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统天下篇开启:【蔡泽、无忌谈判】
“……”
“秦王在秋天薨了,我们守了一年国孝。”
“国孝刚守完,又一个秦王在冬天薨了。”
“我们刚出国孝又守起了国孝,好不容易将第二个国孝也给守完了,原以为能喘口气儿了,谁知道就碰上了地龙翻身、大雪灾,可怕的天狗吃太阳后,都城内再次传来噩耗,又一个秦王在夏天薨了!!!”
“老天呐!玄鸟在上!您是不庇护秦人了吗?呜呜呜呜,这几年,我们秦国究竟是怎么了?!”
庄襄王薨逝的消息传遍秦国诸郡后,无数秦人都跪在黄土地上,仰望着湛湛蓝天上的烈烈骄阳,哭得麻木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庄襄王有多深的爱戴之情,而是秦人们马上就要守第三个国孝了!
不足五年的时间国内就连着薨了三位秦王,住在偏远郡县内的庶民们甚至都不知道咸阳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三个秦王的名讳又分别是什么,但这频繁的国君更替已经让庶民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上层不稳定,天灾还不断,外面还有联军,内忧外患之下,下层没有发生剧烈动荡就是得益于秦国完善又严苛的律法了。
可是这些事情,英年早逝的庄襄王已经看不到了,他在章台宫内去的不情不愿又不甘心,留下了一个复杂无比又极其混乱的烂摊子交给了继任者处理。
当下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堵在函谷关外的五国联军。
联军们一朝不赶走,庄襄王的葬事都不能专心处理。
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朝堂争论后,摄政的岚王后听取了国师和文信侯的建议,准备派蔡泽担任使臣前去函谷关外寻联军上将军信陵君进行议和谈判。
六月三日。
蔡泽带着二十人的使者队伍,轻车简从,快速从咸阳出发,驱车赶赴四百里外的函谷关。
六月五日,清晨。
一行人顺利到达函谷关,与守在关口的蒙骜上卿会面了解完最新情况后,又一口气出关急行十里地,终于在树荫繁茂的野地中看到了联军的驻扎营地。
只见密林中的树梢上高高飘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身着不同颜色甲胄的五国联军绕着密林驻扎,密密麻麻的人影,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庞大,却不显得混乱,足以可见信陵君的领军能力。
盛夏的暑热在空气中如无形海浪般翻涌。
蔡泽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第一时间寻到信陵君的门客,顺利的将国书交到了信陵君的手上。
跪坐在营帐内的魏无忌看到秦国国书的落款已有“秦王子楚”更名为了“秦王政”,不由轻啧了一声,实在是没想到去岁还野心勃勃设立三川郡将秦国边境一口气推到他们大梁边上的嬴子楚,今岁可就这般突然的没了。
他将手中的国书随意卷起来放到一旁,对着门客开口道:
“让那秦使进帐来。”
“诺,将军!”
门客匆匆转身出帐,没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人。
跪坐在坐席上的魏无忌闻声抬头一望,认出来人竟是熟人,不由微微一怔边从坐席上站起来,边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无忌实在是没想到使者竟然是蔡泽先生。”
蔡泽也对着快步走来的魏公子俯身笑道:“多年不见,信陵君风采更盛了。”
“哈哈哈,蔡先生谬赞了,快快请坐。”
魏无忌边笑着拉蔡泽在坐席上坐下,边让门客去取些冰块放进了冰鉴内。
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从冰鉴内冒出来,一杯凉茶下肚后,口干舌燥的蔡泽才算是觉得自己终于是活过来了。
一晃眼十年的光阴就度过,他细细打量着坐于对面的信陵君。
与十年前仪容雍雅的王室贵公子相比,十年后的信陵君面容中多了许多坚毅之色,再加上通体的军旅气息,看着真有几分儒将的风范了。
若是这位是魏王,啧……
不敢往下多想了,蔡泽垂眸又喝起了甜丝丝的金银花凉茶。
魏无忌也在喝着凉茶,任由对面蔡泽打量,心中则十分惋惜,来者要是国师就好了。
少许,提着冰块的门客进来加冰,打破了营帐内渐渐蔓延开的沉默气息。
蔡泽也放下手中的杯盏,顺着前来加冰的门客打开了话匣子,笑着看向魏无忌出声询问道:
“信陵君,一别十年,今朝重逢,真乃是一件幸事,泽今日奉岚王后与小君上之命前来贵营进行谈判,入营前还想着能借此机会与老朋友们挨个见个面,没想到竟只见到了信陵君,没曾见到侯赢先生”
信陵君闻言无奈地摇头解释道:
“唉,蔡先生,侯先生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实在是太过年迈,他此番不放心无忌本想也来随军的,但无忌担心他的身子骨就让他留在大梁养老了。”
蔡泽边听边点头笑着感慨道:“侯先生倒是难得的高寿之人啊。”
“是啊,相比侯先生,庄襄王他老人家实在是走的太急了些。”
魏无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蔡泽也无奈地笑了一下,早在邯郸时,这位同样出身王族的贵公子就直白的看不起还是“异人”的庄襄王,更别提庄襄王刚在咸阳守完孝就派出大军前去攻打三晋,野心勃勃的将边界线推到了魏国都城的边上,人家信陵君没有在他这个秦使面前敲锣打鼓的恭贺庄襄王薨的好,就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蔡泽只笑不语,魏无忌也不想白白的在这里与蔡泽空耗。
毕竟联军一路从东打过来,加上围关这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五十万大军打到四十万,四十万人再加上战马,每日的吃喝嚼用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也想尽早返回母国去,在这等着也是想要快些看到秦国的态度。
眼下蔡泽入了账,却似乎不想要占据话语主动权,逼得信陵君不得不开门见山道:
“蔡先生,十年不见,咱们双方竟然已经站到了对立面上。唉,各自为政,各有各的难处,叙旧的话无忌也就不多说了,我们双方都很清楚,四十万联军虽然没办法一路打到咸阳,但是打进函谷关还是很容易的。”
“若是无忌想要强行破关的话,单凭蒙骜老将军是万万不可能拦住我们的。”
蔡泽老神在在地点头笑道:“信陵君说的在理,我们从未小看过信陵君的领兵能力,不过信陵君怕是有所不知,眼下咸阳的火器储备库内约有五百多枚岚王后亲手制作的爆|炸|弹,近十年来,秦国的人口已经翻了一番,从当初的三百多万人暴增到了如今的六百多万人,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两百万青壮士卒来。”
“秦国根本不惧怕联军们,只是形势逼人啊,你们联军堵在关外不肯离去,这大大影响了庄襄王治丧的事情,小君上孝顺,希望能快些把这联军之事给了解了,好让庄襄王能没有后顾之忧,走的安心些罢了。”
听到蔡泽一口|爆出一个惊人的数字,魏无忌攥着瓷杯的手指都下意识紧了紧。
帐内的气氛也霎时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几年秦国的名声好了不少,他国的移民与战俘,再加上本国新增人口的数量,六百多万的人口应该是有的,更何况蔡泽能直言“火器库”内有五百多枚爆|炸|弹说不准实际上就有一千多枚。
蔡泽的语气非常平和,甚至还带着笑音,但里面的威胁之意却半点儿不少。
瞧着信陵君俊颜冷凝、闭口不言的模样,蔡泽又继续乐呵呵地笑道:
“信陵君,您是很强也很聪慧,但可惜啊,像您这般能耐的聪明人却不是魏国的王!”
“泽知晓您希望魏国能在未来的统一大势中存活下去,但是依泽看,您只有先做上王位才好筹谋救助魏国,否则您现在做的越多就越是催着自己和自己的母国去送死!”
“泽与您相识一场,实在是不想看到您有什么不好,打心眼儿里希望您能有个好的未来。”
魏无忌紧攥着手中的瓷杯,面容也跟着沉了下去,语气冷冷地看着蔡泽:
“蔡先生,你逾矩了,挑拨离间的话语与反间计在无忌这儿根本是行不通的!”
蔡泽往上挑了挑眉。
信陵君面容坚毅接着往下道:
“再者,无忌也不想率领联军打进函谷关,耽误庄襄王在咸阳的送葬事宜。”
“无论如何都是庄襄王生前派兵挑衅我们在先,联军的反攻也是为了保家卫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此战的战胜方是我们联军,无忌在这儿直言,只要秦国愿意拿出足够数量的战利品安抚五国君主,无忌自会带着联军马不停蹄地返回母国,一日都不犹豫。”
“哦?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这些东西秦国应有尽有,不知道信陵君想要什么东西做战利品呢?”
蔡泽看着魏无忌,满脸好奇的出声询问道。
信陵君摇了摇头,隔着面前的案几身子略微前倾,双目直视着蔡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蔡先生,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是燕、赵、楚、齐四国想要的东西,而无忌和魏国想要的战利品从始至终都唯有一人。”
“一人”
蔡泽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心中也暗道不妙,果然下一瞬就看到信陵君将身子坐直,言笑晏晏道:
“蔡先生,还请您回咸阳转告贵国的岚王后和少年秦王,康平国师已经在咸阳住了十载了,大梁的风光也十分好,无忌在关外邀请康平国师前往大梁做客,魏国上上下下必奉国师为无上贵宾,国师一日不来,无忌就一日不走!国师一年不来,无忌就带着联军在函谷关前搭房建舍了!”
“不可能!”
“康平国师乃当今秦王的外大父,摄政岚王后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会跟着信陵君到大梁做客!”
“泽知道信陵君想要见老友的心,但这样的无稽笑话还是别再说了!”
蔡泽的脸色也已然完全黑了下来,嘴角笑容散尽,语气也变得很生硬。
信陵君勾唇笑道:
“蔡先生,夏天天热,火气旺,您生什么气呢?还是多喝几杯败火的凉茶消消暑吧。”
“无忌开没开玩笑,无忌自己知道,而您说话算不算数,无忌也知道。”
“无忌没有什么坏心思,是真心看重国师的才华,想要邀请国师到大梁客居罢了,若是十年前无忌知道国师有离开邯郸的那日,用尽各种办法也会将国师一家人请到大梁定居的,政那个孩子,无忌还记得,小小一团聪慧伶俐,长得也分外可爱,无忌还送他了一块玉佩,是非常喜爱他的,纵使将他作为亲子又何妨”
三头身的小邦邦作为信陵君的小迷弟,在沛县揣着双手,满眼星星眼地仰头望天:“唉,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到大梁追随信陵君,在他门下做门客就好了!”
头戴冠冕的政崽,凤眼半眯,睥睨天下,不屑冷笑道:
“呵朕幼时就知道,围在朕身边的贵公子们全都不安好心!朕想要野心勃勃地灭你们的母国!而你们一个个竟然都想要做朕的父!!!”
邦邦闻言,羡慕哭了:“政哥你不要这福气,邦邦我想要啊!!!”
【嗯,一统篇和前两卷一样,会尽量详细写的。】
第212章 康忌见面:【高产种子】
“蔡先生解决不了无忌的心头难事,也改变不了无忌的心中想法,与其待在这里与无忌白白的耗着耽误时间,还不如快些带人返回咸阳,让国师来关外与我一见。”
看到魏无忌一副油盐不进、立即送客的不配合模样,蔡泽冷笑一声,愤然从坐席上起身拂袖离去。
信陵君则静静地坐在营帐内,将壶中凉茶当成美酒了般,目光沉静,一杯接着一杯自饮。
两日后。
秦都,日光灼灼。
待蔡泽一行人匆匆返回咸阳,向岚王后和秦王政转述了一遍在关外谈判的事情后,信陵君那一番“国师一日不来,无忌就一日不走!国师一年不来,无忌就带着联军在函谷关前搭房建舍”的坚定话语也如一道惊雷般瞬间将整个咸阳城都炸得人声鼎沸、沸反盈天的。
一时间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底层庶民“唰”的一下子全都将目光转移到了国师府上,把庄襄王薨后本就淡得不得了的悲伤也给炸的一干二净,庶民们的心思都很单纯,想法也很统一,觉得这魏国的信陵君真是变成联军上将军后就飘上天了!现在都敢和额们抢夺康平国师了!废话甭说了,不如直接撸起袖子冲到关外与联军们开打吧!
