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悦启离秦:【制冰,平启交谈,送嫁】
待韩公主琳慢慢在太子府内安置下来后,贵人们穿在身上的衣衫变得越来越轻薄,咸阳的暑热也已经如阵阵海浪般开始在空气中上下翻涌了。
转眼就到了六月。
盛夏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国师府前院的空地上投下来一个个光斑。
五岁零九个月大的政同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围在一起。
四个小孩儿面前放着俩铜盆,一大一小,大盆套小盆,每个铜盆内都盛放着刚刚打上来的井水。
赵百益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纸包里盛着的白色地霜粉末倒进大盆内,站在对面的小王贲立刻拿着一根细木棒快速进行搅拌。
政和小蒙毅则目不转睛地低头观察着小盆中水的情况,神情显得特别认真。
自从几日前,他们四个在数算课上偶然听到母亲/岚夫人讲了“硝石制冰”的法子,知道挨着恭房墙根儿处那一抹抹白色的东西就是能制冰的“土硝”后,四个人就商量着一定要找机会亲自尝试一下这神奇的吸热制冰法子。
奈何国师府、蒙府、王家的恭房里里外外都被仆人们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政、小蒙毅、小王贲蹲在墙边瞧了一圈,腿都快蹲麻了,也都没有找到多少地霜。
此刻用于实验的地霜,还是多亏了赵百益从庶民大城那边带来的。
为了找到足量的地霜,用赵百益的话来说,他家仆人们顶着烈日,憋着气,一连钻了好几家族人家的茅房,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熏得滂臭,废了好一番周折,才攒到了这一小布袋子的地霜粉末。
政、毅、贲仨小孩儿记下了赵百益的贡献,眼下四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浮在大盆之上的小盆,看到那地霜粉末全部在大盆中融化完后,没等多久,小盆之中的井水就隐隐有嘶嘶白汽往外冒了。
这神奇的一幕让四个小孩儿惊得瞪大了眼睛,政惊奇的伸出手指往里面戳了一下,本来是温凉的井水此时竟然有了一丝隆冬时节的冰冷,他赶忙将手指从小盆中伸出来对着三个小伙伴惊喜地招呼道:
“成了,真的成了!你们仨快试试,阿母说的制冰法子果然是真的!”
“哈哈哈哈,小公子,这简直是太神奇了!若是咱们以后都用这法子制冰的话,岂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夏天的暑热了!想什么时候制冰就什么时候制冰!想要多少有多少!”
小王贲是个急性子,几乎是政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将一只小手都按进了小铜盆内,感受到那冰冰凉凉的温度后,霎时间就惊喜的咧嘴大笑了起来,露出来了只剩下一个的光秃秃门牙,搭配上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瞧着甚是喜人。
小蒙毅也在旁边接话笑道:
“贲,你想的倒是挺美的,按照岚夫人的话,现在这大盆中的溶液正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小盆中井水的热量,咱们若是想要看到冰块的话,怕是还有一段时间得等呢,谁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制出一块冰?”
“毅,我觉得只要地霜足够多,一小盆冰制出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政用帕子将手指上的水擦干,边思忖边蹙眉道,“咸阳的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阿母说这地硝是能重复使用的,等到这大盆中的溶液受热蒸发完后,那融化的地硝就能重新结晶析出来了。”
“硝石是制作爆|炸|弹的原材料之一,当下已经属于秦国的战略资源,嗯……我想,如果曾大父知晓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怕浪费的话,估计就不会太禁止我们用这种法子制冰了,说不准还会特意让少府中的人用硝石制作一批冰块存进宫廷冰窖里,亦或者是赏给底下的官员们。”
其他仨小孩儿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赵百益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小铜盆中隐隐有冰渣的井水,看着小蒙毅、小王贲兴奋的模样,十分纠结地对着政拧眉询问道:
“政哥,这土硝制冰的法子虽然好,可这制出来的冰能吃吗?”
正盼望着国师府内能早些制出冰块做酸酸甜甜、可口冰碗的小蒙毅、小王贲一听到赵百益这煞风景的话,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政的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盯着那还没有用完的土硝纸包猜测道:
“咱们用这土硝制出来的冰单纯拿来降温纳凉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东西不干净,制出来的冰也最好别入口,我记得太姥爷的药材柜子中就有收拾好的硝石,想来咱们只要用干净的水,干净的硝石,带盖子的干净容器,制作出来干净的冰块,这种干净的冰块就能送到庖厨做冰碗吃,毕竟这吸热放热的反应都是隔着一层容器进行的,容器中的清水又没被溶液污染?今日咱们只用这土硝来玩一玩,可千万别想着把这脏冰送到庖厨里。”
仨小孩儿听到政这话,也觉得有理。
四人正商量、琢磨着该怎么从太姥爷/安老爷子手中讨出来些干净的硝石,用于下一轮实验,大门外就突然响起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车马声音。
政下意识仰起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一时之间有些猜不到这临近黄昏的时间点究竟谁会来国师府?
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也都纷纷直起身子,好奇地循声转头往外望。
没一会儿,大门外就进来了一行人。
看到来者竟是大半年没见的昌平君,小蒙毅、小王贲和赵百益不禁惊讶的张了张嘴。
与往日比起来,昌平君不仅个头往上窜了许多,精气神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小蒙毅三人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政却抿了抿嘴,以前穿着黑袍的人是秦国的昌平君,如今穿着土黄色衣袍的人则是楚国未来的王。
思及这些日子里,他听到的公主府的事情,再看看熊启身上这新裁出来合体的楚王室衣袍,与绣有玄鸟水纹的磅礴大气秦王室玄服相比,楚王室衣袍上的纹饰看着神秘又繁复,若是手上拿着叮叮当当响的摇铃,怕是熊启张口就能念叨着一口“鸟语”跳大神了。
政上上下下打量完熊启的“新皮肤”,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启太子可是稀客,半年不见,今日特意赶在饭点前来国师府所谓何事?莫不是来寻姥爷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的?”
嬴政不仅眼睛与外大父长得极其相似,一张嘴巴毒起来更是和外大父一模一样,瞧见嬴政眼底清晰可见的嘲讽,仿佛是一个缩小版的外大父站在面前嘴巴开开合合地在对他和他的父亲表露不满,熊启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心中连连劝自己“忍住!忍住!”,以免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返楚时间,再因为眼前的嬴政而生出什么没必要的风波来。
他暗自做了俩深呼吸,压下心中的火气后,才神色平静的看着嬴政开口询问道:
“侄儿,我来府中寻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是吗?”
“难道我就因为不想让老师卷进我们家里事中,故而这几个月没来国师府,老师就不想要认我了吗?”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熊启不就是更稀罕当楚国的太子吗?!王大母以前给咱们讲戏的时候说过: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呜呜呜,的爹。
熊启和嬴政只差了三岁半,平日里这俩人就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称呼姓名的。
一听到这新鲜出炉的“楚太子”在国师府内穿着楚服用辈份压政小公子,直肠子的小王贲直接大大咧咧的就亮嗓开喷了,可惜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小蒙毅给伸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小蒙毅把小黑蛋儿的嘴捂紧,看着熊启在心中一叹,熊启的年龄虽然不大,但都长在了辈份上,不管政小公子愿不愿意听人家唤他“侄儿”,熊启终究都和子楚公子是一辈人。
这俩王室子弟可以互相拆台,哪轮到他们这些官员家的孩子们往里掺和了?
小蒙毅都不敢插口,身份更低的赵百益更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看到熊启因为王贲的一句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知道熊启这是脸上挂不住,对王贲生出来记恨了,不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暗自嘀咕,搞不清楚这昌平君究竟是精明还是憨傻?他们一大家子为了跑来秦国做移民,这中间废了老大老大的波折,险些连性命都没有了!
而与他年龄相仿的昌平君则一出生就在咸阳,他的母亲可不是什么“讨饭娘”,而是身份高贵的秦国公主!母凭子贵,他小小年纪就被老秦王给封为了封君,“楚太子”虽好,但他“昌平君”的爵位也不低啊!
楚国现在看着好,但未来必然不好,到时楚王说不准就要变成秦王的阶下囚了,若他是昌平君的话,别说回楚国了,必将死死的抱着政哥的大腿不放,政哥走哪儿他跟哪儿,等到秦国一统天下了,靠着他的出身与母亲的关系,说不准还能混个丞相当当,这大一统帝国的丞相不比一个楚国一个国君掌握的权势大多了?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赵百益心中腹诽,越看熊启就越觉得这昌平君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有遭过难,若是让他亲自尝一尝战乱时被抓壮丁,与家人们经历生死离别是何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就能知道此刻在咸阳安全又富足的封君生活究竟是多么美妙了!
看着面前四个年龄各异、身份不同的小孩儿一个个眼中或明显或不显的轻视与看不起,熊启的指甲都将手心掐红了。
这一个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都懂个屁啊!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远大抱负?!谁能明白做质子时的忍辱负重?!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国,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都……熊启的眼睛慢慢变红,紧咬牙关,当怒火在他胸腔中如荒原上的野草般肆意疯长时,前方的屋子内突然响起了甘霖降落的声音,一下子浇灭了熊启心中的火焰,也松动了几个小孩儿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赵康平正跪坐在前院书房的木窗前参考空间中的书籍写写画画着咸阳学宫的一条条规划与平面图,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执的清脆童音,纳闷的起身透过木窗一看,瞧见院子内宛如两军对峙的五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冲着外面唤道:
“政,你先带着毅、贲、百益去后面的院子里玩儿,昌平君来书房吧。”
听到姥爷的话,政只好带上制冰的东西,不情不愿地拉着仨小伙伴抬脚往后面走了。
熊启隔着木窗逆光望去,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没能看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却从对方摇头关窗的动作中,感受到了长者无奈又惋惜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无奈”什么,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国是他魂牵梦萦的母国,楚王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国说来说去终究都只是母亲的家,他和父亲都是质秦的楚公子,长久待在咸阳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芈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国,他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去……
熊启眼睑下垂、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纸张都一一卷起来,瞧见抬腿跨过门槛,逆光走进来的熊启。
虚岁十岁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饰,金线灿灿,银线闪闪,行动间步子不紧不缓。
他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小少年身上的楚服,这孩子大半年不来国师府,一来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开口挽留他待在秦国一样,难怪一碰面就将外孙给气着了。
这打扮是安什么人的心,又是在扎什么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启走近后,瞧见国师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启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来给老师请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有话坐下慢慢说吧。”
赵康平摆手道。
熊启拉过一张坐席和一个小支踵在国师对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互相沉默许久后。
熊启才眼睛低垂,声音略微喑哑地开口询问道:
“老师可是怪我要带着母亲离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认祖归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悦公主作为一个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为臣子更是无缘置喙。”
赵康平抿唇道。
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而你不是吗?”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眸光锐利,说出口的话如一道利箭般隔空射到熊启的心脏上,他不由心脏一颤,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躲闪。
他想,若嬴政的命运真的如老师所说的这般,他作为表叔,上面二十多个表哥给他生下了一大堆侄子们,嬴政纵使是从邯郸归来,怕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他们都是被生父抛下的孩子,他不会给嬴政白眼看,因为这个侄子根本不够格挤到他面前,他压根看不到他们母子俩……
回想起当日嬴政站在草莓田里,对他讲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话,熊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得迷茫了起来。
赵康平每每说起这番话时语气总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冷硬,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千千万万个平行时空中始皇的真实过往。
这般美强惨、掀翻一个处处分裂的世界,开天辟地缔造大一统帝国的历史圈内的断崖顶流人物,等人清楚地了解了他的过往后,真的很难不让后人不爱啊……
二人各想各的,夕阳的光线在檐角流淌,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赵康平才低声叹道:
“启,你要明白人生是没办法假设的。唉,你姥爷对你也是极其疼爱的,要不然不会将你年纪小小就封了爵位,赐下食邑,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保护你,正是有了你姥爷的疼爱,你才没有在咸阳活成落魄质子,没有在咸阳遭受到贵族们的冷眼,人人都捧着你,人人都敬着你,难不成你以为这些人是因为看在你楚王父亲和秦公主母亲的面子上吗?你要是这般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这些人都只是因为把你看成了强势秦王的唯一外孙,所以才不敢对你有稍许不恭维!”
“你想要回楚国认祖归宗,想要回楚国当王储,谁都拦不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穿着一身楚王室的服饰在咸阳行走,你这是在生生扎你姥爷和你母亲的心啊!难道你觉得你姥爷恨你父亲,真的只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吗?抛开秦王、楚王的身份不谈,我与你姥爷的心情是一样的,若是当日刀在手,岳父见贱婿是恨不得将其当场活剐的!你姥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护着你们母子俩,在给你们母子俩谋福利啊!”
“轻易到手的一切,有谁会珍惜呢?秦国如果没有今日之强大,你父亲但凡膝下有庶子了,你觉得他现在能想起来巴巴的接你们娘俩儿回楚国吗?若是你父亲一送来王信,你母亲就巴巴的带着你回到楚国了,你父亲会高看你们娘俩吗?”
“你姥爷一次又一次地拖延你们娘俩儿回楚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与一众楚臣们扯皮,是真的想要从楚国扒拉下来好处吗?倘若真的是索要好处的话,那边境割下来的城池为什么会被你姥爷作为新增食邑添加进了你母亲的公主嫁妆里?你可知,前段时间少府内刚刚烧出来价值千金的瓷器,你姥爷连太子府里都没塞一个,就直接给你母亲的嫁妆里塞了满满当当好几箱,这几箱瓷器运到关外的贸易区里能换来数不清的金子!难道你就只能看到你父亲膝下凄凉,被楚人们嘲笑,就看不到你姥爷藏在心里对你们娘俩的疼爱吗?”
