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科举考试:【刘季取书】
震惊不已的芈乔回过神来,也忙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有华阳夫人杵在前面,夏姬根本就没想过能让自己的侄孙女嫁给嬴政做王后,“夫人”在“王后”之下,这个位份与姬琳在子楚的后宫中所处的位置一样,华阳为第三代铺路的“王后梦”落空了,而她谋划的“夫人梦”却刚巧得到了允诺。
夏姬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抬起右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掩盖住对华阳一系的讥讽,眉眼松快地对着长孙笑道:
“政,既然你已经有了与韩王室联姻的念头,哀家也会尽快给韩王传信,让他在王城里给你精心选个最好的韩夫人。”
大老远地送公主跑来咸阳联姻,吃亏的是韩王室又不是他秦王室,嬴政也笑着微微俯身道:“那政就劳烦夏大母费心了。”
夏姬微微点了点头,又瞥了赵岚一眼,才被自己侄女姬琳搀扶着离开了。
待到大厅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后,看着儿子嘴角讥讽的笑容,赵岚无奈地摇头道:
“政,你刚刚的话未免说的也太过直白了些,倘若不甚真的当场把华阳太王太后给气晕到甘泉宫里了,等消息传出去后,宫外的楚臣们岂不是又得鸡飞狗跳的大闹一场了?。”
嬴政拎起案几上的茶壶给母亲空掉的茶杯中又续上了茶水,嘴角微勾冷嘲道:
“母后,自从父王的孝期过了后,儿子就知道楚臣们的心思已经压不住了。”
“我刚刚说的不立后的话也不是故意气华阳大母的,而是自己深思熟虑后,发现处在儿子这个立场上,外来的王后对儿子不仅没有半分助力,反而尽是政治上的牵绊。”
“母后虽是赵人却能认清现状与大势,全力支持秦国覆灭赵国,一统天下,可倘若儿子真的有一个赵国公主的王后了,您说她会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灭掉她的母国还无动于衷吗?王后是一国之母,若是在儿子不甚有意外的情况下,她还能像母后一样辅佐幼年国君治理朝政,秦国蓄力了几百年的时间,三十多代国君代代积累才好不容易把秦国托举到了如今的高位上,儿子担在肩头上的担子也比列祖列宗们都重,秦国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上层稍微行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除了母后之外,外来的他国女子任何一个住进秦王宫内都不能让儿子放心,与夫人相比,王后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倘若儿子一辈子也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儿子宁愿让这个位置空悬一辈子,倒是也省的让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们奋力争夺了,政有秦国有大秦就够了!”
史书上确实只有“始皇帝”、“帝太后”、以及后来追封的“太上皇”,第一个皇后还是等到汉朝时期,吕后上榜。
对于儿子不立后的想法,赵岚有心理准备,也很能理解,可是……
“政,虽然你有你自己的考虑,但与男子相比,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归是艰难许多。”
“母后明白你不喜欢别人强迫你娶他国的公主,可是对于那些离开家乡,远赴秦国联姻的公主们来说,她们也未必就心甘情愿想要嫁给你,人活于世,有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即便那楚公主、韩公主是两宫太王太后的娘家小辈,但等她们真的嫁过来了,若是没有做出损害你与秦国利益的事情的话,你该善待还是应该善待。”
嬴政边听边笑着点头答应:
“母后就放心吧,无论到什么时候,儿子都不可能去难为那些入秦的女子的。再说,这些事情现在还离得远,等真的到儿子联姻之年再说吧。”
赵岚看着现在还不到十五周岁的儿子,也笑着熄灭了大婚的想法。
翌日,国君不愿立后的想法传到朝堂上后,毫无疑问自然是在群臣之中闹了起来。
文武百官们着实都被小国君这别致的想法给搞懵了,怎么都没想到秦国传了这么多代,到秦王政这一代了,小国君不愿意娶王后了,倘若国君不立后的话,岂不是以后大王膝下就没有嫡出的儿女了?
看着底下气得脸都红温了,言辞激烈反对这个不羁想法的楚臣们,坐于高处的秦王政饶有兴味地开口询问道:
“寡人不立后,根本就没有将未来子女们的母亲比个高低贵贱的想法,为何诸位卿家们就要急哄哄的给寡人的子女们分出个高低贵贱呢?”
阳泉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紧握着手中的笏板对着上首高声谏言道:
“君上,您还年少,不明白一国之母的重要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的后宫牵涉甚广,未来唯有王后为您诞下的嫡长子才能做您的王储,做秦国的王储。”
“你若是不立后的话,您去哪里找嫡长子?后宫之中的一切事务又该交给谁掌管呢?”
“呵~阳泉君的想法未免也太过腐朽了,立储之事虽然首选的是嫡长,但在寡人看来与嫡长的名头相比,贤能与否才是最应该衡量合格储君的标准。”
“君不见,东边的魏王圉倒是嫡长出身,他的儿子魏增倒也是嫡长子,可诸位卿家们也都亲眼瞧见了,这俩废物父子都把好好的富裕魏国给搞成什么乌烟瘴气的糟糕模样了?若是魏王圉能为大局考虑,不藏私的把王位传给他的嫡幼弟弟魏无忌,即便我秦国面临的对手更加强大了,但寡人也倒高看魏王,高看魏国一眼!”
“寡人没有嫡长子,未来就从一群孩子们之中选择最优秀的人做王储!儿子的才能不行就看女儿,女儿不行就看孙子!孙子不行就培养孙女,孙女还不行的话,寡人难道就不能指望曾孙辈了吗?!”
“寡人这般年少都不着急,诸位卿家们都上了岁数,寡人也想不明白,你们一个个急赤白脸的究竟是在为寡人着急什么呢?!”
“嗯??”
深感被顶上的小国君给劈头盖脸的用言语猛抽了一巴掌,还顺带深深冷嘲热讽了一番,但却全都拿不出明确证据的百官们那叫一个生气呀:“……”
怎么都没想到,这般年少的国君竟然比老奸巨猾的昭襄王都难搞,与他的大父、父亲相比,孝文王和庄襄王真是脾气太好了!
看着儿子一人毒舌战群臣、底下一众发须花白的老臣们都气得胡子翘起,头顶都快冒白烟了,担心当场活活气晕几个,坐在一旁的赵岚才不得不轻咳两声示意儿子闭上他的小嘴巴,毕竟“秦二世”这三个字对于秦国而言都近乎有一种魔咒的意味了,别现在说得痛快,未来真的一语成谶,以后等政给她生出来一堆孙子、孙女,男男女女跳一遍没一个能抗大梁顶用的,最后还得轮到政的曾孙辈才能找到出息子孙了。
她想了想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诸位卿家们的意见哀家也都听懂了,国君年少虽然想法或许有些稚嫩,但是性情是最执拗的,他不愿意立王后,纵使是哀家也没办法按着他的脑袋去办,兴许唯有昭襄王在世,才能给大王定下满意的王后人选了。”
百官们:“……”难不成他们得去王陵内把昭襄王重新挖出来吗?
“当然,哀家这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作为摄政太后也是国君的亲生母亲,依哀家看来,如今秦国与诸位卿家们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积蓄国力、想办法快些东出,横扫六国才是正途,对于秦王室而言,国君愿意娶亲生子,开枝散叶就已经是对得起历代先王的期待了,旁的细枝末节的事情也不用过分看不开。”
“再者,眼下国君都还未亲政,下一代立储之事更是遥遥看不到踪迹,今日诸位卿家们就不必再在此话题上多谈了,议论旁的朝事要紧。”
“今日不必再谈”那就是“已经定下了”,看着上方配合默契的母子俩,百官们是有气发不出来,但有小国君那“儿子不行,就考虑女儿”的霹雳惊雷话在前,官员们也是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了,谁知道这正处于叛逆年龄的小国君能办出来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呢?
