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瞧不起:【赵胜燕败匈奴败】
为自己的绝妙计策沾沾自喜的韩王然满眼孺慕的看着跪坐在高处的老秦王,怕是他看他生父韩厘王的眼神都没有那般亲近与黏糊。
一旁的赵岚看的腻歪,用右手捂上侧脸,只觉得有些牙疼,面对此情此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前世某些国家之间那“感天动地的父子情”,一时之间都禁不住在心中暗自感慨,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啊,后世放眼全球去看,又何尝不是一个远交近攻的巨大战国?
可惜啊,可惜!
听着韩王然又对老秦王重复强调了一遍“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的话,赵岚忍不住拿起手中的青铜酒爵轻轻摇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水,默默在心中对韩王然开口回答道:[放心吧!韩王!秦王室接下来的三代君主都不会伐韩的,因为最后灭了韩国的人乃是第四代的王储啊!!]
根本听不到赵岚此刻的心声,也压根不去瞧韩非心碎眼神的韩王然在心中规划的很好,瞧瞧老秦王这年逾七十还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的模样,就能看出来秦王室内的人寿命挺长的,他不着痕迹的将目光在与他同辈的太子柱身上扫了一眼,又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便宜外甥嬴子楚,有这父子俩在,等到老秦王答应他的请求了,韩国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光阴,到时候他早就驾鹤西去了!
统一大势不可逆,秦国东出的攻势又锐不可挡!韩国刚巧堵在秦东出的口子上,早晚都得被秦国这头猛虎给一口吞了!
他才不要做亡国之君呢!只要他在任时花团锦簇就行,等他享受完了,蹬腿去后,哪用再去管身后的洪水滔天!
越想越觉得自己谋划英明的韩王然,看待老秦王的眼神就变得愈发崇敬了,恨不得能代替老秦王来张口应下他的提议。
顶上的君主不开口,满殿的百官们忍不住面面相觑,有的人怕自己忍不住张口笑出来,只得死死低头用牙齿咬住嘴唇。
只觉得韩王可真真是个不肖子孙啊!
韩王一脉姬姓韩氏,乃是正宗的周王室后人,秦国虽然如今强大,可八百年前,也不过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底下人,眼下秦已灭周,韩要向秦张口喊“父”,与秦同出一脉的赵国此番被打得一蹶不振,赵王宁愿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给秦国割地、割人,都没想到这亲自跑来咸阳、双膝下跪冲自家君上开口认亲的话?偏偏从亲缘关系上八竿子打不着的韩王这般做了!
这若是在地下的周王室列祖列宗们看到这一幕了,岂不是洛邑的周王室陵寝就要齐齐诈尸了?
秦臣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看韩王的目光自然也是满满的轻视与看不起。
韩王然心中目标坚定,对百官们的视线毫不在意。
韩非这个青年的公室弟子可就有些受不了了,满心满眼都是屈辱,只觉得这殿中群臣的目光看他们韩王、韩人,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韩非憋得俊脸通红、眼中悲哀极了,牙齿把薄唇都给咬的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与他紧挨着坐的政崽自然是感受到了韩非此刻心中山崩地裂般的哀痛,瞧着韩非紧攥成拳、青筋暴起的双手,他不由抬头望了身旁身子颤抖的非师兄一眼,看到非师兄眼底冒出来的水光,小豆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韩非通红的眼角,只觉得非师兄真是太惨了,这般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了一个如此智障的国君!
幸好,非师兄是他们家的了……
望着自己儿子抬手给“新郑小白脸”擦眼角的亲昵动作,坐在对面的嬴子楚心中闷闷的,只觉得夫人与他不恩爱,儿子也与他不亲近,自己这夫妻不是夫妻,父子不像父子的,倒也真是当世独一份了!
嬴子楚端起几案上的酒爵自嘲一笑。
欣赏完底下众生百态的模样,位于高处的秦王稷总算是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的喜色将这满殿的黑袍都给染得看起来喜庆了几分。
秦王稷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上赶着要当他儿子的情况,望着底下的韩然崇拜又恭敬的眼神,他不由挑眉对着底下自饮自酌的不成器孙子喜悦笑道:
“子楚,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邀请你然仲父入座参席?”
嬴子楚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恭顺喊:“喏!”
是“然仲父”,而非“然舅父”!
韩王然闻言眼睛一亮,这称呼就说明老秦王算是同意他说的“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韩将举国为秦内臣”的提议了,底下憋笑憋的肚子疼的百官们也都忙笑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高处的王座齐声道:
“恭贺君上喜得佳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诸卿家与寡人同喜!”
秦王稷黑色宽袖一挥,殿内中断的恢宏礼乐声再度接着响起。
满殿丝竹、编钟声内,官员们觥筹交错,秦王稷笑呵呵的沿着台阶拾级而下,韩王然立刻屁颠颠的抬脚迎了上去。
秦王稷拉着自己刚认的“好大儿”的手腕,带着韩然走到胖儿子身边,对着韩然笑道:
“然,这是你柱兄。”
原本的姐夫成为了“柱兄”,望着嬴柱胖乎乎的大脸,韩王然忙亲热的俯身作揖道:“小弟见过柱兄!”
