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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10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6章 七国国师:【楚要伐齐,后胜访亲】


    成蟜满月的时候,咸阳恰逢盛夏。


    日光灼灼的白昼里关外传来了紧急的军情消息


    楚王完以先前攻下的鲁地为根基,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屡屡派边界线的守军去骚扰齐国边境,迫切的希望能够吞下齐国一部分土地、钱财和人口,来快速提高本国的实力,以期与日趋壮大的秦国相抗衡。


    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秦国、楚国、燕国、三晋你打我、我打你,六家混成一团打都快打出狗脑子了,偏安一隅的齐国一直都秉持着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态度,揣着袖子在东边作壁上观,看着秦赵两国大战,瞧着魏、楚、赵三家合纵抗秦,对待鲁公急急忙忙送来的求救信视而不见,生生看着隔壁的小邻居被齐军“嗷呜”一口给覆灭吞并了,楚国的边境线都扩张到了齐国边界了,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当鸵鸟的齐国贵族们都没有生出多少危机紧迫感来。


    总想着居于海滨,明哲保身,总觉得自己不打别人,别人也不敢来碰自己,万万没想到,风云骤变,乱世愈乱,楚国突然就叫嚣着要攻打齐国了,这可把齐国临淄内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给吓坏了。


    楚军虽然被秦军们在战场上打得嗷嗷叫,但这并非说明楚军的实力不强大,这些自称“蛮夷”的南蛮子们虽然害怕秦军,但却是不怕其余五国的兵力的,能够在战场上勉强与秦军掰手腕的士卒,哪是安稳养老了二、三十年的齐军能够抵挡得住的?


    可谓说,齐王建继位以来就没有见到这种大阵仗,他害怕极了,偏偏这时候他年迈的母后还生病了,这雪上加霜的糟糕形势更是使得这位经不住事儿的齐国国君险些在君王后的寝宫内给急昏过去。


    “呜呜呜呜,母后,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儿子根本打不过熊完啊!”


    四十多岁、面白少须、身形富态的齐王建趴在母亲的病床边,声音发抖,哭得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张包子圆脸上写满了惶恐。


    头发花白的君王后额头冷汗涔涔地躺在床榻上,听着耳畔处传来的儿子哭声,遂强睁开眼睛,脸色发白的侧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尽是担忧和焦虑。


    这位摄政多年的老人家在亲身经历过几十年前齐国险些亡国的巨大危机后,在儿子不顶用的情况下,一直都用自己明哲保身的智慧与离得最远的秦国交好,又小心翼翼与三晋、燕国、楚国周旋,母子俩的执政方式确实是让齐国快速恢复元气,在乱世之中成为了一片难得的安稳净土,但是常言道,乱世之中,诸国军队的战斗力都是在一场场战斗中拼杀磨练的,乱世愈乱,这种消极避战、只想当埋头鸵鸟的执政方式,于齐国来说不亚于一场慢性自|杀,这么一大块挨着海滨的富庶肥肉,自保能力又在日趋减弱,任谁看了都眼馋。


    赵国从邯郸之战中受到的重创还没恢复,廉颇给燕国造成的重创也没有结痂,楚国来势汹汹、动机不善,显然齐国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稍稍一个弄不好,就会迎来赵、燕、楚这三个邻居的疯狂进攻与肆意瓜分。


    君王后将眼下的形势看的很清楚,心中觉得悲哀极了,她能感觉到这两年自己的身子骨已经崩坏了,显然是撑不了几年了,儿子空长年龄,不长心智,根本顶不起齐国的门户,等她闭眼蹬腿儿去了,能把齐国的未来托付给谁呢?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谁呢?


    “咳咳咳。”越想越难过的老人家禁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母后,您醒啦!”哭得眼泪汪汪的齐王建听到熟悉的咳嗽声,忙将脑袋从床侧抬起来就看到母亲正用一种非常忧虑的眼神望着自己。


    齐王建简直是委屈坏了,悲从中来地哭嚎道:


    “母后,熊完那厮怎么能这般无礼!!!寡人好端端的待在临淄,没去招他又没去惹他,齐国更是与楚国相安无事多年,他从咸阳迎回自己妻子和长子后,寡人甚至还派使者去楚都给他送礼物了,交好的态度如此明显,怎么他转眼间就要举兵犯齐了?”


    齐王建越说越气,哭得憋屈极了。


    躺在床上的君王后难过的闭了闭眼,着实是想不明白,自己和先王都不算是一个笨人,为何生出来的儿子心性就如此稚嫩?


    傻白甜的齐王建根本感受不到母亲心中对他的无奈,嚎哭了几嗓子后又想起了正经的事情,拧着眉头抽噎道:


    “母后,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孟尝君已经去世多年了,楚军若是真的像攻打鲁国那般打进临淄了,寡人该和那个贤人商量对战的谋略呢,若是打不过楚军的话,我们又该逃到哪里去呢?”


    “逃?”君王后悲哀地摇头苦笑道,“建,你要给哀家记住若是真有一日我们齐国的都城被敌军给攻破了,齐王除了跳海殉国外,无处可逃。”


    齐王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大海那么深,那么冷,他纵使是活不下去了,也绝不愿意去跳海!


    看着儿子吓得嘴唇颤抖的样子,君王后又咳嗽两声,面露不忍之色,思忖半刻后就在儿子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对着侍女开口吩咐道:


    “你去给哀家搬来一张小几,再配好笔墨,把秦国送来的纸也拿来几张。”


    “诺。”


    侍女不敢看母子俩的脸色,忙垂着脑袋快速去准备东西了,将搬来的小几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又摆好笔墨。


    齐王建看着母亲强撑着精神,要握着毛笔在侍女铺开的秦纸上写信,忍不住开口道:


    “母后,您要想写什么就念出来吧,笔墨之事就让儿子代劳吧。”


    “咳咳,建,母后要给秦王写封亲笔信,向秦国求救,你写不来的。”


    君王后握着毛笔的右手发颤,声音沙哑的答了一句。


    齐王建一听是给老秦王写信,眼中顿时冒出惊喜之色,转瞬又被纠结代替:“母后,齐、秦两国虽然交好多年,但是秦国距离咱们那般远,楚军却驻扎在鲁地上,秦远楚近,秦军能来得及派兵卒前来营救咱们吗?”


    “建,秦楚两国的关系很不好,秦王只需要知道我们齐国的危机形势,派秦军在秦楚两国的边境线上给楚国找些麻烦,楚王为了他们大后方稳固忌惮秦军在西边摘桃子,也不敢肆意派兵进攻我们的,咳咳咳,只要楚军打不起来,赵军、燕军自然也不敢来犯,咱们齐国就能够重新恢复平静。”


    齐王建听完母亲的解释,脸上的惊恐之色霎时间就退了大半,歪着脑袋看母亲笔下落的字。


    瞧见母亲有意想要借着秦齐两国之好,让国师赵康平也在齐国朝堂上挂职,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脑袋:


    “母后,虽然那赵康平的名气确实很大,但是我们稷下学宫里的贤人也不少,他现在都已经是六国国师了,我们齐国有必要也给他发一枚官印吗?”


    君王后抿了抿唇,哑声道:


    “建,这些年赵康平对天下诸国的庶民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早年间的康平窝,还是后来改良的新式农具、堆肥追肥之法、火炕的建造等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他都没有藏私,并没有仅限在哪个诸侯国的庶民们能用他的智慧,虽然我们齐国并未与他产生直接的联系,但是齐国庶民们确实也因为他的智慧享受到了诸多便利,据你舅舅言,临淄的康平食肆数量并不比邯郸、大梁、楚都、咸阳、新郑的少,不少齐人谈起他时也都喊得是国师,非常的尊崇,真若是仔细算起来的话,哀家还得给他补个几年的俸禄呢。”


    齐王建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也不再往下多说了。


    君王后又轻咳两声,继续握笔往下写,儿子性子单纯,她没有说的是,赵康平的身份还很特殊,秦国的储位传承已经定下了,他的女婿、他的外孙未来都是秦王,让赵康平当齐国国师,也是为了将齐王与秦王一脉绑的更加紧密些。


    约莫一刻多钟后,君王后停下了手中笔,用帕子捂着嘴,将信从头到尾又眯眼看了一遍,而后让侍女将信纸装进信封内用漆泥封好,侧首对着床边的儿子哑声吩咐道:


    “建,你现在派人去把你舅舅喊进宫里来,哀家有事情要交代给他办。”


    “是,母后,儿子这就去办。”


    齐王建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出去给侍卫传话。


    两刻钟后,收到宫中急召的后胜穿戴整齐匆匆忙忙的赶来了君王后的寝宫。


    瞧见坐在床榻上的姐姐与跪坐在床边坐席上的外甥后,他赶忙上前俯身拜道:


    “后胜拜见君上,拜见君王后。”


    齐王建笑嘻嘻地摆手道:


    “舅舅不用多礼,寡人喊你来,是因为母后有话要交代给你。”


    后胜闻言又忙看向自己的姐姐,瞧见姐姐憔悴苍老的面容后,忍不住忧心道:


    “君王后还是要多多保重凤体才是,君上离不开您,齐国也离不开您啊。”


    君王后微微闭眼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弟弟的劝告了,沉默几息后,才伸手接过侍女塞进竹筒子里的信件递给恭敬站在床边的弟弟,哑着嗓子看着弟弟交代道:


    “胜,哀家要你做齐国使臣到咸阳走一趟,将哀家写的这封亲笔信转交给秦王,告诉秦王,楚王狼子野心、所谋甚大,欲图联合燕王、赵王覆灭齐国,从而壮大楚国实力好在以后与秦国争夺一统之位。咳咳咳咳,哀家与君上孤儿寡母、有心无力实在是不敌楚王,希望秦王能够看在秦齐交好多年的份上,与危机关头伸出援手救助齐国。”


    “康平国师虽不在临淄,但这几年齐国庶民却确实跟在后面享受到了他的智慧,咳咳咳咳,这位贤人虽无齐国国师之名,却有齐国国师之实,以往哀家和君上想要当面对康平先生表示谢意,奈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借着此番出使的机会,将齐国国师之印与国师应享受到的俸禄,借秦王之手一并转交给康平先生,还请秦王能够咳咳,牵个线。”


    后胜一听这话就明白姐姐托付给他了两件大事,一是“说服秦王出兵攻楚救齐”,二是“说服赵康平收下齐国国师印”,诚然两件事情都不是太好办,却事事都关乎齐国的生死,事情很大,情势危机,容不得他拒绝,只好伸出双手恭敬的接下竹筒子,俯身喊了一声“诺”就应下来,快速出宫去做出使准备了。


    ……


    咸阳与临淄相隔两千多里地。


    秦王五十五年的六月底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后胜扮成魏人商贾的模样,带着五百王宫精锐士卒,拉着二十多辆装满金银珠宝、漆器丝绸的马车,偷偷摸摸离开临淄,绕过鲁地,奔赴两千里之外的咸阳求救。


    可惜任他紧赶慢赶,也足足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才赶到秦都咸阳。


    到达咸阳的第一日。


    他才收到消息,秦国蜀郡修了二十多年的都江堰终于在今岁七月初的时候竣工了,秦国一项投机极大的浩大水利工程总算是完成了,老秦王大喜,正准备择日在秦王宫内举办宴席庆祝呢。


    后胜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赶忙递上齐王的拜帖,顺利的被秦王在章台宫内给接待了。


    秦王稷早在一个月前就密切关注着自己便宜女婿在鲁地部署的兵力了,一直按耐不动也是在等着齐国的动静,待他在章台宫内看完君王后的亲笔信后,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二人年龄相仿都是吃了“儿子不中用”的苦,但他比君王后幸运的则是,他的孙子还算顶用,等到了曾孙这一辈,那就更顶用了!他能理解君王后憋屈的悲哀感受,但若是说感同身受,那肯定是达不到的。


    眼下,君王后巴巴的派使者前来咸阳求救,他也就能站在齐国盟友的位置上正大光明地给便宜女婿找罪受了,心情十分美妙的秦王稷越看眼前的齐使越顺眼。


    瞧着后胜长得白白胖胖、与次子年龄还相仿,一时之间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丢下君王后的信,身子倚靠在软塌上懒洋洋地闲适道:


    “后胜先生,大可以放心,齐秦两国交好多年,寡人与贵国君王后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此番楚王这嘴脸确实丑陋,令人神共愤,寡人心存正义,又站在道义的角度上,绝不会待在咸阳袖手旁观,白白看着楚完去欺负君王后与建贤侄的。”


    “你且放心,安心在咸阳住上一段时间,楚完图谋齐地的战事,有寡人在,他是根本打不起来的!”