楚臣们气得闭眼。
看到一场闹剧渐渐停歇下来了,国师也持着笏板,换了个话题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如今学宫内的大学毕业生已经积累了两届了,先前因为国孝一事,国中许多重要事情都陷入了停摆状态,眼下庄襄王的孝期也过去了,臣认为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应该快些举行了,也好选派出一批年轻的吏员分派到诸郡各乡邑办事。”
从学宫正式开始对外招生时,科举考试的概念就被国师当朝提出来了,历经三代秦王的讨论,再加上从一年级开始的系统性学子培养,一直到秦王政继位了,才终于看到了成效。
贵族们早在昭襄王时期就言辞激烈的反对过这种新型的选拔官员的方式了,可是秦国国情实在是特殊的厉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军功爵制度与科举制度刚巧能在武将、文官上面形成互补。
昭襄王一力推广下去的政策,再经过孝文王、庄襄王的肯定后,即便秦王政年少,底下的臣子们也反对无效了。
听到国师的话,王位之上的母子俩眼睛都齐齐亮了起来。
岚王后笑着颔首道:
“学宫是我秦国选拔文官的摇篮,四代秦王都重视的紧,既然学宫内已经积累了两届毕业生,那今岁初夏就先举办一场科举考试试一试吧。”
“这些年,国师一手建起了大秦学宫与考试制度,索性第一场科举考试也让国师接着负责吧。”
“臣遵旨。”
看到国师俯身领命的样子,一旁的吕相国眼中不由露出一抹羡慕来,这开天辟地的新型选拔官员制度必将青史留名,可惜,这般成贤成圣的事情他吕不韦是够不上了。
待到朝会散后。
国师就带着一群相关的臣子们,积极筹备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的事情了。
枝头上的春花凋零孕育出一枚枚青涩的小果。
日升月落,转眼间春日就结束了。
四月初夏之际,咸阳城郊绿树成荫。
秦国第一届“科举考试”也在咸阳举行,参加考试的人数共达三百九十六人,男学子三百,女学子九十六人,贵族出身共有三百二十人,寒门出身者有七十六人。
为期三天的考试,共分为六场,考试科目分别为:秦律、秦文综(诗、书、礼、乐、德)、秦理综(数、理、化、地、生)、秦时政、秦论策、秦专业课。
前五种科目,所有人都得参加,而最后一门专业课则是细分为农、墨、法、儒、医、商等等百家学科。
五月中旬,出考试结果。
三百九十六人内,按照百家学科划分,每门学科内一甲三人、二甲十人、三甲三十人。
上了甲榜的人统计出来诸多学科加在一起共有一百五十人,男甲有一百二十个,女甲三十人,贵族占一百三十人,寒门共有二十人,这一百五十甲生均获得吏员的资格与学宫毕业证书,其余落榜人虽然只有学宫毕业证书,但是却可以拿着证书到秦国国企内任职,也可以继续为两年后的下一届科举考试做准备。
考试结果一放榜,夏日内整个咸阳城都炸开了。
漫长的夏季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寒门庶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到科举考试时都能说上几句。
待到第一届科举考试彻底尘埃落定后,夏末秋初的时节,秦国霎时就拥有了一百五十个对秦国非常忠诚且诸多方面都很出挑的文官种子,拿着自己的任命书,奔赴自己办差的地方。
可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待到以后科举制度越来越完善后,秦国的文官们慢慢都会通过科举体系选出来,贵族们诗书传家虽然在求学方面有优势,但随着寒门学子的增多,科举考试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贵族们妄图通过以往那般血脉世袭显然是有些不可能了。
秦国上上下下都在经历着一场由内到外的巨变。
看到第一届、第二届、大学部毕业的学长、学姐们“百分百的就业”盛况后,高中部、中学部、小学部的学宫学子们也受到了极大的激烈,具体表现就是学宫内的学子们更加勤勉了,低年级的学子们进学时也愈发卖力了。
秋雨淅淅沥沥降落时,第一届科举考试带来的热度也被秋风给吹散了,很少有人再热烈讨论了。
深秋之际,大秦学宫内的黄叶随着萧瑟秋风上下翻飞,落满了学宫内一座座黑瓦屋顶。
夯实的黄土地与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上也落了一层层黄叶。
夏日里葱葱郁郁的荷花池内已经只剩下了残荷,几只鸟雀落在上面轻琢。
学宫内的年轻学子们或穿着代表自己学区的校袍、或穿着自己家里人准备的长袍,背着书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于翻飞黄叶中行色匆匆地赶路,或是站在池边、靠在树干上、激情畅谈、挥斥方遒。
大学部、占地三百多亩、高达三层、里里外外都是透亮玻璃窗的学宫图书馆内,更是座无虚席。
窗外秋景正盛,窗内一张张案几旁尽是在埋头读书、握着毛笔写写画画认真做课业的男男女女。
一排排木书架上摆满了垒放在一起的竹简,还有一本本竖立的纸质书,每卷书或者每册书的侧边都拴着一个露在外面的小方木片书签,上方用朱砂笔细致地写着书名、作者与简介。
十二岁的刘季站在文史区的书架前,在一排排书架旁走过,上上下下的扫视时,发现了一个小木书签上写着「《地球论述》赵康平」七个大字后,眼睛一亮,赶忙伸手去拿相应的纸质书。
奈何这书架共有一米八高,《地球论述》摆在最高一层,入学以来,即便刘季一日三顿都放开肚皮在食堂里认真干饭了,然而他现在的身高也才堪堪一米五出头,脸倒是比在老家时圆润了不少,纵使他把双脚脚尖踮得老高,右胳膊也伸得老长,整个身子都贴在书架上了,脸都急红了,右手的指尖也才堪堪摸到垂落下来的书签,没办法把整本书从最上层取出来。
正当刘季准备放弃自己拿书,准备去寻个个头高的学子、学姐帮他取下来这本书时,突然看到视线上方伸出了一条月牙白的宽袖,而后一个骨节分明的漂亮右手轻轻松松地就从他的脑袋上将那本他怎么拿都够不着的《地球论述》取了下来。
“小孩儿,你是想要这本书吗?”
第222章 政季初遇:【美男子当如是】
听到身后传来的朗润的少年音,刘季微微一愣,刚转过身子就看到了一个身高差不多比他整整高了两个头、长身玉立、穿着一袭月牙白(淡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静静站在他身后一米外的地方。
在这处处都尚黑的秦都内,眼前男子的长相就和他身上所穿的淡蓝色的长袍一样光彩夺目。
头发乌黑顺滑、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黑如点漆、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身上有股子淡雅的好闻熏香味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贵气,是刘季自从出生以来看到过最好看的人,对方脸上的五官明明长得精致无一处不漂亮,但组合起来却丝毫让人生不出来一点“貌若好女”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此人就应该长在云端上,根本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亵渎心。
“小孩儿,这难道不是你要取的书吗?”
难得无事,遂穿上常服来城郊学宫内散心的嬴政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小学部校袍的小学生只顾着傻乎乎地仰头盯着他看,半点儿不瞧他拿在手里的书,不由长眉微蹙,举起右手中拿着的书轻轻摇晃了一下,又开口询问了一句。
“啊,多谢学长。”人长的好看,声音竟然也如此好听。
看到面前的学长拧眉的疑惑模样,刘季才如大梦初醒般,忙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起双手接过英俊学长递来的书籍,同时咧嘴露出了自己极其灿烂的笑容。
可惜,此刻的少年秦王根本就没什么心思和一个普通小学生多聊。
将姥爷写的书拿给对方后,嬴政就带着身后的蒙家兄弟二人继续在一排排书架前边走边看了。
他发现这文史区里,除了现有的百家学者书籍外,还有一部分书是姥姥用秦国的文字翻译的“天授书”。
许多书名他以前在国师府里都从姥姥口中听过,随手选了几本感兴趣的“天授书”交给身后的蒙毅拿上后,嬴政就阔步往阅览室外走了。
等到同刘季一起来图书馆借书的卢绾、萧何也都在不同的书架上寻到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准备拉着刘季到前台寻夫子登记书册时,就看到刘季如同傻了一般,抱着怀里的一本国师所写的书籍,直勾勾的顶着阅览室门口的方向傻乐。
“季,你怎么了?”
卢绾伸手拽了拽刘季的袖子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萧何也纳闷的看向自己的发小。
三人在长辈们出钱出力出人脉的帮扶下,去年春日一起乘着沛县商队的车来到了秦国关外的贸易区,而后又在贸易区内租了牛车,一路辗转进入函谷关、抵达咸阳,在这其中废了极大的周折,才好运气的赶上了夏日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以虚岁十二、十三的年龄顺利考进了学宫小学部,做起了一年级寒门班的学子。
如今一年光阴飞速度过,三人都已经是二年级的学子了,住在一个宿舍内,日日同吃同睡,可以说对彼此了解的很,但是刘季此刻奇怪的反应还是让二人摸不到头脑。
刘季确定那位高大英俊的学长的确不会回来后,才用右手半捂着嘴,眼睛亮亮的对着俩发小压低声音道:
“绾,何,你们俩刚刚不在这里实在是太吃亏了!我刚才想那这本书但是够不着,一个学长不声不响的突然在我身后出现,略微一伸手就把这本放在书架最高层的书籍给取下来了。”
“啧啧,我活了十二年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好看的人,真真是,美男子当如是啊!”
“美男子当如是?”
萧何听到刘季这略显夸张的话,脸上不由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卢绾也知道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自幼就有个爱看脸的毛病,无论男的女的,只要长得好看,小刘都喜欢盯着瞧。
其实刘季也没什么坏心思,单纯就是对好容貌的欣赏罢了。
瞧着俩小伙伴表情淡淡的模样,刘季摇头轻叹了一声,等走出阅览室了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子们,才对走在两侧的兄弟们笑道:
“何、绾,你们俩不懂,凭我的直觉,我今日看到的那位学长必然身份极其贵重,兴许是哪国的贵族子弟也说不准,等到下次我们再见面了,我必然引荐你们俩给学长认识。”
听到刘季这自信无比的话,卢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季,你净会吹牛,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你哪好意思说给我们俩引荐学长啊?”
刘季被取笑了也不恼,反而还笑嘻嘻地说道:
“绾,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好朋友,虽然只有一面,但我已经把学长的模样给牢牢记住了,看他的模样兴许是高中部或者大学部的,等以后在学宫里碰上了,我必然会去与学长交朋友的!”
卢绾、萧何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笑着没再接刘季的话茬子。
三人抱着自己准备借阅的书籍到一楼的前台前与夫子做好登记后,就将书籍盛放到书囊里,说说笑笑的回他们小学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随意抬了抬手帮忙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就被一个极其自来熟的楚人小学生给深深记住了的嬴政,去农学院寻了自己的太姥姥,而后又到医学院和杂学院内瞧了太姥爷与姥姥,三个长辈全都见完面后,此刻已经来到了学宫的法学院。
坐在院长的办公室内品上香茗了。
在学宫里瞧见自己喜欢的孩子,韩院长也很高兴。
坐于一旁的蒙恬、蒙毅瞧着面前两个英俊的男子,身上穿着相似颜色的衣袍,举手投足间都有相似的默契小动作,只觉得赏心悦目的同时,心中也不禁觉得二人的关系是真的好啊,二人明明不是父子,却有一股子父子之间的脉脉温情。
心情本就很好的少年国君在满是淡雅熏香味的房间内同自己喜爱的非师兄,谈天说地,从远在西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赵括一直谈到廉颇最近刚被黄歇请到了楚国。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小国君都在叭叭叭地说话,而温文尔雅的韩非却在含笑倾听,只是不时拎起小白瓷的茶壶给面前嬴政空掉的茶杯内续上新的茶水。
足足在学宫里待了一下午的秦王政,直到黄昏时才与四位长辈,坐着姥姥开的车回到了章台宫内。
秦王二年的深秋岁末,嬴政在宫里宫外都过得非常开心。
可是紧跟着,时间的脚步一进入冬月。
秦王三年刚刚来临,老天就给十五周岁的他当头棒喝。
第223章 冬旱逐客:【燕丹,荆轲,疲秦】
新年伊始,章台宫内收到的第一份标记为“紧急严重”的奏书来自太史令。
十五岁的秦王政在章台宫内仔细阅读完这份充满玄学专业知识的文书后,一双长眉拧的厉害,当即拿着文书到甘泉宫内寻自己母后,同时派宦者急速宣召国师、吕相国、蒙上卿与太史令入宫。
“母后,母后。”
“儿臣拜见母后。”
甘泉宫侧殿内。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餐厅里,身穿一袭金色常服的岚王后刚刚用罢早膳就看到自己儿子拿着一份奏书火急火燎的来到了自己宫内。
鲜少看到这一幕,她不由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政,何事如此着急?你竟然等不到母亲去章台宫内寻你反而这般早就拿着奏书匆匆赶来后宫了?”
看到母亲疑惑的样子,秦王政当即几步上前将手中的奏书递到母亲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地说道:
“母后,您快瞧瞧这个。”
赵岚顺势接过儿子递来的文书,纳闷的翻开,入眼就看到了一列列玄之又玄的语句。
【臣太史令伏惟再拜,谨奏摄政太后娘娘与君上:
臣近日夜观乾象,见辰星失次,逆行入虚危之间。北方玄武七宿隐于阴浊,壁宿晦暗不明,此乃水德失序之兆……】
“水德失序之兆水星沉浮而火星独明?”
“政,难道太史令这份奏书是想要说秦国又要发生旱灾了吗?”
