嫌弃地丢开自己抓着韩人领口的手。
韩人也动了动脖子,远离了像是一只炸药桶的嬴蒡。
看着场面彻底恢复安静了,楚系老者阴沉的面容才稍缓,声音嘶哑难听地接着往下道:
“诸位,这次嬴政来雍城加冠,对我们六国人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刺杀好时机,待到他人一蕲年宫,准备登上祭坛行加冠礼时,咱们埋伏在蕲年宫中的人手就立刻发动宫变!”
“我们人手众多,还熟悉旧都的地形,宫中里里外外的角落都遍布我们的探子,只要嬴政敢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待顺利除掉嬴政后,若是赵岚识相,我们未可不能辅佐长公子这个奶娃娃上位,再让成蟜公子担任摄政王,这样以来对韩系臣子和楚系臣子双方都有交代。”
“老夫希望诸位能认清问题本质,搞清楚咱们筹谋多年,豁出性命,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嬴政!辅佐个傀儡国君当秦王!让秦国就此止步,无力东出,陷入混乱的政局,这样以来,山东六国就再无亡国的危机了!”
“傀儡国君是谁都可以,只要对方听我们的话就行了,你们都给老夫听明白了吗?!”
在一众恭敬的“诺”音之中,几个韩系势力的人就像吃到苍蝇一般,脸色难看至极。
感情这楚人老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是想让刚出生的奶娃娃摘了他们长安君的桃子!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想要再扶持一位流着楚人血液的“秦王”。
他们心中气愤无比,很想强烈反对,但是眼下已经上了贼船,楚国和楚系势力比他们韩国、韩人势力强大许多,纵使他们有个夏太王太后,人家背后还有个正室的华阳太王太后。
比不过,打不过,只能歇下心中的怒火,思及夏太王太后背后做出这么多努力,也是希冀着成蟜公子上位后能保下韩国,做摄政王也不错。
况且,单纯从利益方面看,一个吃奶的奶娃娃做傀儡比一个少年做傀儡更加好控制,也更加名正言顺,若是小奶娃夭折了,身为摄政王的长安君还能直接上位,想通此处后,也配合地点头应下了。
“行!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了,我们就趁着嬴政还没来,再仔细商议一番计划……”
老楚臣面带笑意地说道。
烛火摇曳,风雪逼人,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部署之中,刺杀秦王政的计划也越来越完善。
而正在赶路的秦王政也离咸阳越来越远,离雍城越来越近。
第242章 雪日宫变:【母亲】
秦王政八年这场开年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渭水之南的巍峨宫殿群尽是白茫茫一片。
寒冷的气温使得河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都城内、外的庶民们难得闲下来,尽数窝在家中睡觉猫冬,为这场盛大的瑞雪而欣喜,而上层的贵族们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中。
十天了,一晃眼,大王离开都城已经一旬了。
自从国君离宫后,宫中除了几个侧门会在一定时间定时打开外,南、北两个厚重的大门已经关闭多日了,然而,今日一直守在宫门外的士卒们却发现原本应该定点开的几个侧门到了时间,却迟迟未开。
等这个消息匆匆送到紧盯着王宫的诸位贵族们耳中后,都城内的氛围霎时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年过半百的吕相听完门客汇报的消息,一双微霜的眉头不由深深拧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当今秦王的心腹,但是对于王室中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知道秦王政与公室微妙的关系,也知道此番大王前往旧都加冠的事情未必会顺遂,可是
“唉……”
看着相国神情复杂的摇头叹息,周遭的几位门客不由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家主,您看今日这种情况是否是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呢?”
“宫门何时开、何时关都是有定数的,不能早、不能晚,然而今日却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显然有些不太正常。”
“是啊,家主,您要不要去隔壁国师府坐坐?今日的情形着实有些怪异了。”
“……形势微妙,大王离都,倘若宫中没出事还好,可若宫中真的有事,万一……”
七嘴八舌交谈的门客们在听到一个人的猜测后,齐齐停下话语,相互对视了起来。
吕不韦也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的思量,偏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和漫天大雪,遂咬牙从坐席上起身道:
“还请几位随老夫去隔壁国师府看看。”
几个门客听到这话,眼中一喜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俯身喊“诺”。
片刻功夫后,待吕不韦带着几个门客匆匆被国师府的仆人请入前院的待客大厅,甫一入内,他就惊得瞳孔微缩。
只见空空荡荡的大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
蔡泽、韩非、李斯、魏缭、蒙毅、王贲、赵括、赵牧、冯去疾、淳于越……国师府的核心成员们竟然全部待在这儿!而住在隔壁的他却没有听到半分消息,显然这些人全部都是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赶来齐聚的!
这无声的一幕已经说明了宫中必然有事发生,还是了不得的大事,而离都的大王与国师也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何事才能做出这般大的阵仗?!
吕不韦心跳加速,不敢深究,但内心深处也涌起一抹狂热的庆幸,幸好他过来了,若是没过来,等到君上和国师从旧都返回咸阳后,他即便不死,但也肯定坐冷板凳坐到死,亦或者是“早日光荣退休”了!
坐在首位的安锦秀瞧见不请自来的吕不韦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右手微抬,直接指着几张空坐席道:
“吕相请坐下等等吧。”
等?等什么?!
等着宫变前去破宫救驾吗?!
吕不韦面容肃然的点了点头,移步坐到了坐席上,跟他前来的几位门客在洞悉了安夫人话中深意后,也全都惊恐的如同鹌鹑般低头静悄悄地坐在了吕相身后。
满厅都是人,却无一人说话。
安锦秀闭眼凝神,再度将被打断的意识沉浸在了空间的书房长桌上,双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
炭盆之中的上好木炭不时爆出几个红亮的火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厅内焦灼的气息也透过蒙着雾气的冰冷玻璃窗传到外面与簌簌落雪缠绕到一起。
漫天大雪之中。
秦王宫内已经是肃然一片了。
华阳太王太后看着突然冲进自己宫中的宫人们,心中就是一沉,面露不悦地大声呵斥道:
“尔等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想要造哀家的反吗?!”
看着华阳太后阴沉如水的面容,领头的宫人不急不慢地俯身拜道:
“奴请太王太后稍安勿躁,在寝宫内好好歇息,现在宫中有刺客作乱,太过危险,等到贼人尽数伏诛了,您自然就能出宫赏雪了。”
“呵”听到这话,华阳一甩宽袖,算是彻底搞明白了,感情她是被底下人给架空了!宫外的楚臣们这是准备趁着嬴政离宫,联手瞒着她发动宫变,行谋逆之事了啊!
楚臣们这是和谁里应外合了?显而易见,是将她撇开,与望“孙”成“王”的夏姬和秦公室中的乱臣贼子们,勾搭到一起,达成合作了啊!
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身为楚国的公室贵女,若说华阳不惦记自己的母国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她很清醒,能听得进去他人意见,懂得审时度势,早年间虽然期待着自己的侄女能为子楚生下王储,可是在嬴葵出生、嬴政继位后,在成蹻和嬴政之中所选,她自然是更偏向嬴政的,更别提现在扶苏也出生了,与母国的长治久安相比,她只期待着自己娘家一脉能享乐百年就行,没有夏姬这种作为韩王室的嫡出公主那般要豁出性命也要为母国尽忠的心思。
知晓嬴政能耐的她,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嬴政既然敢声势浩大的离开都城,必然在后方坐了完全的准备,老秦家的男人们都是极其狠辣的,她并不觉得发动一场刺杀的宫变就能将“秦王”给更换了,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功了,楚臣们扶持小扶苏继位还好,可倘若失败,失败了那咸阳的楚臣们又该迎来何种惨烈的下场呢?
自己那不省心、还没什么脑子的亲弟弟是否也卷进去了呢?
华阳太王太后越想越头疼,心如擂鼓的坐到案几旁扶着额头,恨不得急晕过去,偏偏晕不了,也不敢晕。
与尚保持安稳的楚华宫不同,甘泉宫内,此刻早已杀声一片。
片片飞雪之中,身着一袭玄色凤袍的岚太后,腰杆笔直的站在廊檐之下,看着花手持利剑带着满宫的宫人与乌泱泱冲进来的一群乱臣贼子们血拼。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残肢、鲜血、尸体早已把白皑皑的雪地给浸透成了殷红之色。
殿内,原本攥着俩嫩乎乎的小拳头,安然躺在婴儿床内熟睡的小扶苏似乎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给吓着了,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大哭。
站在一旁的芈蔷边俯身将哭泣的儿子从婴儿床内抱出来轻轻拍着小身子安哄,边不时担忧地转头往窗外看几眼,认真听着外面的响动。
显然,她直到今日,才彻底搞明白为何大王离宫前,要让她带着扶苏搬到太后宫中暂住。
倘若今日她们娘俩儿还在蔷薇宫中,真不知道是被当成胁迫太后的人质,还是直接成为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唉,前朝的那些政客们就不能消消停停的过安稳日子呢?好端端的,这怎么就有宫变发生了呢?
在这场宫变之中,姑祖母是否也参与了呢?
芈蔷抱着大哭的儿子六神无主,心焦极了,又恐慌又无措。
秦王政八年,即便成蹻没有带兵出征,他还是造反了!
……
“母后,儿臣并不想要杀您,您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交出扶苏!”
“王兄继位这几年,尽用外来的人,许给他国之人高官厚禄,却丝毫不给公室族亲们谋前程!还频频出手打压!这种里外不分的行为早已惹的公室族亲们不满!令许许多多老秦贵族们寒心不已!”
“族老们早已经在旧都的蕲年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王兄,儿臣今日明白着告诉您,纵使王兄带了近万人的士卒去加冠!也注定是有去无回的!”
“您快些认清形势,扶儿臣上位,儿臣以后还是会遵奉您为太后娘娘的!”
隔着茫茫大雪,赵岚看着装扮成宦者混进宫来的庶子、持着长剑、边朝她缓步走来,边佯装淡定的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脑海中蓦的生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这样的蠢蛋竟然是政的弟弟,嬴子楚的小儿子?!败家子胡亥莫非是随了他亲叔叔?!
花见状也立刻瞳孔一缩,忙持剑护到太后娘娘面前,眼中满含失望与厌恶的看向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篡位夺权的长安君,怒声呵斥道:
“长安君!您这是被他国政客们给当成傻瓜给糊弄了!您身为先王之子,大王弟弟,宫难当头,不快些肃清贼人,拨乱反正!怎么还引狼入室!傻天傻地做着当大王的美梦呢?!就您那猪脑子、从小就唯唯诺诺的怕事性子,能搞懂王道吗?!你简直是敌我不分的烂怂一个!”
听到花的骂声,成蹻瞬间恼羞成怒,十五、六岁还是从小父亲早逝,被母亲、祖母溺爱着长大的中二少年,一点点羞辱都承受不了,他也彻底不准备装了,正想要先持剑砍了眼前这个胡乱叫嚣的贱人泼妇,身后就传来了沙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他闻声一喜,忙转身往后瞧,看到身披斗篷的母亲搀扶着身披同色斗篷、持着拐棍儿的大母踩着脚下的积雪,一步步缓慢走来,立刻欣喜地大步迎上前,高兴地喊道:
“大母!阿母!”
看到乖孙高兴的模样,夏姬不由心中一叹,成蹻好就好在胸无大志,没有半点儿东出统一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好好住在咸阳里接着奏乐、接着舞,这种性子对于秦国来说兴许是一种悲哀,好竹生出歹笋来,可对六国的君主来说,却是命中注定的“秦王”,纵使她今日没命了!她也要把自己的乖孙给推上王位!于纷争乱世、统一大势中保住风雨飘零之中的母国!
夏姬边想边咳,像一个瘦弱老妇般,头发花白,拱着身子,被母子俩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前走,对眼前满地鲜血与残肢尸体无动于衷,直至走到院子中央,才与站在廊檐下的赵岚面面相望,声音沙哑又苍老地开口道:
“赵岚,哀家知道你手中有护身的神雷,宫外也有嬴政存的后手,但是你要明白,此刻宫中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哀家和哀家背后的势力们给牢牢控制住了,你手中的神雷再多,多不过满宫的刺客,嬴政安排的后手再大,等到他们闻讯赶来之时,你的尸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嬴政已经从旧都内回不来了,扶苏还是个奶娃娃,能够接替王位的人选唯有成蹻一人。”
“你如果愿意配合,能够出面扶成蹻上位,哀家会酌情考虑,放你和你的孙子一条生路。”
“咳咳咳咳。”夏姬话音刚落,又闭眼咳嗽了起来。
赵岚眼神冰冷的盯着自己的便宜婆婆,果然不叫的狗才咬人!
夏姬在咸阳伪装了一辈子的木讷人设,终究是在今日给彻底暴露了。
她讥讽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婆婆,勾唇笑道:
“夏太后说的话,哀家是一个字都不敢相信的。”
“你不喜欢我与政儿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会觉得仅仅用几句话就能吓唬住我了呢?”
“纵使真如你所说的,你今日非要杀了我,那我的神雷炸不死所有刺客,我还不能炸死你和你的好侄女、好乖孙吗?大不了咱们一起同归于尽!共埋雪地!一了百了!”
“你这不要脸的卑微贱妇!”
嬴成蹻听到赵岚还想要炸死他的话,瞬间又气又怒的大叫出声,但是脚步却诚实又胆怯的往后退了一步。
夏姬的面容却丝毫不变,她知道赵岚这是在说气话,她相信赵岚肯定是不怕死的,但是她也知道赵岚肯定是不舍得扶苏死的。
若赵岚真是在这里丢她的神雷了,他们这些大人们活不了,扶苏一个两个多月的小奶娃也活不了。
她用帕子捂着嘴剧烈的躬身咳嗽着,搀扶着她的姬琳看到姑母手中帕子上的血点,不由瞳孔一缩。
夏姬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姬琳差点儿脱口的惊呼声重新吞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整日思虑过甚,她衰老的也很厉害,脸上斑斑点点、双目无情、眼神深幽的看着赵岚哑声道:
“赵岚,多说无益,哀家只给你两条路可选,要不你立刻出面联合公室、向百官们宣布政儿不幸在旧都染上急症,匆匆病逝的消息,同哀家一起扶持成蹻上位,要不哀家立刻让人将你解决,哀家与公室一同扶持成蹻上位,毕竟史书都是胜利者所写,只要成蹻继位了,王位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哀家可以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等时间过后,你若还不行动,哀家就默认你选第二条路了。””您老可真是想的好”,赵岚将紧攥在手心中的小纸条悄悄收进空间内,而后立刻取出来一个小巧的爆|炸|弹,高高举起来,做出投掷的形状对着站在雪地中的刺客们大声吼道:
“哀家今日就要看看!你们究竟该怎么以下犯上地扶持嬴成蹻上位!”
“该死的!”