熊启被老师满含惋惜的语气给质问的脸色发白,泪水总算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呜咽咽的垂首哭了起来。
把倒霉孩子给生生说哭了,赵康平也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红彤彤的夕阳一点点滑落地平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
熊启红着眼睛、惨白着一张脸、脚步略微踉跄的跨过国师府的大门门槛。
大门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赵康平负手站在大门前,目送着熊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仆人坐上马车,而后连人带车的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韩非、李斯到来时,望着老师盯着启师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迟迟收不回神来。
韩非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朝着他既定的命运奔去。”
“非,我原本也是想救他的,可惜到头来,我才发现我终究没法拯救他……”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又凝重,浸透着无限的惋惜与惆怅,昌平君启,秦国国相启,兜兜转转,还是掀不掉末代楚王启这个帽子……
李斯似是领悟到了什么,望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低声劝道:
“老师,您曾说过,人各有命,要尊重他人的选择与他人的命运,昌平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的,您已经尽心了,不必太过伤神。”
法家弟子们都是理性大过感性的,听到李斯的劝慰,赵康平拧眉长叹一声,摇摇头没再说其他,开口道:“唉……非,斯走吧,咱们去后院用晚膳。”
三人跨过门槛转身进入府内。
仆人立刻迈步上前将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给重重关闭了,关门时生出来的风使得门上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轻颤。
不久后。
小风变大风,大风变狂风。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打在黑色的瓦片上,顺着从檐角垂下来的雨链哗哗啦啦的往下坠。
铜质的雨链被雨水冲刷的极其干净,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亮光。
熊启跪坐在窗前的案几前,取出来老师交给他的锦囊。
他扯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纸条,只见纸条上所写的妙计,唯有一列八字
【顺势则生,逆势则亡】
熊启忍不住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在心中长叹:
[老师啊老师,您说的大势是秦国的兴国之势,却是楚国的亡国之势。]
[您送我这八字做离别之语,焉可知,我更喜欢您曾经在课堂上所说的那十个字: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为!】
……
的瓢泼大雨将咸阳每片绿叶都冲刷的发亮。
翌日,清晨。
滂沱大雨停下后,空中水汽弥漫,空气极其清新自然。
熊启穿着一身玄衣早早的入宫拜见自己外大父。
一老一少足足在章台宫内殿里聊了一个多时辰,谁都不知道二人究竟都谈了什么。
守门的黑衣宦者瞧见昌平君从章台宫内出来时,脸上泪痕斑斑,双眼血红的厉害,小心翼翼进殿侍奉时,隐隐瞧见坐在漆案后面,不发一言的君上,眼圈似乎也有些红。
湿漉漉的夯实黄土路很快就被空中的太阳给晒干了。
……
秦王五十三年,盛夏六月二十日。
秦王外孙昌平君熊启侍奉着母亲从咸阳出发,一路往东,准备回楚。
八百送嫁的楚人队伍领头,母子俩的马车紧随其后,仆人们以及陪嫁的车队如同一条彩龙般绵延十里缀在后面,一万身披黑甲、手持秦矛的秦军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最后头。
送嫁的太子夫妇坐在马车之上,公子子楚带着一众兄弟们骑马跟在左右。
年龄四十岁刚出头的华阳夫人,穿着华服,从头到脚打扮的珠光宝气的,看着像是三十多的贵妇。
坐在其身旁的太子柱眼圈通红、脸色憔悴,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看着像是六十多岁一样。
夫妻俩的状态对比极其鲜明。
马车车厢内。
瞧着身着华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静静流泪的母亲,熊启也眼睛通红的紧握母亲的双手,哑着嗓子苦涩地流泪道:
“阿母,您放心,等咱们娘俩儿到了楚都后,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不会被他笼络了去的,我只是……只是太想要做王了……”
公主悦含泪深深地看了儿子一言,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在脸颊上肆意地流淌。
……
跟随太子殿下一起到咸阳城门口,为悦公主、昌平君送行的臣子们瞧着长长的车队彻底走远,缩成一小团晃动的人影后,都开始纷纷用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发现以国师为首的赵系臣子们今日竟然一个都没有前来送嫁。
[这是师徒间的情分尽了?因为离秦入楚这事儿彻底闹掰了?]
……
上万人的车队行驶起来速度极满,用了五日的时间才行驶到函谷关前。
离境几百米后,熊启似有所感,忙打开车窗,掀开竹帘摇头往外望。
只见不知何时,高大的函谷关城楼上迎风站着两大一小。
一大一小穿着黑袍,另一大则穿着蓝红两色的赵服,三人宽大的袖子随风翻动,身影也看着小小的瞧不甚分明。
意识到来人是谁后,熊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而后含泪缩回了马车内。
从咸阳到函谷关,四百多里地的路程,马车快速奔走,最快也需要两日的功夫,可是在越野车里,仅需要短短两个时辰。
秦王稷待在城楼之上,负手而立,花白的发须已经变成全白了,用放大镜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一丝一缕夹杂在其中或黑、或灰的头发/胡须了。
七十二岁的嬴稷眯着已经开始昏花的眼睛看着底下的车队人马一点点蜿蜒着往东而去,他很清楚,有生之年,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唯一的外孙了。
赵康平也沉默地望着底下看不到首尾的人马缓慢的离去。
嬴政仰头看着天边飘来的厚重乌云,感受着迎面吹来夹杂着满满水汽的大风,童音清脆:
“曾大父、姥爷,起风了!”
嬴稷循声也眯眼抬头往上望,跟着叹道:
“是啊,起风了,要下大雨了。”
赵康平仰头望乌云时,听到老秦王对着外孙似悲似喜的出声询问道:
“政,等你长大后,覆灭楚国了,你会怎么对待你姑祖母和启呢?”
“曾大父……”
“我不想用好听话来欺骗您,我对姑祖母唯有敬着,无论到什么地步都不会难为姑祖母的,但我对启的态度,全部取决于他对秦、对我的态度。”
“若是他日秦国覆灭楚国了,秦军攻破了楚都,楚王启愿意向大秦俯首称臣的话,他有才华,有能力,我会用他,也敢用他!纵使是给予他丞相之位也是使得的!若是他王心破碎,心神俱疲,不想要搞政治了,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余生,我也会把他迁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他吃喝不愁,好好供养着。可假如,他执意和我对着干,执意与秦为敌,家国破碎后还不死心,蠢蠢欲动的想要招兵买马的造我的反!造大秦的反!为了大秦楚地的安稳,为了天下战事不再起,我或许会让人打断他的双腿,将他锁到秦王陵中为您守陵,亦或者给他一个痛快,将他葬在您的身边,让他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您。”
“总之”,嬴政抿了抿薄唇,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车队,对着自己曾祖父轻声叹道,“曾大父,您放心吧,只要楚国灭亡后,熊启明理能够放下心中仇恨,还想要活下去,我绝不会故意欺侮他的,他毕竟是姑祖母唯一的血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点儿的……”
秦王稷听到曾孙这话语直白又充满着满满杀气的话,沉默许久,大风将他下颌上的白须吹得东倒西歪。
正当赵康平高高提着一颗心,手心中捏着一把汗,都想要开口打破这一老一小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时,才看到老秦王伸出长满皱纹的大手揉了揉身旁小曾孙的脑袋,迎着暴雨前夕的大风,豪迈的大声朗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政啊,咱们秦王室的血脉做人办事时,霸气不能少,但也不能没有一点骨血亲情,你很好,想的很周全,比曾大父还想的周全,你能这样子想,曾大父就放心了。”
“走,咱们跟你姥爷去驿站,别等大雨落下后,真被淋成落汤鸡了!”
老秦王笑着转身牵过小曾孙的手抬脚就欲往城楼下去。
赵康平跟在后面,发现向来脊背挺得直直的秦王稷,这一刻,脊背略微有些弯了……
第202章 芈乔有孕:【嗯!他很知足!】
待悦公主携昌平君离开秦国后,月末的咸阳,瓢泼大雨哗哗啦啦的连下了好几场。
气温还没凉快几日,一入七月,烈日当空、炎夏永昼,空气中热浪翻滚,渭水边的茂盛垂柳,枝枝叶叶毫无生气地耷拉着。
国师府的人捧着政几个小家伙用硝石融化吸热做出来的水果冰碗吃着消暑,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后院里,乔夫人苦夏的厉害。
秦都居于九嵕山之南、渭河之北,山水俱阳,故名“咸阳”,单单看这之中的“阳”字就能感受到此地夏日里火辣辣的阳光,这对从小生长在空气湿润、河道遍布云梦泽的芈乔来说,嫁入咸阳的第一个夏日是十分难熬的,偏偏王孙府分到的冰块不算太多,一看到吉金冰鉴中的碎冰都融化成了一滩滩清水,身材微丰的楚夫人只觉得更热了。
一个侍女不停的给她打着扇子,另一个侍女则拿着湿帕子给她擦着脖子,然而芈乔还是觉得热,不仅热,甚至空气都让她觉得干,瞧见侍女们也都是热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有些难熬地对侍女出声询问道:
“咸阳的夏天一直都是这般热吗?”
拿着湿帕子的侍女点头答道:
“是的,夫人,都城一入夏就得连着热上好几个月,今岁雨水充沛还算好的,前年一整个夏季都没下过一滴雨,那热的田地干裂、飞蚂蚱直扑腾,眼下已是月中旬了,只须再熬一个多月,等入秋了天儿就凉快了。”
芈乔闻言不禁咬上了红唇,神色颇为苦闷。
以往楚国的夏天虽然也热,但水多,空气湿润,分到她手中的冰块也多,她从未觉得夏天有多难熬,外面天热,待在屋子里守着冰鉴,哪能感受到什么暑气热浪?
可现在嫁到秦国后,子楚公子虽说有个“嫡子”的名头,但终究没有被君上立为“太孙”,无论是从秦王宫里,还是太子府中,这两处分给子楚公子的月例也就只比普通的王孙多上两层,正经的岚夫人住在隔壁的国师府,对这府中万事不管。
这偌大王孙府的中聩皆落到了芈乔的肩上,外面的人情往来要钱,前院供养的十几位门客要钱,府中几十个丫鬟、婆子、小厮要钱,马棚内各牲畜日常咀嚼的苜蓿草料要钱,后院里五、六个通房丫头,七、八个或是官员送来的、亦或是其他王孙送给子楚公子的侍妾也要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般林林总总各种花销加起来,单单靠子楚公子的月例能勉强运作下来。
不比隔壁一家仨食邑,再加上国师领着秦、魏、楚、燕、韩五国国师的俸禄(老赵离赵时和赵王闹翻了,赵国国师的官印放地板上了,现在只有一个邯郸国师的名头了)不说,在关内关外各国各类场坊内都有股子,真可谓是生财有道,别看国师府里的人整日在外面吃喝用度不显,但嫁进来这几个月,芈乔住在隔壁差不多能摸出来隔壁府内的家境殷实的厉害,说句富的流油想来也是保守了。
与王孙府堪堪面上光的情况是大大不同的。
嬴子楚穿着一件浅蓝的家常袍子,用折扇拨开珠链走进来时,入眼就看到芈乔挽着一个松松的发髻,穿着一身米黄色的丝绸衣裙歪在铺有象牙凉席的软塌上,腕子上挂着一个绿玉镯子,打扮得清雅又娇俏,衬的面色红润、肤色莹白,就是略尖的下巴和眼底的淡淡青黑色,显示着入夏后的难熬。
正闭眼休息的芈乔忽觉得扇子扇风的力道和角度变了,她一睁眼就看到嬴子楚拿着丝绸折扇坐在软塌边,正俊眼含笑,给她扇着扇子,作为秦韩两王室造出来的孩子,嬴子楚的皮相还是很亮眼的,再加上邯郸十几年质子生涯的磨砺,与如今越来越稳的政治底气,二十七、八的年龄,褪去了毛头小子的青涩,又没有染上普通权贵中年男人的酒色之气,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虽说双方是政治联姻,在内心深处互相都有一层防备,但芈乔早在入秦前就估摸着嬴子楚的性格投其所好地学了不少三晋诗书,几个月相处下来,上没有婆婆刁难,下没有孩子牵绊,二人相处的还是很不错的。
看到嬴子楚,芈乔也笑了,霎时就从软塌上起身,双臂搂着嬴子楚的脖子娇声笑道:
“公子可是在前面忙完了?”
“嗯,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昨晚可是又没休息好?”
嬴子楚虚虚拢着爱妾温声询问道。
乔夫人虚指了一下软塌前的吉金冰鉴,有气无力地说道:
“公子,我今年刚嫁进来,现在还没有适应咸阳的夏天,冰用的多了些,你可会怪我?”
嬴子楚也瞥了冰鉴一眼,瞧见里面只剩下手指那般大的碎冰了,没有放更大的冰块,可见是后院已经把冰用完了。
无论是芈乔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势力,亦或是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龄,嬴子楚都乐意宠着她,听着怀里女子名为“告罪”,实为“撒娇”的语气,他也被逗得朗声大笑:
“乔妹妹说的是什么话,几块冰罢了,运到后院就是给你用的。”
“以往宫廷冰窖内的冰都是冬日里从河面上切下来存着的,想来从今岁开始,宫廷内的一部分冰块就会由少府供给了,应该就不会缺冰,到时候你也不用再苦夏了。”
芈乔没听太懂这话,但“少府”二字对她来说是与“赵岚”画着等号的,属于非常敏感的字眼,她从嬴子楚怀里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嬴子楚出声询问道:
“公子这话是何意?少府怎么会供给冰呢?那地不是负责制造器物,修缮各类房屋的吗?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冰块来?”