    后胜一听这霸气的话,心中也长松了口气,赶忙俯身拜道:


    “胜斗胆在此,代替君王后与齐王对秦王君上的仗义举动表达无限感激!”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


    老秦王笑眯眯的捋了捋下颌上的银须,目露精光道:


    “寡人看着后胜先生长得仪表雍容、谈吐又非凡,显然是有成为齐王重臣的福气,此番后胜先生吹着热浪、一路远行两千多里地,为寡人送来了这般多的珍贵礼物,真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寡人心中记着先生的好,先生大可从带来的礼物中挑选两、三车喜欢的礼物收下,也算是寡人转送给先生的一份回国伴手礼了。”


    “这……”


    后胜万万没想到老秦王会如此大方的来这一手,一张白胖圆脸上顿时显出了纠结的神情,他的姐姐为了能够说服老秦王出兵救齐,这次可是把齐国王宫库房内压箱底的宝物都掏出来塞到箱子里让他一并送来咸阳了,说他看了不眼馋、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一个前来送礼的齐国使臣,回去后又带回来了两车伴手礼,这算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要重新将他带回去的这些礼品送回齐王宫的库房内接着蒙尘吗?


    老秦王一辈子阅人无数,哪看不出来后胜这是心动了,又笑眯眯地捋着下颌上的长须,笑得像个引诱小红帽开门的狼外婆般,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拍脑门道:


    “瞧寡人真是高兴的忘记替后胜先生考虑了,先生一路来秦不易,若是带着伴手礼回齐国也不太方便,不如这样吧,寡人让太孙在咸阳给先生找一座合适的宅子下榻,先生可以将这宅子当成自己在咸阳的落脚地,把自己喜爱的礼品都存放在此处,等到归齐时,先生也好轻车简从的回临淄,这不就方便许多了?”


    听到老秦王这般温和的语气,这般贴心的话语,后胜真是感动坏了,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忙又欣喜地俯身拜道:


    “多谢秦王君上厚爱,那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秦王笑着颔了颔首:“先生值得,理应如此。”


    “至于先生所说的君王后想要为了齐国庶民感谢康平先生,让他能者多劳,一并兼任齐国国师的事情,在寡人看来也是使得的。康平先生作为天授大才,他的智慧不应该被我秦国一国霸占,更何况国师本人是打心眼儿里将天下庶民都当成一家人看待,希望有朝一日乱世终结,七雄庶民们都能过上平静安稳日子的。寡人这几年在他的熏陶下,也涨了诸多见识,改变了很多老旧的想法,明白了七雄庶民一家亲的道理。既然齐人是我们秦人住在遥远齐地的乡党,看在齐地乡党们的面子上,寡人不用后胜先生多费口舌,也会帮先生说服康平先生让他愿意从你手中接过齐国国师印,一并挑起齐国的国师重担的。”


    听到老秦王不仅给自己重礼,竟然还想要帮自己在康平国师那里牵线搭桥、降低他办差的难度,后胜乐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真真觉得这么多年老秦王的对外风评是被那些儒家学者们给故意抹黑了!这般贴心又热情还充满正义感的强国国君,他后胜此生就没有见过第二个!


    当即就又感激地对着老秦王俯身拜道:


    “秦王君上关心我齐地庶民,真乃是高风亮节的仁君,胜已经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秦王君上了!”


    “嗐,先生无需客气,都是一抬手的事情罢了。”


    老秦王边笑着抬手让后胜起身,边不着痕迹地给一旁的宦者使了个眼色。


    黑衣宦者忙心领神会的快步走出凉爽的内殿,火速驾车出宫去国师府里寻国师了。


    ……


    永昼炎炎的日子里。


    当赵康平听到宫里的宦者这般、那般的给他讲完了章台宫内发生的事情后,一时之间也忍不住有些发懵:


    “侍者是说齐王与君王后派齐使乔装打扮赶来咸阳寻君上搬救兵,还想要让我兼任齐国国师一职?”


    宦者讨好地笑道:


    “是啊,国师,君上与齐使在章台宫内相谈甚欢,君上都已经答应帮齐使说服您收下齐国国师印了,言七雄庶民一家亲,齐人是秦人住在遥远齐地的乡党,不分彼此的。”


    赵康平从宦者这语气中已经感受到老秦王的态度和立场了,他点点头也没再多说,直接换上官服就匆匆跟着宦者往宫里去了。


    倒是留在前院待客大厅的众弟子们面面相觑,须臾后,魏缭忍不住感慨万千道:


    “老师的名气真可谓是响彻诸国了,兴许此番从宫里回来,老师就是七国国师了。”


    韩非、李斯、淳于越、冯去疾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佩服。


    政更是丹凤眼亮晶晶的,眼中既有崇拜又有羡慕,他还不到九岁呢,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还遥遥无期呢,姥爷就先一步一统七国“国师印”了。


    只可惜差了一枚红蓝两色的赵国国师印,要不然到时候将七枚颜色不同的玉印放在一起,摆在月光之下,不知道姥爷能不能召唤出一位神明来。


    政伸手托腮,看着窗外的夏景,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想象道。


    第207章 玄鸟北坠:【秦王稷病重】


    丝毫不知道满脑袋寻仙长生梦的外孙已经打起了将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国师印摆在一起,置于皎洁月光下召唤神龙,不,召唤神明想法的赵康平顶着烈日一进入凉爽的章台宫内殿,第一眼瞧见的是跪坐于主位漆案的老秦王,第二眼瞥见的就是跪坐于左侧坐席上身穿亮眼华丽紫袍的齐国使者。


    齐国使者侧影圆润,白白胖胖的,瞧着块头不小。


    他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康平拜见君上。”


    秦王稷笑呵呵的从坐席上起身,后胜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


    只见老秦王拉着国师的手腕走到后胜面前,热情的对国师笑着介绍道:


    “国师啊,这位是从齐国远道而来的使臣后胜先生,他乃是当今齐王田建的亲舅舅,齐国君王后一母同胞的幼弟。”


    “后胜先生,这位就是我秦国的大才,康平先生了。”


    老秦王笑呵呵的话音落下后,老赵忍不住心中咯噔一跳,万万没想到宦者口中所说的与老秦王相谈甚欢的齐使竟然是后胜!


    对战国末期齐国史书稍有了解的人就明白,后胜这人的名气也属实是不算小,可以和赵国郭开肩并肩了,毫不夸张的言,郭开在赵国迫害贤良忠城,让赵国一步步走向灭亡,后胜就是在秦国金财的猛烈攻势下,直接把齐国给卖了,执使齐国最终不战而详,俩人一个是齐王建的亲舅舅,一个是赵王偃、赵王迁信任的心腹,对齐国、赵国而言都是黑得发亮的大奸臣,但对秦国来说,怎么能不说一声“贤人”郭开!“贤人”后胜呢!


    赵康平心中思量万分,视线在打量长相喜庆的后胜时,后胜也在打量这个崛起速度之快,攀登位置之高的“天授大才”,着实是没想到这位竟然真如传言般一样长得大方儒雅,丝毫看不出一丝丝属于商贾的贪婪与精明。


    一小会儿功夫后,他就赶忙笑容满面地先拱手道:


    “康平国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您虽然不待在临淄,但这几年在齐地的名声也很是响亮,齐地庶民们因为您修建了冬暖夏凉的简便康平窝、知道了堆肥追肥之法,用上了新式改良农具,还懂得了将麦子、豆子变成好吃食物的办法,住在临淄的贵族们也得以通过华夏商会开的康平食肆能一饱口福,可谓说,我们齐国上到君上、君王后,下到近三百多万的庶民们都念着您的好,今日胜终于与您相见,真是有了天大的造化。”


    “不怕先生笑话,唉,先前您刚在邯郸担任赵国国师、峥嵘名声初露时,我们君王后和君上就想要把您邀请到临淄做客,当面相识、相交、表达谢意,奈何一直都没能找到致谢的机会,这不,一拖就是好几年,眼下您到了咸阳为明君效力,齐秦两国又交好多年,我们君王后和君上总算是碰上合适的时机与您相交、表达感激之意了,特意派胜前来咸阳做客,除了拜访秦王君上外,也好让胜将属于您的齐国国师印和这几年您应享有的俸禄一并稍给您,这是君王后和君上给您写的亲笔信,他们二位想对您说的话都在信中言明了,还请您笑纳,莫要推辞才是。”


    后胜一口气将来意说明,处处都在代替齐人表达对赵康平的感激之情,话音落下刚落下,还从怀中取了一枚竹筒子打横捧着,笑呵呵的双手呈递到了国师面前。


    赵康平见状下意识瞧了身侧的老秦王一眼。


    秦王稷则满脸骄傲,对着国师往上挑了挑银白的长眉,喜悦笑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美名传天下,七雄庶民一家亲,政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个七国国师的外祖父,可见国师在诸国之内民心之盛,这既是那小家伙的福气又是他的骄傲,国师还不快快把后胜先生拿在手里的竹筒子收下,兴许紫玉国师印也在那里面放着呢。”


    听到这话,赵康平也不在犹豫了,只得双手接过后胜递过来的竹筒子,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重量,明白老秦王真说对了,齐国国师印果然真的藏在筒子里。


    他捧着竹筒子对着齐国的方向俯身一拜,诚恳的说道:


    “赵康平在此感谢君王后和齐王君上对我的厚爱,在其位,谋其政,康平有生之年一定会尽好齐国国师的本分,力求有朝一日能让齐地庶民们过上平静、安稳、享乐的生活,必不会推卸自己的职责,还请君王后和齐王君上放心。”


    后胜一听这话也忙抚掌赞道:“国师真乃是大贤人也!齐人若是知道您以后也是齐人的国师了,必将高兴坏了”


    “后胜先生谬赞了。”赵康平笑着微微俯身还礼。


    老秦王站在一旁笑着捋了捋下颌上的银须,默默在心中给国师的后半句话打了个补丁:[……有朝一日能让大秦的齐地庶民们过上平静、安稳、享乐的生活。]


    眼看着后胜的两件差事都办完了,老秦王直接一手拉着赵康平、一手拉着后胜喜孜孜对二人道:


    “既然后胜先生入秦后最重要的两件差事都办妥当了,国师今日也算是在寡人的见证下成为齐国国师了,可谓是双喜临门,索性寡人今日做东,二位都别走了,留在宫中用晚膳吧。”


    “多谢君上。”


    “多谢秦王君上!”