看到赵岚真的把她的神雷取出来了,嬴成蹻也烦躁的大骂了一句。
夏姬也紧抿双唇、表情阴沉的看向赵岚。
神雷一亮相,双方人立刻陷入了僵局。
赵岚顾及着身后殿内哇哇大哭的孙儿,不敢轻易开火,等着援军赶来,而夏姬、姬琳与嬴成蹻是想要顺利继位,而非在这冰天雪地中把赵岚逼急了,和她同归于尽的!
花也紧紧握着手中染血的青铜剑,一步都不敢挪动。
与此同时,坐在国师府的安锦秀用意识,看到凭空出现在空间书房桌面上的小纸条后,立刻将其取出来,发现纸条上只写了俩字“宫变”。
她神情一肃,瞬间扯开小纸条示意满厅的臣子们看个清楚明白,大声喊道:
“太后有难!诸位请与我召集士卒立刻包围王城!杀入王宫!清君侧!救太后与长公子。”
看到安夫人手中的纸条,再听到安夫人喊出来的话,在场所有等的心焦的臣子们都是精神一振,终于等到反攻的时候了!
韩非最先持剑匆匆起身。
王贲、蒙毅也跟着反应过来从坐席上站起来,齐齐抱拳喊了一声诺后,就快速往府外跑去!
片刻之间,黑压压扮成庶民的士卒们就纷纷从街头巷尾内跑了出来,从空中俯瞰的话,如同庞大的黑色蚂蚁群般往王城的方向急速涌去。
而对宫外情况一无所觉的宫中刺客们,却还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做困兽之争的岚太后!
强拼杀了赵岚,赵岚会用神雷与他们同归于尽。
推迟时间,就会等来宫外的援兵。
夏姬眼中犹豫,在这一刻才生出些许悔意,但她不是后悔自己联合六国细作发动宫变了,而是后悔自己还是太过冒进了!在这么多的刺客中应该早早安排几个神箭手,隐藏在屋顶宫墙之上,合该先悄无声息的把赵岚射杀了,再行其他事情的!
既然谋逆就该谋逆个彻底!不应该妄图想着让成蹻有个“好名声”,才留在这里与赵岚说了这么多废话!
她一咬牙猛地将站在左边的乖孙往后一推,而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成蹻快跑!其余人全都给哀家组成人墙,往上冲!杀死赵岚!”
赵岚也瞳孔一缩,看着成蹻哆哆嗦嗦的往后跑,其余刺客则组成人墙朝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
夏姬这个老疯婆,是要用自己的老命给成蹻铺路啊!
她连犹豫都没有,忙用打火机将手中爆|炸|弹的引线点燃,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往外丢。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划过一颗小巧的透明火|药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在雪地上响起,无数被炸开的地砖碎块伴着脏兮兮的雪泥、混着残肢鲜血而高高飞起。
“啊!”
被爆|炸的气浪给扇飞出去的成蹻“砰”的一下直直飞了出去,扑倒在雪地上,巨大的响声让他出现了耳鸣,他惶恐的转过头望去,就看到雪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疼爱他的大母和母亲双双斗篷着火,倒在深坑的边缘流着鲜血,而其余的刺客们或懵、或躺、或蹲、或趴、或傻愣在雪地上。
即便嬴成蹻早就知道那传闻中的太后神雷杀伤力极大,但这玩意儿除了当年在太子府内炸过一颗外,就再也没有在咸阳贵族们的视野中出现过了。
他现在还没有大婚,又没有上过战场,哪曾亲眼见过爆|炸|弹的真实杀伤力!
赵岚也手指发颤,没敢停留半秒,她不知道宫中的刺客究竟有多少,也不清楚宫外的母亲能不能及时带着人闯入王宫,她强稳住心神,边继续从空间中取爆|炸|弹点着,往旁边花的手中塞。
花是习武之人,力气比她大,准头比她准。
花也被眼前的大坑给震懵了,她虽是贴身保护太后的剑客,但平生也是第一次亲历爆|炸|现场,毕竟当年赵岚怒闯太子府时是孤身一人,谁都没带。
不过习武之人的本能让花的反应也很迅速,右手一接过太后娘娘塞过来“滋滋作响”的爆|炸|弹,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抡圆胳膊高高朝着许许多多刺客们丢了过去。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冲进王宫中与刺客们拼杀的士卒们,听着甘泉宫的方向上,不断响起的巨大轰鸣声,一堵堵高高的宫墙在响声中轰然倒地,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了。
王贲傻笑着抬手摸了摸脑袋,看着不远处的蒙毅咧嘴直乐:
“毅,这声音听着真特娘的带劲儿啊!看来太后娘娘不用等咱们救援就能炸死所有乱臣贼子了!”
蒙毅却没有王贲乐观,他“唰”的一下砍杀一个刺客,顶着溅了一脸血的俊脸,侧头对着王贲喊道:
“贲,你的想法不对,既然太后娘娘都已经被逼的用神雷了,说明甘泉宫的护卫、宫人们已经死绝了,形势危急到娘娘只能豁出去用同归于尽来带着长公子闯出一条生路了!”
“啊?!”
王贲听到好友的解释也彻底傻了,立刻如切瓜砍菜般边奋力挥剑杀着满宫的刺客,边带着救兵往甘泉宫的方向冲!
被韩非、李斯、魏缭、赵括前后左右紧紧持剑护着冲进宫中的安锦秀,看着满地的鲜血残肢,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反胃冲动,一进入宫中的空地就立马从空间内取出来面包车,打开车门跳上主驾驶,“嗡”的一声扭转钥匙,踩下油门,咬着牙齿!用钢铁的车身以百里的高速朝着刺客的方向撞去!
满地的人群中突然涌现出这么个玩意儿,简直就像是坦克冲进了人群!
“啊!”
看着刺客们,安锦秀大吼一声加大马力,一路开过去、一路撞着碾压过去!
她前世连鸡都没杀过,可是今生要为了女儿撞死所有的刺客!
有安夫人这般强大的开路方式,随在之后的兵卒们也迈腿快步往前奔。
在爆炸弹的强大威力下,即便只有赵岚与花两个人守在殿门口,刺客们也没敢冲到近前。
嬴成蹻已经彻底被吓懵了,听到外面已经传来了“杀杀杀”的救援声,看着畏畏缩缩不敢往前冲的刺客们,气急败坏的上前踹到:“都傻愣着干什么!快给本公子往前冲啊!”
刺客们虽然不怕死,但是也不想要被炸的和焦炭一样啊!死在兵器之下,还能指望着投胎转世,被神雷劈死,万一灵魂也被劈没了,那不就彻底没了吗?
刺客们踌躇的厉害。
倒在深坑中的夏姬使劲儿抬头往廊檐之下瞧了一眼,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嘴巴往外流。
她苍老的双眼中尽是绝望,爆|炸之时,她把自己的乖孙往后推了,而自己的侄女却把她给护在了怀里,瞧着身旁血糊啦渣、气息全无的侄女,夏姬凄惶的沙哑喊道:“母国,我为你尽忠了!”
说完这话,她使劲全身力气,翻了个身子重重砸进了一侧的深坑中。
“大母!”
成蹻吓得大喊出声。
“砰”的一声巨响从宫门口的方向传来,赵岚拧着眉头将视线从深坑的方向上收回,看向宫门口。
只见漫天大雪中,她母亲双眼通红、发丝凌乱的开着银白色的面包车将关闭的宫门撞开,车身上早已被鲜血而浸染。
令她意外的则是,韩非提着长剑,用双腿奔跑的速度竟然比她母亲的车速还快了半个身子,这速度若是放到后世,说不准韩非能在奥运的速跑项目中摘枚金牌呢。
“哇哇哇”
外面恐怖的轰鸣声不断,殿内的玻璃窗被震碎,博古架被震倒,无数摆件乒乒乓乓的掉了一地,碎了一地。
小扶苏纵使被母亲牢牢捂着小耳朵,也被吓得大哭不止。
芈蔷也没有经历过这般恐怖的事情,吓得紧紧抱着自己哭泣的儿子躲在墙角,忍不住跟着小声啜泣,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外面的轰鸣声,忐忑不安的她都想要把儿子藏起来,畏畏缩缩的拿根木棒出去看看时,瞧见太后娘娘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了,她才“哇”的一嗓子丢掉手中木棒,奔到岚太后面前,搂着自己看着就很有安全感的婆婆,号啕大哭道:“呜呜呜呜,母后,您终于来了!”
第243章 灭韩之战:【包围韩都】
……
待远在三百里之外旧都内的秦王政知道宫中发生的谋逆之事时,冬日的天空已经完全擦黑了。
咸阳下的是鹅毛大雪,而雍城却下的是雨夹雪。
细碎的雪花混着雨滴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还来不及在地面上形成积雪,就已经变得湿漉漉一片。
寒风如刀割面。
黑色的越野车内空调暖风发出来的声音轻轻作响,两道穿透力极强的光束从车灯的位置上发出来,遥遥地照向前方。
明亮的光束之中,刀光剑影,杀声一片,鲜血与残肢混着雪水、雨水乱飞。
雍城的叛乱已经持续整整一日一夜了。
为了将秦王政死死的留在这里,六国的细作、刺客、秦公室内的叛乱子弟如同过江之鲫般数不清、杀不尽。
头戴冠冕、身着黑袍、腰佩锋利长剑的秦王政却被自己外祖父死死的关在越野车内。
地砖的缝隙中早已经被鲜血浸透、蕲年宫中结冰的河水内也被染的猩红一片。
坐在主驾上的赵康平举着手电筒,与坐在副驾上的外孙,脑袋凑在一起,抿着双唇看完了妻子存放在空间内的信件。
两张A4纸、一根黑色直液笔,就将咸阳宫变的所有经过和惨烈结果给一一写明白,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看着母后被叛贼逼的几乎将整个甘泉宫前殿都炸成了废墟、自己两个多月大的儿子因为受惊啼哭不止,起了高热,嬴政就双目泛红、紧紧攥起的拳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眼神狠戾地拍着膝盖、大声骂道:
“该死的嬴成蹻!待寡人回都后势必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若是扶苏夭折,寡人必要整个韩王室为他陪葬!”
听着外孙愤怒的大吼声,赵康平也拧着染霜的长眉,看着妻子在信上写,被炸伤的夏太后于绝望之中自行滚入深坑内重重摔死,琳夫人在爆|炸中当场殒命,嬴成蹻被炸断了一条腿,关入大牢,而等宫变彻底结束后,天色擦黑,才跌跌撞撞从禁闭的房间中逃出来的姬清夫人顶着漫天大雪,在甘泉宫的一片废墟中悲哀痛哭、长跪不起……他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但清楚地明白史书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分割点来了。
……
【八年冬,秦王政自咸阳幸雍行冠礼。会六国间人作乱,公室有叛者,攻蕲年宫。是月,夏太后与长安君成蟜胁宫闱,谋逆于咸阳。时岚太后持神雷拒之,太后母安夫人驰援勤王。翌日,叛者皆伏诛,血染丹墀。史官太史令曰:雷霆诛逆,天威赫赫,此诚天命所归之兆也。】《秦史》
……
无尽的茫茫大雪,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姬清脸色灰白、双眼血红的对着落满积雪的深坑发呆。
坑中姑祖母的尸首早已经被宫人抬出来了,姑母的尸首也被收走了,表弟被押入大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唯有她一人了。
谋逆失败了!
母国要亡了!
韩王室也彻底保不住了!
心中悲怆至极、嘴唇颤抖的姬清闭上眼睛无声哭泣,泪流满面。
花持着油纸伞踩着积雪一步步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位年轻公主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模样。
她心中虽明白这事情与清夫人无关,亲人们尽丧的她必然是最痛苦的,可是对夏太后、琳夫人、长安君的厌恶,对殿内正因为高热难受的哇哇大哭的长公子的心疼,以及忠诚的秦人身份,都让她很难对姬清露出一个好脸色。
几步走到韩公主身旁的中年剑客,将右手中的油纸伞挡在对方脑袋上,迎着对方抬起头的空洞眼神,声音冷冷淡淡干巴巴地说道:
“清公主,您回自己的宫殿吧,长公子高热,太后娘娘无暇召见您,娘娘说,是非公断尽有君上回宫后决断,您不要在这里跪着了。”
说完这话,跪在雪坑边的姬清就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了雪地上。
花招手喊来几个健妇当即弯腰将冻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清公主给强制抬起来送回了她的寝宫内。
宫变谋逆的事情使得整个都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士卒挨家挨户的抓捕细作、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无数楚臣、秦臣的家眷被蒙毅、王贲带领的士卒给抓进大牢内。
天上雪花纷飞,地上哭声震天。
十六岁的长公主嬴葵站在公主府的阁楼上,看着隔壁的长安君府被冲进去的士卒们抄家的激烈场面,心中复杂难言。
乔夫人提着灯笼走上阁楼时,看到依靠着木柱的女儿无神发呆的模样,不由握了握灯笼的手提木杆,几步走过去温声道:
“葵儿,别看了,下去睡觉吧。”
“阿母。”
看到母亲,嬴葵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几步扑倒母亲怀里,双臂圈着母亲的脖子,埋头于肩上痛哭。
自己的嫡亲大母想要趁着自己王兄不在,与自己的异母弟弟发动宫变,妄图逼死自己嫡母和刚出生两个月大的小侄子,却因为技不如人,反倒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王室虽然没有多少亲情,大多数成员的心都是冷的,但是总归有零星几个心肠软、重感情的人。
嬴葵与成蹻的年龄紧挨着,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夏大母虽然最喜爱成蹻,但是看到她这唯一的孙女后,也会慈爱的笑一笑。
十六岁的长公主趴在母亲肩头上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她着实是不明白,王兄雄才大略,明明把秦国治理的很好,夏大母和成蹻一个是太王太后、一个是长安君,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作死的闹一闹。
这下好了,把自己的性命给闹没了,还牵连了这么多的人。
今岁的冬日不知道乱葬岗上得多出来多少白骨。
少女心思敏感,感情充沛,可对步入中年的芈乔而言,她已经很难被负面情绪给左右了。
她左手持着灯笼,右手一下一下地给怀中的女儿抚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隔壁血腥的混乱场面,内心深处有些许庆幸
还好她生的是一个女儿。
成蹻一个从娘胎出生就发育缓慢的软蛋都能把夏太王太后给勾的筹谋十几年为其谋划,她不敢想象若是葵儿是公子的话,自己的姑母华阳夫人与一众楚臣们又该如何疯狂的想要把葵儿给推到王位上,那么今日死的人是不是就变成她们两个了?
