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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230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6章 嬴政追忆:【吕家一家人】


    秦王政四年,腊月,冬。


    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场接着一场飘落,华夏大地上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一年,对于赵人和魏人们而言注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年份。


    一开年,赵人们就失去了保护了他们几十年的廉颇将军。


    魏人们在欢送走了平庸的大王后,也永远失去了他们敬爱的信陵君……


    与赵国尚且安稳相比,魏国可谓是上上下下都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动荡。


    ……


    待廉颇病逝、魏王圉薨逝、信陵君壮年早逝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诸国后,秦都咸阳内,国师又在府内的书房里整整枯坐了一夜。


    十七周岁的秦王政随手将记录魏王圉丧事的册子丢到炭盆内,将写满了廉颇、信陵君丧事的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纸张边缘的毛边都给翻出来了。


    窗外大雪纷飞。


    窗内的少年国君看着册子上的文字,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年在邯郸时的欢快记忆。


    那时小小的他,戴着虎头帽、穿着缀有铃铛的虎头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说出来的话也奶声奶气的,穿在身上的衣服不是象征着王权的秦王黑袍,而是金光灿灿的虎头衣服,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他秦王曾孙的身份,仅仅只把他当成了国师的外孙,在姥爷的精心运作和庇护下,本应该被无数赵人愤恨、恼怒、讨厌的他却在赵国都城内度过了一段人生中难忘的美好岁月。


    乱世之中,邯郸国师府就像是一处桃花源般的住所,日常来往之人尽是当世诸国的顶尖人才。


    脾气耿直、下颌上蓄着一大把白色长须的廉颇老将军是个贪嘴的,整日都会派府内的仆人到东市康平食肆的总店内买红烧肉,有时从军营内回来了还会跑到国师府里吃顿热乎饭,酒足饭饱后还不忘给身体不好、卧床休息的蔺公也打包份相同的美食,带回小北城。


    年轻俊朗、气质儒雅的信陵君也是国师府的常客,不过与贪嘴的廉颇老将军不同,信陵君来国师府内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为了蹭饭的,而是要与国师聊天的。


    幼年的他挂在姥爷胸前,盘腿坐在姥爷面前,亦或者是趴在姥爷膝头上打瞌睡,都能听到信陵君笑着与姥爷从天南海北谈到大梁咸阳,虽然当时很多话他都听得似懂非懂,但给他带来的感受却是很愉悦的。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魏国王室封君曾亲昵地抱过他、亲过他嫩乎乎的脸颊,同非师兄一样将他架在脖子上骑过大马,甚至还曾开玩笑说要把他拐到大梁当魏国的王室公子,拿着他的王室玉佩能够在魏国畅通无阻……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君盛我正小,我盛君已逝。


    少年秦王摩挲着手中的通红玉佩,眼底深处也不由滑过一抹黯然,沉默许久后,他才握紧手中的玉佩,从漆案旁起身,将两本丧事小册子合起来连同那块幼时获得的珍贵魏王室的玉佩一同存放进暗格中,而后一并推进黑暗中尘封了起来……


    “来人,速速传寡人之令送往前线,告知蒙骜将军,寡人同意了魏国割城停战议和之事,再派使者前去魏国信陵祭奠信陵君。”


    “诺。”


    黑衣宦者领命后,快速躬身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退下。


    ……


    咸阳飘着鹅毛大雪,居于东边的齐国都城里也在下着纷乱的大雪。


    位于齐都临淄西南方向,约摸七百多里地远,有一个名叫单父县的小城池。


    城池内有一位名叫吕公的中年男人,在这偏远的小城池内,因为他家产颇丰,且识文断字,还精通善面一道,是以,当地人也都将其家视为望族。


    当信陵君病逝的消息被商贾们从大梁传到单父县时,已经是腊月末了。


    吕公抱着自己三岁的女儿在康平食肆内喝胡辣汤时,听到商贾们谈论这一惊天噩耗后,不禁惊得连手中的汤勺都给落到汤碗里了。


    坐于一旁的小女娃看到父亲失态的样子,也不禁困惑的抬起了小脑袋。


    只见她的父亲急急忙忙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谈论的商贾们面前就拱手焦急地询问道:


    “敢问壮士们所说的可是真的?魏国的信陵君真的在封地上病逝了?”


    身穿红色冬袍的魏商们闻声纷纷转头,看到神情紧张的吕公后,以为这人也是敬仰信陵君的,遂点头叹息道:


    “可不,俺们信陵君真的病逝了,丧事在信陵办了一场,后来又在大梁也办了一场。”


    “唉,四公子啊,现在只剩下楚国的春申君了……”


    “春申君不行,他之前曾帮助现在的楚王在咸阳抛妻弃子,做出来的事情也是不正派的,唉,看来看去还是俺们信陵君最好,余下的三个贵公子都有黑点的。”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没了,咱们魏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


    “……”


    几位魏商们回答完吕公的问题后就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灌着酒,唉声叹气地伤感了起来。


    吕公见状一颗悬起来的心也霎时间就坠入了谷底。


    单父县这个小城池本是宋国旧地,距离西边的大梁约摸有三百里地。


    信陵君的封地信陵就在此地往南约二百里的地方,可谓说,这个小城池就坐落在魏国的边界上。


    比起遥远的齐都,吕公自然是对挨得很近的魏国更有感情,平日里也更关注魏国的情况。


    作为一个旁观的齐人,他也曾听闻过商贾们谈论不少大梁的事情,十分明白魏国现在就是靠着信陵君这个才华出众的贵公子在里里外外的撑着,如果不是几年前,信陵君作为上将军带领五国大军声势浩大的前去伐秦了,说不准此刻秦军都已经杀到自己家门口了。


    然而,如今信陵君壮年病逝了,可想而知……保卫魏国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啪”的一下破碎了。


    “阿父,阿父!”


    小小的吕雉拿着小勺子乖乖地将自己碗中最后一截油条伴着胡辣汤的汤汁喝完后,刚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伸出两只小手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就看到自己父亲失魂落魄的从隔壁商贾们的席案旁飘了回来。


    头一次看到父亲露出来这幅仿佛头顶上的天空都要塌陷了的崩溃模样,小姑娘不由纳闷地伸手拽了拽父亲的袖子开口喊了出来。


    听到女儿的声音,吕公一低头就看到了闺女可爱稚嫩的小圆脸,他伸手弯腰抱起女儿就准备回家,却看到女儿对着店里收钱算账的舍人女儿笑眯眯地奶声奶气喊道:


    “大姐姐,我要再买一袋子肉包带回家里。”


    “哈哈哈,好嘞。”


    记账的姑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对着身后的厨房大声喊道:


    “十个肉包装袋拿走。”


    “小妹妹,你可拿好嘞。”


    年轻姑娘笑着将套了两层纸袋的热乎肉包递给小吕雉


    小吕雉眉眼弯弯地笑着接过。


    吕公掏了钱,结了账,就抱着搂着包子袋的闺女,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父女俩刚刚进入家门。


    两个半大小子就举着木剑追着打着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稍大的跑在前面的少年名叫吕泽,今年十一岁。


    跟在他后面追着他打的小少年是他二弟,名叫吕释之,今年八岁。


    “老大,老二,你们俩又在闹什么呢?!”


    父亲威严的声音乍然在家门口响起,正在追着乒乒乓乓打闹的兄弟俩齐齐转头往大门的方向看,入眼就看到了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以及妹妹怀里那个散发着迷人香味的包子袋。


    “呜!菘菜酸肉包!”


    “麻辣鸡肉包!”


    一闻到自己喜欢的包子味道后,兄弟俩的眼睛就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全都顾不上拿着木剑互戳了,立刻吸着鼻子拔腿往家门口边喊边跑。


    “这包子是你们妹妹给你们俩带回来的,你们先带妹妹去吃包子吧。”


    吕公将怀里香香软软的闺女放到地上,对着俩不省心的皮小子皱眉道。


    兄弟俩完全不在乎自己老父亲的冷脸,二人赶忙牵着妹妹、抱着包子袋,喜气洋洋的跑去餐厅了。


    瞧见兄妹三人欢快、和谐的离去背影,吕公神情复杂的匆匆去房间内寻到自己夫人。


    一开口说话就把吕夫人给惊到了。


    “夫人,你快速速整理一下咱家的家资,这老家咱们是住不得了,需得速速搬走!”


    正在对着铜镜描眉画眼的吕夫人,一看到自家良人进入卧室后给她没头没尾的丢下这句话,而后就捋起袖子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包袱了,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吕达,好端端的你这又是抽什么疯呢?!”


    “哎呀,夫人啊!我可没有抽风,你可知魏国的信陵君前不久在信陵病逝了?!”


    吕公几步来到梳妆台前,对着自己夫人着急地拍手道。


    “什么?信陵君病逝了?!”


    吕夫人乍闻噩耗,惊得右手一颤,描眉的黛笔也跟着在眼角上画了一道。


    “是啊”,吕公顺势在坐席上坐下苦恼的用双手抓着头发道,“你说说,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信陵君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偏偏那些狼心狗肺的贪官污吏们反倒一个比一个长寿!唉,可见老天也不是日日都睁眼的。”


    “咱们老家就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信陵君在世,万事都还好,起码不用担心秦军杀到咱们这儿,可现在信陵君不在了,就靠大梁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怎么可能会抵挡住虎狼秦军?怎么能够守住魏国?”


    “我估计,等到信陵君的丧事过了后,过不了几年,秦国就要想办法覆灭魏国了,到时咱们这儿肯定会被波及了,咱家是这县内有名的望族,到时秦军杀过来了,咱们哪能逃得了呢?”


    “这,唉,那这可真是一件大祸事了。”


    吕夫人听完良人的一番解释后,也无心对镜梳妆了,连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苦闷了起来,她微微咬着下唇纠结地询问道:


    “可是,老吕,若是咱们离开老家的话,要搬到哪里去呢?”