    赵康平和后胜忙俯身道谢,随后三人说说笑笑的一并往侧殿走去。


    ……


    夕阳西下,渭水河畔垂柳的枝枝叶叶间闪动着金灿灿的余晖。


    暮色降临,赵康平还未来得及走出秦王宫,在老秦王的有意推动下,国师赵康平肩挑七国庶民民生、荣升七国国师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一众咸阳老贵族们眼馋“赵康平红的发紫的好名声”眼馋的厉害,当初苏秦最威风之时也不过是配了六国相印,眼下赵康平却是七国国师,真可谓说,天下庶民兴许连他们自家大王的名讳都不清楚,但国师赵康平这个大名肯定是人人皆知的,这若是他日赵康平手握大权了,岂不是登高一呼,全天下的庶民们都会扛起农具跟着他干了!可怕!真是可怕!眼馋!也真是眼馋!但一想到赵康平这人注定要绝嗣了,现在煊赫的一切未来都得拱手让人,百年之后连个随他姓的嫡亲血脉都没有,一个个嫉妒的眼红面斥的老氏族们又都眼神变得清明了。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


    国师府一大家子都在后院的空地上吃着西瓜、聊天纳凉。


    老赵变成七国国师的事情虽然也让国师府的一大家子高兴,但是高兴片刻就也又不在意了,毕竟这又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肩头上,挂在了心口上。


    大人们边吃边聊,政这个唯一的小少年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吃瓜上了。


    趁着大人们聊的正酣,政则洗干净手上的瓜汁,跑到后院书房内从书架上捧起盛有六个玉印的匣子就兴冲冲的上了阁楼。


    月光的清晖将阁楼照得麻麻亮。


    只见小少年将匣子放在临着木栏杆的案几上,随后就激动的将六枚颜色不同的国师印在案几上一字排开,确保每一枚官印都能晒到月光,吸收到月光的精华后,就在案几旁的坐席上虔诚的跪下,紧闭凤眸,双手合十的念叨了半天,怀揣着满腔期待,微微睁开右眼一瞥,发现眼前的月光除了将玄黑、正红、土黄、嫩绿、水蓝、晶紫六枚国师印照得熠熠生辉外,夜空中别说出现炫目的七彩虹光了,连单调的白光和绿光都没有出现。


    “难道是摆放的位置不对?”


    八岁零十个月大的政狐疑的嘟囔了一句,随后拧眉从坐席上站起来,将一字排开的六枚官印又精心摆放成了一个圆形,再度虔诚的跪在坐席上对着明月祷告。


    一阵温热的夏风吹过,将檐角上挂的铜铃铛吹得叮叮咚咚作响,政忙惊喜的睁眼睛,可惜面前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仙人的影子了,连仙人的坐骑都瞧不见。


    小少年失落的瞧了一眼夜空中的明月,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案几旁,垂首看着案几上的六枚官印不住声的蹙眉喃喃道:“差一枚都不行,仙人不出现,果然是因为此刻府内缺了那一块蓝红两色的玉印吗?”


    站在院子里的赵岚发现儿子吃着西瓜吃着吃着就没影子了,抬头巡视一遍,看到小少年站在阁楼上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不由纳闷的对着上方的身影大声喊道:


    “政,你跑到阁楼上干什么?你再不下来的话,你姥爷切的西瓜就吃完了。”


    “哦,阿母,我马上就下来!”


    听到母亲的喊声,政只好无奈的又将姥爷的六枚官印放回了匣子里,然后抱着匣子下了阁楼先将匣子放到了远处,又跑到院子内吃了两块小西瓜,随后与长辈们告别,去自己衣帽间内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就垂头耷脑的抱着睡衣去净房内沐浴了。


    等到洗完澡后,政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按开案几上的充电台灯按钮,顺势在案几旁跪坐下,又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自己带有密码锁的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就握着黑色直液笔在上方抿唇写道:


    【秦王五十五年七月十九日咸阳晴】


    【楚王在鲁地布兵十万,欲联合赵、燕一同伐齐,齐国使者从临淄匆忙赶到咸阳,携重礼向曾大父求救,恰逢蜀郡都江堰全面竣工,曾大父大喜,欲攻楚救齐,姥爷顺势接下齐国国师印,兼任七国国师,负责七国民生,可惜姥爷离赵时抛下了赵国的蓝红官印,今府内只剩六枚国师印,七印缺一,我置六印于月下,虔诚祷告欲想要亲眼看到仙人,奈何仙人不在家,接不到我的祷告心声,第十八次求仙,仍以失败告终,可惜啊可惜[沮丧虎头-小表情]。】


    轰隆隆


    轰隆隆


    政刚将笔帽盖上,屋外就响起了巨大的惊雷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玻璃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显然又有一场骤然降落的大暴雨了。


    花不放心的推门一看,恰巧与政小公子看了个正着。


    政打个哈欠摆手道:


    “花姐姐,你在外间休息吧,我不妨事的。”


    花也知道小公子是不怕雨夜的,但还是不放心的走进来检查窗缝都关严密了,才仔细地拉好窗帘又整了整天蓝色的纱帐对着小少年笑道:


    “小公子还是快些睡吧,太姥爷说您晚睡一晚就会少长高一指甲盖的。“


    “嗯嗯。”


    政却是是困了,按下充电台灯的按钮,几步走到床前钻进纱帐内盖上薄薄的夏凉被就闭眼睡了。


    花将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吹得只剩下一支又将冰鉴放的离床远了些,把驱蚊的熏香放到床尾,细致的检查了一圈都妥当了,才轻轻关上房门,到外间的木床上抱剑睡去了。


    窗外大雨如注,雨水顺着青铜雨链从屋檐下哗啦啦的流个不停。


    躺在床上的政意识渐渐变得昏沉沉的,朦朦胧胧间政发现自己站到了宗庙前的巨大广场上,身后是九个大鼎,千级台阶之下站满了文武大臣,姥爷和母亲都站在最前方,这场景有些想他几年前初回咸阳认祖归宗的那天,又有些不太像,政好奇的仰头望天,只见天上一只巨大的玄鸟伸开双翼从太阳之上遮天蔽日的滑过,玄鸟低头与他目光对视,发出一声极亮的鸣叫,随后直至的朝北坠落。


    政大惊失色,躺在床上的双腿忍不住往前蹬了一下,伸出双手做出抓的动作,梦中的他也急急忙忙伸出双臂往前奔跑,作势要接住坠落的巨大玄鸟,奈何玄鸟还是在他面前直至落入了北郊。


    他愣愣的望向北边,只见周遭光阴极快的流转,春夏秋冬一晃而过后,身后又传出来一声相类似的鸣叫。


    政下意识的转头往后望,只见又是一只玄鸟展开双翼遮天蔽日的从他头顶滑过,而后寻着前一只玄鸟飞翔的轨迹,低头与他四目相对时,高兴的仰了仰头,随后就又直直的朝着北郊的方向坠落。


    坠落势头之猛,速度之快,让政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站在秦王宫的最高处,也知道北郊是什么地方,那是历代秦王长眠之地。


    心中似有所感的政瞬间泪流满面,少顷,周遭又是四季场景变化,他诧异的看着周遭群星飞旋,蓦的身后又传来一只响亮的啼鸣。


    政提着心往后看,只见又有一只巨大的玄鸟飞到了太阳之上,与前面两只玄鸟相比,这第三只玄鸟的身形小了一圈,但是他背后的阳光将它每一根羽毛都照得闪闪发亮,即便离得远,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正处于壮年的玄鸟,比前面两只玄鸟年轻的多。


    看着壮年玄鸟在自己头上盘旋,展翅高鸣,政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悦,哪只突然间,头上的玄鸟也“扑棱”一下往北飞去,一声巨大的哀鸣后,玄鸟泣血竟然是直挺挺的朝着北郊坠落。


    政面容大骇,忍不住后退一步,突然间又有一声稚嫩的玄鸟啼鸣从身后传来。


    政愣愣的转过身,只见一只头顶的嫩绒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小玄鸟努力迎着太阳飞了起来,飞到太阳之上后,身形拉长竟然是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龙,小龙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甩尾朝着自己飞来,渐渐的黑色龙角变成金色龙角,黑漆漆的小龙拉宽边长竟成了一条庞然大物般的五爪金龙“碰”的一下就闯进了自己体内。


    “啊!”


    政惊得瞪大眼睛,失声叫了出来,直挺挺的拥着薄被从床上坐起来,只见窗帘已被拉开半边,清晨的五彩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射到他的临窗案几上,窗外是灿烂的夏景,梦中之事转眼就忘记了一大半,别说梦中细节了,只剩下梦到的三只坠于北郊的玄鸟了。


    捧着一大捧鲜花插进案几白瓷瓶内的花,看到小公子愣愣的坐在床上不动弹,她纳闷的走过去瞧见小家伙满头大汗的呆滞眼神,简直惊愕极了,边拿着帕子给小家伙擦汗,边忧心道:


    “小公子可是昨夜梦魇了?”


    政吞了吞口水闭了闭眼,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昨夜究竟梦见什么了,但说是噩梦似乎也不算,但也肯定不是美梦。


    他接过花捧来的温热白水一口气饮下半杯,瞥见床头闹钟上的指针已经是早上七点了,知道自己今个儿起来晚了,忙将空杯交给花,脱下睡衣换上透气吸汗的纯棉T恤、运动短裤、运动鞋就匆匆跑到室外,加入长辈们的晨练大军里了。


    七月流火,转瞬间,咸阳的暑热开始一点点褪去。


    后胜本人都没有想到,他千里迢迢、提心吊胆的来了咸阳,原本看着棘手的两件差事办的异常顺利不说,他还被老秦王视作贵宾,在咸阳享受到了顶级好的待遇。


    秋老虎的日子里,白天的气温还是挺高的,大大的红日头选在湛蓝的天空之上。


    后胜住在太孙寻觅、秦王赏赐给他的豪宅内,吃着国师府送来的草莓、西瓜、葡萄等金贵新奇的水果,享受着美人的适逢,吹着冰鉴内丝丝缕缕散发出来的冷气,躺在满床的金银珠宝上,简直快乐似神仙,日子过得比在临淄都享受。令他乐不思“齐”。


    除了待遇好之外,更加让后胜开心的则是,老秦王真是一个行动快速、有魄力的。


    七月二十五日,在老秦王和国师的热情相邀之下,他作为齐国的使者参加了秦王宫盛大的都江堰竣工喜宴。


    七月三十一日。


    老秦王就派出十万大军在秦楚两国边境线上安营扎寨。


    楚王完令楚军日日夜夜在鲁地侵扰齐军。


    秦王稷就令秦军日日夜夜在秦楚边界线上寻麻烦。


    两方都没有正式进攻,但是意图却很明显,若是楚国真的要联合燕国、赵国攻打齐国的话,燕国、赵国离得远,暂且不说,大后方空虚的楚国必然是会被秦国偷家的!


