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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1章 嬴政娶亲:【芈蔷,姬清】


    入夜时分,被日光炙烤的炎热的咸阳温度总算是慢慢凉爽了下来。


    伴着馥郁花香的晚风顺着一扇半开的木质雕花玻璃窗,悠悠飘进了装潢富贵的楚华宫内。


    此刻,偏殿之中,一位身材高挑、长相明艳的少女正跪坐在案几旁,用保养得宜的白皙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给趴在案几上打盹儿的三花猫顺毛。


    三花猫的颜色非常漂亮,身子胖乎乎的,长长的毛发也打理得十分油亮顺滑,显然被宫人们养的极好。


    瞧着猫咪在她的手指下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来了一连串的咕噜声,少女不由有些好奇地托腮看着摊成一张毛茸茸大饼的猫咪出声询问道:


    “咪咪,你是秦王宫本地的猫,肯定见过秦王政吧?你说他到底长得是何模样?又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呢?”


    “阿父说秦王政是当今诸国之中最年轻的大王,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如今我从云梦泽赶来咸阳也有两个多月了,见过太后娘娘,也见过葵长公主,还见过几次长安君,可是秦王嬴政的面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华阳姑祖母说,秦王政心中对楚女有很深的防备,必然会想方设法地躲着我,你说他明日究竟会不会出现在荷花宴上呢?”


    “喵~~~”


    毛发顺滑的三花猫被眼前身着黄色衣裙的两脚兽伺候得舒服极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自己白色的软乎乎肚皮继续让两脚兽伺候。


    与其说少女是在对猫咪询问,不如说她是因为心中紧张,借着撸猫来放松。


    身为楚国的公室女,早在前年刚及笄时,芈蔷就知晓了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作为宣太后隔了好几代的娘家小辈,她注定要嫁到咸阳与秦王政联姻。


    在这个漫长的夏日里,她从一开始刚来到咸阳的忐忑不安,在宫中女眷们对她的亲切问候下,已经算是渐渐适应了秦王宫中的生活。


    陪嫁而来的宫女提着冰块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公主正在撸着华楚宫中的猫咪自问自答。


    她边将竹篮中的冰块往半人高的吉金冰鉴中放,边出声笑着接话道:


    “公主,奴听闻秦王的容貌是长得一顶一的好,结合了庄襄王和太后娘娘的优点不说,还从小就被国师大人一手带大,受到多位大师教导,气质也很好,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


    听到自己婢女对素未见面的秦王嬴政如此追捧,芈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藏在内心深处的紧张感霎时就去了大半,甚至对明日的到来都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与此处和谐温馨的撸猫情景不同,在相隔不远的韩夏宫偏殿内,临窗却传来了一阵压抑又躁动的琴音。


    琴音的凌乱、急促、低沉、无序恰巧彰显了抚琴人心中复杂难安的情绪。


    “清公主,时候不早了,夏太王太后派奴前来告知您,该歇息了,否则明日气色就差了。”


    听到身后传来了中年女官、隐含劝诫的话语,搭在古琴上的十根纤细手指瞬间就按下了琴弦。


    琴音止住的刹那,十指的主人身着绿色衣裙的少女也背对着身后传话的女官声音清冷地回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禀报姑祖母,我这就准备睡了。”


    “诺。”


    中年女官俯身退下。


    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是知道自家公主这两个多月在韩夏宫内的真实生活的,明白公主心里苦,遂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走上前,果然瞧见了自家公主正顺着莹白脸颊往下滑落的两行清泪,她不由心疼地小声劝道:


    “公主,您莫要哭了,若是眼睛哭得红肿的话,明日夏太王太后与琳夫人瞧见了又要不高兴了。”


    听到宫女的话,十六岁的姬清泪眼一横,看着对面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流着眼泪冷嘲地讥讽笑道:


    “呵她们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自然是要不高兴了,可惜却不是因为我哭伤了眼睛心疼,而是因为我的眼睛红肿后就不漂亮,等明日让秦王和太后娘娘看见了,就讨不了他们母子俩的喜欢了。”


    听到清公主委屈又不甘的语气,陪嫁宫女也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强忍着眼泪低声又苦劝道:


    “公主,您这样又是何必呢?奴知道您不想要嫁给秦王,可是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是韩王室嫡出的公主,又是秦王的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还有夏太王太后和琳夫人两位血缘关系极为亲近的长辈在后面为您撑腰,只要您自己想通了,岂不是以后轻而易举就能在这秦王宫中站稳脚跟了?”


    “呵嫡出的公主?秦王表妹?长安君的嫡亲表姐?亲近的姑祖母和姑母?”


    听着婢女的劝慰,姬清嘴角一扯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眶中的泪水却变得更加多了:


    “眼下乱世愈乱,韩国的大片土地都被秦国给吞并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军马上就要打进新郑灭掉韩国了,呵,兴许过不了几年,我的母国、我的亲人们就全都要被嬴政给下令覆灭!杀死!俘虏变成阶下囚了!他是我的表哥,又注定是我的血海仇人,我身为韩国的公主又能如何放下心中的芥蒂,委身于他?这简直比杀了我都要令我难受!”


    “公主……”


    陪嫁宫女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姬清却伸手将滑落的泪水往眼角上方抹去,看着窗外的夜色,痛苦地自嘲道:


    “这世道真是不好,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我是公子的话,入朝为政的话必然要向大父推荐贤良臣子,革除奸臣,兴盛国力!披甲入军营的话,也会大力训练士卒,保家卫国、开疆扩土!可是我空怀壮志,却偏偏生成了女儿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国的国土被邻国们肆意侵占,眼睁睁看着无数韩人死于敌军之手,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管不了,只能被人装扮的像个没有心肝的水晶人一样,强扯出一抹虚假的笑容,披上嫁衣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来咸阳,又要日日在这敌人的宫殿内,面对嫡亲姑祖母和嫡亲姑母的催生。”


    “呵呵,嬴政马上都要兴兵把我们韩王室覆灭了,我为何还要与他成婚?为他繁衍子嗣?难道未来我要对着我的孩子们说,是你们的亲生父亲灭了你们的嫡亲外家吗?!”,姬清悲伤的蹙起双眉,双手捂脸,泣不成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事情?这破破烂烂的世道又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该死的!呜呜呜……”


    在这浑浊的乱世之中,醉生梦死的人活得肆意,头脑越清醒的人反而生活得越痛苦。


    陪嫁宫女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姬清压抑的哭声也顺着玻璃窗传到了夜晚的夏风中,引起窗外荷花池内的荷叶轻轻摆动。


    ……


    浓稠的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褪去,满天璀璨的星光也逐渐变得暗淡。


    黎明刚刚破晓,红色的朝霞就铺满了咸阳上空,一向庄严肃穆的秦王宫也难得变得热闹了起来。


    今日是秦王政即位以来,宫中最喜庆的一日。


    开阔的秦王宫后花园内,漂亮的白鹤在草地上抖擞双翅、优雅地来回走动,一处处亭台楼阁间花木峥嵘。


    引自渭水、樊川的潺潺河水环绕着宫殿欢快地流淌,伴着袅袅丝竹的美妙乐声好不热闹。


    一望无际的荷花池内,荷叶青青漫出水面,粉白的荷花亭亭立在其间,随着夏风的吹拂微微晃动。


    绕着荷花池修建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彩绸,榫卯结构搭建的漂亮花厅之中摆放着数张案几。


    每张案几旁都坐着衣着富贵的臣子家眷。


    上首两张并排摆放的漆案旁则坐落着当今秦国身份最为尊贵的母子俩。


    身着一袭玄鸟风袍的岚王后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乌黑发髻上斜插的凤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坐在其旁边,长胳膊长腿的秦王政今日也难得没有穿黑袍,而是穿着一身色泽清凉的月牙白锦袍,尚未加冠的年纪,满头茂密的黑发一半被一枚白色的玉环半束,另一半顺滑的披散在脑后,整个人身上威严又锐利的国君气势顿时少了大半,远远瞧着像是世家精心培育的贵公子一样,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惹得臣子的家眷们纷纷打量之后再打量。


    嬴政却对满厅女眷的目光视若无睹,长长的眼睫微垂,一页页地翻阅着案几上的小册子,其上详细记载了楚、韩两位联姻公主住进秦王宫后种种明里、暗里的表现。


    楚公主内外表现都很一致,心思看着也不深沉,而韩公主,他名义上的新郑表妹却并未像韩王然和韩王安在信上说得那般,温婉贤淑,并且对他这个表哥有发自真心的倾慕?


    瞧见纸上最后一页用密语写着昨晚韩公主和她陪嫁宫女所说的一番话,嬴政不由往上挑了挑长眉,难得对自己这个他国表妹生出来了几分兴趣,着实是没想到韩王室一堆软蛋,唯一有血性的人竟然被送来咸阳同他联姻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瞥见自己儿子来到这儿不是饮茶就是翻阅那写满拼音的两本小册子,半天都不吭一声,忍不住出声笑道:


    “眼看着暑热马上就要起来了,哀家觉得也是该请楚公主和韩公主来参宴了,大王觉得如何呢?”


    “全听母后安排。”


    秦王政笑眯眯地将两本小册子收进怀里。


    岚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冲着身旁的女官微微点头。


    片刻后。


    两位个子高挑、身形窈窕的贵女就从远方的抄手游廊中慢慢走出来了。


    满厅的臣子家眷们瞬间期待地齐齐望去。


    坐在上首的秦王政也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撩起眼皮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黄色楚服、鹅蛋脸、杏仁眼的少女脸颊微红、步子袅袅的走在左侧。


    而另一侧,则是一个身量与她相仿,身穿绿色韩服,瓜子脸,眉眼清冷的少女。


    这二人一个是与他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远房表妹,另一个则是他的亲表妹,从血缘上来讲,他身体内流着四分之一的新郑韩人血,比起他,身体内流着四分之三新郑韩人血的成蹻显然与正朝着他步步而来的韩公主亲缘关系更近些。


    两位贵女并肩走到花厅内,对着上首的母子俩,当着满厅贵妇的面,用雅言俯身齐声道:


    “楚公室芈蔷拜见秦王君上,拜见太后娘娘。”


    “韩王室姬清拜见秦王君上,拜见太后娘娘。”


    前者声音温柔,后者声音清脆。


    单看这一言一行与通身透露出来的气质就能让人明显感受出来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联姻贵女乃是完全不相同的性子。


    坐在上首的岚王后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两位少女,恍然间也想起来十年前,初见芈乔和姬琳的场景,此情此景恍如彼时彼景。


    任她活了两世也禁不住感慨一句时间真是不经算啊。


    她笑着双手微抬,示意两位少女齐身,和煦地笑道:


    “两位公主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如今你们也已经在咸阳住了一段时间了,不知可还习惯?”


    芈蔷侧眼偷偷打量了一眼秦王政,看到这位楚王室、楚公室口中所说的“虎狼秦君”,非但不是“虎狼”的长相,竟然瞧着还如此温文尔雅,心中霎时就满意的不行,脸色微红地对着上方的岚王后俯身开口回答道: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芈蔷对咸阳的生活适应的很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呵呵呵,适应就好,适应就好。”


    岚王后轻笑着点头。


    暗中打量嬴政的姬清也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对着上首的岚王后俯身道:


    “多谢太后娘娘的关怀,姬清对咸阳的生活也适应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习不习惯都没事儿,你们大老远地进入咸阳,哀家作为长辈,自然是把你们当成亲近之人看待的,若有疑难之处,自可到甘泉宫内寻哀家。”


    岚王后边说边示意站在身旁的花将两个紫檀木的方盒送到下方去。


    花也顺从地捧着木托盘将两个方盒一一送到了两位公主手中。


    方盒中央是有一片菱形的玻璃片,透过玻璃,能看清楚里面摆放着一套华贵的玉饰。


    芈蔷脸色红红的谢过太后娘娘。


    姬清也强扯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太后娘娘道谢。


    看到太后娘娘显然对两位公主很满意,该走的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坐在下方的臣子家眷们也都捧起盛着红紫色葡萄美酒的玻璃杯对着上方的太后娘娘笑道:


    “恭喜娘娘喜获佳媳,想来明岁娘娘就能抱到孙辈了。”


    “是啊,贺喜娘娘,贺喜大王!”


    “两位公主气质如兰,面容秀美,大王真是好福气啊……”


    “……”


    “……”


    在一众恭喜、贺喜声之中,丝竹管弦的乐声骤然间变得大了起来。


    有美丽的舞姬站在大鼓上赤脚舞蹈,有精壮的年轻侍卫赤膊跳剑舞。


    暑热在蔓延,鼓声阵阵,剑声烈烈。


    在案几旁坐下的芈蔷看着捧着玻璃杯前来同她交谈的臣子家眷们,听着这些早已开怀的夫人们祝她早日诞下麒麟儿的话,一张粉白的俏脸也不由变得越来越红。


    相比较之下,围绕在姬清面前的贵妇们就少多了,兴许也是看出来这位公主性子不算开朗,臣子家眷们对她也不算太热络。


    坐在上首的赵岚将眼前的情景看在眼里,没有选择多做什么,反而侧头看向自己儿子。


    嬴政瞥了两位少女一眼,对着母亲点了点头。


    赵岚也笑着喝起了葡萄酒。


    热热闹闹的荷花宴一共持续了一个半时辰,秦王政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去了。


    下午时分,宴席一结束,宫中就传出来了王令。


    命楚公主芈蔷、韩公主姬清即日起出宫到驿站内待嫁。


    秦楚联姻的婚期定为秦王政六年秋八月初八。


    秦韩联姻的婚期定为秦王政六年秋八月十八。


    相差十天的婚期,却分出来了先后,显然,秦王政即将迎娶的第一位夫人是楚国贵女,未来下一代王储的身体内也很有可能将要继续流淌着秦楚两国的血液。


    即便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是实际中的“第一夫人”还是落到了楚臣一系手中,华阳太王太后和乔夫人对这个婚期分外满意,待嫁的蔷公主也欣喜的脸颊滚烫,眼中星星亮。


    与其相反,韩夏宫内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看着夏太王太后紧抿双唇,眉头紧皱的冷漠面容,坐在一旁的琳夫人忍不住小声开口劝道:


    “姑母,只差十天罢了,兴许清儿会先一步诞下王储呢。”


    夏太王太后闻言不由深深地闭上眼睛,摇头叹息道:


    “琳儿,一步慢步步慢啊,母国危在旦夕,只有蔷儿早日诞下下一任王储,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打算。否则的话终究是太危险了”


    “唉,蔷儿这孩子终究是被王兄和安给惯坏了,一点都不识大体,早知这一代嫡出的公主是她这种小性,哀家当初就让王兄从公室内选人了。”


    听着姑母愤愤不平的声音,琳夫人也不禁低下了头。


    现如今的姬蔷就是十余年前的她。


    少女时期的姬琳公主对秦王室是愤恨惧怕交加,而经年之后诞下秦国长安君的姬琳夫人却只是遗憾


    遗憾表哥英年早逝,遗憾自己的儿子不是当今秦王。


    ……


    呼啦啦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雨水顺着檐角下的几道雨链哗哗流淌,宫廷内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分外干净。


    几场滂沱大雨落下。


    秦庄襄王的后宫就散了。


    除了岚王后仍旧住在甘泉宫外,乔夫人带着自己虚岁十三的女儿嬴葵搬出宫廷,住进了王城之中的长公主府,琳夫人带着自己虚岁十二的儿子嬴成蹻搬出宫廷,住进了王城之中的公子府内,其余先王留下未开怀的宫嫔们全部遵循旧制送入了雍城旧都内统一养老。


    随着十几位贵人的离去,带走了近三百位的宫人,秦王宫的后宫宫殿群瞬间就空了。


    炎热的夏日在渐渐发凉的秋风中走到了尽头。


    进入八月。


    农人们忙着秋收。


    关外联盟的五国整顿联军准备西去伐秦。


    咸阳内,即将满十九周岁的秦王政也迎娶了自己第一位夫人。


    芈蔷是心甘情愿嫁给嬴政的。


    两个年轻人圆房之时,也很和谐。


    住在驿站内的姬清坐在驿站的窗边软塌上,左手拎着一个瓷白的小酒壶,右手拿着一个瓷白的小酒盅,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一杯接着一杯饮酒,酒水入腹,醉意催的她脸颊上慢慢升起绯红,而姬清的双眼却越来越迷茫,今日成婚的是隔壁的芈蔷,到她成婚的那日,她姬清又该如何心平气和的面对嬴政呢?