    “我想着搬到楚国沛县定居,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沛县离咱们这儿差不多就三百多里地,早些年属于魏地,风俗习惯和咱们这儿差不多,我们搬去了也不会水土不服。”


    “虽然沛县也坐落在魏国的边上,但是楚王毕竟比齐王厉害,楚国的实力也比魏国强了一大截,若是有一日秦国真的把魏国给打穿了,但也不会冒冒然的打进沛县,更何况,我在那沛县也有几门贵亲,咱们一家提前送信打个招呼,想来等开春后搬去了也算有个照应。”


    吕公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边思忖边道。


    “沛县。”吕夫人也拧起了细眉,复述出了这个地名。


    ……


    “不行,我们不想去沛县!”


    傍晚,餐厅里。


    夫妻俩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俩白日里在房间将去沛县后该怎么生活都琢磨妥当了,谁曾想暮色降临后,一给三个孩子说了搬家去沛县的事情,俩儿子霎时间就言辞激烈的反对了起来。


    小吕雉才三岁大,她根本不知道沛县在哪里,但看着哥哥们强烈反对的样子,也奶声奶气地举起自己的小手跟着附和道:


    “阿父,阿母,雉儿也不想去沛县。“


    瞧着小儿子、小女儿显然是被大儿子给带着走的,吕公无奈看着大儿子头疼扶额询问道:


    “吕泽,你说说你们为何不愿意去沛县?”


    吕泽也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父亲纳闷地询问道:


    “那阿父说说,你们俩为何要带着我们去沛县呢?沛县究竟有谁在啊?”


    “是啊,沛县究竟有谁在啊?”小吕稚也跟着歪着脑袋好奇地询问道。


    吕公“啪”的一下伸手捂脸,感情他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算是白说了,三个孩子没一个听进去的。


    “哎呀,不是说了吗?不是沛县有谁在,而是因为魏国的信陵君不幸病逝了,秦军现在正在西边和魏国打仗呢,魏国没了信陵君兴许过不了几年说被灭就要被灭了,到时战火很大可能会波及到咱们,所以你阿父才想着带咱们快些搬家去东边的沛县避一避啊。”急性子的吕夫人插嘴解释道。


    “可是阿母,若是单父县都不安全了,即便咱们躲去沛县避祸,等到秦国灭了魏国后,开始着手覆灭楚国了,不还是会打到沛县吗?”


    “咱们躲去沛县也只能安稳一时,又不是安稳一辈子了。”


    第227章 吕家入秦:【探险返秦】


    “是啊,是啊,大哥说的对啊!”


    “我也不想去沛县,听说那地方的人说的都是楚语,楚语根本就是听不懂的鸟语,我一点都不想去楚国!”


    老二吕释之也拿着手中的水煮蛋摇头晃脑的、大大咧咧地接话道。


    “这……”,夫妻俩听完三个孩子的话,不由互相对视了起来。


    他们作为大人,作为家中的话事人,面对搬家之事第一时间考虑到的就是“沛县地理位置离得不算太远,而且那里有亲戚可以投靠”,能躲一时是一时,至于喜不喜欢那里,想不想去这种自身感受都能暂时抛到一边去。


    可是孩子们的世界狭小,更加注重自己的喜好感受,从小就生在齐魏交接处,平日里自然是对齐人、魏人最熟悉的,如今这般突然地听到要搬去陌生楚地生活的提议,自然而然第一反应肯定就是不愿意挪窝了。


    瞧着父母纠结的模样,小吕稚是在场年龄最小、懂得最少,想法也最简单直白的人。


    听着父亲、母亲与哥哥们一会儿说着“秦国覆灭魏国的话”,一会儿又说着“秦国覆灭楚国的话”,虽然她现在根本不知道秦国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地方又究竟在哪里,但她俨然已经从父母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强大。


    小姑娘抬起小手,蹙着小眉头不解地奶声询问道:


    “阿父,阿母,既然你们都害怕秦国打到咱们家,那么为什么咱们不直接搬到秦国呢?如果咱们住在秦国了,岂不是就不用担忧有一天秦国会打我们了吗?”


    听到妹妹的话,吕释之眼睛一亮,当即拍着双手哈哈大笑道:


    “对啊!妙哇!”


    “阿父,阿父!妹妹的提议才是最正确的啊!既然都决定搬到别的诸侯国去了,依我看秦国、楚国对咱们家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别折腾着去楚国沛县了,咱们干脆直接跑到秦国,去咸阳住吧,我还没见过咸阳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是啊,阿父,咱们搬去咸阳吧,我夫子都说咸阳那个大秦学宫这几年发展的规模已经挺大了,比咱们的稷下学宫还要更大更有趣呢!我长大了不太想去临淄求学了,不如去咸阳看看吧?”吕泽也满脸期待地看着父母大声道。


    “去咸阳?”


    吕夫人内心深处对于沛县也没有太多的向往之情,此刻听到三个孩子都说了“入秦”的话,心思也不由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坐在身旁的良人。


    吕公被一大三小四双相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时之间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诚然,沛县与咸阳根本就没法相提并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现在的乱世中,若有能力搬家移民的人家第一首选必然是到秦都咸阳安居。


    可是


    吕公捋着胡子叹息道:


    “唉,你们仨小孩子都知道秦国比楚国好,我这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住在咸阳比住在沛县好吗?”


    “可是咸阳虽然好,但是那地方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贵族。咱们家虽然在这单父县也算是望族了,可是放到咸阳的话,连个名号都排不上。”


    “沛县虽然没有咸阳繁华,但是凭咱们家的家资以及几门亲戚的关系,如果搬到沛县生活的话,过得日子不会比咱们现在差到哪里去,可若是冒冒然地搬去咸阳,人生地不熟的,阿父在秦都里也没有半分人脉,假若不慎在那边出了些乱子,想要找人帮忙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啊。”


    听到良人的话,吕夫人亮起来的眼睛也不禁变得黯淡了些。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丢脸,却也是实处。


    然而


    吕公担忧的地方,在三个孩子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少年人,心比天高,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自己转的,根本不觉得会在咸阳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


    吕泽作为三兄弟中的领头羊在父亲话音落下后,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连说带比划道:


    “阿父,我觉得你这就是想太多了,你想想,秦国是靠什么出名的?”


    “靠什么?”吕夫人配合的做起了捧哏。


    “阿母,秦国出名靠的是他们严谨的律法啊!”


    “咱们家搬到秦国是去当移民的,不偷不抢又不触犯秦法,哪会有什么人故意害咱们啊?退一万步说,假如真的遇上什么人非得和我们家过不去,要找咱们家的事情,孩儿就不相信了,倘若咱们住在天下律法最强的国都内还会被罔顾律法、好坏不分、仰仗权势、行凶作恶的贼人欺负,那么秦国的律法也就是徒有虚名,秦国未必就向他们秦人对外宣扬的那般好。”


    “泽,你说的这话也有一定道理。”


    吕公认可的点了点头,不过紧跟着又叹了口气:


    “可是若咱们真的搬去咸阳的话,咱们家的家资可是没法满足咱们家现在的生活水平的。”


    “啊?难道咱们搬去咸阳后就吃不起康平食肆了吗?”


    吕释之听到这话,神情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妹妹也皱起了一张小脸,跟着询问道:


    “也吃不起糖葫芦和小笼包了吗?”


    看到小儿子、小女儿那表情相似的小圆脸,吕夫人“扑哧”一声就被逗乐了,替自家良人解释道:


    “释之,雉儿,咱们家虽然不是豪奢之家,但搬到咸阳后也不会过上多么落魄的生活,你们俩放心吧,无论咱们搬到什么地方,康平食肆里的食物肯定是能吃得起的,糖葫芦和小笼包想吃的话,也不会少的。”


    兄妹俩闻言,两张皱起来的小圆脸瞬间扬起了笑容。


    心情原本十分沉重的吕公看到一双小儿女天真烂漫的笑容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了几分,伸手指着窗外对着儿女们说道:


    “泽,释之,雉儿,阿父的意思是想说,如果咱们搬去沛县的话,还是能住上和咱们家现在差不多的大房子,出门也能坐马车,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也能说做就做,可若是咱们搬去咸阳的话,那地方就相当于咱们的临淄,住的房子贵,吃的食物贵,出行租车也贵,到时咱们不仅住不到咸阳的贵族富人区,房子也不会香现在这般大,兴许连家里养的骏马都得卖掉几匹,生活水平肯定会下降许多的,这话你们仨听懂了吗?”


    兄妹仨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吕泽作为一个大孩子,他最关心的是未来求学的学宫地址。


    吕释之、吕稚俩小孩目前还停留在满足口腹之欲上,大房子、马车、华服,这些对大人们而言十分有吸引力的东西,可对三个孩子来说,就没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了。


    兄妹三人脑袋对着脑袋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后,立刻齐声对着父母说道:


    “我们仨不想要搬去沛县,咱们去咸阳吧!”


    夫妻俩看到兄妹三个态度如此执拗、目标如此一致,忍不住再度互相对视了起来,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话孩子们多了就是来讨债的,他们俩命真苦。


    在孩子们的强烈反对声中,吕夫人也跟着倒戈了,吕公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也不知不觉间开始通过自己结交的各种人脉,边打听秦国咸阳的诸多事情,边与夫人一起整理家产,出售一些带不走的房产与田地了。


    就这般,从寒冬腊月一直都春花盛开的阳春三月。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吕公不仅精心研读了秦国的诸多移民政策,还把咸阳少府印刷的《秦律》给细致地通读了三遍,甚至还托人搞来了咸阳大秦学宫这几年的招生考试的试卷。


    阅读完大量的信件,了解完诸多的信息后,吕公也是眼睛一亮,新奇的不行,着实是没想到秦国这些年可真是里里外外发生了巨变,再也不是齐国学者们口中那个粗鄙的西陲蛮夷之国了。


    除了搬去咸阳会面临生活水准下降的问题外,住在咸阳安全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通通都有极大的保障,家中有三个适龄的孩子,搬去沛县也是为了避祸。


    在心中艰难地权衡完利弊后,三月底,吕公总算是下了决定全家移民咸阳!