    楚王完慑于便宜岳父的淫威,又收到了秦国蜀郡都江堰竣工的消息,知道便宜岳父敢这般有底气的给齐国撑腰,也是仗着都江堰这一喜事,他并不愚蠢,知道这个用时二十多年的蜀郡重大水利工程一经建成后,将会让秦国巴蜀一下子多出来多少肥沃土地,秦国拥有一个产粮极多的安稳大后方后,对他们楚国来说又有多大的威胁,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能二十年如一日,不顾底下臣子们的诸多声音,年年岁岁给蜀郡拨钱,让一个郡守带着当地庶民咬牙开山挖渠,治理岷江的魄力,他也不一定有。


    为了避免大军伐齐时,便宜岳父真的派秦军来偷家,楚王完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憋屈的咬着牙将派往鲁地的大军又给一个不落的召了回来。


    盼望着楚军伐齐打头阵的赵王、燕王,看到楚军偃旗息鼓了,两个还没有从大战中恢复元气的诸侯国自然也是歇了跟在楚军后面,一并合力伐齐,顺便喝汤吃肉的心思。


    秋意渐浓,丹桂飘香之时,齐王和君王后收到楚军悉数撤离鲁地的消息后,明白一场灭国的危机消弭掉了,母子俩全都放下了心。


    九月中旬,在咸阳好吃好喝、美美的待了两个多月的后胜终于踏上了归齐的路。


    秋风吹拂下,枝头黄叶翻飞,不知不觉间秦王五十五年就走到了尽头。


    瑞雪初降之时,政迎来了九周岁的生辰。


    生辰当日,秦王稷带着拄拐的胖儿子一同来国师府给曾孙/孙子庆生,住在隔壁的太孙子楚也乐呵呵的带着两岁的闺女来给她喜爱的大兄庆生了。


    如同往年一样,政的生辰礼仍旧办的极其喜庆热闹。


    吃了红鸡蛋、长寿面的小少年,拿着银刀将太姥姥用面包窑给他做的水果奶油蛋糕给切成了数份,最大一份插上小叉子捧给了笑呵呵的曾大父,稍小一块捧给了大父,第三块给母亲,第四块给姥爷,第五块给太姥姥,第六块给姥姥,第七块给太姥爷,第八块给父亲,而后韩非、李斯、蒙恬等人都分了一小块,最后两块,稍大的一块给妹妹葵,他留下最小的一块。


    一大家子人喜庆热闹的用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两岁多的小嬴葵吃到软绵绵、甜滋滋的奶油蛋糕后,更是巴不得大兄能月月都有生辰庆贺。


    老赵瞧着四代秦王欢聚一堂的喜庆场面,忍不住拿出拍立得给四个人拍了两张合照,而后给外孙拍了一张九岁生辰照,一张母子俩的合影,用手机录下眼前喜庆热闹的场景,窗外飞雪飘落,他的一颗心却忍不住揪了起来。


    秦王五十六年啊。


    这是个蒙着厚重阴霾的年份。


    生辰过后,北风愈发凛冽。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寒冬,到了春草初生、春花初绽的好时节。


    提心吊胆一个冬季的赵康平眼看着七十五岁高龄的老秦王看着还是挺好的,心中刚舒了口气,以为此时空中有变数了,奈何阳春三月里,宫中传来了君上病重的噩耗。


    国师府一大家子都呆住了,赵康平更是一颗心直至坠入谷底。


    硬朗结实了一辈子,欺负六国半个世纪的秦王嬴稷病重后竟然再无一丝丝好转的迹象。


    太子柱和太孙子楚已经负责处理全部政务了,夏季过完后,秦王稷仍旧没有半丝好转的迹象,待到秋风起,黄叶落时,太医令垂泪告罪,称霸了大半辈子,熬死了关外十五位国君的老秦王每日里已经是进气少、呼气多了,政日日陪在曾大父的病床前,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安老爷子和太医令更是用尽了毕生的医术,也对抗不了时间的威力。


    秋雨淅淅沥沥的日子里,秦王稷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父王、母后和王兄,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第208章 秦王稷薨:【秦昭襄王】


    “父王、母后,您两位都来接稷下去了?”


    “咳咳咳,王兄竟然也来了吗?”


    双眼红肿、埋头在病床前的政突然听到昏睡中的曾大父哑声嘟囔,心中一喜忙抬起头,瞧见昏迷多日的曾大父竟已经睁开了眼,他忙高兴的开口唤了一声,然而却不见曾大父开口应他,只瞧着曾大父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之上粗大的雕花房梁嘴巴开开合合的讲话。


    他纳闷的跟着抬头往上望了一眼,房梁之上空空荡荡的,压根什么都没有啊。


    可曾大父的话语还在继续:


    “唉,父王,稷今岁都七十五了,肯定要看着比您老啊。”


    “曾大父……”


    政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曾祖父的手背,奈何对方仍旧对着上方说话,仿佛房梁之上真的有秦惠文王、宣太后和秦武王一般。


    陪侍在旁边的宦者们也被眼前这惊人的一幕给吓着了,忙不迭地跑出内殿去寻太子、太孙,太医令与安老先生。


    顷刻间。


    拄着拐杖的太子柱赶忙带着儿子和俩精于医道的老者赶来了内殿。


    四人入眼就看到政趴在床榻边与君上说话,然而君上的眼神却一直盯着房梁看个不停,嘴上还念叨着“父王”、“母后”、“王兄”的话,仿佛这三位正飘在空中与病重的君上讲话一样。


    脸色憔悴、双眼肿胀成一条缝隙的太子柱瞧见父亲俨然是糊涂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忙对着旁边的两位老者道:


    “太医令、安老先生,您两位快去给父王看看,这是怎么了?”


    安爱学的一颗心早就沉入谷底了明白秦王稷这是走到人生路的尽头了,他与太医令忙快走几步上前给自说自话的老秦王诊脉。


    政害怕的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看看拧眉的太姥爷,又看看糊里糊涂的曾大父,一颗心都快要碎了。


    嬴子楚也面露哀伤的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满眼悲伤的瞧着自己大父。


    太子柱的眼泪止都止不住,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扯着父亲的袖子,对着自己父亲哭着唤道:


    “父王,您看看儿子啊,我是柱啊,您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就不认识人了呢?”


    “柱。”


    秦王稷似乎是被太子柱的响亮哭声给吸引了注意力,总算是将目光从房梁之上慢慢移到了储君身上。


    太医令与安老爷子目光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尽是悲哀和无奈,齐齐对着病床弯腰作了长揖,太子柱明白二人这是真的没法子了,忍痛朝着二人摆了摆手。


    片刻功夫,等两位医者领着满殿宫人都退下后,整个内殿只剩下了四代秦王。


    玻璃窗外的黄叶被雨滴打落枝头。


    躺在床上的秦王稷在爷孙仨一声接一声的哭泣呼喊中,混沌的双眼也渐渐变得清明,神情慢慢恢复了往昔的威严,对外展现出来的精神头竟也跟着变得好了起来,但在场的爷孙仨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儿喜悦,明白父王/大父/曾大父这不是要好了,反而是燃尽全身的力气,回光返照了。


    老秦王伸出大手摸了摸趴在最前面的小曾孙,眼中尽是满满的疼爱,抚摸着小少年的脑袋哑声道:


    “政,你莫要哭了,你要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再厉害的人也终有死亡的那天,正因为死的终点是既定的,每个人都逃不掉,所以咱们活着的时候才要更加珍惜每一天的光阴。”


    “为王者掌管一国事务,更需要万分勤勉,日日醉心政务,方才对得起自己肩头上的国君责任。”


    政边听边流泪,悲伤的哭道:


    “呜呜呜呜,曾大父您说的我都懂,我,我只是舍不得您。”


    “嗐,政,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哈哈哈哈,寡人都活这般大的年纪了,与历代先王比起来都是高寿中的高寿了,即便寡人现在薨了,也是喜丧,能看着这般优秀的你从邯郸归来,健健康康长到九岁,还为秦国带回来一串大才,不仅寡人喜悦,父王看了都止不住高兴,连连夸赞寡人是个有福气的呢。”


    听着曾大父这说着说着又糊涂了的话,政刚停下的哭声又忍不住了,直接趴在自己曾祖父身上嚎哭道:


    “呜呜呜呜呜,曾大父,我不要你薨!也不认可什么狗屁喜丧的!我要你好好活着,以后帮我庆贺十岁生辰、十五岁生辰、二十岁生辰呢。”


    “咳咳咳,政真是个傻孩子啊,人到七十古来稀,哪有君王过百寿的?”


    秦王稷笑着摇了摇头,边抚摸着曾孙的脑袋,边看向自己儿子和孙子。


    看到父王瞧自己,跪在孙子身旁的太子柱忙艰难地用膝盖往前挪了挪,紧紧拉着父王的袖子哭道:


    “父王。”


    秦王稷笑道:“嗯,柱,你大父、大母和王伯都来接寡人了,寡人要走了,临走前有几件事情不放心,要好好交代给你与子楚。”


    跪在父亲身旁的嬴子楚闻言忙打起了精神。


    太子柱伸手抹掉眼泪,看着虚弱的父亲哽咽点头道:


    “嗯,父王,您说吧,儿子和子楚一定会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的。”


    趴在自己曾大父身上的政绝望的闭了闭眼,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将锦被打湿了一大片。


    秦王稷闭眼缓了缓劲儿,提起精神看着儿子认真道:


    “柱,等你即位后,第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立政为太孙,把你的太子府留给政做他的太孙府,同理,待子楚即位后,第一件要办的事情是将政改立为太子,太孙府更名为太子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政都得顺利继位。”


    听到曾大父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乎自己未来储位的,政死死的咬住了下唇,唇上一片殷红。


    政的储位一直都稳得很,嬴柱、嬴子楚对此事也根本没异议,忙齐齐颔首应下了。


    “第二件事,咳咳咳,柱、子楚,寡人要你们父子俩永远不得忌惮国师,即便国师未来再位高权重,你们也不能因为底下小人们的谗言佞语,进而打压国师、疏远国师,倘若你们真的这般做了,寡人纵使是提剑入梦也要砍了你们俩!”


    太子柱痛哭道:“父王,儿子虽然比不得您雄才大略,但也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对国师尊敬爱重都还怕不够呢,哪敢忌惮国师呢?”


    嬴子楚也苦笑道:“大父,您太过高看孙儿了,孙儿对自己岳父也是又敬又怕的,纵使以后孙儿的儿子再多,但都越不过政这个长子去,打压岳父就是打压政,孙儿给你发誓,孙儿到死都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的!”


    秦王稷轻轻颔了颔首,又闭眼咳嗽了两声,才接着往下道:


    “第三件事情是关于岚岚的,岚岚是国师的独女又掌管着少府,她的战场在前朝少府不在后宫各院,华阳、夏姬身为婆婆能用孝道压她,柱你作为大王要多多看顾着她,等子楚以后为王了,也要敬重你的王后,莫要让你的王后待在后宫里白白消磨,浪费了她的才华,给她足够的尊重和自由就行了,旁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咳咳咳咳,你就不要惦记了。”


    太子柱点了点头。


    嬴子楚则抿了抿薄唇,望着大父森然的目光,只好不情不愿的点头应下了。


    “除了这三项最重要的事情外,其余诸事你们多问国师、多听国师的意见,郊外的大秦学宫要一直办下去,军功爵制也是我秦国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动摇。”


    “诺,孩儿记下了!”


    “曾大父,孙儿也会牢记的。”


    太子柱和嬴子楚先后点头道。


    秦王稷又交代了几件事情,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老秦王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扭头对着曾孙开口道:


    “政,你擦干眼泪去外殿把你姥爷、阿母还有武安侯、蔡相都喊进来。”


    “诺!”


    政忙从床边站起来,边擦泪边往外跑。


    赵康平、赵岚、白起、蔡泽闻讯赶忙都急匆匆的随着政进入内殿。


    秦王稷一看到国师和武安侯,忙抬起双手,一手拉一个。


    赵康平和白起也是双眼通红的含着眼泪,君臣三人隔着泪眼相望,秦王稷咧开嘴角笑道:


    “国师,武安侯,咳咳咳,寡人看到范叔了,马上就要随他们走了,你们俩一定要帮寡人看好秦国啊。”


    “君上。”


    白起一出口就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的说不出一句完整句子。


    赵康平心中也难受的紧,紧紧握着老秦王的右手流泪道:


    “君上,您放心秦国的未来注定光辉灿烂,您为秦国操劳了一辈子,打的底子坚实的很,康平给你保证最多二十年的时间,秦国必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建立一个万分强大的大一统王朝!”