愤怒的秦人们甚至都顾不上忧虑上层国君更替的不稳定了,满脑子都琢磨着与联军打仗的事情。
而上层的贵族们因各怀心思,相互之间的分歧也很大。
作为楚系势力领头羊的阳泉君在朝堂上不顾岚王后母子俩的两张冷脸,执拗的抱着手中笏板慷慨激昂地对着上首谏言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信陵君所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康平国师既然身上兼任着魏国国师的官职,那么就可以到大梁客居,这既能让魏人们亲眼目睹国师的风采,又能顷刻之间解决函谷关被围之困,同时还能够缓解秦国与关外诸国的紧张关系,让国师能有闲暇去感受魏国与秦国、赵国绝然不同的风俗文化,真真乃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信陵君有情有义又有心,国师云何不往呢?”
“是啊,君上,臣附议!国师一向都将七雄一体挂在口上,多次说在他心中秦人、赵人亦或者是楚人、魏人都是华夏人,既然国师是七国国师,又对诸国一视同仁,那么秦人就没有资格独霸国师!国师发迹后在邯郸待了不到四载,眼下一晃眼就已经在咸阳住了十载,这对关外诸国的庶民们来说都是极其不公平的!信陵君乃是当今天下有名的四公子之一,他既然已经如此直白的表露了想邀国师入魏的想法,必然也代表着山东诸国的民心,依臣看,国师不仅要去大梁客居,还要轮流去蓟都、临淄、新郑、巨阳客居才是最正确的事情!”
“臣附议!”
“臣附议!还请太后与君上即刻下令,送国师出关!”
“请送国师出关!”
“国师出关方能解函谷关之困,还请君上速速下令!”
“请太后与君上……”
“……附议!”
“附议……”
高坐于上首王位的秦王政瞧着下方自芈宸讲完话后,一个个如跟屁虫般纷纷顺着芈宸的话往下接着激情谏言的楚臣们与各别老秦氏族们,不自觉将藏在两条丝绸宽袖中的双手给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凤目沉沉的将这些发言的人给一个个记在心里。
坐在少年身旁的青年太后则紧抿双唇,看着底下的父亲眉头紧锁,一些中立派的臣子们互相你瞧我、我瞅你的不敢吭声,吕不韦这个相国也是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表情的做派,她心中“蹭蹭蹭”往上涨的火气半点儿都不比身旁的儿子少,但两年半的王后宫廷磨砺,让她成熟了许多,纵使是心中再气愤,此刻面上也看不到半点儿怒容。
待底下的楚系势力们几乎各个都发表完意见、说得口干舌燥了,摄政的岚王后才用指尖轻敲了几下案几,视线转到吕相国身上,语气冷冷淡淡地幽幽开口询问道:
“哀家已经听明白楚卿们的意思了,楚卿们意见统一都认为应该即刻送对秦国有大功的国师到大梁里客居,文信侯早年间遍游诸国,见识广博,想来对大梁的真实情况也是非常了解的,文信侯觉得哀家和大王应不应该送国师离秦呢?”
本想站中间、不沾染双方因果的吕不韦一听到自己被当众点名,心中不由咯噔一跳,忙持着玉笏微微俯身拜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臣认为国师对秦国有极重要的意义,绝不能送国师离秦入魏,信陵君这做法显然是在强人所难。”
“哦?强人所难,这词总结的好!”
岚王后看着底下的楚人们冷笑道:
“文信侯不愧是被先王视为心腹的忠臣,他身为一个卫人都能看明白国师对秦国、秦人们的重要性,而激情谏言的诸君们有的是秦王室延绵了几代的姻亲,有的是秦王室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堂亲,在这危机关头,你们这些享受秦王室诸多恩泽的卿家们不念着齐心协力帮助秦国渡过难关,反而趁着先王尸骨未寒,就急急忙忙地跳出来借着信陵君的话来排除异己,逼国师离秦了!你们今天敢逼国师去魏国,莫不是明天就要逼哀家与君上自行下台,双双离秦赴魏吗?!“
“太后息怒,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一看到吕相国被逼站位了,岚王后也当众发怒了,底下的文武百官们别管什么心思的,都先急急忙忙的俯身告罪,连呼“惶恐、不敢”。
芈宸紧握着手中的玉笏,牙齿紧咬,力气大的险些都要把手中的笏板给捏碎了,想想初夏时先王还活着的时候,他走路生风,哪在朝堂上受过这种气?!孔夫子诚不欺我,果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偏偏这上首的“女子”和“小人”他都奈何不了,越想越气的芈宸当即拧眉带着怒意道:
“若是太后不赞成臣等的意见,那么信陵君那边又该如何打发呢?臣愚钝想不出旁的法子了。”
岚王后瞥了芈宸一眼,冷嘲道:
“阳泉君既然想不出来旁的法子了,那就早些退位上贤,待在一旁好好歇着养老吧。”
正当壮年的芈宸:“……”
看着太后将楚卿们的嚣张气焰往下压住了,朝堂氛围陷入一片凝重后,年迈的楼缓才咳嗽两声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笏板开口谏言道:
“太后,君上,老臣觉得信陵君虽然口称要请国师入魏,但他也明白此事几乎不可能有胜算,想来魏无忌更多是把此事作为了一个幌子,真实目的另有其他。”
“嗯,楼卿所说的话恰恰就是哀家心中想的”,岚王后微微拧眉点头认同道,“哀家寻思着,这诸国庶民都知道秦王室与国师府是姻亲,大字不识一个的庶民都明白让国师离开秦国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信陵君却偏偏要这样子做,与其说他是在图谋国师这个人,不如说他是借此事想让我们秦国朝堂自乱,自行斩断兴秦大计!耽误大一统的进程!这人用心极其不善,不可不防。”
“哀家是这般琢磨的,君上认为呢?”
旁听许久的少年秦王终于等到了发言机会,忙愤然地说道:
“寡人与太后、楼卿想的一样!”
“信陵君被誉为天下有名的贤人,他不可能不懂国师对秦的重要意义!在寡人看来,他野心勃勃地撺掇国师离秦入魏,既是趁着先王初薨、国中动荡的时机想要搅乱秦国的政局,又是在图谋秦国的大一统光辉未来!”
“国师最重要的东西有两类,一类是国师脑袋里的超前智慧,另一类是国师手中掌握的超前奇物,信陵君明白国师的智慧他拿不走,他此举分明是逼着秦国把国师手中的奇物拿出来,分与魏国一并享用!”
“楚卿们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国师既然是七国的国师,生于邯郸又在咸阳住了这么些年,未来也应当要去临淄、新郑、大梁、巨阳好好看一看,但在寡人看来这种游览的事情大可往后放一放,等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寡人必会让国师随寡人一并去周游各地,此事要办但却不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在先王的孝期里,寡人都不急着去他国国都看别样风景,诸位楚卿们又有何着急之处?莫非咸阳已经让诸位住厌烦了?尔等待不下去了,一个个的想要借此机会回水乡老家了,所以才在这里逼着国师离开咸阳,好去关外诸国一览异地风光吗?”
一众楚臣们听到这话,仿佛都“啪啪啪”地被这母子俩隔空扇了两耳光,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连呼“不敢”,阳泉君更是被气的呼吸快一阵、慢一阵的,连脸色都涨成了猪肝红。
看到闺女和外孙一唱一和的都把场子给炒热了,赵康平也找准机会开口谏言道:
“还请太后与君上稍稍息怒,康平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信陵君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等康平去一趟关外就能搞清楚了。”
“善,那就有劳国师辛苦跑一趟了。”
赵岚担忧的看着底下的父亲。
老赵对着女儿点了点头。
待到朝会一散,少年秦王就急急忙忙的拉着国师进了章台宫内殿,岚王后也紧随其后。
三人一进门就全都放下了在外面的架子。
赵岚看着自己父亲困惑的拧眉道:“阿父,你觉得信陵君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坐在一旁的嬴政也跟着拧眉望向自己姥爷。
老赵喝了口凉茶,沉默少许才出声叹息道:
“岚岚,政,你们俩觉得我手中现在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嬴政垂眸思忖片刻,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一闪,一双丹凤眼也瞬间惊的瞪大了:
“种子!姥爷,莫不是信陵君盯上郊外的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岚听到儿子的话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魏国地处中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处处都是种粮的好土地,魏国去岁还遇上了雹灾,必然折损掉了不少粮食,秦国目前最能吸引魏无忌的东西就是种子培育基地了。”
赵康平闭眼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嬴政去过种子培育基地多次,知道里面的新物种有多重要、有多庞杂、有多高产,一摸清信陵君的真实意图后他简直都被气笑了:
“魏无忌倒是好算计,种子培育基地经过三代国君的发展,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他就急急忙忙的跑来摘桃子了!他怎么不去做白日梦呢?!要种子没有!要爆|炸|弹可以!”
“唉,君上莫急,哪到动用火器这一步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藏不住火气,老赵伸手拍了拍气呼呼的外孙,以表安慰。
“难道姥爷还真的想把培育基地那些好种子拨给魏国吗?这不是在资敌吗?”嬴政拧眉不赞成。
“政,姥爷没那么傻”,赵康平摇头失笑,“若是信陵君真的想要种子就好办了。”
“我能确保给他的种子必然是好的,可是合不合他的心意那就不知道了。”
“你们母子俩也别再生气了,等我下午开车去关外一趟,搞清楚那边的想法咱们再做打算。”
“嗯,阿父,那你多带些精锐士卒一块跟过去,我担心你若是带的人少了,信陵君会直接把你绑走了。”
“哈哈哈,放心吧,他不会这样做的。”
看到母亲和姥爷三言两语就达成共识了,少年秦王还是气呼呼的,他能容忍关外的人羡慕他、嫉妒他有个好姥爷,但是若是想要把他姥爷从他身边夺走,那就是罪大恶极要拉到咸阳五马分尸了!
因为幼时经历一直对信陵君印象不错的嬴政,在这一日,只觉得这人在时间的打磨下,面目可憎的厉害!
他早晚会长大亲政!等他亲政后灭了魏国,他要亲自去大梁将那块玉佩丢到魏无忌的坟头上,还给他不要了!
……
午时末,赵康平在宫中陪女儿、外孙用罢午膳,就带着五百精锐匆匆开车奔赴关外。
五百精锐轮流在各个驿站换马,拼尽全身力气才赶上了国师的黑色铁兽速度。
烈日当空,热浪翻涌,五百多人卷着黄尘马不停蹄地足足奔袭了两个多时辰后。
夕阳西下之时,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关外联军的营地。
赵康平坐在主驾驶上隔着扑了一层黄尘的前窗与十米开外、身着红色甲胄的俊朗魏人青年两两相望。
二人十年没见,邯郸的美好过往还历历在目,可惜如今已经是敌对双方了。
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将一车一人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密林之中响彻着归巢的鸟啼,数不清的金蝉蠢蠢欲动的想要从地下爬出来。
老赵打开车门走下车,双脚踩着坚实的黄土地,顶着红彤彤的落日快步往前。
信陵君也嘴角带笑、信步上前,俯身作揖道:
“经年不见,国师别来无恙。”
“信陵君,您坐于关外用一席话就搅动了秦国的政局,把康平高高架起来放在火堆上烤,逼着康平离开独女和外孙,心思不可谓不玲珑,您不愿意与蔡泽先生说心里话,如今我遵从您的意思来关外了,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信陵君,您究竟想要让康平做什么?”赵康平目光沉沉地看着魏公子哑声询问道。
“种子。”
“国师,无忌逼您前来关外一见,是因为眼下魏人已经被天灾逼的走投无路了,魏国和无忌都需要您手中那能养活两百多万魏人的高产种子!”
魏无忌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康平,语气铿锵道。
第213章 去秦求学:【谈判结束,联军退散,小樊哙】
信陵君觉得魏人要被天灾逼得走投无路了,韩王然只觉得他要被秦国接连不断的国孝给逼得没活路了!
当初的契约都定得好好的,韩向秦称臣后,有三代秦王不伐韩的安稳,哪曾想,五年前的深秋,“义父”薨了!四年前的隆冬,“义兄”薨了!今岁的盛夏连“便宜外甥兼大侄子”的秦王子楚也薨了!
这,这,感情这两国契约定下后,韩人连十年的安稳都保障不了,韩国就要面临秦国的大军讨伐了啊!
是以,庄襄王薨逝的噩耗一传到新郑,韩王然只觉得头顶上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塌啦!!!
比悬在头上的“秦王之剑”更可怕的是,在这危机关头,隔壁邻国的魏公子还率领着魏、楚、秦、燕、齐五国大军借道韩国一路摧枯拉朽的朝着秦国打去了!