“哈哈哈哈,妹妹可是说准了”,嬴子楚语气颇有几分自豪道,“前些日子里,政和他几个小伴读意外从岚岚口中知道了一个硝石制冰的法子,岚岚事忙也没顾得上管这摊子事儿,可巧政在闲暇之余玩闹一般地带着他的几个小伴读用这法子把冰块给捣鼓出来了,制作出来的冰块还献给了大父、父亲,大父知道法子后,就让岚岚在少府内修个冰屋来,冰屋这两日正建着,估计最多一旬,就能造出来不少冰块了。”
芈乔闻言也勾唇笑了,但笑容却未进眼底,听听,子楚公子说起他隔壁的正妻和嫡长子时有多骄傲。
这嫡长子越出挑,对于身上担负着生下秦楚两国血脉王储的她来讲压力就越大。
站在一旁伺候的芈乔乳母云媪趁势笑道:
“公子,政小公子可真是聪慧伶俐啊,那般小小的一个人儿可就能在炎炎盛夏里造出来冰块了,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怪不得有个结了仙缘的外家呢,若是小公子也能住到咱府里,让咱乔夫人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说不准也能给公子生出个聪明的小儿子呢。”
“云媪,你在胡说个什么呢!”
芈乔俏脸微红,有些脸热的看向嬴子楚。
嬴子楚仍是拿着折扇扇风,姿势和嘴角的笑容都没有变,听到仆人夸自己儿子,嬴子楚心里肯定是美的,但别说政不愿意搬来王孙府了,怕是岳父、赵岚也根本不会同意的,再者他也不愿打破眼下的平衡,未来的天下势必是秦王一脉的,他已经与楚系势力们掺和甚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不开了,儿子身后的势力除了秦就是赵,比他干净许多,他也不想让儿子和楚系势力有什么过多的牵涉,长大后的联姻先不说,起码幼时性子不定,他是不可能让政和旁的势力过多接触的。
故而他没接那妇人的话茬子,芈乔见状就摇晃着嬴子楚的胳膊,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哈哈哈哈哈,良人,云媪的话虽然说得直白,却恰恰是戳到了我的心坎上,政简直是专挑着你和岚姐姐的优点长,腿长胳膊长不说,脸蛋生的漂亮,脑袋也生的聪慧,我瞧他也稀罕的厉害。既然你说这冰块最早是政那孩子捣鼓出来的,少府的冰屋还没建成,妾身又难耐暑热,不如我让云媪拿些银钱到隔壁寻政讨几块冰来解解暑,你瞧瞧我这眼下的青黑色,怕是再热几晚,就要熬成人干儿了,良人可忍心?”
一听这俏皮话,又看着芈乔指着她的俩眼圈苦恼的憋闷样子,嬴子楚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要你出钱去岳父家买冰,岂不是就把我的脸皮子都给丢尽了?乔妹妹先歇着吧,我去前面派人到隔壁走一趟,有冰了就给你送来消暑。”
“那妾身就先谢过良人了。”
芈乔拉着嬴子楚的大手又晃了两下,眨了眨眼,嬴子楚笑着摸了摸她的黑发,就从软塌上起身拨开珠帘出去了。
国师府前院大厅。
政盘腿坐在竹编凉席上,和一众师兄与仨小伙伴一块捧着西瓜啃,听完父亲身边的小厮过来传的话后,忍不住眨了眨丹凤眼。
老赵将手中的竹简卷起来,看着外孙好奇地询问道:
“政,咱家冰窖里的冰还有多少?”
“二、三十块吧。”政想了想答道,府内的冰除了去岁冬日存下的,就是他这几天新制的,他一天跑三回冰窖,比仆人都清楚冰的数量。
赵康平点了点头,看着便宜女婿派来的小厮道:
“几块冰罢了,就别说什么钱不钱了,你去中院寻一个叫桂的妇人就说取十块冰。”
“诺,谢国师。”
小厮感激的俯了俯身,忙退出了摆放着俩冰鉴的前院大厅,行走在热浪翻涌的室外,回味着刚刚大厅内的凉爽,鼻尖还仿佛飘着那香甜的瓜香,小厮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待来到中院,寻到桂后,桂听完小厮的话,直接带他入了冰窖,推着独轮车装了十块冰用麦秸垫子包着交给了小厮。
小厮再次谢过,推着独轮车将冰块运回王孙府后,又将独轮车送还了回来。
嬴子楚听到小厮说这取来的冰块都是政小公子制出来的后,同吕不韦等几个门客一起围着冰块,看稀奇似的打量了好几圈,左看右看都瞧不出来这硝石制作的冰,与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生出来的自然冰究竟有什么差别,其实本来也就没什么差别。
“留下两块冰,其余的都送到后院吧。”
嬴子楚对着小厮摆手道。
小厮赶忙俯身应下,快步将余下的八块冰都送到了乔夫人的院落里。
热得心慌气短的芈乔一见到那冒着丝丝缕缕白色寒气的冰块,就像在大漠中跋涉多时口渴得不行的旅人意外撞上了一汪甘甜的清泉,一双含情目中爆发出亮光与喜色,忙不迭地对着几个侍女吩咐道:
“先给冰鉴中放两块冰,再取出一块冰送到庖厨内让厨子伴着瓜果、蜂蜜做成冰碗给我这儿送一份,其余的都送去前院,盛下的几块冰先存到冰窖里,等晚上休息时再用。”
一叠声的“诺”音响起,几个侍女赶忙各自忙活了起来。
一刻钟后,侍女拿着团扇照着冰鉴不疾不徐的扇动着,一丝丝一缕缕冷气从里面飞出来围绕在芈乔身边,嘴巴里尝到侍女拿着小银勺喂来伴着冰沙、樱桃、桃块的冰碗后,芈乔这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一个冰碗下肚,冰鉴内两块冰快速融化,窗外蝉鸣聒噪,日头渐渐西斜。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躺在软塌上的芈乔突然抱着肚子打起了滚,额头上也冷汗涔涔,这反转极大的模样可把一众丫鬟、婆子给吓到了。
云媪瞧着自家夫人惨白一片的脸,吓的双腿都发软了,赶忙跌跌撞撞的跑去前院寻公子子楚。
当嬴子楚闻讯带着府医匆匆忙忙赶到后院时,一看芈乔的脸色,也吓住了,下意识将温热的大手搁在芈乔的小腹上,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爱妾连连说着“肚疼”,知道芈乔刚用过冰碗,瞧着份量还不小,也没顾得上说这小女子贪嘴,先让府医拿出丝帕和脉诊给妾室诊脉。
年过半百的府医屏息静气的给乔夫人诊完脉后,观察了一番乔夫人疼得不行的可怜模样,又转头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中年妇人出声询问道:
“敢问这位女媪,乔夫人是否月事不准,来事儿时又有痛经之兆?”
嬴子楚听到这话也看向云媪。
十八岁的少女其实也是刚来月事没几年,云媪攥着帕子忧虑点头道:
“是的大夫,夫人的月事儿不太准,先前在楚王宫时,宫中太医给夫人瞧过,说没什么大碍,等再过几年岁数渐渐大了,月事就规律了,只是开了几副药喝着调理了一番。”
“那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五月二十八日。”云媪刚回答完,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看向了自家夫人的小腹。
嬴子楚一愣也跟着低了头,赵岚十九岁怀上了政,二十岁生下政,他是经历过赵岚的整个孕周期的。
芈乔的小腹疼得就像是有人正拿着一跟铁棒在里面搅拌般,虽然痛的都快要晕过去了,但惦念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尚还保留着一份清明。
瞧见所有人都往自己的小腹看,她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眉眼绽开一抹惊喜期待地望着嬴子楚道:
“公子,我莫非是有孕事了?”
嬴子楚又抬头看向府医,府医俯身道:
“公子,小人才疏学浅,怕是诊的不准,若是能请安老先生过府一瞧,兴许会更保险些。”
这话差不多就是在说乔夫人很大可能真的怀孕了。
“良人。”
芈乔拉着嬴子楚的大手期期艾艾的又喊了一声。
嬴子楚遂轻轻拍了拍爱妾的手背,从软塌上起身对着面前的众人吩咐道:
“你们先好好照顾乔夫人。”
“诺!”
众人纷纷俯身。
等嬴子楚迈着流星大步快步出去后,云媪边拿着帕子给自家夫人擦额头上的冷汗,边柔声安慰道:
“夫人且再忍耐片刻,想来公子已经亲自去隔壁了。”
芈乔咬着下唇忍痛点了点头。
嬴子楚顶着烈日来到国师府大门前,脚步踌躇了两下,又继续沿着台阶往前上了,心中想着,芈乔若真的有孕了,早晚都会来岳父跟前道个信儿,安姥爷医术水平高超,若是老爷子亲手诊断出了喜脉,倒是不用他跑来入府说了。
这般一想,嬴子楚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看门的仆人们瞧见子楚公子来了,也没有阻拦,对其俯了俯身就放行了。
嬴子楚信步来到前院大厅,看到里面坐的满满当当的,显然又到了岳父讲大课的时候,儿子都和他几个小伴读坐在一角旁听。
他快走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小婿拜见岳父。”
赵康平纳闷的瞥了一眼角落放的闹钟,这还不到俩小时,隔壁的人就来了两回,这是闹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儿吗?”
老赵困惑的看着嬴子楚询问。
嬴子楚说不清心中是怎么想的,他瞥了一眼坐在岳父下首左侧坐席第一位的韩公子,垂眉答道:
“岳父,家中妾室年纪小贪嘴,吃了一个冰碗腹痛难忍,府医诊完脉后不太确定症状,小婿想着姥爷在府里就冒昧过来叨饶姥爷去一趟给她瞧瞧。”
能被嬴子楚称为“妾室”,还巴巴的亲自跑来一趟的人,不用猜,必然就是春日时嫁到隔壁的楚公主了。
老赵点了点头随口道:
“那你跟着政去后院药房里寻老爷子吧。”
“诺,多谢岳父。”
嬴子楚舒了口气,再度俯了俯身。
政也从坐席上起身,带着父亲一路往后院去。
到药房内寻到正带着夏无且学医的太姥爷后,没等政开口,站在政身后的嬴子楚就又对安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芈乔的症状。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让夏无且提着药箱就跟着嬴子楚往隔壁去了。
芈乔忍着腹痛,在乳母、丫鬟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地坐在软塌上,看到跟在子楚公子身边的安老爷子后,也笑着俯了俯身。
安老爷子没说其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三足鎏金镂空熏香炉,又瞥见临窗炕床上摆放的漆杯、漆碗和漆盘,抿了抿唇,直接从药箱内拿出丝帕和脉枕给芈乔诊起了脉。
府医和夏无且陪在一旁仔细瞧着。
嬴子楚也紧张的提起了心。
芈乔靠在乳母怀里,忐忑的望着安老爷子脸上的神情,可惜老爷子面无表情,让人不能从他的表情上来分辨出病人的脉象是好还是坏。
她眼睑下垂,冷汗涔涔地咬着下唇静静等待。
片刻后。
安老爷子将丝帕取下、抽出脉枕,夏无且赶忙接过二物,又拿出纸笔准备记药方。
只见安老爷子边说,夏无且边记,府医也做着参考。
“你确实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不过月份尚浅,胎相还不太稳,我先给你开个安胎方子,你先照着吃几副药,几日后,我再来给你瞧瞧。”
一听到这话,芈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从楚都带来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欣喜的互相对视,连嬴子楚都高兴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砸到左手掌心上,连着在地板上快走了好几步。
这时代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多子多福的,嬴子楚自然也不例外,即使他已经有个非常出挑的嫡长子了。
安老爷子开口对夏无且念道:
“黄芪30克,党参片15克,山药30克,炒酸枣仁15克,菟丝子20克,炒白芍20克……”
府医听到安老爷子一下子报出来了十余种药材,其中好几样他都知道是安胎常见的药材,令他不解的是“克”这个字眼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望见低头写药方的那年轻人边写边点头,半分疑惑都没有,他猜到或许这个“克”就是安老爷子独到医术之中的学问,单单听着都比现有的度量衡更加精确。
等到药方开好后,没等老爷子开口,嬴子楚就难掩激动的拱手道:
“一事不烦二主,还请姥爷把药材也一并配了,子楚待会儿让小厮到隔壁取药。”
“也好。”
安爱学点了点头,看着这屋子内的装潢摆件,指着那熏香炉道:
“麝香闻的多了容易让孕妇滑胎,若想胎位稳固就别用熏香了。”
芈乔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丫鬟忙上前将熏香炉给撤走了。
安老爷子又指了指炕床上的漆杯、漆盘和漆碗,与屋子内形态各异的摆件漆器,开口道:
“漆器内含有苯、甲醛等肉眼看不到的有害物质,孕妇若长期使用这些漆器,轻则咳嗽、呼吸困难,重则会生出来残疾婴儿,若是不想发生意外的话,接下来就用陶器陶具吧。”
这下子芈乔看着满屋子的漆器是直接吓得嘴唇的血色都没有了。
嬴子楚当机立断道:
“你们快些去另外收拾一间空屋子来,里面除了木案外,熏香炉、漆器一概别放!”
“诺!”
云媪脸色惨白的带着丫鬟们准备去收拾,实在是没想到这屋子看着好,里面竟然有这般多危险的东西。
“铜碗、铜杯的铜器也都别用了,看着漂亮,对胎儿不好。”
安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
丫鬟、婆子们赶忙一一应下了。
府医也将安老爷子说的话给一一在心中默默记下。
等到安老爷子将医嘱都说完后,准备带着夏无且离去了,芈乔被乳母搀扶着站在门外屋檐下目送子楚公子送别他正妻的外大父。
蓝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
她眼睛半眯看着安老爷子几人走出院门,而后就被乳母搀扶着走到了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瞧着屋子内空空荡荡的,她坐在软塌上用陶杯喝了两口热水,而后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这老爷子莫非不是赵岚的亲姥爷?”