    “二十年,二十年。”


    秦王稷念叨着这六个字,眼睛中的神采都多了许多:“咳咳,那寡人就把政和大秦都托付给国师了。”


    赵康平流泪猛点了点头。


    白起看到君上投来的希冀目光也跟着流泪颔了颔首。


    “咳咳咳,岚岚。”


    秦王稷松开了国师和武安侯的手,目光和蔼的看向赵岚。


    赵岚忙站到了父亲的位置上,双眼通红的含泪看向病床上虚弱的老者,瞧见老者朝她颤巍巍的伸出两只爬满皱纹的大手,她忙流着泪紧紧握住。


    瞧见老者对她和蔼笑道:


    “咳咳,岚岚,寡人最应该感谢的一个人就是你了,如果不是你当年在邯郸愿意嫁给子楚,又替秦国生下来了政,后来还带着自己的家人们千里迢迢的搬来了咸阳,秦国没有今日的造化,寡人也必然没有现在的精气神,说不准寡人已经做错好几件事情了,到死都放心不下秦国,闭眼都不安心呢。”


    赵岚闻言忙流着眼泪摇头:“君上,您言重了,今生有政也是我的福气,我这几年能在咸阳过得这般开心,多亏了您对我的无限包容和疼爱,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少府也会造出来更多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的。”


    “好,好啊”,秦王稷高兴的咧嘴笑了笑,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涣散:


    “岚岚是我秦王室的大功臣,是子楚混账对不起你,寡人原不该奢想,可,可寡人还,还是想要,想要听,听……”


    “大父。”


    “大父!”


    赵岚感受到老秦王抓她手的力道越来越小,说话也越来越费力,忙痛哭出声,第一次对着老者开口喊出了他想听到的称呼,还连着喊了两声。


    老秦王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但灿烂的笑容表现他听进去了,他冲着赵岚笑容灿烂,赵岚眼泪汹涌,政泣不成声。


    后面的蔡泽瞧见老秦王也冲他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在所有人的朦胧泪眼中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往南指了指,嘴唇微张的不知道说了个什么字。


    在场几人正迷茫时,


    嬴子楚灵光一闪,忙福至心灵地开口道:“大父,您放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让悦姑母平安喜乐的过完余生的。”


    秦王稷听到孙子的保证,终于笑着闭上了眼睛,在一片哭声和雨声中走向了前来迎接他的父王、母后、王兄和范叔。


    窗外大雨倾盆,秋意萧索。


    站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和宫人侍卫听到内殿内传来的悲痛哭声后,也忙纷纷跪地痛哭了起来。


    一片片刺目的缟素挂满秦王宫,整个咸阳城入眼皆白,秦国诸郡各乡邑的庶民们都守起了国孝,举国上下齐哀。


    【秦王五十六年,秋,秦王稷于章台宫内薨,终其一生,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又辟土有德、甲胄有劳、因事有功,故谥号“昭襄”,终年七十五岁,眠于咸阳北郊秦王陵。】《秦史秦昭襄王本纪》


    【嬴稷,夏国先秦史书上,唯一一位破格拥有帝王本纪的国君,执政五十六年,为秦始皇一统天下奠定了良好的政治基础,一生功绩赫赫,威名远播,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是除了秦始皇嬴政外,为华夏大一统王朝做出最大贡献的秦国国君。】《21世纪夏国七年级初中历史课本评价》


    第209章 秦王柱薨:【秦孝文王】


    父亲的薨逝让太子柱很是悲痛,但是作为当下唯一的接班人,他不能让自己被悲痛打倒,强提起精神为父亲操办后事,并将父亲薨的消息送到了关外诸国。


    待关外的王公贵族们听闻不可一世的秦昭襄王终于薨逝的“好消息”后,一个个都觉得堵在心口上的陈年郁气顷刻间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甚至压在头上阴沉了几十年的天空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变得万分明亮了!


    齐王、燕王、赵王、楚王、魏王或出于敬重、或出于畏惧、或出于戏谑、或出于轻松、亦或是单纯想要看好戏,虽然怀揣着不同的心思,但却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同一件事情均第一时间派出使臣带着礼物前往咸阳准备参加秦昭襄王的盛大葬礼,住在新郑的韩王然更是亲自换上丧服,驱车去了咸阳。


    公主悦在楚王宫内哭得病倒了,太子启也双眼红肿的给母亲侍疾。


    秋风瑟瑟,秋雨淅淅。


    整个秦国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


    当韩王然再次赶到函谷关前时,他如同上回一样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高大的城楼上挂满了刺眼的白色缟素,守关士卒们身上的黑色甲胄都罩着一层随秋风翻动的白布,关口的氛围显得异常低沉又异常肃穆。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随手放下车帘子,真是怀着无比哀痛的上坟心情入了秦关。


    在葬礼上,伴着哀鸿的礼乐声,身着丧服的韩王然与身着丧服的太子柱哭得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样,不过太子柱是在哭自己的亲生父亲,而韩王然却是在哭自己的未来。


    自从他在咸阳拜秦昭襄王为义父,带着母国所有人向秦国俯首称臣后,韩王然再也没有睡至半夜从噩梦中突然惊醒的可怕经历了,也不会整日在宫中提心吊胆的害怕秦国哪一日就突然大军压境把自己的母国当成一口美味小点心给吞掉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妙计那般巧,进展的又那般顺,效果还那般好,然而,万万没想到,妙计之下这种安稳的好日子才没过几年,它就猝不及防的结束了!!!纵使是有秦王三代不伐韩的契约在,韩王然心中也惴惴不安的,尤其是看着身旁痛哭的太子柱也是一副油尽灯枯、快熬干了寿命的虚弱模样,韩王然悲痛的险些吐出一口心头血,双眼一闭,气沉丹田,“嗷”一嗓子哭的声音更加悲痛了,哭声大的甚至把嬴子楚领着的一众兄弟们都给压过去了。


    政则双眼红肿、眼神空洞的跪在曾大父的金棺前,对周遭或真情流露、或虚情做戏、此起彼伏不断的哭声充耳不闻,默默的回想着往昔与曾大父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曾大父的薨逝让政第一次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滋味,一想到未来再也不会看到曾大父的身影了,章台宫也换了一位新主人,一个时代结束了,由内涌起的巨大悲痛使得小少年脊背弯曲,深深地闭上了眼,下唇上血迹斑斑,无声无息却泪流满面。


    跪在兄长身后的小嬴葵已经三岁半了,女孩早慧,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生死的概念,但看到躺在金棺内的曾大父都被人给“锁”在里面了,也没有快些爬出来,小嬴葵也“哇”的一下痛哭了出来,甚至想要迈着小短腿儿冲上去帮曾大父从那方方正正的大箱子里救出来,吓得乳母忙将小女娃给死死搂在了怀里。


    一岁多的小成蟜懵懵懂懂的被乳母抱来现场,他发育速度比兄长、姐姐缓慢许多,现在还一个字都不会说,也不会走路,除了在今岁岁首的宫宴上被乳母抱着给曾大父磕过一个头外,他完全不认识自己曾大父是谁,但他此刻也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哭得很厉害,不是出于悲痛,单纯是被眼前这盛大的哭灵场面给吓到了,夏姬瞧见后简直心疼坏了,忙让乳母悄悄将乖孙给抱回了太孙府里。


    待秦昭襄王的丧事处理完后,咸阳的冬雪就落下了。


    十岁的政披着黑色斗篷站在国师府的后院阁楼之上,默然地向北郊的方向远眺,尽是一片寂寥的白。


    赵岚走上阁楼,瞧见的就是儿子孤寂的身影,秦昭襄王薨逝后,儿子一夜之间就变了许多,彩色的童年也彻底宣告结束了。


    她脚步轻轻的走上前,静静的站在儿子身旁,同样往北望。


    政微微抬头看着旁边的母亲,红着眼睛哑声询问道:


    “阿母,人死之后灵魂真的会转生吗?”


    “曾大父薨的那日,他一直在对着房梁说话,我听到曾大父喊了‘父王’、‘母后’还有‘王兄’、‘范叔’,他老人家是真的看见这些人了吗?”


    赵岚长睫微垂,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政,兴许吧,阿母相信人死亡后灵魂会到另一个世界或者转生、或者在那里与逝去的长辈亲友们开启新的生活,你曾大父一生兢兢业业、勤勉理政、在任期间做出了那么多政绩,玄鸟在上,肯定会让你曾大父的灵魂过上他想过的生活的。”


    听到母亲这话,政的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再次望向北郊王陵时眼中都有了光彩,若是死亡前能看到长辈亲友来迎接,灵魂得以在异世重新团圆,似乎死亡看起来也不是那般恐怖了。


    瑞雪飞舞,寒风凛冽。


    转眼间,冬尽春残夏过半。


    永昼炎炎的七月里。


    尚未即位的太子柱白日里与儿子子楚在章台宫侧殿里处理政务,夜里父子俩各自回府守孝。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然而盛夏里拄拐才能勉强走路的太子柱再度病倒了,整日里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偶尔糊涂时一看到政就拉着政的手呜呜咽咽地哭着喊“父王”,只有等他清醒了,才能认出来眼前浑身气度与秦昭襄王很是相似,眼睛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袍少年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孙子”。


    看到整日里大半天都是糊里糊涂状态的病重大父,政的心情也很是失落沮丧,太姥爷和太医令都说大父的老病治不好了……


    华阳夫人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太孙子楚也是头皮发麻,难不成秦国又要举国挂缟素了?


    在无数人提心吊胆的关注下,太子柱艰难地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夏日,又熬过了一整个萧索秋季,当十月岁首冬雪初落时,气若游丝、脸色惨白的太子柱又熬过了自己的继位大典。


    大典刚刚结束,继位第二天的秦王柱一口气颁发了几道王令。


    第一道遵从先王遗命将太孙子楚立为太子,子楚长子政立为太孙,赏赐太孙政太孙府。


    第二道是将因为触犯秦法、罪行轻微就被关押在囹圄内的犯人们通通释放,彰显仁德。


    第三道是赏赐先王时期的功臣,拉拢公室关系。


    第四道是册封华阳夫人为王后,册封远在楚都的悦公主为长公主。


    四道王令还没来得及实施,令百官们惊愕的事情就发生了新继位的秦王也撑不住了。


    躺在床上吸气少、出气多的秦王柱也要不好了。


    秦王柱继位的第三天。


    太孙政脸色哀伤的跪在自己大父的床头边,如同去岁噩梦重现一样,他看着大父稀里糊涂的对着窗户喊了一通“母后”,随后整个人就焕发了神采,喝下一小碗参汤后,就忙不迭的让自己把父亲喊到了章台宫内殿。


    爷孙仨,一个躺,两个跪。


    秦王柱对着跪在床边的儿子、孙子虚弱地开口讲道:


    “子楚,政,寡人也要走了,秦,秦国以,以后,就交,交给你们俩了。”


    太子子楚双眼通红地哽咽道:“父王,您放心吧。”


    看着乖孙不舍的眼神,秦王柱伸出温热的大手摸了摸乖孙的脑袋,又看向匆忙赶来、发丝凌乱、头饰滑落的妻子,和煦的咧嘴一笑,抚摸着政脑袋的大手就骤然滑落。


    “君上!!!”


    华阳夫人扑倒在病床前,埋首在自家良人怀中痛哭大喊,她还没有来得及举行王后册封大典,就变成太后了。


    耳畔是华阳夫人的悲哭声,太子子楚流着眼泪到外殿通知百官,太孙政愣愣的看着自己大父一点点冷下去的身体,恍惚间似乎真的瞧见一道灵魂从内飘出来了。


    白雪皑皑的冬日里,守孝一年,继位三天就薨了的秦王柱,终年五十四岁,是华夏史书上执政时间最短的一位国君,谥号“孝文”,史称“秦孝文王”,葬于北郊王陵。


    时隔一年,秦国再度挂满了刺目的缟素,秦国各郡各个乡邑内的庶民都非常恐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送走了一位秦王,就又送走了一位秦王,国孝刚刚结束,就又得守起了国孝。


    飞雪片片之中,身材胖胖的秦孝文王在黄泉之下,寻着了正拿着爱的号码牌,准备排队投胎的父亲。


    秦昭襄王:


    “嗯???!”