    一听到父母决定不带他们兄妹仨搬去楚国,反而要去强大的秦国生活了。


    兄妹仨立刻欢天喜地的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收拾自己的小宝藏了。


    四月中旬。


    吕公夫妻俩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快速变卖完家中的家产、田产后,就带着家中的仆人们,跟着准备到秦国关外贸易区内进货的商队,一并踏上了入秦之路。


    五月中旬,暑气翻涌、夏花烂漫,夏草疯长之时,吕公一家人足足折腾一个月的时间后,终于在咸阳的东南大城里安家落户了。


    在新家安顿好后,吕泽就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五月底。


    吕公特意挑选了一个阴天,趁着学宫的开放日,租了辆马车,带着夫人和仨孩子去城郊的大秦学宫内参观了。


    夫妻俩人拿着游客牌子,牵着小女儿,俩儿子一左一右的跟在身边,五个人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般,作为游客从学宫的小学部开始,一路逛完了中学部、高中部、大学部,除了位于大学区的图书馆与只有农学生能带牌进入的种子基地遥遥站在外面瞅了两眼外,其余的边边角角,一家人都给逛完了。


    甚至平日里没有吃午饭习惯的他们都在学宫内入乡随俗,午时,顺着学宫里干饭的学子大潮,在大学校区的食堂内买了五份不一样的午饭,坐在一张大案几旁食用。


    闷热的夏日里。


    食堂内摆放了二十多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冰鉴后方还摆放着一个能自动旋转的木扇。


    木扇转动之下,一缕缕的冰气就从冰鉴内散发了出来。


    吕公吃着自己盘子中的蒸饺,瞧了瞧旁边夫人和仨孩子不一样的两荤两素的盒饭,又看了看这偌大食堂内朝气蓬勃的男男女女们,心中不知怎么的也生出一股子豪情来!


    他吕达的孩子们也合该到这漂亮的学宫内,在诸多大师学者的熏陶下,在诸多志同道合的同学陪伴下,充实,健康,快乐的开始新生活!


    学宫是白天参观完的。


    傍晚一回到东南大城里,吕泽、吕释之兄弟俩就被父亲点名,要在家里加班加点读书,参加今岁学宫招生考试的事情。


    一听到父亲要让哥哥们上学读书的话,三岁多的小吕雉也着急了,忙抬起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父,阿父,稚儿也要去漂亮的学宫里读书。”


    看到还没有大腿高的女儿竟然也想跟哥哥们去念书,吕夫人笑着将闺女抱到了怀里,不得不说今日在学宫里她看到那么多稚嫩的小女娃、青涩的少女、年轻的姑娘们全都大大方方的背着书囊行走在学宫的不同校区里,这副从未见过的求学场景对于吕夫人而言也形成了一种莫大的冲击。


    她低头用额头和女儿的额头贴了贴,笑着说道:


    “雉儿不用着急哦,等你年满六岁了,阿父和阿母就也给你准备书囊,让你到学宫里读书。”


    看到闺女泫然欲泣的可爱模样,吕公也俯身将女儿高高抱起来,哈哈大笑道:


    “对啊,我吕达的闺女可是比她俩哥哥还聪明呢!等雉儿长大了说不准读书还能考个状元呢!到时候也让我老吕家祖坟冒青烟了。”


    知道妹妹因为年龄小不能跟着他们兄弟俩一起去参加招生考试上学,正伤感呢,吕泽也伸手拍着胸膛对着眼里闪着小泪花的妹妹夸道:


    “是啊,妹妹最聪明了,等我们俩以后进兵学院了,妹妹就去考法学院,说不准还真能考个状元做女相呢!现在人们都称呼吕相,几十年后,我们妹妹也被称为吕相了!”


    听到大哥的话,小吕雉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


    虽然她白日里在学宫更多的是看了个热闹,对“相国”也没有百分百的理解,但是知道这个是大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站在地上的吕释之也跟着大哥、小妹一起笑得很开心。


    瞧见三个孩子笑得高兴,吕公夫妻俩也对视一眼,高兴的笑了起来。


    吕公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日景致,心中真是感慨万千,着实没想到冒险赌了一把,来秦国还真的是来对了。


    两个月后。


    炎炎盛夏里,吕泽、吕释之顺利通过了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


    秋日里,兄弟俩就背着母亲准备的行囊进入了大秦学宫,成为了学宫的小学一年级新生。


    眼看着秋末将近,一年时间又飞快的走到了尽头。


    淅淅沥沥的秋雨降下后,九月的最后一天,赵康平裹紧身上的衣袍,刚从书房内走出来,就看到有两只喜鹊在枯黄的枝头上叫。


    喜鹊叫,好事到。


    在遥远的西边,一队上千人的队伍,拉着数不清的马车、牛车、板车到达了秦国的陇西郡。


    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领头的乃是一个身穿红蓝两色甲胄、身材精壮、眉眼坚毅的中年男人。


    “马服君!陇西!是陇西!我们终于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俩赵胡混血的侍卫一看到陇西郡的城楼后,立刻冲到男人身边欢呼雀跃的高声喊道。


    二人的声音传到队伍之中后,引起了阵阵高兴的喊叫声


    “天呐!老天啊!终于回来了!”


    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收城的秦军们瞧见有一个庞大的队伍正在向他们移动,也不由一惊,那些人模模糊糊的看着像是赵人,但又瞧着像是胡人。


    “莫非是多年前那个被昭襄王派去西域探险的探险队回来了?”


    有个士卒想起来当年赵人奉命出塞的事情,不由出声道。


    “不知道,快去派人禀报给郡守吧。”


    “诺!”


    第228章 赵括归家:【秦王政五年赵兴伯归】


    陇西郡守府。


    郡守李崇今岁年过六旬,发须斑白,但却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出身嬴姓李氏的他乃是赵国已故伯仁侯李昙的长子,是李牧的嫡亲大伯,李牧一家属于家族中的四房,是年龄最小的一脉,而作为长房家主的李崇年纪轻轻就奉父命来秦国发展了,从一个小兵卒慢慢成长为陇西郡的话事人,深受秦王一脉的信任,替秦国守着西大门,年年岁岁抵御着塞外胡人。


    是以,当正光着膀子举着长枪在府内练兵场上练武的李崇一听到守城门的士卒匆匆来报有一个几千人似赵人又似胡人的庞大队伍正朝着城门的方向快速逼近的话后,他连早膳都顾不上用,立刻匆匆披上袍子,翻身上马往城楼的方向奔去。


    “拜见郡守!”


    “拜见郡守!”


    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们远远瞧见身披黑甲、腰带佩剑的郡守大人龙精虎步地快速走来了,忙恭敬地俯身行礼,同时奉上了吉金望远镜。


    深秋的上午,陇西上方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地上黄草练成片,草叶上的露珠被升起的红日晃得晶晶亮。


    透过光洁的水晶(玻璃)圆片,李崇拧着斑白的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远方的庞大队伍。


    隔着两里地远,他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队伍之中确实晃动着不少身穿红蓝两衣的赵人,但是夹在其中的身影也不乏有身穿皮毛的胡人。


    天气一转寒,胡人们往往就会因为缺少食物跑来袭击陇西了。


    此刻正是深秋岁末,马上就要入冬了,李崇不敢掉以轻心,转头对着身旁的士卒们肃声吩咐道:


    “速速派一队人马出城去那边看看,瞧瞧对方是什么人?”


    “诺!”


    士卒们立刻抱拳领命,快速奔下城楼,一队人马卷着黄土枯草向西边飞速跑去。


    站在高处的李崇仍旧是在透过望远镜往西边眺望,心中琢磨着当年的西域探险队。


    约莫一刻多钟后。


    前去探查的一队秦人士卒们就飞速地赶回来了,领头之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城楼,看到李崇后忙欣喜地俯身拜道:


    “启禀郡守,那个庞大的队伍乃是当初奉昭襄王与国师之命,西行出塞考察西域的探险队,领队的赵括将军说因为他们的人马过多,担心贸然入城会冲撞陇西城民故而暂时驻扎在两里地之外。”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探险队回来了!”


    李崇闻言大喜,忙挥手道:


    “速速派人去驿站送信让其备足热汤热饭,再加急给都城送信,向大王和国师禀报这一喜讯!”


    “诺!”


    “诺!”


    “……”


    李崇在一通“诺”音之中快速冲下城楼,又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前去迎接探险队。


    两里地之外的赵括,远远地看到骑马奔来的白须老者,认出对方就是好兄弟(李牧)的大伯,当初送他们一行队伍离开陇西的李崇郡守后,也忙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比往昔神情更加坚毅,但脸上也染上了不少塞外风霜的赵括后,李崇也立刻翻身下马。


    “括拜见郡守大人。””哈哈哈哈哈,括啊,十余年不见,你怎么反倒还和伯父生份了?”


    李崇迈着流星大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俯身行礼的赵括,并止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对于这个马服君长子,侄子好友的小辈,他也很是欣赏的,毕竟初出茅庐,第一次大战就能组织着几十万赵军与武安侯白起在长平战场上拼杀的年轻将领放眼诸国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虽然长平议和的战果中,赵军那边占了极大的水分,但这并不妨碍赵括本人因为这场大战一役成名。


    “唉,括你一出去就是这么久,老夫瞧着你的身形精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看着也更加精神了!”


    李崇伸出两只长着厚茧子的大手“啪啪”地拍打着赵括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听到长辈的夸赞,赵括也不禁勾起了嘴角,诚然,这十余年的西行之路可谓是步步遭灾、处处遇难,行程陌生又危险,但沿途对他而言也是血泪之中掺杂着欢笑。


    赵括感慨地对着李崇笑道:


    “崇伯父,括虽然远行了许久,但这些年括带着人前往西域看到了茫茫雪山,瞧过了无垠沙漠,也路过了无数胡人的部落城邦,虽然度过了难捱的十年,但也是人生中精彩的十年,仔细回想的话,反倒也没有生出多大的遗憾。”


    “哈哈哈哈,年轻就是好啊,括,你带我瞧瞧你队伍中的情况吧。”


    李崇听到这种回答,立刻豪爽地仰头大笑。


    赵括也颔首笑着边领着李崇往队伍中前行,边给李崇简单介绍队伍里的情况。


    李崇对赵括带回来的胡人们完全不敢兴趣,可当他瞧见那一车车的西域种子、皮毛珍宝、牛犊子、骏马后……瞬间震惊地瞠目结舌。


    站在那高大健硕且鼻孔喷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傲气的黑色骏马前,李崇只觉得自己激动的连双腿都止不住发软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括出声询问道:


    “括,这莫非就是胡商们曾说过的生长在西域深处的大宛神驹?”