芈乔闭上眼睛,不想要再往下面想了。
……
待夏太王太后、琳公主的死讯送到新郑时,韩王安已经是彻底吓呆了。
新郑的贵族们全部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惊慌的手足无措了。
完了,母国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然而
秦军来临的速度,要比新郑的贵族们料想的还要迅猛。
月底,秦王政剿灭旧都的所有判贼,与国师重返咸阳都城,在庄襄王的陵寝前将痛哭流涕、吓得失禁的长安君给亲手处死。
夏太王太后的丧事都没有举办,十一月中旬,寒冷的冬夜内,长长的彗星划过咸阳上空,无数秦人都缩着脖子,揣着袖口,满眼惊异地看着上方的天降异相。
一个月后。
腊月中旬,秦国大举出兵,王翦担任主将、蒙武、王贲、杨端和为副将,二十万秦军东出函谷关,进攻韩国。
七日内,夺取九城。
半月功夫,拿下十八城。
一月上旬,荥阳失守。
二月上旬,南阳失守。
三月上旬,新郑被秦兵团团包围,除了韩都外,韩国所有城池接被秦军接收占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黑压压的秦军堵在都城门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王宫内,韩王安吓得眼神都呆滞了。
无数王公贵族们绝望的哭天抹泪的,只恨父母没有给他们生出一双翅膀好助他们飞出新郑。
焦灼的气息在整个都城内蔓延。
上层惶恐,下层不安。
王贲骑马在新郑城门口徘徊数次,仰头看着城楼之上瞧着他瑟瑟发抖的韩人士卒咧开嘴露出一抹凶残的笑容,瞬间吓得手持戈矛的韩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瞧见这一幕后,皮肤黝黑的王贲立刻趴在马背上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前仰后合、开心不已。
王翦骑马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好大儿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瞬间嘴角一抽,满脑袋黑线。
诚然,好大儿遗传了他的用兵智慧,担任副将时无论是指挥才能和领兵能力都是一众年轻将领们中的佼佼者,只要能上战场,他完全不会忧虑儿子的前程。
可是
下了战场,自己儿子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看看比他大的蒙恬、杨端和稳重内敛、办事靠谱,看看比他稍小的蒙毅风度翩翩、气质文雅,明明都是武将的儿子,全都是国师府内学成毕业的师兄师弟们,为何他的好大儿就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牙齿很白的感觉?!
王翦无奈的摇了摇头,笑得不能自抑的王贲看到父亲来了,立刻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两条大长腿轻轻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缰绳,“哒哒哒”地跑到父亲面前,眼冒亮光地期待询问道:
“阿父,新郑都已经被咱们包围好几天了,为何我们不冲进去活捉韩安,反而驻扎在这儿按兵不动呢?”
看着好大儿嘎嘎直乐的样子,王翦无语地骂道:“王贲,为父说了多少遍了!战场上面无父子,你要称呼我职务!”
听到这话,王贲眨了眨眼睛,立刻瞪大眼睛严肃地询问道:
“请问大将军,卑职不明,韩都已围,何时破城?!”
王翦伸手一拍好大儿的脑壳,没好气地骂道:“破个屁的城!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来包围韩都的,不是来当兵匪的!”
被父亲拍的脑瓜生疼的王贲边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边蹙眉看着父亲大声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也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吧?每日都得消耗许多粮草的!”
“你甭吵吵了,国师和韩非先生明日就到这儿了。”王翦虎着脸道。
王贲一愣,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百米之外的新郑城楼,再看看父亲面露沉思的模样,他万分不解地摸着后脑勺嘟囔道:
“老师怎么带着非先生来新郑了?难道是让非先生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国消失,身临其地的为他母国送终吗?”
听清好大儿嘟囔的王翦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就拽着手中的缰绳毫不停歇的拍马就走,只觉得自己后半生要豁出性命的为大王多打些胜仗,多多要些赏赐!看着好大儿的样子,他已经能够预想到等以后孙子出生了,想来也不是多聪明,唉……明明从小都大,都在国师府内接受到同样的教育,同门师兄弟们学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王家的儿子与别家的儿子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王大将军绝望啊!
看着父亲大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就立刻调头跑走了。
王贲下意识就拍马往前追,追不上父亲大人,反而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端和师兄。
杨端和从碎碎念的王贲口中听到明日老师和韩非先生到来的事情后,也颇感惊讶。
“端和师兄,非先生不是最不忍心看到自己母国灭亡的人吗?他怎么明日还要跟着老师前来新郑呢?”
杨端和摸着下巴思忖道:
“新郑毕竟是韩都,城内人口众多,街道繁华且生活的都是韩国最富裕的一波人,估计老师和非先生还是想要通过和平的方式入城吧,毕竟真的强攻的话,一座好好的奢华王都就得变成废墟了,那就可惜了。”
“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师要带着非先生来给他的母国哭灵送忠呢。”
王贲大大咧咧地说道。
杨端和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了,看着自己晒得皮肤黝黑,衬的牙齿分外洁白的师弟,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眼真诚地询问道:
“贲啊,你的亲事是不是还没有着落呢?”
王贲闻言皮肤瞬间黑里透着红,蒙毅家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人给踩踏了,大王的长子都出生了,偏偏他王贲如此优秀的一个年轻将领,竟然没有贵女心仪他!
属实是难以令人理解!
“听师兄的话,等战事结束后,回府了,让屏姨多给你在学宫内问问,未来弟妹的家世、容貌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一定要找个聪明、脑子好的。”
王贲闻言震惊得张开了嘴:“???”
他感觉端和师兄这是在明晃晃的嘲笑他,可是他没有证据!
第244章 秦使韩非:【张良见韩非】
秦军围城的第七日,新郑城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极致了。
庶民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本事,只能心怀忐忑的听天由命,过着熬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可是贵族富户们腰缠万贯、锦衣玉食的,根本接受不了城破后、阶级滑落的痛苦,也不甘心困在家中等死,一个个的都削尖了脑袋,进行积极自救,有人托关系、拉人脉,想要打通城外秦将的路子,为自己的家族谋一条生路;有人想要通过钱财贿|赂守门的秦卒,希望对方能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将他们放出城;还有人妄图挖条地道,潜逃出城……可是,这些明里暗里的手段全部都失败了!
眼看着能逃却逃不掉!贵族富户们也都绝望了!
韩王安已经连着好些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知道夏太王太后去世的消息,他就明白自己要做亡国之君了。
被秦军包围都城这几天,他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灰白的脸色、斑白的发须、青黑色的眼圈以及憔悴的神情,让他无助又无望地看着面前的老国相,悲哀地张口询问道:
“张相,您说,我们韩人究竟还有未来吗?寡人是会被俘虏,还是会被杀死呢?”
看着大王难过又无措的模样,张平的嘴巴无声张了张,这个问题他也看不到答案,只能悲哀地摇了摇头,颓丧的垂下首,通红的双眼中尽是悲伤。
母国大难临头,韩王室已经彻底看不到希望了……
而辅佐历代韩王,五世相韩的国相张家也要彻底成为过去了……
春末夏初的时节,窗外明媚的阳光静静照射着窗内绝望的韩君与韩相。
城外秦军驻扎的营地内,青青的草地被轮胎压出两道辙印。
王翦一听到刚刚到达这里的韩非说,他想要孤身进城说服韩王安投降的话后,立刻将脑袋摇晃成了拨浪鼓,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国师,无奈地对着韩非劝道:
“非公子,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复杂心情,可是您对大王、对秦国来说非常重要,你虽然身为韩王安的堂弟,在新郑贵族们面前能说上话,但是在当下城内局势不明,万一韩王安狗急跳墙挟持您当人质,你如果在韩王宫内出先了差池,翦回咸阳后,根本没有办法给君上交代的,您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不如通通告诉给使者,让使者代替您入宫面见韩王。”
听到王翦拒绝的话,韩非下意识向自己身旁的老师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赵康平看着韩非沮丧又焦灼的模样,心中一叹,对着王翦笑道:
“翦,不要太过紧张了。非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他的身份天然适合当秦国的使者,也适合给城内的庶民安心,当下韩人,国难当头,他孤身入城,也只是想要尽力为他的母国进份心罢了。”
“韩王室早已经走投无路了,韩王安知道即便是全力反抗也唯有一死,他若是看到非了,不但不敢挟持他,反而能够好好听他讲话,使劲全身力气巴结他。”
“韩国是关东六国中实力最弱小的一个诸侯国,韩国覆灭后韩人的下场是其余五国庶民们眼巴巴的关注着的,若是新郑能够和平拿下,这对秦军接下来攻打魏国,有莫大的助益。”
“你若是真的不放心的话,不如我开车带着非进去看看?你是知道我黑色铁兽强大的攻击力与防御力的。”
王翦一听国师这护犊子的话,眼皮子不由重重一跳,放一个韩非入城,他就已经很不放心了,若是再送个国师,王翦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经算是挂到悬崖上了。
他沉思片刻,摇头叹息道:
“唉,国师,不如这样吧,您在营地内好好等着,我派王贲与端和带领一百士卒随着非公子一块入城拜见韩王安,只给他们一行人三个时辰的功夫,若是三个时辰结束后,无论韩王宫中的谈判有没有结果,翦都要强力破城了,国师意下如何呢?”
赵康平看向韩非,韩非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赵也当即乐呵呵地笑道:“善”。
……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张良也牵着六岁幼弟的手,兄弟俩一起离开府邸,行走在都城的街道上。
往昔鳞次栉比、热热闹闹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零星几个摆摊的小商贩也是愁容满面,神情凄惶的。
六岁的张安看着街道上萧条的景象,不由纳闷地仰头看着身旁的兄长出声询问道:
“大兄,我们要去哪里啊?”
“阿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听到弟弟稚嫩的声音,张良停下脚步,抿唇低头看向弟弟。
小豆丁现在刚刚开始换牙,说话漏风,音调虽然有些不准,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清澈,满脸都写满了天真。
因为紧张的亡国形势,身为国相的父亲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回府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只是在府中待的煎熬,遂带着胞弟出门漫无目的的走一走,散散心。
在张良沉默发呆的时候,张安突然指着街尾的方向困惑的出声喊道:
“欸?大兄你快瞧那边,难道城门已经破了吗?那位先生看着好奇怪啊,他怎么和那么多秦人混在一起呢?”
听到弟弟的声音,张良下意识转头往借尾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穿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在近百个身高马大的秦兵保护下,骑在马背上往王城方向而来。
他们兄弟俩所站的位置,恰好就在路边。
待这一行人从他们面前拍马而过时,张良的目光与领头的中年男人四目相对。
瞧见对方俊朗的面容,与满身儒雅的书卷气,他不禁微微一怔,而后就拧起了眉头。
坐于马背上的韩非看到衣着考究的兄弟俩时,也“吁”的一下勒紧手中的缰绳,低头细细打量这一大一小的模样。
瞧见二人眉眼间生的很相似,大的长得唇红齿白、面若好女,小的身材微胖、天真烂漫,二人的容貌瞧着与张平有几分相似,遂笑着出声猜测道:
“你们两个可是国相府的孩子?”
张良闻言紧抿薄唇,没有吭声,而他的弟弟却眼睛一亮,看着韩非,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是谁?为什么能够一眼就猜到我和大兄的身份了呢?”
听到弟弟这傻乎乎的诚实回答,张良的脸瞬间就隐隐有些黑了,他已经从中年男人的衣着打扮和面容气质上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能够在这个紧急的时候,顺顺利利的被城门的士卒放进城来,还被这么多秦军护送着往韩王宫的方向去的人,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那个七国国师名满天下的住家弟子了。
他微微仰头、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韩非的眼睛,脸色冷凝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可是韩公子非?”
“是,我是韩非。”韩非神情未变,仍旧温和回答道。
张良听到自己猜对了,嘴角讥讽的弧度也扯的非常大,对着韩非奚落道:
“冬日里秦军东出,已经把先生的母国打得只剩下一个都城了,先生身为韩国公室子弟,在咸阳一住就是十几年,却在这个时候返回韩都了,小子不解,请问您此番究竟是为何而来?难道是要劝大王打开城门、放弃抵抗,率领全城韩人向秦军投降吗?”
看到一向知礼、懂礼的大兄竟然当街对一个陌生的先生做出如此失礼的质问举动,张安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韩非不知道该对面前这疑似张平长子的少年解释什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跟在他后面的王贲却怒了,“嗖”的一下就将手中的带着剑鞘的青铜剑直直戳到了张良的咽喉处,并排骑在他身旁的杨端和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止,王贲愤怒的声音就响亮的骂了出来:
“呸!亏你长得文质彬彬的,连好好说话都不会吗?阴阳怪气的干嘛!就嫌的你会吵吵是吧?!”
“特娘的!老子平生最烦的就是长得一张小白脸的男人了!”
被面前年龄相仿的黝黑青年拿着剑鞘威胁生命,还遭受到对方的秦腔辱骂,心中本身就憋着火的张良脸色一下子就气得红温了,双眼冒火地盯着王贲厉声骂道:
“你们秦人年年岁岁向关东诸国发动战争,贪得无厌的侵占对方的国土!肆意砍杀对方的国人!用他国之人的人头来换取自身的爵位富贵,月月日日都干着丧良心的勾当!怎么?现在还霸道的不让被你们欺负的人发一下怒了吗?”
“你!”
王贲没想到面前这小白脸还挺伶牙俐齿的,他只骂了两句,这人就突突突地冒出一长段话,他拧眉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前方的韩非先生给出声阻止了:
“贲,不要和他吵了。”
“唉,年轻人,你还是带着你弟弟回家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
韩非怅然地对着张良说完这话后,就用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往韩王宫的方向快速奔去了。
跟在后面的王贲也狠狠瞪了张良一眼,才跟着拍马追了上去。
杨端和控制着胯|下的骏马走到兄弟二人面前,微微低头对着脸色阴沉的张良,出声道:
“小兄弟,我知道你对我们秦人非常不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古至今,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乱世之中,尤是这样。”
“弱国无外交、弱国无尊严,你们韩国从堂堂七雄之一,不过百年的时间就衰败到今日的地步,非秦人之过,即便我们秦人没有攻打你们,等到你们北边的燕人、南边的楚人、东边的魏人有机会了,也会想要兴兵吞并你们的。”
“你身为国相府的人都尚且接受不了你母国今日的结局,韩非先生身为韩公室的公子,他想要存韩、救韩的心不比你轻多少。”
“回家吧,孩子!你属实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虽然出身不错,但你的心性和见识还有的磨砺呢!”
“驾!”
杨端和丢下这些话,再也不看张家兄弟一眼,当即领着上百个兵卒往韩王宫的方向而去。
张良望着这一群人快马离去的背影,一颗心也彻底坠入了谷底。
“大兄。”
张安其实对杨端和的话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敏锐的察觉到大兄的难过,遂不安地仰着脑袋,轻轻往下拽了拽自己兄长的手。
张良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诸多复杂情绪,看着弟弟道:
“走,安,我们回家等父亲。”
“嗯。”张安立刻乖乖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儿随着兄长一起朝着张府而去。
另一厢,骑马赶到宫门处,翻身下马的韩非也目露怀念的打量着王城的一砖一瓦。
守着宫门的老士卒看到韩非后,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韩非可是韩公室内鼎鼎有名的人物,早年间,无论是因为非公子绝无仅有的结巴嘴,还是因为他那一箩筐一箩筐往宫中送的巨量竹简,阖宫上下的宫人、士卒们没有一个不认识这位贵公子的。
看着非公子带着这般多高大的青壮士卒通通翻身下了马,老士卒强忍着怯意上前俯身行礼道:
“拜见非公子,不知您这是……”
韩非深吸一口气,拱手回道:
“劳烦你去寻人通传一声,就说,秦使韩非想要入宫面见韩王。”
老士卒听到“秦使”二字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也不敢说什么,忙俯身道:“诺,请您稍等。”
第245章 韩王国亡:【秦王政八年初夏】
……
“什么?韩非担任秦国使者,带着近百秦军等候在宫外想要进来面见寡人?”