赵岚拧眉耐着性子将整篇文绉绉的玄学文言文从头到尾通读完,虽然里面很多涉及“星宿”、“五行”、“卜卦”的语句她瞧得似懂非懂,但文章大意她是瞧明白了。
秦国最顶尖的一批整日负责观星、占卜的玄学大师们观察完近段时间的星象后,一致认为:秦人近段时间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惹怒了上天,上天雷霆震怒之下将为秦国降下来一场危害极大的自然灾害进行惩罚,天罚从这一入年的冬日就要发生了,占卜的官员们非常惶恐,忙写出奏书往上禀报。
瞧着母亲面上有些不敢确定的模样,秦王政面容严肃地肯定颔首道:
“是的,母后,太史令这份奏书确实是灾害预警,儿臣从章台宫内过来寻您时,已经派人出宫去宣姥爷、吕相、蒙骜上卿和太史令入宫商议了,等这四人入宫后,我们再听太史令细说吧。”
赵岚一听这话也不再耽搁了,忙从坐席上站起身对着儿子嘱咐道:
“行,政,你先坐这儿喝杯茶,母后去换身衣服,待会儿随你一起到章台宫里。”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目送母后带着宫女们匆匆离去,他却无半点儿喝茶的心思,仍旧是拿起案几上的奏书,眉头紧锁的一字一句琢磨,瞧见奏书上写“大王让庶民挖渠,惹怒上天,上天特意降下惩罚”的语句,嘴角忍不住一扯,露出满满的讽刺笑容来。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后。
母子俩就在章台宫内看到了四位臣子。
除了太史令外,国师、吕国相、蒙骜上卿聚在一起阅读完奏疏上的内容后,瞬间齐齐面容变色。
住在国师府隔壁的吕国相下意识就去观察国师脸上的表情,瞧见国事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模样,他就猜到太史令观测到的这场灾害想来八成真的会在秦国发生,而且后果也真的会非常严重了。
赵康平在有史书做参考的情况下,虽然早就知道秦王政三年、秦王政四年都不太好过,但也属实是没想到能在史书上记录的特大灾害竟然一开年就出现了。
显然与真实时空相比,史书上一句半句的记载属实是太过模糊了,连具体时间点和灾情波及范围都没有。
瞧着父亲、吕不韦和蒙老将军看完奏书后全都一言不发的沉默样子,岚王后遂表情严肃地对着站在木地板中央的太史令开口询问道:
“太史令,你对你奏书上写的内容有几分把握?”
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太史令闻言忙俯身拜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老臣夜观星象时的确发现水星黯淡,火星明亮,此乃是阳盛阴衰之兆,与往年同时期的星象记录完全相反,老臣惶恐,推测此种颠倒的星象恐怕会导致今冬我国大范围雨雪延期,泉源干涸枯竭。”
“君上初登王位三年,玄鸟就降下这般严重的异灾,老臣以区区鄙薄之躯,伏望太后娘娘与君上早早地减膳撤衣、颁布罪己诏书,停止北边郑国渠的修建,并虔心斋戒于灵台,命太祝祷于玄冥、雨师,以求上天减轻惩罚,帮助秦人挣脱苦难。”
“哦?那老太史的意思就是说这场灾祸是因为寡人接了先王王位并且派人修渠引起的吗?”
少年秦王凤眸半眯、语气低沉的询问道。
太史令一听小国君发怒,心肝猛的一颤,赶忙颤巍巍地惶恐跪到木地板上,声音发颤地说道:
“老臣斗胆谏言,惶惶顿首,死罪死罪矣。”
“你!”
少年秦王被这“默认”的回话气得正想怒怼眼前的老顽固。
却看到自己姥爷拧眉插话道:
“太史令此言差矣,旱灾、涝灾与地龙翻身等等自然灾害都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与国君同意修渠又有何关系”
“况且自太后娘娘摄政、新君继位以来,连着减免了两年赋税、还大力发展了城郊学宫与关外的贸易区,使得国内风调雨顺,庶民生活安定,秦人们没有一个不对现在安稳的生活称赞的,此番遇上自然灾害也是秦国运气不好罢了,焉能归罪到太后娘娘与君上身上?”
“若是太后娘娘和君上都得下罪己诏了,咱们这些具体执行事物的臣子岂不就得脱冠待罪了”
“这,这,国师言重了,老臣绝无此心啊。”
太史令又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话。
看着姥爷帮自己出气了,少年秦王心中的火气也瞬间泄了大半,诚然,作为一国之君,他自然是最不希望秦国发生自然灾害的人,若是能够缓解灾情,他当然愿意减膳撤衣诚心去灵台斋戒向上天祈祷,可他却不乐意看到底下的臣子特意将灾害与他的所作所为连起来,并且早早地“逼”他去斋戒祷告,这颠倒的可不是做事的顺序,而是大王手中的权柄。
他强压下心中对老太史的不满,转头看着自己旁边的母亲蹙眉询问道:
“母后,寡人还记得幼年时,曾大父执政期间曾发生在我国的严重夏旱,这即将到来的冬旱与夏旱相比,又会在哪些方面对我们秦人造成恶劣影响呢?”
赵岚侧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有些凝重:
“政,现在地里栽种的冬小麦都已经长出来了,若是冬旱真的发生的话,最直接造成的危害就是农业,缺少雨雪的滋养,地里种的这一茬冬小麦到夏日收获时很有可能会减产甚至绝收!同时咱们脚下的土地还会因为没有雨雪的滋润形成严重的板结,使得开春后庶民们很难拿着农具进行翻土耕种,牧草冒芽艰难,生长困难,牲畜会因为缺少口粮而饿死,冬麦减产、春耕瘫痪,咱们举国上下都将面临一场极其严重的粮食危机呐。”
“除了农业、畜牧业会大大遭殃外,饥荒严重的话还会造成大量流民,流民中途死亡又会很容易滋生出疫病,冬日、春日正是流感容易频发的季节,疫病一旦蔓延开就会很快失控,短时间内就能夺走大量人口。”
“在粮食危机、人口危机之下,现在国内修的诸多工程都得陷入停摆状态,甚至供给给常备军的军粮都有中断风险。”
“政,冬旱与夏旱虽然稍有不同,但两者带来的危害都十分严重,不能小觑啊。”
听完母亲讲的一连串“危机”、“危机”、“危机”,少年秦王的一颗心也止不住往下沉。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姥爷。
赵康平的心头也沉甸甸的,瞧见外孙投来的希冀眼神,他思忖片刻后也拱手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趁着眼下刚进入冬日,旱情还未形成气候,咱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国师心中可有什么章程?”少年秦王期待地询问道。
赵康平瞧了吕不韦、蒙骜一眼,斟酌再三,回答道:
“君上,臣认为现在咱们能做的事情有三大件:首先要让全国庶民们在各自里长的带领下积极进行农业生产自救,由学宫农学院出具体指导章程手册,少府加紧时间大批量地印刷指导手册,里长按照手册上记录的法子,指导里内庶民们进行深耕保墒、深挖打井、深掘挖沟的预防旱灾措施保存土壤内的现有墒情,抓紧时间开拓新的水源渠道,稳住现有地里这茬冬小麦的收成。”
“其次,要在都城内建立新的储备制度,趁着旱情未来时由大王统一下令,向诸郡征收余粮在每郡特定的地方设立太平仓,做好仓内的防火、防潮措施,把收到的余粮都存放进内,等到灾情严重之时,统一开仓放粮,设立粥棚,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赈灾救济,确保受灾群众能够有基本物资生活下去,同时组织无灾地区的人手将太平仓内存储的粮食运往灾区进行救灾。”
“最后,要在国内各郡做好稳定物价、维持国中秩序、加强流民管控、预防六国细作趁机散步谣言舆论的准备工作。”
“臣想只要能从上到下做好这三件大事,灾民没有大规模饿死、流民不形成大规模作乱,国内诸郡一起同心协力共度难关的话,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冬寒纵使是再严重,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彩!”
听到姥爷逻辑清晰的一番话,秦王政的眼睛中霎时间就有了笑意,同时还有些嫌弃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太史拧眉道:
“老太史,你殷勤的观察天象,发现灾害及时向寡人与太后预警这点儿做的是让寡人很舒心的,可是面对自然灾害的处理办法,你应该多多向国师学习,国师所说的才是正确的救灾法子,而你所说的让寡人斋戒、下罪己诏,向上天祷告的话尽是没什么用、还浪费时间的胡话,以后你多说些有用的话,别再一遇到自然灾害就胡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一辈子都在搞玄学,遇事只想跳大神的老太史:“……”
瞧着太史令嘴唇颤抖、满腹委屈说不出来的样子,赵岚也忍不住心中一叹,轻咳两声开口打圆场笑道:
“老太史,君上年轻气盛,做事直率,有些话语兴许也说得太过尖锐直白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本次天灾预警的事情,你做的很好,以后还需再接再厉。若是今岁国内不幸真的有冬旱降临了,等到灾害安稳度过去之后,作为预警之人的你自然会得到重赏的,你且宽心观察你的星象就是了。”
太史令听到这话,觉得委屈的一颗心顿时好受了许多,国君实在是太年轻气盛了,国内没有明事理的宽容太后娘娘主持朝政是万万不行的啊!他当即又感动的朝着上首俯身拜道:
“老臣斗胆写奏书言明灾害预警,太后娘娘与君上不治老臣的罪已经是老臣最大的福分了,别的事情老臣不敢奢想。”
“哈哈哈,老太史言重了,你先回府休息吧。”
“诺。”
老太史再度恭敬的朝着上首俯身一拜,而后颤颤巍巍的从木地板上爬起来,躬身告退了。
待到太史令离去后,岚王后又看向蒙骜老将军出声询问道:
“蒙上卿,如今我们国内的常备军人数有多少?每日又需要消耗多少军粮?”
白发苍苍的蒙老将军一听太后问话,当即毫不思索地拱手大声答道:
“回娘娘的话,目前我们秦国的常备军人数与军粮供应份额都沿袭的是昭襄王在任时期的定下的规模,各郡常备军以及边境守军加起来共有兵力四十万,每日供应的军粮共需要消耗两万石左右。”
“四十万兵力、两万石。”
瞧着岚王后细眉微拧重复着自己报出来的两个数字。
担心太后会在这个时候减缩兵力亦或者是削减军粮,蒙骜犹豫再三还是接着拱手谏言道:
“娘娘,君上,依老臣之见,倘若今冬我们秦国真的会发生严重旱情的话,关东诸国的兵卒不一定能打进函谷关,但是北边、西边的胡人兴许会趁机冲进咱们边境乡邑内作乱,军粮能不减少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打折扣。”
蒙骜有些忧心的小声提建议道。
“蒙上卿放心,哀家知道军粮的重要性,将士们为我秦人们在前线上拼杀,于边境线上常年累月的驻守,自然不能让这些为秦国尽忠的将士们流血又流泪,哀家在此给上卿保证,即便接下来国内的旱情再严重,该派发到诸营的军粮也不会确实一石的。”
蒙熬听到这话,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刚刚往下放了放,可紧跟着就又听见上方的太后娘娘出声吩咐道:
“不过,蒙上卿,哀家让兵卒们吃饱,除了边防的兵卒不挪动外,其余诸郡的守备军在灾情之中,还要担当起维持国中秩序、加强流民管理、防治国中庶民作乱的重任,这事哀家就交给你们军部负责了,老将军意下如何呢?”