    “嗯……”


    第210章 秦子楚薨:【秦庄襄王】秦国基建篇完结


    秦国两年之内连着薨了两位国君,为了稳固民心同时方便处理政务,太子子楚准备先即位,后守孝。


    待秦孝文王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子楚即位的消息送到关外诸国后,齐王、燕王、赵王、楚王、魏王都懵了,怎么都没有想到秦国这场“好戏”竟然还有续集?!如同去岁一样,各怀心思,忙不迭派使臣带着两份礼物前往咸阳,一是祭奠秦孝文王,二是庆贺新秦王。


    太子启在自己父王寝宫内看到子楚表哥送来的书信后都惊骇的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秦国这两年竟然这般动荡,自己舅舅刚守孝结束,只做了三天大王竟然就追着外大父的脚步前跟着离去了!!!


    熊启尚且接受不了这个惊人的噩耗,更别提刚刚大病初愈的悦公主了,嬴悦一听到父王没了,次兄也没了,悲痛交加再度病倒在了床上,太子启只能心焦的再次陪着母亲侍疾了。


    寒风凛冽的时节,楚王宫中的乱子暂且不必多说,单看韩王宫内,时隔一年,韩王然再度换上丧服,脸色惨白的从新郑出发,驱车赶赴咸阳。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之中,十岁的政在去年深秋里跪在自己曾大父的金棺前,十一岁的他于今岁隆冬中跪在自己的大父金棺前。


    虚岁四岁的小嬴葵红着一双大眼睛,穿着小丧服紧挨着大兄,学着大兄的模样伸出小手乖巧的将一张张纸钱往火盆里丢,边丢边奶声奶气地念叨道:“大父要努力跑得快一点才能早点儿找到曾大父,若是想要见葵儿和大兄了一定要给我们托梦哦……”


    两岁半的小成蹻迷迷糊糊的被乳母给抱来,又懵懵懂懂的被抱走了,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孩子虽然口齿清楚了很多、学会说不少话了,但走路还是跌跌撞撞的,一双大眼睛很是清澈却远远比不上哥哥、姐姐的灵动,故而看起来总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样子,除了夏姬夫人和琳公主将他当成一块宝,如珠似玉的宝贝着,觉得这孩子是贵人语迟、大智若愚外,纵使是想要把政拉下储君之位的华阳夫人都不能昧着良心说成蹻比他大兄优秀。


    同样的巨大广场,同样哀鸿的礼乐,同样入目皆白的刺眼场景。


    泪眼汪汪的韩王然看着秦孝文王的金棺心中复杂的厉害,想到去岁这个时候,他正和自己这个义兄跪在一起痛哭秦昭襄王,转眼间,嬴柱就闭眼躺在棺材里了,而与他并排哭的人则变成了自己的便宜外甥嬴子楚。


    念着“秦王三代不伐韩”的契约,韩王然虽然心中难受这般快就过去“两代秦王”了,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便宜外甥俊朗年轻的面容后,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子莫大安慰。


    虽然秦昭襄王、秦孝文王跟着去了,但是新鲜出炉的秦王子楚才刚过而立之年啊!这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肯定能把他给送走了,只要他活着的时候母国不动荡,自己不做亡国之君就行!


    越想越觉得此思路十分正确的韩王然,心中慢慢安定了,连哭泣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悲伤的感情都敷衍了起来。


    不知道旁边便宜舅舅心思的嬴子楚瞧着面前摆放的父亲金棺,脸上泪水涟涟,尽是哀荣,但内心深处的隐秘之地却控制不住地升腾起一股子莫大的喜悦。


    他,十岁离秦远赴千里之外,到敌对的赵都为质子,于邯郸一滞留就是整整十二年,好不容易逃回秦国了,在咸阳又伏低做小的熬了整整十一载,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的时间,谁能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好在玄鸟开眼,将他的所有磨难都给看到了眼里,让他终于一步步地从一个透明王孙、落魄质子变成了太子嫡子、秦国太孙、秦国太子,以及秦王!


    一万两千多日的苦熬终于迎来了好结果,强势的大父薨了,性子绵软的父亲也薨了,一众兄弟们被他死死压在底下,而他也终于熬到头,站到了秦国权利顶峰的位置,马上就能够大权在握,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来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了!


    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嬴子楚内心却火热无比。


    同他一样感觉火热的还有“站队”成功的楚臣们,秦昭襄王、秦孝文王都薨啦!华阳夫人就是宫中地位最高的人啦!秦王子楚是他们捧上去哒!只要将新的秦王变成他们楚臣的傀儡,他们楚臣们的荣华富贵就能绵延下去几十年啦!


    各个楚臣们脸上是泪,眼中是笑,精气神十足。


    跪在群臣之中的吕不韦也是恍恍惚惚的,他虽然怀有大志向,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入秦之后自己“奇货可居”的计划竟然进行的这般顺利,按照他原本的构想,起码得等到子楚公子四十岁时才能坐上王位,怎么都没想到现在竟然提前了这么多年!


    提前了好啊,子楚公子越早坐上王位,他吕不韦就越早能收到丰厚的回报。


    雪花翻飞之下,在场数百人谁真喜、谁假悲一眼就能瞧出来。


    赵康平冷眼看着这些窃喜的人们,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他们做,静静的等着三年后的日子到来。


    鹅毛大雪转为细碎小雪,小雪又化为滚圆的小疙瘩。


    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十一月底,秦孝文王的丧事全部结束。


    十二月底,太子子楚举办了自己的继位大典。


    春寒料峭的一月里。


    秦王子楚身着素服携家带口的搬进了秦王宫。


    子楚搬家,老赵遭殃。


    名义上作为秦王正妻的赵岚也不得不带着儿子从国师府内搬了出来。


    秦孝文王潜邸时留下的太子府如今已经成了太孙政的太孙府,但按照王室内的惯例,这座占地颇大的王城豪宅得等太孙满十八岁后才能离宫大婚搬进去。


    十一岁的太孙还离不开母亲的看顾,赵岚也自然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住,是以一月二十日,赵岚搬进了甘泉宫,住于正殿,儿子政住在偏殿。


    乔夫人与琳夫人也各自带着闺女、儿子挑选了一处宫殿搬了进去。


    华阳夫人搬到了楚华宫,夏姬夫人搬到了韩夏宫。


    待几个贵人都安置妥当后。


    二月初,秦王子楚一口气向外颁发了十道王令。


    【第一道:遵昭襄王、孝文王遗命,将国师之女赵岚册封为王后,太孙政为太子政。】


    【第二道:遵孝文王遗命,将华阳夫人奉为华阳太后,将夏姬夫人奉为夏太后,为孝文王孕育子女有功的夫人均可被子女接出宫奉养,未开怀的侍妾之流全都送往雍城旧都统一养老。】


    【第三道:册封楚公主芈乔为乔夫人,册封韩公主姬琳为琳夫人,两位夫人位于王后之下,属于宫廷内第二等级的嫔妃。】


    【第四道:将潜邸时期伺候有功的侍妾、通房之流,按照心意由高到低分别赐予了不同的位份,共册封美人两位、良人两位、八子四位、七子两位,长使两位,少使两位,同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一同组成了秦王子楚的后宫。】


    【第五道:将吕不韦立为新一任相国,赐封邑十万户,封号文信侯。】


    【第六道:赏赐了先王在世时的功臣,又施恩于公室。】


    【第七道:释放了一批关押在囹圄内的轻罪罪犯,释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婢女出宫。】


    【第八道:免除秦国诸郡各乡邑的庶民两年赋税。】


    【第九道:册封居于楚都的悦“长公主”为悦“大长公主”。】


    【第十道:册封长女嬴葵为公主,册封次子成蹻为长安君。】


    十道王令一道接一道的飞出章台宫。


    春草青青,春花初盛的时节,咸阳城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众楚臣们几乎各个都得到了封赏,一些亲楚的秦臣们虽然没有得到封赏,但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文臣之首的蔡相变成了吕相。


    吕不韦这一个原本被人鄙视、轻视、看不起的卫国大商贾,蛰伏多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秦王子楚元年里终于攀登到了他的权利顶峰,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吕相国,想要投靠在其门下,担任门客的人哗啦啦的如潮水般翻涌。


    国师赵康平虽然也被作为昭襄王、孝文王时期的功臣同武安侯白起、上卿蒙骜一块接受了秦王子楚的封赏,国师府的地位依旧超然,未曾被打压,但明眼人都知道国师与秦王子楚之间的不对付,明面上看着国师一系还是花团锦簇的,但暗中不少人都与国师府疏远了,生怕等过几年秦王子楚的位置稳固了,权势更盛了,膝下子嗣更多了,岚王后容颜不在了,国师年迈体弱,太子政的竞争兄弟多了,秦王子楚就开始为了早年的不甘,出手打压、收拾国师府了,故而功利心、势利眼之徒就抛弃国师一党,转而去捧吕相国了。


    ……


    阳春三月,渭水河面波光粼粼,草长莺飞,处处鸟啼。


    从相国沦为一个二等边缘文臣的蔡泽同国师一起坐在阁楼之上,二人身旁还有韩非、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蒙恬、杨端和、赵牧、蒙毅与王贲。


    众人边喝着茶,边居于高处欣赏着隔壁的热闹景象。


    现在隔壁的豪宅已经不是太孙府了,而是吕相国府了。


    闺女和外孙都搬到王宫居住了,赵康平明白楚系势力们正气息旺盛呢,他也懒得与这些人扯皮,将所有心思都放到了日益壮大的城郊学宫里,除了三日雷打不动会去甘泉宫内探望一下闺女和外孙外,他与自己的便宜女婿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了一回面。


    嬴子楚是个有能力的,吕不韦也是个有能力的,这对“质子王孙”与“豪奢商贾”的组合配合的十分好,把朝政大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便宜女婿不宣召找他,他也乐得在府内过清闲日子。


    他不去主动争,在外人眼中看来,国师一党就是切切实实坐上冷板凳了,蔡泽、李斯等人知晓国师的品性,看到国师都这般稳稳当当的坐着“冷板凳”,他们自然也踏踏实实的坐着“冷板凳”。


    一时之间,楚系势力的气焰嚣张的厉害,阳泉君芈宸出行的派头比正经的王族公室内的子弟都大。


    华阳太后、夏太后作为两宫太后、两位婆婆、两位大母,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将岚王后母子俩打压得太过厉害,但是暗地里却没少让赵岚母子俩受委屈,晨昏定省是日日不让落下的,宫中实权以岚王后执掌少府、精力有限为由被有中聩经验的乔夫人、琳夫人瓜分了,甚至两宫太后还会把岚王后喊到跟前或直言斥责、或隐晦敲打,让她能认清自己的本分,早早承担起为秦王子楚绵延子嗣、教养子嗣的责任。


    同两位婆婆/两位大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顶孝道的大帽子“咔咔”的迎头压下来,岚王后与太子政根本没处说理去,连嬴子楚都得退避三舍,他倒是有心想去甘泉宫内同自己正妻行夫妻敦伦、缓和关系,但看着赵岚冷若冰霜的俏脸,他又不是当初不得不看岳父脸色的王孙、太孙了,也直接拂袖而去,往旁的宫殿了。


    甘泉宫中日升月落,岚王后一日比一日沉默。


    太子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已经十一岁半了,也稍稍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感情与事情。