神情憔悴的韩王安听清宦者禀报的消息后,只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出现耳鸣了,下意识转头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国相。
张平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韩非的消息。
宦者看着面前君、相二人不敢相信的模样,再度俯身重复道:
“是的,君上,宫门的士卒刚刚禀报给奴的消息就是这样的。”
“张相,莫不是?您看这……”
韩王安想起某种可能性,立刻惊喜地看向张平询问,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张平却蹙眉,摇头叹息道:
“君上,老臣知道您想要说什么,可是恕老臣直言,大厦将倾,唉,纵使是非公子也不可能会让秦王政改变心意,歇掉灭韩的念头的。”
“老臣琢磨着,非公子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不是来救韩的,很大可能是给秦国当说客,奉劝大王停止抵抗秦军的。”
一听到张平的猜测,韩王安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彻底熄灭了,他闭上眼睛冲着宦者颓唐地摆手道:
“唉,算了,先宣韩非入宫吧。”
“诺。”
宦者忙躬身领命,匆匆转身告退。
韩王安也从坐席上站起来,苦笑着对张平说道:
“张相,您随寡人一起去外殿见见非吧,听一听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诺。”张平也忙跟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
初夏的韩王宫,满眼都是青翠,各种鲜花绿植长得非常兴旺,可是宫中的韩人们一个个表情都愁苦的厉害。
跟在宦者身后,带着王贲、杨端和朝着韩王寝宫而去的韩非,仔仔细细打量着宫中的一草一木,眼中尽是说不清的怅然。
一晃眼,他就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母国了,可惜,今日他回来却是亲手来“覆灭”母国的……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韩非的一颗心就直抽抽的疼,难过的闭了闭眼,连着做了好几个呼吸,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了些。
约莫一刻多钟后。
他就带着王贲、杨端和进入了韩王寝宫的外殿。
头戴冠冕、眼圈青黑、穿着发皱朝服的韩王安,高坐于上首头疼的扶额,看着逆光而来的韩非,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待两人四目相对时,双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韩王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用手抚摸了一下朝服上的褶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非,着实是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他这个结巴嘴的堂弟竟然还长得如此俊美,甚至通身的气度比年轻时看起来更儒雅、更从容了,仿佛这些年的光阴只增长了他的年龄、阅历与智慧,一点儿衰老都不忍心加到他的面容上。
而韩非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往昔身份最尊贵的同辈堂兄,经年之后,再次相见时,对方竟然苍老至此,发须白了一大半,神情憔悴,与他面对面相望时,仿佛是隔着整整一代人一样。
单从这灰白的脸色和凄惶的眼神中,他就能看出来自己这位堂兄继位后的日子过得有多煎熬了。
韩非心中一叹,俯身朝着上首恭敬拜道:
“非拜见王兄。”
跟在后面的王贲、杨端和见状,虽然没有出声,但还是给面子的俯了俯身。
韩王安见状心中不由悄悄松了口气,与坐在下首的张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强扯出一抹笑容看着韩非温声询问道:
“非,你已经多年没有回到新郑了,如今母国国难当头,你急匆匆回来可是想出妙计,来拯救母国,缓解母国危难的?”
听到堂兄这话,韩非微微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而后微微仰头,表情诚挚、双目直视着韩王安的眼睛,平和地开口回答道:
“王兄,非十分抱歉,非不能拯救母国。”
“臣弟此番回来是希望能够劝您打开城门,向秦投降,秦韩之间能够和平解决这场灭国之战的。”
听到自己果然猜对了,张平沮丧的闭上了眼睛。
即便在内殿时,已经有张相的话做铺垫了,但等韩王安真的亲耳听到韩非这话后,还是感觉异常刺耳。
他下意识就想要拍案发怒,但等视线瞥见站在韩非身后的两个年轻秦将后,只得强压下怒火,眼神绝望又失望地看着韩非字字重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非,枉你是天下之人恭维的法家大才!你自己好好听听你这话都不觉得矛盾吗?秦军大肆吞并母国领土,围困韩都已有七日了,秦人都要灭了我们母国!绝了姬姓韩氏的祭祀了!你身为韩国公室子弟,不想着存韩、救韩,反而说出劝寡人投降的话,你不怕把底下的列祖列宗们给生生气活了吗?!”
“韩王,瞧您说的,要是非先生的话真的把你们姬姓韩氏的老祖宗们给集体气活了,你敢让他们瞧一瞧你们这几代韩王都把好端端的一个韩国给治理成什么样子了吗?”
听到韩王安怒怼非师兄的话,直肠子的王贲忍不住咧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出声怼道。
“竖子闭嘴!寡人在与韩国公室子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被王贲说到心中痛处的韩王安瞬间气得脸色红温,重重地伸手拍了一下面前的漆案,厉声吼道。
杨端和见状也跟着蹙眉道:
“韩王君上,我师弟虽然话说得难听,但也是事实。百年来,你们韩国的国力从七雄之一渐渐衰退到了今日的地步,难道仅仅就是因为我们秦人的不断进攻吗?”
“若是你们韩弩仍旧锋利,若是你们韩军仍旧英勇,若是你们的执政阶级仍旧英明,你们觉得我们秦人有本事把你们打到今日要亡国的地步吗?”
“非师兄今日冒险进城来寻你,不是想看你发疯的,而是想要给你指条明路,明确告诉你吧,我们从营地出来时,主将可是只给了我们三个时辰的说客时间。”
“若是三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营,我们主将就会强力率军破城了!到时候你就不是坐在高处与我们说话,而是跪在地上同我们讲话了!”
听到杨端和这赤|裸|裸的直白威胁,韩王安像是瞬间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一般,纵使脸色已经气得比鸡冠都红了,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坐在一旁的张平瞧见这一幕后,只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韩非三人俯身赔罪,苦涩地笑道:
“非公子,两位小将军切莫生气,君上已经多日没有阂眼休息了,脾气也变得有些难以控制,让三位见笑了。”
“老夫是韩人的相国,辅佐了先王,您三位有话同老夫说也是一样的。”
看到张平这谦卑的模样,王贲、杨端和也略微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韩非也转头看着绝望的张平,悲伤地说道:
“张相,您与您的父亲共同见证了母国的兴衰历程。”
“我想要对您说,非为母国尽忠的心一日都没有变过,年轻时我就一直在给先王写书谏言,希望先王能够强韩、兴韩,可是先王从未听进去一句话,但凡母国有救,非纵使身死异乡,也会为母国奋力奔走的!”
“可惜”,韩非薄唇微抿,抬起双臂,笑容苦涩地仰头落泪长叹道,“时至今日,落日西坠、大厦将倾,母国的气数已经尽了,在统一大势面前,顺势则昌,逆势则亡。”
“王兄与张相,您两位心中和非一样清楚,我们母国纵使是国力全盛之时都打不过秦国,更别提今时今日只剩下一城之人与秦军较量了,主动打开城门投降,还能够挽救不少韩人的性命,倘若执意与秦军拼杀,就是鸡蛋碰石头,鸡蛋碎个彻底也不能将石头碰伤分毫!”
“非入宫想要劝王兄认清现实,切莫再负隅顽抗了,如今咱们唯有认命,将母国之人融入秦国,才能够保住韩人的延续,长长久久保存中原韩人的文化,还请王兄和张相能够珍惜时间,早做打算。”
韩非悲痛地落下话音,而后抬起双臂,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
听完这通仿佛“死亡通知”的话,坐于上首的韩王安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突然毫不顾忌地双手拍打着漆案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张平也是老泪纵横地闭上眼睛。
满殿宫人都跟着齐齐“扑通”一下跪在地板上,悲伤的哭泣。
垂着脑袋的韩非也是眼睛通红、泪珠不断,紧攥在一起的两个拳头捏得发白,指甲都把手心给刺破了。
大殿之中,除了王贲、杨端和二人之外,所有人都在哭。
浓重的悲伤将整个大殿都染得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韩王安哭得声音沙哑、冠冕歪掉、身子瘫软躺在地板上,等他再也哭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后,才盯着头顶之上的雕花房梁,嗓音嘶哑地出声询问道:
“非,若是寡人投降了,嬴政会怎么对待寡人?如何对待韩王室?”
韩非视线下垂,声音喑哑地回道:
“王兄若是愿意带领满城韩人打开城门向秦投降的话,秦国会将韩地撤国为郡,名为‘颍川’,自此后华夏再无韩王国,唯有秦国颍川郡。”
“郡守会直接从咸阳派人来担任,王兄可以带着王室、公室、新郑的贵族们交出九成家产,举家搬到咸阳,放下过往,成为新秦人,重新开始。”
“秦国颍川郡?”
韩王安又哭又笑的缓慢念叨出来这五个字,静静躺在地板上又闭眼哽咽,流泪了小半个时辰,在王贲都忍不住出声催促之时,才看到哭得快要疯癫了的韩王安双眼无神、跌跌撞撞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扯着沙哑难听的声音,哭着对一旁的老国相伸手喊道:
“张相,请您随寡人出宫前往城门。”
张平闻言也心如刀割的哭着,踉跄着走了过去。
君相二人哭着互相搀扶着,步伐缓慢地越过韩非、越过王贲、杨端和,一步一步地朝着寝宫外走去。
韩非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坠落。
……
“张相啊,从今日以后,咱们的母国就彻底没有了。”
“寡人不再是韩王了,您也不再是相国了。”
在满宫之人的注视之下,大王和国相哭着搀扶在一起磕磕绊绊地往宫外走去。
张平也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地对着身边的大王说道:
“君上,老臣原本想的是,待到秦军破城那天,将两个儿子安顿好后,就去城楼之上拔剑自刎,为母国陪葬的,没想到最终会迎来这种场面,老臣心中有愧啊。”
韩王安听到这话,却又哭又笑地摇头道:
“张相无需有愧,非说的没错,母国气数已尽!气数已尽矣!不是我们二人能够拯救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去了咸阳,寡人要努力活着,寡人也希望张相能好好活着,我们韩人要在秦国颍川郡内好好活着……”
“嗯……”
张平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战国末年,韩国最后一位国君、最后一位国相,一路相携着走出王宫、走出王城,迎着渐渐西落的红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听到消息,看到君、相二人的贵族、富户、庶民们也都陆陆续续沉默地跟在二人后面,流着眼泪,徒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从日上中天,一直走到金乌西坠。
城外等得焦急的王翦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举兵攻城了,却看见国师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不由焦急地看着国师出声道:
“国师,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咱们若是再不破城的话,天就要黑了!”
“翦,不急,再等两刻钟。”
赵康平枕着双手、闭着双眼,躺在空间的摇椅上轻轻晃动着,悠闲地说道。
“唉!”王翦没法子只好烦躁的抬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发髻。
恰在此时,他看到一个士卒飞快的骑马朝他奔来,到了他面前后,立刻翻身下马对他和国师惊喜地喊道:
“国师,将军,刚刚那些站在新郑城楼上的韩人士卒已经把绿旗换成黑旗了!”
“什么?”
王翦听到这话,微微一惊,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国师直接从那奇怪的木床上站起来,伸手将那摇晃的木床一收,就眼睛发亮,笑呵呵的对他招呼喊道:
“翦,还愣着干嘛,快走啊,不是急着要带军入城吗?”
回过神来的王翦,眼睛也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立刻哈哈大笑地挫着双手跟上了国师轻快的脚步。
……
当又红又圆的落日彻底滑落地平线时,天色将晚,红彤彤、金灿灿的绚烂火烧云一路从新郑城外、烧到城内。
在国师和王翦以及无数秦军的注视之下,两扇紧紧关闭的高大新郑城门“轰隆隆”地从内打开。
暮色之中,双眼红肿、发丝凌乱、衣袍下摆占满黄尘的韩王安脚步虚浮地带着许许多多韩人从城门内走出来,双手奉上韩国的国玺,低着脑袋,声音沙哑地流泪喊道:
“韩厘王之孙,韩桓惠王之子,韩人第十一代国君韩安今日携文武百官向秦王嬴政投降,安愿意奉上韩国国玺,迎秦军进都,希望秦军能够不绝我姬姓韩氏的祭祀!不焚烧我韩王室的陵寝!不伤我城中韩人一人!韩安惶惶,泣泪顿首。”
说完这话后,韩王安就摘下冠冕,脱下王袍,双膝跪地,含泪高高举起绿色的国玺。
跟在他身后的张平也跟着流泪跪地,声音沙哑地泣血喊道:
“秦王政八年,韩王安元年,四月初三,末代韩王韩安,末代韩相张平,代表全体韩人,向秦国无条件投降,韩王国一百六十四年国祚至此终结,韩王国亡!”
……
第246章 康良相见:【拼桌】
韩王国投降了……
韩王室灭亡了……
秦王政八年,韩王安元年的初夏四月初三对于无数韩人而言,注定要成为一个永生难忘的无眠之夜。
夜深了,皎洁的明月高高挂在夜空之中,墙根边的聒噪蟋蟀都疲惫地发不出鸣叫了,躺在床上辗转翻身多次的张良却仍旧是毫无困意。
出生于国相世家的他,一岁多刚开始启蒙时,就把祖辈、父辈的荣耀当成了自己的毕生追求。
他的大父是前任韩人国相,一生之中辅佐了三代韩王,他的父亲是现任韩人国相,几十年间辅佐了两代韩王,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十年之后,饱读诗书的他会从父亲手中接过世袭的官职,成为韩人下一任国相,继续延续家族的荣光。
为了有朝一日能顺顺利利地实现这个宏大的梦想,他在府内日日勤勉的读了十六年的书,可是今日……这个瑰丽无比的美梦却在他眼前彻彻底底碎掉了。
昔日鼎盛的国相世家,明日没落的亡国贵族,张良从未对未来这般迷茫过,心中无法言说的苦闷与悲凉使他苦笑着闭上眼睛,任由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而躺在韩王宫中的韩王安却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仿佛是在城破的那一刻,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也“欻”的一下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国都没有了,他这个亡国之君也再就没有顾忌了,是以,这一夜放下沉重心理负担的韩王安如同昏迷了一样,睡得极沉、极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
待到早起的鸟儿站在屋檐上欢快鸣叫之时,红彤彤、金灿灿的朝阳也越上了地平线。
疲惫的张平早早地在韩王宫与韩王安和韩非相见,在韩王安的见证下,张平和韩非组织着新郑的臣子们与入城的秦将们聚在一起重新修编新户籍。
王贲、杨端和则带领着秦军们按照新郑贵族富户们的户籍名单一家家的征收家产,韩王宫宫殿群以后都要变成秦王政到韩地游行的落榻行宫了,其余贵族富户们修建的花团锦簇、富贵逼人的大宅院自然也是要保不住的。
几乎一夜未睡、眼眶下挂着两个浓重青黑色眼圈的张良拉着胆怯的弟弟站在院子中,冷着一张脸,看着秦军们来来回回将他们家的金银珠宝、古董摆件从库房内一点点地搬走。
看着眼前这仿佛强盗打劫的混乱场景,六岁的张瑾都快要吓哭了,他紧紧拉着大兄的手,带着哭腔害怕地仰着脑袋小声询问道:
“大兄,这些秦人要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到哪里去?他们把我的床都给搬走了!呜呜呜,我今晚要睡在哪里呢?”
