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史书总述:【半球帝皇】
寒冷的冬夜里,片片飞雪之中,大梁门外有五匹膘肥体中的高大骏马正在踏雪仰脖嘶鸣,马匹旁边躺着一个白发苍苍、脸色青紫的老者。
年过八旬的侯赢瞪着两只眼静静躺在雪地里,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坠落,将他瘦削的身子掩埋了大半,雪花落在他那浑浊发黄的眼珠上很快就融化成水滴而后冲出眼眶又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流到了白色的鬓角上。
作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尚未经受酷刑就蹬腿去了。
此刻身子硬了、尸体冷了,他的双眼都还迟迟没有闭上。
守门的年轻士卒们都是大梁官场内极其不起眼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认识侯赢,也不知道在这风大雪大的寒冷冬夜里王宫的精锐侍从们究竟为何要匆匆出宫,跑来这城门口要将这极其年迈的老先生五马分尸。
老先生也是个奇怪的,被侍从抓起来凌辱时,不哭反笑,笑着大声嚷嚷道:“哈哈哈哈哈哈。魏国马上就要亡在魏人的手里啦!!!”
这般胆大包天的话吓得守门士卒们纷纷惶恐跪地,伸手紧紧捂着耳朵,连一个字都不敢多听。
老者死到临头都还这般“叫嚣”,虽为被马匹分尸,也死得很惨。
待瞧见宫里派来的精锐士卒在老者身死后就说说笑笑的拍马扬长而去后,守门的士卒实在是不忍心,忙上前几步蹲在雪地上,将冻得通红的右手盖在老者的眼皮上轻轻往下一滑,哪曾想刚合上的眼皮,在右手抬起时又睁开了,连着重复了好几次拂眼的动作,士卒们面面相觑一番后,才不得不相信,这位老先生想来心中是有莫大的冤屈与遗憾,故而才死不瞑目啊!
“唉,那梆子黑心的可真是造孽啊!这么老的人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啊?这老先生也不知是谁家的,好不容易活到人瑞的年纪最终竟连个善终也没能落下……”
“可不是吗?真是可怜啊……”
“唉……”
漫天的暴风雪之中,士卒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块儿,瞧着雪地上的尸体轻声呢喃。
他们都在等老者的儿女们来为其收尸,奈何一直等到大雪将老者的尸体都给埋成雪堆了,也没看到一个人跑来哭丧。
正当守门的士卒们都踌躇着是不是要赶在天亮前快些将老者抬去乱葬岗时就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快速传来。
士卒们错愕的看着几千匹骏马卷着风雪压着一辆马车飞速在大梁门外驶过,紧跟着那被埋在雪地里的老者尸体也被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的王宫精锐骂骂咧咧地从雪堆里挖出来,而后随意地往马车里一丢,这黑压压的几千人马就在众人的目送下,在这黑漆漆的茫茫雪夜里朝着东南方向一路狂奔。
守门的小虾米们你瞧瞧我,我瞅瞅你,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从这些精锐做事的手法上感受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不同寻常来。
漫天洁白的大雪积压在一起,“咯吱”一声压塌了城郊农庄上的冬瓜架子,掩盖掉了黑夜中发生过一切的罪恶,遮掩掉了满地的鲜血残肢,也完全摧毁了六国最后一根擎天柱,然而,魏国高枕软卧的权贵们只道雪夜很是寻常。
……
翌日,叶绿板白、新鲜喜人的大白菜、大萝卜和大冬瓜被太子府的护卫挨家挨户的送到了昨夜酣眠的权贵之家,大梁的贵族们听到“信陵君远征归魏,罹患急症,昨夜昨晚已被晋鄙老将军连夜带着五千王宫精锐护送回封地静养,不得王召不得返回国都,而种子基地的一应事务以后都将交给太子增全权处理的好消息”后,一众权贵们各个喜上眉梢,连连抚掌赞叹,直呼昨夜可真是一场大瑞雪!忙让奴仆们将储君派人送来的新奇的冬菜送入庖厨,准备撸起袖子广写请柬,设宴邀客,共同赏雪尝鲜。
慢慢的,这个惊人的“好”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到了大梁的庶民耳中,庶民们听到信陵君病重急回封地修养的噩耗后,一个个都惊愕得不敢相信,在飞雪之中跪地悲哭,双手合十的虔诚向天祈祷,希望信陵君能快些休养好身体,早日回到大梁。
大梁在下雪,秦都也在飘雪。
当大梁的消息被细作冒着风雪、快马加鞭的送到咸阳时,章台宫内,内着薄薄的金色羽绒内胆,外披黑色长袍的秦王政看着漆案上摊开放置写着“大梁种子培育基地移主,信陵君被夺兵权重伤昏迷移送封地,侯赢雪夜惨死于大梁门外”的小册子,忍不住紧抿薄唇,丹凤眼内的情绪复杂,长久的陷入了沉默。
诚然,信陵君能这么快的倒台,对秦国来说是一件极其重大的好消息!也恰好对应了国师去岁盛夏里所说的“他能保证送给信陵君的种子必然是好种子,可是究竟符不符合信陵君的心意那就不好说了”,信陵君费劲心力、千辛万苦的从秦国带着十五车高产种子回到魏都,希冀着能靠这些种子能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后陆陆续续地让两百多万魏国庶民们摆脱饥饿,让魏国的人口快速增长,从而增强国力,能够让母国在统一大势内存活的时间更长,奈何这些能让他“成贤成圣”的高产种子没能实现他的理想,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处于局中的他看不透、亦或者是因为对兄长、侄子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故而没能看明白:“嫡亲兄弟”再亲亲不过“亲生父子”,“魏国一日不亡,这些新奇高产的种子就一日到达不了魏国庶民的田里,永永远远都是魏国贵族们尝鲜的食材”。
这种局面早在答应送种子之前,国师就已经预料到了,能这般快的顺利实现,应侯生前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与如蛛网般遍布天下的康平食肆自然是在其中发挥了强大的挑拨离间作用与传播舆论作用。
作为幕后最强推手的秦方,也是尘埃落定后获益最大的一方,身为秦国国君的嬴政本以为他看到小册子时应该是喜悦的,可看完小册子后,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长久的沉默之后,唯有一声感情极其复杂的叹息。
说心里话,魏国是很让他嫉妒的,那么多的平坦肥沃土地不用来种田全都盖成了贵族们的豪宅庭院!那么久的历史底蕴培育出来了那么多的人才却偏偏眼瞎的看不上!那么能干的王室贵公子偏偏遭受排挤与打压!良田、人才、名誉天下的魏公子,偏偏一个都不是他秦国的!
若是他有个名声这般好、名气这般大、能力这般强,还一心为公的小叔叔,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可惜他没有,他二十几个同大父异大母的伯伯、叔叔们,不是没用的废物就是只知道啃食财政的蛀虫!
可见,上苍是极其有恶趣味的,有些东西,想要的人费尽心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轻轻松松拥有却又弃之如敝履。
唉……万事古难全啊。
少年秦王难得在心中慨叹一番后,又摩挲了一会儿幼时在邯郸收到的珍贵的魏王室玉佩,而后就打起精神,将大梁的事情抛到一旁,继续专心学习起了祖辈们批阅过的竹简。
漫天飞雪之中。
国师也在府内看大梁的小册子,阅毕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内枯坐了整整一夜。
……
转眼间,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秦王政元年注定是秦国几百年历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分界线。
这一年,秦国在经历了三十多位国君,奋六世之余烈后,终于迎来了最能干的一位领导者,史无前例的大一统光辉灿烂的伟大事业也在秦都咸阳彻底拉开序幕。
华夏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第一位帝太后在秦王宫内为政务夜以继日忙碌、第一位因儿子太出息而万分好运死后沾光被追封为太上皇的秦王在王陵内酣然长眠。
第一位帝师在府内殷勤的布局,编写了第一套帝国史书、奠定华夏千年律法蓝本的法家大拿成为了华夏第一座综合学宫法学院的第一位院长。
第一位帝国丞相身着官服走上了官场,第一位帝国太尉身着官服走上了官场,数不清的名将、名臣也相携着走上了官场。
……
……
满地新绿之际,春光明媚的三月初。
楚国沛县的三个少年整理好行囊、在长辈们的殷切叮嘱和极多的担忧之中,兴高采烈的坐在驴车上随着华夏商队的马车前往两千里外的秦国咸阳。
第一位帝国女相也闭着眼睛在两个哥哥的期待之下,于齐国砀郡单父县呱呱坠地。
……
此时,距离秦王政大婚亲政还有五年,距离到旧都雍成加冠还有六年。
历史的大势无人能够抵挡,也无人能够逆转,历史的车轮沿着既定的轨迹一路滚滚向前,七年后,秦王政八年,二十一岁的秦王政开启覆灭六国的征途,统一的战火由秦往东烧,以燎原的火热形势一路烧出函谷关,秦军灭韩!
十七年后,秦王政十八年,三十一岁的秦王政用十年的时间边攻打边同化治理,彻底覆灭六国、七雄归一,华夏第一次实现大一统!
二十七年后,秦始皇十年,四十一岁的始皇政又用十年的时间,将西边的地域、北边的草原、南边的百越边攻打边同化治理尽数将其并入大秦版图,华夏秋叶海棠疆域图初成型!