    “是的,伯父,这确实就是大宛马!”


    赵括伸出右手摸着马身子喜爱地回答道。


    李崇闻言眼睛霎时间就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住在陇西这几十年,他没少与胡人商队们打交道,从不少胡商口中都听说过西域有种能日行千里的大宛神驹,可惜,那种神驹被严格看守着轻易不往外流出一匹。


    然而眼下看着队伍中的几十匹高头大马,足以瞧出来赵括在那大宛国内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李崇喜悦地拉着赵括的胳膊哈哈大笑道:


    “括啊括!你此番带回来如此神奇的西域宝驹可真真是为秦国立了大功了!”


    “走走走!你快带着队伍随我入城到驿站里休整,咸阳那边我已经给你们送过信了,你过几日就能回都城拜见大王与国师了。”


    赵括听到这话也放下一颗奔波的心,忙又对着李崇拱手拜道:


    “那括就在此先谢过伯父了。”


    “哈哈哈哈,咱们都是老乡,你和老夫这般客气作甚?”


    “走走走,随伯父快些入城。”


    ……


    待赵括领着长长的队伍跟着李崇进入陇西城后,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等到他在驿站沐浴修整完,穿戴一新后,下午时分赵括就领着礼物到郡守府内拜见李崇了。


    李崇瞧见洗去风尘的赵括后也很高兴,立刻就拉着赵括到餐厅里喝酒去了。


    二人推杯换盏间,稍稍感觉耳热之际,赵括也看着李崇好奇地询问道:


    “伯父,括多年不回来,也不知道都城现在是何情况了?国师的身体可好?大王的身子骨是否仍旧康健?“”括,唉,你有所不知啊,这十余年的时间咸阳可是变了好几波天,国师的身子骨听说一直都很不错,不过现在当政的已经不是老秦王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当赵括详细从李崇老将军口中听到这十几年来咸阳发生的种种巨变后,简直惊的连嘴巴都没合上。


    着实是没想到,当年他奉昭襄王之命领着一万赵人出塞,如今再次回到陇西之时,不仅昭襄王薨了,连孝文王、庄襄王都跟着前后脚薨了,政当初那个才到他腰间的小豆丁现在都已经住进章台宫内做了四年小国君了。


    瞧着赵括震惊到失神的模样,李崇喝了一口赵括送给他的西域葡萄美酒,发现口味确实甜滋滋的与七雄的酒都不太一样。


    他也感慨地抚须道:


    “括,大王继位之初,恰逢信陵君担任上将军带着魏、赵、燕、楚、齐五国大军声势浩大地伐秦,咸阳的政局虽然比较动荡,但这四年下来有太后娘娘与国师在后面保驾护航,又有掌握大半军权的蒙氏一族全力以赴地尽忠,君上的王位倒是坐的也算安稳。”


    “孝文王的身子骨虽然都知道不太好,但也属实是没想到孝文王仅仅做了三天大王就薨了,继任的庄襄王虽然也是个锐意进取的明君,可惜他当政时把一切事物都赶的太急了,只做了两年半的大王就在都城内英年早逝,将一个混乱的政局抛给了太后娘娘与幼主处理,可见为君者,没有一个好身体是万万不行的。”


    赵括认同的点点头,片刻后,他又不由蹙眉看着李崇犹豫地询问道:


    “崇伯父,不知,您是否了解过赵国的情况呢?”


    李崇听到这话,脸上也不禁带出一抹复杂,看着赵括叹气道:


    “唉,括,赵国这几年也挺动荡的,赵王赵丹前几年也薨了,现在是他的太子赵偃做新君,不过赵偃对外的风评很差,一继位就把廉颇老将军给逼出赵国了,日常崇信奸臣,喜好微服出宫与上不得台面的倡妓欢好,国中许多冤家错案,逼得苦主有怨无处诉,去岁冬日还连累的廉颇老将军在楚国寿春孤独终老、郁郁而终,丧事消息传到邯郸时,听说邯郸的游侠们愤怒的都险些抄起兵器冲进王城把相国郭开给宰了。”


    “赵王怎么一代比一代行事荒唐,将然把忠心耿耿的廉颇老将军都逼得在楚国去世了?!”


    赵括听完这段残酷的描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反问。


    李崇也闭上眼睛,满腹遗憾地点了点头,家族中还有一半亲人留在赵国呢,赵国混成这般模样,他旁观着看也很是感情复杂。


    “括,去岁冬日,其实不止廉颇老将军在异乡病逝了,魏国也闹了极大的乱子,先是信陵君在其封地上壮年而逝,紧跟着魏王也在大梁病逝,如今魏国的新君已经是太子魏增了。”


    赵括一听到这话,两片薄唇已经紧紧抿在了一起,廉颇老将军为赵国尽忠效力了一辈子竟然客死他乡本就已经令他很难受了,再紧跟着听到早年间在邯郸曾与他交好、全身心为魏国谋划前程的同辈之人信陵君竟然也这般早的去世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地厉害,说不出来具体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悲凉得不行。


    瞧着赵括神情失落的样子,李崇直起身子,对他举了举酒盏笑着道:


    “括,来喝酒喝酒!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就不再多聊了,你可知你弟弟前几年也在国师的安排下在咸阳娶亲了,听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等你这次回到咸阳了你们一家子就能合家团圆了,你母亲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听到李崇提起了自己的老母亲和嫡亲弟弟,赵括眼中也有了喜悦,配合的端起案几上的酒盏对饮了起来。


    待到暮色时分,赵括婉拒了李崇请他入府歇息的建议,反而重新回了队伍驻扎的驿站。


    夜凉如水。


    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上油灯的灯光左右摇曳,忽明忽暗。


    晃动的火光就如赵括的心情一样忽上忽下的,兴许是“近乡情怯”的关系,虽然“秦国”不是他的故乡,但如今对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经定居在咸阳了。


    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回忆着下午时在郡守府内听到的诸多消息,眼神呆滞地望着头顶之上的巨大房梁发呆。


    在外面的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住地窝子的生活,此刻乍然住进驿站里,重新回到早年间的生活,他竟然有些失眠。


    年轻时候在邯郸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现,赵括闭上眼睛,心情复杂的厉害,属实是想不到,再次踏上七雄的土地,这么多故人竟然都已经不在了。


    窗外秋风席卷,没过多久就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打瓦片声。


    身心疲惫的赵括听着外面的潇潇风雨声慢慢意识变得模糊。


    在秋雨的肆意冲刷下,秦王政四年也在子夜的最后一刻彻底走到了尽头。


    ……


    冬日里,当咸阳的第一场瑞雪从天而降之时,秦王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预告着今岁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年。


    十八周岁的秦王政为了自己能即将亲政而高兴,底下的群臣们为大王终于到了联姻的岁数而高兴。


    秦都咸阳,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一开年,秦王政就收到了来自陇西郡守飞速送到咸阳的喜报在外面探险十余年的赵括总算是赶在秦王四年岁末时到达陇西郡了!


    作为西域探险队的全力支持者,当年的政小豆丁有多兴奋,如今的秦王政就有多喜悦。


    岁首下旬时,西域探险队顺利抵达咸阳。


    秦王政第一时间就让赵括带着车马进入了王城。


    这一日,咸阳举城欢腾。


    一辆辆拉满西域货物的马车、牛车、板车声势浩大地热热闹闹入城时,咸阳的庶民们简直像是看什么稀罕景致般,一个个止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听闻这队伍就是十几年前昭襄王和国师派往西域考察的赵国移民队伍后,咸阳的庶民们更加兴奋了,纷纷聚在一起欢呼讨论,欣喜的都不像是一贯严肃的秦人们了。


    不止咸阳的庶民们对于归来的探险队感到万分新奇,连住在西南小城的贵族们瞧见赵括西行带回来的东西后也是一个个震撼的瞠目结舌。


    巍峨宽阔的秦王宫内各处宽阔的广场上都停满了车辆、堆满了货物。


    身着水纹黑袍的秦王政与身着玄鸟凤纹的太后娘娘带着数位朝中重臣,边跟着赵括的脚步看赵括所带回来的种种货物,边对照着“通关文牒”听赵括详细介绍西行探险时的情况。


    “君上,太后娘娘,臣当年带着一万赵人出了陇西,而今唯有八百二十七人顺利回到咸阳”,赵括神情悲悯、喉头滚动地艰难说道,“臣等沿途共经西域三十六个小国,路过白龙堆时不幸遇上特大沙尘暴,两千驼马尽死;经过车师国时又不幸遭遇雪崩,因为从未经历过这种灾害没有应对之法,八百赵人顷刻间就被活埋了……行到最西边被白雪覆盖的高耸葱岭时,又遭逢了百年未有的……”


    赵括说着说着双眼就变得通红了起来,历经过的一场场磨难也仿佛在他面前重现。


    跟在后面本是交头接耳、不以为意的官员贵族们听到这些诸多根本没有经历过的自然灾害后,也都纷纷骇然地噤声。


    赵括没有特意诉苦,只是用平静又直白的话语将遇到的每处难事都讲出来了,就让人听得脊背发寒、头皮发麻。


    手中拿着内芯为一页页白色绢帛、外壳为黑色玄鸟绸缎硬壳面制作的“通关文牒”的岚王后听着赵括用缓慢的语调、声音沙哑地报出来的一连串“在何时何地共折损多少人马”的数字后,只觉得手中捧着的这一个厚册子重达千斤。


    诚然,赵括西行这件事放在此时空中必将是青史留名的大好事,无论是对于现在的秦国而言,还是对于后世而言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但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秦国第一次西行探险顺利结束”这对于华夏历史而言的史诗级大事却也是用现在近万赵国移民的尸骨硬生生堆出来的。


    秦王政眉头紧锁、神情肃然地一页一页翻阅着母后递给他的通关文牒,看到扉页上印着秦国国玺印与秦昭襄王的私印,第二页印的是国师印,往后每一页都印的有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小国玉印,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高声念了出来:


    “哈密国、车师国、且弥国、龟兹国、楼兰国、且末国、精绝国、渠勒国……西夜国、莎车国、皮山国、蒲梨国……疏勒国、乌孙国、温宿国、尉头国、姑墨国……”


    跟随在母子俩身后的群臣们听到大王口中那一连串绕口又奇特的国名,只觉得脑袋发懵,着实是没想到,他们七雄长年累月的在华夏大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而在遥远的西域内竟然还有这么一箩筐的小国扎堆。


    秦王政则看着“通关文牒”上的小国简短介绍,越念眼睛越亮,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与《西游记》的书里以及姥爷口中所说的那个“二凤”深深共情了,这绢帛上写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吗明明是寡人即将统一的“西域都护府”!页页翻过去,满篇都写着“祥瑞”!