听着弟弟稚嫩的哭声,张良的一颗心也像是破了一个大洞般,呼呼的往里面灌着冷风,回想起昨日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年轻秦将对他说的“弱国无外交、弱国无尊严”的话,他的喉咙就发紧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年幼的弟弟讲他们家阶级滑落的事情,只能牵着弟弟的手勉强笑道:
“瑾,走,我们不待在这儿了,你不是想吃小笼包吗?大兄带你去街上用早饭。”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听到“小笼包”三个字,张瑾眼睛一亮,注意力立马就被兄长转移了,还反客为主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在前面,拉着哥哥的手朝着府外走去。
张良也紧抿薄唇转头仔细地打量完老宅的样子,努力要把每一砖、每一瓦、每一花、每一草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回来的!总有一天我必然会重新拿回属于我家的东西的!]
张良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视线下垂,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被走在前方的弟弟拽着走出了家门。
……
经过一夜的缓冲,兴许是尘埃落定了,也或许是秦军昨天黄昏进城时的过程太顺利了,故而,今日一大清早,无数新郑庶民们也慢慢回过味来了,秦军确实是“杀”进来了,但是“杀”的是贵族富户们的钱财,他们这些小庶民完全就没有受到影响!
他们除了以后户籍会从“韩国新郑人”变成“秦国颍川人”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其他改变了。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谋生,小商贩子们一咬牙还是推着板车、走出家门、如同往日那般早早地在街道上支起了摊位,令小商贩子们万分震惊的则是这些昨日傍晚进城、站在大街上守了一整晚夜的秦军们看到他们摆摊了,非但没有不耐烦地轰赶他们,反而还都三三两两地拿出秦国的钱币来他们的摊位上买食物。
老天爷啊!平日韩人的兵卒们在巡街时饿了,顺手从他们小食贩子手中拿食物吃时,可是大多数时候都不给钱的!而这些外来被称为“蛮夷”的秦人兵卒们竟然拿出了秦半两来同他们买食物?!
这个世界终究是发癫了!
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秦军们,看着自己把钱币都拿出来了,面前卖包子的新郑人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个不停,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秦军们直接将钱币丢进了小贩的瓦罐内。
钱币碰撞瓦罐时发出来的清脆响声总算是把小商贩的注意力给勾回来了,小商贩立马热情地掀开笼屉,拿包子的拿包子、装馒头的装馒头。
即便双方的语言都不相通,但买卖进展的却还是极其顺利的。
甚至拿到秦半两的新郑小商贩们都觉得有些懵,怎么感觉韩王国灭亡了,秦军杀进城了,他们的日子还好过了?
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新郑庶民们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却是飞速在售卖着。
当张瑾拉着哥哥的手来到街上时,看到的就是韩人热情地招手叫卖,秦人表情冷淡地摸兜付钱,双方连说带比划地进行交易。
这景象可比前几日秦军围城时热闹、欢快多了,虽然买卖双方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钱币也不一样,说的语言也都不一样,但却全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
绿衣、黑衣交叠在一起交易的场面竟然在这个初夏的清晨,看起来异常和谐。
张瑾惊讶极了,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在新郑的街道上看到这种奇怪又融洽的买卖情景,张良也诧异地瞳孔微颤,在他的料想中昨日傍晚秦军刚刚进城,今日街道上应该是荒凉无比的,胆小的庶民们肯定要吓得在家中躲着不敢出门的,可出身贵族的他,根本就不能想象贫寒庶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不干活、明日就挨饿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无力的。
对于广大庶民们而言,整日忙忙碌碌辛苦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填饱全家的肚子,上方究竟谁当王、谁当官根本不重要!他们今日究竟是韩人,还是秦人也不重要!只要压在脑袋上方的大王和官员能让他们活下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就是好王!好官!
然而,十六岁的张良还远远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他不能理解明明自己的母国都被秦军攻破了,这些庶民们为何还能热情笑着同秦人交易?怎么一点儿家国情怀都没有呢?心中有些憋闷、又有些无力,这种复杂的情绪催着他直接牵着弟弟的小手走近了街边最近的一家康平食肆。
辰时初,正是用早膳的时间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纵使昨日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今日食肆内还是满满当当、座无虚席的。
瞧着每张案几都坐的有食客,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张瑾不由苦恼地拽了拽兄长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
“大兄,我们没有地方坐了。”
食肆内的食物固然能够用荷叶包着打包带回去,但家里现在正被秦军抄家呢,乱糟糟一片,张良好不容易把弟弟带出来了,怎么又可能拿着打包的食物回去呢?
他左右观察了一圈,在满店人中,看到左边靠窗的一张案几旁跪坐着一个发须斑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青色的宽袖夏袍,年龄约莫六旬,看着挺平易近人的。
他只得拉着弟弟几步走到对方案几前,硬着头皮俯身作揖,温声询问道:
“老先生,食肆内没有位置了,不知,您可愿意让小子带着弟弟与您共食一案?”
正低着脑袋,拿着一双筷子准备夹个小笼包粘醋汁的老赵,乍然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清润好听的少年音,不由困惑的抬起头,入眼就看到一个长得极其俊秀白净的少年和一个微胖可爱的小男孩并排站在一块。
二人想要和他拼桌,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确实没有席位了,看着俩孩子长得都挺不错,说话也蛮有礼貌的,遂往旁边移了移,笑呵呵地点头道:
“行,你们俩坐吧。”
“多谢老先生!”
张良又是俯身一礼,就拉着弟弟在对面坐下。
看到跑堂过来了,张瑾也立刻小嘴叭叭叭地对着跑堂一口气报了五、六种食物。
没一会儿,一整张案几就被瓷碗、瓷盘给占满了。
张瑾用筷子夹起了一个小笼包沾了些酱油放进嘴里,脸上立马露出来了幸福的表情。
张良也拿起筷子夹了个蒸饺放进嘴里,但却表情愁苦,食之无味。
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将兄弟俩截然不同的模样给看了个正着,观看兄弟俩的衣着,能搞清楚这又是一对秦军入城后、阶层瞬间滑落的新郑贵族子弟。
第247章 身份暴露:【三种反应】
他心中一叹,却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能拿起勺子将自己碗内的两掺豆腐脑搅拌了几下,准备吃完早饭,就去新郑街道上逛一逛,看看两千多年前的韩都风貌。
张瑾看到老赵这奇怪的举动,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出声询问道:
“老先生,您怎么会把胡辣汤和豆腐脑掺和在一起吃呢?”
听到小豆丁的询问,赵康平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笑着回答道:
“小友,老夫觉得,人在中原,万种食物均可两掺,胡辣汤单独吃辣,豆腐脑单独吃淡,若是将两者搅和到一起,香中带麻,麻中带甜,那种混合起来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是吗?”
小豆丁听到这话,遂低头看看自己碗中的甜豆腐脑,又看了看旁边大兄碗中的甜豆浆,忍不住有些遗憾地摇头道:
“老先生说的吃法倒是新鲜,我从未这般吃过,可惜今日我和大兄都已经买过食物了,再买,吃不完就浪费了,只能明日再试试老先生说的两掺豆腐脑了。”
天下所有康平食肆的食物售价都是赵康平亲自定的,豆腐脑和胡辣汤是广大庶民们都能消费起的美食,于贵族们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
听到眼前这小男孩儿竟然能说出“吃不完浪费”的话,老赵心中倒有些惊讶,这孩子的家教着实不错,看着打扮的如此富贵,但骨子里却半点儿奢靡浪费的败家子属性都没有沾上,显然是家风很好,如果不是时运不济,说不准还能再富贵个几十年呢。
可惜了……
即使他想要和这个说话懂事的小朋友分享自己喜爱的美食,但是,他们一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互相都有防备;二、他也不好意思将自己搅和的细碎的两掺豆腐脑分享给人家,只能笑着点头道:
“小友说的倒是很对,年纪小小就懂得不浪费食物的道理,很是不错,老夫觉得你明日再尝两掺豆腐脑也是一样的。”
“老先生的口音是哪里的呢?我听着有些奇怪呢?”
张瑾是个开朗的性子,一看对面的老先生脾气挺好、他问什么对方答什么,还挺健谈的,也边吃边打开了话匣子。
老赵笑着回答道:
“我是赵人,口音是邯郸那边的。”
听到“邯郸”二字,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吃食物的张良握着勺子的右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打量了赵康平一眼,而后又觉得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虽然韩非公子已经回到新郑了,可他那位名满天下的老师可不一定会跟着来新郑。
再者,人家赵康平是什么人?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秦、楚、燕、韩、赵、魏、齐的七国国师、大秦学宫祭酒、秦国太后的亲生父亲、秦国大王的嫡亲外大父,《地球论》、《大一统论》的提出者、全天下康平食肆的创建者……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头衔能把人的眼睛亮瞎,一匣子官印掏出来能随机砸死一个过路人!那位大才纵使是来了新郑,此刻也肯定是被秦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保护着,待在韩王宫内安安生生地用王厨精心制作的早膳,怎么可能会大清早的,独自一人跑到一家小食肆内与满店的普通食客们挤在一起吃早饭呢?
想想都不可能,张良心中一嘲,再度低下头吃自己碗中的食物。
张瑾却好奇心很浓:
“那老先生是来新郑做生意的吗?”
“是啊。”[灭国抄家的生意,大的不能再大了!]
“唉,那老先生可要保护好自己,生意快些忙完,就早些返回邯郸吧,我们新郑昨日被秦军占领了,这里已经变得很不安全了。”
张瑾撅起小嘴,悲伤地嘟囔道。
张良听到这直白的扎心话,不自觉地握紧了拿在右手中的勺子。
赵康平也叹气道:
“唉,小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已经纷争数百年了,七雄统一是不可逆的大势,弱小的诸侯国在这个过程中被强大的诸侯国覆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听闻秦军现在已经变得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之前的秦军们手段残暴,但现在的秦军们都做过新式思想教育了,纪律有素,即便攻破韩都,进入新郑,也不会烧杀抢掠的。”
“不是的,老先生,秦军今天早晨就把我们家的东西给抢了!还把我睡觉的小床都给搬走了!”
张瑾小豆丁突然泫然欲泣道。
“啊?”
赵康平听到这话险些一口被刚塞进嘴巴里的两掺豆腐脑给呛住,急忙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帕子边捂着嘴咳嗽,边一脸惊奇地看向对面的兄弟俩。
张良拎起案几上的水壶,又翻开一个倒扣的瓷杯,给赵康平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
“让老先生见笑了,家弟的那张小床是用祖上传下来的沉香木制作的,不仅闻着香气宜人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木面上还镶嵌着不少漂亮宝石,兴许是看着卖相不错,就被秦军给一并抄没了。”
“啊,这样啊,怪不得呢。”
赵康平小口小口地喝着张良给他倒的温水,略微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沉香古木别说是在新郑了,在咸阳也是极其珍贵的木材。
能用如此珍贵的木材给一个小孩子做床,这可不是一般的富贵。
他也不由对兄弟俩的家世生出几分好奇来,遂试探地询问道:
“老夫看你们兄弟二人长得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必是出自高门大族,你们俩难道是姬姓韩氏的公室子弟吗?”
“不,不是”,听到赵康平的猜测,一向对自己的家族万分自豪的张瑾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挺起自己的小胸膛骄傲地摇头道,“老先生,我们不是公室子弟,是国相府的孩子,我父亲是韩人的国相。”
“国相?你们是张平国相的儿子?”
赵康平错愕的瞪大眼睛。
张瑾乖乖点头,咧嘴笑着补充道:
“嗯,张平是我们父亲。”
“那你们俩叫什么?”
“我单名一个‘瑾’,我大兄单名一个‘良’。”
“张瑾?张良!”
老赵惊得瞪大眼睛,心中一颤,彻底麻了!
“老先生认识家父?”
看着赵康平一脸愕然的模样,张良也不由奇怪道,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来自邯郸的朋友啊。
“这,虽然说不上认识,但是也确实算见过面。”
赵康平回忆起昨日暮色时分,那个脚步踉跄着跪在城门口,流泪高喊,韩王国灭亡的老国相。
当时天色昏暗了,对方又痛苦万分、低着头哭得老泪纵横的,他倒是没有顾得上仔细瞧对方的面容,着实是没想到,新郑竟然这般小。
人老了,觉也变少了。
昨晚他睡在韩非的老宅里,清晨早早睡醒后,韩非去韩王宫了,闲来无事的他就出门来街道上散散步,顺道拐进了一家康平食肆准备用个早饭再回去,没想到就这一小会儿短暂的功夫,竟然就意外碰上了张平的俩儿子。
他打量着兄弟俩的表情,张良的弟弟在史书上没什么记载,可张良这个反秦的斗士可是从秦末一直斗争到底的。
诚然,前世秦军攻破新郑城时,绝对不会有昨日的温和手段,作为国相之子的张良必然在青年时期度过了一段极其痛苦、压抑、国破家亡的黑暗时刻,所以才会将余生的时间都用来“反秦”,这种愤怒又绝望的心情,他是能理解的。
可是,今生。
秦军昨日的破城手段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了,虽然今日会按照户籍名单挨家挨户地查抄贵族家的财产,但也不会把人逼到走投无路要造反的程度,取九留一,这些阶层滑落的新郑贵族们搬到了咸阳居住后,虽比不上以往的大富大贵,但生活也会比寻常庶民们好太多。
家族没有灭亡,全家人都还在一起,张良不会还想着“反秦”吧?
他想了想,遂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的两掺豆腐脑,如同开玩笑般随口询问道:
“唉,两位小友的出身如此不凡,若是秦军昨日没有攻进来,覆灭韩王国的话,想来等再过些年,两位小友必然会凭借着才华与家世在新郑城内担任高位,如今天不遂人愿,反倒因为秦军,哥俩的大好前途都没有了,两位小友想必是恨死秦人了。”
张良听到这话,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勺子,讥讽地笑道:
“技不如人,被他人亡国,作为韩人,良自然是要恨的。”
“嗯,能理解”,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又似回忆般幽幽开口道,“我在邯郸时曾见过许多游侠,两位小友想来也知晓,秦赵这对兄弟之国的多年宿怨,那些持剑游侠无一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我曾亲耳听他们说,若是有朝一日秦人攻破邯郸,把他们的母国给灭亡了!他们纵使是豁出性命也会拉拢诸多能人志士,拉起旗帜,造秦国的反!推翻秦王的统治的!”