余后因封建时代生产力的限制,打下整片秋叶海棠的秦始皇于中年时陷入了秦军攻无可攻、打无可打的“困境”,放眼四望,西边茫茫雪山翻不过去,北边草原再往北气候太过寒冷实在是不适合耕种,百越更南的土地上瘴气实在是可怖,四十多岁的始皇政听从了六旬帝太后的劝告,又听了八旬帝师的劝谏,终于收心,放弃了争战七大洲、游遍四大洋,统一全球的超前想法,全心全意用后半辈子的所有时间来缔造大秦盛世。
盛世来临之际,大秦帝国领土共有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总人口达到三万万,上百个民族和谐共处,尽为“秦人”。
后世史书评价,秦始皇嬴政为华夏祖龙,作为大秦帝国开创者、大秦盛世缔造者的他,一生共执政八十三年,于百岁之年寿终正寝,为华夏历史上贡献最大、寿命最长、执政时间最长的帝王,其丰功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半球帝皇”的美誉。
后世人亲切称其为“公元前二世纪地球最强的半球球长”,并为秦始皇冠上了一系列迷人的头衔:“华夏历史上唯一一位吃了人参果的百岁帝王”、“公元前二世纪最强的碳基生物”、“华夏历史上最最最最最最最迷人的老祖宗”、“华夏历史上实力最强、经历最神秘、疑似整个外家都是天选穿越者的好运帝王”、“古今中外历史圈帝王断层顶流,没有之一”……
【画外音:史书总述】
嗓音分不出男女,却十分有磁性的中性声音旁白一字一句地缓慢清楚念道:【秦始皇他与他带领的强悍文武团队于公元前246年登上历史舞台,一同协力于战国末期掀翻了分封乱世内一个陈旧的分裂世界,共同开启了华夏大一统版图的新篇章,创造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光辉灿烂的盛世,由他一手创立的大秦帝国因为极其强大的实力也成为了华夏在后世国际上的另一个代名词「秦呐谐音China」!!!】
第217章 成家立业:【黑的俊俏】
秦王政元年,阳春三月。
春日里的咸阳,花红柳绿,生机勃勃。
春光灿烂的日子里,老赵咧开的嘴角就没有再合拢过。
从邯郸到咸阳,为了外孙的帝王路能走的比前世轻松、顺畅些,他已经整整在后面铺了十四载的路了。
十四年的辛勤培育下,在今春总算是看到枝头挂果了。
在与弟子们经过一番深入沟通后,结合弟子们前世的史书成就以及今生的能力、性格。
春日里,在秦年政的期待下,国师推荐了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这四个年过而立的大弟子入朝为官了,诚然,一开始的官职都不高,但却都是关键的重要岗位,能够上朝谏言议政,已经是很多小吏奋斗终生都到达不了的天花板了。
与这四人同辈的韩非、赵牧却没有身着官服、走上秦国朝堂。
二人同李斯、魏缭、冯去疾一样,都属于老赵在邯郸时就收下的“大弟子”,韩非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但与韩非才华同样出挑的是他犀利到极致的毒舌,无论何时何地做官,只要踏入政局,身出顶级名利场,最重要的就是圆滑,然而出身高贵、从娘胎里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韩非根本没点亮这个技能点,早年间他的梦想是让韩国在乱世中长长久久的存活下去,若是能够做大做强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如今,经年之后,认清现实,看到大势的韩非意识到“存韩”之事根本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又变成了:一、希望韩地的中原文化长存;二、是希望乱世能够早日终结,韩人们能够早点过上没有战乱的平静日子;三、希望用毕生时间,编述一套能作为法家集大成者的著作,制定一整套涉及方方面面、各行各业、通行天下、适用千年的律法蓝本,诚然,三个梦想一个比一个宏大,但肉眼可见都非常有前景,老赵更是欣喜的举起双手、双脚赞成,法家双星,李斯在官场上冲锋陷阵搞法家实践,韩非在书房内潜心写书搞学术,没毛病!故而,在秦王政万分遗憾的目光中,韩非弃了秦国的黑色官服,而是穿着学宫的夫子衣服,跑去做大秦学宫法学院的第一届院长了。
若说韩非是出于志向选择的教育行业,赵牧就是出于性子了,他少年时期性子就腼腆、如今长到青年,性子还是偏腼腆,作为已故马服君的次子,作为赵括的亲弟弟,在赵括西行探险、归期不定的风险未来里,赵母对小儿子唯有“安稳”一个期待,老赵综合各种因素想了想,就把赵牧派到学宫做兵学院里的授课夫子兼任副院长了。
几个大弟子的前程安排好后,就要考虑小弟子们了。
蒙恬、杨端和已经跟着父辈们在军营里打磨多年了,老赵明白蒙恬的战场在北边,即便他现在正直青壮,可惜他的大父、父亲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在蛋糕有限的情况下,横扫六合的战事根本轮不到他,所以他就向蒙武提议,让他的大儿子蒙恬走出军营到宫里做外孙的侍卫首令,小儿子蒙毅先在外孙身边做几年贴身侍卫,等到加冠了,再走上朝堂做文官,蒙武很相信国师,当即就打包把俩儿子给塞到秦王宫里了。
十五岁的王贲也因为自己老师的一番话,被父亲王翦给早早打包带去了军营。
眼看着蒙家父子俩、王家父子俩、杨端和,这几个统一之战的主力将领安排好了,打仗,打仗,将领有了、兵卒有了,最重要的还有丰厚的军费啊!
军费从哪儿来,单单靠着赋税是万万不行的。
老赵在大、小弟子们中扒拉一圈,最后选了有家学渊源的赵百益做这个“搞钱”的人,赵百益要比秦王政、蒙毅、王贲都大几岁,眼下已经弱冠了,在与赵搴这个老父亲通过气后,赵百益就被老师安排去关外贸易区里做事了。
别看从事的仍旧是商贾行业,但因为眼下关外贸易区已经属于秦国国库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了,且当初建造时,不仅国库出了一大份钱,秦王室的司库以及一些有前瞻眼光的贵族们都掏钱买了份子,一座贸易区事关许多势力的钱袋子,关系是非常重大的,比起在宦海中沉浮,赵百益更喜欢在商海中航行,他与关外的商贾们打交道时很有一套,对这个差事也分外满意。
眼看着给弟子们的前程都安排好了,夏日到来时,老赵琢磨着也是时候让几个住家的弟子们脱离国师府,自己开门立户了。
他与夫人商量了一番,夫妻俩取出家里的账本,上方的钱财真的是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闺女做了太后、外孙当了大王,俩直系血脉的未来再也不用愁了,这一大笔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如何将其发挥最大作用就能好好考虑一下了。
安锦秀想了想先开口道:
“老赵,我们把钱分成两大份,一大份留给岚岚、政当私产,另一大份再分成数份,根据不同用途花到不同的地方上,以后赚到的钱都这样分配,你觉得如何呢?”
赵康平想了想颔首笑道:
“对,是这个理儿。”
“嗯……秀儿,我想着,泽、非、斯他们跟着咱们朝夕相处的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无血缘关系但十几年下来也都和亲人们没什么两样了。”
“恬、端和已经成婚好几年了、现在连孩子都有了,毅、贲、小牧、百益,这几个人都在咸阳有家,也不用咱们操心太多,泽有昭襄王生前赏赐的府邸,只要今年将家人们从老家接过来就阖家团圆了,也不用咱们多管什么,可是斯、缭、去疾、越,老家都不在秦国,斯更是父母双亡,底下连个帮衬的长辈都没有,他的俸禄又大部分都寄回老家让姐姐当花销了,手里根本没有存下多少钱,这刚刚进入朝堂,官职也小,还没立下什么功劳,政也没法给他赏赐宅院,还不如咱们俩直接在附近找几处地段不错的小宅院买下来,让他们四个直接搬进去也算小家了。这四个人送宅子,其余的人也都不忘了,直接将宅子折现就当成我这个做老师的给刚参加工作的弟子们发的红包了。”
安锦秀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揶揄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家良人。
老赵被自己夫人看的一脸莫名,忍不住抬手摸脸道:“安老师,笑什么呢?”
安锦秀强憋着笑意挑眉询问道:
“老赵,我觉得你这想法挺好的,我同意,就是,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还有小辈没有安排?”
“还有人?”
老赵听到这话,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胡子,而后恍然大悟地哈哈笑道:
“可不是吗?哎呦多亏夫人提醒,我差点儿忘了无且和旺了,这俩人虽然是老爷子、老太太的弟子,但咱们准备钱的时候,也不能把这俩孩子落下了。”
“嗯,还有人,你再仔细想想。”安锦秀拿笔记下二人的名字。
“嗯……还有”,老赵拧眉想了又想,眼睛一亮:“对了,还有括,给括的那份钱直接给小牧就好。”
“这说起括了,那大虎、二虎也得给些钱,毕竟也保护了咱那么多年,现在更是去西边了,花那孩子又没有成婚的打算,虽然养老问题不用愁,但咱们也得给她准备一份当养老钱。”
“没了?”安锦秀的笑声都快绷不住了。
“嗯……没了,真没了,我把咱亲近的小辈们都安排完了。”老赵笑呵呵的满脸笃定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康平话音刚落,安锦秀瞬间在坐席上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老赵见状都惊了,完全不知道自家夫人究竟是在笑什么。
瞧着良人懵懵的模样,安锦秀用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将右手按在良人的肩膀上,强憋住笑声轻咳道:
“咳咳,国师大人,您老想了一圈连跑到西域的括都想起来了,把待在大梁的旺都没落下,连大虎、二虎和花都惦记着了,您,您哈哈哈怎么把你最喜欢的弟子非给忘记了。”
“嗯?非和斯一样也都没有双亲了,您这个做老师的是准备给非买宅子呢?还是给非发安置费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自己话音刚落,老赵瞬间瞪大眼睛如遭雷劈的错愕模样,安锦秀就又控制不住的欢快笑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想来想去竟然把非给落下了。”老赵后知后觉的伸手拍了拍脑门,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笑什么。
为什么会把韩非给落下了,那不是,咳咳……暂时把这点抛开不说。
夫妻俩按着计算器把弟子们的“安置费”规划完后,又谈起了别的事情。
安锦秀思忖道:
“老赵,我在学宫里发现虽然女娃娃们也有不少,但相对而言还是比不上男娃娃的数量,贵族富户们还好说,家里适龄的男童、女童都送到学宫里了,可是寒门班里,更多还是男娃,女娃们少的可怜,我准备在学宫里设置个寒女助学金,只能是寒门班的女娃娃能够申请,这样的话,希望那些寒门的人听到消息后,能够送家里聪明的女娃娃来读书。”
“想法可以,但名字不行,别叫‘寒女’了不好听,不如直接以你的名字命名,这样的话等咱们以后走了,后人也能源源不断的给这个助学金里加赞助。”
“嗯,行,那就叫锦秀助学金,唯有寒门班的女学子可以申请。”
安锦秀边说边在纸上写道。
赵康平没有意见,本来寒门班的学子就能在学宫内申请各种助学金,眼下只是又增添了一种受众人群更小的助学金,又不是把原有的助学金给砍掉了,没有挤掉寒门班男娃娃的助学金名额。
助学金商量完后,夫妻俩又取出一笔钱捐到了学宫的墨家学院,支援墨家学子搞发明创造,又取出一笔钱捐到了老太太奋斗的农学院,老爷子扎根的医学院,剩余的钱一部分捐给伤残退伍老兵,另一部分捐给婴幼堂了,余下的钱还没有想好去处,又都暂时搁置了。
窗外绿荫成片,蝉鸣聒噪的初夏里,咸阳的贵族们瞧见国师几个大龄住家弟子们都含泪从国师府内搬出来了。
好家伙,一打听,原来是国师年龄大了、精力有限,不准备再教导弟子们了,准备让弟子们自己开门立户了。
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都搬到了老师、师母给他们买的小宅子里,最受感动的就是李斯了。
年过而立的李斯双眼通红的站在自己的小宅子里抹眼泪,一颗心又酸又胀又暖烘烘的,在一众弟子们之中,他的家境最差,就算是现在走入官场、买宅子了,魏缭、冯去疾、淳于越各自往家里送一封信,他们的家人马上就能送来一大笔买宅子的钱,可是李斯没有这种能给他托底的人,他前世来咸阳也是给吕不韦做了好几年的门客,才在机缘巧合下被少年的秦王政给相中了,眼下老师和师母连宅子都给他买了,真的是把父母的事情都给做了,怎么能不让李斯感动呢?