蒙骜听到负责的任务,缓慢下降的一颗心瞬间落到了实处,忙拱手大声道:
“请太后娘娘放心,老臣必当让军部诸将严加看守城池内的所负责庶民情况,力保秦国诸郡在灾情中绝不产生暴乱。”
“善!”
“吕相国。”
“回娘娘的话,臣在。”
听到太后突然间点自己的名字,吕不韦忙提起精神俯身朝着上首恭敬地拜道:
“相国,你精通商贾之道,自今日起一直到灾情结束,如何维持国中物价稳定、又该如何让诸郡加班加点地征集余粮,修建太平仓,以及灾情之中如何根据受灾情况,及时实行跨郡赈灾、救灾的一应事物哀家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若是在这期间,哀家发现有商贾恶意哄抬物价、高价贩粮,官商勾结贪|污赈灾救济粮,昧着良心发国难财,秦法严苛,纵使相国是先王留下的辅佐幼主的重臣,哀家也是要问罪于你的,你可敢接下这个重担?”
吕不韦知道太后口中说的这一串事情看着容易,但在信息传播速度受限的情况下,真的执行起来没有一件是容易的,可此事也决定着他能否在新王亲政之后,自己还能如先王在任时一样被秦王政信重,他没有过多犹豫就选择背负上莫大压力,俯身拜道:
“谨遵娘娘凤命,臣必会用心办好您交代给臣的事情的。”
“善。”
岚王后笑着颔了颔首,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父亲,开口道:
“国师乃是秦人们的一大精神之柱,于农事、舆论之事上面又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哀家就把保地里的庄稼收成、抵挡国中负面舆情舆论的事情全权交给国师负责了。”
国师也跟着俯身拜道:
“请娘娘放心,臣会全力办好自己负责的事情的。”
岚王后笑着点了点头,想了片刻发现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旁的注意点了,又看向自己儿子开口询问道:
“大王有何嘱咐吗?”
少年秦王想了想开口补充道:
“母后想的已经很全面了,寡人赞同母后的一切安排,不过,吕相要在国内重申一遍禁酒令的事情,冬旱当前,国内一粒粟米都不能浪费!若是贵族、商贾但凡发现在灾难之中,有人斗胆用粟米酿酒谋高财者,一应发现,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立刻就地处死!三族之内全部流放边塞,没有半点可转圜的余地!”
“诺,臣领王令。”
吕不韦再度朝着上首俯身拜道。
几个大方向全都确立了,而后需要具体商讨的就是各种细节了。
从上午到下午,母子俩与三位重臣逐条商议了具体的预灾、救灾、赈灾的一系列相关条例后。
待到暮色降临,三位重臣在宫内用罢膳食后,才一同离宫。
翌日,太史令夜观星象、今岁恐雨雪延期、冬旱降临的事情,也以咸阳为中心,如同射线一般一层层、一级级的往下传递。
种地的庶民们都是靠天吃饭的,一听里长宣传的保墒情、挖沟井的话,即便冬日天寒地冻的,也都扛起农具急急忙忙到田地里忙碌了。
各郡的守军们也都在百夫长的分配下,排班分成小队加强了白日里的巡逻,以防流民、细作闹事生乱。
关外贸易区的负责人也接到了咸阳送来的紧急命令,从即日起要大批量从关外诸国内买粮,秦国售卖出去的特产也都不收钱了,全部用粮食进行支付。
短短几日的功夫,秦国这辆快递行驶的马车速度就放慢了下来,全国上下都忙的火急火燎的,为即将到来的严重旱情做准备。
在这个消息传播速度极缓慢的古老时代,当潜伏在咸阳的六国细作将咸阳预防冬旱的消息陆陆续续送到关外诸国的王城时,秦国上上下下已经忙活了好几天了。
北边蓟都,太子府内。
刚加冠不久的太子丹看着咸阳送来的消息册子,又眼含忧虑地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纷纷扬扬往下落的鹅毛大雪,苦笑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自己刚收到的一个青年门客手中,叹息道:
“荆轲先生,你瞧瞧这个。”
名为荆轲的剑客伸手接过太子递来的小册子快速阅读完其上所写的内容后,不紧往上挑眉道:
“殿下,没想到秦国这个摄政太后和小国君的办事速度还挺快的,可惜,这法子看着虽好但似乎咱们燕国用不上。”
太子丹忧虑地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极是,秦国是在预防冬旱,而孤只担心燕国今冬要发生严重雪灾了。”
荆轲闻言侧头瞧了太子丹一眼,看到储君脸上的落寞,不由出声劝道:“殿下既然担忧国事不如进宫去与大王商议一番预防雪灾的事情,能够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这……”
太子丹听到荆轲的话,眼中不禁划过一抹迟疑,自从当年父王趁着秦国攻打赵国邯郸之际,野心勃勃的在北边派出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去趁势攻打赵国,最后不仅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老将廉颇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赵兵、以少胜多的反杀,包围了蓟都,一场大战结束后,父王不仅把燕国的青壮兵卒给送下去完了,也把自己的雄心大志给打没了。
现在的父王半点儿凌云壮志都没有,整天只知道在后宫拉着各种美人寻欢作乐,连朝政都是他与几位重臣商议着拿出具体章程后送到父王面前来决定要不要下令处理,父王怎么可能会像秦国的太后一样行动迅速的颁布预防灾害的诏令呢?
看到储君脸上的犹豫,知道燕国情况的荆轲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出声劝道:“殿下,事情成不成总归得试过之后才知道,您与其在府内纠结空想,不如先去宫中寻找大王说一下雪灾的事情。”
太子丹看了荆轲一眼,遂叹了口气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仆人们吩咐道:
“来人,速速给孤备车,孤要进宫拜见父王。”
“诺!”
半刻钟后。
身披银灰色大氅、手捧暖手炉的太子丹乘上马车冒着鹅毛大雪离府朝着宫中驶去。
又过了一刻钟后。
燕丹匆匆来到自己父王寝宫门口,却被宦者们拦着不让进。
太子丹拧眉发怒道:
“你们给孤快快滚开,孤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进去拜见父王!”
宦者们垂着脑袋惶恐摆手道:“殿下,您莫要难为奴等了,大王有要事在忙,现在没空接待您,您晚些时候再来吧。”
“不行!”
“都给孤滚远点儿!”
太子丹怒火翻涌的将守门的宦者都一一踢开,不顾宦者的阻拦大步往内殿冲,哪曾想刚绕过几道屏风,隔着数道帷幕他就听到了里面男欢女爱的声音。
燕丹前进的步子霎时间就顿住了。
“嗯~~大王,您整日在这后宫之中与臣妾姐妹仨欢好,惹得前朝的大臣门都不满了,骂我们姐妹仨是迷惑大王的狐狸精呢~~~”
“哎呦,美人儿们,你们仨都是寡人的心肝肉、掌中宝,明明是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祥瑞!哪能是什么狐狸精呢?”
说完里面就响起了暧昧至极的笑声。
燕丹听着里面的动静,气得紧握双拳,脸都羞得通红,当即拱手对着无数帷幕气愤地大声喊道:
“父王!国内一入冬已经连降三场大雪了,辽东那边的人已经送来了雪灾消息,希望都城内能尽快送粮前去赈灾,儿臣想要与父王一同商议赈灾、救灾之事!还请父王出来与儿臣一见。”
“呵呵呵,嗯~~大王不要再闹了,太子殿下来寻您商议正事了。”
“哈哈哈哈哈,寡人与你们姐妹仨不就正在办正事吗?”
“大王~~~”
“父王!!!”
“额,丹,你先回府吧,寡人闲了会召你入宫的。”
“父王,儿臣真的有急事要与您商讨!”
“大王~”
“快滚!否则寡人明日就把你废了!”
“父王……”
听到自己父王不仅公然在白日宣淫,甚至还能说出来要把自己废黜的话,燕丹惊得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瞬间裂开了。
似乎燕王喜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了,遂胡乱的拢了一下衣袍,光脚踩着脚下的狐皮地毯来到重重帷幕之外,对着跪在木地板上失魂落魄的儿子拧眉开口道:
“丹,你先起来回府吧,寡人心中有数。”
听到父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丹缓缓抬起头,入眼就看到一个眼圈青黑、脸上满是胭脂红痕,里里外外都被酒色掏空的中年国君。
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他竟然是一丝一毫都瞧不出来往昔父亲的亲切样子,他的一颗心在滴血,忍痛从地板上站起来,垂首哑声道:“诺。”
待太子丹步伐沉重的一步一步走出寝宫,两扇高大的木门也在他身后瞬间紧紧关闭。
站在廊檐之下的太子丹仰头看着漫天大雪,不知怎的就回想起来了幼时最后一次在这身后宫殿内见到病重曾大父(燕王荤)的模样。
雪花漫卷,北风呼啸,燕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到脚下的雪地上,入眼白茫茫一片,他已明白他救不了母国了……
寒冬之日。
燕王宫内的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南边楚王宫内的父子俩倒是其乐融融。
太子启瞧着父亲看完咸阳消息后的喜悦模样,也不禁笑着开口询问道:
“父王秦国要遭灾了。”
“既然那边已经做好了对抗冬旱的准备了,我们楚国是否也要启动预防冬旱的准备呢?”
楚王完瞧了儿子一眼,抬手捻须笑道:
“启,若是夏天,寡人倒是还要需要提防一下涝灾,可是冬旱咱们楚国倒不会轻易碰上。”
“不过……”,楚王完低头看着册子上记录的秦国一整套完备的预灾、救灾、赈灾的流程,又喜悦地笑道,“这太平仓的法子倒是不错,对于各种灾情应对都有效果。”
“楚国虽然比秦国气候好些,但也不能在灾害面前掉以轻心,启,你就负责把这太平仓的法子推广下去吧。”
“诺。”
太子启恭敬的拱了拱手,旋即又拧眉道:
“父王,若是秦国真的今岁遭灾了,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呢?”