    脑袋渐渐变得混沌,酒壶、酒盅也相继脱手,侧倒在软塌上的姬清闭眼流泪睡去。


    翌日,换上一袭黑中带红的秦国贵族妇人衣裙、青丝高挽成发髻,斜插珠玉金步摇的蔷夫人脸色红彤彤跟在长身玉立的秦王政身旁,去挨个拜见两位太王太后和太后。


    华阳太王太后看到穿着打扮一新的侄孙女后,高兴的连嘴巴都合不拢了,眼角的鱼尾纹像是海浪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了一起。


    韩夏宫中的夏太王太后对着两位新人露出的笑容不远不近、不浓不淡,把不出彩也不出错的首饰头面赏赐给蔷夫人后,就打发二人离去了。


    即便芈蔷是华阳太王太后一脉的人,但是从儿媳妇的角度来讲,赵岚对其是真的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一想到兴许在不远的将来,扶苏很大可能就要呱呱坠地了,穿来十九年,虚岁四十的赵岚竟然也有了几分做祖母的心,笑呵呵的给芈蔷了许多漂亮首饰。


    作为自己迎娶的第一个女子,即便秦王政心中没有多少男欢女爱,但对芈蔷本人也更看重几分。


    白日里领着对方拜见完自己的母后和两位大母,傍晚时分,他还是低调的带着芈蔷去国师府内拜见了自己的四位外家长辈和住在府内的非师兄。


    看着站在一起对自己俯身行礼的新人,赵康平和安锦秀的眼睛都不由慢慢湿润了。


    老赵的感受尤其特别,仿佛昨日外孙还正挂在他胸前腰凳上抱着奶瓶吃奶,一眨眼竟然就已经长的比他还高出许多,娶媳妇儿了。


    岁月催人老啊。


    老赵心中感慨万千。


    头发花白、日趋年迈的安爱学和王季妞用长满皱纹的双手,高兴笑着将准备的新婚礼物送给了小两口。


    年过六旬的安锦秀也拉着芈蔷的手,慈爱地笑道:


    “蔷儿,你安心在宫内生活吧,政表面上看着挺威严的,其实很好相处的……”


    芈蔷脸色红红的听着身旁的国师夫人给她讲大王幼时的趣事,又不时望向正同国师与韩非先生说笑的大王,一双水波荡漾的杏眼瞧着亮晶晶的,很是喜人。


    秋风习习,一簇簇黄澄澄的桂花开满了枝头。


    花香弥漫之时,秦王宫内又挂上了喜绸。


    十日的时间飞快度过。


    黄昏之时,姬清也身穿上黑红两色、绣有云纹、水纹的丝绸礼服坐上礼车,赶赴秦王宫。


    火烧云从天的这一边一路烧到了另一边。


    宫人在殿外来回迈着小碎步走动。


    尚且没有红盖头、嫁衣也不是大红的古老年代里,头戴华贵头饰,脸上画着粉白妆面,唇上涂着朱红口脂的清公主坐在床榻边,紧张的攥起了双手。


    听着窗外一道道“拜见大王”的恭敬行礼声,她更是感觉“砰砰砰”直跳的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了。


    “吱呀”一声门扉响。


    “叮叮咚咚”珠帘碰动的清脆响声在耳畔处乍然响起时,姬清仿佛条件反射般抬头朝着珠帘的方向望去。


    一人高的玉石屏风后面,露出来了一张剑眉星目、俊朗至极的脸。


    脱下月牙白锦袍、换上玄衣裳的秦王政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威势都陡然之间重了不少。


    唯一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对方怀中捧了一摞的纸质书。


    看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嬴政,姬清不由吞了吞口水,下意识从床边站了起来。


    瞧见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看个不停的便宜表妹,嬴政好看的眉头也不由往上挑了挑,想起上半年送女出嫁的便宜表舅看见他时,目光都吓得不敢与他对视,他不由再次在心中感慨,姬清真是生错地方了。


    瞥见嬴政微微弯腰将怀中抱着的一摞书放在了案几上,姬清紧张的攥紧双拳,蹙眉看着嬴政出声询问道:


    “秦,秦王,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嬴政一挥宽袖,示意姬清走过来。


    姬清抿唇,脚步挪了过去,下一瞬就听到嬴政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清公主既然这般不愿意来秦国,为何还要跑这般远地嫁给寡人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姬清惊得瞪大了双眼,她无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双眼错愕又隐含惊惧的看向嬴政,质问的话脱口就出:


    “你一直派人监视着我?”


    嬴政勾唇笑道:


    “你想多了,你还不够资格让寡人派人监视。”


    她不够资格,那谁够资格,显然是自己那位姑祖母了。


    猜到嬴政必然已经知道自己在陪嫁宫女面前发的牢骚了,姬清也直接脸色一冷,闭上眼睛,豁出去破罐破摔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我也懒得敷衍你!嬴政你身为秦王!注定要成为我的血海仇人!不是我想要嫁给你,而是我大父和父亲想要让我嫁给你!我虽然无力反抗,但是我一想到你有一天会亲自下令血洗韩王宫!我就恨不得提前提剑杀了你!”


    姬清双眼通红地含泪怒视着嬴政,同时脊背发冷,等着嬴政雷霆震怒之下,派人把她打入冷宫亦或者是直接杀了,也省得她在此处遭受良心的煎熬了。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却是嬴政非凡没有大怒,反而抬起双手“啪啪啪”地笑着鼓起了掌。


    这从未想象过的情景瞬间把姬清给搞懵了:“你,你……”


    “哈哈哈哈,有骨气!”


    嬴政鼓掌上前,凤目灼灼地对姬清夸道:


    “姬清,寡人着实是没想到,你们韩王室所有男的加起来凑不出一副的硬骨头,竟然长在了你一个女子身上。”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觉得你能在寡人出兵灭韩前,就先一步提剑杀了寡人?!”


    “秦国在历代秦君的治理之下,年年岁岁与塞外的胡人斗!在塞外的黄沙与朔风之中,极为艰难的生长,从被周天子、山东诸国的君主们轻视!忽视!看不起的一区区西陲小国历经几百年的发展积累才有了今日傲视群雄的强大规模!而你!你的母国因为是周天子留下的血脉,就轻轻松松地占据了七雄之内最肥沃的平原,日日在宫廷之中过着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优渥生活,明明国都内处处都是良田,还造出来诸国之中最锋利的韩弩,变法的时间也早得很,但在历代韩王的治理之下,却偏偏使得整个诸侯国日趋衰弱,国土面积逐年缩水不说,地位也从七雄之一没落为依附秦国生存的内臣!”


    “你姬清记恨着历代秦王吞噬了你母国的领土,又恼恨寡人欲要兴兵灭韩!你却不睁眼看看,若是你的列祖列宗们争气能守得住自家的国土的话,我秦人又如何能够攻破你们的城池!”


    “寡人告诉你!秦国有今天是因为上有历代先王呕心沥血的治理朝政,下有一代又一代老秦人沉默又顺从的拿起农具弯腰在田地中耕耘,拿起兵器冒死在战场上拼杀!”


    “秦国如今已经做到了,没有一人在春日里饿死!没有一人会在冬日里冻死!而韩国在入冬之后,饿死、冻死的人却不知凡几!寡人灭韩是为了能让生活在韩地上的庶民能摆脱战乱,早日过上平静的生活!”


    “昔日,弱韩者韩也,非秦也!他日,灭韩者也是韩也,更非秦也!”


    “身处弱肉强食的世界,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一个诸侯国也好,一个人也怕,唯有自立自强方可在整个灭国吃人的世界中生存!自艾自怨不思进取、不知悔改唯有灭亡这一条路!”


    “姬清!寡人今日明确告诉你!无论你嫁不嫁给寡人,寡人都会出兵灭了韩国!你对寡人百般不甘,视寡人为无情的洪水猛兽,不愿意委身于寡人,又怎知,寡人就会心甘情愿地娶你呢?”


    “嗯?”


    嬴政身子前倾,脑袋低垂、凤目极具压迫感地看着自己气质清冷、表情倔强的便宜表妹。


    第232章 两个选择:【母猪的产后护理】


    “你!你!我……”


    姬清着实是没有想到会亲耳从嬴政口中听到这般直白的“灭韩”话,一时之间只觉得头顶之上绽开雷电,心中惊惧交加,瞳孔剧烈颤抖地看着嬴政,失语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嬴政瞧见她这惊骇过度的反应遂直起身子、移开目光,失态的姬清也瞬间低下头,抬手紧就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脑袋仿佛被重锤敲过一般,乱糟糟地“嗡嗡嗡”响,对于对方所说的那番话她没有一点脸面进行反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位野心勃勃的虎狼秦君。


    她明日还能走出这座宫殿,瞧见太阳吗?


    秋夜中的月光清冷,窗外趴在墙根下鸣叫的蟋蟀声同盛夏时相比也小了许多。


    二人全都不说话,粘稠到仿佛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内室之中肆意地蔓延。


    整间内室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姬清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都要把身上的礼衣给湿透了,才看到嬴政转身移步走到那堆放着一摞书的案几旁撩袍跪坐下,对着她抬手道:


    “你也坐过来,寡人想要与你好好聊聊。”


    姬清闻言只好攥紧双拳,顺势走过去挨着案几坐在了嬴政对面。


    只看见对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打量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姬清,生于王室,在秦韩联姻的背景之下,你慑于你大父的威势满怀委屈的嫁给了寡人,寡人又困于孝道,无奈迎娶了你。于公来说,我们俩的结合是大势之下一场强扭在一起的政治联姻,注定是一对怨偶;于私来说,你又是我的亲表妹,我们俩属于三代以内的近亲,血缘关系挨得实在是太近了,寡人若要与你圆房的话,很大概率你会生不出来孩子,亦或者是生出来有天残的孩子,这是寡人绝不愿意看见的,也不想要看见的。”


    “瞧在你难得有几分血性的份上,寡人现在可以给你两条路选,你可愿意一试?”


    “什么近亲成婚?”


    姬清对嬴政这段话听得似懂非懂,长眉微蹙,眼中也满是困惑。


    嬴政见状直接从旁边的一摞书中取出来一本薄薄的小书递给对面的姬清。


    姬清伸手接过小书,只见封面上写着两列大字【优生优育遗传论医家安爱学】。


    意识到这是嬴政那位住在国师府的太姥爷所写的医书,姬清蹙眉翻开封面看了下去,只见开篇的序言上就赫然写着:


    【自古以来人们结亲时,酷爱进行亲上加亲的近亲成婚,这实属大谬也!本书基于专业的遗传学理论以及秦国四百多万人口的调查数据,详细阐明了为何表亲联姻后很难生出健康的下一代……】


    瞧见这遣词浅白又语气极其强烈的语句,姬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中的小书只有薄薄几十页,通篇都是大白话,一个文绉绉的词都没有,还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进行断句,是以她阅读起来的速度也非常快,差不多仅仅一刻多钟的时间就看完了。


    然而她的脸色却瞬间惨白了几分,不敢相信地看着嬴政出声询问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


    “千真万确!”


    嬴政认真地说道:


    “这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生子的调查是在昭襄王晚年时秦国就已经得出的确凿结论了,这十几年来,书上的内容已经在秦国广为流传,除了上层贵族们仍旧是为了利益偷偷摸摸地进行近亲联姻外,普通庶民们都已经渐渐放弃这个陋习了,还在一定程度上大大促进了我国人口的快速增长。”


    “可是庄襄王与琳姑母生出来的长安君就是正常人啊!”


    姬清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嫡亲表弟。


    嬴政勾唇冷嘲道:


    “成蹻属于近亲成婚之中极其稀少的那个幸运儿了,他虽然没有出现天残,可他幼时的发育速度却远远没有办法与寡人和葵儿比,身子骨也没有我们二人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姬清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咬着下唇垂首颓唐道:


    “这书上所写的内容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我在新郑时从未听到近亲成婚不适宜生育的风声,大,大父和阿父也从未告诉我。”


    “这很正常,夏大母正盼望着韩王室的贵女能早日在咸阳诞下下一代王储,有成蹻这个幸运儿在前面杵着,即使书上的内容传到新郑,你的长辈们也会死死拦着不让消息送到你的耳朵的。”


    “所以我们俩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姬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嬴政。


    嬴政毫不犹豫地颔首答道:


    “是!”


    “寡人讲究优生优育,这一辈子都没有娶任何表姐、表妹的想法!”


    姬清点了点头,看着嬴政坚决的模样,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那我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又该怎么处置我?”


    “寡人不打算处置你,你不想要委身于寡人,寡人也不想要毁你清白。”


    “现在既然已经成婚了,寡人给你两个选择”,嬴政指了指眼前装潢富贵的内室,“第一个选择,你就此歇了你那不切实际想要救韩、存韩的心,早日与夏大母、琳夫人划清界限,安安稳稳的待在这处宫殿内做你的清夫人,寡人保证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顺顺遂遂地活到寿终正寝,在这期间,寡人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会有他人故意难为你。”


    姬清不自觉的手指抓紧了身上的礼服,这岂不是要把她能成一只小雀儿养?


    她当即摇头道:


    “我不要这种违心的富贵生活,第二个选择时什么?”


    姬清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嬴政有些迫切地询问道。


    嬴政往上略一挑眉,心中对姬清愈发高看了几分,又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摞书,幽幽道:


    “第二个选择是,寡人觉得你现在的年龄也不过才十六岁,如果你愿意的话,寡人会在合适的时机安排你在宫中假死,给你换个新的身份,送你到郊外的学宫内读书。”


    “韩非先生是你公室内的长辈,有他在,必然会在学宫内好好护着你,以你的年龄、资质和理解力,寡人相信你进入学宫读书后,必然能够顺利地从小学部升到大学部,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未来通过科举考出来功名了,等寡人覆灭了韩国后,统一韩地后,兴许会酌情派你到新郑为官,给你个平台,让你能够拯救韩人,施展自己的抱负!”


    “你,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姬清实在是没想到嬴政给出的第二个选择竟然这般开明的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她整个人都禁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惊得都瞪大了。


    嬴政微微抬头,目光犀利道:


    “寡人不是嗜杀之人,覆灭韩国是为了终结这个纷争了八百多年的乱世,又不会杀尽韩人,终结韩地的文化传承。”


    “到时终归得派出官员到韩地内进行治理,如果这官员真有能力,他/她本身是否是韩人,对寡人来讲并不重要。”


    姬清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再度坐到坐席上,双手交握,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姬清!你快清醒清醒!听听嬴政这是在说什么混蛋话!他灭了韩国是为了让韩人更好的生活?!他都明确对你说,要灭了你的母国了!你不想办法快些刺杀他!难道还傻乎乎的去那学宫读书,未来给他做官员,当他的狗腿子吗?!】


    【不对啊!姬清!你要冷静地想一想!母国那一马平川的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够抵挡住虎狼秦军呢?!即便没有秦国,东边的赵国、南边的楚国势力大了,也会野心勃勃地覆灭韩国的!在这个乱世之中,母国根本就是保不住的!如今嬴政都给你个这般好的上升机会了!你不还快些抓住!傻愣着等什么呢!】


    【你说的不对!】


    【你才是妖言惑众呢!】


    两个念头幻化出来的小人儿在姬清脑海中疯狂地打架,惹得姬清头疼不已,深深闭上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嬴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便宜表妹做出最后的选择。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姬清才再度睁开了眼睛,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若是我选第二条路,到时候真的有能力做官了,你,你覆灭韩国后能不能不屠杀韩王室,他,他们毕竟是我的骨肉血亲。”


    嬴政听到这话,思忖片刻才回道:


    “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寡人也不知道,目前寡人没有血洗韩王室的心。”


    姬清听到这种回答也松了口气,如果嬴政真的一口保证“绝不屠杀韩王室”,她还不敢相信呢。


    “行,我听你安排去学宫读书,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假死出宫呢?”


    “等到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吧,这段时间你可以看看我给你带来的这些书。”


    “嗯。”


    姬清颔了颔首。


    瞧见嬴政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往净房那边去,她又瞬间紧张了起来,纳闷地看着嬴政的背影开口询问道:


    “你不是说不与我圆房吗?”


    嬴政听到这话也奇怪地回头看着姬清道:


    “你莫不是想让寡人今夜离去?若是寡人留你今夜独守空房,明天你被寡人厌弃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


    “寡人到是无所谓?你如何应对夏大母和琳夫人呢?”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被狠狠噎住了。


    她瞧着这内室中唯一的一张大床,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地询问道:


    “难道我们俩今晚睡一张床?”


    “呵呵,怎么可能?”


    嬴政被逗乐了,当即指着那临窗的一张软塌笑道:


    “这不还有张塌吗?寡人睡床,你睡塌,在你出宫前都这样子做。”


    “啊?!”


    “你睡床?我睡塌?!”


    姬清只觉得自己耳鸣听错话了,有些诧异地看着嬴政。


    这么大的一个王,怎么一点君子对淑女的礼仪都没有呢?


    “是啊,一,塌的长度躺不下寡人,二,这是寡人的家。”


    嬴政毫不犹豫地丢下这话,就进入了净房,全程低着脑袋默默当背景板的宫人们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姬清听到这出乎意料却颇为理直气壮的回答,只觉得好笑不已,想要瞥笑却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对嬴政本人也改观了许多,没有她入秦前想象的冷酷无情,反而分外真实开明,还丝毫不虚伪做作,有啥说啥。


    若是她不是韩人而是一个普通秦女,若是他们之间不是近亲的话,兴许她真的会对这样一个英明的国君动心吧?


    可惜,没有如果……


    姬清眼睫微垂,压下各种思绪,拿起灯罩用细细的银簪将拙火往上轻轻拨了两下,再度坐回案几旁。


    趁着嬴政在净房梳洗的时间,她又仔细翻看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摞书只见其上绝大多数都是国师府里的人写的,还有几本大点的册子,是历年来学宫招生考试的试卷。


    她挑挑拣拣,看到《地球论杂家赵康平》、《一统论杂家赵康平》两本书后,微微用牙齿咬了咬下唇,放到一旁决定明日好好看看。


    越过几本韩非族叔所写的法家书籍后,两本本农家的书籍就跳到了姬清眼前。


    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公猪的阉割技巧农家王季妞》、《母猪的产后护理农家王季妞》


    只感觉眼前一黑、脚趾头都控制不住想要扣木地板的姬清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嬴政送这两本书来干嘛?难不成还想要让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撸起袖子,学养猪吗??!