同李斯出境相似的韩非就没有这个苦恼了,眼看着是兄弟们都搬出去了,中院就剩下他自己了,原本就不想自己开门立户的韩非,在老师和师母睁一只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连安置费都没要,还是住在他的中院里,白天坐着师母的车,同师母、师奶和师翁一块去学宫,傍晚回府同老师喝茶下棋、谈天说地,再三五不时,与出宫前来的岚王后和秦王政聚个餐,三十五岁的韩公子对这样的生活非常满意,“聪明人”都看出来了,国师这是把弟子非当成“儿子非”一起住着养老了,“愚蠢人”嘲笑“聪明人”愚蠢,哈哈哈哈,这些人可真蠢啊!国师夫妇明摆着是把弟子非当成“女婿非”一起住着养老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当事人不说,但是当事人们的确又都在一起住了十几年了。
暑气翻涌的夏日里,到了五月。
可喜可贺,庄襄王的孝期总算是结束了。
这六年的时间里,秦人们连着守了三次国孝,庶民之家里的小儿女成婚不讲究什么排场,还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对贵族们而言,成婚的场面要盛大、程序程序也很繁琐,国孝期间,你家张灯结彩、喜乐连连的,不怕被国君看见嫉恨呐?故而这六年时间里,贵族之家有许多适龄年轻人的成婚大事都因国孝给耽搁了。
看着国师大把大把往外掏钱给弟子们花,一些敏锐的人已经瞧出来国师这是希望家里的弟子们都快些成家了。
当初庄襄王在任时,由于翁婿之间的疏离关系,国师一系在朝堂坐了两年多的冷板凳,那时很多人都和国师府疏远了,更别提联姻了,可如今时过境迁,国师独女是摄政的青年太后、国师外孙又是当今秦王,国师府已经到了最煊赫的时候,国师又没有亲生儿子,这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由于家族外戚势大而被秦王一脉忌惮打压,连个傻子都能看明白,等国师府百年之后没有人了,这一家子人在青史上必然是成贤成圣的存在,又因为注定要绝嗣,不可能会有不成器的后人抹黑祖宗的荣光,那这一家子人注定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朝代的更替,名声越来越好,若是能够与国师府联姻,青史留不留名暂且不谈,在秦国大几十年的安稳富贵是万万不可能少的。
虽然国师没有旁的女儿让贵族们很是有些失望,但女儿没有,弟子们也是一样的啊!
弟子、弟子、差不多就是半个儿子了!
国师门下年龄最大的弟子现如今已经有三十四、五岁了,年龄最小的也有十四、十五岁了。
嗯……前者虽然是超大龄单身男青年了,但是前途无量,好饭不怕晚。
后者就是丈母娘们心中顶顶好的小女婿了。
在一众师兄弟们之中,于婚恋市场上最吃香的弟子当然就属蒙毅了,蒙氏一族的实力本就强劲,家世好不说,蒙毅本人还长得俊朗温润,小小年纪就混成了少年秦王的贴身侍卫,真可谓是根正苗黑,还能干至极,为了能够把这个金龟婿捧到自家来,一日日的前去蒙府拜访蒙夫人的贵妇险些要把蒙府的门槛都给踩踏了。
稍微比蒙毅差些的是王贲,与蒙氏一族相比,王家的实力差了一截,这是丈母娘们遗憾的,可是让咸阳贵女们遗憾的则是,每每蒙毅、王贲两个出身将门的小郎君骑着马一块沿街出行时,前者芝兰玉树,皮肤白皙,俊俏的像是文官家熟读经典的公子一样,满身儒雅的书卷气很是让青涩的少女们移不开眼,而王小郎君,嗯……个子高大、五官周正、真真是黑的俊俏,咧嘴大笑时衬的那一口齐整的牙齿非常白。
唉,虽然王小郎君这一身俊俏的黑非常迎合秦国的国色,长得也很像一个活泼的好人,但希望成婚后能够夫妻关系和谐,努力生出来一个玉雪可爱小娃娃的贵族少女们在捂嘴笑着叹息一声后,终究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到旁边的蒙小郎君身上打转。
比蒙毅的年龄还稍微大些,个子也要更高些,腿长胳膊长,爱说爱笑,却没有贵族少女往他怀里丢花掷果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王贲:“?????”
第218章 碰瓷韩人:【赵孝成王】
余下的赵百益,虽然出身商贾,家世远远比不得蒙毅、王贲,但因为与国师家沾亲带故,又是秦王政幼年时的玩伴,再加上本人能力也不错,还在关外贸易区做事,在女婿市场上也受到许多关注。
这仨小弟子的婚事,老赵夫妻俩倒没怎么管,毕竟仨人都是双亲俱全,婚事自然有他们家中长辈们把关。
令夫妻二人头疼的还是几个大龄弟子的婚事。
为了让几个大龄青年能在咸阳拥有个美满的小家,安锦秀开始频繁参加咸阳贵妇们举办的宴会了。
转眼间,夏尽、秋来。
冬雪初降时,秦王二年的腊月里,国师府热闹非凡。
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赵牧全都陆陆续续的成婚了,他们五人的妻子,均是老赵夫妻俩综合多种因素又结合五人的性格和喜好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对新人也都对彼此很满意。
秦都里婚事不断,喜气洋洋,而在千里之外的赵都内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年初时,赵王将廉颇封为假相,令其率兵进攻魏国。八旬的廉颇宝刀未老,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顺利拿下了魏国的繁阳,眼看着战事一路向好,骤然间,邯郸就送来了令人惊愕的骇人消息。
正直中年的赵王在经历一场风寒后就病倒了,堪堪两月的功夫就已然在床上坐不起身子了。
隆冬的大雪天里。
赵王宫内。
太子偃双眼通红的跪在父亲的床榻边,在他的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姬玳,妻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嘉。
脸色蜡黄的赵王侧头看了看儿媳妇抱到他面前的长孙。
小小的婴儿包在红蓝两色的襁褓里,脸颊嫩呼呼、软绵绵的,正在用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满脸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大父。
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赵王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摆手示意强忍着眼泪的儿媳妇将大孙子抱走后,才满脸不舍的看着自己儿子哑声道:
“偃,为父想来是要熬不过去这一遭了,临终前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你一定要记好了。”
太子偃闻言瞬间泪如雨下,忙抱着自己父亲的手臂,埋首于塌,痛哭道:
“呜呜呜,父王,您不要说这些晦气的话!您还远远没到老迈的时候呢,儿子也才刚刚归国一年,您不是还想要看着嘉长大成人吗?怎舍得这般早就离开我们父子俩?”
听到儿子的话,赵王也不禁泪流满面,如果凡人能够对抗生死的话,他又怎舍得这般早的离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可惜……
感受着体内快速流失的生机,赵王强提起精神,努力将音量提高,满脸认真地对着自己哭泣的儿子哑声叮嘱道:
“偃,人的寿数有天定,纵使是人间大王也不能抵抗,无关的话就不必再攀扯了,父,父王要叮嘱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妻子,姬玳祖上乃是天子一脉,血统高贵,又有福气,同燕王室、魏王室都有一份香火情,还早早地给你生下了一个好儿子,嘉乃是寡人的嫡长孙,待嘉过了三岁生辰,站住了,你就可以将他立为太子,做你的继承人。”
赵偃哭着点头道:
“是,父王,孩儿记下了,以后肯定会对他们母子俩好的,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嘉立为储君的。”
赵王听到这话欣慰的笑了笑,呼吸声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喘息都极为艰难。
待他闭了闭眼稍微缓了缓后,又努力开口接着往下道:
“第二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平阳叔公,平原君已逝,平阳君现在已经是公室内父王唯一的亲近长辈了,他在公室内辈分高、话语权重、又对赵王室忠心耿耿,等你为君后,若有拿不准的事情你可以第一时间与平阳君商量,涉及内政的事情多听楼缓的意见,涉及战事的事情要多与假相、武安君沟通,他们是赵国的大将军,且不可轻慢了。”
赵偃闻言眸中不由划过一抹迟疑,善待平阳君、亲近楼缓,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毕竟是他现在就正在做的事情,可是廉颇那糟老头子令人厌恶的很,以前当过他武课师傅时,脾气又臭又硬,还极爱骂人,甚至还拿着藤条抽过他,他都快恨死这个破老头了,怎么能够去亲近他?李牧……嗯,这人虽然与他现在还没有什么过节,但他年轻的时候与叛将赵括交好,又是赵康平家里的常客,族中另一支现在还在秦国陇西做将领呢,这人明摆着就不是全心全意为赵王室尽忠的,究竟哪里值得国君放心了?