云媪听到这话,也明白自家夫人心中所想,王族公室内的阴私算计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是数也数不清了。
在她们想来,安老爷子能来给夫人诊脉怕是心里都是不情愿的,哪想人家老爷子不仅顶着大日头亲自过来了,说药方时也是正大光明的,完事儿后还指点了屋子内对孕妇不利的物什,这对冷血冷情的王室中人来说是极其奇怪的。
一杯热水下肚后,小腹暖洋洋的,芈乔也感觉好受了几分,她用手掌轻抚着小腹,眸光低垂地瞧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正夫人,膝下还有一个既受宠又聪慧的嫡长子的话,出身比自己高贵、娘家比自己娘家显赫的侧室有孕了,她的姥爷还恰好来给侧室诊脉,双方利益是冲突的,即便不能让对方落胎,但是细致的医嘱肯定是没有的,如果十月怀胎,真的生出来一个有问题的孩子,那自己嫡长子岂不就是威胁更小,地位更稳固了?
从小就在名利场打转,芈乔看着单纯,其实也是没那么单纯的,她想不通隔壁人的心思,因为打心眼里防备着隔壁,也不相信隔壁真的会对她没有半分敌意?
若是赵岚知道芈乔心中所想的话,就会忍不住嘴角抽搐,王室中长大的男男女女那心肠都是九曲十八弯的,为什么她姥爷会给芈乔细致的医嘱,那是因为她姥爷是个有良心、有医德的“大夫”啊!对前来求医的病人的身体负责,这不是最基本的医德吗?
……
待到黄昏之时,芈乔已经喝上了乳母亲自煎的安胎药。
前去太子府报喜的小厮也拿到了华阳夫人、夏姬夫人赏下的喜钱。
华阳夫人高兴的不得了,实在是没想到娘家侄女竟然会这般争气,春日才嫁给养子,盛夏可就结果了!
夏姬也挺高兴的,楚国儿媳妇比赵国儿媳妇在她心中高贵许多,儿子子楚眼看着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也是荒凉的厉害,如今楚公主有孕,真是一桩大好事。
再者,楚公主有孕没法伺候自己儿子了,她的嫡亲侄女的婚事就能提上日程了。
……
赵岚披着漫天灿烂的晚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少府开车回到府里,今日是少府玻璃组第四次玻璃开窑,可惜又双叒叕的失败了,她身体不累,单纯是心累,拉着匠人们做完复盘后,积累完经验和教训后就回家了。
等来到后院,简单沐浴完换上凉快的常服,她就看到自己宝贝儿子给她端来了他亲手做的冰碗,里面有酸奶,冰沙,桃块,西瓜和草莓。
赵岚笑着接过,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盘腿坐在炕床上,边吃着酸甜可口的冰碗,边用平板看着电影。
瞧见儿子坐在一边似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纠结模样,她伸手将正播放着的电影点了个暂停,好奇的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想对阿母说什么呢?”
政抿了抿唇,细细观察着母亲脸上的神情,小声道:
“阿母,父亲新纳的楚夫人下午时被太姥爷诊断出有一个多月的孕事了。”
赵岚闻言不由眨了眨眼,自己姥爷给嬴子楚的妾室诊断出了孕事?
“阿母是难过了吗?”
政瞧着母亲不开口说话,也不继续吃冰碗了,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其实对父亲的侧室有没有怀孕,是不在意的,就是怕母亲难过……
赵岚回神摇头失笑:
“哈哈哈哈,政,我难过什么?又不是我生孩子”,她用勺子挖了一个红樱桃送进嘴里,边思忖边咀嚼,嬴子楚和芈乔的血缘关系离得远,俩人都年轻,几个月的时间造出一个小人儿来,速度不快也不慢,其实不算太稀奇。
政看到母亲的表情不算勉强,知道母亲真的不在意后,也渐渐放下了心,又好奇地询问道:“那阿母在想什么呢?”
“嗯……我在想,乔夫人怀上身孕的时间应该是六月份,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年三月就能瓜熟蒂落了。”
“想来过完夏天,你父亲就又要娶亲,纳韩公主了,到时隔壁就更热闹了。”
赵岚笑道。
政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想了想也凤眸弯弯的笑了起来。
悬挂在窗上的风铃随着微风发出来了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
瞧见母亲又捧着冰碗,乐呵呵的点开平板看起了喜剧电影,政下了炕床,趿拉着软底丝鞋走到窗前,探头看了看屋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窝,又瞧了瞧正在一点点滑落的红彤彤落日。
明年他在父亲心里就不是独生子了,但在母亲心里他永远都是唯一的宝贝疙瘩,嗯!他很知足!
第203章 学宫嬴葵:【学宫,成亲,生女,劝学诗,生病】
乔公主的孕事经华阳夫人之口传到一系楚臣们的耳朵里后,楚臣们各个欣喜若狂,仿佛已经提前看到明岁降生在王孙府内,身体内流淌着秦楚两国血脉的“王储”了般,一个个恨不得组团提着礼物去王孙府内拜访子楚公子,安胎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送到了乔夫人的院落内。
如同赵康平在邯郸时就提前收集、拉拢各方人才给外孙铺路一样,楚臣们也深谙此道,几家本就想要与公室子弟、秦国武将联姻的人,借此机会,走动的愈发积极了。
炎炎盛夏,蝉鸣聒噪,王孙府前人来人往、车马稠密。
居于高位的秦王稷冷眼看着底下这一众比蝉鸣还聒噪的楚臣们,任由着这些人上蹿下跳蹦哒的厉害,同时暗自记下究竟哪些秦人意志力不坚定,偷偷摸摸地就已经被楚人送出去的钱财珠宝给腐蚀掉了,心中的小本子记下了一摞人名,只待时机成熟后就秋后算账!
待到月底,咸阳贵族圈子中的“议亲之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眼看着几家好事都快要成形了,老秦王摇身一变就成了一根无情的黑黝黝铁棒,快准狠的“梆梆梆”几棍子猛挥下去就打散了好几对“野鸳鸯”。
一道道赐婚的王令如不要钱似的纷纷从章台宫内飞出去,落到了有适龄男、女的贵族之家。
白发苍苍的老秦王在秦王五十三年的盛夏七月末,一口气拉了十八对红线,让武将和武将联姻,文官与文官配对,上上下下跳的最厉害的几家楚臣们更是在老秦王的“淫威”之下,被逼无耐只得捏着鼻子,两两配对的“内部消化”了。
不声不响地赐下这般多桩“王婚”,老秦王用雷霆手段再一次向底下的臣子们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没错,他确实是更加年迈了,但是他脑袋清楚,还没有死呢!】
十八对盲婚哑嫁的“王婚”自然不可能对对都是称心如意的,婚事既定,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就不方便细说了。
单看白、蒙、杨三家,白英、蒙恬,蒙静、杨端和,这两对适龄“未婚小两口”的红线还是很让双方长辈满意的。
因为蒙恬、蒙毅、杨端和都是国师的弟子,蒙家、杨家本就是奉王命做了“国师党”,白起又与国师府交好,今夏赐婚的王令一下,使得武安侯这个“隐形国师党”也过了明路,转变成了“显形国师党”。
文臣之中的蔡相是国师早年收的门客,老臣楼缓又是国师的老乡,可谓在长辈们的早早铺路之下,虚岁六岁的政就在官场中积累下了一笔不小的政治能量。
当蒙、白、杨三家的长辈们,准备为小辈们的婚事忙活着走流程了。
一众楚臣们憋屈的心情还都没有散去呢,眼看着相中好的亲事被老秦王临门一脚给搅和黄了,这简直不亚于生生挨了好几下窝心脚!送出去的钱财珠宝打了水漂,暗地里不知被气的吐了多少滩血,明白老秦王这是心有不满,在明晃晃的敲打他们,楚臣们心中不忿极了,但瞧着老秦王越来越白的发须,听着华阳夫人说的乔夫人胎相越来越稳固的消息,为了“王储”蠢蠢欲动的楚臣们只好像是一条条鳄鱼般再度闭上利嘴、埋进了水面下,静等“捕猎”的最佳时机。
楚臣们不上蹿下跳了,咸阳的暑热也慢慢消退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燥热的夏风中裹挟进了秋味儿。
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过后,咸阳入秋了,气温也慢慢变得凉爽了起来。
赵康平、赵岚带着学宫的平面图进入章台宫内寻老秦王。
秦王稷瞧见国师父女俩带来的图卷后,不由拽掉了几根白胡须。
在他的预想中,咸阳学宫的规模不过也就是几间大宅子罢了,没成想国师府拿出来的学宫最终平面图竟然是万亩的体量。
这般大的地盘单单用来建造学宫是不是有些太过浪费了?万亩地能种出来多少粮食呢!
看到老秦王面上的踌躇,赵康平用指尖在平面图上圈圈画画着细致讲道:
“君上,康平知道这学宫的规模有些大了,占地面积也有些多了,但是康平想着,秦国的军功爵制度虽然完善,但终究只是培养武将的法子,朝中的文官一大半都来自关外诸国,秦国本土的文官除了一些老氏族外,竟是少的可怜。学宫的建造就是为了能够把秦国本土文官不足这一个缺点给弥补起来,用十年的时间,为秦国系统的培养一批文化种子,培养一批对秦没有刻板偏见的百家学者。”
“这……”
不得不说,老秦王听到“文化种子”四个字后有点心动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也明白国内武风彪悍,文风惨淡,如果不是国师举家入秦了,进行了几番舆论宣传,现在的秦国名声在关外诸国的庶民心中还是臭不可闻的。
有国师在前,七十二岁的老人家已经明白“舆论高地”的重要性了。
他用手指在图卷上轻轻摸了摸,瞧见上方一共分了四大部分,小学、中学、大学、师生住宿区。
“师生住宿区”最好理解,“大学”两字在孟子的书中也有提过,可这“小学”、“中学”是个什么情况?
秦王稷不明白也直接开口问了。
赵岚笑着讲道:
“君上,这图上面积最小的一片是六岁的童男、童女读的小学,小学一共分为四个年级,六岁可入学,十岁方毕业,毕业的孩子统称为‘小学生’,读完小学的孩子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毕业后可以到各处场坊内实习,成为管事预备役。”
虽然老秦王以前听过一耳朵,国师府设计的学宫可以让女娃娃读书的消息,但他一直没太在意,眼下亲耳从赵岚口中听到“童女”二字,秦王稷微微抬了抬眼皮子,没有吭声,继续听着赵岚往下讲:
“小学旁边,面积居中的这一片区域是让从小学毕业的少男、少女们继续往上念的中学,中学需要读两年,毕业后的学子统称为‘中学生’。中学毕业生,若是直接想要就业了,学识含金量会比小学生高一阶,若是入了各场坊做事,一应薪资待遇都需要比小学生高一阶。”
秦王稷边听边点头,这话语里虽然有些新鲜词,但都不难理解,“中学生”听着都要比“小学生”厉害些,多学了两年,自然要有个更好的前程。
他举一反三道:
“那若是依照岚岚这话,中学生毕业的年龄一般都为十二岁,他们若是想要继续往上读书的话,就得到隔壁大学里念书了吧?寡人瞧着这大学的占地面积最大了,可是为百家学者和青年们准备的学习区域?”
“是!”
赵岚看着老秦王接受的这般好,笑容愈发灿烂了:
“君上,大学是学宫中最重要的一环,对标的也是当前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大学内将会分设百科,聘百家学者,教百家学问,十二岁的中学毕业生们可以根据自身兴趣、特长,亦或者是家人们的建议,选择一、二自己喜爱的学科进入大学学习,钻研,大学的学期为四年,毕业后的大学生就是百家人才,学问出挑者,毕业后只要通过各衙门的选拔考试,就能直接到各衙门内做事。”
“这般一个小、初、大,十年连贯的学习生涯走下来后,秦国以后代代岁岁都不会缺文官人才,培养出来的这些本地文官们也会比关外入秦的文官们更加向秦。”
赵岚话毕,赵康平也笑着肯定道:
“君上,岚岚说的是十年后的事情,但依康平看,若是等咸阳学宫真的建成了,这般大的规模,需要在天下诸国内选聘老师才行,单单靠着此举就能在短期内为秦国招徕一大堆的优秀人才,学宫属于前期投资大,后期回报极高,风险非常小的事情,君上可以好好想想。”
父女俩说的很详细,前景勾勒的也很清晰,老秦王渐渐听得也是热血沸腾。
如今天下间最有名的学宫就是稷下学宫了,可惜随着齐国国力的衰败,诸位大师渐渐凋零,稷下也慢慢衰落了,单看这漆案上的平面图就能看出来咸阳学宫无论是规划还是规模都能全方面的碾压稷下,若是未来真的能建成,说不准一下子就能把稷下的学者们给乌泱泱的全挖过来了,到时候稷下学宫就被掏空彻底变成一个空壳子了。
秦国不缺武将,但是对能治国的大才、百家学者却是缺的厉害的!
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李冰治理岷江,修建都江堰,秦王稷自然是个眼光卓越、敢想敢做之人,他又眯着眼睛,细细摩挲着图卷,盯着学宫平面图看了一遍,当即就颔首道:
“国师、岚岚说的有理,这学宫咱们一定要建!不仅要建,还要尽快的建成!”
“如此大的规模若是叫‘咸阳学宫’不免显得小家子气了,不如直接就叫‘大秦学宫’吧!”