    第233章 联军伐秦:【空城】


    夜深了。


    卸完妆发、拥着薄锦被躺在软塌上的姬清隔着昏黄的烛光能隐隐瞧见正躺在大床上安心睡觉的嬴政。


    嬴政的呼吸声并不大,但是存在感却丝毫不弱。


    独自睡觉了十六年的她,原以为今夜与一个存在感这般强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很难睡着,但是等她闭上眼睛后,听着窗外渐渐增大的秋风声,没过多久原本清明的意识就彻底变得模糊了。


    到后半夜时,不知疲倦疯狂敲打着窗户的秋风又带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朦朦胧胧间听到雨声的姬清蹙着眉头睁开眼睛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


    她披散着长发、拥着薄锦被从软塌上坐起来,下意识往大床的方向望去,瞧见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从新郑而来的陪嫁宫女领着一队端着各种洗漱用具的宫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看到自己的心腹宫女,姬清也嗓音微哑地开口询问道:


    “秦,君上呢?”


    陪嫁宫女强迫让自己忽视昨晚看到、听到的一切,恭敬地俯身回答道:


    “回夫人的话,君上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上早朝了,吩咐奴转告您,您睡醒后可以先用早膳,等巳时末朝会结束了,他会带您去给两位太王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的。”


    听到这话,姬清下意识去看放在案几上的滴漏,如今也不过辰时四刻罢了,若是嬴政已经上了半个时辰早朝了,说明他在卯时四刻左右就起床了。


    这般早就起床,她却丝毫没有听到动静,显然还是照顾到她了。


    实在是没想到,入秦后的几个月里,她在秦王宫中睡的第一个好觉竟然是与嬴政成婚后……


    嬴政这般早就上早朝了,而大父一个月能在午时前召集群臣进行一场朝会就不错了。


    唉,韩王终究是与秦王不可比拟的……


    “夫人?”


    “夫人?”


    陪嫁宫女看到自家夫人听完自己的回答后就坐在软塌上拥着薄被微微有些失神,忍不住开口连唤了两声。


    “嗯。”


    姬清听到声音慢慢回过神来,发散的目光也变得凝实了些,伸她手推开身上的锦被,踩着放在软塌前的软底鞋下地吩咐道:


    “你们先伺候我梳洗吧。”


    “诺!”


    当姬清梳洗完毕,上完妆容,开始用早膳时,秦王政已经在朝会上与文武百官们商议完了对抗五国联军的事情。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秋雨一直持续到了次日上午都还淅淅沥沥地没有停止。


    用罢早膳不久的姬清再度抱着双膝坐在软塌上,透过被秋雨洗刷的分外干净的玻璃窗,看着院子内栽种的古槐。


    古槐长得很高大,但满树葱郁的绿叶都已经被秋风吹得发黄了。


    同样的古槐生在韩王宫内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子奢靡腐朽的味道,而生在这秦王宫内却有种苍劲的遮天蔽日感。


    思及前些日子自己心中发泄不出来的苦闷与委屈,通过昨晚与嬴政谈心后,姬清发现面对同样的境地,她的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很难再回味起那股子仿佛自己一个人活活被塞进密不透风的石棺中躁动、愤慨、憋屈的复杂感受了。


    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她瞧见宫门口出现了一袭黑影。


    看清楚那是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正走在宫人撑开的大伞之下,朝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姬清也没犹豫,忙从软塌上起身快步往外走。


    恰巧走到廊檐之下的秦王政看到姬清已经打扮齐整走出来了,也就没有选择往屋子内进,直接开口说道:


    “姬清,寡人今日还有一个时辰的空闲时间,我们先去楚华宫中拜见华阳大母,再去韩夏宫中拜见夏大母,最后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顺便直接在母后宫中用午膳吧。”


    “嗯,我全都听君上的。”


    姬清点了点头,直接撩起裙摆踩着台阶几步走到了嬴政的大伞之下。


    嬴政也没拒绝,当即带着一串宫人转了个方向朝着楚华宫内而去。


    ……


    芈蔷自来了咸阳后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很好,因为对自己的侄孙女非常满意也很有信心,面对嬴政带来的韩公主,华阳太王太后也没有什么为难姬清的想法。


    瞧见二人过来后,也笑着亲自接待了一下,赏赐给姬清了一套华美的首饰,又短暂地闲聊了会儿,就放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韩夏宫内,夏太王太后瞧见满头柔软青丝梳成发髻,身上绿色少女衣裙换成秦国贵族妇人衣裙的侄孙女后也很是满意。


    毫不见外的当着孙子的面,拉着姬清的手与自己同坐在一张坐席上,又对着坐在另一侧案几旁的孙子高兴地笑道:


    “政儿,清儿可是哀家嫡嫡亲的侄孙女,是韩王室这一代培养出来最出色的贵女,如今哀家亲眼看到你们二人喜结连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若是你们能尽早生下孩子,哈哈哈哈哈,想来纵使哀家明日就闭眼了也再无任何遗憾了。”


    听到姑祖母的话,姬清脸上的笑容不由淡去了许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昨晚看到那本小书上所写的“近亲成婚诸多不宜”的医学内容,强忍着愤慨的情绪,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当场僵住。


    姑祖母就住在秦王宫内,不可能不知道那医书上的内容,然而她却视若无睹……还是点名让大父将她给强硬地送过来联姻了……


    瞧见姬清脸上的神色不太自然,嬴政微微勾唇,望着自己的亲生大母,从容不迫地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大母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寡人瞧着清表妹确实是韩王室内少见的出色女子。”


    “不过依政看,只要大母以后能够想开些,少些烦恼、少些思虑,放宽心颐养天年,自然能在宫廷之中长命百岁,万事无忧。”


    夏太王太后听到长孙这似乎隐有深意的话,也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反而转换话题道:


    “哀家瞧着这会儿外面的雨势不算小,不如你们俩今日直接待在这儿用午膳吧?”


    姬清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却摇头婉拒道:


    “哈哈哈哈,大母不用忙活了,近段时间朝政繁忙,寡人的空闲时间不太多,待会儿还想要带着清表妹去甘泉宫内给母后请安呢,我们二人顺便在那里用些膳食就行。”


    “那这样也好。”


    夏太后颔首笑了笑,又侧头对着站在身旁的女官开口吩咐道:


    “你去将案几上那几个锦盒都拿过来。”


    “诺。”


    中年女官将目光在清夫人的下方扫了两眼,才躬身去了内室。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几个锦盒回来了,微微俯身放到姬清面前的案几上笑道:


    “夫人,这是太王太后昨日亲自为您挑选的成婚礼物。”


    姬清听到这话,不由将视线扫过去,发现几个锦盒上面的图案很一致:清一色的开口红石榴。


    多么迫切希望她能够“多子多福”的想法已经无声诉诸于口了。


    姬清硬着头皮对自己姑祖母道谢,而后身后的宫女们上前帮忙接过赏赐。


    转瞬间,几个手捧华锦盒的宫女们就跟在大王与清夫人身后一同离开了夏太王太后的寝宫。


    瞧见二人一同远去的和谐背影,夏太王太后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女官出声笑道:


    “麓,你瞧瞧,虽然大王的性子让哀家颇为不喜,但不得不说他对如何打动女子的心还是很有一套的,看看清儿出嫁前是个多么别扭的性子,满腹委屈、满腔不甘,这才短短一晚上的功夫就被大王给征服了,安安静静、顺顺从从的,若是明岁哀家就能看见她顺利生下王储,那就再好不过了!”


    看到自家主子老怀甚慰的笑容,中年女官的脸上不由浮现纠结的神情,对着夏太王太后期待的眼神,声音极低的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


    “太王太后,奴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你都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了,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夏太王太后好笑的看着最得力的女官。


    女官蹙眉道:


    “主子,奴刚刚观看清夫人的走动姿势,瞧着她与成婚前别无一二,似乎,似乎并未破身。”


    “什么?”


    夏太王太后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就凝住了。


    她蹙起眉头看着自己颇通医道的女官满眼错愕地急声询问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二人昨晚并未圆房?”


    女官犹豫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是,女子破身与否的走路姿势是不一样的,况且大王龙精虎猛,若是清夫人昨夜真的破身了,今日走路绝不会那般轻松,她的气色虽然瞧着不错,但是状态和之前新婚第二日来拜见您的蔷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听到这更加详细的描述,夏太王太后嘴角的笑容算是彻底散尽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侄孙女的走路姿势发现确实与年轻妇人不太一样,虽然发髻已经高高挽起来了,但那模样看着还是像个青涩少女。


    她是纯粹被那妇人打扮的装束给唬住了,若姬清真是完璧之身的话,她连派人去查昨夜的元帕都没必要。


    “太王太后?”


    瞧着自家主子听完自己的描述,瞬间脸色发沉、闭口不言的冷漠模样,女官心中有些没底的又轻声开口唤了一句,却瞧见夏太王太后直接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窗前,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那两个正站在大伞之下一起往宫门口走的年轻人。


    一个是英俊大王,一个是美貌公主,诚然是一对门当户对、俊男靓女的佳偶。


    两位年轻人的背影放在一起看确实很和谐,但若是仔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二人之间存在着淡淡的疏离,绝不像是一对昨夜刚刚圆房的亲密之人。


    望着眼前的景象,夏太王太后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子怒火,无意识地将涂满红色丹寇的指甲紧紧抠在了木窗的窗框上,过了许久才低声冷笑道:


    “果然,清儿这个小丫头终究是靠不住的,唉……看来存韩之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指望成蹻那孩子啊……”


    她的声音很低,后半句更是低不可闻。


    潇潇风雨之中,窗外的雨势也慢慢增大。


    甘泉宫内。


    准备派人传膳的岚王后瞧见这个时候自己儿子竟然带着韩公主冒雨过来了,也颇有几分诧异地笑着迎上去道:


    “政,晚些过来一样,怎么冒着这般大的雨带着清公主过来了?”


    看到自己母后,嬴政的笑容也没有了在楚华宫、韩夏宫中那般客气。


    他领着身旁的便宜表妹踩着台阶几步上前笑道:


    “哈哈哈哈,母后,政确实是掐着时间点,带清公主来您这儿蹭午膳的。”


    瞧见成婚后,儿子还喊清公主为“清公主”,赵岚敏锐的觉察出了什么,笑着带着二人去了用膳的偏厅,等将宫人们都打发完之后,才将视线来回在两个年轻人面上打量。


    被太后娘娘看的脸色微微发红的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嬴政却笑着直白道:


    “母后,您别再看了,昨夜儿臣已经与清公主商议完了,我们俩不会圆房,她今后放弃不切实际存韩、救韩的想法,与夏大母和琳夫人划清界限,等五国伐秦的战事结束后,儿臣就安排清公主假死出宫,换个身份到学宫中读书,等她以后学出来名堂,通过科举考试有功名了,会酌情安排她到韩地当官,治理韩地的。”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不由浮现一抹诧异,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儿子的觉悟竟然这般高!安排自己的近亲表妹假死出宫去学宫里当学生!这法子她都没有想到。


    转瞬间,看到清公主那红彤彤的瓜子脸,赵岚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瞬又拉起姬清的手无奈地叹息道:


    “唉,清公主,哀家能瞧出来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若是韩国真的能够保住的话,你族中那位非叔父入秦这般多年,早就想到出路了,他救韩、存韩的心绝不比你少半分。”


    “可是在统一华夏、结束乱世的大势面前,韩国无论如何都没有长久留存的法子的,哀家知道你身为王室公主,心中很是不好受,但也希望你能够早日想明白,韩国虽然有一日会在大势中消失,但是无数韩人会在政的治理下,迎来更加好的安稳生活,韩地文化也会在中原大地上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从这点儿来看,你的故乡是能永永远远地保住的。”


    听到岚王后这话,姬清苦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您放心,我已经与大王达成一致意见了。”


    赵岚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转瞬又灿烂地笑道:


    “清公主,大秦学宫里面可是有无数青年才俊的,等你去了就会知道那里真是个好地方,若是今后你碰见心仪之人了,哀家会为你做主的。”


    姬清闻言用眼角余光瞥了身旁的嬴政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点头认可他母后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屏退掉莫名其妙的情绪,她也看着岚王后略带几分腼腆地笑道:


    “多谢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不用谢,今日就留在哀家这儿尝尝膳食吧,甘泉宫庖厨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嗯。”


    姬清小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一众宫人就捧着数道美食鱼贯而入。


    刚出炉的新鲜美食热气腾腾的,多种丰富的喷香味道也在装潢素雅的餐厅内肆意地缠绕、蔓延。


    渐渐的,窗外的黄叶一片一片地被萧瑟的秋风吹落枝头。


    深秋九月。


    一簇簇菊花开满了秦王宫。


    天气转寒、秦王政六年慢慢走到了尽头,咸阳的形势也变得一日比一日紧张了起来。


    九月下旬。


    燕、赵、魏、楚、齐组成的六十万伐秦联军在春申君黄歇的带领之下,浩浩荡荡的从楚地出发,逐日逼近函谷关。


    九月二十七日,天降小雨。


    将庞大的营地驻扎在距离函谷关外五十里一处高地上的黄歇派出一队斥候前去探路,没想到斥候回来却向他禀报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消息:


    “报”


    “启禀春申君,我等乔装打扮赶到函谷关前发现秦关的关门大开,城楼之上不见一个守城的兵卒,关内远远望着一个人、一匹马都瞧不见,恍若空城一样。”


    “什么?空城?”


    黄歇听到这话瞬间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一同坐在营帐内的七、八个副将们也是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


    第234章 联军夜谈:【大喜事】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中年的燕国将领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秦军这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五国大军要一起伐秦的事情吗?”


    “不可能!六十万大军一路西行的声势闹得这般浩大,除非秦人们全都眼都瞎了、耳朵聋了,否则不可能会不知道这事儿!”一个脾气火爆的中年楚国将领接话道。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啊?”一个年轻的魏国将领胆战心惊地小声询问道。


    “呵秦军兴许是被我们吓着了,故意大开关门做出无人看守的模样,故作玄虚来糊弄我们!以我所见,他们这是因为不敢和咱们大战耍出来的鬼把戏!咱们别犹豫直接率领大军冲进去,六十万兵卒能把他们的城楼都给踩踏了!”一个年轻的赵国将领双手环胸、眉眼一斜,傲慢的大声道。


    黄歇听到这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一个中年的齐国将领却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秦军没有那般胆小,他们明知道咱们来攻打他们了,反而大开关门避而不见,说不准正是想要让咱们放下戒心,等我们一窝蜂的冲进关内,他们必然会跳出来截杀我们的!此事有诈!不敢掉以轻心!”


    齐将这话倒是恰巧说到黄歇的心坎上了,若是秦国的关门紧闭,黑压压的大军遍布关前关外,他反而能够豁出去指挥大军前去拼杀,可这空城的做派,虚虚实实的,他根本从未料想过,遂看向一旁的发恤斑白的稳重老将出声询问道:


    “项燕将军,您是怎么看的呢?”


    作为楚国数一数二的大将,项燕生的身材高大、一双环形豹眼分外有神,看着黄歇思忖片刻出声答道:


    “春申君,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夫也觉得秦军此举来者不善。”


    “咱们都知道函谷关易守难攻,作为秦国的东大门,秦军不可能会对我们联军掉以轻心,想来他们这故意大开关门的做法也是试探我们,若是我们冒冒然的闯入,兴许就会被对方给关在关内,堵着关门打了。”


    “呵,那这话说的,难不成咱们还不去闯关了?在这营地内白白待着?”年轻的赵将又开口接话道。


    众人却没有打理他,六十万大军再加上马匹每日的吃喝嚼用都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在这营地内空耗一天就会白白产生巨大的花费。


    身着甲胄的黄歇就着营帐内摇曳的烛火,对着羊皮卷上绘画的函谷关内外的地形图看了好大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项燕将军,你明日亲自率领一万士卒去函谷关前仔细看看。”


    “诺!”项燕立刻声音洪亮的抱拳领命。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


    翌日,雨停了,但是气温却明显冷了许多。


    脚下的黄土地也有了几分泥泞。


    上午,项燕带着一万人马驶出营地,踩着湿漉漉的黄土路心事重重地朝着函谷关而去。


    五十里路,急速行驶,足足用了大半日的功夫。


    等项燕率领士兵赶到函谷关前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即便有昨日斥候禀报的军情消息打底,可是等真的来到关前了,他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高大巍峨的函谷关城楼之上空空荡荡一个士兵都瞧不见,巨大的两扇石门朝着里面开的大大的,一眼望去能瞧见关内也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人影了,连条黄犬都瞧不见。


    怪不得斥候会禀报恍若空城呢!!!


    “将军,咱们需要派出一队兵马进入函谷关探探路吗?”


    骑马跟在一旁的中年副将瞧见项燕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了个建议。


    项燕将目光从城楼之上的一个个哨口处收回来,嗓音低沉地摇头道:


    “先不必进去探路,你带领一千兵马守在这里,等到夜晚后,悄悄进入关口看看秦军是不是埋伏在里面。”


    副将闻言眼中滑过一抹迟疑,而后还是抱拳喊道:


    “诺!”


    项燕又将目光放到了城楼之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就率领着九千兵马远路返回去了。


    而被他留下的副将看着日光西斜之下,瞧着愈发高耸、巍峨、威严的巨大城楼,忍不住恐惧的吞了吞口水。


    昏黄的烛光在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摇曳。


    联军的主营帐内,再度齐聚在一起的五国将领们听完项燕亲自探路带回的消息后,不由神色各异。


    黄歇神情凝重地看着项燕出声询问道:


    “项将军,您看了之后真的觉得函谷关已经变成一座空城了吗?”


    项燕抿唇斟酌道:


    “春申君,我看到城楼之上有着不少尘土,而且城上城下空无一人,透过大开的关门往内远眺,也是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条黄犬也寻不到,仿佛住在关内的秦人们一夜之间就蒸发了般,虽然不敢说那是一座空城,但也感觉关内没什么人。”


    “这就稀奇了,难不成秦人们是把函谷关丢弃了?”