纵使赵偃心中有很叛逆的心思,但看着病重父王期待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赵王也舒心的笑了笑,只要内政、战事不出岔子,想来儿子的王位能顺顺利利传到孙子的手中。
他的意识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了,但还是使劲儿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地叮嘱道:
“偃,偃,为父知道,你,你在秦国那几年受苦了,可,可是我们现在打不过秦国,莫,莫要故意去秦国边境上挑衅,恶国自,自有天收,护,护好赵,赵国……”
“父王!”
“父王!!”
赵偃听到父王刚将“国”字脱口,紧抓着他手腕的右手也“砰”的一下砸在了床榻上,瞬间悲痛着大声哭嚎了出来。
窗外大雪纷飞。
秦王二年腊月,在邯郸执政二十二年的赵王于宫中病逝。
由于大雪封路。
十日后,消息才送到了咸阳。
雪花纷飞的日子里,暖意融融的甘泉宫内。
岚王后正跪坐在案几旁编写着学宫内的《数理化生》教材,突然听到门外通传的大王声音。
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儿子拿着一封书信喜气洋洋的阔步走了出来。
“政拜见母后。”
虚岁十五的嬴政兴高采烈的对着自己母亲俯身行礼。
看到儿子这般高兴的模样,赵岚也不禁扬起了笑容,边示意儿子在身旁坐下,边好奇地对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大王何事如此喜悦?”
“母后且看看这个。”
顺势跪坐在母亲旁边的秦王政忙将手中的信纸从信封内抽了出来,眸中带笑的递给了母亲。
赵岚纳闷的接过来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就惊住了。
实在是没想到,这刚刚开年,赵国就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
先是赵王赵丹于宫中病逝,次日太子偃继位,给先王加了“孝成”的谥号。
堪堪三日的功夫,赵孝成王的头七都没过,新任的赵王就迫不及待的打造自己的臣子队伍。
不顾平阳军的阻拦,执意将望诸君乐毅留在邯郸的小儿子乐乘封为武襄君,并且派乐乘急速抵挡刚攻下的魏国繁阳代替老将廉颇为攻魏主将,廉颇被怒火冲昏头脑,当即攻击乐乘,乐乘躲避,廉颇心灰意冷之下,为了避祸转而奔赴大梁,向魏王圉投靠。
看完这一系列抓马的闹剧,赵岚的眼睛忍不住眨了又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该评价赵偃这个赵丹的好大儿实在是太“孝”了,还是该说廉颇老将军的暴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不改变。
仔细想想,她能理解廉颇的心情,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为了母国,迎着风霜雨雪辛辛苦苦在前线冲锋陷阵,好不容易打下了一个良好的战局,一辈子都看不惯自己的大王终于在这几年幡然醒悟开始重用他了,哪曾想,大王转眼间就薨了,新任的大王更加看不惯他,派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将领来摘他的桃子,别说半分尊敬了,就是直白的活脱脱打脸了。
这样带着有色眼镜的不公平对待,一个泥人都会生出火气,更别提整日像个炸|药桶子的廉颇了。
不过……
嗯……廉颇这举动属实是不太明智啊,前脚正在攻打魏国,后脚就跑到大梁投奔了,魏王圉纵使是再平庸也不会用廉颇的吧?人家保不准会在心里琢磨着,万一……廉颇和乐乘这是在打配合呢?廉颇是赵国派来的卧底呢?
赵岚抿唇捏着信纸不语。
一旁的少年秦王朗声笑道:
“母后,儿臣幼年时在邯郸就看出来赵偃是个蠢笨的!万万没想到,他刚继位就自断了一臂膀,哈哈哈哈哈,赵人亡赵,显然又往前进了一大步啊!”
听到儿子的笑声,赵岚也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无奈”是对廉颇这般大年纪还背井离乡的惋惜,笑容自然是因为儿子说的没错,赵国的灾祸乃是秦国的幸事。
她捻了捻信纸,侧头看向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廉颇老将军去投奔魏王,显然是不会被魏王重用的,你可有用他的想法?”
嬴政闻言脑海中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时在邯郸见过廉颇的景象,蹙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拒绝叹息道:
“母后,虽然廉颇老将军的领兵能力很强,但他的根长在邯郸,族中又没有亲属在秦国为官,与秦军多年开战,对秦国的抵触心与防备心都是很重的,儿臣相信,即便他现在被逼无奈去了魏国,心中也必然是念着赵人的,这样倔强的老者是绝不会愿意为秦国效力,也不会乐意为政打仗的,还是算了吧。”
听到儿子的话,赵岚也不禁摇头轻叹了一声,看来此时空中的廉颇也终究是走上了客死他乡的老路。
身为秦国的摄政太后,她的立场自然也站在秦人这一边,惋惜感慨一番就与儿子继续在西边作壁上观了。
与母子俩一同观望赵魏战事的还有住在钜阳的熊完父子俩。
自从咸阳内的岳父、二舅哥、外甥相继薨逝,长子也出落的愈发出息后,楚王完的状态就越来越好了。
阅读完细作传来的邯郸消息,他不禁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看向自己年满十八的儿子笑着感慨道:
“启,寡人实在是没想到,原以为赵丹就是个庸碌之极的国君了,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庸碌竟然还添了如此多的蠢笨,想来要不了多少年,赵偃就会把赵国百年打下来的老底子给败光了啊!”
听到父亲的话,太子启也不由勾唇笑了出来。
归国好几载后,熊启的底气也越来越足了,他看着自己高兴的父亲笑着出声询问道:
“父王,如今廉颇被逼的没法回邯郸,大梁那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目光短浅,必然不会收下廉颇,不如咱们派人将廉颇请到钜阳来?这位的脾气虽然确实很暴躁,但本事是有的,与秦国将领如云相比,我楚国的将领确实有些太少了。”
“是啊,启倒是说的没错,寡人手中现在能用的将领也几乎只有项燕一个,廉颇那里确实是可以派人接触一下。”
楚王完边捋着胡须边思忖道。
坐在父子俩下首的春申君见状也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笑道:
“还请君上与殿下放心,此事不如就接给歇办吧,歇会努力请廉颇老将军离魏人楚的。”
“哈哈哈哈哈,善!知我新者歇也!”
楚王完喜悦的抚掌乐道。
太子启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黄歇微微俯身还礼道:
“那就有劳春申君了。”
“不敢不敢。”
春申君忙跟着又俯身道。
楚王宫内君、储、臣三人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腊月最后一天。
咸阳内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
厚厚的雪层都快埋到人的小腿肚了,赵康平开着黑色越野车刚刚驶出王城,没想到才刚开到渭水桥前就瞧见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砰”的一下直至的倒在他的车前,吓得老赵猛踩刹车。
骑马跟在后面的侍从更是吓得快奔上前,张口冲着倒在雪地上的绿衣人大声呵斥道:
“你这韩人简直放肆!莫非是眼瞎了故意往国师的铁兽底下钻!”
“小,小人不敢。”
绿衣韩人哆哆嗦嗦地用雅言回道。
赵康平也打开车门从车内走了出来,前世今生开车大半辈子了,他着实是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会在战国末期遇上碰瓷的人?
待他走到车头前,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宫廷精锐,与倒在雪地上的韩人四目相对时,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眉。
只见这人竟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韩人,单看五官长得倒还算端正,瞧着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惜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与凌乱的头发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街边的乞丐,再搭配上这破碎的衣袍,他着实是看不出来,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落魄”的韩人究竟是怎么大老远跑到咸阳,还正正好在这大风大雪天里倒到他车前的?
第219章 疲秦之计:【郑国入秦】
他的越野车天下独一份,可以说是他的出行标志了,他绝不会相信一个落魄的普通韩人会正正好的出现在他面前,想起韩王然那与众不同的脑回路,又思及住在府里的韩非,他不由蹲下身子双目直视着男人的眼睛,直接开口询问道:
“先生是何人?为何故意在这大雪天里倒在我的车前?莫不是大老远跑来咸阳寻康平碰瓷的?”
倒在地上的中年韩人闻言忍不住身子一僵,视线下意识与赵康平的目光避闪开,双目含泪的膝行往前,悲声哭道:
“国师先生,小人不敢瞒您,小人确实是故意倒在您的铁兽前,想要与您一见的。”
站在旁边的黑衣侍从们闻言下意识就拔剑挡在了国师跟前,生怕这古怪的韩人是刺客。
赵康平却没觉得眼前的韩人会刺杀自己,饶有兴味地看着韩人又继续询问道:
“先生既然已经见到康平了,不如讲明自己的难处,若是有康平能帮的上忙的,看在先生大老远地费劲寻来,能帮的话也会伸一把手的。”
韩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忙感激地跪在雪地上俯身作揖,声音苦涩地对着赵康平讲道:
“回国师的话,小人名叫郑国。从新郑而来,乃是韩国一名水工,因在韩都里被权势所不容,遭到王权贵族的倾轧,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思及康平国师乃是天下有名的贤良之人,故而才冒昧地跑来咸阳求见国师,希望能够拜到您的门下充当一名舍人,得以让阖家老小于这乱世存活下去。”
“哦,是吗?原来是郑国先生!”
赵康平在男子话音落下后,佯装诧异的忙伸手将跪在雪地上的郑国给搀扶了起来。
郑国见状心中一喜也顺势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赵康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郑国身上破损单薄的衣袍,伸手接过侍卫从他车内取出来的银灰色大氅披在郑国身上,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笑道:
“康平久闻郑国先生乃是与我秦国蜀郡李冰郡守一样的治水大才,今日得以与您一见,当为我赵康平的幸事,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在外面说话也不是事,还请先生先裹紧我的大毛衣裳御寒,随康平入府一叙可好?”
郑国看到赵康平这反应,脸上虽是感激的神情,但心中却有些疑惑,自从都江堰竣工后,李冰这个总负责人在诸国的水工里面可谓是家喻户晓,他郑国则只是区区韩国一水工,人到中年却还没有完成任何一个知名的水利工程,哪能和对方相提并论呢?