这还真是东有狼群、西有猛虎,夹在其中的韩国像是一只红着眼睛、柔弱无比的小白兔一样,缩在中间害怕的身子抖啊抖个不停。
韩王然更是连着好几日都在深夜里梦见新任的秦王嬴政,站在章台宫内一挥宽大黑袖命令白起这个杀神,率领黑压压的大军东出,张开一张红艳艳的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吞掉他的母国不说,还摘了他脑袋上的冠冕,扒掉他身上的王服,给他戴上枷锁,捆上铁链,关入囹圄,日日不见头顶蓝天的凄惨噩梦!吓得韩王满头大汗从床榻上惊叫着坐起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要不怎么说是“噩梦”呢,明明白起都去世了,韩王都能梦见他来攻打韩国,真可谓是吓破胆子了。
就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心神俱疲的韩王身子就消瘦了一圈,眼底下青黑色严重,头上白发丛生,神情憔悴。
在这盛夏炎炎,白日永昼的六月里,他都得裹着一层貂裘绒毯缩在玉石雕刻的卧榻上止不住的身子发抖、牙齿发颤,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怕的,还是冷的,亦或者是病的。
总之,韩王的状态很不好。
一国之君都是这种糟糕透顶的状态,二把手的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跪坐在韩王身旁的国相张平也是眉头紧锁、面容愁苦,颇有种大厦将倾、死到临头的惶恐无力感。
装潢华丽的大殿之内,二人枯坐着不说话。
少许。
一个身着绿衣的宦者顶着满头大汗、捧着一个沾着黄尘的竹筒子急匆匆地跑入内殿,看到殿内的一君一相后忙不迭地俯身哑声拜道:
“启禀君上,细作从咸阳送来了十万火急的信件。”
二人闻言精神一振,韩王然更是“嗖”的一下就将自己裹在身上的绒毯给抛开,急咧咧地身子前倾伸手道:
“快拿给寡人瞧瞧。”
“诺!”
宦者刚两步上前,不等他用袖子将竹筒子上的黄尘给擦掉,手中的竹筒子就被玉塌上的韩王给急切的伸手夺了过去。
韩王然着急的将竹筒子内的信件取出来,挑开信封上的漆泥,双手发颤的捏着信纸一列列地快速看过去,脸上表情变化的厉害,跪坐在一旁的张平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既怕联军勇猛真的攻破函谷关了,回程时气焰嚣张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又怕联军不敌被秦军给打跑了,在函谷关前受了挫,回程时气恼羞愤顺便将他们内附秦国的韩国也给一并收拾了,无论怎么看,无论哪方胜利,他们韩国似乎都落不到好。
张平心中惴惴不安的,瞧着自家大王阅读完信件后,就变成了一副眼神呆滞的怅然模样,心中没底的厉害,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走近玉塌开口唤了两声:
“君上。”
“君上。”
耳畔处传来国相担忧的声音,陷入焦灼情绪中的韩王然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信件递给走近的张平出声道:
“张相也看看吧。”
“诺。”
张平忙恭敬的双手接过信件,只低头在信纸上看了开篇的几列墨字就惊得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联军到了函谷关前竟然是“只围不打”?!根本就没有与秦军正面再起冲突!
信陵君真是个本事大的,单单靠着一番舆论就逼得康平国师不得不亲自驾驶着黑色铁兽率领五百铁骑一路卷着黄尘从咸阳出发远赴关外进行谈判了!
更让人惊奇的则是,作为联军上将军的魏无忌不仅谈判成功了,还真的替五个诸侯国从秦国手中讨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这,这真的是太令人意外了!
信陵君的领军能力竟然这般出众吗?!
张平阅读完信上的所有墨字后,整个人也有点儿傻了,他捏着信纸再度看向韩王。
只见韩王已经拧着眉头从玉塌上下来了,趿拉着白色的丝履在打蜡的光滑木地板上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眉头拧在一起,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塌边摆放着的一鼎吉金镂空的三足熏香炉内燃着加了冰片的安神香,殿内淡雅的香气与冰鉴内散发出来的水汽缠绕在一起,静静弥漫。
北边占据了小半面墙,用金丝楠木的窄木框隔出来的巨大玻璃窗从外面射进来了白晃晃、金灿灿的刺眼午后阳光。
韩王然站在窗前,抬起右手半挡着光线,看到殿外那五人合抱都难抱得住的高大古槐在暑热之中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绿叶。
古槐周遭引滨河之水,用玉石为栏,修出来的蜿蜒小水渠内波光粼粼,在这蝉鸣聒噪的午后中,落了满渠的浮动碎金。
片刻功夫后,他扼腕叹息道:
“张相,唉,魏无忌实在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啊,寡人打心眼里希望秦军能和联军在函谷关前打得昏天黑地、两败俱伤的,到时他们双方就谁都顾不上威胁咱们了,可惜魏无忌却只围不打,只想从秦国手里要切实的好处,半点儿与其鏖战的矛头都没有,谈判结束,好处谈拢,秦国破财免灾,联军各有收获,双方和平散开,怕是等联军退去那日就是我韩国遭难的开始啊!”
听到大王的分析,张平也抬脚走到其身后,心有戚戚道:
“君上所言正是平此刻担忧的事情,可惜,我们国小民弱又土地平坦、土壤肥沃,如同小儿持金过市般惹人眼馋,怕是等庄襄王丧事结束了,秦军那边腾出手后就要派兵来攻打咱们了,我们纵使是想要自救,唉,也是无处自救、无法自救啊。”
张家父子俩五世相韩,如果韩国灭了,张家就也会跟着彻底败落,相反韩国不灭,他儿子张良长大后就是下一任韩国国相,眼看着马上就要遭遇“国破家亡”的悲剧了,张平心中的沮丧悲伤真是半点儿不比韩王然少。
韩王然听着张平这话,深深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了,真是恨不得明日就退位把烫屁股的王位丢给儿子安,可惜,他害怕就算他把王位急急忙忙丢给儿子了,等到秦军打进新郑后,自己这个太上王仍旧会沦为阶下囚,到时还是要被押入秦国囹圄内受苦受难!
唉,他韩然不过就是想要自己安度个晚年,在任时不扣上亡国之君的帽子,怎么就这般难呢!老秦家真磕碜,不到五年连薨三王,你们全家都是倒霉鬼!心中不忿的韩王然连连在心中咒骂老秦家。
恰在此时,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狸猫从古槐的树冠下“嗖”的一下跳下来,甩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动作优雅的低头趴在浅浅的小水渠前饮水。
水渠,饮水。
看到眼前的情景,正焦虑的韩王然只觉得被清风拂面,混乱的思绪内冒出一抹灵光,心神一动,脑海中瞬间蹦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救韩妙计来。
他急切的转头看向旁边的相国出声询问道:
“张相,秦国蜀郡那条大水渠是不是修了二十多年?”
张平微微一愣,虽不知道自家大王的注意力怎么突然转变到秦国水渠上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的,君上,秦国蜀郡那个名叫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是从昭襄王壮年的时候就开始修了,由蜀郡一位郡守负责,一修就修了二十多年,直到昭襄王年迈时才修好。”
韩王然闻言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忙拍着双手喜悦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相啊张相,寡人悟啦!寡人想出了一个妙计,明白怎么救韩国啦!”
瞧见大王脸上这猝不及防转变的情绪,张平脸上是半点笑容都露不出来,上次君上也对他说过一条“救韩妙计”,是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跑到咸阳,当着秦国的文武百官的面给昭襄王当庭下跪做义子,一卷契约就把举国上下都给卖啦!生生让本是七雄之一的母国沦为了卫国、鲁国这种小小国,眼下就这又蹦出来一条“救韩妙计”,实话实说,韩王笑得欢快,张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丝轻松,他忧心忡忡的对着国君试探开口询问道:
“君上,不知您刚刚想出的救韩妙计又是是何良策?”
韩王然勾唇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平的肩膀,露出了当日入秦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妙计需保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总之,寡人心中已有数了,张相就等着看寡人施展良策吧。”
“谢天谢地,咱们母国总算是有救了!来人,去把古槐下的那只正在喝水的狸猫封为救韩猫使,赐炸鱼三条。”
“诺。”
声音尖细的宦者匆匆领命跑出去请猫使享用国君的馈赠。
逆光透过玻璃窗看向自己新鲜出炉猫同僚的张平只觉得心累不已,国君又搞保密这一死出了,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诡事啊:“……”
暂且不提新郑君臣二人的交谈。
单看居于新郑东北方向的邯郸。
跪坐于凉爽赵王宫内的赵王也是眉头紧锁,苦恼不已。
眼下联军占优势,他倒不会像韩王那般半夜做国破家亡的噩梦,但令赵王苦恼的则是,自从当年邯郸之战中赵国兵败后,太子偃被迫无奈离开邯郸去咸阳当质子,这一晃眼秦国三代国君都没有了,太子偃都快要加冠了,给他定下的太子正夫人都及笄两年了,秦国还迟迟不放太子偃回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赵丹才能抱上孙子呢?
赵王很苦恼也很烦躁,平阳君赵豹则谏言道:
“君上不必心焦,依老夫之见,眼下就有个好机会能让太子殿下归国,如今殿下已经在咸阳为质好几年了,质子公约也履行的很好,咱们不如趁着此番联军堵在函谷关前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派使臣去咸阳寻那秦国小国君谈判,让秦速速放太子殿下回到我们邯郸。”
赵王听到自己三叔的话,不禁有些心动了,心动过后又头疼扶额道:
“唉,叔父说的倒是不错,可是秦国那边对我们赵王室记恨极深,且当初赵康平一家离赵时又与寡人闹得太过难看,寡人担忧他们那边不会愿意放偃回来,再者就算咱们派使臣入秦谈判,寡人究竟派那位卿家入秦才好呢?”
平阳君伸手捋着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
“君上,即便咱们与秦王室旧怨颇深,但是天下间也没有将他国太子扣在本国国都一辈子的道理,况且此番秦国刚刚薨了一位壮年国君,面对五国合纵抗秦的混乱局面,那小国君必然会乖乖放殿下回来,若是君上没有心仪使者人选的话,不如就派楼昌入秦。”
“派楼卿去?”赵王纠结的拧起了长眉。
“对”,平阳君颔首笑道,“君上应该听说了,楼昌族中那位在秦国的长辈眼下已经是咸阳的四朝老臣了,虽说那楼缓已经在咸阳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但他的根毕竟长在邯郸,若是楼昌入秦了,去寻楼缓,楼缓必定会出手帮他在那小国君跟前美眼的,到时殿下就能顺顺利利的归赵了。”
听完自己三叔这话,赵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实在是楼缓这人太过年迈了,乃是他曾大父赵武灵王时期的入秦臣子,他从未见过楼缓,这一时半会的竟然也没想起来这个得力的老臣,当即点头称赞道:
“善!”
“那寡人就将派楼卿入秦的事情全权交给叔父处理了,还劳烦叔父多多费心,早日接偃归国才是。”
平阳君忙笑着俯了俯身。
叔侄俩谈拢了一桩难事,很开心。
千里之外的秦都里。
老秦人们很不开心。
六月中旬。
堵在函谷关外黑压压的五国联军总算是如退潮的海水般在信陵君的带领下乌泱泱的准备撤退了。
联军们要散了。
自从一旬前国师与信陵君谈判完回到咸阳后,这十日的时间里,驻扎在函谷关内的秦人士卒们一个个心疼不已地看着烈日之下,一车车或华贵、或珍稀的战利品源源不断地从关内往关外运。
在昭襄王当政的几十年内,有战神白起在沙场上率领秦军们大杀四方,秦人们只知道从敌军里缴获战利品,还是头一次因为“战败”,往关外大量赔送“战败品”的,看着属于秦川的好东西,一车车被送给他国人,这种拿着钝刀在身上片片割肉的做派简直把穷怕了的老秦人们给心疼坏了!!!
可惜,成王败寇,打人者人恒打之。
战场上从未有不败的将军,也从没有不败的诸侯国,庄襄王生前野心勃勃地进攻三晋在先,后来的五国合纵抗秦也是为了自保进行反击,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看谁都没有错。
堵在关外的四十万联军虽然不可能覆灭秦国,但若真是在一个英明又有才干的领导者的领导下,目标坚定、长年累月地牢牢合纵起来了也能像是根牢固的彩色铁链般将秦国死死的锁在函谷关内,喝上一壶。
这个合纵的教训在惠文王当政时,秦人们就已经狠狠领略过了,被山东诸国的合纵压的险些喘不过气的感受实在是太不美妙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又想要让庄襄王的丧期安安稳稳的渡过,那么秦国的国库就免不得大开库门、破财消灾了,这个道理秦人们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其中最能理解道理,却又最接受不了情感的秦人非当今虚岁十四的秦王政莫属了。
六月炎夏的暑气被吉金冰鉴内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冰水汽给吞没。
跪坐于章台宫内殿的秦王政凤目沉沉的将一本写满了秦国赔送“战败品”的小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写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纸张、少府书籍、蜂窝煤、改良农具等等,若说这些东西不是奢侈品就是消耗品、舍了也就舍了,今日赔送出国,早晚有被重新加倍拿回来的那日,但赔送给魏国的各类高产种子就让少年秦王心中非常不好受了。
玄鸟在上,那赔送出去的是高产种子吗?明明是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间!虽然说咸阳城郊的种子培育基地历经了三代秦王,但掰着指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发展了十载的光阴,按照最初的规划,十年种植下来,基地里面培育出来的种子种满整个咸阳的田地是没问题的,可是如今就因为战败的原因,就生生被信陵君啃下去了五分之一的种子,按照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的原理,魏无忌这是夺去了秦国多少颗种子啊!少十斤种子那就是少了满亩地的珍贵口粮,那抢的是种子吗?明明抢的是国运。
哼!