楚王完哈哈大笑道:
“做自然上要做的,不过不是现在,再等俩月吧,等到秦国真的发生冬旱了,寡人势必要给咸阳加把火,让嬴政那毛头小子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玄鸟在上,您何时才能为我们下一场雨或者下一场雪呢?”
寒风呼啸,秦国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
无数秦人们捧着瓦罐跪在冻的邦邦硬的黄土地上向天祈祷。
奈何……天上连一块云彩都没有。
秦王政三年,秦国遇上了一个暖冬。
从入冬开始一直到腊月末的最后一天,除了陇西郡、太原郡、三川郡、河内郡下了几场雪外,其余诸郡连片雪花都没有见到。
秦国真的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冬季旱灾,地里的麦苗在不该生长的时候,飞速疯长,然而只长壳子不长麦粒。
河沟之中的水位一日比一日低。
与各郡相比,都城的灾情显得最为严重。
咸阳周遭的区域,整整三个月,一个雨滴都没有下。
北边为了联通泾河和洛河的郑国渠都不得不停工了。
秦人们从没有遇上过这般暖和的冬天,红彤彤的暖阳每日都悬挂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上,但是却没能让秦人们遍体生暖,反而遍体生寒。
即便在刚入冬时,都城内就进行了一系列预防灾害的赈灾、就灾措施,可是等灾情真的发生后,尤其是诸郡整合完辖区内的城池受灾情况,一级一级将灾情写到文书内送达咸阳时,咸阳的执政阶级们才意识到真实的灾情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严重。
秦国的官员们无论职位高低,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吕不韦负责跨郡调粮赈灾的事情,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嘴边都生出了一连串火泡。
秦都内的气氛忙碌又压抑。
少年国君更是每日都是低气压。
恰在这个时候,作为华阳太王太后的亲弟弟、楚臣领头羊的阳泉君捧着一沓子证据,怒气冲冲地冲入章台宫内,对着少年国君义愤填膺地高声谏言道:
“君上,臣要告发韩人水工郑国入秦之心不忠!去岁冬日郑国入咸阳,拜到国师门下,劝告大王修建郑国渠乃是私下里奉了韩王之命,故意撺掇着秦人修渠,不是为了兴秦而是为了疲秦!”
“郑国此人狼子野心,狡猾非常!他在新郑才不是为权势所不容,反而是韩王派来乱秦的细作!我们也正因为修他规划的郑国渠才惹怒了上天,从而引发了严重的冬季灾情。”
“臣有足够的证据来印证臣的话,还请君上速速下令抓郑国回咸阳!并且停止修建大渠!”
“君上!唯有秦人与亲秦、世代与秦联姻的楚人是真心希望秦国好,其他诸侯国的人都怀有私心,臣谏言从今岁起,大王应该下一道逐客令,过往不论,以后他国入秦求官的人尽数驱逐到函谷关外,以防他国细作入秦乱秦!!!”
第224章 伐韩攻燕:【十六周岁的秦王政】
隆冬时节,阳泉君的一席话如同一锅滚烫的热油泼洒到了满满低气压的章台宫内,殿内的宫人们都惶恐地缩起了脖子,只觉得下一瞬少年国君就要爆发雷霆之怒了。
宫人们是这样想的,阳泉君也是这般琢磨的。
然而
过完十六周岁生辰的秦王政似乎更加稳重了。
高居于上首的秦王政凤眼微垂,用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阳泉君呈上来的证据。
证据的时间线与逻辑链都很清楚地表明了
当初于寒冷的大雪天内,身着破损冬袍,踉跄倒在国师铁兽前求救的落魄韩人郑国,一开始就是为了疲秦的计策跑来的咸阳,诸如“在新郑城内因权势所不容”、“不得不入秦谋生存”的话也都尽是些胡言乱语,这场撺掇秦人修大渠的事情本就是针对秦国的一场阳谋!韩王然与郑国联手将少年秦王给耍了!
这是阳泉君与满殿宫人的想法。
自然而然。
很快,细作身份暴露的郑国就凄惶的被王宫精锐从北边的仲山山麓下匆匆忙忙地抓进了秦王宫。
如同来时那般,他又一次被带到了议政的朝堂上。
在上首摄政太后和少年秦王的俯视之中,以及周遭秦国文武百官们各种各样的复杂目光之下。
郑国顶着满头冷汗跪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拜道:
“臣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君上。”
未等王位之上的母子俩开口,跪坐在一侧的楚臣队伍之中,就有一人跳出来指着郑国的鼻子大声呵斥道:
“贼人郑国你是韩人细作的事情都已经败露了!你是韩王的臣子,哪是我们秦王的臣子!有何脸面对着太后娘娘与君上自称为‘臣’!”
听到这通呵斥,本就恐惧的郑国脑袋都吓得出了一抹空白,双唇颤抖,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国师。
郑国当日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很蹊跷,赵康平也对郑国的来龙去脉很清楚,瞧见对方畏惧的眼神,无奈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遂对着上首的母子俩拱手道:
“太后娘娘,君上,郑国虽然确实是奉了韩王之命,入秦来游说秦人修渠,妄图通过修渠之计来让秦人疲惫,拖延秦军东出的脚步,但是从结果来看,修郑国渠联通泾水与洛水的这一浩大工程,对秦人来说,有长远的深厚利益,臣认为,郑国虽然有罪却也有功,不能用对待寻常细作的手段来对付他啊!”
听到国师为自己求情的话,郑国也像是看到了一线生机一样,忙“邦、邦、邦”地对着上首的母子二人哭诉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小人的家人们都被韩王控制着,不敢不听从韩王的命令来咸阳施展疲秦之计,但是小人敢摸着良心说,小人来咸阳说服太后娘娘和大王修郑国渠,虽然确实让秦人们劳累奔波了,但是郑国渠若是能够建成,沿途的盐碱地能够改良完毕,秦国关内将会霎时间就多出四万多顷的肥沃土地,此计短期内看着是疲秦,长期看乃是兴秦啊!还请娘娘和君上能够大发慈悲,宽恕小人。”
高声说完这话,郑国就哭着将脑袋砸到了木地板上,额头贴着地板,害怕的等着上首的宣判。
阳泉君见状不禁吊着眉梢,冷笑一声,言辞讥讽地看着国师嘲弄道:
“国师护短的性子天下知,即便国师将这贼人规划的水渠吹嘘的再好,也改不了这小人乃是韩王细作的事实!”
“若非郑国蛊惑了秦人修渠,秦人又怎么会惹怒上天降下旱情来?!”
“哼!韩王是个不安分的,郑国贼人也是个狡诈奸滑的!太后娘娘,君上!依臣看,如今我秦国东出的势头正猛,关外诸国入秦的人都各怀鬼胎,臣建议将郑国这个细作立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而后在都城内颁布逐客令,从今岁起任何入秦求官、求学的他国人全部驱逐出秦国!”
阳泉君话音刚落,霎时间殿内有半数臣子都紧跟着响应。
咸阳的官位是有限的,若是让外来的他国人以及学宫培养出来的寒门子弟给占了相应的就把秦国的本土贵族们的名额给挤下去了,听到芈宸的谏言,这一刻,无论是“亲楚”还是“灭楚”的人都愿意跟在他的话茬子下面连声喊“附议”。
其中秦人老氏族们与个别公室子弟的呼声尤其大,仿佛他们都已经“苦外来人久矣!”都是因为这些外来人们,才把他们能够施展才华的机会给抢了!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看着下方激情谏言的景象,紧抿薄唇,不发一言。
他对郑国其实没多少恼恨,毕竟准备启用他时,自己姥爷就在私下里对他说了郑国的水利才华毋庸置疑,可是,这人的心思未必纯粹。
然而,眼下他倒是没有料想到,楚臣们会抓住“郑国”这个把柄,煽动老秦贵族们,想要逼迫他下逐客令,这就有几分棘手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也在抿唇看着下方的闹剧。
思忖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打量着下方楚臣们的表情,威严地冷声道:
“诸位卿家们的忠秦之心,哀家是知晓的,郑国的事情哀家心中也有数了,尔等不必再争吵了。”
听到太后娘娘发话了,下方骚动的群臣们才纷纷安静了下来。
只见岚王后微微蹙眉不悦道:
“郑国为韩王细作的事情虽然令哀家生气,可是杀了郑国,除了泄愤外,半点儿利处都没有,惹怒秦王的罪魁祸首非水工郑国乃是当今韩王!冤有头债有主,依哀家之见,秦国就算要出气也要寻韩王出气才是!”
“虽然郑国游说秦人修渠的动机不纯,但是郑国渠确实是关内秦人们离不开的有益水利工程!那些将修渠之事与今岁冬旱联系起来的人非蠢即坏!当初昭襄王在任时,曾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蜀郡太守李冰修建都江堰,在其执政晚期时,秦国也不幸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夏旱,哀家那时亦在朝堂上为诸卿之中的一员,哀家怎么那时不见有臣子站出来对着昭襄王直言秦国夏旱是由昭襄王同意修渠引起的?”
“此时此景与彼时彼景相比又有何不同?诸君们为何当日在昭襄王面前嚅嚅而无言,如今在这朝堂上,面对相同的事情就能对少年大王重拳出击,口口声声地逼迫大王杀死郑国!还要亲自下罪己昭来停止修建郑国渠这一利民工程?莫非诸位卿家们面对年老与年少的国君都有两套标准,不敢惹怒位高权重的昭襄王,反而就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吗?”
看到一向和气待人的太后娘娘骤然当庭发怒,还把已故的昭襄王拉出来说了,无论怀有什么心思的臣子们,在这一刻都赶忙双膝跪地,连呼“太后娘娘息怒,臣绝无此心”的话。
瞧见群臣跪地大呼“不敢”,嬴政没觉得出了口气,反而心中还是憋屈的厉害,可见此刻的他对臣子们的威慑力还是远远达不到的,曾大父留下来的余晖仍旧在庇护着他,与曾大父相比,他还有一段极其长远的路要走呢。
秦王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自己母后开口道:
“母后息怒,寡人与太后的想法一样,郑国固然可恨,但是白白杀了郑国泄愤对秦国来说也没有半分助益,不如让郑国戴罪立功,以罪人的身份带着锁链去仲山指导秦人们挖渠,渠一日不建成,郑国身上的锁链就不得取下,母后认为如何?”
“善!就以大王的意思办吧。”
“诺!”
秦王政立刻甩袖对着站在下方的蒙恬吩咐道:
“蒙卿,即刻将罪人郑国的双腿之上绑上铁链,将其压到仲山山麓下面,待郑国渠修成那日,再取下他的锁链恢复他的自由身!”
“诺!”