赵康平闻言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当即拱手应和道:
“君上起的名字甚好!还请君上给学宫赐下个匾额,到时候从学宫毕业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走到外面,人人都算是秦王门生了。”
“哈哈哈哈哈,秦王门生,秦王门生”,老秦王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白须笑得高兴极了。
宦者见状赶忙取来一张大纸,又备好笔墨,在宽大的漆案上放置好。
秦王稷撩起宽袖,拿着大毛笔,在纸上挥笔一写,四个大篆字就显了出来大秦学宫。
待墨迹干涸后,黑衣宦者忙又小心翼翼的将其与国师父女俩送来的学宫平面图一块收过去了。
最要紧的事情敲下了,接下来谈的就是学宫的选址问题了。
老秦王对着咸阳城内的舆图看了半晌都觉得城内没有合适的地方来建造学宫,赵康平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学宫作为求学的地方,与权力场离得越远越好,城内地方有限,咱们不如直接在城外挨着种子培育基地建造学宫。”
“学宫大学区内以后会有农学院,若是这两处地方挨得近的话,也方便大学内的农学生常常到培育基地里实践。”
“种子培育基地”就是国师府的城郊庄子了,经过两年多的发展,王老太太带着农家弟子们已经将整个庄子都种满了,里面有数不清的作物,侍卫们绕着庄子里里外外的围了五层,除了老秦王、太子柱和国师府内的人外,谁都不知道此时庄子内究竟栽种了多少东西,连嬴子楚都摸不清庄子内的虚实,只知道隔壁岳父家里的庖厨内时不时就有新鲜农作物冒出来。
顺着国师提供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老秦王又看了看城郊的舆图,遂决定道:
“国师家庄子周围有五、六处王室的庄子,与其去费事的伐密林开野地,不如直接将这现成的几处庄子连起来建造学宫吧,每处庄子的图绢少府内都有存档,岚岚可以让匠人找出来规划着拆拆补补、一并建造。”
“诺!”
赵岚忙俯了俯身。
三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了些细节问题,日光西斜后才散去。
……
半月后,中秋刚过,少府内负责建造、修缮房屋的匠人们就尽数被拉到了城外的王庄上,吹着凉爽的秋风,拆拆补补的修建起了大秦学宫。
李斯做事细致,赵康平特意将他派到庄子上做起了监工。
秦王稷也抽空去看了两回。
咸阳的贵族们就都瞧出来君上对学宫的重视了,只不过学宫的平面图未曾流出去,旁观的官员们一时半会儿也都看不明白国师府提议的这学宫究竟是长的什么模样,竟然要建到城外面,把几处王室的庄子都给占去了?
好在他们自家的庄子都没有被侵占,学宫不可能一夜就建成,打听了半月也没看出个什么稀罕景致,临近岁末,事情繁杂,也就没什么人特意去关注学宫的建造进程了。
城外热热闹闹,城内也熙熙攘攘。
岁末时节,深秋露寒,树头黄叶翻飞。
王孙府继春日的一场大热闹后,又热闹了起来。
韩公主身着嫁衣,打扮的像个水晶美人般,从太子府内光鲜地出嫁,住进了王孙府后院,成为了琳夫人。
而后,秋风愈寒,冬雪飘落,转眼就进入了秦王五十四年。
瑞雪初降之时,政六周岁了。
老赵一家子发现空间顶部那半层阳光房和半房大露台也开放了,整个空间算是彻底被打通了,尚不知道等来年,全部开放的空间是不是会有旁的升级,且看几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后,咸阳内朔风凛冽,侵肌消骨,展眼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绿柳成荫。
三月里,春光明媚,春花绚烂。
王孙府,乔夫人院落内,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脚步匆忙地在产房内进进出出。
产房外的厅内。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嬴子楚焦灼的等待着。
华阳夫人压根在坐席上坐不住,目光就没有从晃动的门帘子上移开过,脸上的神情紧张又担忧,但眼中却是极其期待的,思忖着等孙儿出生后,定要磨着太子殿下想个吉祥如意的好名字来。
坐在她下首的夏姬脸上的神情倒还算平和,没有显得过分焦灼,也没有显得过分期待,只是闭眼静静等着。
时隔六年,嬴子楚又亲耳听到了产妇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耳畔传来楚公主沙哑的叫喊声,他倚靠在木窗边,望着窗外花红柳绿的春景,不知怎么的就回想起了六年前,政在邯郸出生时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诚然,邯郸十几年的落魄质子生涯险些把他给生生毁了,但他意志坚定的熬过去了,回过头再看,那段屈辱、落魄、逼仄、发霉的不堪过往又是成就了他。
如果十岁的他没有千里迢迢的离秦赴赵做质子,很有可能他现在还是一个透明人般的不受宠秦王孙,焉有今日的一番造化。
“啊!”
楚公主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将追忆往昔的嬴子楚又给拉到了现实。
他刚将注意力又放到身后的产房内,产房之中就响起了一声“哇”的婴儿啼哭,满厅人的精神瞬间全都提了起来。
因为惦记着往事,嬴子楚也下意识将这啼哭声与六年前做对比,单听声音似乎没有政刚落地时那般响亮。
这一个念头使得他脚下的步子慢了一拍,华阳夫人已经急急忙忙的越过他走到了产房门前,夏姬夫人也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片刻后,身着土黄色服饰的楚人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从产房内走了出来。
单单看到襁褓颜色,华阳夫人火热跳动的一颗心就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的紧紧盯着稳婆的眼睛,开口询问道:
“乔夫人生的是?”
稳婆怀抱着哭泣的小婴儿,不敢看华阳夫人的脸色,硬着头皮低头回话道:
“恭喜夫人,给子楚公子贺喜,乔夫人诞下来了一朵金花,先开花后结果,想来下一个孩子就是小曾王孙了。”
“金花?”
华阳夫人尤不死心的伸手掀开襁褓瞧了瞧,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小雀儿,双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夏姬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
“孙女也挺好的,娇娇软软的,子楚还不快来看看你闺女?”
芈乔生了个女儿,这在华阳夫人心中是天崩地裂的噩耗,但对嬴子楚而言却是一件大好事儿!
听到生母的话,他当即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怀中接过襁褓,细细打量着怀里皱皱巴巴的小闺女,小女婴同她长兄一样都是足月产的婴儿,眼睛虽然还没有睁开,但瞧着那紧闭在一起的眼缝细细长长,足以见的张开后,必然也是个大眼睛的美人。
望着嫡母有些失望的眉眼,嬴子楚凤眸半弯地喜悦道:
“母亲,乔儿生的小娃娃倒是刚好和政凑了一个‘好’字,儿臣瞧着这小不点儿的脸型倒和您长得极像呢。”
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哪能看出什么长相?养子这话显然也是在宽慰自己,日思夜想的足足盼了十个月,竟然盼来了一个根本没法和嬴政争夺王位的女婴,这算哪门子的“王储”?华阳夫人失望的恨不得当即拂袖去了,但因为产房内躺的是她娘家人,她不能让芈乔没脸,只得做出一副喜爱的样子,伸手接过襁褓看了几眼,含笑夸道:
“哈哈哈哈,子楚说的不错,这孩子看着确实是个漂亮的,可怜见的,乔儿此番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快些把孩子抱进去让她看看吧,告诉乔儿精心养着,先开花后结果,大福气还在后面呢。”
“诺!”
稳婆再度接过襁褓送进了产房。
刚刚生产完的芈乔虽然有些脱力,但因为孕期养的好,此刻倒还算清醒。
她顶着湿漉漉的青丝,脸色发白的看着稳婆抱着哇哇哭的襁褓走到床边,虽然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的几声交谈,但当她用纤细的手指扒开襁褓往底下瞧了几眼后,脸上还是止不住的显出了失望的神情,一行清泪也不受控的夺眶而出。
这王孙府内的任何一个女人,无论身份高低,都是稀罕儿子的,她也是很想要一个儿子的,无论是她的处境还是她的身份,都逼得她需要尽快诞下一个流淌着秦楚两王室血液的秦王曾孙来,可惜……
芈乔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哑着嗓子流泪道:
“我看过了,给她抱下去洗一洗,让乳母给她喂奶吧。”
“诺!”
稳婆看着乔夫人难过的样子也不敢吭声,赶忙脚步轻轻的抱着怀中哭累了的小女娃退下了。
……
位置对称的一处院落内。
当琳夫人从自己的大丫鬟口中听到芈乔生下一个女儿后,她提了两个多时辰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
但是当思及芈乔入府几个月后就开怀了,自己去岁九月末嫁进来,这一转眼也有半年了,月事月月都准时到,就又有些意兴阑珊的歪在软塌上,懒洋洋的望着窗外繁茂漂亮的阳春景致发呆。
待到暮色时分,子楚公子喜获千金的消息也如一阵风般,传遍了整个王城与西南小城。
去岁乍闻喜讯的楚臣们有多高兴,现在就又多失望,连提前准备好送给乔夫人的礼物都薄了五成,送礼的兴头都低了许多。
楚臣们的失望肉眼可见,小女娃的洗三,也没有办。
四月里,乔夫人出月子了,也打起精神,准备趁着年轻再拉着子楚公子怀一个。
小女娃的满月礼也对外定下了时间,一份份请柬也都送到了各府。
住在隔壁的国师府是最先收到请柬的。
赵岚瞧了一眼直接备了一份礼物,交给了儿子。
少府内一大堆事儿,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去隔壁参加贵妇们的宴会,但儿子作为长子、长兄,合该去观礼的。
是以,芈乔女儿满月的那日。
王孙府前停满了马车。
一米四的政戴着一个白玉小冠,穿着一身簇新的小黑袍,带着礼物来了隔壁。
同样戴着玉冠、身着黑袍的嬴子楚看到自己长子也很高兴,当即就将前院待客的事情交给了吕不韦,自己则高高兴兴的牵着长子的手去了后院。
政瞧了一眼被父亲拉着的右手,下意识就想要挣脱开,他被男性长辈们牵着手走的记忆很多,但他与父亲中间的隔阂太深,有些不习惯这种父子间的亲昵,但瞧着这府中人流极多的热闹景象,又凤眼半垂,忍下了,乖乖被父亲拉着穿过中院、来到后院。
后院都是贵妇们。
一众贵妇们看到子楚公子带着政小公子过来了,也纷纷从坐席上起身行礼后,又夸了许多“虎父生虎子”的好听话,喜的本就高兴的嬴子楚上扬的嘴角都没有压下来过。
待身着鹅黄色衣裙,打扮的十分貌美的芈乔带着抱着女儿的婆子从屋子内走出来后,满月礼的气氛也到达了高潮。
看到站在良人身边的嬴政,乔夫人也含笑招手喊道:
“政,快来瞧瞧你妹妹。”
嬴政抬脚走到母女俩跟前,瞧见一个戴着薄薄丝绸红帽子的小女娃穿着一身同色的小衣裳包在一层薄薄的襁褓里,被一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打横抱在怀里。
小女娃粉雕玉琢的一小团,面容可爱,皮肤白嫩,眉间点了个红点,一双大眼睛好似黑珍珠般又黑又亮,正微微歪着脑袋,满脸好奇的打量他,看着竟然还挺不错的。
芈乔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嬴政的表情,既然生下了女儿,她的规划就又要改了,原想着生下儿子的话,和嬴政利益冲突,兄弟俩一墙之隔只是面子情就罢了,但女儿与嬴政没有利益冲突,以后女儿的婚事,赵岚这个做嫡母的也有很大话语权,她从楚国嫁来了秦国,却不想让女儿长大后也吃背井离乡的联姻苦了,和她的长兄处好关系,显然是利大于弊的。
兄妹俩互相对视了几眼,小女婴打了个哈欠。
政也将目光从襁褓上收了回来,看向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生父开口询问道:
“父亲,妹妹叫什么名字?”
“哈哈哈哈哈,政,你妹妹还没有名字呢,你可有什么好名字?”嬴子楚高兴道。
芈乔也笑道:
“是啊,政,我听说你已经学了好些书了,不如你来给你妹妹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妹妹可是亲的,政你给她取名吧。”嬴子楚从婆子怀中接过闺女看着自己优秀的长子。
政仔细地观察了这俩大人脸上的表情,发现他们俩真的不是开玩笑,又看了一眼这个长相并不让他讨厌的异母妹妹,垂眸思忖半晌,开口道:
“父亲,乔夫人,不如就唤妹妹嬴葵吧。”
“葵?”
“嬴葵?”
嬴子楚和乔夫人双双略微诧异地开口唤了出来。
襁褓内的小女娃张嘴吐了个圆润的泡泡。
政点了点头。
葵菜是当今七国主流的蔬菜,芈乔下意识地抿起了红唇,她倒是不敢说给闺女起个菜名是不是听着有些磕碜了?君不见,当今威名赫赫的秦王,名字还叫“稷”呢!
她笑着看向身旁的良人,嬴子楚念了几遍“嬴葵”倒觉得这名字念起来也是朗朗上口,遂又看着长子笑着询问道:
“政,你怎么会想着给你妹妹起这个名字呢?”
在场的一众贵妇们也都望向了这个让老秦王极其疼爱的小曾孙。
政不紧不慢的落落大方答道:
“父亲,儿子刚刚启蒙时,姥姥曾教导给儿子一首劝学诗。”
“诗云: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稀。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儿子念着生于春夏的葵菜,葱葱郁郁,生命力极其旺盛,妹妹生于春夏,又长得一副极聪明的模样,也该像葵菜一样健健康康的旺盛生长,满三岁后启蒙进学,勤奋读书,成为一个才女,方才不负此生。”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嬴子楚将儿子念出来的最后一句诗给重复了一边,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道:
“政念的这诗极好,葵这名字也甚好,乔儿,咱们索性就直接喊女儿为嬴葵吧!”