    年轻的魏国将领龇牙咧嘴地笑道。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逗笑了好几个将领,黄歇的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了,眼前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他拨不开、看不透,但直觉却告诉他,函谷关内危险重重。


    项燕见状接话道:


    “春申君不如咱们再等等,我返程时留下了一个副将与一千人马,吩咐他们等入夜后悄悄入关去仔细探探,等他们明日回来了,我们就能知道函谷关的虚实了,当然”,项燕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迟疑道,“若是他们明日回不来了,我们就要严阵以待,提防秦军们来夜袭了!”


    听到项燕这特意加重语气的后半句话,原本几个龇着大牙笑的将领们也不敢吭声了。


    黄歇闭眼叹息道:


    “行,那我们就再等等。”


    这一夜,黄歇合衣躺在土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当初信陵君带领五国大军一路西行伐秦的战事。


    那时大战的背景时,庄相王命令蒙骜率领秦军去攻打魏国,信陵君率领的联军与秦军正面交锋,从魏国边境线开始沿着黄河一路将秦军打得步步后退,逼得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


    这次大战的背景虽然也是因为秦军攻魏而起,但是五国联军的出发地却是从楚国西边境开始的,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走来,别说碰上秦军的阻拦了,他连秦军的一个影子都没有碰到。


    来的太过顺利,这就让黄歇心中愈发不安。


    他原本就对伐秦之事没有什么信心,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领军做了联军的上将军。


    为了能够重创秦国,拖延秦军强势东出的脚步,六十万大军中可是有半数都是楚军,楚国的国库都空了一半,来支持这场大战,若是一朝败了,黄歇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他头疼的闭眼翻了个身子,却听到营帐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阿嚏!”


    “阿嚏!”


    将领们晚上有营帐住起码还能够遮风挡雨,可是士卒们就惨了。


    露天席地的,坐没地方坐,睡没地方睡,想着秋冬不常打雷,冒烟歇在大树之下,可惜,秋末冬初的时节,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上不是树叶黄了大半就是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黄叶,枝枝枝桠桠间空隙完全就挡不了多少雨水。


    坐在下方吃得半饥半饱、吹得也不算厚的士卒们甲胄都被打湿了,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


    有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楚军骂骂咧咧地喊道:


    “他娘的!这秦地咋这般冷呢?!在我老家九月的天儿树叶还是绿的!这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打仗了,我他娘的再淋两场雨就要冻得染上风寒了。”


    “还好吧,在俺那疙瘩已经飘起雪花了,除了有些湿之外,俺倒觉得还能忍受。”


    一个穿着蓝色甲胄的燕军吸吸鼻子道。


    刚发完牢骚的楚军闻言瞬间绷不住了,张开就问道:


    “你老家是哪儿的?九月的天儿可就飘雪了?这么冷了你都不觉得冷?”


    燕军抱着手中的兵器嘿嘿笑道:


    “俺老家是辽东那嘎达的,一入秋就冷得厉害了,俺爹说等俺这次回去了就给俺说门亲事。”


    一个独眼的老魏军看着这几个难得用雅言沟通的青瓜蛋子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唉,年轻就是好啊,初次上战场竟然还有心思聊天气、说婚事。


    不想他已经在算自己究竟还有几天日子能活,等死后尸首又会被什么野兽从土堆中扒拉出来分食了。


    独眼老魏军摩挲着手中的兵器闭上眼睛。


    其余周边不通雅言的士卒们全都沉默地低着头不吭声,五国的大王虽然结成抗秦联盟了,但是五国的文字和语言完全不一样,绝大多数士卒们都是靠着身上不同颜色的甲胄来分清楚不同阵营的,他们虽然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黄皮肤,但是抛开不同的衣服来讲,他们互相都听不懂对方嘴巴开开合合、五里哇啦的究竟在讲些什么。


    到后半夜时,雨势变得更大了。


    待到天光放亮之后,燕军、魏军、楚军、齐军、赵军的百夫长们就纷纷听到底下人来报有兵卒淋了两场秋雨,已经得了风寒,昨夜起高热,昏睡不醒了。


    兵马未动,就有近两万的联军被冰冷的雨水给打倒了。


    这实属正常,风尘仆仆的从楚地赶到秦地,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心中还十分惶恐,兵卒们病倒太常见了。


    黄歇头疼地摆手道:


    “先把生病的士兵们给聚集到一起,令军医多熬点草药集中治病,莫要让健康的兵卒也给染上病了。”


    “诺!”


    副将保拳领命匆匆转身去办事。


    紧跟着其余用罢早膳的将领们也都来到了春申君的营帐内。


    年轻的赵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发现营帐内唯有黄歇一人后,不由有些奇怪地开口询问道:


    “春申君,昨日被项燕将军留在函谷关前的一千人马还没有回来吗?”


    黄歇闭眼点了点头。


    众人只好耐心等待了下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只听营外马蹄声阵阵。


    片刻后,身穿一袭土黄色甲胄的楚军副将带着满身泥点如一阵风般奔进主营内,对着坐在主位上的上将军俯身禀报道:


    “春申君,卑职昨夜冒雨带着一千兵马进入函谷关夜探,走了约莫五里路,发现一个秦军的影子都没有。”


    “五里之内都没有一个人影?”


    黄歇诧异地开口重复了一句问话。


    副将吞了吞口水,嗓音沙哑地点头道:


    “是的!我们进入关内仔细探看了,确实没有看到人影,刚进去的时候还不敢点火,等进入关内听不到声响后,才都用火镰升了火把徒步进入,走了差不多五里路,一个秦人都没有寻到。”


    听到副将这话,项燕的神情愈发凝重了,转头看着黄歇开口道:


    “春申君,我觉得秦军此番行事诡异,必然所谋甚大!不要掉以轻心,五里路不算什么,再加上夜晚视线不好,还是再仔细探查一番为好。”


    黄歇认同地点了点头。


    年轻气盛的赵将却一把从坐席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胸膛,笑着主动请缨道:


    “春申君,我还是更加倾向秦军被我们的联军数量给吓怕了!咱们要探路就探个大的!还请你允许本将带一万大军白日入函谷关探路!本将必然会前进二十里地,去那秦人的乡间村落内好好看一看,本将都不相信了,他们秦军会真的凭空消失了!”


    看到有赵人这般主动,黄歇想了想也点头道:


    “这样也好,赵将军,我就给你拨一万兵马,你去函谷关内探一探。”


    “诺!”


    赵将抱拳领命,片刻都没再犹豫,当即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了。


    看着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有年龄大的将领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在心中叹道:青瓜蛋子,年轻气盛,真是胆子大啊!


    这一万大军到了傍晚时分,没有看到一人回来。


    第二日的上午时分,还是没有看到一人回来,几个将领有些坐不住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时分,仍旧是没有一人回来,黄歇紧攥着双拳也开始慢慢坐不住了。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黄歇都神情严肃的准备组织起大军择日去攻打函谷关了,却看到那三日不见踪影的年轻赵将龇着一口大牙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


    “春申君!大喜事真的是大喜事啊!函谷关内方圆二十里地鸡犬不闻,那一个个小乡矣的屋子都空了!”


    第235章 大战开启:【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


    听到这位年轻的赵将竟然敢冒险带着一万兵马深入秦地,探路二十里地,几个年长的副将不禁高看了他一眼,连黄歇都有些意外,看着面前龇着大牙笑得一脸喜悦的年轻赵将颇有些惊奇地出声询问道:


    “赵将军,你真的深入函谷关了二十里地吗?看到秦地乡邑内的房屋都空了?”


    “当然!”


    赵将抬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直响,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声笑道:


    “春申君,本将带着探路军一进入关内就直奔秦地的乡邑而去,如今正是秦国新岁的时候,按理来说乡邑内应该挺热闹的,然而现实却是,乡邑内空空荡荡,家家户户不见人影,阡陌纵横间不闻鸡犬声,我们的兵卒进入屋子内外仔仔细细都看了,发现了许多秦人紧急撤退时留下的痕迹!显然秦人这是因为畏惧联军,不敢与联军交战,仓促之间只得着急忙慌的撤退了庶民,留下一个大开的关门,来糊弄我们!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入内的心!”


    “眼下形势对我们联军一片大好!还请春申君速速下令!让联军们攻打函谷关!”


    “本将愿为先锋军!”


    “这……”


    看着赵将慷慨激昂的说完这番话,一旁的燕将、齐将、魏将、楚将们不禁面面相觑。


    黄歇也下意识与项燕互相对视了一眼,着实是没想到函谷关内的乡邑竟然真的空了!


    先前白起在世时,他就像一块黑压压的大山压在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的脑袋上,大家都公认,只要白起做了主帅,秦军在他的率领之下,在战场上就是不可抵挡的!


    如今白起已逝,这座大山终于从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脑袋上移开了,蒙骜虽然也是当世诸国内有名的将领,可是与白起相比,无论从威慑力还是杀伤力上,都是略逊一筹的,况且几年前蒙骜就有作为主帅败于信陵君带领的五国联军的黑历史,如今五国联军们再一次面对蒙骜,对蒙骜有忌惮那肯定的,但若是说怕的要死,连入关攻打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黄歇脑海中天人交战,他对赵将所说的话是相信的,但对秦军们他却是不敢相信的。


    纵使他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函谷关内危险重重,不敢轻易冒进,可是六十万大军一日日的在营地内空耗不是事情,先不提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量,单单这一日比一日寒冷的天气,就已经让许多生活在温暖湿润地方的楚军们有些受不了了。


    两场雨都打倒了两万兵卒,若是两场大雪呢?又会有多少兵卒直接病倒了呢?


    去攻打,兴许会有速战速决的可能,然而若是还在营地内空等,不用秦军来夜袭,联军们就内部溃散了!


    攻!势必要进行!


    黄歇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蒙骜的名字,而后眼神也变得深沉了起来,他侧过头撇开身旁项燕眉头紧锁的凝重神情,对着年轻的赵将开口吩咐道:


    “赵将军,你为联军探路辛苦了,本将决定明日就大军开拔攻打函谷关!”


    “你这三日内已经对函谷关内的情况有一定了解了,本将命你担任伐秦先锋军,明日率领十万联军入关打头阵,你可敢领命?”


    赵将闻言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赶忙兴奋地大声抱拳喊道:“诺!”


    黄歇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了齐国将领和燕国将领,思忖片刻,长眉微拧吩咐道:


    “齐将军、燕将军,你们两位都有多次的战场经验,本将命你们二位明日各率十万大军跟随在赵将军身后,待二十万大军全部入关后,尔等一左一右分为两路往秦地内深入,必要时候给予先锋军兵力支持!尔等可能做到?”


    “诺!”


    齐将和燕将也纷纷抱拳领命。


    “魏将军,你明日……”


    “诺!”


    “楚将军,你明日……”


    “诺!”


    “项燕将军,你……”


    “……”


    “……”


    夜色漆黑成一团,寒风呼啸卷败叶。


    深夜内,五国联军的主营内灯火通明,一众将领对着秦关的地形图在黄歇的指挥下商议明日的攻秦方略。


    烛光摇曳之间,无数冰冷的寒气从脚下的黄土地上升起,直直冲进了户外六十万联军的四肢百骸里。


    庞大的营地内霎时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


    翌日,天蒙蒙亮之际,空气很湿润,天空也灰蒙蒙、阴沉沉的,是雨雪到来的前兆。


    满地枯草之上裹满了一层白霜,踏着草地徒步前行的兵卒们没一会儿鞋底就沾满了湿泥,鞋子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十万先锋军将干粮背在了身上,在年轻赵将的带领下,踩着脚下裹满白霜的枯枝败叶,走下高地,朝着西边五十里外的函谷关一路疾行。


    先锋军之后,负责左、右探路的二十万联军也在齐国将领和燕国将领的带领下,匀速往函谷关而去。


    从清晨到日暮,巍峨高耸的函谷关就像是一张黑漆漆的大口一样,不断吞纳着身穿各色甲胄的联军入内。


    仅仅一日的功夫。


    函谷关内就涌现出了三十万联军,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卒把关内的各个小乡邑挤得水泄不通。


    关外联军的营地内,坐在营帐内的黄歇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形图,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听斥候禀报关内的消息。


    根据最新的军情消息,及时调整自己的用兵战略。


    夜深了,风也急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将联军手中举着的火把“噗噗噗”的一把把吹灭,黑漆漆的夜里瞬间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如刀子般割脸的朔风更是冷的让人直想缩着脖子,趴在地上匍匐前行。


    没有光亮了,联军们无法继续前行了,只得就地歇息了起来。


    刚歇下,天上就又下起了雪珠子,没一会儿地上就蒙了一层白。


    联军们只得哆哆嗦嗦的找来柴火枯草点起了火把。


    一堆堆火点燃,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白日入关时,联军们还不觉得,等如今夜色笼罩大地,一点点深入秦关后,他们就切实感受到了秦地的危险。


    以往在战场上秦军们作战勇猛,山东诸国的士卒最接近胜利之时,也只是牢牢把秦军们堵在、锁在函谷关内,从未曾踏足过这座易守难攻的秦关。


    对于初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们而言,“函谷关”更是只闻其声,从未见此形。


    这次如此顺利的进入秦关,绝大多数的士卒们在觉得开眼的同时,还有种很强烈的不适感。


    只因为地形的差距太大了


    山东诸国内虽也有山地可是更多的却是平原,然而秦国高高矮矮的山却多得数不胜数。


    对于生长在华北平原的燕军和魏军们而言,瞧见这一重重、一座座或高、或低的山地时,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感,连绵不断的山地与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平原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从山地之上往东眺望,韩地、魏地尽是肥沃平坦的平原,可从韩地、魏地往西远望,山连山,山之后还是山,无怪乎,中原自古以来就惹人眼馋,魏国的兵卒们第一次看到秦关内的景象,也就清楚为何一代又一代老秦人要奋力东出,眼馋关外的平坦土地了。


    对于他们而言,平坦的土地只需要扛着农具下地翻土就行,而对秦人们而言,只有先开山挖沟、平整出土地,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秦国能从一处西陲小国用几百年的时间发展到如今强大的国力,即便身为敌军,看到此地真实的地形后,也很难不对老秦人生出几分敬佩来。


    魏军们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其他联军们也在感慨着实是没想到,函谷关内竟然是这种景象,听说秦国北部还有什么黄土堆成的高原,又不知道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


    领军的将领们敏感的感受到歇息下来的联军们因为地形的差距而降低了对秦军们的警惕,反而都开始谈论秦地与他们老家的不同了,正想传令下去,让兵卒们提高警戒,却听到黑夜之中,山间高高低低的密林内突然传出来了狼嚎声与飞鸟展翅的鸣叫声。


    “嗷呜嗷呜”


    “扑棱棱”


    一声声飞禽走兽的嚎叫啼鸣声在寂静的深夜内,传的极远,原本正在交谈的联军们瞬间停止说话,纷纷吓得抱紧怀中的兵器,神经紧绷地往四周观察。


    领军的将领们也都警惕了起来。


    好在,似乎只是飞禽走兽的响动


    紧张了大半夜,无事发生。


    虚惊一场后,神经再度放松下来时,联军们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困倦与疲惫。


    奈何,睡是不可能睡的。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也慢慢擦亮,新的一天到来时,白皑皑的积雪已经完全将黄土路给覆盖住了。


    冻得手脸通红的脸军们草草吃了些干粮垫巴完干瘪的肚子,熄灭燃了一夜的火堆,而后就在百夫长的催促之下,迎着漫天的飞雪,踩着脚下湿滑泥泞的雪路一步一个脚印的继续往关内前进。


    此时,距离三十万联军进入函谷关已经整整过去一天一夜了。


    关内方圆五里地的雪路尽是联军们凌乱的脚印。


    沿途的乡邑内更是塞满了晃动的各色甲胄,半饥半饱的联军士卒们冲进沿途的乡邑内进行疯狂扫荡,然而一个个由茅草土胚、地窝子建成的小乡邑内空荡的彻底,别说有鸡鸭了,连一粒豆子都找不到!


    秦人庶民不仅自己原地消失的干净,连家里一粒豆子都没有给敌军们留!


    “该死的!真是穷的可以!”


    生活在富庶齐地的饥饿联军简直难以相信,他们里里外外翻遍一整个乡邑后,连一把豆子都没凑出来,忍不住一脚踹烂了面前的木门,木门轰然倒地时,溅起了无数飞雪。


    身穿紫色甲胄的兵卒们也当即转身就离去。


    细小的灰尘在巨大的震荡之下,落到了更深的地方。


    冬日昼短。


    一眨眼的功夫,细小的飞雪转变成了鹅毛大雪。


    原本雪地上被联军们踩出来的凌乱脚印,被新一轮降下来的积雪给重新覆盖住了。


    漆黑的夜色再度降临,继续西行的联军们彻底离开小乡邑后,原本空空荡荡的小乡邑内突然冒出来了许多个身着甲胄的黑色身影,没过多久,乡邑内再度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比。


    ……


    “将军有令,原地点燃火堆,就地歇息!”


    如同昨夜一样,冒雪前行又饥又饿行走的疲惫的大军们在手中举着的火把相继被寒风吹灭后,一声声传令下去,联军们当即就扑通一屁股坐在了雪堆上。


    此时三十万联军已经整整入关一日一夜又一日了,方圆二十里的土地被他们走遍,沿途几十个小乡邑内不见一人,不闻鸡犬。


    ……


    又饥又饿又冷又困,生理上的不适使得人的情绪也很不好,飞雪之中,有牢骚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发了出来:


    “特娘的!这鬼天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夜越深,天越冷,后半夜比前半夜会更难熬。”


    “……”


    “该死的,我们楚国现在压根没有飘雪,这雪究竟啥时候才停止啊,下了一天了,怎么还下个没完没了了!”