心气正高、正是压不住火气的少年秦王越想越对送出去的种子不舍、越想越生气、拿着蘸有朱砂的红笔在“魏无忌”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又在“魏国”二字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叉,直到整张纸上再无空地可圈可叉可诅咒了,少年君主才终于吐了口火气,将泄愤的纸张圈起来随手丢到一旁,又拿起旁边一卷卷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批阅过的政务竹简静心学习。
他不急,他与魏无忌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时间”,而“时间”是站在他嬴政这边的!现在魏无忌能趁着他年少欺负他,等他亲政了,早晚会欺负回来的!!
若是有朝一日把魏国给灭了,秦军前脚灭了魏王宫,后脚他就在咸阳复刻个新的“魏王宫”出来,将这处宫殿当成灭魏的战利品勋章日日赏玩!
在脑海中幻想完胜利结算的那一日后,少年秦王阅读竹简的速度更加快速了。
少顷。
学习正入佳境的秦王政突然被快步而入的黑衣宦者给打断阅读节奏。
“启禀君上,赵王给您送来了国书。”
黑衣宦者边说边俯身捧起了一枚竹筒子。
秦王政闻言伸手接过竹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挑开封口的红蓝漆泥,一目十列的看完褐底竹简上的墨字后,不由往上挑了挑好看的长眉,握着竹简看向宦者开口询问道:
“母后可在宫里?”
“回君上的话,太后娘娘未时出宫去国师府里探望国师夫人和老夫人了,现在还未回宫,想来应该还在国师府里。”
宦者垂首答道。
少年君主一听这话,丹凤眼霎时就亮了,忙从坐席上起身道:
“速速去备车,寡人这就去国师府内接母后回宫,晚膳也顺道在国师府里用了。”
宦者忙点头俯身应下,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约莫两刻多钟后。
秦王政的王驾在国师府前的大门处停下。
国师听到仆人的禀报忙带着一群弟子们前来迎接君上了。
瞧见姥爷后,嬴政很开心,看到姥爷要俯身行礼忙上前两步拦住笑道:
“国师不必多礼,寡人这时候过来也是想要接太后回宫,顺道在府内用个便饭罢了。”
老赵听到这话忙笑呵呵的拉着外孙往后院去了。
等到后院大厅内坐下,随身带的侍从和宦者尽数退去后,一群人说话就放松了许多。
嬴政也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直接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说道:
“姥爷,赵王想要派楼昌来咸阳做使臣接赵偃回邯郸。”
老赵闻言也不由往上挑了挑眉,若是今日外孙不提赵太子的事情,他都险些要把这只小虾米给忘了。
想了想距离邯郸之战结束的时间,他也笑呵呵地点头道:
“那赵太子是该放回赵国了,君上大可以等楼昌来了,直接让他接人回去,也好让赵王、赵偃这对父子俩更加信赖楼昌。”
嬴政凤眼弯弯的笑着点头。
谈完赵太子的事情后,嬴政想起魏国的事情,忍不住又生出了憋屈感,看着自己姥爷颇有点儿小委屈道:
“姥爷未免对那魏无忌也太好了,给魏无忌了那么多种子不说,还要派太姥姥亲自培养出来的那些农家弟子到大梁帮他建造种子培育基地,如果那基地真的建成了,魏国的实力不就要增强许多了吗?”
一听到外孙竟然还在与那些送出去的种子难分难舍,老赵都被逗乐了,瞧着小少年郁闷的模样,他无奈地摇头笑道:
“政,那些送出去的种子无一不是好种子,若是任由信陵君手下不懂行的门客侍弄不就白糟蹋了?”
“你放心吧,姥爷心中有数,信陵君想要靠着那些种子让魏人摆脱饥饿,只能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等明岁那些种子都种出来,你就明白姥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嬴政闻言看着姥爷感慨的模样,也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准备静静等待着看魏国的情况。
一刻钟后。
岚王后也来大厅了,赵岚看到自己儿子也来娘家了,倒是也没有惊讶。
母子俩在国师府内用完晚膳后就一同坐车回宫了。
……
六月底。
四十万联军尽数回到了各国。
七月中旬,信陵君在秦国带回来的农家弟子的指点下,在大梁城外选了一处王庄建造起了“种子培育基地”。
与此同时。
信陵君在函谷关前与康平国师谈判,推拒掉秦国金银珠宝、玻璃瓷器香皂等金贵物什,独独载了十五车新鲜种子当成战胜品归国的事情也如一阵燥热的夏风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魏国诸君各乡以。
客栈、酒肆、食肆内热闹非凡,无论是客人还是舍人都在争相称赞信陵君。
“各位老乡们啊,小老儿没有夸大,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从没有见过如同信陵君这般的王室贵公子!你们看看那燕王、赵王、齐王、楚王在大战胜利后,一个个都是急赤白脸的从秦国手中争着抢着要那些金贵的东西,嗝儿~,这些东西再金贵对咱们这些指望着种田活命的庶民们来说有什么用啊?!”
“东西再珍贵,再价值千金,也分不到半点儿到咱们手上,嗝儿,唯独俺们信陵君是真心惦记着咱们这些小屁民的,不要那些能让贵族们面上增光的样子货,为咱们大老远的带回来了各种各样的新鲜种子!”
“俺听闻康平国师家办出来的那啥啥农庄里面栽种的东西可是天授的好种子,一亩地能轻轻松松种出来两千多秦斤的口粮呢!知道秦国为什么这些年人口增长的那么快吗?就是靠着那些亩产千斤的好种子,那些咸阳种地的庶民们家中的口粮都堆成山了,吃小米饭的时候都是吃一碗,倒一碗的!”
“咱们信陵君真是救苦救难的好公子啊,不辞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这么好的高产种子,嗝儿,等咱们大梁的种子庄子建起来,咱们大梁人也能和那些咸阳人们一样再也不缺粮食吃了!”
“是啊,是啊!信陵君真是太好了!俺听说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其余的好东西更是数不胜数,信陵君能舍弃那么多光鲜的金贵物品,如此辛苦的为咱们带回来珍贵的口粮,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要俺说,当初信陵君就是吃亏在年纪太小了。”
“唉,可不是吗?信陵君也是嫡子啊,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
“唉,这话咱们关上门说说就行,可不敢往外说啊……”
端着酒壶上酒的小跑堂一听到一群老头子们高谈阔论的话,吓得忙出声劝阻道。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里,信陵君的好名声真是传遍了魏国、传遍了天下。
沛县的天空湛蓝,白云片片。
十一岁的楚人少年嘴里噙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地头处,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一只腿,望着头顶之上的蓝天白云。
在小少年的心中看来,居于大梁的信陵君真乃是神仙一样的一流人品,纵使国师赵康平的名气传遍诸国,可在少年刘季看来,信陵君更合他胃口,那可真是一位优雅与潇洒并存的王室贵公子。
“老天啊老天,若是有朝一日季能到大梁担任信陵君的门客就是太好了。”
刚朝天发出这句呐喊声,耳畔处就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刘季一撇头就瞧见同里的一个屠夫家所生的小孩儿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寻他了。
刘季,老实人刘煓的小儿子,身为没落贵族的农家弟子偏偏整日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不进行农业生产,常常把老刘气的拎着大扫帚边追着小儿子打,边恼怒地大骂:“刘季你这个小兔崽子就不能像你大哥、二哥一样踏实点!乃公倒是要看看你以后能混成个什么模样?!”
虽然整日里惹得老父亲跳脚,在乡亲父老们眼中看来也是个不务正业、注定没什么出息的小混子,但是刘季在同一辈的人群里人缘却极好。
无论是比他年长的少年,还是年幼的小孩子,都喜欢听刘季说话,十一岁的刘季是乡里内公认的孩子王。
屠夫家的小孩儿才刚满三周岁,姓樊名哙,其他农家小孩儿都是长得面黄肌瘦的,可因为老樊家从事屠宰行业,整日不缺油水,把小樊哙也养的胖乎乎、长得虎头虎脑的,任谁看等着人长大后都是一等一的猛人。
胖乎乎的小樊哙最喜欢的大孩子就是老刘家的小儿子了。
老刘家的小儿子又整日与老卢家、老萧家的儿子形影不离。
中阳里的乡民们整日最常见到的画面就是,老刘家、老卢家、老萧家三个小少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而圆滚滚的小樊哙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三个异姓哥哥后面跑着疯玩。
沛县作为楚魏相接处的小城池,在这信息传递速度极慢又极容易失真的古老年代里,缓慢的生活节奏仿佛让沛县每日的时间都拉长了。
三头身的小樊哙一奔到刘季跟前就如同献宝般从怀中掏出一个煮鸡蛋递给刘季奶声奶气道:
“大哥,吃蛋蛋!俺娘刚给俺的,热乎乎的。”
“哈哈哈哈,好弟弟,大哥最爱的就是你了!”
一看到红皮鸡蛋,刘季“嗖”的一下就双眼放光的从草地上坐起来,“呸”的一下吐掉嘴里噙着的狗尾巴草,将粘在手心上的泥土草草在身上蹭了两下,就欣喜的从小樊哙手中接过热乎乎的鸡蛋,三下五除二的剥掉外壳,掰下来了一半蛋白放到嘴里咀嚼着,看着浓眉小眼的小弟弟嘴角流着哈喇子一样看着他,刘季自然也不会吞独食,把手中完整的蛋黄递给小樊哙。
小樊哙忙惊喜的接过黄澄澄的蛋黄吃了起来。
萧何、卢绾走过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脑袋凑在一起香喷喷分食鸡蛋的样子。
萧何是个稳重的少年,也是几人之中学识最好的学霸,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无奈道:
“季啊,你就别从樊哙嘴里抠东西了,他这么小一团,多吃点儿正长身子呢。”
与刘季同日所生的卢绾也跟着道:
“是啊,季啊,何说的是对的,你不要逗小樊哙了,你若是饿了的话,咱们就去挖野菜、摘野果去。”
吃掉一整个蛋黄正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的刘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自己的小弟“嗖”的一下从草地上站起来,虎头虎脑的拧着小眉头大声道:
“萧哥哥、卢哥哥,别想破坏俺在大哥心中最喜爱的位置。俺喜欢给俺大哥分东西吃。”
刘季笑眯眯的揉着小弟的脑袋道:
“哙啊,你真是大哥最疼爱的弟弟了,你放心等大哥以后发达娶美妇了,必将给你也娶个好媳妇儿,咱们俩今生做不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做成异父异母的连襟!”
三周岁的小樊哙连”连襟“是啥意思都不懂,但这话听着就觉得亲啊!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愈发的崇拜了。
萧何、卢绾见状忍不住嘴角一抽,行吧,人家哥俩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可劝的了。
小樊哙同刘季如此好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他的家庭原因,屠夫家虽然不缺油水,但毕竟整日做的都是杀生的事情,里内很多乡民们家的小孩儿有的因为害怕不敢和小樊哙玩耍,有的嫉恨小樊哙整日都有肉吃而组团欺负他,作为孩子王的刘季自然就如盖世英雄般将那些欺负小樊哙的孩子们给赶跑了,小樊哙自然崇拜刘季崇拜的不得了。
他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每每有好东西了都会跑去与刘季分享,虽然刘季像个小混子吧,但是老樊家不缺食物吃,日子过得相对也富裕,加上年轻,性子大方,倒也乐的自家儿子拿着家里的食物投喂刘家小儿子。
待刘季“蹭蹭蹭”爬到一棵果树上摘下来五、六个野果分给三个兄弟后,他一人解决了俩野果,才觉得嘴巴不口渴,肚子终于饱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两年刘季觉得自己的肚子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无论怎么吃都吃不饱,如果不是有小樊哙的投喂,他真是饿的连游荡都游不动了。
四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吃果子,头顶上白云游动,红霞漫天。
暮色时分,在地里忙活的人们都扛着农具三三两两的准备回家了。
三个少年、一个小孩儿的身影显得异常出挑。
刘煓看到自己那不事生产的小儿子,嘴角一抽,眼不见为净,直接招呼着大儿子、二儿子往家里去了。
萧何看到家里的长辈们都陆陆续续回家了,他也对着自己的仨兄弟长话短说道:
“季,绾,我说了这么多了,你们俩是怎么想的?”