而且眼前这情景怎么和大王先前在宫内预料的不一样呢?
满腹诧异的郑国裹着赵康平温暖的大氅被侍卫给抓着坐在了骏马前面,而后人高马大的秦人士卒就拍马跟在国师的黑色铁兽后面跑。
坐在车内的赵康平则透过窗外后视镜瞥了跟在后面的郑国一眼,即便郑国这人在史书上名留青史,但真实的郑国对他而言终究是一个他乡陌生人,对方什么底细、什么秉性都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动机不纯的人坐到他车内?在这封闭的车里,若郑国真的对他做点什么,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连抵抗之力都没有,还是先让王宫精锐摸一摸郑国的底吧。
郑国坐在骏马前面也感受到了身后士卒的触摸,迎着扑面的大风与大雪,他不禁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雅言哑声道:
“这位军爷就别在小人身上摸了,小人随身未带一兵一刃,也没藏砒|霜毒|药,是真心来投奔国师以期实现自己的抱负的,绝不会胆大包天地对康平国师行刺的。”
王宫精锐对郑国的话充耳不闻,照旧仔仔细细的将郑国里里外外、包括靴子都摸了一遍,还扒拉了一下郑国脑袋上凌乱的发髻,确定这个中年韩人根本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放下手,对郑国的话仍旧是半句都不搭理。
待一行人卷着风雪匆匆抵达国师府时,收到仆人禀报消息的韩非已经披着大氅赶来前院迎接老师了。
“老师,您回来了。”
瞧见自己的住家弟子俊颜含笑的朝他阔步走来,老赵也笑着颔了颔首,随意地将身子一撇把跟在他后面的中年韩人给露了出来。
等韩非与郑国四目相对后,前者眸露惊讶,后者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喜色。
不等韩非开口,郑国就忙欣喜地上前俯身拜道:
“他乡遇故知,郑国拜见非公子。”
“老师,这……”
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景中遇上家乡故人的韩非简直都懵了,他满脸错愕的看看面前落魄的郑国,又瞧了瞧自己老师。
赵康平却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笑道:
“非,看来你们俩人是旧相识啊,这倒不用我多介绍了。”
“你先去后院寻你师母,让她安排下仆人,尽快给中院收拾出来一间暖房,再配些干净衣袍和热水沐桶、吃食水果的送过去。”
“嗯,好。”
韩非又看了郑国一眼,而后对着自己老师稍稍俯了俯身,就怀揣着满脑袋的疑惑,转身往后院快步而去了。
赵康平也带着郑国坐进了前院大厅里。
等韩非传完话再次从后院返回来时,甫一入前院大厅,就看到郑国正满脸心酸地对着自己老师哭诉道:
“韩王不喜小人,新郑的贵族们也是最欺软怕硬的,小人的家人们都被他们逼的在新郑待不下去了,若是再不逃到秦国的话,就着实是没有一丁点儿活路了。”
韩非闻言一怔,看到老师投来的眼神,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疑惑,抿唇在一旁的坐席上坐下静静听着。
赵康平也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郑国为难地说道:
“郑国先生,虽然康平也很同情您在新郑的遭遇,可是康平府上从不养闲人,拜到康平府上的人也都有不可替代的一技之长,您自荐要当康平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独门本事吗?”
韩非也跟着看向郑国。
终于等到自己想听的问题了,郑国也忙顺势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发现东墙上挂着一副纹路简略的七雄舆图绣样后,他立刻快步上前,顺手抄起一旁陶瓷花瓶内的细竹教鞭指了指舆图,对着赵康平眼睛发亮的说道:
“康平国师,某虽不才,却有一个能够壮大秦国实力的水利工程计划,想要献给秦王与国师,来换取某全家的秦王庇护。”
“哦,是吗?哈哈哈哈,康平愿闻其详。”
赵康平整了一下衣袖,正襟危坐道。
韩非也满脸好奇的看向郑国。
郑国对着二人稍稍颔了颔首,就将教鞭指在了咸阳北边的区域,在细长的“泾水”上轻画了一下又在“仲山”的小山图标上轻点了一下,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康平国师,虽然秦国蜀郡的都江堰已经竣工了,但在某看来,这处水利工程只能让秦国南部受益,秦国北部仍旧没有解决粮食丰产的问题,若是用了某的法子,这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还请先生仔细讲一讲。”赵康平笑眯眯地说道。
韩非虽然精通法家的学问,但对地理水利之事却是知之甚少的,他迷茫的看着郑国拿着教鞭在绣图上连说带比划:
“某认为泾水周遭的地势高,而在东边的洛水区域却地势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秦人能够在挨着泾水的仲山这里开山挖道,引导着西边的泾水,沿着仲山的南麓,由西往东、由高到低、注入洛河,在两河中间修一条东西长达三百里的大水渠。此水渠若能修成,未来产生的效益绝不会小于秦国蜀郡的都江堰,沿途挖下来的泥土还能顺势填到这一部分盐碱地上,不仅能够使这片寸草不生的贫瘠地方变成不缺水的肥沃良田,还能让秦国关中地区一下子多出四万多顷良田,这项水利工程建成那日,秦国的国力将会更加强盛,乃是利在千秋、恩泽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这就是郑国来咸阳寻国师献上的助秦良方,还请国师笑纳!”
郑国慷慨激昂的激情讲完,就握着教鞭对着赵康平俯身拜道。
韩非虽然不懂水利,但他已懂民生,看着目含期待的郑国,忍不住长眉微拧,面露迟疑道:
“非听明白郑国先生的计划了,可是开山挖道、修一条三百多里长的大水渠,修筑期间还要增添泥土治理盐碱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难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轻松的,若是真的开启这项水利工程了,秦国需要征发多少劳役,又要用时多久呢?”
郑国仔细观察了一下赵康平的表情,发现国师脸上瞧不出喜怒后,才将教鞭又插回陶瓷大瓶内,搓着双手,语气踌躇地对着师徒二人讲道:
“不瞒国师与非公子,某入秦前就已经精心计算过了,若是秦王能够派出二十万劳役来修建这项水利工程,最多用时十五年就能竣工了。”
“二十万人,十五年。”赵康平轻声重复着这俩数字,史书上轻飘飘一段“郑国渠”的描述,放到真实的人身上就是需要用掉整整一代秦国青壮,繁重的劳役、伟大的工程之下,又不知埋掉了多少白骨。
韩非也忍不住抿紧了薄唇,这大水渠的成本抛费竟然和都江堰也差不多了。
都江堰从昭襄王壮年时期一直修到垂垂暮年才完工,这郑国描述的大水渠又要持续到秦王政多少年才能完全结束呢?
看到国师拧眉迟迟不开口,郑国忍不住搓着双手又道:
“国师,某听说您是天下一顶一的睿智人,应该能够明白某这项水利工程虽然花销甚大,但建成后收效也非常大。”
“希望您能够仔细想一想。”
赵康平看了看舆图,对着满脸期待的郑国笑道:
“郑国先生,您的确是个在水利方面很有才华、也很敢想象的一个人,康平单单听着您的描述确实能够感受到您所说的这项水利工程确实对秦国助益颇大,但这般大的工程项目也不是康平一人能决定的,这样吧,您也说的口干舌燥了,不如先随仆人到后面沐浴安置休整一番,能明日康平带您去宫中寻太后与君上仔细商量一番,再定夺如何?”
郑国闻言忙喜悦的朝着国师拜了拜,就随着大厅内的仆人快步出去了。
赵康平端起热茶又轻抿了一口,韩非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支持修这项水利工程吗?”
赵康平放下杯盏点头笑道:
“支持!郑国说得不错,此项工程虽然抛费甚大,但对秦国、对秦人的未来而言,确实是利在千秋。”
“不过,若是修建的话得用新的法子,不能按照其余工程的劳役老法子而来,以后秦国的工程还多着呢,索性就借此机会让庶民转变认知,让他们明白为国家修建大工程参与劳役其实是一份辛苦但能赚钱养家糊口的繁重工作,不是送命,去了就回不来的苦差。”
韩非听到这话似有所感道:
“老师莫不是想要用以前课上所讲的‘以工带赈’的法子?”
赵康平笑道:“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吧。”
“非,你以前与郑国很熟悉吗?”
赵康平侧身看向韩非,笑着飞速转换了一个话题。
韩非先是点头又摇头道:
“老师,我与郑国虽是旧相识,但在新郑时也谈不上多熟悉,他是新郑城内很有名的水工,但因为所提的水利工程都太过宏大,抛费太多,韩王就一直没用他。”
“我离开母国也多年了,对新郑贵族们之间的事情也都不太清楚了。”
“哈哈哈哈,是吗?”赵康平摇头笑了笑,没再多谈郑国的往事。
……
翌日,上午。
郑国本以为国师所说的带他入宫是私下里与太后娘娘和秦王见面交谈的,没想到是直接将他拉到了早朝上。
当郑国战战兢兢地当着王座之上太后母子俩与下方满朝文武的面,对着宦者搬来的舆图屏风再度讲述了一番昨日下午他在国师府给国师师徒俩讲的水利工程计划后,满朝文武寂静一会儿后,竟然全都是支持的赞同声音。
这很好理解,对于上层贵族们而言,让底层庶民们做劳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秦国的臣子们都能看明白这项水利工程竣工后,关中地区受益有多大,自然是全力支持郑国的计划的,楚臣们也都乐得看见秦人们费时、费力、费钱的去挖大水渠,挖水渠好啊,秦人青壮们忙着建造水利工程,岂不就没空去与楚国开战了?!
这般疲秦兴楚的大好事情不仅要举起双手双脚支持,还要多多益善才好!韩人郑国真真乃是我们楚人的贤臣啊!
一系楚臣们双眼放光的看向郑国,顶上的少年秦王也凤目灼灼的看向底下的瘦削中年韩人。
对于嬴政而言,在一众列祖列宗中,他最崇拜的先辈就是昭襄王了!
曾大父生前能够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李冰修建都江堰,没道理,他嬴政不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郑国修建大水渠!