    “唉,很正常,这和俺们辽东的雪挺像的,俺觉得这场雪大的很,还有的飘嘞。”有燕军听到楚军的不满声音,不由扯着嗓子出声答道。


    “……”


    “好冷好饿啊,有人知道,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到达咸阳呢?”


    双手猛搓,脸色潮红发烫的魏军声音沙哑的虚弱询问道。


    “估计还得五、六天才能到吧,我猜?”旁边的赵军摸着下巴思忖地回答道。


    “你是哪里来的傻子吧?”有楚军听见二人之间的交谈,扯着嗓子大声奚落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咸阳和函谷关中间差不多相隔了四百多里路吗?就按照咱们这一天十几里的速度,怕是咱们三十万人走到月底都走不到秦都!”


    “啊?四百多里路?秦都距离关口这般远的吗?”生病的魏军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要不然呢?你以为都像你们魏国那样,过了黄河就打到你们大梁门了?”


    “你这楚人脾气怎么这么大?不会好好说话吗?”


    “果真是蛮夷!”


    “呵,我们就是南蛮子!你们三晋倒是懂礼仪的,怎么一个个的都被秦军打到都城门口了?”


    “你们这南蛮子骂魏人就骂魏人,取笑我们赵人做什么?”


    “老子就是取笑你们赵人了!若不是你们赵人把康平国师给早早逼到秦国去了,现在三代秦王都死翘翘了!哪还有继任的秦王来攻打山东诸国啊?”


    “国师的外孙明明出生在邯郸,好好运作一下,都能留在邯郸当赵人了,偏偏被你们赵人给逼到了咸阳!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傻了吧?人家变成秦王来攻打六国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赵王不争气,生生把大好的局面给作没了!”


    “壮士,你的话也不能这样子说,现在的秦王归根结底是老秦王的曾孙,他早晚都会回秦国的。”


    “我呸!七雄之内,除了韩人最弱外,第二弱的就是你们燕人了!燕军谁都打不过,哪好意思说话了?”


    “……”


    “……”


    寒风呼啸,雪花漫卷的漆黑冬夜内,怒饿的兵卒们经不起煽动,几句争吵就惹得行伍乱了。


    排在末尾、边角处、最底层没有姓,听不懂雅言,紧挨着密林的兵卒们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方闹出来的争吵打架的动静,还没有搞明白前边究竟在吵什么,下一瞬只觉得脖子先是一冷,而后又是一疼,身子一软就瞪大眼睛咽气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内。


    前方兵卒们在乱斗内讧,后方末尾处数不清的底层联军们被悉悉嗦嗦从密林中窜出来的黑色人影干脆利落的用短刀抹了脖子,一句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变成一具具尸首被人拽着拖进了密林,身上颜色各异的甲胄也被逐个扒了下来。


    ……


    当前方的兵乱被愤怒的百夫长给彻底制止后,后方的兵卒们在黑夜的掩蔽之下,一个接一个已经悄无声息的换了芯子。


    慢慢的,入关后的第二夜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渡过了。


    黎明之时最黑暗。


    冒着风雪,骑着骏马朝着函谷关一路狂奔,打算回去给春申君禀报的联军斥候,怎么都没有想到,当他奔到函谷关城楼前时,只见无数火把升起。


    数不清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一个个凭空出现。


    “吱呀”一声巨响,两扇厚重高大的关门在斥候的眼前缓缓关闭。


    “吁”


    勒马声的疾呼与马匹中箭倒地的哀鸣声混着关门的轰隆声同时响起。


    ……


    “杀!”


    “杀!”


    “联军已困!四面八方包包子!”


    高亢的秦腔在高耸的函谷关城楼上响起。


    麻麻亮的天色被无数火把给照亮。


    站在关外源源不断准备往关内进的联军们看到眼前突发的巨变,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关内的斥候看到如蚂蚁般快速朝他的方向奔来的秦军,嘴角流血咽气前满脑子都是“完了!”


    ……


    天色大亮之际,驻扎在函谷关城楼二十里地远的三十万联军们,照常准备混着雪水草草吃些干粮垫巴肚子。


    然而,有人擦了擦眼睛,看着凑近的兵卒,有些疑惑的出声询问道:


    “唉?兄弟,你这身上的甲胄咋看着有点紧呢?俺咋觉得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


    第236章 大战结束:【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有兵卒听到了这声疑问,也下意识纷纷往旁边的人身上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无数困惑的声音都相继跟着响了起来


    “哎?你是谁?我明明记得昨晚睡在我旁边的人不是你啊?”


    “是啊,你是谁?我好像也没有看过你啊?”


    “……”


    “你这人咋看着有些奇怪呢?这还没打仗呢,你的甲胄上面怎么就有血迹了呢?”


    “……”


    “不对,你怎么梳着秦人的发髻?”


    “啊!!!你怎么也梳着秦人的发髻?”


    “……”


    被声声质疑的士卒们堂而皇之的顶着脑袋上的斜发髻,从怀中一手取出一个火折子,另一手掏出一枚小巧的玻璃瓶,在联军们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之下,咧嘴笑着用火星子点燃瓶盖中央伸展出来的引线。


    引线此此拉拉的发出声音之时,雪花纷飞之中,数不清的玻璃瓶被秦军们高高抛起丢进了密集的联军队伍之中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


    “秦军们穿上了咱们联军的衣服!混进联军的队伍里了!”


    畏惧的惊叫声刚刚爆发出来,紧跟着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轰隆隆”巨响在密密麻麻的联军队伍中爆开。


    “啊!我的手!”


    “我的腿!”


    “吁”


    “嗷呜呜”


    “扑棱棱”


    “啊啊啊!”


    “……”


    无数爆|炸|弹相继炸响时,三十万联军的队伍瞬间变得人仰马翻,一个个联军被炸伤、炸死,数不清的残肢断臂混着淋漓鲜血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炸开,山间密林内飞禽走兽们惊慌失措的往密林深处逃窜。


    “……”


    “杀!”


    “杀!”


    “杀!”


    “轰隆隆”


    “冲啊!!!杀”


    高亢的秦腔混合着巨大的爆|炸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刃般以极快的速度将联军的队伍分割成了一小片、一小片。


    被眼前的巨变惊骇的目眦尽裂的将领们立刻高举起手中的兵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别慌!防御!”


    “速速防御!”


    然而爆|炸|弹的巨大声响完全将将领们的声音给遮蔽住了。


    联军们被秦军以及他们手中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给吓得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更可怕的是


    除了穿着联军衣服混进队伍的秦军外,数不清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如同蚂蚁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无论是将领们,还是士卒们都被眼前的巨大反转给吓懵了。


    当身后也传来喊声震天的“杀”音时,前几日还万分自得的年轻赵将惊骇的险些把自己的两颗眼珠子都给惊得掉出来了,完全不敢置信


    “本将明明都率领先锋军仔细扫荡完沿途的乡邑了,这些背后的秦军是怎么冒出来的?!”


    可惜,他发出来的呐喊质问声还没有来得及传播多远,就被呜呜咽咽的风雪声给吹没了。


    兵戈相接声,巨大暴鸣声,刀剑入肉声,惶恐哭泣声,受伤哀鸣声,马匹倒地声。


    无数声响混成一团,白皑皑的雪地上到处都是残肢、尸首,红色的滚烫鲜血将满地雪花融化,雪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脚下的黄土地。


    冒雪离开巢穴觅食的飞鸟从上空鸟瞰,只见山地之间,无数身穿黑衣的两脚兽们将一团团、一堆堆身穿各色彩衣的两脚兽分割开,再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将穿着彩衣的两脚兽给牢牢困死在了里面。


    偶尔一部分血呼啦渣的残肢断臂伴随着升腾起来的雪尘血雾炸到了飞鸟面前,吓得飞鸟也都瞪大了两只黑豆豆般的小眼睛,急急忙忙的往更高处又扑棱了两下翅膀。


    着实是吓死鸟儿了!没有翅膀的两脚兽们竟然能让自己的残肢断臂飞上天与鸟儿肩并肩!鸟儿们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它们大受震撼!


    连绵不断的山林之间,积雪覆盖的山谷之中,数不清的黑压压秦军们如同包包子一般,将身穿彩衣的五国联军做成“包子馅”,一个个的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包起了包子。


    入目的景象,惨绝人寰。


    ……


    “报”


    “春申君!不好!我们遭受埋伏了!”


    “秦军使诈!函谷关的城门在今日黎明时分突然被秦军从内给关上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当守在函谷关外的斥候眼睁睁看着巨大的两扇关门在他面前徐徐关闭时,他的脑袋就“嗡”的一下炸响,明白他是等不到关内的斥候赶来与他交接关内的消息了,立刻拍马往回赶。


    然而风雪很大,纵使斥候火急火燎地骑马往五十里外的营地上赶了,当他赶到营地时,也已经到上午辰时末了。


    留在营地内的黄歇和项燕听到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后,脸色都瞬间惨白了几分!


    项燕当即大声道:


    “春申君!咱们那三十万联军现在肯定已经中了秦军的埋伏,被秦军们死死锁在关内围攻了啊!”


    黄歇的脑瓜子也“嗡嗡嗡”的响,满脑子都是八个字“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显然易见,在这场伐秦大战之中,身为联军上将军的他,面对扑朔迷离的战局做出了错误的战略决策,直接葬送了半数的兵卒。


    若是在楚国,本土作战,兴许还能前去增兵救援,可如今半数联军深陷秦关之内,余下的半数兵卒根本不可能闯进函谷关内进行增援。


    黄歇的喉咙处涌起一阵腥甜,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对着营帐中的项燕以及几个副将开口吩咐道:


    “项燕将军你们速速传令下去,大军开拔,立刻返程!”


    “诺!”


    “诺!”


    “诺!”


    “……”


    “唉,诺。”


    项燕面容苦涩的同几个副将们快速离开营帐,去寻底下的将领们传达撤退的命令。


    留守的兵卒们听闻前方的战况后,也全都吓懵了,几乎是处于本能的惊慌失措的进行撤退。


    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愈发的大了。


    仅仅一个时辰的功夫,三十万联军就带着粮草沿着泥泞的雪路,疯狂地往来时的方向撤退。


    然而急行的联军在火速往回赶路时,密密麻麻的秦军们打开函谷关的关门,骑着配有三件套的高大骏马飞速朝着另一半联军的方向赶。


    当黄歇率领的联军往回足足行了一日,马不停蹄的赶了四十多里地时,天色再度擦黑了。


    隐隐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竹哨声从山间密林内传来,晃动的火把也相继跟着亮了起来。


    “啊!秦军!秦军怎么绕到我们身后了!”


    “轰隆”


    “杀!”


    “冲啊!”


    “杀!”


    “杀!”


    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埋伏在联军的身后,躲藏在山间密林之中,借着望远镜亲眼看到庞大的联军队伍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涌向函谷关的秦军们,苦等多日,终于看到了往回逃窜的联军们,瞬间如山中饿狼般,举着兵器,捧着爆|炸|弹就在高处冲了下去。


    残酷的战局再次爆发。


    ……


    冲天的火光,巨大的暴鸣声,也再度紧跟着响起。


    关内方圆三十里地战火纷飞,距离关外百里之外仍旧是战火纷飞。


    ……


    时光流转,两千多年的光阴如流水般快速滑过。


    后世史学家通过考察古战场发现,战国末期,在秦灭六国前夕,秦军与关外诸国的联军曾以函谷关为中心点爆发过一场规模极大、战况极其惨烈的战事,即便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连绵不断的山林之中大树、小树都轮换了好几茬了,当地的百姓们在耕种时仍旧能够从黄土内挖到不少白骨碎片。


    翻看史书,能够清楚地看到《秦史》与《六国志》均有明确记载,秦王政六年,夏,在楚考烈王熊完的组织下,楚、魏、齐、燕、赵五位国君在楚都钜阳举行会晤,为了抵挡秦军东出的尽头,楚考烈王领头发起了战国末期最后一次五国联军的抗秦联盟,令心腹大臣春申君黄歇担任联军上将军,并于深秋岁末,抵达函谷关发动伐秦大战。


    这场伐秦大战,从发动到结束,仅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秦国内除了蒙骜、蒙武这对父子、以及中年将领王翦、王阂之外,此战秦军新一茬的将领们诸如杨端和、王贲、李信等也表现的分外亮眼。


    作为战胜方的秦国,《秦史》对此场战事的经过记载的非常简略,仅仅只有两句话。


    【秦王政六年,秋九月,五国联军伐秦】


    【秦王政七月,岁首,战事七日,秦大胜,联军大败。】


    然而作为战败方的五国与旁观的韩国,却在《六国志》内用长篇大论详细描写了雪日作战之时,秦军有多么狡诈!联军们又是多么倒霉!秦军们先是用空城诱惑联军深入,而后倏忽间消失,又倏忽间出现,如同地鼠般在地底下钻来钻去的,还用一种神雷在联军的队伍中炸来炸去,心肠极其歹毒!手段万分狠辣!简直不做人也!


    ……


    这场精彩的战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编成了古典小说、编成了杂戏,到了现代时又被无数后人编到网络小说里、编成游戏、写成剧本,被许多大大小小的导演拍成了无数电影,同“荆轲刺秦”一样,被无数后人们百看不厌。


    ……


    二十一世纪的史书家们一致认为,早在战国末期,秦人们就已经具备了现代的作战思维,考古发现,这场五国伐秦的战事内,秦军们竟然奇思妙想之下,使用了空城计、地道战、爆炸战、游击战、保卫战、运动战……


    战术灵活至极,战果也分外惹人注目,若非战国末期的钢铁质量与生产力的精确度远远达不到,一些史学家们甚至认为“爆|炸战”会直接演化成“地雷战”。


    看到老祖宗们使用的战术,无数后人们在感到匪夷所思之时,又隐隐有些脸红,着实是搞不清楚,若是不用现代科技的情况下,他们与两千多年前的老祖宗们进行隔空作战时,单靠战术的话,似乎他们也很难战胜老祖宗们。


    后人对着史书上的内容,在网络平台中众说纷纭。


    而对当今的诸国庶民而言,这场大战一役就打空了半个楚国国库,彻底摧毁了六国抵挡秦军的根基,把楚王完继位十几年的积累和威望全给打没了。


    大雪漫天之时,黑压压的秦王宫宫殿群内,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漂亮雪景。


    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刚刚度过自己的十九周岁不久,仔细翻看完前方送来的战情册子后,眼角眉梢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六十万联军被三十万秦军前后左右包抄,近乎团灭。


    被锁进关内的三十万联军,在秦军的反杀之下,死了四万人,将领悉数被砍,被俘虏了二十六万人。


    被堵在关外百里之外的三十万联军,在秦军的包围之中,艰难突围,最终黄歇和项燕带着三万残军突围而出,狼狈的逃回楚国,余下的二十七万人,三万死,八万伤,余下尽为秦军俘虏,而秦军的折损人数尚不足两万,俨然是大胜!


    ……


    寒冷的腊月末,秦国内喜气洋洋,欢腾一片。


    六十万联军浩浩荡荡的杀来,又屁滚尿流的逃回去。


    酣畅淋漓的大战让秦军们得到了许多战果,数不清的秦人们因此获得了爵位。


    秦王宫内,也是喜悦不已。


    成婚大半年的秦王政,后宫内总算是传来了喜讯。


    楚夫人芈蔷被太医诊断出来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顺利的话等到明年秋季,秦王政就会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了。


    听到喜讯的嬴政开心不已,当即推开政务到后宫内看望了蔷夫人。


    蔷夫人看到年轻的大王又是惊又是喜的小心翼翼伸手抚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同样欣喜的不行,瞧着坐在身旁的大王好奇地笑着询问道:


    “君上,若是明岁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您想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嬴政闻言也霎时就来了兴趣,思忖片刻后,看向蔷夫人的小腹笑道:


    “蔷儿,《诗经》言,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等到明岁孩子生出来了,若他是寡人的长子就给他取名’扶苏’,若她是寡人的长女的话,就给她取名为’隰荷’。”


    “扶苏,隰荷。”蔷夫人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中也闪现异彩,这两个名字虽然是双字,但念着朗朗上口,非常好听,也颔首笑着应下了。


    山上的扶苏长得葱郁茂盛,池里的荷花开得美艳亭立,两者都有生机勃勃的意思,寓意着秦国下一代新生儿能够茁壮成长,同时寄托着秦王政对自己第一个孩子发自真心的喜爱,以及万千的美好祝愿。


    第237章 楚奸放水:【君臣疏离,雍城,嬴蒡】


    芈蔷怀孕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时,岚王后很高兴,忙让太医令亲自给蔷夫人保胎,华阳太王太后听闻喜讯时,也万分喜悦,赐下无数珍贵的补品给侄孙女安胎。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楚华宫的笑声飘不进韩夏宫内。


    对于夏姬而言,即将做曾祖母的消息并不令她感觉多么舒心。


    若怀孕的人不是芈蔷,而是姬清的话,想来她会高兴不已,可惜直至如今,姬清仍旧是完璧之身。


    夏姬没法去逼问嬴政,也不能去逼问赵岚,只能满脸寒霜的逼问姬清,为何迟迟不愿意与嬴政圆房。


    入秦大半年,看了不少嬴政带来书籍的姬清在切实感受到秦国的强大后,入秦前那牢固的存韩之心也松散了许多,不是不想保住母国,而根本就没办法保住母国。


    她其实也很纳闷,为何自己的姑祖母竟然有如此强的存韩之心,面对姑祖母和姑母的步步紧逼,她也当即破罐破摔道:


    “君上因为我是她的近亲表妹而不愿意碰我,我总不能将他扒光衣袍,强按在床上圆房吧?”