被自动忽略的小樊哙眨了眨眼睛,好吧,他看着萧哥哥嘴巴叭叭叭了半天,也没听懂对方究竟是在说什么。
上学?三个大哥哥不就正跟着夫子念书识字吗?
刘季倒是听懂萧何的意思了,他吐掉了又一根高尾巴草,看向萧何出声询问道:
“何,你这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
“这个是我阿父上个月从都城回来时,听都城里的人讲的,那秦都内的学宫都办了好几年了,唉,要不是咱们这实在是太过偏远了,那学宫的消息早就传到咱们几人的耳朵里了。”
“我与我父亲想的一样,咸阳与沛县根本不能比,那大秦学宫听说要比齐国那个稷下学宫还厉害呢,我明岁想去碰碰运气,万一就被录取了呢?”
与老刘家这种完全没落的家庭相比,老萧家、老卢家相对而言,日子就好过许多了。
十一岁的刘季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吃饱饭。
一日之内不说顿顿有肉,但也别早上是野菜汤、晚上还是野菜汤的。
他想顿顿吃康平食肆里售卖的美味麦食,他想要尝尝红烧肉是什么滋味,想要像那些有钱的食客一样到了食肆内第一句话就是:给俺卤个酱香大肘子来!
按照萧何的话,大秦学宫内的膳食是与秦王宫、咸阳国师府用的同一批顶尖的庖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学宫庖厨内应有尽有。
学宫内不仅安排住宿的房舍,一日三顿不限粮,还免费发四季衣服呢!
哎呀呀!这等一顶一好的地方他刘季竟然直到今日才听说,老天在上,您老人家说说这像话吗?!
心潮起伏的刘季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掐断了脑海中幻想的学宫美景,眼神放光的看着萧何道:
“何,咱们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回家收拾收拾行李,租个驴车奔赴咸阳。”
“莫急,莫急。”
看着刘季跳起来恨不得往家里跑收拾行李的急切模样,萧何忙笑着阻拦了一声。
卢绾安静地听完二人的对话,则有点儿担忧的出声询问道:
“何,我听说那稷下学宫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按理来说,如果那大秦学宫真的比稷下学宫还好,束脩岂不就更贵了?咱们就算是录取了,怕是家里面也给咱们拿不出束脩来啊。”
听到卢绾的话,刘季也有些焦虑,是啊,没钱寸步难行。
小樊哙有点儿听懂了,仨哥哥这是准备离开家去秦国寻找新夫子啊!
若是哥哥们都离开了,他樊哙可怎么办啊!
正当小樊哙急的想要抓耳挠腮时,萧何自信笑道:
“季、绾,我做事是最稳重的,我还没有说完呢,那大秦学宫虽然束脩确实不菲,但里面却有一个名叫寒门班的地方,专门招收有志向的寒门学子的。”
“我父亲听都城的人说,这还是国师和他外孙强力支持开设的一个班,被寒门班录取的学子不仅束脩全免,衣食住宿同那些交了束脩的学子们相同,还能在考试中与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一起竞争奖学金,家里实在是困难,但学识有实在是贵重的还能申请助学金呢!”
“咱们肯定不能和那些有家底的学子们比,可我们有名有姓,会说雅言,祖上也都是贵族,属于正经的寒门学子,咱们若是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寒门班里,不仅不用头疼束脩,赚到的奖学金、助学金还能攒起来,托人送回沛县,让长辈们养家糊口呢!这岂不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儿?!”
“哈哈哈哈哈!何啊何,你这真是个顶顶好的大消息啊!你放心,我今日回去就说服我阿父阿母,咱们改明就一起去咸阳求学!”
刘季乐得龇牙笑。
看到大哥要跑了,小樊哙“嗷”一嗓子就伸出两只消瘦扯着刘季的袖子哇哇大哭不舍道:
“大哥,俺舍不得你,你把俺一并带走吧,俺也要跟着你去那学宫里上学。”
看着小弟哭得嗷嗷叫,刘季有些头疼了,这么小的小娃娃咋能上学呢?上学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刘季是冲着学习去的吗?!明明是冲着“吃饱饭”去的!
卢绾出声劝着小樊哙,说等他长大了就能去咸阳求学了。
萧何伸手摸着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能看着哭得脸色通红的小樊哙出声安慰道:
“哙啊,你不用太着急,那大秦学宫年满六岁的稚童就能去念书了,你现在已经三岁多了,最多等两年,你就能去咸阳了。”
“再者,咸阳离咱们这两千里地呢,我们就算是说服了家里的长辈们,安排好出行的事物,一同结伴去秦国也要花去小半年的功夫呢。”
刘季听完萧、卢二人的话,也拉着小樊哙笑呵呵的大声安慰道:
“哙啊,你两位哥哥说的对,不着急,等大哥带着你二哥、三哥先一步去咸阳把学宫的情况摸熟悉了,到时候你也进学宫上学了,岂不是大哥又能罩住你了,那时谁也不敢欺负你!!”
第214章 入秦离秦:【刘季、赵偃】
听到刘大哥这义薄云天的豪气话,小樊哙的哭声一收也咧嘴笑了出来。
小樊哙好劝,但是老刘夫妻俩却很不好说服。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辛苦劳作了一天的刘家人同乡亲们一样坐在自家的土胚院子里纳凉。
金蝉在树梢上鼓噪,蟋蟀在墙根处鸣唱。
难得放松下来的刘煓正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拿着一把破蒲扇给自己呼呼的扇着风。
他的妻子刘媪就着头顶明亮的月光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米,长子刘伯、次子刘仲也在旁边帮忙。
月华皎洁如清泉般从天上流淌下来把整个土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一声“阿父”的欣喜少年音突然在院门口乍响,霎时间就打破了一家四口的和谐画面。
刘煓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在外面游荡疯玩了一整日的小儿子像是一只小狗似的、龇着俩大牙满头大汗地蹭到了他身旁,浑小子看起来高兴的很,仿佛是在外面捡到金子了一样,就差将尾巴打旋飘起来了。
鉴于以往的经验,小儿子露出这般不寻常的笑容显然有极其不寻常的事情要告诉他了,他用右手中的烂蒲扇顶上小儿子的额头,将汗津津的臭小子嫌弃的推到一旁,瞪眼骂道:
“刘季你个混蛋兔崽子!整日就知道在外面野,今个儿更是野到现在才知道爬回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直接睡在外面呢?眼看着你也长成个半大小子了,偏偏半点儿人事都不干!瞧瞧你大哥、二哥多孝顺,白日帮我在田里头忙活,晚上回家还接着帮你母亲干活,你再瞧瞧你这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臭模样,乃公究竟是上辈子遭了多大的孽,今生才生出来你这么个偷懒耍滑的臭崽子来气我!”
听着父亲十年如一日、换汤不换药的骂声,刘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讨好模样,老头子爱骂就骂呗,反正骂得再多也不会让他身上掉下一块肉来,再者老头子虽然嘴巴毒,但骂得也没错啊,与大哥、二哥相比,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懒蛋,勤劳的大哥、二哥爱干活就让他俩多干吧,反正他是不爱干活的!一点儿农活都不想干!
理不直、气还壮的刘季笑嘻嘻地看着父亲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吹胡子瞪眼的骂了一通,走完今日份的“训子”流程后,才端来一碗凉水递到父亲手边,兴奋地说道:
“阿父,阿父,你骂口渴了吧?快些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今个儿可不是白白在外面疯玩了,而是从何兄弟那里听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因为太过高兴聊的时间太长,倒是耽搁回家的时间了。”
骂得口干舌燥的刘煓伸手接过小儿子递来的大陶碗喝水,坐在一旁的刘媪则满眼疼爱地看着开朗的小儿子笑着出声询问道:
“季,你究竟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你阿父?”
刘伯、刘仲也都好奇的看向了自己弟弟,刘煓也支棱起了耳朵,想要知道小儿子又要放什么屁了。
迎着家人们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刘季抖抖双腿潇洒地从草席上站起来,而后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就瞪大眼睛如同唱戏一般,连说带比划的大声讲道:
“话说,在距离我们沛县两千里地之外的山岭之中坐落着一个当世实力最强的诸侯国,名曰秦,秦国的都城名作咸阳,在咸阳城外有一处人杰地灵、一日三顿、顿顿有荤又有素、还免费发四季衣服、奖励钱财的好地方……”
性子活泼的刘季站在月光下,用说书的方式,不时挥挥手、踢踢腿,语气抑扬顿挫,脸上表情极其丰富的将大秦学宫的事情讲给了家人们听,在他的激情吹捧之中,本是传道授业的大秦学宫生生被他包装成了一座天上有、地下无、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洞府,学宫内铺的地砖是流光溢彩的玻璃金砖,一日三餐的美食是和宫里住的秦王吃的一模一样的,在学宫里面求学的学子就更不得了了,乃是当世最聪明的男男女女,学子不仅能日日在学宫里看到国师本人,只要用心刻苦在里面求学几年,通过毕业的选拔考试后就能一飞冲天在秦国做官吏了,简直是梦里都不可能梦到的好地方!
除非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录取进去做学子。
刘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足足讲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别说刘伯、刘仲俩半大小子听得嘴角口水直流、脑海中浮想联翩了,连刘煓、刘媪俩中年人都听得入了神,完全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求学地方,录取进去的寒门学子不仅不用交纳束脩,反过来还能从学宫里赚钱,这,这怕不是唬人的吧?!
“总之,阿父,阿母,两位兄长,我今日已经与萧何、卢绾约定好了,我们仨人今岁在家里做足充分的准备,等明年开春了就租一架驴车跟着商队去咸阳,顺利的话刚巧能赶上大秦学宫的夏季招生考试,只要我能考进寒门班内当学子,不仅不要束脩,到冬季考试结束后,凭我的聪明才智还能向夫子申请助学金,拿奖学金嘞!到时我刘季在咸阳靠学问挣钱,赚到的钱都托人送回沛县,让阿父、阿母存起来给两位哥哥取媳妇儿,岂不是一件顶顶好的大美事儿?!”
说得眼睛亮晶晶、自己都给自己洗脑成功了的刘季如同激情演讲般讲到最后,声音极其响亮的给自己这场“留学申请演讲”做了一个华丽丽的画大饼总结。
待到他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后,仿佛凭空响起了一记锣鼓声。
回过神来的刘煓是万万不会承认他刚刚也被小儿子激情满满描述出来一席话给说得心潮澎湃了,听完“画大饼演讲”后慢慢冷静下来的老刘知道小儿子说的这“异国”求学的事情有多难办了。
没钱寸步难行啊。
即便小儿子真的运气极佳的进了那大秦学宫的寒门班,束脩是不用交了,但这两千多里地的路费和花销也不少啊。
若是小儿子真的想要往秦国跑,路费和花销从哪儿来?再者一路上跋山涉水、危险重重的,碰上野兽被叼走了怎么办?
活了大半辈子,走的最远的路就是当初跟着乡民们逃灾到魏国边境处的老刘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三个半大小子究竟该怎么远涉两千多里地,赶到咸阳的。
他是个老实性子,生的长子和次子也是老实性子,偏偏幼子是个爱折腾的猴性子,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踏实的老刘不想让小儿子去冒险,遂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拿起手中的破蒲扇就在小儿子的脑袋上猛敲了一下,没好气地张口骂道:
“美,美,美个屁?!”
“刘季你这个浑小子也别想着去秦国求学的事情了,乃公勒紧裤腰带送你到夫子那里读书也没看到你平日里有多用功,现在还做着去咸阳求学的美梦,大秦学宫,大秦学宫,乃公瞧着你长得就像学宫!”