热血少年都想要当朝开口同意郑国的提议了,可惜尚未亲政的他没有朝政决策权,只能看向身旁的母亲出声询问道:
“太后认为如何呢?”
岚王后看了看底下的郑国,又瞧了瞧那舆图上的标记,蹙眉道:
“哀家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泾水、洛水的景象,但看着舆图的标记,听完郑国先生的讲解,也能感受到此项水利工程的伟大,诸位卿家们所言的也有道理,我们秦国应该全力支持这项水利工程的建设,可是,哀家记得,去岁时就有臣子谏言要等今岁开春着手修建大王的陵寝。”
“若是秦王政的陵寝与郑国先生主持的水渠同时修建的话,这两个大工程加起来,岂不是要征发上百万的青壮劳役,若是再加上东出的战事,我秦国的庶民岂不就要操劳死了?”
“这……”
听到太后娘娘这别致的话题插入点,底下的群臣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郑国也紧张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按照儒家的思想,古人们都讲究“事死如事生”,诸国历代国君们基本上都是一继位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寝,一直修到薨逝住进去。
历代秦王如此,关外他国的国君亦如此。
秦王政的陵寝自然也要开始动土,修建起来了。
赵岚知道儿子从小就爱当“包工头”,穿着尿不湿,还是一小团儿都知道推着他的婴儿车在邯郸老家的大厅里拿着积木搭长城、造宫殿了,后世人都知道秦始皇当政时建造的一系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浩大工程,可是“利在千秋”的恢弘是真的了不起,“功在当代”也确实是用数百万秦人们的血泪和白骨堆出来的。
秦始皇陵前前后后足足修了三十九年才竣工,征收的劳役数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万,大秦帝国几处抛费甚大的浩大工程若是一项一项慢慢来修建,那还可以,但同时开工,甚至连轴转的逼着底层庶民们去修建,这怨不得祖龙驾崩后,被繁重劳役与严苛秦律逼得走投无路的大秦庶民们在六国余孽的煽动下,纷纷揭竿而起了。
如今的嬴政虚岁只有十五,从小就被长辈们领到农田前看了庶民们辛苦劳作的场景,他的眼中是能看到庶民的,背后有疼爱长辈们的支持,周边又有很多忠诚的助力,他内心是很踏实的,也能办缓事,听懂母亲的潜在意思后,他当即笑道:
“母后心系庶民,担忧的问题也确实很对,寡人认为与王陵相比,这位郑国先生所言的水利工程对我秦人的助益更大!即刻对少府传令,寡人现在还年少,陵寝之事不急,等到开春后,郑国先生就在我秦国担任水工,主持修建此项水利工程,等到工程全面竣工后,寡人的陵寝再动土。”
听到儿子的话,赵岚含笑点头道:
“哀家赞同大王的话。”
待在底下的赵康平也欣慰地笑道:“大王英明!太后娘娘英明!”
吕相国也跟着俯身朝上首拜道,心中忍不住赞叹,与先王相比,当今秦王的魄力显然更大啊!
纵使是阳泉君听到母子俩的话也不禁高看了顶上的小国君一眼,毕竟在“事死如事生”的认知背景下,一个小贵族都会忍不住在生前努力修自己的坟墓力求尽善尽美,能从一个国君口中听到让自己的王陵给一个水利工程让步的话,简直是不敢想象!
听着满朝文武的称赞声,郑国的一颗心也激动的“砰砰砰”直跳着实是没想到秦国的办事速度竟然这般快!这么大的一项水利工程仅仅用了一个朝会就把流程捋的差不多了,还起名为了“郑国渠”修建计划,这是秦王多大的信任,怕是巴不得他就住在水利工程的建设地上啊!
等散朝后,新鲜出炉的郑咸阳水工捧着一道王令晕晕乎乎的随着臣子们走出大殿,看到一个青年含笑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道:
“郑国先生,鄙人李斯,是国师的弟子之一,老师说让斯来帮衬郑国先生,斯认为劳役的细节还需要与先生仔细研讨一番,若是先生今日无事的话,不如随斯回家一叙?”
“额,哦……好的,好的。”
郑国又被秦国臣子这“无偿加班”的勤勉举动给震撼住了,表情茫然的捧着王令随着李斯上了他的马车。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两道车辙印很快就被掩盖了。
由秦入韩的官道上却出现一道长长的马蹄印。
春寒料峭的时节,一月的新郑。
韩王宫内的腊梅园内,黄色的腊梅与红色的腊梅还没有开败。
漫步其中的韩王然看到细作快马加鞭从咸阳送来“郑国谋事已成”的消息后,瞬间喜悦的连连抚掌畅笑: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你快瞧瞧这个,寡人的智慧与魏无忌相比,也不差多少了,能在新郑影响秦王的决策,救韩妙计兴矣!”
跟在旁边的国相张平闻言接过自家大王递过来的书信低头一看,瞧见上方写的乃是水工郑国由韩入秦后,顺利在咸阳见到康平国师,还在对方的引荐之下走上秦国朝堂,说服秦国的太后与小国君全力支持他谋划的那项浩大的水利工程的事情。
他不禁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国君。
韩王然瞧见自家国相错愕的表情,笑声更加洪亮了,摸着自己日趋发福的大肚子,得意地笑道:
“张相,那秦国的小国君现在高兴,等到郑国的水利工程真的开始修建了,他一个小屁孩就该哭了!呵呵他莫非真以为寡人是个愚蠢的国君吗?哼,秦王陵加上郑国渠,他秦国若不征发几十万的青壮年,寡人改明就姓嬴!寡人害怕他的曾大父是真的,难道寡人一把年纪了还会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吗?”
“哈哈哈哈哈,张相等着看吧!过几年秦人们就会发现,郑国此计不是兴秦之计,而是疲秦之计啊!”
“唉,寡人的智慧真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韩王然展开双臂,仰天大笑。
张平看看面前高兴的发疯的大王,又低头瞧了瞧纸上写的内容,虽然大王说的话听着是那么一回事,可是他心里面怎么就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呢?
等到张平回到府内后,他的长子十一岁的张良就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快步迎了上来。
看到俩儿子,张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瞧见父亲眉宇之间的担忧,张良示意跟在身后的乳母将弟弟抱下去,满脸好奇的看着父亲出声询问道:
“阿父在为何事烦忧?”
听到长子的话,张平不禁抬头看向自己唇红齿白、长得像个漂亮女娃娃的儿子。
他中年才生出来了长子,又过了十载才生出小儿子,可惜……生小儿子时,夫人生的极为艰难,小儿子在娘胎里待得时间有些长,不仅身子骨没长子好,也连累的夫人,仅熬了半年就撇下他们爷仨,撒手人寰了。
他也无心再娶,这半年家中的事务都是长子在打理,长子虽然是个小少年,但也显露出不一般的智慧来。
看着长子担忧又期待的眼神,张平不由关上房门,拉着长子到书房里给大儿子讲述了大王想一出是一出的“疲秦之计”。
貌若好女的张良听完父亲的讲述后,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眨了又眨,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出声询问道:
“阿父,您说大王认为他派郑国入秦做的事情,就是在效仿苏秦先生当年在齐国办的事情?”
“是啊。”张平苦笑的点了点头。
多年前,苏秦入齐做细作,忽悠刚继位的齐湣王为齐宣王举行豪华隆重的葬礼,忽悠的话术就是“天下诸国都知道齐国富庶,大王如果不把宣王的丧事办的盛大隆重的话,天下人怎么会知道齐国究竟是真富还是假富?规模越大,越发显得您的孝心大啊!”
被忽悠瘸了的齐湣王真的傻乎乎的跟着办了,大操大办的先王丧事逼得齐国庶民们苦不堪言,完事后,苏大忽悠就继续忽悠着齐湣王修建豪华宫殿来彰显齐王的权威,齐湣王继续傻乎乎的开辟园林、大兴土木,逼得齐人们叫苦不迭,要不然乐毅五国伐齐时,齐国也不会败落的那么迅速,前期苏大忽悠的铺垫任务真是功不可没。
张良摸着自己的下巴,苦恼地说道:
“可是阿父,郑国不是苏秦,秦国也不是齐国啊,大王让郑国入秦鼓动秦人修建大水渠,虽然也是打得让秦人们造工程来疲弱的主意,但水利工程毕竟是兴国安邦的利民之事,与齐国的先王盛大葬礼和豪华宫殿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大王让秦人去辛苦的修建大水渠,依儿子看,这不就像是让秦国这头西边猛虎每日辛辛苦苦的跑到北边十里之外的山林里抓一头肥羊吃,虽然每日都在辛苦的奔波,可是猛虎的实力却在日益增强,此计并不能让秦国伤筋动骨,只是拖延了秦国东出的脚步,并不能救助母国啊?”
听到儿子的话,张平嘴角的笑容愈发的苦涩了,儿子都能看懂的事情,他能看不懂吗?但是能阻止吗?不能
三代秦王连着薨逝后,当初秦昭襄王与大王定下的契约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当今秦国的小国君是野心勃勃要灭韩的,这种饮鸩酒止口渴的法子固然不能救韩,但母国能在大势中多苟活一日是一日。
他年过半百,已经把许多事情都看开了,待到他日国门大破之日,身为国相的他,必将会以身殉国,可是他的俩儿子该怎么办呢……
他的长子如此聪慧,也要随他一起为母国陪葬吗?
他的小儿子身子骨又那么弱,连话都不会说,等到秦军打进新郑时,他的小儿子又才几岁呢?
张平满含忧虑的看着长子。
张良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的询问道:“阿父,您在瞧什么?”
张平抿唇道:“良,为父想要为你选个新的老师,但需要你离开家,去咸阳,你愿意吗?”
张良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愣住了,脱口就询问道:
“阿父,若是我去秦国了,弟弟怎么办?您又该怎么办?”