    唐僧(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当年是从大唐偷渡着离开去西边取经的)在西边卖力地跋涉取经,而“二凤”治理的大唐边界线就在他身后疯狂地追赶。


    虽然他嬴政没有肯为他西行取经的“唐僧师徒四人团队”,但他嬴政有个“赵括率领的万人探险队”啊!


    眼睛瞧着赵括从胡人那里带回来的数不清的西域种子、西域玉石、西域香料、西域铁器、西域牛马……耳朵里听着赵括介绍的一个个西域小国的风俗民情,不仅秦王母子俩渐渐听得入迷了,连带着身后的群臣们都听得分外认真、心驰神往,通篇听下来,只记得


    “西域真是个好地方,风吹草低见牛羊,还地广人稀,可惜空守着一大片宝地,不通文墨的胡人们压根不懂得如何治理……西边天山秀美啊,沙漠绿洲中的瓜果香甜啊,仙乐那叫一个动听至极啊,男女老少们听到一段乐声就能前后左右的摇动脖子,各个能歌善舞,就稀罕懂诗书礼乐的华夏听众们坐在一旁欣赏鼓掌了……”


    跟随在群臣之中的国师边听着前方的赵括讲述西域诸国的实况,边将手中拿着的羊皮卷地图抻开,低头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围绕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扎根建造的西域小国名字,其上被赵括用朱砂笔清晰标注出来的位置很多都与后世围绕沙漠建造的公路网点位重合了,这一刻古今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一起,瞧着一个个在后世史书上早已泯灭在无尽黄沙之中的西域小古国,如今还都一个个好好地直棱在沙漠的点点绿洲之上,赵康平也禁不住心潮澎拜,不知道今生他还有没有机会到西域自驾游。


    足足听赵括讲了一个多时辰也带着自己母后和群臣们看了一个多时辰新奇货物的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热血沸腾了,满脑袋充斥着一句话


    【天山秀美,瓜果香甜,一连串还没有秦国一个郡大的小国家用的语言文字竟然比七雄还要复杂!统一!必须统一!西域他在任时不去攻打,未来等胡人坐大了就会跑来攻打秦人!此地大有可为!不可不打!不能不打!】


    待到赵括指着通关文牒上的文字与羊皮卷地图上的标注对着秦王政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在西域诸国游历之时,发现月氏的胡人野心勃勃,所谋甚大!臣带着队伍到哪里时险些被集体扣杀在那里了!其王庭的位置虽然飘忽不定,但臣在塞外已经探明了他们的四季迁徙路线,月氏人蛮夷不开化且对我华夏诸国虎视眈眈、眼馋的厉害,当地的精骑也不下五万,臣认为若是不早早兴兵将此地铲除的,总有一日那地方的胡人会成为我们这方的心腹大患。”


    “臣打听到西域的乌孙人与月氏人积怨已久,若是咱们能早早派人到乌孙部落用胡人们喜爱的盐、茶当成商品与其结盟,在适当的时机,联合乌孙人里应外合想来能够用最小的力气就能尽早将这颗威胁极大的毒瘤给拔掉了!”


    “不仅西域的地方有统一的必要,西域南部的羌地、吐蕃也都住的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时机恰当之时,应当一同陪人前去指点教化。”


    赵括这话一出口简直就是戳到了小国君的心坎上,十八岁的秦王政凤眼一亮,立刻愉悦地朗笑出声,越看眼前的赵括越满意。


    虽然西行探险中途折损掉了,但是也带回来了巨大的收获,总体上看,利远远大于弊,那些来自西域林林总总的新奇物品就不提了,最重要的乃是那对老秦人们而言,祖祖辈辈都笼罩着一层迷糊的西域在赵括十余年的亲自探索中终于帮他给初步摸清楚了。


    也只有像赵括这样的能干将领率领庞大的队伍,到了西域后,才能瞧清楚西域究竟哪部分胡人对秦国的威胁最大。


    心中已有主意的秦王政转头看了看身后对他微笑的母亲,又望了望站在更远处的姥爷,遂意气风发的扬起了一个灿烂笑容,伸手拍着赵括的肩膀朗声笑道:


    “赵括将军英才勃发,当初奉昭襄王之命率领一万赵地移民出使西域考察,沿途遭遇了如此多磨难,抵抗住了那般多的诱惑,最终还是意志坚定地回到咸阳向君复命,此功甚大!此情可赞!此忠可叹!”


    “寡人作为昭襄王的曾孙,即便如今昭襄王英魂不在了,寡人也要替曾大父中重赏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探险队!传寡人之令,即日起,封马服人赵括为我秦国征西大将军,赐爵少上造,岁俸七百五十石,赐西南临水宅院一座,赏金五百;余下的八百多位归国赵地英才每人赏赐三级爵位簪袅,得田三顷,岁俸一百五十石;中途为我秦国尽忠之英魂,每位英魂之家赏赐一级公氏爵位,岁俸五十石;为我秦国的光辉未来不幸在西域壮烈牺牲的每一位英魂,寡人都会牢牢记得的,等时机成熟之时,寡人必将派少上造率领我国大军,一路开拔奔赴西域,讨伐难为我国英魂的诸多胡人,迎我们英魂归家!!!””多谢君上!!!”


    一听到小国君豪气万丈的话,赵括立马感动的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群臣们也都纷纷忍不住在赵括身上打量,秦国的“少上造”隶属于“十五级”爵位,这位昔日的赵国马服君没有为秦人打过一场仗从西域归来就一下子获得了如此高的爵位,一些旁观的老秦氏族与公室子弟们不禁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要知道商鞅、白起还没有获得最高位时所担任的“大良造”(大上造”也不过比赵括现在的“少上造”高了一级罢了,君上生于赵地,可见幼年的经历还是使得这位秦赵混血的小国君更加偏爱赵人啊。


    心中吃味的老贵族们显然是眼红了,选择性的忽略了,率领一万人就敢一头扎进混沌一片的西域诸国,还耗费心血为秦王带回来千里宝驹、无数种子、切实情报的一系列功劳究竟意味着什么。


    顶着没有退路的巨大压力西行探险的赵括在满满黄沙之中漂泊了十几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看着双眼含泪的赵括,老赵也忍不住为他喜悦,这位在战国史书上被“纸上谈兵”这个后来朝代评价的四字成语给一钉死就两千多年的经典小炮灰,也终于在此时空中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冲翻了自己的宿命,迎来了新的历史评价。


    赵括喜不自胜的看向国师,却只看到对方含笑冲他抚须点了点头,瞧见太后娘娘也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


    暮色时分,大王君心大悦厚赏了西行探险队的事情就如一阵疾风一样飞速席卷了整个咸阳城。


    东南大城,赵家。


    自从赵括率领探险队西行后,赵母在短短一月之间头发就全白了,十几年间竟然看着像是苍老了二十多岁一样。


    她知道全家身为赵地移民想要在这秦都内重新回到上流阶层必须要拼命才能争取,可是去探险领队的毕竟她的亲生儿子。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提现在都是几千里、近万里了。


    赵母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她站在大门前眼巴巴的朝着王城的方向巴望。


    她的小儿媳王灵站在旁边搀扶着一同往王城的方向望,猜测着即将归来的大伯兄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她的小儿子也在双手交握的焦急往向王城,赵牧已经十几年不见自己的兄长了,着实想念的不行。


    待到天色逐渐擦黑之时,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街道尾“哒哒哒”地快速跑来,马蹄踏地的声音也像是鼓点般敲打在几人的心坎上。


    “括!”


    “大兄!”


    隔着朦胧夜色,马背之上的高大身影也一点点显现。


    即便几千个日日夜夜未曾看到自己的长子与兄长,赵母和赵牧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也完全认出了对方。


    赵母老泪纵横地踉跄上前边哭边喊道:


    “括!括!”


    看到老母亲和亲弟弟,赵括也立刻翻身下马,扑通跪地泪流满面地额头道:


    “不孝子赵括拜见母亲。”


    “呜呜呜,我的儿啊!”


    赵母瞬间俯身双手颤抖地将自己阔别已久的长子揽入怀中,如同对待幼年在外面疯玩一日,傍晚才知道归家的小赵括一样。


    看到母亲和大兄抱在一起痛哭。


    站在一旁的赵牧、王灵夫妻俩也互相对视,眼中含泪。


    一家四口站在门外正准备相偕着入家详谈呢,一个矮墩墩、三头身、约莫一岁多的小男孩儿就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伸开双臂朝着四人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喊道:


    “阿母,阿母,阿父,大母~~”


    瞧见一步三晃跑到弟妹跟前又被弟弟弯腰抱起的陌生小男娃,赵括在昏黄的灯光下与其四目相对,发现小男娃与幼年的他竟然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心有所感看向自己弟弟。


    赵牧搂着自己儿子,看着兄长开心道:


    “大兄,这是我和王灵前年夏日所生的孩子,老师给他起了大名单字一个‘兴’,寓意家族兴旺,我们夫妻俩给他起的小名唤‘伯归’,盼望大伯早归之意。”


    小赵兴小伯归虽然今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伯,但因为大伯是父母和大母常常挂在嘴边的人物,每日家里用膳时都会额外摆一张案几和一副碗筷,所以他对“大伯”这个称呼一点儿都不陌生。


    一听到母亲教他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喊“大伯”,小赵兴也立刻双眼亮晶晶、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大伯!”