“你也不动脑子想一想,这世上的人都不傻,若真有这般好的学宫去处,那学子名额早就被那些贵族家的孩子们给瓜分完了,哪能轮得到咱们?依乃公看你还不如别瞎做白日梦了,明日老老实实随着我和你俩哥哥去田里干活,等过几年给你俩哥哥办完亲事后,就让你阿母给你也找门亲事谈一谈,定定性子,收收心。”
“唉,他爹,有话你好好说不行吗?干啥子非得打季啊,季现在好不容易有上进心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护犊子的刘媪看到良人用扇子边打着小儿子的额头边骂,有些看不过去了,忙上前将小儿子拉到了身后护着。
刘季从小被父亲打皮实了,倒没感觉额头多疼,但父亲这毫不遮掩轻视他的样子还是激发了少年的逆反心理。
他当即从母亲手中挣脱出来,拧眉看着父亲大声道:
“阿父,你的目光怎么如此短浅!胆子又这般小!寒门班,寒门班,顾名思义就是给我们这些祖上是贵族,如今沦为寒门的学子们专门开设的一个特殊的求学地方,那大秦学宫内的贵族子弟们又不和寒门子弟的求学名额混在一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们去哪里占我等上学的资格?再者咸阳是什么地方,沛县又是什么地方?一国之都吃的、喝的、玩的都是咱们这小城池内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我们祖上还是在大梁做官的,儿子虽然不爱干农活,却也想要有朝一日恢复祖上的光景,到信陵君府内做门客!”
“我明明都把学宫的事情给阿父讲的那般清楚了,萧何、卢绾的父亲知道寒门班的情况后都同意让他们俩明岁去秦国碰碰运气了,樊哙那么小一团都能分出好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恨不得随同儿子一块去咸阳,怎么阿父一点儿远见都没有?!”
毕竟是十一岁的小少年,心气正高,刘季说着说着满脸通红,竟也被气哭了。
看到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小儿子哇哇大哭,刘煓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小兔崽子这次竟然还真是铁了心了?
他“哼”的一声丢下手中的烂蒲扇转身就气吁吁的走了。
刘媪和刘伯、刘仲忙上前安慰刘季。
明月不言,月光下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
翌日就开启了冷战。
倔强的二人谁也不喊谁。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展眼间就到了月底。
盛夏的暑热一点点消退,刚刚步入初秋,沛县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
与父亲冷战了大半个月的刘季没精打采的噙着一根发黄的狗尾巴草躺在窗前的土塌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恰在此时,只听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下一瞬披着蓑衣的老刘就带着满身水汽走了进来。
虽然和父亲许多日都没有说话了,但对父亲的畏惧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刘季见状也忙从土榻上下来。
正想出门却“碰”的一下被父亲丢来了一个小布袋子。
刘季下意识将快要落地的小布袋子捞进了怀里,手指捏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刘煓看到小儿子的表情没好气地骂道:“给你的臭小子,还不拉开抽绳看一看。”
刘季闻言忙拉开抽绳,掏出里面裹了好几层布条的硬物。
一层层布条抽开后,半个小金饼就静静地躺在了小少年的手心里。
刘季捧着手中的金子,一颗心蹦蹦蹦直跳,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家里有多少钱他是最清楚的,这小金子是从何而来的?
看到小儿子用那一副“莫不是偷来”的惶恐眼神担忧的望着自己,老刘只觉得自己又手痒痒的想要揍小儿子了,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对着小儿子蹙眉威胁道:
“刘季,你这个混蛋臭小子给乃公听好了!乃公就信你这最后一次!你手里拿的钱可是你两位哥哥娶媳妇儿、搭房舍的钱,如今就先挪给你急用了,若是你明岁去了咸阳没有被学宫录取,亦或者是录取后,不珍惜机会在咸阳也是游手好闲的,乃公就要打断你的双腿!!!”
听到父亲这话,刘季暗淡的眼睛也一寸寸亮了起来,虽然手中的小金子因为搭上了他两位兄长的婚事变得愈发沉甸甸的,但是有压力了才有动力。
生性非常自信的刘季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不会被大秦学宫录取,也根本不相信凭他的聪明脑袋瓜,只要用心求学会拿不到奖学金,申请不到助学金,故而他此刻没觉得父亲这“威胁”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反而难得生出了感动来果然他还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虽然父亲整日骂他,还那他将两个哥哥比,但真的遇到事情了还是会倾其所有帮助他的。
心中感动不已的刘季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捧金看向老父亲,这副深情的做派倒是把老刘给看的不好意思了,有些尴尬的用手摸了摸后脑勺,而后又威严地看着小儿子呵斥道:
“哭个屁啊!你刘季难不成还以为那学宫的寒门班就是专门给你开的吗?你和人家萧何、卢绾一起读书,夫子骂你学的最差、也最不听话,人家萧何、卢绾现在都正在家里苦读为明岁夏季大秦学宫的招生考试做准备呢,你个兔崽子还躺在塌上噙着根狗尾巴草咬,莫不是真当成一条小狗了?还不快滚去给你乃公学习!”
“嗯嗯,这就去,这就去!”刘季忙将小金子揣到怀里,而后用手背抹掉眼泪就转身跑去隔壁的屋子里读书了。
瞧着小儿子喜极而泣的模样,老刘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笑过之后又发愁起来了,大儿子、二儿子的婚事倒还能往后推个两、三年,东拼西凑的,路费和花销倒是勉强凑出来,可是路上的安全如何保障呢?
三个半大小子想的倒挺好,想要跟着商队往秦国去,可商队的交情哪是好攀扯上的?
唉,愁啊,刚解一愁又添新愁。
老刘蹲在门口看着哗啦啦降落的雨水发起了新愁。
雨水将沛县周遭的黄土地冲刷的泥泞不已。
在这个雨水充沛的时节里,楚地的三个少年正在头悬梁、锤刺骨的为入秦做准备。
同是秋雨淅沥的天气内,咸阳质子府里,跪坐在窗前的赵人青年目光沉沉的为离秦做准备。
漫天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滑落,年轻人咬牙切齿的在纸上写着“回邯郸”、“回邯郸”三个大字。
俄而。
窗外大雨倾盆。
一个身形富态的赵人青年快步跑进来对着青年的背影惊喜地喊道:“殿下!殿下!好消息!好消息啊!大王派来接您回国的楼上卿已经进入咸阳城了。”
青年闻言“嗖”的一下转过身子,急忙抓着胖青年的手腕,急声询问道:
“开,你说的可是真的?”
“殿下,千真万确!咱们真的能回邯郸了!”
“哈哈哈哈哈哈,父王,父王,您终于想起我了!孤终于能够离开这破地方了!!!”
入秦时还是少年,离秦时已快加冠的赵太子,在秦国这些年受尽了咸阳王公子弟的折磨,简直都快被逼得心理扭曲了,做梦都是归国的事情,如今从伴读口中听到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当即狂喜不已,不顾伴读的阻拦,疯了一般地赤脚冲出室外,站在拔凉拔凉的雨水里又是跑又是跳的、满院子癫狂欢呼。
陪读的郭开站在屋檐下看的忍不住两腿直打哆嗦,胆战心惊,心想:莫不是太子殿下已经疯了???
惹!!!
第215章 雪夜丰收:【被驱逐的信陵君】
秦川的八月,山岭之上层林尽染,咸阳城内,中秋月圆家人聚,丹桂飘香十里漫。
秦人们为庄襄王守的国孝虽然才堪堪过去了小半年,国内整体的气氛显得还比较压抑,但是眼看着岁末将近,秦王子楚三年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因为关外联军退散,都城内又放出来新任大王将要减免两年赋税的好消息,秦国诸郡几百万庶民们都慢慢走出了上半年三代国君连薨、五国大军压境的阴霾,纷纷打起精神,为明岁的到来,为即将而来的寒冬做准备了。
秋日里,秦国正一点点恢复元气。
入秦半个月的赵国使臣楼昌也在族中长辈楼缓的牵线搭桥下在咸阳于一众重臣们经过一番“艰难”的谈判,“费力”周转之下,终于从岚王后和秦王政口中听到了准确释放赵太子归国的日期。
八月二十二日,咸阳质子府。
赵太子偃被伴读郭开搀扶着上了马车,车门关闭的那刻,他双眼沉沉地盯着“质子府”三个大字匾额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闭眼带着满腔愤恨跟着使者队伍驶出咸阳城、驶出函谷关,奔赴自己相隔千里的母国。
与情绪极其糟糕的赵偃相比,郭开离境时倒心绪平静的厉害,甚至还有点淡淡的不舍,嗯,虽然这几年在咸阳陪伴储君质秦时,明面上他与储君一样过着被权贵子弟欺负的生活,但暗地里他拿到的好处并不少。
想起当初昭襄王在世时,于章台宫内允诺给他的条件,坐于马车之上的郭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能飘起来。
胸腔中像揣着一个呼呼冒气的高压锅,稍不留心就要炸了的太子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已经不知不觉间就被秦昭襄王策反变成二五仔了,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这些年在质子府里受到的侮辱,那一只只踹在他身上的臭脚、那一个个打在他脸上的硬拳,那一次次在寒冬腊月内被人按着脑袋往冰水中摁的窒息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怕经历让他回忆起来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惶恐的厉害。
如此多的屈辱与殴打全部化为了对嬴政、对秦国的敌视,赵偃将两只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嬴政!嬴政!待孤归国后早晚会派大军踏破咸阳、割掉你和你贱母的头颅做球踢!”
听到这话的郭开:“……”
行吧,太子殿下是真疯了,您高兴就好。
不管赵太子是真疯还是假疯,九月初,一行六百多人的使者队伍顺利抵达邯郸。
年轻的太子偃一见到自己父王的面就狂奔过去,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父王的两条腿,悲切地嚎啕大哭道:
“父王啊父王,儿子在咸阳时夜夜梦到您,日盼夜盼总算是能重归您的膝下了。”
人到中年的赵王本就对自己的太子感到亏欠,一瞧见少年离境的儿子如今归来后竟然瘦的像根高挑竹竿一样,就心痛的厉害,忍不住也流泪道:
“偃,父王这些年也一直念着你,你能稳妥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父子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双双抱头痛哭。
底下的臣子们也纷纷抬起袖子抹眼角,但真的落泪的没有几个人。
年迈的平阳君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道:
“君上,如今太子归国是莫大的好事,不如好事成双,直接赶在岁末将太子的婚事也给办了,兴许到来年,您就有太孙了。”
听到三叔的话,赵王也笑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赵太子早知道父王给他定下的正夫人是一位老贵族的孙女,离赵前他曾见过一面,少女面若圆月,目若亮星,虽然不是他喜爱的美艳长相,但看着也很有一国之母的福气,倒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在群臣之中扫视一圈,左看右看都没寻到自己四叔公,忍不住看着自己父亲疑惑地询问道:
“父王,怎么不见平原叔公呢?”
赵王听到儿子的话,刚擦掉的喜悦泪水又变成了伤感泪水,哽咽地对着儿子叹息道:
“偃啊,你有所不知,平原君前年冬日就在府内病逝了,他老人家亡故前还曾拉着寡人的衣袖遗憾未曾看到你。”
“你等过几日休息好后就去王陵那边拜祭他一番吧。”
听到父亲的解释,赵偃也双眼通红的点了点头,心中惋惜的一叹,他能亲近、信赖的长辈又少了一位啊。
待到赵偃在宫内安顿好、又去拜祭过平原君后,就在月底时与父王选定的贵女匆匆忙忙进行了大婚。
秦王子楚三年,赵王赵丹十九年也走到了尽头。
细碎的冬雪从天而降之时,秦国正式进入了秦王政元年,而赵国也翻开了赵王二十年的新篇章。
这一年,韩国的韩王然已经在新郑城当了二十七年的国君,魏国的魏王圉也已执政三十一载,楚王完归楚十余年,北边的燕王喜即位九年,东边毗邻海岸线的齐国国君建已经执政十九年了,小小的卫国内,新一任卫公也苟延残喘的维持了六年国君生涯了。
与山东诸国或正值中年,或走向老年的国君相比,西边秦国的国君显得分外年轻、分外有锐气、分外有实力与能力。
十四岁的少年秦王站在章台宫的高大屋顶上凤眼灼灼地往东方眺望。
瑞雪初降的时节,魏国大梁也热闹的紧。
天光虽然已经放晴朗了,可街道上背阴处的白皑皑积雪还未曾消融掉。
冬日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凛冽,脱下宽袍长袖、身着利索冬装的信陵君带着十几位门客行走在大梁城郊的王庄小道上,入眼就是一望无际的整齐麦田。
麦子刚刚长到人的脚踝处,其上顶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绿里掺着白,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在金灿灿、红彤彤的朝阳映照下,形成了一副十分和谐、开阔的风景画。
但从大梁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儿其实是很不安全的,因为与黄河挨的很近,每每黄河泛滥时,大梁就要面临被淹的尴尬处境,可是此地人杰地灵、地势非常平坦,十分宜居,深厚的历史底蕴也为魏国养出来了许多的人才,可惜这些人才都没能留在魏国,大部分都流到了秦国,每每想起这些,魏无忌心中就郁愤难平的厉害。
夏日里他从国师手中搞到了十五车的新奇种子,还带回来了十位由王老太太亲自培养出来的农家弟子。
为了能够让这些价值千金的种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归国后的魏无忌连自己的封地都没有回过,也没有住进自己的城内豪宅,而是带着自己的十几位青壮门客在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大梁种子基地”内与十位秦农弟子同吃同睡、亲自扛着农具在田中耕耘,一点点看着种子破土发芽,长到了第一批能收割的地步。
这副亲力亲为的模样也让十位秦农很是钦佩。
作为领头人的许旺瞧着信陵君面不改色的将一袋袋农家肥往白菜田、萝卜田、冬瓜田里洒,心中对这位王室贵公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若非他性子坚定都会被信陵君给挖墙角了。
可惜,这般好的人却不是王储……绝佳的品行又自撅了他篡位的可能性,若是有朝一日魏王圉薨了,魏太子为新君后,能容下自己这个年龄与他相仿,但能力与名气又高出、好出他许多倍的小叔叔吗?