嬴子楚很欣喜,芈乔也笑着颔首道:
“政真是学的东西多,这诗听着这般好,我竟然从没有读过,可见也是天授的学问了。”
有个贵妇插话笑道:
“乔夫人说的可是太对了,我等回家了就让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将这‘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话语给刻在案几上来勉励他珍惜年少时光,多读几卷书来!”
其他贵妇们也纷纷跟着讲话。
政观完礼后,就告别自己父亲回到隔壁了。
宴会结束后,政随口念出来的汉乐府诗《长歌行》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一时之间,满城贵族们的书房内都挂上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劝学诗句,来勉励家中子弟们刻苦读书。
城郊的学宫才堪堪建了一小半,以往都是“国师夫人”、“国师夫人”喊的安锦秀也终于在咸阳贵族们的耳朵里第一次有了全名,这回不是谁谁谁的夫人,也不是谁谁谁的母亲,单单是“安锦秀”本人。
前去王孙府观礼的贵妇们从这一首“劝学诗”里,就看出来平时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国师夫人想来盛在肚子里的天授学问并不比国师和岚夫人少,要不然国师府里牵涉到各诸侯国的复杂人情往来,不会被处理的这般好,六岁半的政小公子也不可能被教导的这般出色,只是安锦秀的良人、女儿、婆婆、父亲对外的优势实在是太出挑了,做出来的成果也太显著了,所以才把这位国师府女主人的光彩给全部遮掩了。
想想就是了,国师整日处理的都是朝政大事,岚夫人管的也是少府,安老爷子痴于医道,王老太太又整日埋首农事,若是安锦秀这个女主人但凡能力差些,心性弱些,府内的中聩往来、府外涉及诸国内各类场坊的商事就不会被处理的井井有条,不说国师府内后院起火,也肯定会生些乱子的。
这般以来,咸阳的贵族们重新认识了这位低调的国师夫人,递进国师府内邀请国师夫人参加各类宴会的帖子如飞雪般往国师府里飞,却被安锦秀给一一婉拒了。
城外学宫在加班加点的修建着,政日日在国师府内勤奋读书、锻炼身体,小嬴葵也在王孙府内吨吨吨的喝奶,一天一个模样。
咸阳内的气温逐日攀升,一切都是生机勃发的旺盛生命力态势。
盛夏六月,日光灼灼。
七十三岁的秦王稷觉得视力昏花的更加厉害了,面对繁杂的朝政,也深感精力不太够了,想了想,准备让太子理政,自己退居二线,专心再教导曾孙政两三年《王道》,奈何太子柱却生病了。
病的有气无力,在床上都险些起不来身子了。
常言道,千金难买老年瘦。
人老了,最怕肥胖,偏偏太子柱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极胖。
高寿的老秦王自然是深谙养生之道,知道胖儿子的身子骨是没有他好的,但在太子府内看到次子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连走路都有些艰难,还是难掩震惊,一颗心也是直至往下坠,落至深谷。
作者有话说: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稀。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汉乐府《长歌行》
第204章 太孙子楚:【近亲成婚,姬琳有孕】
纵使次子没有那般优秀,无论是心性还是谋略都不是能让他满意的继承人,但有长子早逝在前的悲剧,已经亲身经历过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了,七十三的秦王稷并不想看着次子也在他前面蹬腿闭眼了,是以一贯强硬的国君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伤了起来,顺势在床边坐下了。
“父王。”
太子柱瞧见父亲眼中的担忧和失落,强打起精神就想要挣扎着下床,站在床边、泪水连连的华阳夫人赶忙俯身搀扶。
秦王稷忙摆手制止道:“行了,病了就躺着好好歇着,不用费力折腾了。”
太子柱闻言忙感动的躺在床上,双眼含泪的孺慕望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父子俩一个发须全白,身材精瘦,一个发须斑白,身材虚胖。
两两对视了好一会儿后,秦王稷才叹息一声开口询问道:
“柱,好端端的怎么就病的这般严重了?”
一旁的华阳夫人闻言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脸颊流个不停,怕君上看到不高兴,忙用帕子半遮着脸,小心地偏过头去。
她还梦想着做秦国王后呢,但是看着此刻良人的光景能不能活过君上都是一个问题。
太子柱讷讷两声,苦笑道:
“父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儿子现在也年过半百,其实算得上是长寿的命格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也知道胖儿子说的话在理,现在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三十来岁,他的大父、父王、王兄都不算是长寿的国君,翻遍整个秦王室的族谱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如他这般年逾七十、执政五十四载,还精神矍铄的老者了,是他的寿数无形中拔高了对子女寿命的期待,但是实际上他的胖儿子也算是一个……老人了。
心中悲痛的老秦王不想开口了。
太子柱的神智倒还很清明,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说道:
“父王莫要太过心伤,太医令和安老先生都给儿臣诊过脉了,都说儿臣这是老病,若是仔细将养着想来还有两、三年的好光景,只是儿子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怕是以后就不能在父王跟前常常尽孝、帮您分担政务了。”
秦王稷一听这话就恼了,没好气地骂道:
“这说的是什么放屁的话!寡人又没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子了,用你尽哪门子的孝!”
太子柱的胖脸上尽是无奈,老父亲的暴炭脾气啊,他这话不就是想着他应该会走到老父亲前面了吗?
看到老父亲显然不想谈“孝不孝”的问题,太子柱只好又转换了一个话题哑声道:
“父王,儿子膝下虽有二十多个儿子,但这些年眼看着长在咸阳的都没有从邯郸归来的子楚优秀,子楚后来更是福气大的有了个更聪慧的政。儿臣琢磨着,既然儿臣的身子骨眼看着就要不中用了,子楚归秦六年,先前又收拾过洛邑那一摊子繁琐的事务,还曾护送九鼎归秦,多多少少也算是把能力和心性都给历练出来了,趁着儿臣现在神志清楚、口还能言、手还能写,咱们父子俩就把子楚这一脉的储位给定下吧。”
“咳咳咳,免得到时候出了意外,子楚空有嫡子之名,但儿臣膝下储位空悬,让他那些兄弟们找到漏洞,再仗着年纪居长,生出没必要的妄想,乱了国中大事,那就是儿臣的祸事,秦国的灾难了。”
华阳夫人闻言用帕子拭泪的动作微微一顿,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老秦王的意见。
秦王稷这下倒是没有再开口反驳了,即便他对孙子子楚的脾性也不是太喜爱但悲哀的则是,胖儿子说的还真没错,矮子里头拔将军,次子给他生的二十多个孙子里挑挑拣拣也就早早送到邯郸这个孙子有几分明君之相了,虽然早年间抛妻弃子的旧事注定要让他在史书上臭个千年万载的了,但对承接王位而言,嬴子楚这个王孙还算是磨练出来了。
约莫想了半刻钟后,秦王稷就从床边站起来了,俯瞰着病弱的胖儿子威严道:
“行了,柱,子楚一脉的继承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寡人心中已有主意,你先好好养着吧,等寡人有空了会再来瞧你的。”
太子柱一听这话,忙高兴的咧嘴笑了笑,待瞧见妻子代替他恭送老父亲离府回宫后,他才喝下府医捧来的汤药,放心的闭眼昏睡过去了。
储君生病的消息是隐瞒不住的,老秦王都离宫去探望次子了,可想而知此番太子殿下生的病症不算轻。
看着储君膝下空悬的储位,一时之间二十多个王孙公子都打着侍疾的名号乌泱泱的涌到太子府内,想要在父亲病床边尽孝。
嬴子楚也踌躇着要不要前去太子府,吕不韦开导他道:
“公子,您不用太过着急,尽孝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太医令都明确说了要太子殿下静养,可眼下您的兄弟们却都探着脖子想要往太子府内一探虚实,这般功利的做派早晚都会惹怒君上,此时不争就是争了。”
“您有嫡子之名,妻族能量强大,长子还优秀卓越,只差一个正经的储位名头了,不如先等储位过了明路后,再去府内探望殿下。”
听到吕不韦这话,嬴子楚面露犹豫道:
“先生所言虽有道理,可父亲生病是事实,若是兄弟们都前去探望了,我却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好?”
吕不韦勾唇笑道:
“公子,您以往的孝心殿下和华阳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况且谁说只有在病床前才是尽孝了?”
“还请先生教我!”嬴子楚俯身拜道。
吕不韦亦俯身还礼,笑道:
“公子从今日起就搬到前院居住,身穿素净衣裳,口食素食,一日三拜神明,为生病的太子殿下祈福吧。”
嬴子楚眼睛一亮也抚掌赞道:“善!”
……
七月盛夏,白昼漫长,咸阳城内暗流涌动。
日日卯着劲儿想要往王孙府钻的众王孙们被老秦王呵斥一声:“聒噪!”
全都被勒令在家禁足一个月。
贯乘着“不争就是争”原则的嬴子楚在一众兄弟们都倒霉后,就华丽丽的显露出来了。
当即就有文官上书弹劾序齿居中的子楚公子不孝!太子殿下生病这一个月里,比他年长的公子,比他年幼的公子,都去太子府内为储君侍疾了,偏偏顶着“嫡子”名号的子楚公子别说去太子床前尽孝了,愣是连王孙府都没出去半步!莫不是他在府内被貌美的莺莺燕燕们给牵绊住了?!
这份当朝弹劾不可谓不恶毒!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去不说,还想要再给嬴子楚再扣上个“父亲病重,还沉迷女色”的大帽子,这是生生要把嬴子楚一脉给踢出继承人的队伍里啊!
坐于上首的老秦王自然是知道嬴子楚这一个月都猫在家里干了什么,也知道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他本就想要找个机会将第三代王储过了明路,遂顺着文官的当朝弹劾,开口道:
“速传嬴子楚进宫面见寡人!”
“诺!”
黑衣宦者如一抹轻烟般快速飘出了大殿。
身着官服的赵岚忍不住瞧了父亲一眼,看到跪坐在坐席上的父亲眼皮半阖、左侧的蔡泽神游天外,右侧的楼缓更是脑袋半垂,这位秦国前前前任相国像是年纪大了控制不住地打起了盹儿,她也只好又将注意力收了回来,静静地等待着嬴子楚的到来。
大殿四角的半人高的吉金冰鉴散发着凉丝丝的水汽。
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
随着殿外一声“子楚公子到”的高喊声响起。
赵岚也眯着眼睛逆光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来人身着素袍、两侧面颊微微凹陷,全身上下消瘦的厉害,合体的夏袍宽宽荡荡的,仿佛是套了一件宽麻袋就急匆匆的来宫里了。
望着这般消瘦恍如大病一场的嬴子楚任谁都不能说,这人是在父亲生病期间,没心没肺的拉着府内美人们玩闹了。
即便是秦王稷心中有数,但当亲眼看到自己这孙子的尊容后,也是眼皮子跳了跳,没想到仅一月的功夫,这孙子就能把自己给搞成这样。
能抛妻弃子的人,对自己也真的能狠下心去。
嬴子楚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朝着上首有气无力地俯身拜道:
“不肖孙子楚拜见大父。”
秦王稷拧眉询问道:
“嬴子楚,前些天你父亲生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你的兄弟们日日轮流着前去太子府内侍疾,你身为嫡子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这个月你都躲在府内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忙惶恐下跪,垂首羞愧道:
“回大父的话,孙儿自从收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后就大为震惊和悲恸,想着有兄长、弟弟们陪在父亲身边侍疾尽孝心,子楚若是也跟着费劲儿插进去的话,就显得聒噪有碍父亲静养了,故只敢关闭府门,搬到前院,日日茹素,向路过的满天神明祷告,为父亲祈福,以求父亲都早日摆脱病痛折磨,恢复康健。”
这话说的真情实感,再搭配上子楚公子这瘦削的憔悴模样,可见他不仅在府内日日茹素,每餐还吃的甚少,否则一月的功夫哪能轻减成这般模样?
弹劾的文官一看到嬴子楚的模样就心中咯噔一跳,知道不好了,早就缩到一旁不敢吭声了,秦王稷也老神在在地颔首道:
“为父祈福,子楚你有心了,不过祈福须有度,你现在还年轻,秦国往后离不得你,你在府内也得多多注意身子。”
嬴子楚听到这富有深意的话,激动的心脏一跳,忙恭敬的大拜道:“多谢大父惦记,子楚遵命!”
赵岚也往向自己的袖口,明白不出意外的话,儿子的便宜父亲就要“升职”了。
果然,七月二十三十日上午的朝会一散。
下午时,章台宫内就传出了册封王孙嬴子楚为“王太孙”的旨意。
暮色时分,太孙子楚的名号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赵岚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王孙正夫人”,变成了“太孙正夫人”。
七月三十一日。
太孙子楚携长子政到太子府内为父亲侍疾。
父子俩连去七日。
八月十日。
秦王稷下旨让太孙白日进宫理政,自己退居二线,将太孙长子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归秦快七年的嬴子楚终于能够待在章台宫内,摸到政务了。
咸阳内秋高气爽,秋意浓浓。
他与自己儿子和大父待在一起处理政务。
嬴子楚虽然知道长子聪慧,但是等真的与儿子一起跟着大父处理政务时,才深刻体会到自己长子的政治天赋究竟有多么高!