张平听到这话,怅然叹道:“那就再过几年,等你弟弟长大几岁,你们兄弟俩一起离开新郑吧。”
“父亲……”
张良心中蓦的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满脸忧虑地看向父亲。
然而父亲却只是低着头,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走出去……
第220章 嬴政联姻:【不立王后】
一晃眼,一个月的时间又倏忽而过,灿烂的春花与连绵的青草长满了秦国诸郡各乡邑。
泾水、洛水周边乡邑内的庶民们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被自家里长召集起来聚到里内的大广场上,听着里长宣读由亭长一层层传递下来的咸阳王令。
待他们听清楚里长扯着嗓子大声读出来的内容后,一个个瞬间脸色大变,来不及等里长将整本文书读完,下方的人群里就传出来女子悲伤的大哭声。
“哎呦歪,好端端的怎么大王突然就要让额们家男丁去服劳役了?原以为新王继位前两年不用交纳赋税是一件大好事,怎成想竟然在这儿等着额们呐!”
“是啊,是啊,现在可是农忙的季节,大王怎么能够想出来让男丁去修劳什子的大渠呢?!嗐,这不是净胡闹的吗?!”
一个老人也跟着不满地大声喊道。
在两人的带头下,最容易从众的人群之中顷刻间就爆发了骚动。
站在里内土高台上的里长看着下方慌乱、气愤、不解、恐惧的庶民们赶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吼道:
“安静!”
“大家都安静!本里长还没有把文书给宣读完呢,你们一个个都在慌什么?”
“咸阳最近刚刚修改了庶民服劳役的律法,从今岁春日起开始施行,以后服劳役的内容就和旧年时不一样了!!”
骚动不安的庶民们听到上方里长的巨吼声后,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全都直勾勾地仰头望着高台上的里长。
里长看到庶民们都将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上,先抱着手中的文书朝着都城的方向遥遥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又翻开文书对着下方的庶民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诸位乡党,额知道恁都不愿意让家里的男丁去修大水渠,可是恁想过没有,大王为何宁愿要耽误农时都要让人去修水渠?”
底下的庶民们全都面面相觑,他们连个大字都不认识,哪能明白大王是什么心思。
有胆大之人,大声接话道:
“那是因为啥子嘞?总不能是因为那劳什子水渠比额们种田还重要吧?!”
“对!”
里长高声应和道:“这位小哥猜的没错,这水渠是真的比额们现在种田还重要!”
“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亲近邻,应该明白,为何咱们这儿明明挨着水源,却年年收成不如意?!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勤劳吗?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努力吗?还是因为咱们没有其他郡县的人聪明吗?不不不!这些统统都不是原因!明明咱们与其他郡县的人在这田里花掉的力气是一样的!用掉的功夫也是一样的!可是咱们就是比不得上其他郡县人的日子好过,根源就在于额们这里的土壤不行啊!咱们田里的土壤又咸又苦,草都难长,更别提长庄稼了!”
“咸阳那些贤人们说咱这里的土壤叫盐碱地,盐碱地,盐碱地,额们单听这名字就能感受到这土壤的可怕了,这土哪里是养庄稼的,明明就是克庄稼的!”
“哎呀!咋这土还能克庄稼呢?听着真邪乎嘞?!”
庶民们的命根子就是庄稼啊,一听到里长说“克庄稼”三个字,每个人都着急了,连把服劳役的恐惧都给暂时抛到一旁去了。
看到庶民们总算是感受到痛点了,里长没等下面人催促,就加快语速接着大声道:
“盐碱地是不能种庄稼的,若是不从咱们这代人开始花大力气将这些土地整治好的话,等到咱们下一代,下下代,下下下……千秋万代,咱们的后人都得过咱们这种苦日子!诸位乡党们可忍心?!”
“那肯定不忍心啊,可是这和让额们修渠又有什么关系?”
有急性子的小伙急的抓耳挠腮道。
“是啊,是啊!”
庶民们跟着附和,满脸急切地看向里内最有文化的里长。
里长咧嘴一笑,高兴地拍手道:
“大王征收劳役修大水渠,一是为了方便额们汲水灌溉农田,二就是要将咱们这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修渠的第一步就是开土挖沟吧?虽然咱们这儿的土壤不够好,可是挨着山脚、挨着河流的土壤那可是一等一的肥沃好土!大王让咱们跟着人家水工修一条能将西边的泾水与东边的洛水连接起来,东西全长三百多里的大水渠,修渠期间把那些好的泥土全部运到咱们盐碱地上铺盖,这一年接着一年,等到水渠建成、盐碱地改造完的那一日,咱们关中地区就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与南边的肥沃巴蜀也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别说咱们下代能享福了,连孙子辈、曾孙辈的人都能在肥沃田地上丰收了!!!”
“这水渠如此重要,诸位乡党们明白大王为什么要紧急征收劳役了吧?”
庶民们听到这番讲解,全都安静了下来,互相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虽然他们没文化,但是也都听明白里长描述的前景了。
果然都城里面的人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们聪明啊!
可是……虽然他们已经听明白水渠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了,但是那毕竟是服劳役啊!
劳役的任务繁重,服役人员往往还得自备口粮,辛苦一遭不说,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回来时缺胳膊断腿的连性命都没有了?
为什么每个秦人兵卒都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拿敌方人头摘爵位?不就是希望爵位能够让家里人免服劳役吗?
“那,那里长,你刚刚说的咸阳服劳役的律法修改了又是啥子意思?”
身强力壮的青年男丁双目难掩忧虑的对着上方的里长大声询问道。
里长伸手捋捋下颌上的胡须,喜悦笑道:
“这劳役律法就是老夫准备讲的另一个重点了,以前的劳役,咱们就抛开不说了,新修改的劳役律法特意讲明了,以后因工程需要国家向地方征收的劳役,需要服役的人员,在赶赴工程施工地时,可以拿着凭证直接在沿途的驿站安置点休息、用饭,到了施工地内干活时一日包三顿饭不说,还会按照人头与工期每月给服役人员发放一定的俸禄,这些俸禄可以自己拿着攒起来,也可以让官差按批次送回服役人员的家里,贴补家用,当然这些都是针对咱们秦人才有的福利,外来的那些刑徒服劳役时还是用的旧律。”
底下的庶民们闻言眼睛全都亮了起来,甚至因为有“刑徒”做对比,他们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子作为秦人的特殊与骄傲。
“额,若是大王让咱们干活,不仅管咱们饭,还给咱们发钱,这劳役咋听着还是一件好事呢?”
有小伙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伸手摸着自己脑袋,眼睛发亮的龇着大牙笑道。
最先开口说话的妇人看到自家良人笑的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伸出手指点着对方的脑门笑骂道:
“瞧你个傻子美的,在家里你也一天吃不了三顿饭,服劳役时倒是让你吃上了!”
看到妻子含泪笑骂的模样,小伙子也咧嘴笑得更喜悦了,他们离开家乡服劳役最怕的就是等他们男丁都离开了,家里的生计就要断了,如今大王修改了律法,不仅他们服劳役的人有报酬了,省下来的口粮,赚来的俸禄还能拖兵卒送回家里,这要是仔细算起来似乎比他们在家里种田还要好。
所有庶民们在夫妻俩的对话之中,也慢慢想开了,心中没有了对即将到来劳役的抵触,发自内心的觉得秦国是一天天在变好,新王继位后,他们秦人的未来是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里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又捋着下颌上的胡须自得地笑道:
“诸位乡党们还应该感觉庆幸,若非这条大水渠是联通泾河、洛河的,咱们这小乡邑还不会有机会出服役人员呢,那这种能去施工地吃饱,还有俸禄可拿的大好事可就轮不到咱们这里的人喽!”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算是彻底没了对服劳役的惧怕,甚至有人扯着嗓子期待地吼道:
“里长,那服劳役的人员数量有要求吗?额弟弟今年也成丁了,额家能出两个人!”
“对对!额家老汉也有力气,让那老头子也去吧!”
“额儿子也成丁了……”
“额大孙子也能去!!”
“额……”
里长被骤然之间,热情冲上高台的乡民们围着报名。
此幕发生在挨着泾水、洛水的诸多小乡邑内。
阳春三月的日子里。
站在仲山之巅往下俯瞰的郑国忍不住眼眶微红,山脚下黑压压的尽是前来服劳役的庶民与刑徒。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新郑熬了几十年也没能等到自己施展抱负的一天,可是来秦国区区几个月,就有了这么多为他设计的水利工程出力的人。
迎面吹来的春风很是和煦,郑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站在一旁的李斯瞥见郑国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出声询问道:
“可是山顶上的风沙有些大,让先生迷了眼?”
郑国侧头擦拭眼泪,转头对着李斯笑道:
“某让斯先生笑话了,实在是你们秦国的办事效率太高了,让某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没能控制好自己激动的情绪,才忍不住喜极落泪了。”
“哦,是吗?”
李斯深深看了郑国一眼,而后伸手拍了拍郑国的肩膀,对他饶有深意地笑道:
“先生既然已经是咸阳的水工了,得了大王的恩典,就莫要分的那么清了,韩国、秦国,早晚都是一国。”
郑国闻言心脏重重咯噔一跳,满脸忐忑的看向面前性子内敛却万分严谨的上蔡青年。
对方却对他抬起胳膊拱手告别道:
“斯冬日里奉老师之命来帮助先生处理修渠前的准备工作,如今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具体施工的事情就要劳烦郑国先生与诸位咸阳水工们多多沟通交流了,斯今日就准备驱车返回咸阳了。”
“李斯先生……”
郑国听到这话,想说点什么告别语,但嘴巴开开合合却发现除了叫出“李斯”的名字外,旁的内容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斯也没在意,勾唇笑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斯能感受到郑先生确实是个在水利方面极有才华,也很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个浩大的水利工程,可是咸阳内人才济济,大王底下也从不缺人才用,与先生相识一场,斯送先生一句话,还请先生珍惜机会,早日搞清楚自己的心,莫要把一条好好的康庄大道给硬生生走窄了。”
“斯言尽于此,会与老师在咸阳耐心等待先生凯旋的那日。”
说完这话,李斯就微微俯身作了个揖。而后就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站在山顶的郑国看着李斯渐渐离去的背影,明明此刻站在暖和的春光下,周遭也是花红柳绿的灿烂春景,但他却控制不住地从足底处升腾起一股子冷彻骨的寒意。
与人间相比,山间的春景似乎往往都会略晚些。
仲山上的槐树一簇簇花苞都才刚刚长出来小芽儿,而秦王宫内栽种的百年古槐都的因为今岁暖和的气候,提前大半个月开花了。
甘泉宫内。
赵岚看着难得到来的四个稀客,静静品着花茶。
自嬴子楚薨后,先王丧事一处理完,夏太后就病倒了,琳夫人不仅得看顾自己的儿子,还日日得到夏韩宫内为自己姑母侍疾,华阳太后也深受重创,这一年多来在自己宫中深居简出,楚国来的乔夫人也带着自己女儿规规矩矩在自己宫殿内为先王守孝。
如今出孝大半年了,今日除了俩小孩儿没过来外,这两对姑母倒是都凑到她跟前了。
为了什么,自不必多想。
先王薨逝的阴霾已经在秦王宫中渐渐散尽了,那么少年秦王的婚事就也要慢慢提上日程了。
虽然小国君现在还不到大婚的年纪,但是大婚的人选总应该定下了吧?