许旺心中很是疑惑,但这事儿不是他能操心的,也只有暗自叹息一番了。
施肥结束后,小心翼翼将厚实的草垫子盖在白菜田、萝卜田上,干了一上午农活的魏无忌用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走到许旺身旁,眼中异彩连连喜悦道:
“许先生,国师真乃神人也!他当日在函谷关外曾对我说,他手中的白菜、萝卜的质量要远远比七雄内现有的菘菜、莱菔优越的多,一颗大白菜种活后能抵得上好几颗菘菜,一根大萝卜更是比五根莱菔捆起来都粗,冬瓜照料的好,一个都能重达几十斤,若是四口的庶民之家,在下半年能在田里种上半亩地的白菜、萝卜,房前屋后搭个冬瓜架子种上几颗冬瓜,配上家里的麦饭,与长在野地里的牛蒡根、山药根,不说吃得肚子饱饱的,也能度过一个温饱的寒冬。”
“那时无忌在帐内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国师口中报出来的产量高的太过吓人了,完全超出了现如今所有农作物的产量,眼下亲眼看到了这三类冬菜的长势,无忌才知国师所言非虚,真心对国师感激不尽啊!”
看着信陵君发自肺腑的喜悦、庆幸模样,许旺心中也很高兴,对于农家弟子而言,无论在哪里种地,最重要的都是“丰收”。
大梁的风水显然很不错,朝阳之下,一颗颗整齐长在田地中的大白菜叶绿板白、筋络浅显,看着甚是水灵,旁边的萝卜田里,萝卜秧子也是青翠欲滴,摘下来能做咸菜,晒干后能做菜干,可谓全身都是宝,一个个挂在木架子上的绿皮冬瓜都敦实的像一块快悬挂起来的大石头一样,虽然表面长得一层细小绒毛摸起来有些扎手,但是这一个瓜就重达几十魏斤的产量实在是看着让人高兴的移不开眼。
许旺对着信陵君笑道:
“信陵君,国师的种子虽然好,但若是没有您的大力支持的话,这基地里的三种冬菜也不会长得这般喜人,您也功劳甚大。”
魏无忌摆手儒雅笑道:
“唉,许先生就不用抬举无忌了,无忌是沾了国师的光,若非国师对魏人也有一份怜悯,怕是无忌到死都见不到这般好的冬菜。”
“白菜、萝卜对标菘菜和莱菔,无忌倒是也大概能猜到这两种冬菜的内部模样,不知这冬瓜内部可是实心的吗?国师给无忌的瓜种还有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不知这四类瓜又是何时能种植呢?”
站在一旁的门客们闻言也都纷纷看向了许旺,双目满含期待。
乍然听到这一连串问题,许旺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脑袋,这话应该怎么回答呢?
信陵君舍不得摘下一个冬瓜切块看看,又没有亲眼见过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若说冬瓜是实心的吧,里面明明有瓜瓤,若说是空心的吧,但瓜瓤占据的部分其实也不算太多,想了好一会儿只能连说带比划地看着魏公子解释道:
“信陵君,额一个个问题回答您吧,这冬瓜、南瓜其实很相似都属于很能生长的大瓜类,内部有一部分包裹着种子的瓜瓤,但是瓜瓤不算太多,瓜肉都很厚,不是空心也不能说是实心的。”
“丝瓜和蛇瓜也很相似,两类瓜都是细长的模样,前者通体都是绿色的,后者外皮会泛白而且因为扭曲的样子一根根垂落下来很像是蛇,两类瓜的种子都在内部,同南瓜一样都种在春天,产量很高。”
“西瓜也是春天种下去的,最好是种在温暖、干燥的沙地里,口感甜、水分多、瓜还长得大,不过这个只能作为水果吃,其他四种都是蔬果,能用来烹调的。”
“额们以前在咸阳基地里时,老师就曾把这几种瓜照料的非常好,尤其是南瓜和冬瓜,老师亲手照料的几亩瓜田,最大的瓜都长到半人高,称量之后有上百秦斤重呢!”
魏无极听到这番话后,眼中更是明亮极了,呼吸急促的看着眼前的冬瓜田,仿佛已经透过面前冬瓜田,看到了明岁硕瓜满地、满藤架的西瓜田、南瓜田、丝瓜田与蛇瓜田了,更甚至提前看到了满城瓜田大丰收的喜庆景象。
别说信陵君听得热血沸腾了,跟在其身旁的门客们也是面面相望、一个个咂舌不已,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信陵君要顶着君上的埋怨、储君的不理解,放弃秦国诸多金贵物什不要,也非得逼着康平国师到关外一见,从他手中讨要好种子了,眼前的一个大冬瓜就让人连吃好几顿都吃不完,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以后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这高产的瓜种,兴许用不了多少年,魏国的人口就能往上增上许多呢!
一个中年门客插嘴问道:
“敢问许先生,这田中的白菜和萝卜大概什么时候成熟?它们的种子又该如何获取呢?”
信陵君闻言也将狂喜的目光又望向了许旺。
许旺笑呵呵地说道:
“白菜、萝卜本就是冬菜,现在正是这两种蔬菜口感最好的时候,只要将其从地里薅出来就能吃了,还可以在田中就地挖个白菜坑、萝卜窖,用厚厚的草垫子蒙起来,这样就能让白菜、萝卜一直存放到寒冬腊月也能吃,但若是想要留种的话,得耐心等到明岁春夏之际,等到白菜、萝卜开花了才能结出种子来。”
众人听到这话又看向了盖在草垫子下的白菜田和萝卜田,几个嘴馋的忍不住盯着那水灵灵的大白菜咽口水,冬日里本就难见蔬菜,虽然现在已经有用国师传授的法子发的豆芽菜了,但绿叶菜的口感又是豆芽菜万万不能比的,这一颗颗整齐的大白菜看着就让人觉得口齿生津,但信陵君都舍不得吃一片菜叶子,他们更不可能有机会享用了,唉,只能等着几年后,基地里的白菜种子多了,才能一品味道了。
一个不起眼的门客则忍不住望着白菜田和萝卜田的目光闪了闪。
太子府内。
魏太子看着自己的心腹宦官蹙眉询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叔叔搞得那种子基地里真的种出来高产的农作物了?”
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储君脸上的神情,用尖细的嗓音伸出双手连说带比划道:
“是啊,殿下,那边的眼线给奴送来的最新消息,说昨日上午信陵君在基地里与那秦农弟子聊了很多种子的事情,他亲眼所见,信陵君种植出来的大白菜、大萝卜质量要比王宫内吃的精品菘菜和精品莱菔都要好!尤其是那名为冬瓜的蔬菜,长得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哎呦呦,就像是个一两、三岁的胖娃娃一样沉甸甸地坠在架子上,那秦农还说在他们咸阳的种子基地里,王老夫人曾亲手种出来高约半个人、重达一百秦斤的大冬瓜!南瓜也能长这般大!还有什么西瓜、丝瓜、蛇瓜的,都很高产,一亩地种出来千斤没问题,若是这些瓜种被信陵君种出百亩、千亩、万亩来,咱们魏人就有福了,不说吃个全饱、家家户户吃个半饱,肯定就没问题了。”
听到这番话,魏太子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目光沉沉地抿唇看向窗外。
小宦官也垂下了眼睛,不再吭声了。
盛夏七月里,他身着常服在城内食肆用膳时就听到隔壁包间内几个老头子不要命的说着些疯疯癫癫的醉话,嚷嚷着什么“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信陵君这般好就是吃亏在年龄上了!”、“如果大王薨后、信陵君做魏王后会怎么怎么样?”的疯癫话,当时他气得险些将包间都砸了,恨不得立刻让侍从冲去隔壁把那几个胆大包天的醉汉给砍了,可惜摄于当时食肆是小叔叔名下的康平食肆大梁总店,担心这桩血腥的事情若真发生的话会传进小叔叔的耳朵里,故而就强压着火气匆匆回府了。
回府后,他还特意派出了一队心腹侍从去魏国诸郡探听情况,发现小叔叔作为上将军出国打仗这大半年里,小叔叔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名头因为领军的才能变得更盛了!不要金贵的样子货,费劲心思也要向秦君讨要高产种子的美名不仅在魏国诸郡内广为传播,甚至还传到了他国去。
一些卑贱的无知庶民们更是愚蠢的以为等父王薨后,信陵君就是下一任魏王了!
他忍小叔叔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可是小叔叔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小叔叔待在邯郸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回到大梁!
现如今魏人大多都只知道“信陵君”,谁能想起来他“太子增”?!
魏增抬脚走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寂寥的冬景不禁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没有种子基地,两百多万魏人也饿不死,但有种子基地的话,他这个储君就要“死”了!!!
种子基地内的各类种子现在都还没有流出去呢,万千庶民们就爱戴小叔叔爱戴的不行了,若是有朝一日这些高产的种子真的走进千家万户了,小叔叔是不是就要在群臣的谏言、庶民的期待下,不得不“王袍加身”了呢?!
那时,他这个储君是被幽禁到死还是一杯鸩酒灌下肚呢?!
平整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出来了一张扭曲的俊脸,魏太子增恼怒的转身拂袖边往外大步而去,边冷声吩咐道:
“速速给孤准备马车,孤要进宫拜见父王。”
“诺!”
……
约莫一刻多钟后。
太子增就卷着寒风急匆匆的进入了魏王宫里。
魏王圉的年龄也大了,这两年头发、胡子都白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看着不是太好。
宠爱的龙阳君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二人瞧见储君红着眼睛急步走进内殿后,“扑通”一下就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痛哭道:
“父王,儿子自知心性愚钝,不如小叔叔优秀,也不如小叔叔得民心,更加从未想过与小叔叔争夺民望,但眼下儿子已经被小叔叔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想豁出去一回,胆大包天地问您一句,等您百年之后您究竟是想要让儿子接替您的王位呢?还是想让小叔叔接您的王位呢?!”
身子骨不好,精神头也不好的魏王圉被自己儿子劈头盖脸的来这么一番没头没尾、甚至隐含埋怨的责问,瞬间怒从心中起,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面前案几上摆的瓷杯就被他拿起来照着跪在下首的儿子狠狠砸了过去,好巧不巧的刚好砸在儿子的额角上,看到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后,他胸腔内的怒气瞬间消散了,混沌的脑袋也变得清明了许多,忍不住揉着额头对着跪在地板上的儿子哑声呵斥道:
“增!你听听你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寡人初登王位就将你储君的名份定下了,把你小叔叔封为了信陵君,你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手足,寡人知道你近年来对你小叔叔多有埋怨,可实不该责问寡人的立储之心,寡人从未动过废太子的念头,难道还能把你废了,让王系从下一代开始转移吗?!”
听到父亲的痛骂声,太子增慌乱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安稳下来了,泪流满面地孺慕看向自己父亲,配上从额角往下流淌的鲜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龙阳君作为国君的枕边人,是最清楚大王的身体情况的,知晓大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若是无忌年龄大些还好,偏偏与增的年龄相仿,叔侄俩的差距这般大,早晚会因为储位之争轰轰烈烈的闹上一场,但实在是没想到竟会是增先发难。
魏王圉看着底下的儿子眼泪汪汪地望向他、嘴唇颤抖却迟迟不开口,仿佛遭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心肠也忍不住软了,语气温和地又询问道:
“增,你起身吧,有话慢慢说,你是寡人的亲生儿子,寡人没有废太子的心,你又与你小叔叔闹什么矛盾了?”