“这位叫良的小友,看着就是个极聪明能干的人,难道你就没有这种想法吗?”
看着赵康平一个赵人竟然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在秦军占领的新郑,说起了如此胆大包天“造秦国的反”!“造秦王的反”的话,张良捏在右手中的勺子都被惊得滑落到了瓷碗里,张瑾也把眼睛惊得大大的,其余离得近的食客们也都纷纷往这边望过来。
回过神的张良瞬间脸色一红,强压下浮上心头的莫大震撼,忙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脸,满脸佩服又无奈地看着满脸无辜的赵康平低声劝道:
“老先生,您且莫再说这种危险至极的话了,唉,良虽然确实嫉恨秦军灭了我的母国!砍断了我原本的灿烂前程!还抄没了我家绝大多数家产!但是小子上有老父要供养,下有幼弟要扶持,还有许许多多族亲要看顾,哪能去做那种以卵击石、根本就不会成功的蠢事啊?”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对不住,着实是老夫口无遮拦,言辞冒昧了。”
赵康平对着张良略一拱手,又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胡子暗自思忖,原来今生张良的脑袋上已经套了许许多多个紧箍咒了,束缚多了,不是孤身一人了,自然而然就不能豁出性命、无所顾忌地大闹天宫了。
这倒还真是挺好的。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耳畔处就如惊雷般,传出来一声惊喜又庆幸的响亮秦腔。
“哎呀!老师,您怎么没吭一声就独自跑到这儿了!我与端和回非师兄家里后,没找到您,都快急的把您沿街找疯了!”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秦腔,张良下意识蹙着眉头转头往后望。
看到老师后,迈着流星大步极其高兴地往窗边案几处走的王贲,瞧清楚与老师一起同案用食的人竟然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说话爱怼人的新郑小白脸!他扬起的灿烂笑容一僵,急匆匆前行的步子也瞬间顿住了。
同样的,张良也认出了王贲,他禁不住嘴角一抽,眸光中划过一抹嫌弃,转头再看向赵康平时,神情已经是分外复杂了。
张瑾也捏着手中的小勺子转头往后望,认出王贲后,不由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兄长说道:
“大兄,他不是昨日我们在路边见到的那个护送非公子去大王宫中拜见的秦将吗?”
“你们三人昨日就已经见过面了?”赵康平也被三人的反应给惊讶到了。
“嗯,见过的!”
“屁!才没有!”
“呵不记得!”
“啊……这……”
三个人,两大一小,三种完全不同的回答,老赵的两只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又眨了眨。
第248章 张良询问:【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老师,我们赶紧回去吧,端和师兄还在到处找您呢!”
王贲几步走到案几旁边,无奈地对着自家老师说道。
赵康平也伸手拍了拍王贲的胳膊,笑着安慰道:
“贲,不要太紧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自保能力,这不就趁着早上天儿凉快,我来街上溜达溜达吃个早饭,现在饭吃完了,咱们待会儿就回去了。”
“老先生可是《地球论》、《大一统论》的著作者?”
张良突然紧攥双拳,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瞧见张良那望着自己的复杂神情,显然是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赵康平心中一叹也不知道此时此景究竟该对这个刚刚遭遇痛苦阶级滑落的贵族少年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遂拽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放到案几上慢慢推到张良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出声叹道:
“良小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完的,我在新郑还会停留一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韩非的老宅里,你若有心事大可来找我聊一聊。”
“老先生,您……”
张瑾即便是个稚童,平日里对外界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看着此情此景,也猜到面前这个乐呵呵与他分享两掺美食的老者身份其实很不一般了,虽然他为赵人,但却是一位极其有重量的秦臣。
如今食肆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因为一个秦将的突然到来就已经把满店的食客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赵康平并不想要在这里被当众喊破身份,遂对着张瑾和气地笑了笑,就侧头对着身旁的王贲温声道:
“贲,咱们走吧。”
“嗯!”
老赵抬脚绕过案几,朝外走去,王贲瞥了张家兄弟一眼,也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快速追上了老师的脚步。
张良听着身后慢慢走远的脚步声,五味杂陈地看向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碧色玉佩。
他从未料想过,有一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赵康平同案而食,对方平易近人的性子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也明晃晃地说明了,他在咸阳也为覆灭自己的母国狠狠出了一把力,此番跟随韩非一起到新郑,更是同韩非一样亲自来为他的母国送终的……
诚然,《地球论》、《大一统论》,他以前也是在府内潜心研读过的,在昨日城破之前,他对写出这两本经典著作的大才一直都是尊敬又向往的,毕竟对方在书中展现的思想和看待天下乱世的视角简直是太新鲜了,可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他看了赵康平的著作,能明白对方一直在表达的“七雄一统”的思想,但是大势的实现却是要将他家阶层滑落的苦难当成前进燃料的。
刀实打实地落在自家身上,这就让局中人很难受了。
……
与饱读诗书,且自幼就以成为韩人国相为毕生奋斗目标的大兄相比,张瑾的性子天然就比较随遇而安些,心气没那么高,也就没有自己兄长此刻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了。
小豆丁咀嚼着嘴巴中的美味小笼包,一直转着小脑袋看着赵康平和王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肆门口后,才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惊又奇地侧头对着身旁的兄长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大兄,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刚刚那位老先生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他竟然住在非公子的家里,还被那个秦将张口喊老师欸!难道他就是秦王派来新郑管理我们韩人的郡守吗?”
张良听到弟弟的猜测,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并未点破赵康平的真实身份。
张瑾见状颇有些苦恼地看向案几上的玉佩,小声嘟囔道:
“那大兄,这块玉佩我们要拿走吗?”
张良紧抿薄唇,视线下垂,默然不语地盯着案几上的碧色玉佩看了半晌,才伸手将其拿起来揣到了袖袋中,表情怅然地伸手摸着身旁弟弟的小脑袋迷茫地叹息道:
“瑾,快些吃食物吧,否则待会儿就凉了。”
张瑾两侧脸颊吃得鼓鼓的,对着兄长眨了眨眼,看到大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他的食物早在大兄盯着玉佩发呆时就已经吃完了,只是看到大兄盘子中放着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为了避免浪费,他都已经开始拿着筷子吃大兄盘子内的油条了。
……
繁华又热闹的韩都内,纵使像张良这般因为母国覆灭而陷入阶级滑落痛苦中的新郑人再多,一直往前跑的时间也不会为其停留片刻。
几日后,因为韩王国以和平的方式,顺利被秦军灭亡的消息送达咸阳,秦王政认真看完王翦书写的详细战报后,君心大悦,忙精挑细选了一位名叫“腾”的中年内史启程奔赴新郑,担任韩地的郡守。
当内史腾匆匆忙忙的出发时,新郑城外,住在城郊的韩人庶民们眼睁睁看着秦军们将新郑城楼上用韩字刻着“新郑”两个大字的硕大石匾摘下,更换成了一块用秦国大篆刻有“颖川”的硕大石匾。
在韩王宫、王城中住了一百多年的姬姓韩氏的王室、公室血脉们在秦军的看押下,通通排着队的走出他们熟悉的家园。
韩王安早已经褪去了王袍,身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袍脚步踉跄的走出宫门时,不禁双眼通红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王宫。
韩非见状轻声叹道:
“王兄,把这些事情都放下吧,等到了咸阳姬姓韩氏的人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的。”
韩王安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放下、放不下,又有何关紧的?终究是无力改变大厦倾倒的亡国结局罢了……
他明明手脚自由,却像是生生带着一副无形的脚铐死的,脚步沉重的带着一群姬姓韩氏的成员往王城外面缓步而行。
紧挨着王城建造的贵族区域内。
张良伸手搀扶着自己瘦削又憔悴的父亲,看着几乎已经被秦军搬空的老宅,垂下眼睫,温声劝道:
“阿父别看了,咱们走吧。”
张平又眷恋不舍地看了老宅几眼,随后才在长子的搀扶下,牵着六岁幼子的手,父子仨人一块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身后的红漆大门也在两大一小背后徐徐关闭,最终被秦军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大锁给牢牢锁上了。
……
夏日的天儿,天气变幻莫测。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今日就已经噼里啪啦的下暴雨了。
豆大的雨点子又急又迅猛的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将盛开的灿烂的夏花打得凋败,把许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给打落倒地,滚入脏兮兮的泥水坑里。
内史腾带着秦王政写给国师的亲笔信终于到达了正式改名为“颖川郡”的韩都故地,担任郡守。
半月的时间,无数韩人都陆陆续续拿到了新的户籍身份,又开始被秦卒们召集起来,早、中、傍晚一日三次的集体走到街道上听大宣讲。
当秦军们扯着嗓子,用蹩脚的韩国话,高声喊出来:
“秦人们住在遥远韩地的乡党们啊!你们可知我们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我们秦人此番前来覆灭韩王国,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为了正义与明天!故而才跑大老远的征服韩地的!诸位乡党们,你们这么多年在历代韩王的昏庸统治下着实是日子过得辛苦啦!”
“噗”
闲来无事,端着泡有红枸杞的保温杯前来街道上听秦军宣讲的老赵,乍然听到秦国一位百夫长喊出来的话后,瞬间没绷住将喝进嘴里的温水给喷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王翦见状不禁心中一惊,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国师的后背,为其顺气,劝道:
“国师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慢些饮水才是养生之道呐!”
赵康平用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神情淡定的王翦不可置信地出声询问道:
“翦,这宣传语都是什么人教的?”
王翦闻声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国师错愕道:
“国师何故如此惊讶?这话不是您在邯郸时就交给秦军们了吗?”
“嗯???”老赵听到这话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不是,他什么时候教导秦军这话了??!
恰巧手持着碧色玉佩,被层层秦军放行后,独自走过来的张良听到二人的对话,不禁嘴角一扯,讥讽地看着赵康平说道:
“康平国师,您真不愧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七国国师,煽动人心,蛊惑庶民的手段真是一绝!秦人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才把韩王国给覆灭了?这话若是让地底下的历代韩君们听到,怕不是都得集体气活了!”
王翦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语气咄咄逼人的韩人少年,不禁蹙了蹙浓眉。
赵康平顾不上搭理张良,还是拉着王翦蹙眉询问道:
“翦,你再给我仔细说说,我究竟怎么对秦人说出这种宣传语了?”
王翦想了想,摸着下巴上蓄起来的短须,一脸认真地追忆道:
“国师,翦依稀记得,这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您还与君上在邯郸老家住着,曾在上课时对弟子们讲过一个道理,说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那时昭襄王他老人家在咸阳听到这话后,君心大悦!恨不得把您视为知己!立刻就将您这句话奉为我们秦军对外的战略宣传思想,当初我们举兵覆灭周国时就是在洛邑这样向周人们大肆宣传的,效果可好了!不仅让周人们很快就接受了新秦人的身份,还把周天子他老人家都给感动哭了。”
赵康平:“……”
张良:“……”呵,你们秦军确定周天子是被你们感动哭的?而不是被秦人的无耻给生生气哭的吗?!
根据王翦的提示,隐隐想起秦国覆灭周国后,似乎真的有舆论宣传这回事儿的老赵不由嘴角微微抽了抽,若以往只是听说也就罢了,此刻,他这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秦人这般的嗯……无法评价的宣传,作为当事人的他都忍不住脚趾抠地、老脸一红。
张良瞥见那通通坐在地上的韩人们,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稚童在听到秦军这一声声极其有煽动力的话后,纷纷露出来的迷茫神情,嘴角就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心中悲哀地叹息道:
[秦军如今真是恐怖啊!不仅杀人的战术是一顶一的,连诛心的手段也是花样百出、一套一套的!
这般狡诈又黑心肝、厚脸皮的对手!韩人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看着张良神情不善的模样,念着其毕竟是未来的“汉初三杰”之一,老赵强忍着心中的羞耻,努力不去听秦军们一串串肉麻的“乡党、乡党、乡党们啊”的宣传,瞥见张良紧紧握在手中的碧色玉佩,遂对着他招手喊道:
“良小友,你这个时候跑来寻老夫,想来是有心事吧?这里太吵了,你随我去非的家中谈吧。”
听到赵康平的话,张良略一拱手,就自动忽略王翦防备的目光,直接跟在赵康平的身后抬脚往前走了。
约莫一刻钟后。
正在府内与新到的郡守腾说话的韩非看到自家老师带着张平的长子回来了,也不由诧异地开口喊道:
“老师,您……”
“哈哈哈哈,没事儿,非你们继续聊,我带良小友去后花园内坐坐。”
韩非闻言看着张良并未随身带什么利器,就点了点头,目送一老一少沿着鹅卵石小道往后花园去了。
……
瞧着赵康平一脸闲适、对自己丝毫不设防的模样,张良不由出声道:“国师不怕小子图谋不轨,令您血溅三尺吗?”
“哈哈哈哈,你会吗?”老赵扭头看了跟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一样,挑眉询问道。
张良紧抿薄唇,他自然是不会的。
“来吧,坐下聊聊,你想要问我什么?”
赵康平几步进入凉亭内,撩袍在坐席上坐下,示意张良也于对面落坐。
张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攥,最终还是在赵康平对面跪坐下了,看着赵康平的眼睛拧眉询问道:
“先生,天下都传您是七国国师,说‘得康平一家者得天下!’”
“小子今日想要向先生请教,明明韩国与秦国一样都早早进行了变法,申不害与公孙鞅一样都是法家的学者,为何最终一个使韩王国逐年衰弱甚至最终灭国了,而另一个却让秦王国从边陲一蛮夷小国,一步步成长为了今日西边的庞然大物呢?”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249章 张良拜师:【秦王宫的百年古槐开花了。】
赵康平从空间内取出两瓶纯净水,轻轻拧开一瓶推到张良面前,温声询问道。
张良视线下垂瞥了案几上的古怪瓶子一眼,又继续满脸认真地说道:
“先生,小子虽然知道真话伤人,但也不想被好听的假话所糊弄,您有话不妨直说。”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摇头叹息道:
“良小友,老夫告诉你,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家族也罢,若想要长久不衰的强大下去,有三点不能少,第一最上面得有一位英明的领导者,居中得有一套能顺应时势让国家、家族兴旺的良好政策,最下面,要让底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庶民、族民们能好好活下去,具有一定的家国自豪感、家族凝聚力,不对这个国家、家族生出反逆之心来。”
“只要做到这三点,基本上就没有不兴旺的国家和家族,可是三点说着容易,没有一点是能够轻易实现的。”
“咱们先说领导者这层,秦国自商鞅辅佐的秦孝公以来,连着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乃至如今的秦王政,百年多的时间来,一共出了六代英明的君主,而反观隔壁的韩王国除了重用申不害的韩昭侯算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外,在他之前、在他之后的韩君们不是执政能力昏庸,就是手段弱势,试问,连掌舵的国君都是一个糊涂蛋,他又怎么可能带领着一整个诸侯国走向强大呢?”
“六对一,这般对比清楚的数字,不用老夫再往下展开多说吧?”