蒙恬忙抱拳大呵一声,而后立刻去抓趴在地板上的郑国。
郑国也知道上方的母子俩这是在变相的保他,眼睛一亮,忙恭敬地又连着磕了几个头,顺着蒙恬的力道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
阳泉君紧皱着眉头看着郑国逃离的背影,而后不悦的将视线从殿外又移到了少年国君身上,接着谏言道:
“君上莫非就这般轻易地放过郑国了?”
“阳泉君觉得脚缠锁链待在山脚下沐风淋雨的修十几年大渠,而且没有任何俸禄可拿的日子是让郑国去享受的吗?”
秦王政嘴角一扯讥讽道。
“可,可他是细作啊!”
芈宸舔了舔嘴唇,急切地又追加了一句话。
“不同的细作有不同的处理办法,寡人认为比郑国更可恨的人乃是韩然!”
“韩然当初对昭襄王亲口许诺,还签订契约,表示愿意带着母国举国向秦称内臣,可惜眼下不过十载的光阴,韩然就忘了契约内容了,竟然敢以下犯上对秦国不敬,此罪当诛!此等不臣的做派都已经气得玄鸟用冬旱来给寡人预警了,可见韩王已经到了人神共愤,不得不处理的地步了!”
“蒙骜上卿!”
“老臣在!”
“韩然挑衅寡人在先,如今寡人欲派您带领十万秦军前去讨伐韩王,您可敢领命?”
听到少年国君像是玩跳崖一样,突然就将话题扯到了“攻韩”之事上,在场的群臣们都惊了。
国中遭灾,经济损失严重的情况下,对外征战本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的一种政治手段。
白发苍苍的蒙老将军着实是没想到,在他有不敌五国联军战败的背景下,少年国君继位后准备发动第一场东出之战还敢启用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火热,连忙大声回道:
“多谢君上信任!老臣愿意领兵伐韩!”
“母后认为如何呢?”
嬴政期待的看向自己母亲。
赵岚也毫不犹豫的赞成道:
“君上所言甚是,当初韩王与昭襄王签订契约时,昭襄王曾经答应韩王秦王三代内都不出兵伐秦,哪曾想眼下,秦国历经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三代国君后,初初即位的大王还没有对韩人生出讨伐之心呢,韩王就公然对秦王不敬了,确实是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阳泉君看着上方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由愕然地张了张口,可转念一想,秦军在冬旱的灾情之下也要凑出军粮去讨伐韩王,这等做派也是在“疲秦”,遂也拱手应和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讨伐韩王的战事固然要做,可是逐客令的事情也不能不办啊!”
“如今郑国没有被处死,岂不就是开了个坏头?这个郑国不处理,以后千千万万个郑国不都要跟着有样学样,来我秦国施展阴谋诡计了吗?”
听着芈宸喋喋不休的话,嬴政心中都快对此人烦死了,奈何眼下华阳太王太后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没来得及亲政,楚国上层、下层都没有乱,根本没能等到他清理楚臣们的好时机,无需李斯写他名垂千古的《谏逐客书》进行劝谏,少年国君就强压着怒火,耐心冷声道:
“阳泉君莫要再胡言乱语了,秦国自孝公开始就对关外诸国颁布求贤令了,时至今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曾大父在任时还明确签署了移民令、下令建造了城郊学宫,若真如阳泉君所说,过往不论,从今岁起前来我秦国求学、做官的他国人要一并驱逐的话!那么寡人认为,不仅要驱逐这些未来入秦国求学、做官的人,像那些未来要入函谷关嫁到咸阳与寡人联姻的诸国王室贵女们也都得早早一并驱逐了才是!毕竟逐客令,逐客令,不能只针对关外的庶民、小贵族们,他国的王室公主与公室贵女们对秦人来说也属于客人,阳泉君觉得寡人理解的对吗?”
对吗?那肯定是不对啊!
听到这叛逆的少年大王竟然会突发奇想把将来要入秦与他“联姻”的“他国王室公族的贵女们”也算到“逐客令”的“客”里面了。
国师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唇角,阳泉君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瞧着上方的少年国君那一双肖似昭襄王的凤眼内尽是满满的讥讽与冷意,不知怎的他从脊背上浮现出一抹冷意,身子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赶忙闭嘴低头再也不说“逐客令”的事情了,若是歪打正着之下,让这少年国君叛逆的不娶楚国贵女了,别说他的俩亲姐姐了,依附在他身边的楚臣们,与远在钜阳的楚王父子俩都不会放过他的!
一场漫长又荒唐的朝会最终在群臣的沉默之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春寒料峭的一月内。
秦国快速准备军队,一月下旬,蒙骜上卿率领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冲出函谷关,打着讨伐韩王的旗号,进攻韩国。
巧的是,大军刚刚开拔不久,灾情最为严重的秦都咸阳在连着快四个月没有降雨雪后,终于从天而降了一场甘霖,仿佛恰巧对应了,少年国君在朝堂上所说的,韩王作为内臣对秦王不敬、挑衅主国,惹怒玄鸟,玄鸟特此为秦国降下冬旱来给秦王预警。
这般看起来荒唐却恰巧对应起来的自然现象,一从咸阳传到伐韩大军的队伍里面后,秦军们更是一个个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把韩王给活捉了打死!
秦军们气的不行,韩王就是怕的不行。
在知道郑国的细作身份暴露后,韩王就惊惧交加的病倒了,双手紧紧地抓住跪在病榻前的国相衣袖,满眼惶恐地颤音道:
“张相!张相!嬴政要来杀寡人了!寡人该怎么办呢?不如我们先逃跑吧?!”
瞧着脸色憔悴、嘴唇发白、额头上顶着汗巾的大王都病得说胡话了,张平也是垂泪道:
“君上,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呢,更何况……我们母国内一马平川,根本没有能逃的地方啊。”
听到相国这话,韩王然的眼睛都直了,是啊,母国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纵使是逃跑都没躲藏的地方。
看着大王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平努力打起精神道:
“君上,您莫要想旁的事情了,还是需要尽快打起精神应对秦军们,否则,母国危矣啊!”
韩王然眉头紧锁、嘴唇颤抖地说道:
“张相,寡人年龄大了,又生病了,已经无力再掌管国中事务了,不如明日就退位,让太子做新君吧。”
一听到大王要撂蹶子不干,将此刻的烂摊子丢给太子头疼的话,张平整个人都傻了。
若是太子安是个能干的,他必然是高举双手地高呼“赞成!”
可实际上,太子安是个比他父王还要窝囊百倍的人!
韩王然虽然平庸吧,好在他也平平庸庸的做了快三十年国君了,总归比太子安强上些。
若是太子安现在即位了,说不准母国今岁就没了。
张平赶忙飞速转动脑筋,哭着对床榻上的韩王劝道:
“君上,臣知道您为母国操劳这么多年很是辛苦,可是如今国难当头,与您相比,太子殿下还是手段嫩了些,若是您不想办法抵挡秦军,太子殿下怕是更不行了,到时秦军冲破都城,杀进新郑了,俘虏了新王,您这个太上王也不会放过啊!”
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韩王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就想要安安生生的过个晚年生活,怎么就那么困难呢?归根到底还是便宜外甥嬴子楚太不顶用了!若是便宜外甥是个长寿的,把他这个舅舅给好好地送走了,他岂不就不用殚精竭虑的谋划疲秦之计,更不会被他的便宜外甥孙子给欺负了?!
韩王然心中那叫一个苦啊!想哭吧,流不出眼泪,想死吧,他不舍得。
苦思冥想之下,韩王然终于认命了。
二月初,春光灿烂的日子里。
秦国白发老将蒙骜率领十万秦军杀到秦韩边境线上时,竟然拔剑四顾心茫然。
春日的战场上不见韩人大军,反而看到韩王驱车跑来,腆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呵呵地连说“误会”。
秦人未打就胜,韩人不战而败。
阳春三月,蒙骜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从韩国得到城池十二座、金银珠宝十二车,粮草十二万石。
当秦人大军乐呵呵地迎着和煦的春风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母国时,三晋之中的赵国也是喜气洋洋的。
冬日内,想来原本属于秦国的雪都不幸下到燕国了,故而造成秦国冬天发生旱灾,燕国冬天发生了雪灾。
几乎是秦国派兵攻打韩国的同时,新即位不久的赵王偃也派守在北境的武安君李牧率领赵军攻打了燕国。
与带头“跪”的韩王然不同,燕国的储君一接到紧急军情就急急忙忙地派乐间将军前去抵挡了。
奈何乐间根本就不是李牧的对手。
两个主将仅仅交手了两个回合,燕军就溃不成军,被李牧率领的赵军夺走了武遂、方城两个重要的地方。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北国的风光入眼尽是鲜嫩的青绿。
当李牧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都城向国君复命时,赵王偃真是喜悦的不得了,亲自设立宴席为李牧庆贺,同时发自肺腑的觉得自己真不愧是个明君的料子,简直优秀的不得了,即位后安排的第一场战事就迎来了胜利的喜悦,真是拥有他曾大父赵武灵王的遗风啊!赵国必然会在他的领导下,重塑辉煌!
赵王偃很高兴,然而,李牧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喜悦。
人到中年的他,看着宴席上的臣子们已经大多都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了,诸如先王爱用的虞卿、楼昌等都退居二线了。
如今,朝中最得赵王重用、信赖的臣子乃是幼时伴读、少时陪他一同在咸阳做质子的郭开。
看着郭开围在新君周边的讨好狗腿模样,李牧眼中霎时间就滑过一抹冷意,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上方略微醉酒的新君拱手劝道:
“君上,如今廉颇老将军也已经离开赵国一年多了,您对他的怒火想来也消散了不少,虽然老将军脾气火爆、性子耿直、说话也不太好听,但臣敢拿性命担保,老将军对赵国绝对是忠心耿耿,对君上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眼下老将军离开故土,在外漂泊,他离不开赵军们,赵军们也离不开他,不如就将老将军重新请回邯郸吧!”
听到李牧的话,微醺的赵王偃想起李牧做出来的优秀战绩,又想起早年间廉颇为赵国打下来的累累战功,心中也不由一动,觉得李牧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廉颇的脾气虽然臭得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廉颇的领兵作战能力也确实是高出寻常将领不少。
他忍不住张口打了个酒嗝儿,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心腹宠臣出声询问道:
“开相,廉颇现在在哪里?”
郭开忙谄媚地拱手道:
“君上,据臣所知,廉颇老将军当日叛赵后先去魏国大梁呆了几个月,而后又被楚国的春申君接到了楚国,听说,现在似乎是客居在楚国的寿春。”
“嗝儿~寿春?呵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养老的地方啊。”
赵王偃一听到廉颇离开赵国短短一年多,又是去了魏国,又是去了楚国,心中就又些不快。
可瞧见李牧希冀的目光,他又烦躁地摆了摆手道:
“罢了,既然武安君已经求寡人了,那就让廉颇老将军回到故居吧,寡人也不计较他当日的罪过了!”