    听着小侄子的稚嫩童音,赵括的一颗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眉眼温柔地伸手从胞弟怀里接过丝毫不怕生的侄儿。


    不满两岁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奶膘都还没有褪掉,抱起来软绵绵的,白白胖胖的,瞧着就充满了希望。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嘴角齐齐上扬,露出了相似的弧度。


    ……


    秦王政五年,冬,岁首。


    赵家在相隔十几年后终于在咸阳再次团聚了。


    是夜,天降瑞雪,整个秦都,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注】


    历史上马服君赵奢在史书上留下的后人有两子一孙:


    长子:赵括,死于长平之战。


    次子:赵牧,也为赵将。


    孙子:赵兴,是赵牧之子,在公元前222年,秦国灭掉赵国后,赵牧之子赵兴迁移到秦国咸阳,封武安侯。


    第229章 秦王亲政:【还吃!收你们来啦!啊!!!】


    然而相同的时间换算为赵王偃三年来讲,秦人好运的年份,对于赵人来讲则是催命的。


    刚刚开年,邯郸王城内就挂上了刺目的缟素。


    在公室内辈分最高的平阳君在府内的病床上瞪着眼睛咽气了。


    作为赵武灵王的第三个儿子,已逝平原君的三兄,平阳君可以说是当今赵国公室内最有威望的人,眼下老爷子一去世,公室贵族们正悲痛的不行。


    偏偏继位三载的赵王偃就要硬着头皮做出一件惹恼全体公室贵族的蠢事


    在这般难熬的时候,国君不想着宽慰、安抚公室,反而要在自己三叔公的热孝期内执意将一个身份卑贱的娼女接到宫内封为“夫人”!


    别说是在这个特殊时候了,就算在平时,这个荒诞的如同戳马蜂窝的作死决定也会令无数赵人鄙视,遭到群臣强烈反对的。


    看到大王显然是被下了降头、昏了脑袋了,身后后宫之主的姬王后拉着赵王的袖子苦苦劝告:


    “大王,您真的不能让那娼女入宫啊啊!此刻平阳君刚刚病逝,若是您这般做就是对其大不敬!不仅会让底下的臣子们耻笑,还会令公室与王室离心离德,时间长了、怨气积累到深了,岂不就是就要动摇王室根基了呢?”


    瞧见发妻泪眼婆娑的悲伤模样,赵王偃只觉得烦躁的不行。


    他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想法是惹众怒的,可是


    “寡人也没有办法啊!艳姬马上就要临盆了!寡人总不能让寡人的血脉生在郭相的别院里吧?!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了,那艳姬生出来的孩子岂不就要被扣上郭相的帽子了!”


    赵偃心急的咆哮道。


    “大王,您,您竟然让那娼女怀孕了?!”


    姬王后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从赵偃口中听到这般天崩地裂的话,一时之间惊骇、错愕、气愤的复杂情绪全都涌上心头,把她眼睛中的泪水都给逼退了回去,整个人被气得身子发抖、嘴唇发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然是一国之君!


    赵偃不讲究,愿意要娼女所出的血脉!她姬玳还不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有娼女所生的手足呢!


    “大,大王,您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吃下去呢!你知道你让倡女诞下王室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姬王后羞恼的脸色通红、紧攥双拳,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险些要昏厥过去。


    心里正烦的不行的赵王偃看到发妻这难看的哭脸,心中的怒火更盛,当即指着姬王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娼女!娼女!姬玳你口口声声就是娼女!嘴巴能放干净些吗?!寡人早就对你说过了艳姬在跟寡人之前是清白之身,沦入此道也是因为家道中落,卖身葬父,没有法子走投无路的!你身为赵国堂堂国母不想着怜爱她?竟然还如此百般嫉妒诋毁她,真真是心胸狭窄,难当大任!”


    姬王后也不是没脾气的,一看到大王明明错了还执意僵着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混蛋无耻模样,当即冷笑着勾唇讥讽道:


    “呵清白之身?家道中落?卖身葬父?臣妾究竟是该笑大王好哄呢?还是该叹那娼女手段高超呢?若她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为何不通过正经的渠道入宫侍奉大王!若她真是家道中落的良家女子,为何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明明知道大王的身份也要住在郭开的别院内日日勾着大王出宫与她无媒苟合!若她真是愿意卖身葬父的良家女子,真心爱慕大王,为何心中半点孝顺与敬意都不讲,任由大王因为她与平阳君在宫中争吵数回,闹得不可开交!”


    “大王你快要醒一醒吧!你都已经彻底被那娼女给迷惑了!你疯癫了!你神志不清了!平阳君就是被你们俩给生生气死的!”


    “放肆!”


    “啪!”


    “啊!”


    真话总是极其难听还非常伤人的。


    赵王偃因为要让艳姬入宫的事情曾与平阳君闹了多次,他内心深处也知道平阳君在新岁去世的事情上面自己与艳姬是造了极大的孽的!可这事他若有良心的话,夜深人静之时自会忏悔反省,但他没有良心,也绝不愿意看到有胆大包天之人敢在他面前肆意戳破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是以,当姬王后怒不可遏的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掀开时,因为“赤裸裸”而恼羞成怒的赵王偃就伸出右臂抡圆胳膊重重在姬王后的侧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姬王后嘴角流血、发髻散乱,痛呼一声就身子重重地跌倒在了地毯上。


    “呜呜呜,母后!母后!父王不要打母后!”


    三岁多的太子嘉本是跑来王后宫内寻找自己母后的,实在是没想到竟然会亲眼看到父王和母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的年岁实在是太小了,对于父母争吵的内容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是因为一个名叫“娼女”的人才让父王恼怒地把母后给打倒了。


    小身子害怕的直颤抖偷偷躲在屏风后的小储君看到母后侧脸红肿、发丝凌乱、嘴角流血的瘫坐在木地板上悲伤哭泣,实在是忍不住了,强忍着对父亲的惧怕,哇哇大哭着冲自己母亲边跑边喊。


    “嘉儿!”


    听到儿子的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悲痛的姬王后下意识抬手遮住自己发痛的侧脸,难以置信的转头往屏风处望。


    赵王偃也拧着眉头看着长子大哭着跑到他发妻身边,心疼的撅着小嘴对着发妻红肿的侧脸吹了吹后,母子俩就在他眼前,搂在一起痛哭。


    这母慈子孝的景象让赵偃看的愈发羞恼了。


    他喜欢美艳女子,长相端庄的姬王后与长子赵嘉虽然很让他已逝的父王满意,但却令他不是很满意。


    如今他好不容易寻到自己喜爱的女子了,还和喜爱之人有了他们俩的亲生骨肉,在他眼中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小的纳妾之事,竟然招致宫里宫外、上上下下都激烈地反对,真是令赵偃懊恼地不行!外界的阻力越大,就更加让他觉得自己与艳姬之间的爱情真是稀有的惹人嫉妒!简直牢固的坚不可摧!


    他眼睑下垂、目光冷冷地对着瘫坐在地板上的母子俩肃声呵斥道:


    “姬玳,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即使你的家族往昔很有荣光,但周朝现在早就被秦人给灭了!寡人愿意让你做王后、愿意让你所生的儿子做太子,那是寡人听了父王的话才照着做的,是看在了先王的面子上!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寡人眼下遇到了喜爱的女子,有了真正疼爱的骨肉,父王早已在陵寝内长眠多时,连平阳叔公都去拜见曾大父了,宫里宫外已经再也无人可以牵制寡人,若是你能认清自己的本分,安安生生的,寡人自然会给你几分尊重,可若是你不识相的自寻死路,那么寡人也会早早的废后!废储!”


    “今日寡人已经把话说尽了,从此以后你们母子俩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警告的恐吓话,赵王偃就气汹汹地甩袖大步离去了。


    瘫坐在地板上的姬王后心如刀绞的闭了闭眼,心中悲凉的厉害,着实是没想到,这个疯癫了的赵偃竟然还想要把他们母子俩给废黜了?!


    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太子看到母亲咬着下唇无声落泪的悲伤样子,也是泪流满面地伸出两只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母亲受伤的侧脸,害怕地抽噎道:“母后,母后。”


    姬王后强扯出一抹笑容将儿子的脑袋按在怀里,轻声安哄道:


    “嘉儿,没事的,不用怕,你父王被娼女迷了心肝,可是朝中的臣子们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母后都会保护你的。”


    太子嘉闷闷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小小年纪的他虽然对宫里宫外的情况都处于一种懵懂的认知中,但小孩子天生的直觉,却在告诉他:天变了!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很快


    君后二人在宫中爆发剧烈争执,国君出手打了王后,还恐吓要废后、废储的流言就如一阵凛冽的寒风般快速飘出了高耸的宫墙。


    不仅姬王后嫌弃倡女做“姐妹”,底下的臣子们也嫌上面有个娼女出身的大王夫人丢赵国的脸面啊!


    文武百官们难得统一意见激情向赵王谏言,可惜赵王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即将生产的心肝宝贝给光明正大的接回宫里,为此,不惜大开杀戒!