[first blood!]
张良一听到这话,瞬间白皙羞的面皮通红,艰难地点点头道:“先生所言没错,秦国连出六代明主着实是让人难以想象。”
赵康平也一脸感慨地笑着往下道:
“何止是明君难得啊,老夫接下来就从老夫的理解上简单谈谈申不害变法和商鞅变法的区别。”
张良闻言立刻忍下刚刚因为君主昏庸的羞恼,正襟危坐地认真倾听。
“诚然,从学派角度看,这二人在韩王国和秦王国进行的变法都隶属于法家。”
“然而,申不害的学说的核心思想是‘术治’,更多是为了韩昭侯这个国君准备的,通过提出一些整顿吏治、考核官员的法子,来教导韩昭侯玩弄权术,来强化他自己的君主权威。”
“从短期来看,这种‘术治’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让韩王国官员们的行政办事效率提高了些,军事实力也增强了些,甚至让韩王国一度向外扩张灭了郑国,可是长期来看,这种权术除了对国君有一定助益外,它并未触及韩王国的律法根本,贵族们生下来就是贵族,庶民们生下来就是庶民,在这处处都讲究血缘、处处都是父死子承世袭制的四战之地上,土地都是贵族们的,广大的韩人庶民们没有一点点私田,就像是是被扣在铜锅里的弱小蚂蚁般,他们祖祖辈辈都看不到一点点往上走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韩王国终归只是韩人贵族们的母国,而非所有韩人庶民的母国。”
[Double kill!]
张良瞳孔一缩,神情一怔。
“与广大庶民们相比,贵族们的数量简直稀少的可怜,可是日常拼死上战场杀敌,弯腰从事农业生产,推动整个诸侯国往前发展的却往往是这些看不见的弱小如蚂蚁的广大庶民们,在这种没有希望的高压环境之下,韩人庶民们对压在自己脑袋上的执政阶级们除了惧怕外,没有一点点向心凝聚力,对于今日是不是韩人,根本没有一点点介意,在这种状态之下,怎么能指望庶民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扛起农具在田地中玩命耕耘呢?历代韩君们忽视了如一滩死岁般的沉寂又广大的庶民们,却妄图想要仅仅依靠上层那一小撮高枕无忧的贵族们日日坐在冬暖夏凉的富贵宅院内帮他指点江山、治理江山,这样畸形的制度怎么可能会让韩王国有活力,一步步走向强大呢?”
听完这话瞬间切实领悟到孟子所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究竟是何意的张良不禁心脏一颤,眼睛都下意识惊得瞪大了,立刻就想通了,为何月初时都城前脚刚刚被秦军攻破,翌日清晨街道上的小商贩们就能热情的冲着秦军们叫卖食物的原因了。
他当时看到这一幕时心中还十分不满,觉得无知的庶民们心中根本没有一点儿家国大义!实际上,这都是因为庶民们对新郑的执政阶级们压根没有一点点向心凝聚力吗?
他顺着赵康平的思路,拧着眉头往下想道:
“那么依先生所言,秦国就是让无数秦人们对秦国有了向心凝聚力,故而才让秦人们有了活力吗?”
赵康平颔首笑道:
“是。”
[Triple kill!]
张良:“……”
“唉,在这乱世之中,依老夫所见,其实诸国之间底层庶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与关东六国而言,西边的秦人们相对来说日子要稍微好过点,起码冬日不会冻死,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内不会饿死。”
“这就要归功于早期的商鞅变法了,我认为,与申不害的变法相比,商鞅的变法核心在于‘法治’与‘农战’,通过在秦国废除世卿世禄制,在秦孝公的全力支持下,设计了一整套适合秦国、从上到下逻辑严密的军功爵制度,鼓励广大秦人庶民们扛起农具在田中卖力耕耘、举起戈矛在战场上奋力拼杀,用铁血的手腕,生生为无数底层庶民们劈开了一条通天路,让底层的庶民们看到了向上的希望,这是秦国能够从弱小转变为强大的根源。”
“若是在韩王国、在其余山东诸国,像白起这般出身于底层庶民的战神根本不可能会有做大将军的机会,纵使在战场上立了功,也都得被上层的将领们毫不脸红的抢走,而在秦国,白起确确实实就是靠着这透明又严谨的军功爵制度,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一步步地成为武安侯的!军功爵制度没有辜负白起,白起也未曾辜负秦国!”
“除了这军功爵制度外,更别提郡县制、奖励庶民们农耕、禁酒等诸多更细致的政策了,简直就是给秦国这辆原本破破烂烂的弱小马车加固、加强、增大速度,推着往前跑。”
“旁的政策都不多说了,单单从上层废除世卿世禄制这点就已经在乱世之中使得秦王国从根本的制度上碾压其余诸国了!制度只要与大势相适应了,国家强大起来自然而然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说,早在韩昭侯时期韩王国施行的变法制度就跑偏了?”
张良听了这么多话,敏感的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神情沮丧,心情万分复杂地看着赵康平轻声询问道。
赵康平闭上眼睛,点头叹息道:“是的,虽然真相很残忍,但从后来者的角度看待的话,确实是这样的,你的母国从一开始的变法方向就是错的。”
[Quadra kill!]张良伸手捂上心口,胸腔内的血气翻涌。
“大约十几年前吧,我还在邯郸担任赵国国师时”,老赵摩挲膝盖,唏嘘不已地会议室道,“有一回,曾公然在赵孝成王举办的盛大宫宴上说了赵国若想要赶上秦国,第一点就是要在赵国中废除世卿世禄制,可是那天,邯郸的上层贵族们听完我的话后,却集体沉默了。”
“我这话是公开说的,后来还以很快的速度传到了其余诸侯国内,可惜除了秦昭襄王听完我的话受到启发将严苛的秦法进行了新的修改,还把不得山东六国民心的军功爵制度也大刀阔斧的进行修改外,燕、赵、韩、魏、楚、齐,时至今日,也牢牢地贯穿着父亲是高官、儿子是高官,孙子长大之后即便是个傻瓜仍旧能做高官的世卿世禄制。”
[Penta kill!]张良无声张了张口,只觉得有些忍不住想要喷血。
“唉,事实如此,机会都是平等的,多年前,我曾向天下诸国公开讲了强国之法,统一大势,然而最后唯独只有秦国、秦王听进去了,这就是为何今日秦国能够东出覆灭韩王国的原因,为何秦国将一统天下的原因,良小友听懂了吗?!”
【Aced!】
紧闭双眼的良小友绝望了。
赵康平见状遂拧开自己的纯净水,默默喝着水,留给张良收拾心情的时间。
……
初夏的公子府后花园,一片盎然,作为亡国国相长子的张良,眼中却尽是说不清的迷茫和绝望。
他抿唇低下头,两只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的指节发白。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他鼓起莫大勇气,满揣无数不甘与愤怒,在父亲和弟弟的全力支持下,揣着玉佩前来寻找赵康平质问“秦军覆灭韩王国”的根由,竟然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从一百多年前令无数新郑贵族们自豪的“世卿世禄制”以及“申不害变法”的根本制度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批的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历代韩君真的有这般不堪吗?若是最大的韩君都如此不堪,那么五世相韩的张家,这韩人国相当的……是否也有很大水分呢?
毕竟申不害担任韩昭侯的国相时,韩王国还短暂的强大了一小段时间,可惜,就没有以后了……
张良只觉得自己的道心都破碎了,整个人的脑袋都昏昏胀胀的,甚至都不知道今夕究竟是何夕了。
在前院原本与内史腾聊的韩非,终究是放心不下自己老师,遂与内史腾告别,带着内史腾转交给他的王信,匆匆赶来后院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老师一副悠哉悠哉喝纯净水、欣赏夏景的惬意模样,而坐在他对面的张平长子整个人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脸色惨白,仿佛被骤然吸掉精气的落魄模样,他不禁心中一惊,瞳孔微张,根本不知道这一老一少究竟是聊了什么话题!老师竟然把人家一个尚未到弱冠之年的孩子给“欺负”成这样!
他赶忙拿着手中的信封,迈着流星大步急速走进凉亭内俯身拜道:“老师。”
看到自己喜爱的弟子来了,赵康平也准备从坐席上站起来。
张良却恍恍惚惚地又发问道:
“那么依照先生所言,我们韩王国究竟在哪个环节使力,才能够彻底改变国运呢?”
赵康平侧头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对着张良毫不遮掩地笑着满脸称赞道:
“良小友,你可知我的弟子非是如今天下最著名的法家学者!他的理论著作不仅全面融合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与慎到的‘势’,还批判的吸收了百家学说的优点,创造性的提出了‘法’为根基、‘术’为手段、‘势’为保障,三者结合,不可缺一、能够极大强化君主集权的闭环体系,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乃是当之无愧的法家集大成者,我们家秦王政可是喜爱的不行,日日都得诵读!”
不知道老师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但是被老师这莫名夸张的“夸夸夸”语气给瞬间搞得面红耳赤的韩非,当即就害羞的转身就走。
张良听到这话却满脸震撼的看向韩非,紧跟着又看到赵康平伸手捻着下颌上的胡须对他笑眯眯道:
“良小友,老夫想说的就是,除非我们家非能够提前出生个近百年,将申不害这个国相给踢走,亲自辅佐韩昭侯,除此之外,你们韩王国根本不可能会有改变国运的向往时候。”
张良:“!!!”
仿佛醍醐灌顶的良小友瞬间弹跳般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恭敬地俯身拜道:
“小子愚昧,以往才疏学浅还沾沾自喜,不知道天高地厚,今日多谢先生为小子解惑,小子冒昧希望能够恳求先生收小子为徒,教导我更多道理。”
赵康平捻着胡须摇头失笑:
“良小友,比起我,你应该已经见到更合适你的老师了才对。”
张良一懵,下一瞬两只黯淡的眼睛也一寸寸亮了起来,立刻满脸激动地对着国师俯身拜道:
“小子拜见师翁!”
“哈哈哈哈哈,快快请起。”
赵康平笑着伸手将张良搀扶起来,对他笑道:
“快去追吧,非的性子软,爱吃甜的,你多磨磨他,他就答应了。”
张良立刻笑着点了点头,正想要转身去追非公子,却被自家师翁又给伸手拉住了,将那奇怪的瓶子从案几上拿起一把塞到他手中,温声笑道:
“天热了,我看你嘴巴都干了,喝点水再去吧。”
手中的瓶装水中传来丝丝凉意,心情沮丧又迷茫了多日的张良却莫名觉得心中一暖,亡国之后头次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对着国师,举起瓶子一口喝下半瓶水,而后边无师自通的拿着瓶盖拧着手中的水瓶,边拔腿朝着快走没影的韩非大声喊道:
“非老师,请您等等小子!”
看着烈烈骄阳之下,白衣美少年拔腿狂追绿衣美青年的美好画面,老赵也乐呵呵的举起水瓶喝着纯净水,心中直叹:这养颜的画面可真美好啊!
等他视线下移瞧见自己弟子刚刚放在案几上的秦王信件后,眼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放下水瓶,拿起信件,撕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后,发现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色彩鲜艳的相纸。
相纸上是一个头戴丝绸薄帽、笑容极其可爱的小奶娃。
信纸上只短短写了一句话:[秦王宫的百年古槐开花了,姥爷可缓缓归矣……]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啊……”
第250章 扶苏开蒙:【不重不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三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张良成功拜了韩非为师,王翦也早已经率领秦人大军、押着许许多多要迁移到咸阳居住的新郑贵族富户们返回了秦国,开始论功行赏了。
在大后方的韩都故地内,经过郡守腾日以继夜的勤勉治理,秦国颍川郡的一切事物终于全部慢慢步上了正轨。
日光灼灼的七月末,夏末秋初的时节,国师在自己外孙八封信的连番催促下,终于开始带着自己的徒弟、徒孙们跟随着几千秦军们踏上了回秦之路。
西行之路上,路两侧的繁茂密林中各种野果正慢慢发黄、发红。
送别康平国师后,颍川郡的新秦人们正在努力适应着秦律,而在颖川以南,约莫两百里之外的楚都内,楚国贵族们心中焦虑的紧。
苦兮兮的浓重草药味弥漫在整个楚王宫。
两鬓斑白的楚王完身材瘦削、神情憔悴的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的张口喝着自己儿子启喂给他的汤药。
原本在冬日里五国伐秦大败后,楚王完就身心遭受过一次重创,好不容易修养过来了,赌上秦国八成的楚人势力,孤注一掷地在雍城发起了针对嬴政的刺杀,可惜再次失败,遭受到了重创,蕲年宫政变的阴霾还没有艰难地熬过去,紧跟着嬴政就派兵覆灭了韩王国。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过三!
三重一次比一次严重的重击之下,纵使楚王完是一个坚韧的性子,也被彻底打倒,卧病在床了。
太子启在经历过这般多噩耗后,也早就没有刚回楚时的意气风发了,他将手中小碗内的最后一勺汤药喂给了自己父王,一手将小碗递给身旁的宫人,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润帕子,边给自己父王擦着嘴角,边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父王,咱们难道真的要听那个观津人的话再次进行迁都吗?”
楚王完闭了闭眼,声音沉闷地叹息道:
“启,如果寡人有的选的话,自然是不愿意再次迁都的,可是朱英说的没错,如今韩王国已灭,秦军占领了整片韩地,其设立的军事重镇还隔着黄河与大梁遥遥相望。”
“灭韩只是秦军东出的第一步,失去韩国这个屏障,朝暮之间魏国也会被秦军吞并了,唉,眼下我们的都城距离魏地实在是太近了,若是不趁着现在迁都的话,等以后魏国没了,我们就也很危险了。”
太子启听到这话,心中愤然难平,紧攥着双拳怒声骂道:
“父王,嬴政简直是欺人太甚!人在做,天在看!他对六国如此步步紧逼,待到他日,他的秦国也会被敌军步步紧逼!”
“如果不是仗着有一群好祖宗给他兢兢业业地打基础!他哪来如今强势东出的风光!”
听到儿子对嬴政的不满,楚王完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是苦笑。
嬴政固然是依靠了祖宗们给他打下的基础,但作为嬴柱的妹夫,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很羡慕自己的便宜姐夫能在百年后有个这般出挑卓越的好孙子的。
倘若冬日里,嬴政真的薨在蕲年宫了,嬴成蹻被夏姬联合秦公室扶上王位了,他现在就能高枕无忧了。
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骨已经撑不了几年了的楚王完,神情疲惫地闭上眼睛对着自己儿子道:
“启,你去着手处理往寿春迁都的事情吧,春申君有迁都的经验,你,嗐,你把他从吴城重新召回吧。”
听到黄歇有起复的机会,太子启忙俯身道:“诺!”