李牧一听这话,忙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新王又俯身询问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如今客居在楚国,您准备让他如何归国呢?”
“嗯……既然待在他国,寡人给楚王送封信说明情况,再派位使者去寿春把他接回来就是了。”
赵王偃拧眉,随口答了一句。
“大王英明!”李牧忙放心地又俯了俯身。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庆功宴上,在李牧几次三番的隐晦劝说下,赵王偃烦不胜烦,宴席一结束就随手指了个中年臣子命令他担任使者,前去楚国接廉颇归国。
李牧看到使者的人选也定下了,心中是彻底安心了,北境离不得他,仅仅在邯郸待了三日的时间就急急忙忙的返回北境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离开邯郸,后脚郭开就寻到了准备入楚接廉颇的使者。
使者看到君上的心腹宠臣来寻他,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不知郭相来寻下官有何要事?”
“没什么大事,本相就是想要问一问你,君上是如何给你说,让你把廉颇老将军接回邯郸的?”
使者也不疑有他,直接回答道:
“郭相,君上给臣说,让臣去寿春看看廉颇老将军还中不中用,回来后能不能帮母国继续打仗了,若是中用就接老将军回国,不中用了,就让老将军不用再奔波直接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郭开脸上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招手示意使者附耳过来。
当使者跟着照做了后,听到国相给他小声说的话后,不由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郭开眯着眼睛冷声道:“怎么?你办不好本相交代给你的事情?”
使者忙吞了吞口水,摇头俯身道:“请郭相放心,下官会把您交代给下官的事情办妥的。”
郭开满意地颔首道:“你且放心地去楚国吧,等你回来了将事情办妥后,本相保你官位往上升个大台阶,可若是你办岔子了,本相觉得你本人就不必在都城里混了。”
“你可听明白了?”
使者被吓的冷汗岑岑,连连俯身保证会办好相国交代的事情后,郭开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扬长而去了。
第225章 颇亡忌逝:【秦王政四年】
四月初夏,楚国,寿春,满眼繁茂的绿荫。
被赵王偃派来楚国的使者在经过一番费力的折腾后,终于在一处民居内寻到了郁郁寡欢的廉颇老将军。
离开母国,在魏国与楚国辗转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廉颇的身体与心理都遭受到了严重的重创,让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里,悲愤异常地背井离乡,独自在外漂泊,可想而知,这得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滋味了。
待看到非常讨厌自己的新君竟然破天荒地派了使者来楚国看望自己,意志低沉的廉颇仿佛枯木逢春一般,眼中瞬间迸发出莫大的喜悦来,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使者激动地出声询问道:
“你,使者,说的话可是真的?大王真的不计较我当日在前线上的冲动过错,愿意让我回邯郸?”
使者看到面前老将军高兴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发痛,但思及出发前郭相国对他说的“利”与“罚”,他还是昧着良心地蹙眉道:
“老将军想来理解的有些许偏差,大王派下官来楚国寻您,不是同意您归国,而是想要让下官代替他看看您的身体健康状况还能不能为母国效力,若是您宝刀未老,大王自然是允许老将军回到母国的,可是若您身体欠安的话,大王也怜惜您老,说您就不必再在路上奔波了,直接安然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廉颇丝毫不在意面前中年使者的冷脸,他听完这话后,瞬间哈哈大笑,用右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作响,对着使者自豪地笑道:
“使者放心!老夫虽然年迈,但身子骨还算顶用,翻身上马、领兵打仗,全都不在话下,一顿饭还能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呢!”
使者听到这话,不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老将军的志气高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在下官面前说大话了。”
看到使者不相信自己的话,廉颇当即大手一挥,让仆人快速牵来一匹马、拿来他的盔甲,从头到脚将盔甲穿戴好,而后立刻翻身上马,在使者诧异的目光下,炫耀了一番自己“人马合一”的精湛马技。
完美展示完自己的“马技”后,廉颇又让仆人准备了饭食,在使者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粒米未剩、一片肉没落的,足足吃完了一斗米!十斤肉!
廉颇这般好,甚至比壮年男人还要好的胃口着实是把使者震撼的不行。
瞧着使者满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脾气火爆了一辈子的廉颇在沉寂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知道了适时低头的重要性,深知自己能不能回到母国,全赖眼前使者回宫给新君转述的话,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满脸真诚地看着使者说道:
“还请使者回到母国后,多多在大王面前为老夫美言一番,老夫生是赵国的人,死是赵国的鬼,从年轻到迟暮,最喜欢做的事情唯有一件那就是与赵国的兵卒待在一起!率领赵国的军队征战沙场!廉颇虽老,但宝刀不老!希望君上能够早日传信接颇回到家乡!”
说完这话,廉颇还诚恳地对着面前小他几十岁的官员深深地俯身一拜。
使者看着廉颇雪白的头发与胡须,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这般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一辈子都把自己奉献给赵国的老将军,真可谓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惜啊可惜……
他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下,抬手扶起廉颇笑道:
“哈哈哈哈,老将军快快请起,下官已经亲眼看到您的能耐了,您放心等下官回到母国了,必然会帮您在大王面前把您的真实情况转述给大王听的。”
廉颇听到使者的允诺,一颗悬起来的心也安稳的落到了肚子里,连连对着使者道谢,翌日上午,就目送着使者驱车离开了寿春。
半月后。
邯郸的天气也变得渐渐热了。
使者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邯郸。
他来不及回家换衣修整,就急匆匆地进入了王城,到宫中拜见大王。
赵王宫内已经用上冰块了。
两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内散发着一缕缕白色的冰汽,冰水汽缠绕着鎏金熏香炉中散发出来的淡雅香味,将整个大殿都变得凉丝丝、香喷喷的。
高坐在上首的赵王偃眼睛眯着、手指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大腿,无比享受的听着下方咿咿呀呀的奏乐声,端的是痛快。
待听到宦者走近来报,前去寿春看望廉颇的使者已经回宫准备复命了,被强制打断享乐节奏的赵王偃忍不住蹙了蹙眉。
坐于下首的郭开见状,不由开口笑道:
“君上,既然使者大老远的折腾了一番回来了,您不如赏脸听一听他禀报的话,也算是没让他顶着暑气白白往楚国跑了一趟。”
听到宠臣的话,赵王偃也随意地颔了颔首,对着宦者敷衍道:
“那就宣他进来吧。”
“诺。”
宦者忙躬身告退。
下方的奏乐声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
一个带着满身远途疲倦气息的中年使者就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凉爽的大殿里,对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沙哑地俯身拜道:
“臣拜见君上。”
坐于上首的赵王偃闻言遂睁开眼睛,淡淡的瞥了一眼躬身站在下首的臣子,瞧着对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子匆忙赶路的邋遢,这种邋遢的形象完全不符合他这又凉又香还充满乐曲声的大殿背景,美妙的心情瞬间就被影响了几分,连带着对听廉颇的近况都没有几分兴致了。
他有些不耐地拧眉道:
“站起身来回话吧。”
“诺,谢过君上。”
使者直起身子,视线扫见似笑非笑的郭相后,忙打起了精神。
“你到楚国寿春后可曾见到廉颇?”
赵王偃声音淡淡地询问了一句,而后就张嘴噙住了身旁宫女用小银叉子送进口中的冰镇红樱桃。
“回君上的话,臣确实在寿春见到了廉老将军,老将军在寿春看起来精神仍旧很矍铄,与在都城时不相上下。”
“啧,那看来这老匹夫离赵后的养老日子可比寡人想象中过得舒服多了。”
赵王偃咽下嘴中的红樱桃,扯唇讥讽笑道:
“那你看着他的身体情况如何?廉颇那么大的岁数了,可还能吃下饭?”
使者垂眸回答道:
“君上,臣与廉颇老将军相见的时候,老将军特意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在院子内给臣展示了一番他的精湛马技,邀请臣用餐时,胃口更是比臣的胃口还好,当着臣的面一口气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把臣震撼的险些连筷子都脱手了。”
“果真?他的胃口竟然这般好?”
赵王偃一听使者表述的廉颇身体状况,瞬间来了些兴趣,不过他不是兴奋廉颇这么大岁数了还宝刀未老,而是兴奋廉颇是真能活啊!历经武灵王、惠文王、孝成王,都到他赵王偃了,这个老匹夫把他的曾大父、大父、父亲都熬死了,还能活得这般精神,显然是很懂养生之道啊,若是他能把廉颇高寿的秘密给琢磨明白了,他岂不就也能活这般大的岁数了?
看到国君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对廉颇瞬间产生了兴趣,而坐在下首的郭相瞬间就目光冷冷的看着自己。
使者心中一慌,赶忙做出为难的表情看着上首的国君欲言又止。
瞧见使者这古怪的模样,赵王偃也跟着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为何要在寡人面前做出这副模样?”
使者霎时就做出一副苦瓜脸,踌躇地说道:
“君上,据臣亲眼所见,廉颇老将军虽然身子骨还算康健、胃口也很好之外,他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简直就像是茅厕内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一看到臣,知晓臣是您派往寿春去看望他的,就用一副自得的模样对着臣说,赵国果然离不得他这个八旬老将!赵国的军队离开他廉颇更是会回回吃败仗!君上当初把他逼的离开了母国,如今就又巴巴的派使者跑大老远地到寿春去接他了,可见君上是知错了、后悔了。”
“哈哈哈哈,他说寡人知错了?后悔了?”
赵王偃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用手指指着自己,简直都被气笑了。
使者忙惶恐地跪在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小声道: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这话都是臣转述老将军说的话的,绝非臣的本意。”
赵王偃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他倒没有怀疑使者的话会作假,毕竟廉颇的臭脾气他也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的。
“除此之外,那老匹夫还说什么了?”
赵王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紧紧盯着跪在下方的使者,语气不善地厉声询问道。
使者垂着脑袋,担忧地回话道:
“君上,除此之外,廉颇老将军也就没有再说别的话了,只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若是再吞吞吐吐的,寡人这就让侍卫把你拖出去砍了!”
怒火彻底拱上心头的赵王偃气愤的将双手重重拍打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跪在下首的使者也吓得身子一激灵,忙以头抢地,额头紧贴着木地板,加快语气大声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虽然吃的多,但他也拉的多啊!他与臣用餐时,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就去解了三次手,整个人回来时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臭味。”
这话一出口瞬间满殿寂静。
赵王偃看了看宫女端在手中的果盘,又想起自己刚刚吃下去的红樱桃,只觉得已经被使者的描述给恶心的想要呕吐了,连连摆手呵斥道:
“行了!闭嘴!你个没眼色的,净会给寡人添堵。”
郭开也趁势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抬腿就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吊着眉梢,高声怒骂道:
“你个没眼色的贱玩意!瞧瞧你说的话把大王恶心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是!是!”