与长子相比,他是在学着大父的样子,模仿着学做“秦国的国君”,而他不足七岁的儿子却像是个翻版且更加精进的“小大父”。
针对同一件政事,父子俩一同发表意见,他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见解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幼龄儿子前瞻性和大局观,这让嬴子楚略微有些挫败,刚开始生出“自愧不如”的感受,没过几日就变成“弗如远甚”,甚至是隐隐有些自闭了,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父会这般疼爱长子了,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小曾孙栓到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了。
这其实很好理解,政虽然还没有七周岁,但是今生一岁就开蒙的他,老师实在是太多了,他跟着燕国而来的蔡泽学杂家的学问,跟着韩国而来的韩非学法家学问,儒家大师荀子、稷下学宫优秀青年学者淳于越教他儒学经典,冯去疾给他讲上党的风土人情,魏缭给他讲《兵道》,曾大父用他几十年的执政经验手把手教他《王道》,李斯出身寒微,当初为了求学,徒步从上蔡走到邯郸,沿途中不知道看了多少民生、经历了多少波折,这些都成了政了解真实民生的窗口,而他的太姥爷还教他养生之道,太姥姥教他农事,没让他成为一个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王族小孩儿,母亲教他《数理化生》,从小就培养他科学的思辨思维,姥姥又给他念了数不清的文学经典,姥爷更是日日都用两千年后的眼光给他讲史书,句句字字都是数不清多少学者凝炼出的真知灼见,再加上从小各种好东西吃着、喝着、补着,大脑发育的也很好,毫不夸张的说,今生的政虚岁七岁,就精通七国语言,从各方面来说都要比前世的他幸运,才智也是要越过前世的他的,超出父亲的见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嬴子楚自闭归自闭,但好在也没有自闭多久就想通了,倘若政是他的异母兄弟,有大抱负的他或许会生出来“既生子楚何生政”的愤慨,可是政不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就又生出来了“既生子楚幸好生政”的感慨。
一老、一青、一幼都是聪慧之人,在章台宫内相处的还算不错。
随着秋雨淅淅沥沥的降临,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岁末。
少府内继初夏里造出来有气泡的小玻璃器皿后,经过半年的技术精进改良,造玻璃的技术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一烧出来大块、平整、没有气泡的玻璃板后,赵岚就忙让匠人给秦王宫、太子府的纱窗里里外外全部换成了更加清楚、更加保暖的玻璃窗。
被老秦王派出去调查近亲成婚事件的人在亲自走访秦国诸郡后,也将调查出来的庞大数据汇总到一起,梳理出结果,呈到了章台宫内。
秦王稷阅读完数据册子后,直接顺手丢给了孙子。
嬴子楚看完上方罗列的数据后,惊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政将小脑袋凑过去看,只见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秦国诸郡内有近亲成婚者,半数以上都没有开怀,开怀之人所生的子女,七成都有残缺,正常者不足两成,天资聪颖者更是凤毛麟角,可见近亲者的确不适宜成婚。】
“你们父子俩怎么看这事儿?”
秦王稷呷了一口热茶,好奇地询问道。
嬴子楚的脑袋瓜嗡嗡嗡的响,昨夜他歇在了琳表妹的院子里,表妹还拉着他的大手欣喜地说道,她的月事向来极准,但是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没来,本想着今日让府医为其诊脉瞧瞧,哪曾想他上午一入宫就迎来了这个暴击?!
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太好,政比六岁的他又成熟了一点点,他思忖片刻看着自己曾大父开口回答道:
“曾大父,政觉得既然现在已经有明确的数据做支持,证明近亲之间,血缘关系近,真的不适宜成婚繁衍子嗣,曾大父就应该尽快下王令,明令斥责这种亲上加亲的习俗乃为不良陋习!”
“世人愚昧,对女子多有苛责,不明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不晓得女子开怀生男生女,决定者不在女子的肚皮争气与否,而在于男子播下去的种子是阴是阳,质量是好是劣,眼下民间已经已经有一大半近亲成婚的女子都生不出孩子、亦或者生出来的孩子有问题,这些人必然正生活在婆家人水深火热的责难里,可这份生育有碍的罪责和脏水根本不应该泼到她们的头上。”
“即便王令传下去后,贵族们为了利益稳固,执意要亲上加亲的联姻,但政想着有‘陋习’的名头在,想来他们肯定也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来,民间庶民们家底薄,人口又多,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为了利益成婚的事情,若是让庶民们明白其实自古以来‘亲上加亲’的习俗不是一个好事,想来为了家中的子嗣,也不会情愿让近亲小辈们成婚了,从长远来看,这份举措应该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我们秦国的人口优生、多生。”
“哈哈哈哈哈,政说的没错”,小曾孙话音刚落,秦王稷就挑眉惊喜道,“寡人也是这般想的,贵族们为了利益联姻成婚的比比皆是,寡人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庶民们却是我秦国的人口主力,近亲成婚这项陋习有碍我秦国人口增长,还是在民间早早地绝了才好。”
一老一幼谈笑间就决定要更改一项习俗了,嬴子楚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忧心忡忡的回到王孙府内,从表妹口中听到她真的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时,嬴子楚只觉得头顶上的天都要塌了,自己悬了一上午的心也总算是死了!
琳夫人正在为嫁入王孙府里一整年后,终于开怀喜悦,一看到嬴子楚表现出来的强颜欢笑的焦灼模样,下意识就将手抚上小腹,悲伤地看着嬴子楚拧眉询问道:
“表哥可是不想要我们俩的亲生孩子了?”
第205章 西行成蟜:【学宫建成,易风俗,寒门】
嬴子楚闻言忍不住无声的张了张口,如果不是上午在章台宫内看到那个近亲数据的小册子,他现在肯定也是打心眼里高兴的,但是现在那些看过的文字却在他脑海中飞转、挥之不去,用一种强硬的姿态给此刻的喜事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望着表哥有口难言的纠结模样,琳夫人的一颗欢喜心是彻底落进深谷,当即就泪流满面道:
“表哥既然这般为难,我也不让表哥焦灼,总之是这孩子没福分,比不上他政哥哥、葵姐姐有运道,与其等着明岁这有命无运的小东西生下来后遭父亲厌弃,不如我这个做母亲的,趁着他才一个月大,就去前面寻府医开个方子,煎碗汤药灌下去,把他早早打了干净!”
说完这话,琳夫人就摇摇欲坠的想要从坐席上起身。
嬴子楚忙伸手拦住了,瞧着嫡亲表妹泪汪汪的望着他,他的心肠也软了,表妹的容貌生的好,年龄又还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为了怀孕三天两头在院子里喝苦兮兮补药的样子是他亲眼目睹的,他实在是不忍对其说“近亲成婚,兴许子嗣有碍”的小册子,也说不出口“不要他们俩亲生孩子”的话,别说他这般做了,就是连这个想法都不能有,否则他的生母听到风声了,能直接跑到太孙府里跪在他面前哭死给他看!
不想让表妹为肚子里的孩子担惊受怕,又想着那小册子上写的“近亲成婚也能生出来正常的婴孩,虽然人数极少,但不是没有”,事情摊到自己身上,每个当事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侥幸”,片刻功夫,想通了的嬴子楚只得拉着表妹的小手,故作轻松地笑道:
“琳妹妹,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不期待我们俩的亲生孩儿呢?只是……唉,我想着父亲眼下毕竟生着病,若是这个时候府内传出你怀孕的消息,怕对你的名声不好。”
姬琳闻言“扑哧”一声就笑了,她虽然猜到这借口怕是表哥临时胡诌出来应付她的,他心中应该另有为难,但她刚刚本就是以退为进,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遂用丝帕擦掉眼泪,对着自己表哥笑靥如花地歪头道:
“表哥贵人事忙,这几日没有顾得上去太子府内探望殿下,琳儿上午被府医诊出孕事后,就忙坐车去拜访姑母了,姑母还领着我去殿下跟前道喜,殿下听到表哥又有孩子了,很是高兴,临走时还让华阳夫人赏了琳儿一盒珍珠呢。”
“哦?是吗?”
嬴子楚尴尬的用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子,这事儿既然已经传到太子府了,那这孩子只能等他明岁生出来了。
他虚虚搂着表妹,听着小姑娘絮絮叨叨的给他讲要怎么布置孩子的房间,口上应着,心里却在向天上路过的神明祷告着:他,嬴子楚,已经有个天才儿子了,不求与琳表妹这个孩儿是凤毛麟角的天才,只求是个四肢手脚全乎的普通婴孩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道神明是否有听到他的祷告,秋意浓浓的午后,阳光西斜的厉害。
没过几日就又到了新一年的岁首。
秦王五十五年的冬日与往年相比,似乎是一个暖冬,以往政过生辰时,基本上都是瑞雪初降的好时候。
然而今岁小少年在国师府内庆贺七周岁生辰时,咸阳早晚的温度虽然冷但中午那会儿的太阳倒是不小,金灿灿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通体舒泰,但这对指望着明岁冬小麦能够大丰收的农人们而言却属实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一方面关注着天气,另一方面又密切关注着空间的老赵一家人发现,自从去年空间全部开放后,今年政生辰过完好几日了,空间也没有一丝一毫动静,兴许是空间已经进化到头,不会再有旁的升级了,倒也没有多遗憾,每个人手头上都有一大摊事情要做,忙着忙着就将这点儿事抛到脑后不再想了。
等到月底时,老秦王就向宫外面发了今岁面对所有秦人的第一道王令,内容罕见的是“易风俗”。
寒风凛冽的隆冬时节,一张张“近亲成婚,非亲上加亲,实则是子嗣有碍,不利于秦国人口繁茂的陋习”的告示贴满了秦国上下诸郡各邑。
如同政在章台宫内所言的差不多。
庶民们冒着寒风、揣着袖子,看到各里宣传土墙上张贴的告示,听到里长扯着嗓子大声宣读的告示内容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大多数都打消了明岁开春后为家中小辈们“亲上加亲”的想法,准备托媒人去另选他人结亲了。
而贵族们穿着大毛衣裳、拿着铜质的小火剪轻轻捅着少府新做出来的蜂窝煤上下左右新奇的打量时,听完了家臣在外面看到的告示内容后,一个个都嗤之以鼻、装作没看见,家族与家族之间最牢固的利益结合方式就是姻亲关系了,“近亲成婚,子嗣有碍”,表哥表妹、表姐表弟的小两口们大不了就不生孩子,把侧室生下的孩子抱到跟前养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虽然贵族们没把这个“陋习”当成一回事儿,但是政当日在自己曾大父跟前所说的一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生男生女决定权在男子种子上的话”也全都被宦者给一一记下,随后又在君上的吩咐下,一字不漏地誊写在了告示上。
无论是贵族之家、还是庶民之家,因为当初本着“亲上加亲”的想法而联姻、成婚与自己的表哥、表弟结成两姓之好的女子们,正因为迟迟生不出来孩子而被婆家人埋怨肚子不争气,眼下瞧见告示上明明白白的说:“生男生女非女子肚皮争气与否,实乃要看男子种下的种子是阴是阳”,“三代以内近亲成婚血缘关系太近、很难生出来正常的亲生孩子”的话,倒是一个个擦干委屈的泪水,像是得到权威背书了般,能指着告示,理直气壮、精神抖擞的与婆家怒怼了:
“呵大王都说了生男生女是你儿子的种子决定的!婆婆,你与其站在这儿埋怨我生出来的都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不如你有本事的去给你儿子寻摸一副好汤药,煮沸后顺着他的肠子灌进去,把他肚子里那代表闺女的阴种子都给一并绝了根了!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给贵府生出一串儿子!”貌美的年轻贵妇看着自己面甜心苦的婆婆冷笑着轻蔑道。
“你,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面容富态的老贵妇一看到平时因为生不出儿子而挺不起腰的儿媳妇都敢和她开腔了,当即伸手捂着心口,连连眨眼,险些喘不上来气。
“……”
“哎哟,恁家可要点儿脸吧!里长媳妇儿都挨家挨户的给额们讲大王告示上写的王令了,额生不出来你家滴娃子,根子在恁儿子的种子不行!恁一个个的还反过来骂额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真真是烂瓜怂的坑货!一家子男男女女都木有脸!”
“你闭嘴!你再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就让我儿子锤死你!”
“锤啊!你有本事你就让你儿子锤死额啊!他今个儿但凡敢锤额一个手指头!额明个儿就跑去里长媳妇儿面前哭,就说你们儿子‘夫殴妻’犯了秦法!额让官爷把他抓起来,胡子、头发都刮了,带上枷锁去服劳役去!”
“哎呀,玄鸟你快睁睁眼,我家摊上这恶毒婆娘真真是活不下去了!”面容刻薄的庶民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只拍着大腿,哭天抹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被自己儿媳妇给毒打了一样。
以上两种场景在秦国诸郡各乡邑都有发生,连政本人都没想到,他在宫里对自己曾大父讲了他从阿母、太姥爷口中所学的生理知识,在意外流出去后,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不过,这知识本来也就是正确的,小少年听了也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懊恼,早知道曾大父在王令上一个字都没改,他应该说的更详细些的!
……
纵使有嬴子楚的费心隐瞒,但是兜兜转转的,告示上的内容也传到了琳夫人口中,她刚听完内容确实是被吓到了,但瞥见自己微微显怀的小腹后,又压下了惊慌无措,她的孩子母族是韩王室,父族是秦王室,一出生就带着天大的福气,这般大的福气笼在身上,她不信自己孩子不会是那个“凤毛麟角”的幸运儿,转瞬间就将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告示内容给抛到脑后,安心养胎了。
十一月仍旧是日日晴朗,瓦蓝瓦蓝的天空上看不到一点儿雨雪。
有几年前的大旱灾教训在前,钦天监的官员们这次都卯着劲儿到章台宫内对老秦王说了“旱灾预警”的话。
秦王稷心中也惴惴不安的,这才刚过了两、三年风调雨顺的丰收日子,难道上天就又要降下灾害了?