    上谏令他处死娼女的臣子,赵王偃神情冷酷地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一连杀死了十二个臣子,杀的赵王宫前的台阶上鲜血淋漓、人头滚滚,甚至三个与赵王同姓同氏的公室子弟也被杀害后,汹涌谏言的臣子们算是彻底不吭声了。


    寒冬飘雪之时,岁首的最后一日。


    娼女艳姬挺着大肚子进了赵王宫,被赵王偃册封为了“艳夫人”。


    可是宫里宫外上到后妃臣子、下到宫人庶民虽然慑于赵王的威严不敢在明面上对艳夫人露出鄙夷的神情,但心里都将其称为“娼夫人”。


    十一月二日。


    邯郸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将整个赵王宫都罩上了一层白。


    入宫两日的艳夫人顺利在自己宫室内生下了一个男娃。


    赵王偃大喜,洗三刚过,就给小儿子起名为“赵迁”。


    赵国的一番闹剧通过细作的传信,算是结结实实让其余六国的君主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新郑城内。


    韩王然嘲笑完赵丹的儿子不争气后,就开始琢磨着要送韩公主到西边的秦国与年轻的秦王联姻的事情了。


    可惜,还没等到韩王然做好送贵女去秦国的联姻准备,就听闻寒冷的冬日,闲不住的秦王再次派蒙骜老将军率领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


    战事又起,这次秦国借道韩国,虎视眈眈盯上的倒霉蛋是魏国。


    当秦军来袭的消息伴着紧急的军情送到魏都大梁时,刚继位一年的魏王增霎时间就慌乱的手足无措。


    老将晋鄙已经战死了,能打胜仗的信陵君也郁郁而终了,魏国的屏障碎了个彻底。


    硬着头皮被大王派去与秦军对抗的魏军们,将领们意志低迷、没有战疫,士卒们心情低落、斗志全无、在营地内也是半饥半饱,再加上雪天大寒,二十万魏军从上到下被十万士气高涨的秦军们如同砍瓜切菜般,杀的杀,俘虏的俘虏。


    魏军溃不成军,营地一退再退。


    腊月初,酸枣失守。


    腊月中旬,燕城失守。


    腊月底,虚邑、山阳失守。


    ……


    二月中旬,当雍丘也彻底失守的军情送达大梁后,魏王增顿时就双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朝会上,满朝文武也像是被西边的年轻秦王给“唰”的一下紧紧捏住了脖子,险些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蒙骜率领的十万秦军就一口气拿下了魏国二十座重要城池,黑压压的秦军营地隔着一条黄河与魏国都城两两相望。


    继秦庄襄王设立的三川郡、太原郡外,十八岁的秦王政也设立了他继位以来第一个重要的大郡东郡。


    东郡的设立直接将秦国的东边境线推到了大梁边上,秦军只要想,跨过黄河,就堵到了大梁门旁。


    这迅猛的一战将秦国这头雄壮猛虎的獠牙彻底显露了出来。


    即便山东诸国的所有国君都知道“秦国有东出横扫六合”的勃勃野心,但因为众国君们谁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冰冷的秦王剑尖被抵在喉咙的寒意,以往总觉得大势还远远未到,可是刚刚亲政的年轻秦王政用一场战役同时向山东诸国的国君宣战:


    【还吃!收你们来啦!】


    【啊!!!】


    尖锐的呐喊声冲破云霄。


    卫国危矣!


    魏国危矣!!


    山东六国危矣!!!


    第230章 五王结盟:【荷花宴】


    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秦国东郡如同一张可怕的血盆大口一样,隔着涛涛黄河,直勾勾地盯着魏国都城,黑压压的秦军们虽然停止了进攻魏国,但却驻扎在东郡上就地扛起农具开始春耕了。


    秦军们安定下来了,可是魏军们没有!


    住在大梁的魏王增在天气暖和的晴好日子里,拥着丝绸薄被盘腿坐在床榻上畏惧的身子发抖、冷汗涔涔。


    活了三十多年了,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亡国之君”的巨大黑帽子正在他脑袋盘旋着找最佳位置着陆。


    看着黄河对岸那似乎马上就要打进大梁城门用锋利的刀剑收割他脑袋的秦军们,魏王增被吓病了,病得极其严重。


    不仅魏王增生病了,连依附魏国生存的卫国国君也生病了,整个人愁苦的不行。


    魏国的危险境遇被山东诸国的君主们看在眼里,急迫危险的天下形势也让诸位国君们感觉分外棘手。


    年轻的秦王政锐意进取又野心勃勃,俨然是一个更加强悍的翻版“昭襄王”,在他面前,根本不可能会给任何一个国君面子,也不会给任何一个诸侯国留有活路,六国的覆灭已经被提上日程了。


    为了积极自救,为了抵抗攻势迅猛的秦军,为了遏制住秦王嬴政吞噬六国的巨大野心,暑气刚刚从黄土地上升起时,初夏的楚国葱葱郁郁,夏花盛开的姹紫嫣红,住在钜阳的楚王完就亲自给韩王然、魏王增、赵王偃、齐王建、燕王喜各写了一封王信,邀请五位诸侯王前来楚都会晤,商议结合成南北合纵联盟,共同讨伐秦王嬴政的战事。


    慑于秦国的可怕威势,韩王然一在新郑王宫内接到楚王完的信件就如同被催命鬼缠住了一样,忙火急火燎的将信件给烧掉了,并且火速派自己的太子韩安护送要和年轻秦王联姻的王室贵女到咸阳。


    然而


    其余四个诸侯王看到楚王完的信件后就恰如在黑夜里寻到了一盏指路明灯。


    初夏时节,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走路都虚浮的燕王喜在太子丹的连番催促下,终于从他那三个容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胞胎宠妃床上下来了,驱车南下;被秦国东郡吓得身形快瘦成了皮包骨、脸色惨白、眼圈青黑的魏王增也乘着马车快速赶赴楚都;在爱妾艳姬的温声软语,爱子迁的哇哇哭声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赵王偃也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邯郸;住在临淄、离开母亲就连朝政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齐王建在母后、父王的陵寝中祭奠完后也随大流地驱车奔赴邻国的都城。


    天气炎热的六月初。


    齐王建、燕王喜、赵王偃、魏王增、楚王完齐聚在凉爽的楚王宫内,虚岁二十二的太子启身穿土黄色的楚服与春申君一起陪侍在父亲身旁,共同见证这一光辉的一幕。


    巨大的玻璃窗外,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刺眼的很。


    高居在上首漆案旁、头戴冠冕的楚王完伸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含笑听着下方分坐在左右两侧案几旁的盟国国君们对自己的恭维。


    只见赵王偃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对着上首的楚王敬酒朗声笑道:


    “偃认为完伯父的话说得极是!当今的关东诸国放眼四望,唯有楚国兵强马壮、将才云集,有强大的实力能与暴秦抗衡!偃愿意遵奉伯父为五国合纵的盟主,尊贵国的春申君为联军上将军,集合赵军之力,共同助力伯父挥兵讨伐秦国!一举铲平函谷关!活捉嬴政为楚都阶下囚!”


    赵王偃话音刚落,魏王增也跟着举杯尊崇道:


    “偃兄说得没错,增也认为完伯父是如今天下最英明的君主,春申君也是与增的叔父齐名的赫赫四公子,还比叔父年龄更长、阅历更广、想来此番担任联军上将军后,必然会比叔父还要卓越,一把将函谷关攻破!血洗秦王宫!”


    “哈哈哈哈哈,偃贤侄和增贤侄真是太客气了,寡人也不过是虚赖了几分祖宗打下来的根基罢了。”


    楚王完也捧起案几上的酒爵冲着赵王偃、魏王增举杯回礼。


    自从在他脑袋上压了他半辈子的便宜岳父在咸阳病逝后,熊完就没有一日不想着报白起旧日对楚王一脉所做的仇怨!他苦苦地盼啊盼,总算是等到带头反攻的好机会了!他这次野心勃勃将五国君主聚集起来进行会晤,确实是打着想要让宠臣黄歇效仿几年前的信陵君,来一次轰轰烈烈的五国伐秦的盛大战事!他这个领头的国君也能顺便享受一把往昔时祖宗们在天下间纷纷称霸的感受。


    他熊完已经不满足只当一个“诸侯王”了,而是也希望能够“先合力拿下秦国,而后再逐个击破,做最终这一统天下的‘唯一霸主’!”


    看着上方父王威风赫赫的模样,太子启也不禁被感染的心潮澎湃,仿佛已经将自己也带入了父亲的霸主位置。


    父子俩都对伐秦之事热情高涨。


    坐于下首的春申君却是脑袋低垂连着举杯闷声饮酒,嘴角泛起的笑容也非常苦涩。


    眼下“四公子”只剩下他一人尚存活于世了,虽然他曾经带领楚军一举覆灭鲁国,也确实比已逝的信陵君更加年长,但这虚增的年龄并不会让他认为自己的领兵才能有信陵君厉害!信陵君担任五国联军上将军时意气风发,能摧枯拉朽带着联军将虎狼秦军们打得沿着黄河一退再退,逼得老将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甚至战败、紧急的军情送达咸阳后在秦庄襄王早逝这件事情上也狠狠地出了一把力。


    可是,他也能像魏无忌这么强吗?说实话,黄歇心中是很没有底的,然而他现在只是君上当盟主的一个工具人罢了,根本没有一点能在诸位国君面前开口说“不行”的机会。


    与在楚王完面前自称小辈的赵王偃和魏王增不同,燕王喜和齐王建都是楚王完的同辈人。


    先不说燕军和齐军的实力,单单这两个诸侯国一个居于最北边、一个坐落在最东边,与最西边的秦国交好多年,秦军迅猛东出的战火根本没有波及到他们,只有冰冷的秦王剑彻底架在二人的脖子上了,两个诸侯王才会真的感受到火烧眉毛的焦急。眼下他们尚且不能完全与赵王偃和魏王增两个年轻的国君共情,但有楚王完这个愿意领头伐秦的急先锋在,他们自然而然也愿意跟在后面小小的出一份力。


    故而,即便五个国君心思各异,但有威胁极大的秦王嬴政在,这次合纵会盟的目标还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蝉鸣聒噪的夏日里。


    楚王宫内悦耳的乐声悠悠飘扬,舞姬穿在身上的漂亮衣裙裙角转动速度飞快,五位国君端起吉金酒爵中的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欢快的笑声飘出了透亮的雕花木质玻璃窗,直达碧蓝云霄。


    ……


    热浪翻涌、空气都透露着一股子火辣辣炙烤感的七月盛夏。


    楚、赵、魏、齐、燕携手共进,结成抗秦合纵联盟,集结六十万大军,奉春申君黄歇为联军上将军,以正义之名讨伐暴秦的消息也顺着一阵阵翻涌的暑气热浪,飞入西边的函谷关,直达咸阳章台宫的君王漆案上。


    身着黑袍、面如冠玉的秦王政用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细作传来的五王于楚王宫会晤时的谈话,嘴角一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看着面前的数位重臣们冷嘲地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楚完一个老废物,妄图集合另外四个老废物与小废物来一同铲平函谷关?踏平咸阳?血洗秦王宫?活捉寡人与太后娘娘?”