太子增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从木地板上站起来,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
“父王,小叔叔年轻时就与平原君、春申君、孟尝君并称为当世四公子,眼下随着小叔叔年龄的增长、能力的提高,名气不减反增,都有人说当世七雄四公子,唯有魏国信陵君才是最名副其实,年龄最小却人品最为贵重,应为四公子之首。”
“作为血亲,小叔叔有这般大的造化,儿子自然是唯有骄傲的份的,可是儿子是魏国太子,小叔叔不是啊!小叔叔确实说他没有做王位的心,只想要做贤臣辅佐您与儿子,可是小叔叔现在是这样想的,等您百年之后,独留儿子在这人世间了,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他还会是这样想的吗?他不想要做大王,那追随他的三千门客难道也不想让他王袍加身、强制拥护他上位吗?!”
“呜呜呜呜呜,父王,儿子承认儿子才略不足,但儿子对您孝顺有加,做储君这么多年也是兢兢业业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算儿子没有小叔叔那般大的功劳,也总该有苦劳吧?您可知小叔叔夏日里从咸阳带回来十五车种子后,他的美名传播的有多远吗?儿子在小叔叔名下的食肆内亲耳听到有醉酒的食客说,小叔叔吃亏就吃亏在他是先王嫡幼子而非嫡长子,还有的人误认为等您百年之后,下一任国君是信陵君呢!”
“父王啊父王!您可怜可怜儿子吧,小叔叔若是在这样子搞下去,他成贤成圣了!儿子就要变成废太子!废王了!说不准连王陵都住不进去,直接成乱葬岗上一道孤魂野鬼了!”
听到儿子句句泣血的悲哀哭诉,魏王圉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一旁的龙阳君一颗心也不禁高高提了起来,他担忧的看看大王,又瞧瞧站在地板上痛哭的储君,想要说一声“不至于”、“信陵君品行高洁又一心为公根本不可能会做出篡位的混账事情的”,可惜父、叔、子这仨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亲密的多,他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也找不到一句能插得进去的劝谏话。
三人均不开口,玻璃窗外高大的古槐黄叶已经尽数飘落,只剩下一根根黑乎乎的干枝枯桠如锋利的箭头般刺破头顶的湛蓝天穹。
经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后,魏王圉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儿子厉声询问道:
“增,你给寡人诉说了这么多委屈,难不成是想要让寡人在位时就将你小叔叔杀了吗?!”
太子增听到“杀”字心脏重重咯噔一跳,虽然理智告诉他,干脆利落地杀了小叔叔一了百了,但是情感告诉他,无论是小叔叔显赫的声名还是父王胞弟的身份,都不可能让父王狠心杀掉小叔叔。
他抿着薄唇摇头苦笑道:
“父王,儿子哪敢生出这种歹毒的心思?小叔叔与儿子相伴长大,儿子还清楚的记得幼时父王、母后都因为怜悯小叔叔年纪小小就丧父丧母,对小叔叔的疼爱要多于儿子,还告诉儿子以后要多多照顾小叔叔,这些年,儿子虽然与小叔叔在很多方面都有了分歧,但也只想他过得轻松愉悦些,不要操那么多心,抗不属于他的重担,吃他没必要经历的苦,根本没想过害他性命。”
魏王圉闻言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能允许儿子和幼弟为争夺储位明争暗斗,但绝不想看到这叔侄俩为了储君之王争夺的你死我活,可是“父子父子”、“兄弟兄弟”,无论放在谁身上,前者的分量都会显得更重些。
这两年无忌的势头确实是有些太过高涨了,为了增的储位稳固,是该往下压一压了。
魏王圉摩挲着手指思忖半晌后又看向底下的儿子出声询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增舔了舔嘴角上的泪水和血水,躬身狼狈道:
“儿子不想要骗父王,儿子真心觉得小叔叔若是能重新回到邯郸客居的话,对我们赵、魏两国都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混账话?!”
魏王圉没好气地张口骂道:“增,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在前年你姑父(平原君)就在邯郸病逝了,这两年你姑母的身子骨也不太好,哪有心力再看顾你小叔叔?!再者你小叔叔如今的名头如此兴盛,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大才,若是白白把你小叔叔送到邯郸,岂不就会让赵丹父子俩捡了个大便宜?!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让你小叔叔离开魏国的。”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太子增半点儿焦急都没有,他再度俯下身子、语气铿锵地拜道:
“父王说的对!小叔叔大才留在魏国能够震慑他国,令其不敢进兵犯魏!还请父王能顾全大局、速速下王令,将小叔叔眼下负责的种子基地全权移交给儿子操劳,再另外施恩让小叔叔能交出手中虎符、回到封地过休闲的富贵封君生活!”
魏王圉听完这话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明白今日儿子闹这般一场,真实目的竟然在此,他不由深深地看向自己儿子。
太子增也满脸平静的直直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龙阳君的后背都已经全被汗水给浸透了,太子、太子这是想要完全把信陵君给架空,再将其送到封地上软禁到死吗?
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一老一青,父子俩两两相望看了半晌后,魏王圉才闭眼挥袖道:
“行了,增,你先退下吧,究竟该怎么对待你小叔叔,寡人心中有数了。”
太子增紧张的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在此刻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忙再度俯身又拜了一次,随后就转身告退了。
储君离去后,龙阳君禁不住看向魏王忐忑不安地开口劝道:“君上,无忌的品行您是知道的,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心为魏的,根本没有做大王的心的。”
魏王圉抿了抿唇闭眼道:
“龙阳你也先退下吧,寡人有些倦了。”
龙阳君听到这话也只好无奈退下了。
整个内殿转瞬间只剩下了魏王圉一人。
待到窗外天光慢慢黯淡下来时,候在殿外的红衣宦者才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句沙哑的大王声音:
“来人,速传寡人之令,信陵君无忌公子一心为魏、作为伐秦联军上将军远征归魏后,因为劳累过度,身上多种伤痛并发,罹患急症,寡人爱惜无忌公子,特派老将晋鄙率领五千大梁王宫精锐到城外种子基地内寻无忌公子交出手中的虎符,连夜护送无忌公子回封地信陵安心修养,未来不得王召不用返回都城大梁,即刻生效。”
站在殿外的宦者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扑通”跪在地上,当王令诏书盖上鲜红的玉印后,他才不敢置信、跌跌撞撞地捧着王令出宫寻晋鄙老将军。
晋鄙接到王令后也惊骇不已,他不知道大王、太子和信陵君这又是在闹什么法了,但他是忠诚的保王派、保储派,当即披上甲胄,翻身上马,率领五千精锐急速往城外种子基地赶。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卷着片片飞雪从夜幕中飘落。
原本静谧一片的种子基地内突兀地响起了戈矛刀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刀光、剑影、火光、鲜血、哭声、喊声混乱成一团。
“晋鄙!你放肆!我魏无忌绝不相信王兄会强制将我送到封地软禁!你放我离开,我要立刻进宫面见王兄!”
“信陵君,王令是君上亲自书写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错处,请您不要让老臣为难,即刻交出虎符,由臣连夜护送您与您的门客回到封地。”
“……不可能!你这老货自来与信陵君不对付,信陵君,兴许是大王身子不好了,太子这是要联合晋鄙逼您交出虎符、离开都城,假传王令了!我等立刻护送您突围去王宫内救驾……”
“放肆!尔等卑鄙小小舍人竟然敢胆大包天地非议君上!快些速速离开都城,否则老臣就要将尔等的头颅一个个斩落了。”
“你,你……”
“信陵君!信陵君!”
“小叔叔。”
“增?你怎么也这个时候跑来基地了?”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大侄子,信陵君不敢置信的错愕疑问声在夜空中传的很远很远。
见到形势不对,早已躲起来的十个秦农们单从信陵君的问话声中就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与崩溃。
比信陵君声音更大、语气更强烈的则是魏太子的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叔叔啊小叔叔,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文能武、名气响彻天下,你总说自己没有想做大王的心思,只想让魏国在大势中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可你好好听听你周遭这些门客们讲的话,这些卑贱的小小舍人可是恨不得孤谋害亲父、以下犯上的进行谋逆,从而能立刻拥护您王袍加身啊!”
“您若是侄儿的话,您扪心自问,您是否能容下‘您’呢?!”
“增……”
“魏无忌,你不要喊我‘增’!!!我是储君,你是臣子,你要尊称我为‘太子殿下’!”
“小叔叔我们相伴着长大,我实在是不想要让士卒伤了你,快些放下佩剑,束手就擒吧。”
“……我要见王兄。”
“父王不想看见你。”太子增不耐的甩袖道。
“哦,对了,小叔叔最信任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门客是叫侯什么来着?”
“回殿下的话,那老头子叫侯赢。”
“!!!你把侯老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啊,呵,一个不自量力多次想要撺掇小叔叔弑兄杀侄的老菜梆子罢了!孤来时让士卒将他绑在了五匹马上,听说小叔叔与那个糟老头子关系甚佳,若是小叔叔现在去大梁门处兴许还能救下他,否则就只能得到五段残缺的身子了。”
“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师说得没错,果然说得没错,他日亡魏国者魏也,非秦也!”
风大、雪大、哭声大。
披着褚红色大氅的太子增看着鹅毛大雪之中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农人的小叔叔突然像是疯魔了一般,身子踉跄的冲进农田里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吓得心脏“砰砰平”跳的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还是咬牙下令道:
“信陵君急症极其严重,无论用任何手段必须!立刻!送信陵君离开都城。”
“诺!”
几十位精壮士卒举起佩剑快速冲上前。
趴在萝卜田中的许旺听着外面的乒乒乓乓声吓得瑟瑟发抖。
突然间,一声刀剑入肉的闷响声从上方滑过,下一瞬许旺就看到一个人影重重跌倒在他面前,隔着草垫子间的缝隙,在雪光的反衬下,他清楚的看到倒下的信陵君从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来了两行血泪。
……
洁白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夜空中坠落,以极快的速度将整座庄子都掩盖住了。
重伤昏迷的信陵君被晋鄙护送着连夜离开都城。
许旺和他的九个师弟眼睁睁看着魏太子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遍布绒毛的冬瓜上抚了抚,而后舒心的抚掌笑道:
“瑞雪罩瑞瓜,堪称双重吉兆。”
“你们几个都是咸阳国师府内培养出来的农家学者吧?”
“额,是。”
“众位先生不要害怕,孤是知道种子基地的重要性的,父王今日已经将种子基地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孤办理了,孤以后会和众位先生一起种田的。”
“额,这……”
还没等许旺从魏太子这话语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魏国的太子殿下高兴的笑着大手一挥:
“哈哈哈哈,来人啊!快些将这庄子内成熟的白菜、萝卜、冬瓜全部摘下来!孤知晓这三类冬菜正是鲜美的时候,合该送给父王和文武百官们尝尝鲜!”
“诺!”
太子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卒都如饿狼般冲进了信陵君精心开辟出来的十块试验田内收割。
一张张草垫子被人高高抛起、一颗颗水灵的大白菜被人从雪泥中拔出来,一根根粗圆的白萝卜被人连着绿秧子拔出来,一个个敦实的大冬瓜被人连带着瓜藤都给扯了下来。
“哎呀呀,这菘菜可真是大啊!怎么能长得如此水灵呢?”
“看这大莱菔,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般大的莱菔。”
“什么菘菜,莱菔,没听太子说,这两种蔬菜名叫白菜和萝卜吗?!”
“对对,大白菜!大萝卜!”
“哎呦喂,这大冬瓜长得比我儿子还敦实呢,这一个怕是有几十斤重吧?”
十个秦农们看着魏太子和魏王宫的士卒们迎着飞雪,进行着收获的狂欢,欢笑声刺破黑色的夜幕传播的很远很远。
瞧着眼前癫狂欢舞的丰收场景,许旺不知怎么的就流下两行眼泪来,回想起昨日上午,朝阳金灿灿、红彤彤的,在这方方正正的瓜田内,长身玉立的信陵君摸宝贝似的摸着这一个个大冬瓜对他温文尔雅地笑着出声询问道:
“许先生,无忌想,若是大梁的种子基地也如咸阳的种子基地那般,不断扩大规模,努力发展十年的话,十年后,不说能让魏国的所有庶民都拿到高产种子,是不是最起码能让大梁城的家里能种上白菜、萝卜和冬瓜呢?”
漫天飞雪狂舞,寒风凛烈逼人。
信陵君啊信陵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