    听到姬清这话,夏姬和琳夫人也是被狠狠噎住了。


    ……


    待到姬清侧脸红肿,双目含着眼泪,快速从韩夏宫离去时,琳夫人瞧着自己姑母气极了的面容,忍不住小声开口劝道:


    “唉,姑母,清儿的脾气急,年龄又小,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您骂骂她就行,又何必动手打她呢?”


    夏姬听到这话,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怒声低吼道:


    “哀家若早知道她这般糊涂!心中没有一点儿为母国尽力的心,早就把她打发回新郑了!”


    “她也不想想,她身为韩王室嫡出的公主,若是他日母国没了,韩王室也没了,她不趁着年轻赶紧生个孩子,等到将来,她年老色衰了,在这秦王宫内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哀家是为了母国的未来催着她生王储了,但更多的不也是为她的未来着想吗?!”


    看到姑母气得嘴唇都颤抖了,琳夫人也不敢再说了,忙伸手边给自己姑母抚背顺气,边出声劝道:


    “姑母,您消消气,清儿虽然嘴巴毒了些,但是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圆房是两个人的事情,大王那边还是要劝一下。”


    夏太王太后听到侄女的话,眼中也忍不住滑过一抹悲哀,苦涩地说道:


    “总归是子楚薨的太早了,唉,若子楚还活着,成蹻再大几岁,哀家可苦为下一代进行筹谋?”


    “如今五国联军大败,嬴政明年冬日就年满二十,要加冠了,等他加冠之后,是彻底收拢完了权柄,想来攻韩就会是他发动的第一场东出灭国战了。”


    “母国,母国的时日不多了。”


    姬琳抿唇听着这话,眼中也尽是哀伤,她们住在秦都内,看着母国必死的结局,却根本没有办法救她……


    春寒料峭的时节,芈蔷的胎位一日比一日稳固。


    眼看着寒冷的冬日在一点点退去,秦王政七年的春天到来了。


    发须花白的蒙骜熬过了漫长的冬日,却在暖春来临之际,倒在了府内的炕床上。


    听闻蒙骜病倒的消息,念及蒙氏一族历经四代秦对秦国做出来的贡献,以及对方是昭襄王留下来的老臣身份,秦王政当即带着在宫廷内做侍卫的蒙恬、蒙毅匆匆离宫到蒙府内进行探望。


    看到大王亲自前来,蒙武感动不已,双眼通红的前去府门口迎接。


    身穿一袭黑袍的秦王政瞧见蒙武也当即开口道:


    “蒙武将军不必多言,带寡人去看看蒙骜上卿吧。”


    “诺!”


    蒙武立刻抬手擦了擦眼角,领着大王去父亲的院落内。


    紧随其后的蒙恬、蒙毅兄弟俩也是脚步凌乱,双眼通红。


    当躺在炕床上的蒙骜在意识模糊之际,瞧见年轻的国君竟然来探望自己,也立刻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秦王政见状忙三步并两步伸手阻止道:


    “老将军且莫要折腾了,好好躺着吧。”


    蒙骜闻言也只得笑呵呵的躺回了床上,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儿子,又瞧了瞧站在大王身后的俩孙子,扫视了一眼趴在床边抹眼泪的小曾孙子和小曾孙女,蒙氏一族,为秦国尽忠多年,他历经四代秦王,又四世同堂,儿子、孙子都有出息,曾孙辈的前程也不用他操心,回头一望,一路走过来,人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瞧着家中小辈们不舍的眼神,又在大王惋惜的目光之下,蒙骜咧嘴笑呵呵道:


    “君上,多谢您亲自来看望老臣,老臣要去底下拜见昭襄王了。”


    嬴政听到这话,心中也闷闷的,他眼神温和地看着蒙骜夸奖道:


    “冬日里的五国伐秦之战,多亏老将军担任主帅,才能够指挥秦军大杀四方!为寡人带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事,蒙上卿当为我秦国瑰宝级别的名将!”


    “您是曾大父留给寡人的名将,又为大父、父王效过力,老将军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听到大王对自己的夸奖,蒙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摇头豁达地说道:


    “君上,您与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对蒙氏一族施加的恩待足够多了,老臣活了这一辈子,已经过了大将军的瘾了,子孙后代的前程也不用老臣操心,老臣觉得这一生圆满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只希望蒙武、蒙恬、蒙毅父子仨在老臣走后,等够争气的继续为大王办差,待到秦国一统天下那日,莫要忘记家祭时告诉老臣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看到蒙骜如此豁达,嬴政也忍不住笑着点头道:“老将军放心吧,待秦国大胜那日,寡人势必亲自到您的长眠之地告诉您这一好消息。”


    蒙骜闻言笑得更加喜悦了,再度深深地看了一遍围在自己炕床前的小辈们,心满意足的闭眼而去。


    ……


    【秦王政七年,春,蒙骜病逝。】


    随着蒙骜的离去,昭襄王留给秦王政的大将也彻底翻篇了。


    中年将军王翦凭着多年的积累,以及在伐秦之战中的亮眼表现,顺利在军营之中接了蒙骜的班,成为秦国新一代的将领领头羊。


    秦国开始积极部署统一之战。


    相距秦国最近的韩都新郑。


    韩王宫内也没有半分春光的明媚。


    韩王然庸碌了一生,在春光初绽的时节,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虚弱的躺在床上,看着跪坐在左边的儿子韩安,又看了看跪坐在右边的国相张平,心中一时之间感慨万千,对着张平出声道:


    “张相,熊完去岁野心勃勃组织的五国伐秦的战事最终以惨败告终。”


    “唉,这场大战让关东诸国重创,寡人有强烈的预感,怕是用不了几年秦军就会东出了,咱们国小民弱又在秦国的边上,想来秦国统一之战的第一场大战就要灭韩。”


    “寡人为了保住母国,这一辈子都在窝窝囊囊中度过了,如今走到尽头了,许多原本看不开的事情反倒慢慢看开了,若是秦军伐韩之时,我军能够抵挡就抵挡,无力抵挡就举国投降,只要能保住韩王室的血脉就行。”


    张平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大王虽然窝窝囊囊的办了许多令人无法评价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给秦国割地赔人、还对着秦昭襄王公然跪拜喊“义父”,面子上确实是很不好看,但谁又不说,就是因为这种窝窝囊囊、平平庸庸的执政方式,才让处于四战之地、偏偏占据了最肥沃平原的小小母国在列国伐交频频的战事中艰难的苟活至今呢?


    大王将逝,攻与过自然是留给后人评说,张平伸手握住自家大王的手,笑着道:


    “君上,您放心,臣将与母国共存亡,若臣能活到秦军伐韩那日,拼尽全力也会保住韩王室的火种的。”


    韩王然听到这话,欣慰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儿子,出声叹道:


    “安,母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话,韩王然就在一众哭声中闭上双眼,安然离去了。


    在悲痛的哭声中,太子安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垂下了头,他父王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逃避“亡国之君”这顶巨大的黑帽子,而努力,现如今,他“奋斗”了一辈子的父王总算是“功德圆满”、“心想事成”了,而作为接班人的他的未来呢?“亡国之君”这顶黑帽子是不是已经飘在自己的脑袋之上了。


    太子安越想越苦闷,哭声也变得更加悲痛了,一时之间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为他刚刚薨去的父王悲哭,还是为他既定且能清楚预见的残酷未来而痛哭。


    春草青青,春花烂漫的时节,韩王然薨逝,太子安继位的消息送达燕、赵、楚、魏、齐、秦,可惜六国的君主无一人在意。


    反倒是住在秦都王城内的夏太王太后、琳夫人、清夫人,三代韩王室公主哭得痛不欲生、撕心裂肺,一个是在哭自己的同胞兄弟,另一个是在哭自己的亲生父亲,最后一个则是在哭自己的亲生大父。


    韩王室的悲痛,韩人不在意,其余六国之人也无人在意。


    春雨便撒大地之时,因为伐秦之战大败而重病一场的楚王完也能在自己儿子的搀扶下慢慢在宫中行走了。


    五国联军六十万轰轰烈烈的要踏平函谷关,活捉嬴政,哪曾想仅仅交手七日,就狼狈至极的带着三万残兵回到楚国。


    楚王完惊惧愤怒之下,气得当即喷出了一口心头血。


    春光明媚的时节,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儿春意。


    眼看着大王大病初愈了,伐秦一战自然也要有个交代,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了此战联军大败,作为大战发起人的楚王应该要负最重要的责任,但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够有错呢?


    大王不能有错,大王不能给燕王、魏王、赵王和齐王认错,那么认错的人就只能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春申君了。


    因为楚军伤亡惨重,愤怒的楚人们将无数怨怼与怒火尽数倾斜在了黄歇身上,一时之间黄歇成为了众矢之的。


    有人骂他妄为与信陵君起名的当世四公子!


    有人怨他没有本事还好瞎折腾,明明没有信陵君的才能,为何要像信陵君那般担任上将军带领六十万大军进行伐秦。


    有人恨他必是暗中投靠了秦军的楚艰,六十万头猪去攻打秦国都能抵挡半个月呢!六十万大军在黄歇的指挥下竟然仅仅用了七日的时间就败了!


    同样都是当世四公子,黄歇还曾率领楚军覆灭鲁国,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败落的这般迅速啊!


    那么种种原因分析完,唯有一个可能:


    黄歇他存有异心!他担任联军上将军时,在伐秦的战事中根本就没有尽全力!他早就与秦人们暗同一气,故意在灭秦的战事中给秦军放水!坑害秦军!


    常言道,三人成虎。


    即便这种话听着就像是造谣的流言,可是当早年间黄歇陪同还是储君的大王在咸阳为质与秦国的应侯交好,待到回楚之后,担任楚国的使臣入邯郸访问时,与担任赵国国师的赵康平也交好的旧事,在有心人的深扒、煽动之下,无数人都开始下意识觉得黄歇似乎真的与秦国的重臣们关系含糊了。


    他兴许真的已经暗中投秦了。


    风光霁月了大半辈子的黄歇因为一场惨痛的战事,晚节不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面对各种各样离谱又荒唐的各种谩骂与指责,黄歇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是苦笑。


    不仅黄歇归楚后的日子不好过,同样逃回楚都的项燕也遭受到了空前的冷遇。


    打了败仗的项燕坐在府内的花园之中,面容愁苦极了。


    他五岁的孙子项籍跟随他的小儿子项梁练完功后,叔侄二人就握着长枪一同跑进了后花园寻他。


    作为项燕长孙的项籍,一出生就是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五岁的年龄,长得虎头虎脑的,身体非常好,力气也非常大,不爱读书,相反有个极为别致的爱好举鼎。


    三岁起,小家伙开始在府内晃悠着找鼎举,如今两年的时间,府内大大小小的铜鼎、石鼎就被小豆丁给举过一遍了。


    看到长孙如此勇猛,项燕非常喜爱他,觉得等孙子长大后,必将是楚国的一任猛将!


    楚国战败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的,项籍在跑出家玩耍时也曾听见不少人对春申君的谩骂。


    远远瞧见自己祖父,他立刻拔腿往前跑,边跑边大声喊道:


    “大父,大父!”


    听到孙子的声音,项燕下意识转头往后望,眨眼之间就看到自己小儿子带着小孙子,满头大汗的跑到了他跟前。


    项籍握着手中的小号长枪,用与他大父生的一模一样的环形豹眼,好奇地看着大父开口询问道:


    “大父,孙儿在外面听到有很多人骂春申君是投靠秦人的楚奸,伐秦之战都是因为春申君指挥无方才全面溃败的,真的是这样吗?”


    多日不曾出府的项燕一听这话,立刻对着孙子开口训斥道:


    “籍,大父给你说过多少遍,不要乱说胡话,春申君为楚国忠心耿耿,伐秦战事的失败,怎么能归罪于他一人身上?”


    项籍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又拧眉道:


    “可是大父,孙儿没有胡说啊,外面的人都是这样传的。”


    “什么?”项燕蹙眉,下意识看向自己小儿子。


    项梁也对着父亲点头叹气道:


    “阿父,籍说的没错,朝中不少官员都把战事失败的帽子扣到了春申君的脑袋上,春申君近段时间被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谩骂,日子过得很不好过。”


    项燕闻言,神情瞬间变得分外复杂,明白春申君这是在替大王顶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若他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的话,眼下必定会进宫为春申君求情,可他现在同样是有罪之身,自己都是过江泥人了,又何谈为春申君陈情?


    宫廷之中。


    脸色发白、病体尚未完全康复的楚王完翻阅着漆案上一卷卷、一本本弹劾黄歇的文书,沉默不语。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的黄歇神情凄苦的垂首跪在下方的木地板上。


    大厅之中空空荡荡。


    这一对早年间质于秦地的君储二人曾坦言要做一辈子“不相互猜忌的君与臣”,可惜这场惨烈的战事如同一道银河般霎时就将君臣二人隔到了河流两岸,淡淡的疏离溢满了整个大厅。


    良久后,坐于上首的楚王完视线下移,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昔日的心腹重臣开口说道:


    “歇,如今无数官员都向寡人弹劾你在伐秦战事中为秦军放水,在这场战事中你并未发挥出来你应该具备的军事才能,寡人现在问你,你对秦军放水了吗?你对楚国尽忠了吗?”


    听到上方声音冷淡的国君质问,黄歇悲痛的闭了闭眼,沉默许久后,弯腰磕头道:


    “回君上的话,此番战事大败,罪责尽在臣一人身上,但臣敢摸着良心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歇的心都是向着母国,未曾偏向任意一个诸侯国,伐秦战事失利,臣没有对秦军放一点水,实在是智不如人,臣死罪矣!还请君上责罚!”


    坐于上首的楚王完听到黄歇略带哽咽的沙哑声音,也深深闭上了眼睛,沉默的时间比黄歇还长,待到窗边日光西斜之时,他才叹息道:


    “歇,寡人把吴城当成封地封赏给你,即日起你就把身上的差事全卸下来,尽快去吴城过养老生活吧。”


    黄歇听到这话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强忍着眼泪额头道了一声“诺”,而后就双手撑着木地板,脚步踉跄的躬身离去了。


    ……


    黄歇离宫不久,他被君上赶去吴城养老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城。


    当太子启在府内听到消息后,忙匆匆坐车去了王宫,到国君寝宫中,看见自己双眼无神、面容悲痛的父亲时,熊启也觉得喉咙处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他几步走过去俯身道:


    “父王,战场之中有胜就有败,只要我们此番耐心总结失利之处,他日必将会有反攻的大好机会。”


    楚王完抿唇不语,片刻之后,看向自己儿子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启,你从小长在咸阳,在秦公室可结交了什么朋友?”


    “嗯?”听到父亲这奇怪的问题,太子启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


    “父王,儿臣幼年咸阳因为年龄小、辈分大,结交的玩伴也不太多,有一个名叫嬴蒡的公室子弟是子傒大表兄的嫡幼子,在嬴政归秦前曾是柱舅舅最疼爱的一个孙儿,因为在太子府内见到的次数多,儿臣与他倒是有几分交情。”


    “嬴蒡?”楚王完蹙起长眉出声道,“寡人怎么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呢?”


    熊启回忆了一番,又开口答道:


    “父王,当年嬴政刚刚回到咸阳时,曾在太子府内遭受到了一大群堂兄弟们的围攻,这件事情当时儿臣记得闹得挺大的,岚表嫂还第一次用她那爆|炸|弹炸塌了子楚表哥住的偏院,震感强烈,住在附近的公主府内都听到了轰鸣声,外大父大怒,完事后把一群闹事的曾孙悉数送到了雍城旧都,若是儿臣没有记错的话,嬴篣似乎就是当时带头侮辱嬴政与他的母亲,领头打架的人。”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桩往事。”


    楚王完伸手捋起胡子深思,嬴政归秦前,这个名叫嬴篣的孩子显然是太子府内最受宠的孙辈,可是就因为嬴政归来了,这个“最受宠”的人就换了,秦昭襄王的孙子有二十多个,曾孙多达一百多个,因为一件孩童斗殴的事情,许多个王室小孩儿就彻底丧失了问鼎王位的资格,被自己说一不二的曾大父给赶到了雍城旧都,前程尽毁。


    如今一晃眼就过了十几年,这群小孩儿也都长大了,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他们与他们的长辈必然恨死嬴政母子俩了。


    秦国的前朝、军队虽然稳当,可是公室与王室的关系,却并不是很亲密。


    楚王完眯起了眼睛,转头看向秦国的舆图,目光凝在了“雍城”的标志上。


    站在下方的太子启见状也跟着看向绣有舆图的屏风,但他并未看懂父亲究竟是在看什么。


    第238章 夏日胎教:【胎动,儒法偏好】


    春末夏初的时节,秦国的气温一日比一日高,山间的扶苏长得葱葱郁郁之际,蔷夫人挺起来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


    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秦王政显然分外重视,即便前朝政务繁忙,但每日都会特意抽出一个时辰到后宫内陪着芈蔷,还会捧着精挑细选的书籍对着芈蔷肚子里的孩子做胎教。


    “扶苏亦或者是隰荷,你要听清楚了,父王今日给你念的是韩非先生所写的《五蠹》……”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


    听着大王用称赞又欣喜的语气抑扬顿挫的念着韩非先生所写的法家著作,正靠在临窗软塌上晒太阳的芈蔷忍不住脑袋微垂,有些昏昏欲睡的。


    春日里,大王胎教的内容还是选的辞藻优美、朗朗上口的《诗经》,听着不费力还好听,可如今才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大王的胎教内容就直接升级到了大秦学宫法学院院长所写的著作。


    诚然,韩非先生人长得好,书也写得极好,遣词造句之时言辞犀利,看待问题鞭辟入里,但听着他写的书,也很耗费心力啊!而嬴政却浑然不觉,读的爱不释手,章台宫的书架、案头、炕边、窗边,到处都摆放着韩非所写的书,当今的秦国大王真真可谓是天下诸国内韩非先生的一号忠实读者!