如同循环一般,嬴子楚娶了华阳太后的侄女、夏太后的侄女。
轮到嬴政了,作为两宫长辈的华阳太王太后、夏太王太后又给赵岚推荐了她们娘家的侄孙女。
显然,联姻是各国国君的宿命,做大王的要不要娶底下臣子的女儿做七子、八子的暂且不谈,但能做到王后、夫人这一等级妃嫔的,如今唯有各国的王室公主与宗室女身份能匹配,其余臣子的女儿还不够格。
赵岚眼睫半垂,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杯盏。
坐在对面、久不出宫的华阳夫人看着自己都将楚国小公主的信息里里外外讲的透透彻彻了,赵岚这个做儿媳妇的却迟迟不开口,不由蹙眉出声询问道:
“哀家说了如此多了,也不知太后你是如何想的?”
坐在华阳旁边,久不出宫的夏姬夫人也跟着抿唇看向了赵岚。
诚然,与华阳相比,她对赵岚的心思显然更加复杂。
华阳的侄女与她的侄女一前一后嫁给了儿子子楚,可华阳的侄子生的是公主,而她的侄女却生的是公子!显而易见,从王室联姻的角度看,华阳与楚王室的“投资”失败了,而她与韩王室的“投资”却成功了一半!
即便她与儿子子楚分别了多年,母子之间的情分也比寻常母子们淡许多,但与儿媳、不讨喜的长孙相比,亲生儿子的重量显然是重多了。
纵使她深知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可是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控制不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子楚竟然三十五岁就薨逝了!为何她儿子会英年早逝,是不是赵岚和嬴政这对母子俩将子楚的福运给吸走了?明明昭襄王活到了七十五岁高龄,而孝文王也年过半百,为何子楚连四十岁都没有活到?作为母亲,夏姬实在是很难接受自己儿子没能活过她,甚至壮年而逝的悲剧。
待看到与她血缘关系更近、情感更深厚的侄女和孙子成蹻后,这种执拗近乎偏执的变态想法会更加像荒原上夏日疯长的野草般肆虐,人心是偏的,往往都会选择性的忽略令自己不喜的事情。
夏姬不想承认自己儿子活着的时候能顺顺利利的继位为王,很大程度上是沾了强大妻族与聪慧长子的福,才能力压一众不省心的兄弟们,在昭襄王面前出了极大的风头,但是在儿子薨后,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子们,她却发自肺腑地深深觉得嬴政把本该属于成蹻的王位给抢了!
若是嬴政没有从邯郸归来,若是子楚再多活些年头,血统高贵而且出身尊贵的成蹻才应该是下一任秦王啊!
夏姬垂眸压下心中的恨意。
紧挨着坐在一起的芈乔和姬琳也都看向赵岚,她们二人虽然没有发言的机会,但是也发自肺腑的希望嬴政的后宫里能有她们的娘家人,这对她们而言是靠山,对她们身后的母国而言,也非常重要。
“哈哈哈,华阳大母和夏大母既然想要让寡人娶楚公主和韩公主,直接来章台宫内寻寡人商议就行,何必跑来甘泉宫内叨扰母后,母后又不知道寡人的喜好?”
一众贵妇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满含笑音的朝气少年声音。
五个贵妇齐齐抬头,下一瞬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袍、长身玉立的少年嘴角微勾的伸手拨开珠链阔步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来了,赵岚眼中也忍不住有了笑意。
国君的后宫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她根本就不会去插手儿子后宫的事情,政爱娶谁娶谁,她懒得管。
嬴政走到大厅内站定对着几位长辈俯身拜道:
“政拜见华阳大母,拜见夏大母,给母后请安。”
“乔夫人、琳夫人也好。”
与前面三人不同,芈乔、姬琳在少年秦王给她们二人俯身行礼时都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微微侧身避开又俯身给嬴政还了半礼。
瞧见儿子在自己身旁顺势坐下,赵岚也笑着开口道:
“政,我们正聊着你的婚事呢,可巧你就来了。”
嬴政颔首笑道:“母后,寡人也是听闻两位大母难得出宫来母后这儿坐坐,想着应该与寡人离不开关系,就过来瞧瞧。”
看到母子俩和乐的模样,华阳夫人也笑道:
“政,既然你也来了,那大母就和你直接谈了。”
“你可知秦楚世世代代联姻多年,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的后宫内均有楚国贵女。”
“如今你做了秦王,再过几年也能大婚了,大母与宗室内的长辈们已经仔细地商谈过了,觉得到你这一代了,还应继续接上秦楚百年之好,楚国公室内恰好有一个比你小两岁的贵女,品貌才情无一不是上乘,与你郎才女貌,合该许给你做王后才是。”
嬴政听到这话,不禁勾唇点头笑道:
“华阳大母说得在理,政也觉得政应该娶一位楚国贵女来续上秦楚两王室时代联姻之好。”
华阳夫人闻言眼睛一亮,可下一瞬就看到嬴政瞧了自己两位庶母一眼,有些苦恼地说道:
“可是在政大婚娶亲之前,是否要先将宫室内休整一番,先前父王继位时曾将大父生前的后宫进行了梳理,除了华阳大母、夏大母以外,孕育子女的都被宫嫔都被父王开恩,放她们出去与自己子女们生活了,没有开怀的则统一送到了雍城荣养。”
“如今父王的孝期也结束了,既然政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是否应该先将父亲留下的后宫给遣散呢?虽然葵儿和成蹻的年龄都还不大,但是他们俩的公主府、公子府也都是修缮好的,不如择个良辰吉日,先让乔夫人、琳夫人带着葵儿和成蹻搬出宫去,余下未开怀的宫嫔也都送往雍城,等后宫空了,咱们在坐到一块仔细商讨寡人后宫的安排?”
芈乔、姬琳二人闻言瞬间脸色大变,她们二人和她们的女儿、儿子如今最大的靠山就是两宫太王太后了,搬出宫容易,可是等真的搬出去了,以后想要进宫拜见自己的姑母那可是要一层层递牌子的,哪有如今想见就见的方便。
华阳夫人和夏姬听到嬴政的话,脸色也变得没那么好看了。
夏姬拿着帕子咳嗽了两声,而后看着长孙蹙眉道:
“政,你这话虽说的有理,但毕竟你父王现如今尸骨未寒,将他的后宫遣散了,你的后宫也建不起来,且哀家身子骨不好,还离不得琳夫人和成蹻侍疾,还是先等几年吧,等你的后宫真的建起来,再遣散你父王的后宫不迟。”
嬴政听到这话也看向自己亲生大母,目含关切道:
“那大母可要注意身子骨,寡人还想要让大母看到寡人的孩子长大成人呢。”
夏姬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赵岚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不,主场已经到他们母子俩手中了。
只见嬴政感慨万千道:
“华阳大母、夏大母,寡人自幼就被昭襄王他老人家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明白寡人担在肩头的职责。”
“可是寡人也羡慕父王的好福气,在寡人心中,能做寡人王后的人也应该是像母后这般,娘家乃是仙人抚顶的大才,自己本人也应该精通墨家的学问,能够为我秦国的国力添砖加瓦,若没有母后的本事,那么她焉能在秦国横扫六合时,充当寡人的臂膀吗?”
听到嬴政的感叹,华阳、夏姬二人的脸色是彻底黑了下来。
赵岚一家人难道是地里种的莱菔吗?随随便便拔一根就从泥土里带出来了?
夏姬冷笑着瞥了赵岚一眼,对着长孙道:
“政切莫开玩笑了,像你母后这样的伶俐人,哀家与你华阳大母怕是将韩王室与楚王室的族谱都翻遍了,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嬴政听到这话,也只得唉声叹气道:
“唉,夏大母说的是,可见父王的福气是要比寡人好得多的,既然天下没有第二个像母后这般出挑特别的聪慧女子了,依寡人之见,寡人今生就不要王后了。”
“什么,你说你不要王后?!!”
听到这仿佛晴天霹雳的话,华阳夫人与夏姬夫人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芈乔与姬琳也震惊的张开了红唇。
赵岚则淡定的饮了一口花茶,明白儿子不立后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王权,他的后宫注定了要住进去六国贵女,秦国必将覆灭六国,到时若王后是哪一国的贵女都会造成妨碍,还不如直接将“王后”这个一国之母的位置给空掉了干净。
嬴政本来就没有立后的心,看到自己两位祖母震惊错愕、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说不出话来的模样,他也笑吟吟的站起来对着二人俯身道:
“华阳大母、夏大母何故如此惊愕,各国都有国君,又没有看到必然要有王后的,寡人虽然不准备立王后,但又没说不立夫人。”
“华阳大母想要让寡人娶位楚国贵女续上秦楚百年之好,夏大母希望寡人能够娶韩公主续上秦韩联姻之好,寡人虽为一国之君,却也是两位大母的孙儿,自然希望两位大母能够称心如意。”
“两位大母自可给母国送信,让他们培养准备联姻的贵女,等政到年龄了,将她们一并娶了封为夫人就是。”
“你,你可真是你母后养的好儿子!!”
气愤羞恼的华阳夫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当即就恼怒的甩袖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