使者忙身子哆嗦、手脚并用地麻溜滚蛋了。
赵王偃气得对着拿着果盆的宫女们连连喊滚。
郭开也挥手示意满殿奏乐的乐师退下。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大殿就空了。
瞧着国君气得胸膛连连起伏的模样,郭开边伸手给赵王顺气,边出声劝道:
“君上,您何必为廉颇那个老匹夫生气呢?他就是那个臭脾气,越老越顽固,先王在时都不喜欢他,您又何必记挂他呢?”
赵王偃气得破口大骂道:
“这个老匹夫的脸真是大的很!寡人真不应该派使者去瞧他!”
“对对对!君上莫要再提那臭老头了!”
赵王偃黑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郭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表情,笑着道:
“君上既然此刻心中火气难消,不如随臣出宫到臣的别院内泄泄火?”
赵王偃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与郭开四目相对,瞧见宠臣脸上露出的暧昧表情,他也不由勾起了唇角。
春日里,一次微服私访,赵王偃在郭开的带领下在酒肆内意外和一位身材丰腴、长相美艳、气质魅惑的女子结识后,就深深地喜爱上了对方。
奈何,那名女子是个身份卑贱的娼妓,赵王偃虽然爱她爱的不行,但慑于平阳叔公的威严也不敢将其接到宫里日日欢好。
郭开就想办法帮忙解决了国君的难题,将那名美艳娼妓高价赎身,安置到了自己的一处别院内。
这短短俩月的时间,赵王偃就出宫与其相会了四次,每次都被对方勾的难分难舍,恨不得死在美人的花裙之下。
瞧着国君蠢蠢欲动的模样,郭开又笑呵呵的加了一把火。
“君上,艳姬娘娘想您想的紧呢,听说娘娘最近刚跟着塞外的胡姬学了一种名叫脱衣舞的舞蹈,正准备找机会向您展示呢。”
一听这话,赵王偃只觉得“嗡”的一下心中火山爆发,“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郭开吩咐道:
“开相,待寡人换上常服后,我们立刻出宫。”
“诺!”
郭开忙恭敬的俯身目送大王脚步急促的去更衣。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君臣二人就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两刻多种后,身着常服的赵偃就跟着郭开到了他的别院,看到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后,立刻搂着美人去后院里你侬我侬了。
郭开则也回到前院耐心等待,看到门客给他送来的一沓子卷宗后。
郭相国拎起毛笔,对着每宗案件上孝敬给他的钱财数额,大笔一挥,黑的改成白的,冤枉的改成处死、流放,有罪的改成无罪释放、加补偿,势必要让恶人在自己的保护伞下日日笙歌,受冤的好人在他的遮挡之下求助无门、申冤无路。
半个时辰的努力后,又是二十多件“难解决的案件”在郭相国手中被轻松处理成“冤假错案”了,郭相国的小金库也加一加一再加一。
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夏景,郭相国满意的点了点头,新的一天,他距离自己的精神母国更近了一步,他郭开!势必要在有生之年让赵国在他手中走上更低、更慢、更弱的“辉煌”!
……
盛夏的寿春,蝉鸣鼓噪。
白发苍苍的廉颇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北边的方向,自从使者离开后,他就一日一日的数日子。
奈何四月很快就过去了,不见赵国有人再来找他。
五月也很快过去了,仍旧不见母国的人。
六月内,赵人还是不见踪影,人看不到,能有一封信也是好的。
然而一直等到了白日永昼的七月里,廉颇也没能等到新君派人给他捎来只言片语。
在这期间,春申君与楚将项燕先后来寻找过他两次,希望廉颇能够担任楚国的将军,都被廉颇给拒绝了。
从初夏到盛夏。
从初秋到晚秋。
一直等到冬雪初降,西边的秦国都进入秦王四年了。
八十多岁的廉颇还会在白日里坐到院子的门槛上空空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周遭的楚人小孩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爱坐在门槛上望北看的老先生。
腊月里,气候温暖的寿春也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廉颇如同往日那般,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突然间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照顾他的仆人听到房间内的动静后,忙快步进去瞧,只见廉老将军躺在床上瞪着眼睛、高举着双手往空中乱挥,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人一样。
仆人心中大骇,赶忙上前喊道:
“廉老将军!廉老将军!”
“医者!医者!快来给廉老将军瞧瞧!老将军似乎是要不好了!”
寒冷的冬日早上,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仆人手忙脚乱。
等医者听到声音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的药箱来到廉颇老将军的房间时,只见仆人跪在地上痛哭。
医者惶恐的拎着药箱上前,发现老将军已经断气了。
……
待春申君接到仆人送来廉颇老将军病逝的消息后。
黄歇跪坐在书房内,阅读着老将军临终前放在手边的一卷竹简,只见上方用颤颤巍巍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蔺相如啊,我多么希望有一日能重新回到邯郸,与赵国的士兵们待在一起,为赵国征战……”
看着这短短几十个字竟然成了廉颇一生留下的遗言,黄歇也不禁喟然一叹,穿上素服、亲自启程到寿春,帮忙给廉颇处理完丧事后,又送信去邯郸给赵王说明了情况。
然而,赵王偃接到春申君给廉颇报丧的书信后,瞬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一样,直接丢进炭盆内给烧掉了。
战国末期四大战神,继秦国武安君白起在咸阳寿终正寝后,秦王政四年,赵国的信平君廉颇也在楚国寿春郁郁而终。
一个时代在飞速地消失。
在乱世纷争的背景之下,廉颇的离去就像是一枚小石头落入大海一样的不起眼。
真正为他悲伤的也只有随他一起征战过沙场的赵国士卒们。
与廉颇的丧事相比,魏王宫内也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死气。
今岁一入冬,魏王圉虚弱的身子骨就彻底顶不住了。
比国君病重更糟糕的事情乃是,春日里秦国刚刚不费一兵一卒从韩国缴获了一波丰厚的战利品后,秋日里,秦国大军再次东出,老将蒙骜率领十万大军在魏国边境线上疯狂进攻,魏国二十万大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不仅失去了十八座重要城池,连主帅晋鄙都战死沙场了。
魏国能征战的大将本就少之又少,晋鄙一死,几乎就已经无将可用了。
战败的消息一送达都城,恐惧瞬间在大梁城内蔓延,焦灼的情绪也在魏王宫内肆虐。
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王圉不顾病床前儿子难看又沮丧的模样,紧抓着身边龙阳君的手,吃力地张口说道:
“龙阳,速速派人到,到信陵去接无忌回大梁。”
“等,等寡人薨后,让,让信陵君做,做摄政王,辅,辅佐增,治理魏国。”
听到父王的话,太子增紧抿薄唇,深深垂下了脑袋,虽然他对自己的小叔叔忌惮的厉害,但如今秦国进攻的战事太过迅猛了,他确实需要靠小叔叔的威势来让秦国退兵。
瞧着大王病体沉疴、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龙阳君的一颗心也都快碎成渣渣了,泪流满面地难过哽咽道:
“君上,您放心吧,臣会说服信陵君早日回到大梁的。”
魏王圉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转而又侧头看向另一边的儿子,正想开口对自己儿子再嘱咐些什么,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了喧嚣的吵闹声。
龙阳君抬起手指擦掉眼泪,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往外走,正想呵斥殿外吵嚷的人,哪曾想入眼竟然看到一个双耳、脸颊、双手冻的通红、满身上下都粘着脏兮兮雪泥的年轻人,这人仿佛是冒雪骑马行了很长时间的路,沿途还不甚从马背上掉落,滚到雪泥里了般,看起来着实异常狼狈。
他不认识来人但却看清楚了年轻人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玉佩,瞬间面容大骇,失声询问道:
“你是信陵君派来的人?”
年轻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看着面前俊俏又不失柔美的中年男人,猜测对方就是魏王宠爱多年的龙阳君,立刻’扑通”一下重重跪在地上,将捧在手心中的玉佩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悲愤交加的怒声吼道:
“小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今日以下犯上,冒雪持信陵君的玉佩硬闯王宫是为了给信陵君报丧!”
“什么?报,报丧?!”
听到“报丧”二字,龙阳君惊得瞪大眼睛,身子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魏王圉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极大的“报丧”二字后,也瞬间惊骇的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跪在病床前的太子增也傻了。
“无忌!咳咳咳!无忌!”
魏王圉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要从床上爬下来。
龙阳君也恍恍惚惚地带着从信陵赶来的年轻门客走进了溢满苦药味的温暖内殿里。
坐在床上被太子增搀扶着的魏王圉气若游丝地死死盯着跟在龙阳君身后的年轻人,不敢置信地哑声询问道:
“报,报丧?!”
“你给寡人说你硬闯王宫是前来为信陵君报丧?!”
自从信陵君被重伤逼出大梁后,跟随在信陵君身边的三千门客就恨死魏王父子俩了。
看着面前魏王颤抖的嘴角、惨白的脸色,年轻的门客强憋着眼泪,大声回话道:
“是的,君上!昨日下午申时初信陵君于信陵公子府内病逝,终年三十五岁!”
一听到这精准的丧期,魏王圉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当场撅过去。
太子增也害怕的流出了眼泪,紧紧抓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大声呼唤道:“父王!父王!”
“无忌,无忌他明明正当壮年,怎,怎么会这般突然就去了,他,他究竟是怎么没的?”
魏王圉血红着双眼,紧紧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如同紧盯着猎物的豹子般直直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厉声询问道。
年轻人也毫不惧怕的盯着魏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高声回话道:
“回君上的话,当日信陵君在城郊种子基地上与太子殿下起了兵戈,重伤昏迷,伤及根本,却被连夜送回了封地,随后的时日内旧伤一直难愈,心病又一直难消,整个人被折磨的形容枯槁、消瘦不已,最终于昨日在府内郁郁而终。”
“旧伤难愈、心病难消、郁郁而终。”
魏王圉老泪纵横的复述出这十二个字,而后心脏剧烈一痛,“噗”的一下喷出了一口心头血,身子也跟着重重的往后倒。
吓得太子增连声疾呼:“父王!”“父王!”
龙阳君也泪流满面地扑上去大喊:“君上!”
奈何嘴角粘着鲜血、永远闭上眼睛的魏王圉再也听不见他儿子的哭声与喜爱臣子的呼喊了,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钟里,他亲耳听到了自己从小一手带大的同胞弟弟,被他和自己的儿子联手逼死,年纪轻轻走在了他前面的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