十二月初,当秦王稷都准备举行祭天仪式,向玄鸟声势浩大的虔诚求雨、求雪时,谢天谢地,十二月初六,咸阳总算是变天了。
湛蓝的天空穿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大衣,有滚圆的小雪珠子敲打在政头顶的小玉冠上,发出来了清脆的声音。
内着金色羽绒薄袍、外罩黑色斗篷的小少年刚刚领着护卫走出太子府,就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冰凉,他一抬头就看到如鹅毛般的雪花正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身后规矩森严的太子府内都传出来了仆人们惊喜的“下雪了”喊声。
政嘴角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悬了一冬的心落回了肚子里,遂抬脚上了马车径直往秦王宫而去。
没过多久,夯实的黄土地上就落下了一层白皑皑的积雪,待到天色擦黑后,整个都城都是银装素裹的,半夜时分室外也看着亮堂堂的,恍惚间都会令人生出是白昼的时间错落感。
鹅毛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大半个月,给田中青色的麦苗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也解了冬日秦都的旱情。
一月开春后,冰雪渐渐消融。
枯枝上生出嫩芽,败草周围又冒出浅浅的小草尖儿。
在咸阳精心准备了快两年的赵括,从跟着自己上过战争的赵地移民中,选出来了一万赵军组成西行探险队,随行的人除了军医外,还加上了国师府的俩混血护卫大虎、二虎,以及赵搴的长子赵萬。
一月三十日。
赵康平带着家人们一路将探险队送出咸阳城外十里地。
赵母被小儿子搀扶着,哭得眼泪止也止不住。
赵搴也是眼中含泪,但他知道商贾在秦国是永远都没有出路的,他没有国师得天所授的好福气,也没有吕不韦奇货可居的能耐,他已经老了,若想要赵氏一族在咸阳改换门庭,早年间已经被他“踢”出族谱的国师一脉只能仰仗,不能像菟丝子一样攀附上去,因为从根上来说他们两家其实已经是两“族”人了,各家的前程都得靠着自家人拼搏,只要他儿子、孙子未来能在秦国立下功劳,获得爵位,即便只是低级爵位,也能带着一家子顺利改换门庭。
是以,即便知道西行之路非常危险,甚至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但嗅觉敏锐的赵搴深感这商路若是拓展开后,这一万人真能从西域带回来东西的话,这条直通西域的商路注定会名垂青史,纵使是在不舍,赵搴也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跑去国师府,求国师务必将他长子插进队伍里。
严格意义上来说,赵萬也不算一个没用的关系户,赵括出自将门,让他领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但让他软下身段和胡人的商贩扯皮,即便赵括已经能说胡语,也会写胡语了,老赵心中还是不太放心的,赵搴的到来却是给他了一个恰当的人选,赵萬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关系上,这个出自邯郸富商之家的青年都还算挺合适的,遂就将他插进队伍里给赵括做帮手了。
迎面而来的春风还带着些微寒意。
骑在马背上的赵括跨着脚蹬、拉着手中的缰绳,深深闭了闭眼,目标坚定的迎风往西行。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得选,这身后的一万人都是因为信服“马服君”这三个字才愿意舍下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选择冒着生命危险随他一路去西边吃沙子的,他这个差事一定要办好!一定要等到返回咸阳的那天,不能让国师一家子失望,也不能让父亲的旗帜蒙尘……
一万多赵人离去时的动静不算太小,春日里准备扛着农具下地的秦人庶民们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瞧这些走在黄土路上的赵人们,十分好奇这些赵人们不去种田,乌泱泱凑成一条长龙去西边做什么?
咸阳的贵族们大多都不关心这些赵人们的生死,倒是有文官当朝弹劾国师徇私,一万赵人声势浩大的带了那么多板车的物资离开咸阳,这些物资是不是用的国库的钱?国师带着家人们为其送行,一口气走了十里路都舍不得回城,这谁知道这些离境的赵人们究竟是去西域探险为秦国开拓商路的,还是去西域勾结胡人准备里应外合对秦国不利的?毕竟秦赵两国大战多次,两国是兄弟之国没错,却也是死敌中的死敌呢!
这话语说的十分具有煽动性,找的点儿也很尖锐。
秦国国库中的钱能用来打仗,能用来挖沟修渠,能用来养兵救灾,哪能用来去资助这些赵人们去搞劳什子探险队啊?这难道不是吃饱了撑的慌,白白拿着国库的钱去打水漂吗?别说居心不良的臣子们要挑刺儿了,原本保持中立,对国师府态度居中的秦臣们心中也有些不太舒服,毕竟他们不了解西域的真实情况,也不明白西域那些好物种究竟有多少,更看不到未来的丝绸之路,只觉得国师府压根没必要去搞什么西行探险队,他们秦国东出都还没搞明白,搞什么西行啊?!
不满的情绪在朝堂中发酵,直至国师当庭拿出来账本,一一细念过去,指明此番资助西行探险队的钱财,秦王室出资四成,国师府出资四成,诸国内商贾们组建的华夏商会出资两成,没用秦国国库一枚钱后,因为西行之事而闹得沸反盈天的朝堂才又安静了下来。
当政在国师府内听到消息后,不由暗自攥紧了拳头,明白随着曾大父越来越老,大父又病得没办法劳心政务后,朝中的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水面之下暗流涌动,一众在文官里身居要位的楚臣们、巴结楚臣的秦人贵族们、被楚臣们用钱财腐蚀的秦人贵族们,是越来越坐不住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父亲能获得储位继承资格,是背后的楚女和楚臣们出了大力气,这一波人是恨不得父亲能立马坐上王位,颁布一系列亲楚的王令了……
没办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点儿确实没办法否认,他父亲被立为太孙,他这个做长子的也跟着沾了光,楚人在这其中功不可没,但话又说回来,这里毕竟是秦国,当家作主的是秦王。
盘根错节的楚系势力必须被清理掉,却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政背着两只小手拧眉在书房内走动着思索,他不清楚父亲究竟有没有想过等他继位后该如何慢慢拔除楚臣势力,但他看的很明白,眼下朝中文官们被贵族们占据的情况简直是太可怕了,若是未来国君不中用,底下的贵族们势大,韩、赵、魏能搞出来个三家分晋,焉不知未来的秦国也会不会被底下的贵族窃取?
究竟该用何种法子才能集中手上的王权呢?
小少年用指尖不停的敲打着案几,闭眼苦苦思索着曾大父给他讲的《王道》与姥爷给他讲的史书,王道就是平衡之道,若是以后等他当政了,他需要提拔一波势力来和贵族们对着干,让两股势力争斗搞平衡。
玻璃窗外飘起碎雪。
政起身到窗边看,瞧见窗外踏雪而来的李斯时,丹凤眼一亮,脑海中瞬间蹦出四个应景的大字寒门!学宫!
“斯,你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家了?”
政兴冲冲地跑出书房在廊檐下拦住李斯的脚步喜悦的出声询问道。
李斯虽然不明白政小公子为何今日看到自己后显得如此开心,但他此刻瞧见小公子后也很喜悦,忙微微俯了俯身咧嘴笑道:
“小公子,我回来是想给老师说,匠人们言学宫差不多再有两、三日的时间就竣工了,托我来请老师去看看,有没有旁的要修改的地方。”
政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当即就伸手拉着李斯边往后面走,边愉快笑道: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姥爷。”
……
随着学宫全面竣工,秦王稷所写的匾额也顺利挂在学宫高大的大门之上后,城外就出现了一个占地万亩的恢宏建筑群。
天气转暖后,在府内修养的太子柱身子也好了许多,虽然仍旧不能劳累,但却能拄着拐杖慢吞吞的走路了。
华阳夫人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王后之位又有保障了,每日都会陪着自家良人在院子内走一走,晒一晒太阳。
大秦学宫建成后,秦国继“移民令”后又在关内、关外向百家学者发了“招贤令”,为刚刚落成的大秦学宫招收名师,招收学子。
学宫的消息传得红红火火的。
姹紫嫣红的夏花也开得红红火火的。
五月中旬,咸阳的贵族们家家户户都已经用上冰鉴了。
太孙府内。
时隔一年多,嬴子楚又等在了产房外。
琳夫人要生产了。
华阳夫人没来太孙府,夏姬夫人却焦灼的攥着帕子、在产房外的大厅内连连走动。
听着产房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沙哑女子痛呼声,嬴子楚眉头紧锁的坐在坐席上。
女儿葵出生时,他还有闲心回想长子政出生时的景象,那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楚公主所生的孩子没有期待,可眼下嫡亲表妹生产时,他是半点儿回忆往昔的心情都没有,真真是怕等待会儿会从产房内抱出来一个有残缺的孩子。
谢天谢地托长子的福,眼下秦国诸郡、各乡邑内,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庶民都知道近亲成婚极有可能生出来有毛病的孩子,这是血缘太亲近,形成的肢体残缺亦或者是脑子残缺,而非玄鸟降下来的惩罚,这放在迷信色彩还比较严重的诸侯国内,已经真真是属于一个了不得的“知识”了,心中七上八下如擂鼓的嬴子楚,暗自宽慰自己:若是……若是,真不幸,待会儿从产房内抱出来一个有毛病的孩子,他也可以将其归结到自己与表妹极近的血缘上,虽然这孩子会让他的面子上不好看,但他也不用担心自己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们到时会抓着这点来攻击他“储位不正”,玄鸟特意降下灾祸来示警。
随着一声“哇”的婴儿啼哭声从门帘子内传出来。
万分期待的夏姬夫人忙抬脚往产房门口快步走去,嬴子楚也提着一颗心迎了上去,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紧张的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没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韩人稳婆就抱着一个黑色的襁褓从产房内走了出来。
夏姬眼睛一亮,嬴子楚只觉得自己背上、手心中都是汗,根本不敢去看襁褓,而是紧紧盯着稳婆的眼睛。
稳婆心中的压力也极其大啊,毕竟现在“近亲成婚”的陋习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她接生时也是忍不住身体发抖,是真的害怕亲手帮琳夫人接生出来一个有天残的王室小娃娃,到时别说赏钱了,万一连性命都没有了可怎么办?
是以,小娃娃一落地,她就双手发抖的将小婴儿从上到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部位都是全乎的后,才放下心敢用温水清理一下胎脂将婴儿放进襁褓里包起来了。
此刻看到等在产房门口的夏姬夫人和太孙后,她也忙抱着襁褓欣喜地俯身道:
“恭喜夏夫人,给太孙殿下贺喜,琳夫人给殿下生下了一个小公子,小公子的眼缝长长一看就随了殿下,虽然个头小了些,哭声也弱了些,但确实是一个好公子。”
一个“好”字,就说明了这哭声弱的像个小猫崽子的小儿子,小归小、弱归弱,但玄鸟保佑,的确是个手脚全乎的孩子。
夏姬高兴的连连喊着:“赏!”
嬴子楚也眉开眼笑的伸臂接过黑色襁褓,低头看着皱巴巴的小儿子,喜悦的不得了,虽然脑子有没有问题现在看不出来,但是没有残缺就已经让他十分高兴了。
……
琳夫人院落内。
一岁多的小嬴葵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衣裳,脖子上挂着个银制长命锁,黑黝黝的胎发在额前剪了个薄薄的刘海儿,一双大眼睛内尽是满满的灵气,刚刚学会走没多久的小女娃,正拿着一个小拨浪鼓摇摇晃晃的走到母亲身边,开心的对着母亲摇晃手中的小拨浪鼓,奶呼呼地咧嘴笑着喊道:
“母,母,葛葛,送,送~”
芈乔握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摇晃了两下拨浪鼓,温声细语道:
“哦!阿母知道了,这个小拨浪鼓也是政哥哥给葵儿送的新礼物对不对?”
小女娃立刻大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小脑袋,跟着奶呼呼地补充道:“母,母,葛葛,好!”
“嗯嗯,你政哥哥好。”
芈乔又伸手摸了摸女儿嫩呼呼的小圆脸,脸上虽然在笑,但心中却实在是有些发苦。
住在隔壁的小少年,差不多十天半个月的会来看自己女儿一回,每次来都会给自己妹妹带礼物,即便她心中对嬴政那“不亲楚、甚至恨楚”的性子有着深深的防备,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极其有人格魅力的王室贵公子,她女儿就对这个异母大兄甚是喜爱,每回看到大兄过来了,都要“啊啊啊”激动的狂拍婴儿床的木栏杆,兴许等她能跑会跳了,就会日日往隔壁跑了。
陪嫁的侍女一走进屋子,入眼看到的就是母女俩穿着同色的衣裳抱在一起亲香的画面。
芈乔看到她后,也直接开口询问道:
“那边有结果了吗?”
侍女望了天真烂漫的小主子一眼,低声回道:“夫人,那边生了,生出来了一个哭声很弱的小公子,听说夏姬夫人和太孙殿下都很高兴,整个院子的仆人都拿到赏钱了。”
芈乔闻言搂着女儿的双臂下意识就紧了紧,随后闭眼,表情苦涩的点了点头。
暮色时分,咸阳城内下起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
大雨倾盆将咸阳每一片绿叶都冲洗的闪闪发亮,也阻拦住了夏姬夫人恨不得让太孙府的仆人全城报喜的心,在她看来,儿子前脚刚被君上立为太孙,后脚自己这乖孙子就来了,可见的确是天命所归,注定要享大福气的麒麟儿,若不是眼下太子身子骨不好,她说什么都得磨着太子给她的亲亲乖孙儿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名字。
……
翌日,清晨。
政才从隔壁报喜的仆人口中听到:昨日暮色时分,他父亲的琳夫人生下了一个男婴,继同父异母的妹妹后,他又有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与满月还没有名字的妹妹相比,弟弟就显得受宠多了,他父亲为他的异母弟弟起名“成蟜”。
《诗经鲁颂泮水》言,“其马蟜蟜,其音昭昭”,或许他父亲希望琳夫人所生的小儿子未来能长成一个高大强壮的伟男子吧,政伸手摸了摸下巴看着清晨灿烂的阳光猜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