“去吧,去吧……”
楚王完有气无力地闭眼摆手。
熊启抿了抿薄唇,遂轻手轻脚的从床边坐席上站起,躬身告退了。
……
淅淅沥沥的秋雨降落时,丹桂飘香。
楚臣们开始在太子的指挥下,着手进行再一次迁都准备了。
咸阳城内,长公子扶苏也满周岁了。
中秋过后,身着一袭黑袍的秦王政就急急忙忙地抱着儿子来到国师府内上幼儿园了。
一岁的小扶苏刚刚学会走路,说话吐字还不是很清楚,浑身上下的奶膘软乎乎的,一双凤目清澈见底、水汪汪的。
小奶娃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小衣服被他父王抱着放在了国师夫妻俩面前。
不用父王开口,小扶苏就抬起两只小手对着国师夫妻俩,奶声奶气地俯身拜道:
“虎,苏,见过,太,瑙爷,见过,太,瑙瑙~”
看到小小的一个人儿竟然还像个大人般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这又乖又萌的可爱模样简直是把安锦秀萌的心肝乱颤,她忍不住一把将小奶娃给揽到了怀里,脸贴着脸,亲香了起来:
“哎呦,扶苏你怎么这么可爱呢!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不,不洗!”
“喝,喝奶奶~”
“哦,哈哈哈哈,喝奶奶~长大的啊!”
心中本就喜悦的安锦秀看到小奶娃一本正经向她解释的模样后简直更乐了。
赵康平也含笑抬手摸了摸曾外孙圆润的后脑勺,看着正在捧杯饮茶的外孙出声询问道:
“政,你舍得啊?扶苏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还说不流畅的呢,你就把他送到这儿了?”
听到太姥爷喊了自己名字,被太姥姥搂在怀里的小扶苏也立刻“咻”地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父王。
嬴政瞧着自己天真懵懂的儿子微微往上挑了挑眉。
小扶苏立刻咧嘴傻乎乎的高兴笑了起来。
嬴政见状遂对着自己外祖父好笑地说道:
“姥爷,您瞧见了吧,我觉得扶苏有点傻。”
赵康平:“???”
“哪里傻了,我觉得挺好的啊,是不是?我们扶苏最可爱啦!”
安锦秀捧着小奶娃软乎乎的脸蛋温声逗道。
“啊!”
小扶苏听懂太姥姥在夸他,立刻挥舞起俩嫩乎乎的小拳头,眼睛亮晶晶地高兴叫了起来。
嬴政也笑道:
“姥爷,我也是一岁启蒙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扶苏是我儿子,他肯定也能做到。”
“宫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小孩儿,母后最近又正手把手教蔷儿处理宫务,扶苏一个人待在后宫里也没有意思,我也没有时间多看他,不如把他白天送到您这儿,您就当养着他解闷儿了。”
老赵闻言不禁狠狠被噎住了。
安锦秀却挺稀罕小扶苏的,毕竟国师府现在已经没有往昔的热闹了。
她和老赵年龄也大了,到了希望子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时候,虽然平时几个弟子们也会带着他们的孩子来国师府玩儿,但那都是来做客,小孩子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反倒没有那份热闹劲儿了。
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奶娃,她想了想出声询问道:
“政,那扶苏知道你是来送他开蒙的吗?”
听到这话,嬴政没来得及开口,待在安锦秀怀中的小扶苏就笑弯着凤目,奶声奶气地说道:
“太,瑙爷!窝,寄道,父王把,窝,送,来,是,上学,哒!”
“父王说,太,瑙爷,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细,宫里,没有的!让,窝,白日,待在,这儿,晚上,回宫,里,睡!”
“啊?你都是这样逗孩子的?”
老赵听到小奶娃的话,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嬴政也难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子,叹气道:
“姥爷,我倒是想对他说,是让他来读书的,可他大字不认识一个,根本听不懂啊!”
“嗐,行吧,行吧,那你就先把这孩子放我这儿试几天,我把话说在前,扶苏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若是他在这儿待得不适应,我就把他重新送回宫里了。”
小扶苏闻言不禁眨了眨眼睛。
嬴政听到这话却瞬间目显喜色,他忙对着自己外祖父笑道:
“那政就劳烦姥爷帮我带娃了,您与姥姥放心吧,扶苏虽然傻了点儿但还是挺乖的,他的俩乳母还有奶瓶我都给他一并捎来了。”
“若是姥爷和姥姥没有什么疑问了,我就先回宫处理政务了。”
看着外孙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老赵有强烈的预感,这次外孙过来就是单纯要把自己的娃甩给他们老两口带的!
安锦秀却理解地点头笑道:
“行,政,那你快些回宫吧,放心,姥姥肯定帮你把扶苏带好!”
“多谢姥姥!辛苦姥爷了!”
嬴政忙从善如流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行了一礼后,就嘴角上扬的立刻转身离去了。
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再晚一秒自己的儿子就又黏到他长袍上了一样。
小扶苏也看着父王的黑袍消失在大厅门口。
老赵低头观察着小奶娃的表情,看到小奶娃撇起了小嘴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都在心中开始数一、二、三了,没想到小奶娃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老赵:“……”
安锦秀却又“扑哧”一下被逗乐了,对着身旁的良人说道:
“老赵,我带着人去后院看看,给扶苏收拾出一间房间,你先带着他出门转转吧。”
“行。”
老赵伸出双臂笑着将软萌的小曾外孙一把抱起,带着小奶娃走出府门,沿着渭水吹着凉爽的秋风,慢慢遛起了弯儿。
小扶苏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宫外的景象,瞧见河边树叶泛黄的垂柳以及正在河中游的野鸭、天鹅都不禁新奇的瞪大了眼睛。
看着小奶娃眼睛亮晶晶、东张西望的模样,老赵遂乐呵呵地笑着询问道:
“扶苏啊,太姥爷听说你平时很喜欢听《论语》?”
“好,听,爱听~”
“哦?因为《论语》好听,所以你爱听?”
“嗯嗯!”
小扶苏立刻笑弯着凤眸点脑袋。
“那你知道《论语》都讲了什么道理吗”
“寄道!”
“阿母,讲过哒!”
“你阿母给你讲过《论语》了?”
“嗯嗯。”
“那太姥爷要考考你了。”
“考!”
小扶苏立刻满脸自信地挺了挺小胸堂。
“扶苏,能给太姥爷解释一下‘君子不重则不威’是什么意思吗?”
小扶苏闻言马上眼睛亮晶晶地用小奶音大声回答道:
“寄道!讲的,细,菌子,一定,要,懂得,自重,自持,否则,会在,别人,面前,失去,威,信。”
“不对哦,扶苏你这理解的都是表面意思没有领悟到此话的真谛。”
满怀自信地大声回答却被太姥爷给毫不留情的就打了叉。
正咧嘴笑的小扶苏一愣。
老赵看着怀里的小奶娃挑眉道:
“扶苏啊,太姥爷告诉你,这句话的真谛明明是在告诉我们,君子如果打人不痛,就不能在别人面前树立威信。”
“啊??”
头一次听到这种解释的小扶苏瞬间傻眼了。
“你不信吗?”
“可,细,阿,阿母,不细,这样,讲,哒。”
“太姥爷不是说了吗,你阿母讲的是表面意思,太姥爷给你讲的才是真谛。”
“太姥爷问你,你父王有威信吗?”
“嗯嗯!”
小扶苏眼睛亮晶晶地崇拜点头。
“你父王的威信难道是因为他在别人面前自重自持吗?”
“不,细,寄样吗?”
小扶苏满脸困惑地歪着小脑袋。
“当然不是,是因为你父王在私下里让蒙恬、蒙毅把满朝文武都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很重,所以别人现在都害怕你父王生气,你父王就有浓浓的威严了。”
“啊???”
头次听到父王“密辛”的小扶苏整个人都傻了。
小奶娃下意识摆着小手道:
“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
“打人,痛痛,打人,不对~”
“那别人打你怎么办?”老赵好奇道。
“窝,细,长公子,没,人,打窝~”小扶苏仰着小脑袋看着自己太姥爷一脸真诚地说道。
“啧!”老赵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算是彻底被逗乐了,小奶娃虽然小,但是逻辑还是挺清楚的。
他想了想又询问道:
“那若是你父王打你呢?”
“额……”
小扶苏愣住了,他还没有被长辈们打过,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
看着小奶娃迷茫的样子,老赵思及这傻孩子最后拔剑自刎的结局,心中一叹,都说扶苏自刎简直傻透了,但是谁又能注意到,扶苏自刎时得多绝望呢。
他摸着小奶娃的后脑勺,满眼认真地看着小曾外孙叹气道:
“扶苏啊,你要明白,打人虽然是不对的,但是有时候不得不打。”
“你是秦国的长公子,你父王培养你是希望你能在未来扛起这个国家的,而非想要让你成为一个事事悲悯的仁善君子的。”
“咱们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不想要打别人,想要与人为善,可是你的出身就注定了,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打你!如果你没有强大的武力做支撑的话,你纵然是再稳重自持的君子,别人也不会觉得你有威信!”
“太,瑙爷,虎,苏,听不懂~”
小奶娃眼神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没事儿,听不懂就先默默记下,等长大了就懂了。”
“还有一句话,姥爷希望你能记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的父母长辈们更爱你的人了。”
老赵看着小奶娃清澈见底的丹凤眼,神情复杂道:
“只要是人都有情绪,只要是人都会头脑发热的犯错,扶苏,你身为长公子,若是有一日你父王气得要打你了,你一定要记得一个原则小杖受,大杖走,你父王气极了轻打你几下你就受着,但是看到他抄起大家伙揍你了,一定要麻利的逃跑!”
“甚至有一日若有人假传你父王的命令,让你拔剑自刎了,你要立刻拔剑将这妄图离间你们父子亲情的人杀了!”
秋风习习,水波荡漾。
被太姥爷抱着慢慢行走的小扶苏,听着太姥爷不紧不慢的语速,不知不觉就犯困了,趴在太姥爷的肩头昏昏欲睡了起来。
恍惚间,他似乎是梦到了巍峨的长城,猎猎西风中,漫长的长城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个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望着东边的方向,迎着狂风,泪流满面地将一把长长的佩剑放到脖颈上,悲伤又绝望地痛苦呐喊道:
“父皇赐儿子死,做儿子的还怎么敢再请求?!”
一个身穿黑袍、两鬓斑白、身影透明、漂浮在空中的伟岸男子突然出现伸手将剑身紧紧攥住,威严地对英俊的男子厉声训斥道:“扶苏,朕怎会下令将你赐死?!”
睡着的小奶娃不由身子一抖,眼角也控制不住地流出晶莹的泪珠来。
……
暮色时分,倦鸟归巢。
“扶苏,扶苏!”
朦朦胧胧间,耳畔处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女声,睡着了的小扶苏不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竟然发现他已经回宫了。
欸?他不是正被太姥爷抱着沿着河水遛弯儿吗?
小扶苏一骨碌翻身从小床上爬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满脸迷茫地看着自己母亲询问道:
“阿母,太,瑙爷?”
芈蔷看着自己儿子迷茫的模样,瞬间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扶苏,你还好意思说呢?你父王把你送进国师府,前脚刚离开,没出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就趴在你太姥爷的肩头上呼呼大睡了。”
“你太姥爷只好把你重新送回宫了,哪曾想你竟然这般能睡,一睡就足足睡了俩时辰。”
扶苏闻言遂眨了眨眼睛,困倦的用小手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
嬴政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己儿子像是睡迷糊了一样,正坐在软塌上双眼无神地放空发呆。
他不禁几步走过去,出声唤道:“扶苏。”
头顶之上突然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小扶苏一抬头看到自己高大的父王后,立刻咧开小嘴笑着从软塌上站了起来。
嬴政顺势在软塌上坐下,伸出右臂将软乎乎的儿子揽到怀里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扶苏,你今天跟着你太姥爷学到了什么?”
扶苏听到父王提问,立刻蹙起小眉头认真回忆,“嗖”的一下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太,瑙爷,教,虎,苏,《论语》的,真,地!”
“《论语》的真谛?”
嬴政不解地挑了一下好看的长眉。他是希望姥爷用法家思想给自己儿子开蒙的,没想到姥爷竟然用了儒家的思想。
他心中一叹,佯装感兴趣地接着询问道:
“行,那你给父王讲讲,你今日领悟了什么《论语》真谛。”
扶苏双眼亮晶晶的从父皇怀中站起来,踩着软塌挥舞两只小手,极其骄傲地奶声奶气道:
“父王,太,瑙爷,告诉,窝菌子,把人,打痛,了,就,有威信,了!”
“父王,很,有,威信,不细,在别人,面前,自重,自持!而细因为,父王,让,蒙甜、蒙一,把人都,打痛痛,了!”
“什,什么?”
嬴政闻言瞬间呆滞了。
拨开珠帘走进来的蔷夫人也惊了。
两个大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芈蔷几步走到软塌边在另一侧坐下,颇有些尴尬地看着小扶苏出声询问道:
“扶苏,阿母不是告诉你了,君子不威则不重的道理了吗?你自己胡说八道就算了,怎么还攀扯到你太姥爷身上了?”
扶苏听到这话,立刻蹙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大声道:
“窝,没有,胡说。太,瑙爷,就细,这样,讲哒!太,瑙爷,说,阿母,的,解释,细,表面意思,太,瑙爷说的,才细,真地!”
芈蔷一噎。
“嗯,还有其他的吗?”嬴政又问。
“嗯……”
“太瑙,爷,还说,父王,轻轻打窝,窝就,忍着,父王,重重,打窝,窝就,立马逃跑!有坏人,对窝,说父王,要,杀了,窝,必然,细,要离间,窝和父王的,父子情,要立马,把坏人,杀了!”
芈蔷听到这话欣慰地点了点头,这解释才算正常嘛!
嬴政也笑了,颔首鼓励道:“不错,还有呢?”
“还有?”
小扶苏伸手挠了挠脑袋,苦恼地说道:
“太,瑙爷,还说,虎苏,不,细,要当菌子,哒。”
嬴政一愣,而后立刻将自己软乎乎的儿子高高举了起来,喜悦地畅笑道:
“扶苏真聪明,你确实不是来当君子的。”
一被父王高高举起了,小扶苏也瞬间被“咯咯咯”逗笑了。
坐在软塌上的芈蔷看着父子俩亲密玩闹的模样,也不禁温柔地笑了起来,虽然她总觉得国师给自己儿子讲的《论语》真谛有些奇奇怪怪的,但是综合来看,送一岁的儿子去国师跟前启蒙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嘛!
……
秦王宫内父慈子孝,笑声不断。
而在同一时刻的赵王宫内“父慈子孝”,哭声震天!
“呜呜呜呜呜,父王,不要打母后!您不要打母后!”
隔壁:半岁大的秦影正待在自己始皇大父的怀里,双手双脚并用地对着自己四岁大的十八叔胡亥拳打脚踢。
虚岁二十的大扶苏惊呆了[害怕]:“缨,快住手![愤怒]那是你的十八叔啊!”
刚满周岁的小扶苏抱着奶瓶[撒花]:“哈~太姥爷刚对我讲了“君子不重则不威”的真谛,缨这般重地打了亥弟弟,肯定是想要在亥弟弟面前有君子般的威信吧?[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