    一口气连读了两篇文章犹觉得不过瘾的嬴政,准备喝杯茶润润喉咙,再一鼓作气把第三篇文章也读了,哪曾想,他刚放下手中的书籍,就瞧见斜着靠在软塌上的芈蔷已经迷迷瞪瞪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瞧见这一幕,他心中感觉有些奇怪,边伸手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茶盏,边好奇地看着芈蔷出声询问道:


    “蔷儿,寡人念的内容那般深刻,你怎么还听困了?”


    耳畔处朦朦胧胧间突然传来大王纳闷的声音,意识本来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芈蔷瞬间将眼睛睁大了些,与君上的凤目四目相对之时,这位来自云梦泽的楚国贵女也不由感到些许尴尬,毕竟大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特意抽空来给自己肚子里的小娃娃做胎教,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不说配合好大王,反而自己一个大人还听得快睡着了,似乎确实有些不太应该。


    承认自己听不进去韩非先生的着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芈蔷灵机一动,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已经完全显怀的孕肚,好笑地说道:


    “君上,您的书念的确实很好,臣妾也很喜欢听,只是韩非先生的著作写的属实是太深刻了,须得静下心仔细品读方能领悟,可如今咱们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他/她兴许是听不懂,无聊就在臣妾的肚子里睡着了,反倒把臣妾也给染上困意了。”


    嬴政闻言不由往上挑了挑长眉,视线下移看了看芈蔷鼓起来的肚子,又瞧了瞧自己拿在手中的纸质书。


    在他看来,秦国靠法家治国,非师兄就是当代法家的集大成者,他写的书不仅自己要爱读,自己的孩子们以后也要齐齐精读。


    芈蔷肚子里的可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她怎么能够听睡着呢?


    瞧着大王顶着自己的肚子不说话,芈蔷也不知道大王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免得大王要接着念催眠的法家书籍,她真的听睡着了,故而就先一步笑着试探道:


    “君上,不如再等两个月,您再给孩子朗读法家的书籍吧?臣妾觉得《论语》微言大义,也很适合做胎教的内容,要不今日就先给孩子念一段《论语》听听试一试?”


    “《论语》?”


    嬴政听到这个提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今年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根本没有任何养育经验可参考,寻思着孩子现在就在芈蔷肚子里,芈蔷这个做母亲的,肯定要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加了解孩子,遂放下手中的法家书籍,对着自己夫人的肚子开口念道:


    “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怠?”


    下一瞬,令两个小年轻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论语》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让芈蔷的肚子动了一下!


    “蔷儿,这!”


    嬴政被这一幕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初次感受到胎动的芈蔷也惊呆了,她不过随口一句胡诌罢了,哪想到竟然真的看到自己孩子配合了。


    嬴政忙又接着念了两句: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传不习乎?”


    “君上,他/她又动了!”


    密蔷惊喜的看着嬴政说道。


    嬴政没顾得上应和她,有些不相信的蹙眉道: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嗳?又不动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


    “君上,又动了。”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又动了。”


    “……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王之道也。”


    “不动了。”


    “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


    “不动了。”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


    “又动了。”


    “……”


    “不动了。”


    “不动了。”


    “……”


    “君上,还是不动。”


    约莫一刻多钟后,兴许是芈蔷肚子里的孩子累了,无论嬴政再念什么内容,小不点都不会给予任何反馈了。


    这么闹了一遭,原本被太阳晒的困意十足的蔷薇已经彻底不困了,可是嬴政却头疼了。


    他有些好笑又无语地扶额道: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一听《论语》就兴奋,一听非师兄的书就懒洋洋的发困?这怎么能行呢?”


    瞧着大王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蔷夫人的视线游移,颇有些心虚地回答道:


    “君上,孩子还小压根不懂事呢,兴许只是因为《论语》听着简单不费神,他/她喜欢听就表现的精神了些,等他/她出生了,年龄增大了,或许就会喜欢上听韩非先生的书了。”


    “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嬴政思忖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拧眉道,“不过,太姥爷曾说,三岁看老。”


    “这孩子还没有出生竟然就对法儒两派有这么强烈的偏好,寡人认为以后还是需要好好引导一下。”


    “蔷儿,从今日起,你闲了就给她/他多多念念非师兄的书,待会儿寡人让人给你送一箩筐来。”嬴政一锤定音道。


    “啊?”


    芈蔷闻言瞪大眼睛,彻底傻眼了。


    “有问题吗?你刚才不也说非师兄的书写得极好吗?“嬴政瞧着芈蔷奇怪道反应,不解道。


    “哈哈哈哈,不是,臣妾只是高兴坏了。”


    芈蔷伸手摸了摸发髻中的玉簪,忙做出一抹喜悦至极的模样,但心中却仿佛天崩地裂,发出了土拨鼠式的尖叫:[啊!君上!韩非先生的书虽然写的很好,但是臣妾看不下去啊!”


    “嗯,那就行。”听不到芈蔷心声的嬴政欣慰地点了点头。


    “行,蔷儿今日的时候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吧,等明日寡人再来看你。”


    嬴政从坐席上起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了一下芈蔷的肚子温声笑道。


    芈蔷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大王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章台宫的宦者就送来了一箩筐的竹简。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虽然秦纸已经在秦国非常普遍了,但平日里使用竹简、简牍的人仍旧有不少。


    纸张虽然方便易携带,但是存放时间不长,且经不住长时间的高频次翻阅。


    秦国各郡一些重要的政令和书籍,虽然印刷的有纸质版,但是都会用竹简精心制作出来备份存入秦王宫专门的宫殿内留档保存。


    芈蔷在宫女的搀扶下,扶着腰从软塌上下来,又弯腰从宦者抬来的竹筐中随手取出一卷竹简翻开一看,发现是用红色朱笔写有大王观后感的竹简精装版韩非先生著作。


    她顺着墨字往下看了两行,而后“啪”的一下就将竹简重新卷了起来,塞回了布袋子里,动作迅速又干脆,不带一丝丝勉强与犹豫。


    从楚国陪嫁而来的宫女见状也强憋着笑意,立刻麻溜的从暗格中抱出来了十几本纸质书,对着眼睛发亮的蔷夫人说道:


    “夫人,这些都是春日里,学宫文学院的小说家们写的最新的一批小说,有海外寻仙的故事、有女王临政的故事,还有好几本内容是描写女将军、神仙志怪、龙阳之好、魔镜之好的,书籍送到甘泉宫后,太后娘娘随便看了几眼就全都给您送过来了。”


    芈蔷闻言眼睛变得更亮了,高兴不已地搓手道:“哈哈哈哈,还是母后懂我啊。”


    “快把神仙志怪的书给我挑出来。”


    “诺!”


    宫女在十几本书中挑挑拣,把取出来的小说递给了自家夫人。


    芈蔷迫不及待的拿过小说,就重新坐回软塌上枕着大枕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一箩筐的精装版法家书也被宫女指挥着小心翼翼摆放到了书架上,当起了充满着文化气息的装饰品。


    窗外蓝天白云。


    红彤彤的太阳渐渐开始西斜。


    离开蔷夫人的宫殿后,又前去甘泉宫陪自己母后喝了盏茶,顺便高兴地向母后讲述了孩子胎动之事的秦王政再度回到章台宫,却有些待不住了。


    胎动的喜悦过去之后,秦王政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自己第一个孩子听不进法家著作的问题很大。


    瞧着窗外遍布的火烧云,他想了想对着站在一旁的宫人们开口吩咐道:


    “速速备车,寡人要去国师府用晚膳。”


    “诺。”


    ……


    第239章 你好扶苏:【我是父王】


    一刻钟后,王驾顺利抵达国师府门口。


    老赵四口人以及韩非听到仆人禀报的消息后,赶忙前去大门处迎接。


    天空上的火烧云烧得极其绚烂。


    “臣拜见大王。”


    从马车上下来的嬴政瞧见自己的几位亲近长辈后,立刻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欸,政已经说过多次了,姥爷、姥姥你们私下里看见我时不用这般虚礼。”


    嬴政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自己外祖父母后,又自然而然地一手搀扶一个曾外祖父母,笑着往府内而去。


    随在一旁的韩非习惯性的往王驾之后看了一眼,发现今日只有王驾驾临后才视线下垂转身随着老师一家人往府内去了。


    待众人坐进后院待客大厅里,瞧着外孙眉眼之间极其明显的喜色,老赵猜测了一下,遂笑着开口询问道:


    “政看起来这般高兴,想来是蔷夫人的孩子有胎动了吧?”


    正在捧着茶盏喝水的嬴政一听到姥爷这话,想要忍笑,然而嘴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高高往上扬,凤眼弯弯的对着几位长辈们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姥爷果真是料事如神,今日下午我去后宫给孩子做胎教时,他/她竟然在蔷儿的肚子里与我互动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那孩子的动作后,简直都惊了,实在是太神奇了!无法形容又超出想象!”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老爷子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政,你这第一个孩子的胎像还是很好的,怀孕的时间也好,不出意外的话等到中秋时候就生产了,赶在秋末让你夫人做月子,天气不热不冷,新生儿好养活,大人也不受罪,真是挺好的。”


    听到太姥爷的话,嬴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大了,但想起胎教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又好笑地摇头道:


    “太姥爷,您有所不知啊,这孩子虽然胎像挺好的,但是这么大点儿,我就能够感觉出来这是个脾气极其执拗的主儿。”


    “下午时,我隔着蔷儿的肚子给他/她读书做胎教,谁知道这孩子的个性特别鲜明,听到《论语》就兴奋的胎动,听到非师兄的书就懒洋洋的发困,甚至把他/她母亲都快给熬睡着了,倒是令我哭笑不得的厉害。”


    王老太太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询问道:


    “政,真有你说的那么稀奇?那孩子还在娘胎里就能听出来不同的书?”


    “是啊,太姥姥,我可是交叉试验了多次,才确定这孩子真的有十分明显的儒、法偏好,他/她听到《论语》时的反应显然要比听到非师兄的著作反应大。”


    韩非听到这话,也颇感惊奇:


    “政,兴许你这是想太多了,我写的东西与《论语》相比枯燥了许多,想来是这孩子隔着肚皮听到后,觉得费神才懒洋洋的睡觉了。”


    “非师兄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嬴政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尽是对韩非的认可。


    安锦秀与赵康平却狐疑的对视了一眼。


    小小一团就能在娘胎里对《论语》做出反应,这孩子不百分百的就是扶苏吗?!


    扶苏不亲儒那还是扶苏吗?


    这……


    瞥见自己姥爷脸上略微有些古怪的神情,嬴政笑着叹了口气道:


    “想来姥爷也和政想到一块去了,这孩子现在还在娘胎里就对儒学有了偏爱,政也担心等他/她以后出生长大了,若在法、儒两家中还是独独偏爱儒家,那就让政头疼了。”


    安锦秀摆手笑道:


    “政,没你想的那般严重,一个人的成长是靠基因加环境决定的,你与蔷夫人的基因都是一顶一的好,王族的教育环境又那般好,你生的孩子不可能养歪的。”


    韩非认同的连连点头。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话,无奈的笑了笑,安老师说出这宽慰外孙的话语可真是不觉得违心啊。


    始皇的孩子们还不歪啊?一大串男男女女挑挑拣拣没一个能堪当重任的,迂腐的迂腐,残暴的残暴,一个个天胡开局,又一个个天崩结局,最终老嬴家筚路蓝缕、勤勤恳恳几百年积累的庞大家业,仅用三年时间就被最小的儿子给拱手送给老刘家了。


    历代秦王在地底下看着,怕是都得气得重新活过来!


    好在嬴政也是头脑清醒的,知道自己姥姥是在宽慰他,他对着自己外祖母摇头失笑,长叹了一声感慨道:


    “姥姥,我知道您说的道理,不过说心里话,在养孩子方面,政其实是没有多大把握的。”


    “如今统一在即,平定六国的战役差不多就需要十年的功夫,百越、西域、北疆又都要花掉数年的功夫,前朝政务繁忙至极,政很难抽出时间去教导孩子,若是以后任由他们放在后宫中养育,宫妃们又性子各异,所怀私心者众,怕是很难将其养好。”


    “所以,政想着等以后孩子们出生了,满一周岁后就把他们通通送到国师府来让姥爷养。”


    “噗”


    正捧着茶盏喝水的老赵乍然听到这话,一时没忍住直接“噗”的一下子就喷了出来,而后就忙从怀中抽出帕子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和韩非也被惊了一下,忙一左一右的给弯着腰咳嗽的老赵拍背。


    王老太太则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儿子撇嘴道:


    “哎呦,康平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喝口水也能被呛到。”


    坐于对面的嬴政也惊讶地看着自己咳的脸色通红的外祖父,探头担忧地询问道:


    “姥爷可是缓过来了?”


    满脸通红的老赵抬起头,看着自己个子高大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悚之语的外孙,颇为无语地开口感叹道:


    “政啊!姥爷现在是六旬老人,不是四旬的壮汉了!要退休了你懂不?退休老人晓得伐?到了要养鸡养鸭种花弄草的年龄了!”


    “你送一群一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们来国师府,难道让姥爷给他们换尿布吗?”


    韩非也跟着无奈笑道:


    “政啊,老师说的没错,一岁的小娃娃实在是太小了,你就算是再急着开蒙也不能这般早啊。”


    听到二人这话,嬴政也惊得凤眼瞪大,看向韩非诧异道:


    “非师兄,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在邯郸时我刚学会走路,你就捧着竹简对我说要教我读书了,还说我这个年纪不读书,我是怎么睡得着的?!”


    “啊,这……”,韩非闻言,眨了眨眼睛,也依稀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他当年对小嬴政有这般严格吗?好像确实有。


    当说客失败的韩非只得瞧了自己老师几眼,干笑两声闭嘴了。


    顺利说服了韩非之后,嬴政又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自己姥爷身边跪坐下,拉着自己姥爷的双手,满眼真诚地看着自己外祖父说道:


    “姥爷,政知道您年龄大了,想要退休颐养天年了,可是这天下间除了您之外,政不信任任何人教导政的孩子们,您能再帮帮政吗?”


    老赵与自己一手养大的祖龙四目相对,嘴巴快过脑子,当即颔首道:“行!”


    嬴政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发亮地喜悦拱手道:


    “多谢姥爷!”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子一热,应承了什么话的老赵“啪”的一下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自己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破嘴啊!


    妥了,这样一闹,以后清净养花种菜的日子算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嬴政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这样子做也不是故意“坑”自己姥爷的,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信任自己外祖父,另一方面就是他也看出来自己姥爷有退休的心思了,他还没有一统天下呢,姥爷如此大才!怎么能窝在府内养老呢!


    只要姥爷养了下一代王室的公子、公主们,国师府的权威再过百年也无人敢置喙!


    眼看着曾外孙来了一趟,儿子规划的清闲退休生活也泡汤了,虽然年过八旬,但仍旧满满干劲的王老太太大手一挥道:


    “政,走,洗洗手今日咱们就在府内吃晚饭了,下午面包窑刚刚做出了一堆饼干和鸡蛋糕,等你回宫了给你阿母和夫人带些尝尝。”


    “诺!”


    嬴政立刻笑着大声应了一句。


    ……


    月上柳梢头。


    美美用了一顿晚膳,又带了许多美味糕点,还顺便解决了一件头疼大事的嬴政总算是在姥姥和姥爷的百般催促之下,乘上马车回宫了。


    转眼间,枝头上青涩的小果子慢慢变红、变黄、变成熟。


    夏尽秋来。


    丹桂飘香,硕果累累的中秋就到了。


    八月十五,夜,明月高悬。


    甘泉宫内。


    赵岚与十几位重臣家眷们刚刚结束赏月宴不久,正准备卸了妆发、梳洗睡下时,突然看到花急匆匆地来报:


    “太后娘娘,蔷薇宫那边派人来报,说蔷夫人刚刚发动了。”


    “什么?”赵岚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摆在案几上的钟表:晚上八点十五分。


    她随身拔下发髻上的几根簪子,对着旁边的宫人们开口吩咐道:


    “给哀家换件舒适的常服,再速速去章台宫内通知大王,让大王去蔷薇宫。”


    “诺。”


    “诺。”


    ……


    章台宫内。


    刚刚批阅完奏折,准备去殿外练会剑、活动一下筋骨,就去净房沐浴的秦王政听到宫人们禀报的蔷夫人进产房的消息后,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两条宽大的丝绸黑袖刚刚拂过漆案,袖子的主人就已经快速迈着两条大长腿几步走下了王阶。


    ……


    “母后,母后。”


    “拜见华阳大母。”


    嬴政甫一进入蔷薇宫大厅,入眼就看见了自己母亲与华阳太王太后。


    他匆匆往产房门口看了一眼就忙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俯身行礼。


    瞧见大王来的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对自己侄孙女和侄孙女肚子中的孩子分外在意,华阳太王太后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好,她冲着秦王政招手笑着喊道:


    “蔷儿已经进产房快两刻钟了,政儿不必着急,先坐下等吧。”


    “诺。”


    嬴政又对着华阳太王太后略微俯了俯身,顺势挨着自己母后的坐席坐下。


    赵岚也侧头对着自己儿子开口道:


    “政,太医令说蔷夫人的胎位很正,顺产没有问题的。”


    嬴政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有些奇怪的对着自己母亲询问道:


    “母后,为何里面听不到声音呢?”