    “哈哈哈哈哈哈,这五个傻子真真是敢想啊!一群没脑子的乌合之众都把寡人给逗笑了!”


    瞧着上首的大王开朗畅笑的俊朗面容,坐于下首的国师、吕相、蒙骜、蔡泽、王翦、李斯、魏缭、蒙恬、蒙毅、冯去疾、淳于越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蒙骜老将军双手抱拳对着上方的大王、声音洪亮地大声道:


    “君上请放心,几年前的事情必然不会重演,老臣这次就算豁出性命也会牢牢将五国联军们揽在关外三百里之外的!”


    “无需这般麻烦”,秦王政随手将小册子丢到一旁,凤目灼灼地看着蒙骜上卿宽慰道: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老将军对我秦国忠心耿耿,根本不用对往昔的一次小小败仗耿耿于怀,黄歇不是信陵君!他没有能让联军凝聚军心的巨大号召力,也没有那么强能增强联军士气的煽动力!只是一群不齐心还不死心的草包聚会罢了!寡人敢言纵使寡人打开函谷关的关门,邀请联军入秦,这群草包们也不敢派一兵一卒进入关内!”


    看着年轻的国君如此有锐气与自信,蒙老将军心中也忍不住豪情万丈。


    国师却笑着摇头道:


    “君上说得虽然有理,但毕竟是六十万大军也不能过分轻视了,战略上能够藐视,但是战术上还应该重视才对。”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凤眼一弯笑着颔首称“是”。


    魏缭也跟着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覆灭六国虽然需要大力依仗兵力,但也不能全赖兵力,希望大王能够不吝惜财产,拿出三十万金,派使者到六国去,臣敢保证这些钱财能上上下下将六国的重臣将领们侵蚀个遍,只要六国上层彻底被腐蚀掉,到时候大军东出覆灭六国时,来自六国内部的阻力会大大减小,将会消耗掉我军更少的兵力。”


    坐在一旁的李斯听得连连颔首,他如今就在国库当值,对魏缭这用财力腐蚀他国贵族的法子简直是再支持不过了。


    秦王政听到魏缭的建议,也当即豪气地甩袖笑道:


    “若是缭卿真的能用金银珠宝就能抵消掉我秦军的兵力损耗,别说三十万金了,就算是三百万金!三千万金!寡人也会统统拿出来,全力支持缭卿去做的!”


    魏缭一听大王对自己这般信任,恨不得当即抱着大王的双手连呼“知己”,忙感动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拜道:


    “君上请放心,缭必然会让每枚秦半两都发挥到它最大的作用的。”


    秦王政笑着颔了颔首,又对着掌管国库钱袋子的李斯吩咐道:


    “斯卿,那么用金银珠宝协同缭卿腐蚀六国贵族的事情,寡人就交给你去配合了。”


    李斯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上首俯身拜道:


    “诺!君上放心,臣必然会配合好缭太尉行事的。”


    秦王政看着自己的臣子们这般踏实能干,也丝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


    “诸位卿家们都是寡人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更是辅佐寡人成就一统伟业的坚实臂膀,寡人真是一个都离不开啊!”


    听到大王发自真心的赞美,群臣们更加感动了!恨不得立刻出宫去衙门里再加俩时辰的班。


    在一片君贤臣明的良好氛围中,吕相国用眼神扫了身旁的国师一眼,看到国师伸手捋着胡须畅笑的模样,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上首说出了煞风景的话:


    “君上,眼下楚国、韩国送来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咸阳快住了整整一个夏天了,大王也已经亲政大半年了,老臣认为,君上合该快些将先王留下的后宫遣散,早日迎娶夫人们,建立自己的后宫,为秦国诞下下一任继承人,早日为秦王室开枝散叶才是。”


    如果有可能的话,吕不韦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啊,可是作为大王的外大父,最应该说这话的国师不是迟迟不开口吗?他这个相国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啊。


    果真,一听到国相提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整个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蒙恬、蒙毅作为宫廷侍卫长以及国君的贴身侍卫,对于年轻的国君心思还是能琢磨出几分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明白大王迟迟不开口答应成婚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年轻的大王心中真的没有什么男欢女爱,只有一统天下的伟业,二就是因为宫里的两位太王太后连番催婚、施压之下,彻底把叛逆的大王给搞得逆反心理发作了。


    华阳太王太后与夏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越期待着楚国贵女与韩国贵女能早早同大王成婚,为她们俩生下来乖巧可爱的曾孙,大王就是偏偏不如两位老太后的心意,别说迎娶两位妇人做夫人了,愣是连两位贵女的面都不肯见,一“冷待”就是整整一个夏天。


    “冷待”的不仅两位太王太后在自己宫殿内坐不住了,连朝中的臣子们都快要坐不住。


    毕竟统一大业虽然重要,可是下一任秦国继承人也很重要啊!虽然大王很年轻,身子骨看着也很好,但是若迟迟没有孩子的话,哪能让底下人放心的去遵守大王的命令,东出覆灭六国呢?


    虽然话语有些难听,但毕竟先王可是只活了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了啊!真真是“先王创业未半,而英年崩卒啊!”


    有庄襄王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秦王政又不愿意立王后、又迟迟不和他国贵女成婚,早已经惹得公室中的族老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在一种沉默到快要窒息的尴尬氛围之中,殿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道沉稳的中年女声:


    “哀家觉得吕相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君上就算再忙碌,也确实要抽出时间与两位贵女见一见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满殿君臣们忙齐齐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上看。


    下一瞬,就瞧见仪态雍容的岚王后带着几个宫女快步走进了殿内。


    瞧见自己母后来势汹汹,颇带几分不善的模样,秦王政也不由心虚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乖乖从漆案旁站了起来,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母后。”


    群臣们也忙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岚王后俯身拜道: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


    岚王后走上王阶、宽袖随意一摆就顺势在宽大的漆案旁坐下了,秦王政也垂首乖乖在旁边挨着母亲坐下。


    他知道母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毕竟他不主动跑到后宫去,两位大母也不好次次跑来前朝捉他,但同样住在后宫的母后就没有他这般肆意了,必将成为被两位大母烦扰的对象,偏偏两位太王太后又是宫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即便心里面不喜欢,终归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其闹得太过难看,要不然前朝的臣子们会激情谏言的,孝道这顶大帽子“咔咔咔”地压下来,虽然压不死人,但却是能将名声给彻底压垮。


    岚王后看了前来议事的臣子们一眼,又拿起被随意丢到一旁的细作小册子看了几眼,而后扫向身旁的儿子出声笑着询问道:


    “大王勤勉理政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可是前来与大王联姻的两位贵女都已经在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的宫殿内住了两个多月了,哀家都已经与其见了数回面了,两位贵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不知道大王何时才能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与两位贵女一见呢?”


    听到太后娘娘的话,下方的群臣们也齐刷刷地“嗖”的一下将目光移到了国君身上,一时之间,秦王政只觉得自己周边的空气都添了几分滚烫,知道自己不能再“逆反”下去了,今岁必须得成婚了,只得点头笑道:


    “儿臣都听母后的话,母后看着安排就是。”


    如果放在前世,赵岚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一个喜欢、享受有钱有颜单身自由生活的人会对自己刚成年的子女们催婚催育?但此一时彼一时,十八岁的国君放眼到诸国来看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早在两年前,自己那两位婆婆就蠢蠢欲动地想要给章台宫内安排人事宫女了,但都被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一口否决了。


    从秦王政的十六岁一直拖到了十八岁,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九周岁了,自从初夏时两位出身尊贵的美貌少女住进楚华宫和韩夏宫后,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宫里的人就几乎日日到甘泉宫内报到,甘泉宫的门槛都险些被踩踏了,岚王后真是烦都快烦死了。


    此刻听到叛逆期结束的“逆反”儿子终于开口同意与两位贵女见面了,岚王后也当即一锤定音道:


    “近日宫中花园内的夏花开的正盛,荷花池内的荷花也长得葱葱郁郁,哀家准备在七日后于宫中举办一场荷花宴,邀请诸位卿家的女眷入宫赏荷,到时有兴趣的卿家自可让家中夫人来宫里一会。”


    听明白太后娘娘这是要让家中女眷与未来的大王夫人们见见面了,下方的群臣们也忙躬身称“是”。


    瞧见母后投来的犀利眼神,秦王政也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成婚就成婚吧。


    ……


    待到暮色时分,日光西斜之时,太后娘娘七日后将要广邀臣子们的家眷在宫中举办荷花宴的消息也随着燥热的夏风送到后宫了。


    华阳太王太后和夏太王太后听到“叛逆”的大王总算是愿意成婚了,也满意了,算是暂时消停下来,不派宫人到甘泉宫里催太后了,反而要想办法精心给自己的娘家小辈装扮、教导了,务必要让自家的娘家小辈在荷花宴上能够在臣子的家眷面前一鸣惊人,毕竟即便宫中没有明面上的“王后”,但宫务总归要有人来负责的,相对来说,实际中的“第一夫人”也还是存在的。


    新一茬的宫妃争夺的不是秦王这个人,而是秦王政后宫中散落的权柄,以及她们在后宫中、在秦王面前所代表的母国话语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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