    幼时他就知道母亲对父亲很是漠然,可如今二人之间已经是冰厚三尺,母后对父王的厌恶都摆在了明面上。


    母后不喜欢甘泉宫、也不喜欢秦王宫宫殿群,她不喜欢住在这个秦国权势最盛、最富贵、也最不得自由的地方……


    ……


    轰隆隆


    哗啦啦


    盛夏的暴雨猛烈冲刷着甘泉宫的屋脊,不久后黄叶又覆满了整个屋顶。


    深秋之时,秋雨连绵不断,一年国孝眼看着就要守完了,战神白起于府中猝然长逝。


    噩耗传出去后,无数秦人们都在秋雨中走出家门,在路边大哭着祭祀武安侯。


    秦王子楚前脚刚处理完武安侯的丧事,将武安侯同应侯一块葬于北郊王陵长长久久陪伴秦昭襄王,后脚就收到了齐国君王后薨逝的消息,又急急忙忙派使者奔赴临淄。


    这两件大事刚处理完,没等秦王子楚喘口气呢,蜀郡郡守又惶恐的送来了蜀郡突发地龙翻身,受灾人口达到十万的噩耗。


    秦王子楚险些急晕过去,拉着吕相夙兴夜寐的处理蜀郡赈灾的事情,蜀郡的灾情刚刚结束,冬雪降临,时间的脚步刚刚进入秦王子楚二年,关中地区又发生了严重的雪灾。


    一座座低矮的地窝子被大雪给掩埋,雪层厚的到了成人膝盖处,秦国庶民的日子不好过,关外的庶民日子也很不好过,燕国暴雪多日,三晋雹灾严重,齐国海水倒灌,楚国爆发瘟疫。


    燕王忙着给自己的火坑里添加木炭,着急的想要从秦国贸易区内买到大批蜂窝煤。


    韩王、赵王、魏王忙着给贵族们补偿雹灾损失。


    齐王在自己父王、母后的陵寝前大哭不止。


    楚王忙着召集都城内的大巫跳大神,希望强大的巫神之力能快速将可怕的瘟疫消灭掉。


    秦王子楚在章台宫内忙的脚不沾地的,常常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不是派大营内的兵卒前去救灾,就是号召国中贵族富户们捐粮赈灾,繁重的政务让他的身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瘦削了下去。


    一个漫长的冬季好不容易熬过去了。


    因为赈灾及时,力度又大,春日里,秦国庶民们也渐渐缓过劲儿了。


    两侧脸颊略微凹陷,瘦的腕骨突出的秦王子楚为了能够尽快弥补由于地震、雪灾造成的重大经济损失,迫切想要做出重大政绩的他,虎视眈眈的将目光放在了离得最近的韩王身上。


    三月底,蒙骜上卿奉秦王子楚之命,率领十万秦军东出在赵韩边境上日日徘徊、练兵,这一幕把韩王然吓得脸色惨白,一遍遍送书信、拿出秦昭襄王信物向便宜外甥强调昭襄王生前与他达成的“韩向秦举国为内臣,秦王三代不出兵伐韩”的契约。


    信守承诺的秦王子楚确实没打算攻打韩国,只是切断了贸易区内输送给韩国的瓷器、玻璃、蜂窝煤、纸张等金贵物什,这下子新郑的贵族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如今关外的贵族们都已经习惯用名贵又养生的瓷器了,精美的改良高价纸张比绢帛书写方便,蜂窝煤是贵族们爱用的烧火之物,玻璃制品又是他们日日离不开的珍贵物件,一波经济制裁之下,韩王然同领兵的秦国蒙骜上卿经过“亲切会谈”、“友好交流”,不得不割掉成皋、巩邑两地献给秦国,秦国边境线一下子推到了魏都大梁的边上,魏王圉大骇!魏公子无忌大悲!秦王子楚大喜!将秦昭襄王在世时心心念念的三川郡终于给设立了!忙不迭驱车赶赴王陵告知昭襄王这一喜讯。


    不费一兵一卒就顺顺利利从韩国咬下一块关键领土,辟土有功的秦王子楚斗志变得更加高昂了,不顾自己更加瘦削的身子,日日精神亢奋盯着七雄舆图看个不停,夜夜睡的少,顿顿吃的少,在一番精心的谋划下。


    夏日里又派蒙骜上卿率领十万大军第二次东出攻打赵国,秋日里顺利平定太原,冬雪飘落,又是一年过完了。


    秦王子楚三年岁首迎来了一个极为喜庆的开门红,在秦王子楚的勤政之下,秦国继三川郡后,又多了一个太原郡。


    十二岁、十三岁生辰都在甘泉宫中同母后一起默默度过的太子政看着父王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不禁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出口劝父王要注意身子。


    秦王子楚笑着答应长子的话,但却并未将其记在心里,他今岁三十五,正是青壮,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相信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的,关内一切顺遂,关外又捷报频传。


    秦王子楚有太多要干的事情了,白日在前朝忙于政务,夜晚在后宫里忙着开枝散叶,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除了相伴十几年的吕相外,旁的臣子他都不敢完全放心,对楚系势力拉拢着又防备着,对国师势力尊敬着又疏远着。


    寂寥的冬日慢慢熬过去了。


    刚刚开春,冰雪消融,秦王子楚再度派老将蒙骜第三次出征挂帅,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奔至魏国边境,攻下魏国的高都、汲邑两地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攻打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夺取了三十七座城。


    秦王子楚这刚继位第三年就恨不得把关东六国打穿,一口气横扫六合,五年之内就做天下之主的巨大野心将韩王险些吓死,步步紧逼的态势又把魏王、赵王给差些气死,一时半会儿还没挨揍的燕王和齐王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居于南边的楚王更是感受到了这位往昔不显山不露水、和他早年经历极其相似的便宜妻族侄子的不好惹。


    三月初,位列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忍无可忍,终于不再忍了,派侍臣前往赵、燕、齐、楚四国,一番谈判后,登高一呼,担任上将军,执掌五国虎符,联合魏国、赵国、燕国、楚国、齐国五国兵力,率领五十万大军声势浩大的一路西行伐秦,在二倍的兵力差距之下,蒙骜率领的秦军不敌,被联军打得步步败退,在黄河之南大败,二十五万大军折损十五万,蒙骜老将军不得不急急忙忙带着余下的十万兵卒退回函谷关。


    五月初,信陵君带着余下的四十万大军包围函谷关,靠着带兵的能力再度享誉天下,名气更盛,成为了战国末期当之无愧的“关东六国擎天柱”。


    眼看着攻守之势急速调换,即位以来顺风顺水的秦王子楚一下子遭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当朝吐血昏迷,吓得吕相当庭从坐席上跳起来,忙不迭将昏迷的君上送到章台宫。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太子政闻讯匆匆赶到了章台宫内殿。


    “君上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毒了?!”


    初夏时节,华阳太后急的险些要晕过去了,紧抓着太医令的袖子厉声询问道,同时视线还隐晦的往岚王后身上瞥了一眼,夏太后更是扑倒在儿子的床边,摸着秦王子楚瘦得凹陷的脸颊,痛哭道:


    “我的儿啊,好端端的,你怎么就病成这个模样了?”


    乔夫人和琳夫人也跪在病床边垂泪。


    六周岁的葵公主看着父王病重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的摸着父王的大手。


    五岁多的长安君则被父王惨白又憔悴的病容给吓着了,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往病床上看。


    十三岁零八个月大的太子政看看父王的面容,又摸了摸父王的脉搏,他的长眉紧锁,从小在太姥爷的耳濡目染之下,太子政也稍通医理,父王的脉相十分不好,像是内部都熬干了。


    瞧着在场混乱的场面,他忍不住看向华阳太后道:


    “华阳大母,我瞧着父王的病容很严重,不如请安老先生入宫来瞧瞧吧。”


    心中对国师一党防备的厉害的华阳太后一听到这话,正想出声拒绝,身为秦王子楚亲生母亲的夏太后就哭着喊了出来:


    “政,你莫不是糊涂了,太医令可是秦国最厉害的医者,还是你父王的贴身疾医,安老先生哪有他了解你父王的病情?”


    “可……”


    “政,你过来。”


    岚王后语气冷冷的对着儿子招了招手,她心中冷笑,自己的俩婆婆怕是都怀疑自己暗中给嬴子楚下毒了,哪会愿意让她姥爷来宫里给嬴子楚诊脉?


    太子政见状只好站到了母后身边,双眼难掩担忧的看向父王,父王的脉相俨然是要不好了,但信陵君率领的四十万五国联军正堵在函谷关前呢,蒙骜老将军败了,秦国折损了十五万兵卒,此刻国事焦灼的厉害,百官们还等在前面,焦急等父王发布下一道王令呢,父王需要快些清醒啊!!


    白发苍苍的太医令看着这满殿的贵妇,心中那叫一个悲痛啊,他的运气是多不好,连着送走了两代秦王,眼看着就又要送走第三位秦王了,面对华阳太后那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面对夏太后那一副恨不得用眼泪把他淹死的模样,面对岚王后冷冷淡淡的漠然眼神,太医令额头布满冷汗,心中斟酌再三,而后一咬牙“扑通”一下就跪在木地板上,对着满殿的贵妇哭嚎道: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太子殿下,请恕老臣无能,君上病重,臣能力不及,怕是医治不好了。”


    “什么?!”


    太医令话音一落,赵岚深深闭了闭眼,太子政一颗心直坠谷底,华阳太后、夏太后、乔夫人、琳夫人更是吓得心脏巨颤,葵公主和长安君的两张肉嘟嘟的小脸都变得惨白一片。


    “怎,怎么会呢?太医令你是不是诊断错了!君上今岁才三十五啊!”


    回过神的夏太后疯了般,“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含泪,满脸惊恐的抓紧了太医令的领口衣襟。


    华阳太后也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的厉害,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忙被俏脸惨白的芈乔给伸手牢牢扶住了。


    赵岚不开口说话,太子政也眉头紧锁,琳夫人咬着下唇颤声询问道:


    “太医令,君上正值青壮,怎么一下子就要不好了呢?”


    太医令的脖子都被夏太后鲜红的指甲尖给刺破了,老太医战战兢兢的颤声道:


    “回夏太后、琳夫人的话,君上幼时在邯郸当质子时日子过得太苦了,早早的败坏了根基,后来又一直太过忙碌,前朝后宫都在忙,臣曾多次给君上谏言希望君上能减少政务、多多保养身子,可是君上都不太在意,觉得年轻力壮、精力很足,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忙个不停,早已累的伤及心脉,如今又,又因为关外战事大败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内,内里脆弱的就再也支撑不住,故而吐血昏迷了。”


    听完这番解释,夏太后的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泪水汹涌,双眼无神。


    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在章台宫内蔓延。


    突然之间,明亮的光线变得昏暗无比,短短几息之间殿内就变得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小长安君被突然到来的黑暗给吓得“哇”的一声就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葵公主也害怕的缩到了自己母亲怀里。


    “这,这是怎么了?”


    一片黑暗之中,华阳太后吓得张口喊了出来。


    岚王后心脏“咯噔”一跳,下意识抓紧身旁儿子的手,脑海中刚蹦出“日食”二字,殿外就传来了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呼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天狗把太阳吃了!”


    “天狗吃太阳了!这是不祥之兆啊!不祥之兆啊!”