    “还没到时间呢。”


    “再等等。”


    嬴政颔首应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夜空皎洁的圆润明月升到中天时,产房内也传出来了芈蔷的阵阵痛呼声。


    头胎本就不易生产,更何况芈蔷孕期内有些贪嘴,在孕晚期时把胎儿养的个头稍稍有些大了,故而这一胎生的非常受罪。


    产房内的痛呼声也从一开始的清楚到慢慢沙哑,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一宿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次日,天色大亮,朝阳升空。


    足足等了一晚上的华阳太王太后疲惫的俩眼袋都出来了,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个不停。


    坐于对面的岚王后也是一脸颓色,秦王政都着急的想要让人去宫外把自己太姥爷请到宫中时,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窗一下子跳到了产房的檀木门上投下来了一个极为耀眼的圆润光斑,与此同时,产房内也如黎明破晓般,“哇”的一声发出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秦王政“唰”的一下就条件反射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甩袖往产房门口走去。


    华阳太王太后和岚王后也精神一振,被旁边宫女搀扶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生了,生了,是男是女?”


    华阳太王太后边被宫女搀扶着往产房门口急速走去,边焦急的出声询问道。


    跟在其后的赵岚也一脸期待的往产房门口方向看。


    一会儿功夫后。


    只见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粉色的珠帘晃动间,一个绣着银色玄鸟水纹的黑色襁褓被稳婆打横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着走了出来。


    瞧见襁褓颜色后,华阳太王太后的眼睛中瞬间迸发出比窗外太阳还耀眼的喜色,拍掌笑道:


    “哈哈哈哈哈,男娃!政儿,蔷儿为你生下了长公子!”


    稳婆也对着眼前微微有些发愣的秦王政笑着俯身道: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蔷夫人昨晚辛苦一夜,终于为您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公子。”


    “政,你还傻愣着干嘛?快点伸手抱孩子啊。”


    赵岚看到闭眼哇哇大哭的孙儿,也高兴的伸手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发愣的儿子。


    被母亲推了一下胳膊,嬴政这才回过神来,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手足无措的伸出双臂在母亲的指点下,小心翼翼接过了襁褓。


    “蔷夫人身子可还好?”


    “回太后娘娘的话,蔷夫人平安生产,眼下有些脱力睡着了。”


    “哈哈哈哈哈,母子均安就好啊,你们接生有功,先下去领赏吧,再去吩咐小厨房那边让庖厨尽快温些清淡的阿胶红枣汤、乌鸡汤,等蔷夫人醒了,你们先伺候她喝下去补补气血。”


    赵岚笑着吩咐道。


    稳婆也忙喜悦地俯身喊:“诺。”


    怀中抱着软绵绵儿子的嬴政视线瞧着襁褓,移也不移,母亲与稳婆的声音明明响在他耳边,却又有些像是响彻在云端,离他很远很远。


    母亲从怀孕那一瞬就与自己的孩子产生联结了,可对父亲而言,孩子即便真真切切地抱到怀里了,一时半会儿间还是很难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当父亲了。


    虚岁二十的秦王政现在就是这种微妙的心理,他看了看怀里的襁褓,又瞧了瞧产房,看向喜悦的母亲与嫡大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哇哇哇”


    小婴儿的哭声稚嫩又响亮。


    “哎呦,孩子睁眼了,看来孕期真的被养得很好啊。”


    探着头往襁褓上看的赵岚,瞧见小奶娃睁眼后,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刚穿到邯郸大北城生下小政崽的时候,眼中尽是能融化成温水的慈爱。


    疲惫的华阳太王太后早在看见襁褓颜色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她一辈子没有开怀,听到赵岚的话后,也下意识去看了看襁褓,对着嬴政勾唇笑道:


    “政儿,哀家瞧着,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像你又像昭襄王,眉毛、脸型像蔷儿,嘴巴、耳朵瞧着与你母后挺像,小小一个人儿,倒是净挑着长辈们的优点长了,哈哈哈哈,等二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出挑的美男子啊!”


    “华阳母后说的还真是。”


    赵岚顺着华阳太王太后的话,视线一一在小娃娃的眼睛、眉毛、嘴巴、耳朵、脸蛋上扫了几眼,赞同的点头道。


    听着两位长辈的话,明白此刻躺在产房内睡觉的芈蔷身体无碍、怀里软乎乎的儿子也很健康后,初为人父的秦王政也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朗声大笑了起来,喜悦的低头用额头与襁褓中小娃娃软嫩的脸蛋轻轻贴了贴,嘴角高高上扬,畅快又温和地笑道:


    “你好扶苏,我是父王。”


    “哇”


    ……


    第240章 八字加冠:【扶苏满月,秦王政七年,深秋】


    【秦王政七年,秋,八月,长公子扶苏于蔷薇宫生,母楚夫人芈蔷。】《秦史》


    ……


    待长公子诞生的消息传达整个都城时,临近岁末的时节,咸阳城里里外外都是喜气洋洋的。


    文武百官们为终于看到大王继承人而心神振奋,一个个的总算是能够没有负担的合力筹谋接下来的一统伟业了。


    庶民们也为终于等来下一代王储而安心。


    在这个时候,整个秦国,上到秦王政下到几百万的庶民,都已经默认长公子扶苏将会在未来接下王位,继续带着秦国走向强大与辉煌。


    而额头上遍布皱纹、发须花白、整日负责在摘星台抛掷龟壳占卜的太史令却看着被大王秘密送过来的长公子的生辰八字,发愁的蹙起了长眉。


    诚然,生于王族,富贵权势傍身,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比当世无数人好命了,长公子的八字放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看,都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命格了,但若是为君的话似乎又些微差了那么一丁点儿。


    生于中秋的长公子,作为八字根基的“年柱”是代表纯金之象的“辛酉”,这表明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奶娃,一落娘胎就能在诸位长辈的帮助、庇护下,如迅猛的雨后春笋一般往上破土猛长,少年时期的运势将会相当顺遂,可是其“月柱”为“丁酉”,丁火克酉金,形成七杀克身之象,又隐隐表露出来,等长公子步入青年之后,会因为上方极其严格的长辈的期待而感受到莫大的压力,郁郁喘不过气来,运势大大受阻,单单这两项就能模模糊糊窥到未来“君老储壮”、“两日相争”的王权危机来,不过往后再看“日柱”和“时柱”,又能瞧见长公子虽然在莫大的压力之下,成长艰难,但终将于困境中获得生长与助意,晚年心境平和、生活也很安稳。


    看着这从未料想出来的八字,太史令忍不住伸手摸着下颌上的长须,暗自思忖道,天下诸国内储君都不好做,若是一国储君能够安然活到老,还心境平和,那就说明未来几十年,秦王室上层的政治局势还是很平稳的,这般想了许久,老太史才撩起袖子在砚台中磨了些墨水,平气凝神的低头在纸上写起了给长公子的八字批语。


    等批语写好放进信封内做成密折封存好,第二日这封写满了玄学术语的密折送到章台宫的漆案上时,秦王政刚刚去后宫回来,短暂抽空出席了自己儿子的洗三宴。


    他跪坐在漆案旁,瞧见摆放在显眼处的太史令密折,遂拆开信封看了起来,瞧见纸上一列列墨字用种种玄之又玄的语句写下了诸多分析扶苏从少年到青年一直到晚年的运势变化,嬴政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嘴角一扯,就将其收到了暗格内,不在意了。


    在他看来,这密折上所写的内容简直就是一箩筐的废话!他在有生之年,必将会把大秦的版图推到极致,覆灭六国只是收拢内部的疆域,待到七雄合一后,他还会部署百越、西域,北疆的战事,单单西域三十六国就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等到将这些所有的疆域统一到一块时,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来大秦的边界线究竟到了哪里?大秦林林总总的庶民又有多少个?


    自古以来都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作为大秦帝国继承人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莫大的威望与强大的能力能够在他身陨之后,还能替他牢牢地管辖住这庞大的领土,若是将来,被他给予厚望的帝国长公子连他这个父亲施加给他的压力都扛不住的话,那么现实的执政压力扶苏更加扛不住!说明他的历练根本不够格!纵使将来勉强为君,也是治理不好这个国家的。


    虽然嬴政对扶苏的八字批语没有很相信,但是当他翻开一本奏折,握着朱笔准备批阅时,却发现脑海中还是会不自觉的浮现密折上的内容,他叹了口气,侧头瞥了一眼暗格,决定等明年扶苏过完周岁生辰后,要立刻将小奶娃送到国师府让姥爷养,姥爷既然能把他养得这般好,那么扶苏肯定就没有问题!


    小奶娃的事情就让姥爷这个有养育经验的人头疼吧,儿子白日在国师府开蒙,晚上回蔷薇宫中睡觉,一天的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很合理!


    打定主意、捋清思路后,嬴政就将儿子八字的事情彻底丢到脑后,集中精神、心无旁骛的快速处理起了堆积如山的政务。


    而在章台宫以外,一片欢腾的秦王宫中为长公子庆贺洗三的宴席还没有结束。


    夏太王太后作为扶苏的嫡亲曾大母,她今日也去蔷薇宫中参加宴席了。


    然而,她仅仅看了几眼包在襁褓内的小奶娃就被自己的侄女搀扶回韩夏宫了。


    天高气爽的秋日。


    蓝天白云之下,整个秦王宫都彩绸飘飘、丝竹袅袅的,可惜,韩夏宫上方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走到死胡同的人越急着寻找出路,往往就越难寻到出路。


    夏姬此刻的处境就是这般尴尬,按照王族的继承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眼下长公子已经出生,无论姬清与不与嬴政圆房,她这步棋都已经是彻底废了。


    现如今,她远在新郑的同胞兄弟尸骨还未寒,章台宫内自己的好孙子就已经与大臣们定下了伐韩的时间,军营中都开始忙碌起来了。


    若是她现在闭眼蹬腿去了还一了百了,清净了,偏偏她还活着。


    “咳咳咳咳咳咳。”


    心中苦闷、双眼无神的夏太王太后越想越难受,一回到寝宫内就开始弓腰剧烈咳嗽了起来,走在一旁的琳夫人忙搀扶着自己姑母在软塌上坐下,又伸手从宫女捧着的托盘内接过清甜的梨茶,递给夏太王太后温声道:


    “姑母,您先喝些梨汤,润润喉咙吧。”


    夏太王太后脸色灰白的抬手接过温热的茶盏,看着落在底部的褐色沙梨块,再度失神起来。


    自从春日里,听闻娘家的噩耗后,悲痛欲绝的她就卧床大病了一场,人老了,病愈的速度也就变得慢了。


    纵使是精心养了小半年,她也觉得自己现在说话、走路都非常费劲儿,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大限将至的意味,尤其是今日在蔷薇宫中看到那被包在襁褓内的小扶苏时,刚出生三天的小娃娃,一被她摸到襁褓皮就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等到了华阳和赵岚怀中后又安然熟睡了,把她搞得好不尴尬,瞧见嬴政要离席回章台宫内处理朝政了,她也兴致缺缺地没有在宴席上多待,跟在后头就也回宫了。


    此刻坐在自己的寝宫内,看着花盆之中有些干枯的花卉,夏太王太后撩起眼皮,打起精神看着自己侄女,声音略微沙哑地开口询问道:


    “琳儿,成蹻最近在忙什么呢?今日怎么不见他到后宫来参加扶苏的洗三宴?”


    “姑母,成蹻也十五、六了,到了避嫌的年龄,故而今日就没带他去蔷薇宫里,闲来无事的他就乘车离开王城,乔装打扮跑去城郊学宫内玩儿了。”


    “咳咳咳,去学宫了啊,唉,这孩子明明都快要到娶亲的年纪里,怎么心性还是如稚童办那么贪玩。”


    夏姬和蔼地笑着摇了摇头,轻咳几声后,再度低下头,看着黄澄澄的梨汤中倒映出来自己的苍老面容默然不语。


    岁月无情,光阴飞逝,从青葱貌美的韩王室公主,一嫁到秦王室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了,只能从姬琳和姬清身上寻到几分自己中年、少年的影子。


    然而,无论年轮如何轮转,她都从未忘记自己担负在肩头的责任与使命,自己身为韩王室的公主,生于新郑、长于新郑,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地,母国的利益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即便嬴政是她的亲孙子,但是为了自己的母国,她也没得选。


    良久的沉默后,夏姬闭眼低声长叹了一声,哑声道:


    “琳儿,给宫中那个楚国细作回话吧,楚王筹谋的事情,哀家与朝中的韩系臣子们愿意帮他出一把力,只等事情成功后,哀家希冀的事情,他在楚都也能遥遥帮衬韩王室一把。”


    姬琳闻言身子一颤,忙恭敬地点头道:“诺。”


    ……


    秋雨淅淅沥沥的降落,树梢上的黄叶也纷纷被吹落。


    小婴儿扶苏的胃口很好,在被三个乳母的精心喂养下,可谓是一天一个模样。


    秋末,满月之时,就已经从刚出生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变得白白嫩嫩、软萌可爱了。


    即便他的视力现在还不能让他瞧清楚人的脸,但是小小一团被包在襁褓内、戴着一顶小帽子,看见谁了都会咧开小嘴开心的笑。


    那可爱的模样,不哭不闹,这般小的一点儿就能感觉出来这孩子的脾气非常温和,不像历代秦王那般同出一脉的天生霸道,反倒像是随了其母楚风的浪漫。


    任嬴政日日抽空跑来蔷薇宫中看儿子,也会被扶苏的好脾气给惊到。


    瞧着母后把自己儿子抱到怀里,拿着一个拔浪鼓亲昵逗弄的模样,坐于一侧的嬴政喝着茶水,颇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母后,儿臣向扶苏这般大时,也这般好脾气吗?”


    赵岚闻言遂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想了半天才摇头失笑道:


    “政,虽然你小时候也不哭不闹的,但是你脾气可是霸道的厉害,你姥爷给你婴儿床内放个布老虎,你第一反应都是放到嘴里咬,捏着老虎耳朵拽,扶苏可是比你乖多了。”


    “是吗?”


    嬴政听到这话有些诧异,但是这些往事他属实是记不清了。


    被大母逗弄了一会儿,小扶苏打了个哈欠就握着俩嫩乎乎的小拳头安安静静地闭眼睡觉了,又长又密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眼眶下投下来两片阴影,小身子软绵绵的,还奶香味十足,一张小圆脸白里透着粉的,真真是一个极其灵秀漂亮的小娃娃。


    瞧着太后看着自己儿子满眼慈爱的模样,刚出月子、坐在嬴政身旁捧着甜汤喝的芈蔷不禁笑着道:


    “母后既然日日都跑来臣妾宫内看望扶苏,还不如直接把这孩子放到您的甘泉宫内养呢,您比臣妾有经验,肯定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赵岚听到儿媳妇的话,简直哭笑不得,连连摇头道:


    “那还是算了,孩子还是长在自己的亲生母亲身边最好,蔷儿,哀家虽然喜欢扶苏,但也没有多少养育经验能告诉你,政在邯郸时虽然从小跟着哀家住,平日却被他姥爷、姥姥带大的。”


    说完这话,赵岚就小心翼翼的将襁褓递给了站在身旁的花。


    花笑着弯腰接过襁褓,稳稳将小奶娃抱在怀里,就快速送长公子回他自己侧殿的婴儿床内睡觉了。


    芈蔷听到这话,杏眼弯弯也放下心来,她已经从大王口中知道了,等明年扶苏过完周岁后就要白日被送到国师府启蒙的事情,虽然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长公子身上的担子很重,要学的东西也很多,可若是太后也生出把自己儿子抱到甘泉宫养育的想法,那她可真是以后白日、黑夜都不能常常见到自己可爱的儿子了,初为人母,对小奶娃正稀罕的,肯定是要不舍的。


    赵岚低头喝了几口温茶,抬头瞥见外面的雨幕,想起再过一旬就到秦王政八年了。


    二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等入了冬她的儿子就要年满二十周岁,需要遵从旧制离开咸阳到雍城旧都内加冠了,遂看向自己低头喝茶的儿子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政,等下个月你在宫内庆贺完二十岁生辰,就要启程离宫到旧都内加冠了,王驾出行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吗?”


    听到母亲突然提起自己加冠的事情,正垂着首喝茶的嬴政,一双漂亮的凤目中瞬间划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意与冷意,他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盏中的温水,随手放下茶盏,看向自己母亲勾唇笑道:


    “母后,您就不用为这事儿操心了,这些天儿臣已经在前朝同臣子们把去雍城加冠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了,到到下个月启程时姥爷会开车载着我,与政同去。”


    “是吗?”


    赵岚闻言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既然自己父亲都要开着越野车陪着政一同去加冠了,那说明这其中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掺杂着,身处蔷薇宫内,她识相的没有再往下多问了,倒是芈蔷听到这事儿非常惊讶,她嫁到咸阳城虽然已经一年多了,但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见国师那传遍天下的神奇黑色铁兽,没想到国师现在年过六旬了,竟然还要驾驭着铁兽亲自载着大王离开咸阳到雍城旧都加冠去,这一老一青之间的外祖外孙间的情谊着实是非常真挚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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