    “母后。”


    太子政听到殿外宫人的惶恐声音下意识往母亲身上靠。


    “政,没事儿,没事儿的,只是月亮转到太阳和地球之间了,自然现象,不是恶兆,一会儿天就亮了。”


    感受到儿子心底的不安,赵岚紧紧将儿子搂到怀里,同时警惕的攥紧从空间中取出来的水果刀,悄悄带着儿子往旁边靠了靠,嬴子楚眼看着要不行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自己这俩好婆婆恶从心中起,把他们母子俩在这章台宫内害了,都完全可以推到刺客身上,到时直接就把长安君给推到王座上了。


    两年半的朝夕相处之下,她已经深切体会到了,这俩婆婆为了自己身后母国安稳的狠辣之心,她不敢赌,也不愿意堵,还是稍微离得远些好。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光线却黑的厉害,殿内的压抑氛围也粘稠的厉害。


    瘫坐在地上的夏太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双手攥了紧,紧了又攥,她知道大殿暗下来前,自己和长孙离得很近,长孙政应该就在她的左手边,成蹻和嬴葵哇哇哭的厉害,哭声惹得人有些心烦意乱的,夏太后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自己发髻上的金簪,刚准备拔下来朝着左边狠狠刺过去。


    内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给“砰”的一声狠狠踹了一下。


    门外的脚步声混乱极了。


    阳泉君愤怒又惊恐的吼声极大:“赵康平你竟然敢带着兵器硬闯君上寝宫!莫不是想要逼宫造反吗?!”


    “国师冷静冷静,天狗吃太阳,恶兆突发,都城的庶民们此刻都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了,您这个时候不去宫外安抚庶民,怎么非得硬闯章台宫呢?”吕不韦伸出双臂,惶恐的阻拦道。


    “哼!阳泉君!文信侯!君上当朝吐血昏迷,信陵君将函谷关围的水泄不通,我身为王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大父,当朝国师,为了储位稳固有权在这危机时刻去看顾王后母子俩。”


    “母后,姥爷,姥爷在外面。”


    太子政从外面混乱的争吵声、奔跑声、惊恐声中分辨出了姥爷的声音,当即扯着母亲的袖子惊喜的喊了一声,赵岚听到父亲来了,也长松了口气,紧握着水果刀刀柄的手心里尽是汗。


    “岚,岚岚,政。”


    紧张的压抑不安之中,躺在床上的嬴子楚发出来了一声极低的声音。


    这声音好似冲破了黑暗,殿内的漆黑一点点退下,光线又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殿外又霎时间传来了宫人们扑通跪地惊喜的祷告声:“多谢玄鸟保佑!多谢玄鸟保佑!玄鸟把天狗吓跑了!太阳又回来了!!!”


    夏太后也忙将拔下的金簪又给插回了发髻内,顺手擦了一把眼泪,第一时间奔回病床前,趴在儿子身旁大哭道:


    “子楚,子楚啊,你终于醒了。”


    这一切看似过了很长时间,其实日食只持续了几分钟。


    秦王子楚努力睁开眼皮,看到旁边泪水涟涟的母后,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快速流失的生机,没有力气与母后多说,只是将视线移到了站的离床最远的赵岚母子俩身上,朝着二人艰难的抬了抬手。


    赵岚攥紧儿子的左手拉着儿子走到床边,神情复杂的看向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嬴子楚。


    太子政看到父王嘴巴开开合合显然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模样,遂松开母亲的手,跪在父亲床头前,如同四年半前的深秋,如同三年半前的凛冬,像看病重的曾大父、大父一样看着病重的父王,可是,虚岁十岁的他、周岁十一的他,那时是悲痛极了,如今虚岁十四的他面对同样的场景,心中虽有悲痛,却远不比那两年哀伤,此刻与其说政是悲痛,不如说是煎熬,五国大军来势汹汹的大军压境,秦军在联军手下大败,国内刚刚发生扰乱民心的“天狗吃日”,楚臣蹦跶的正高,三川郡、太原郡两郡初建,林林总总有许多事情需要一国之君决策,父王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去了,秦国是要发生极为强烈的动荡的!!!所以作为冷静理智的储君他很煎熬,煎熬之下,悲痛被挤占了地方后,真的少之又少。


    长子担忧,秦王子楚更是担忧,他心中有满腔抱负,他想要横扫六合,建立史无前例的大一统王朝,他想要做出比曾大父更强、更煊赫的政绩来,他想要作为一代明君流芳千古,可惜,面对着副快速流失生机的破败身体,他总算是有再要强的心思,有再多想要施展的抱负,也是不行了的。


    他手指颤抖的摸了摸长子脑袋上的玉冠,又眷恋的看了女儿和小儿子一眼,随后目光复杂的看了自己正妻一眼,哑着嗓子低声道:


    “岚岚,你让外面的臣子们都进来吧。”


    “诺。”


    赵岚微微俯了俯身。


    她攥了攥双手转身来到殿门前,手心中汗津津一片,“砰”的一下拉开内殿的高大木门。


    “砰砰砰”


    堵在门口死死拦着国师一党不让往里进的楚臣们如同叠罗汉般一个个被门槛绊倒狠狠地倒在了内殿。


    赵康平与女儿四目相对,仔细的看了看闺女的脸色,发现没有泪痕、脖子处也没有伤痕后,知道日食发生的那短短几分钟里,这封闭的内殿没有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被芈宸不慎压住腿的吕不韦努力将阳泉君的屁股踢开,从几个楚人身下爬起来,瘸着一只腿跌跌撞撞边往里走,边惶恐地大声喊道:


    “君上,君上!”


    楚臣们也都龇牙咧嘴的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赵康平也拧眉带着蔡泽、楼缓、蒙武、王翦


    等人快步走了进去。


    章台宫内殿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葵公主和长安君的哭声显得异常令人揪心。


    吕不韦跪在太子政旁边紧攥着秦王子楚的两只手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的。


    吸气少、出气多的秦王子楚艰难的给长子和心腹宠臣们交代完一番话后,隔着许多人的脑袋,寻到了国师的影子。


    春日里,国师强烈反对让蒙骜上卿第三次出征带着大军前去攻打魏国的战事,可惜他没听进去,甚至觉得这是国师心中有私心,出于私交偏向信陵君的缘故,然而……结果显然和国师预料的一样,被逼急的魏国,在信陵君的指挥下,联合另外四国,声势浩大的西行伐秦,信陵君为上将军一路摧枯拉朽的打过来,蒙骜败了,昭襄王执政五十六载,秦军东出的战事不断,都没有像此役般一下子折损了如此多的兵力。


    等战败结果传来咸阳,他当朝昏迷吐血,不是单纯被气的,更多的是后悔、是懊恼,是这两年半大权在握的美好滋味将他给捧得忘乎所以,从而丧失了以往伏低做小的谨慎了。


    知易行难,知易行难啊,虽然大父临终前苦口婆心交代他和父亲不能鸡蛋忌惮国师府,可有些事情嘴上说的容易,想要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这么多年下来,他与妻族之间的隔阂实在是太深了,自己坐到王位上了,享受到了大权在握、言出法随是何种美妙的滋味了,即便心中明白要亲近岳父,不能打压防备,却面对面后根本亲近不起来,内心深处防备着岳父权势太盛,有一朝把他架空,直接扶政上位了。


    他虽然对政这个继承人万分满意,但是也不舍得自己壮年之际,儿子就沾染到他的王权的。


    故而在他有意忽视之下,赵岚母子俩在两个母亲面前吃了不少苦头,国师一党是真真切切与核心权利层离得远了,可惜……现在一切都太晚了,联军都堵在关口了,自己夫妻离心离得甚远,长子对他没什么感情,他要走了,要抱着无尽的遗憾走了。


    秦王子楚越想越难受,不由深深闭了闭眼,眼角流下了两行懊悔又不甘心的泪水,伸出右手拉着国师的袖子哑声颤音道:


    “岳父,子楚要去曾大父、父亲跟前告罪了,政,政和秦国以,以后就,就让您,您操心了。”


    看着便宜女婿面容憔悴、瘦的皮包骨、胸前血迹斑斑的模样,赵康平的声音也难得变得温和了,叹息道:“君上,您放心吧,臣往后余生必然会用尽全身力气帮助政早日建立大秦帝国的。”


    秦王子楚笑着点了点头。


    “子楚,子楚,你不要离开母后啊!”


    夏太后紧紧拉着儿子的左手,哭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秦王子楚难过的侧头看了悲痛的母后一眼,又抱歉的看了看泪眼朦胧的嫡母,视线在两位表妹身上扫过、看了看哭泣的女儿和小儿子,随后对着面前闯进来的文臣、武臣们瞪大眼睛艰难道:


    “传,传寡人之命,即,即刻让太子政继位为王,在政亲政之前,由岚,岚王后摄政,国,国师和文、信侯从,从旁辅政,钦,钦此。”


    “砰!”


    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秦王子楚的脑袋一歪,左手从夏太后手中滑落,重重打在了床塌上。


    “子楚!!!”


    “君上!!!”


    “呜呜呜呜呜,父王!父王!!”


    “表哥!表哥!”


    “君上!!”


    “大王!大王!”


    夏日的章台宫内冷若冰窖,哭声震天。


    赵岚深深闭了闭眼,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板上。


    时隔两年半,十三岁零八个月大的的少年太子政又于五月夏日里送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秦王子楚三年,满打满算继位两年半的秦王子楚于章台宫内薨,终年三十五岁,谥号“庄襄”。


    【时,魏将信陵君率领五国大军伐秦,困围函谷关,王后岚三十三岁摄政,太子政虚岁十四,于次日即位,是为秦始皇帝。】【秦史秦始皇本纪】


    ……


    暑热初显的咸阳夏季里。


    黄泉之下,为了能和胖儿子一同转生的秦昭襄王耐心地等着胖儿子也顺利地拿到了爱的号码牌。


    地面之上进行着秦王政的继位大典,头戴冠冕九垂琉、身着黑袍的嬴政站在千阶之高的高台上,背后是古朴沧桑的九个大鼎,顶上烈日当空,下方文武群臣分站,母后和姥爷站在群臣之前满眼专注的望着他。


    眼前的场景熟悉的厉害,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一样,秦王政心中疑惑,忍不住抬头望向刺目的太阳,恍惚间只看到一只巨大玄鸟滑过太阳,扇动双翼径直冲他飞来,当空对他慈爱的鸣叫一声,随后平和地坠入北郊,紧跟着又是一只身形富态的大玄鸟和善的朝他飞来,啼鸣一声后也是平和地坠于北郊,最后一只青壮玄鸟也朝他飞来,在北郊上空不甘的泣血哀鸣一声,不情不愿的坠于北郊。


    熟悉又陌生,虚幻又真实。


    “是梦里见到过吗?”少年秦王伸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困惑的低声喃喃。


    地面之下,雄姿英发的秦昭襄王、身材胖胖的秦孝文王苦等两年半总算是轮到二人要投胎了,心神放松的准备踏上奈何桥。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响亮悲痛哭喊声:


    “大父,父亲,不肖孙、不孝子前来告罪!”


    秦昭襄王闻声惊愕不已、动作机械地转过头:“!!!???”


    秦孝文王则是“咻”的一下就快速转过身子看到儿子的身影后,下意识就后退一步,惶恐的用双手捂上自己的眼,又悄摸摸的岔开了一条缝观看:“???!!!”


    ……


    “啊!”


    “啊啊!”


    “昭襄王,昭襄王,您这是弄啥子嘞?给额一个面子,别打了嗷!别打了嗷!庄襄王是新魂嗷,经不起打滴,您若是再打几下的话,庄襄王的魂魄就散啦!!!”


    “嗷!!!大父,生而早逝,孙儿也很抱歉啊!!!”


    本章就是第二卷 《秦国篇》的结尾章了,到此为止,让四代秦王在卷末欢快“合影”了,恭喜政顺利继位啦!!!


    正文还剩最后一卷《一统篇》,文中秦国的底子打的好,一统的时间会提前,第三卷 有时间大法,篇幅也不会太长。


    别的话就不多说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正版小天使们的投喂!!


    祝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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