原本的妹夫变成了“义弟”。太子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对着韩王然笑了笑,又用大手拍了拍韩王然的肩膀以表亲近。
等秦王稷带着韩王然来到嬴子楚面前,不等自己大父开口,嬴子楚就忙对韩王然躬身道:“侄儿子楚拜见然仲父。”
“哈哈哈哈,好好!”
韩王然小心翼翼地觑了老秦王一眼,看到新鲜出炉的义父喜悦的模样,他也笑呵呵的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自己的便宜外甥,哦不,便宜侄子。
看着殿内这身份尊贵的两王、两王储融洽的“认亲”场景,礼乐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殿内的氛围火热到了极点。
韩非实在是撑不住了,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老师俯身道:
“老师,我想先回府了。”
赵岚闻声看着韩非眼底清晰可见的水光不由心中一叹。
赵康平也知道韩非心中不好受,可弱国无外交啊。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从坐席上起身伸手照着韩非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又对大柱子旁的宦者开口说了几句话。
黑衣宦者忙点头保证:
“请国师放心,奴等必会将韩非公子妥善的送回国师府安置。”
“有劳。”
赵康平从袖子内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宦者手中,宦者忙喜滋滋的带着韩非离去了。
……
等韩非双腿发软、脚步虚浮的迈过章台宫的门槛,听着身后满殿喜庆的礼乐声,看着身前萧瑟的秋景,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黑衣宦者,而后神情迷茫,跌跌撞撞地走下近千级台阶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地悲泣了起来。
站在咸阳的权力中心,秦国的天空显得异常阴沉高远,凉风萧索,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了母国也在秋风中嚎哭。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提前接受了未来某一日,他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已经死了的悲惨事实。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他还要亲眼看着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被他的国主张口卖了的荒唐事实!
一路回府的韩非痛哭不止,哭得几近吐血干呕,甚至都不怎么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到国师府的。
心内悲怆,秋风萧索,暮色时分,躺在府内床榻上的韩非又高烧了起来。
灯火摇曳之中,老赵一家子看着安老爷子给韩非诊完脉后,摇头叹气的去开方、抓药、煎药。
政崽用小手在韩非滚烫的额头上摸了摸,看着自己姥爷叹息的模样,又只好被自己母亲牵着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回了后院的卧室内。
母子俩收拾完后,全都穿着睡衣坐在炕床上,因为非师兄生病,小豆丁也没有心思看母亲用平板给他播放的动画片。
小炕桌上的平板内播放着“天道无私,既有天书,理当传授于人……”的话,赵岚闭眼抿唇用檀木小按摩梳轻轻揉着眉心之际,突然听到自己儿子开口询问她:
“阿母,非师兄能想明白吗?”
赵岚睁眼看着自己蹙着小眉头、忧心忡忡的儿子,想了想韩非的脾性,忍不住叹气道:
“政,你非师兄,嗯,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在乱世中救韩、存韩,可他明白这心愿在大势面前根本实现不了,今日亲眼在大殿之上看到韩王那种不要脸面的软骨头模样,心中必然要难受一阵子的,不过,阿母相信,为了韩人的未来,他过段时间肯定是会想明白的。”
“韩紧挨着秦,韩军根本抵抗不住秦军,眼下既然能不打仗就能获得难得的和平,虽然面上看着不好看,等韩王今日在宫中所做的事情传回新郑后,必然也会让像你非师兄这般心忧韩国的人心痛不已,但不得不说,对于大部分韩人来说,这事应该是会得实惠的。”
“待韩国对秦举国为内臣后,秦国的一系列利民好事好物就能在你曾大父的插手下,像韩倾斜,到时七十多万韩人就会像五百多万秦人一样,懂得系统的堆肥追肥之法,能体验新式农具,得以看着《野菜图谱》辨认能吃的野菜,培育能入口的新口粮,乱世之中,面子都是吃喝不愁的贵族们才计较的,庶民们想要安安生生、平平淡淡的活着就得耗费掉全身的力气了……”
“不过……”
“不过什么?”
政崽听着母亲的话认同的连连点头,听到母亲转折的语气,不由又好奇的看着自己母亲。
赵岚伸手揉着儿子如绸缎般的黑发,眸光复杂地叹气道:
“政,你曾大父做梦都想要拿下韩国的西大门,如今韩王然献上了一个这般好的机会,如果阿母所料不错的话,你曾大父会借此,像秦军在邯郸城外驻兵一样,也要在荥阳驻兵,为了能掌控对韩国内政的掌控权,势必还要派几个秦臣进驻新郑,韩王甘心当一个傀儡,你非师兄看到后心中肯定又要难受了,说不准又要憋屈的落泪了。”
政崽闻言也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脑袋,学着母亲的模样,满是怅然地叹气道:
“唉,阿母,我实在是没有想到,韩王来了一趟咸阳,竟然要把非师兄给逼成林妹妹了。”
听到儿子这离谱又形象的比喻,赵岚愕然地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得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将平板给收进空间里,整了整被窝,吹灭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带着小豆丁睡觉。
窗外夜色漆黑,大风骤起,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雨打瓦片的滴答声。
连绵不绝的秋雨,连下了三日。
韩王然在咸阳一访问就是整整十日。
在这期间,老赵像是集龙珠般,又拿到了一枚新的绿玉官印,身上也多了一项新的兼职,从赵、魏、燕、楚、秦五国国师变成了赵、魏、燕、楚、秦、韩六国国师。
淅淅沥沥的雨水且下且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秋风的吹拂下,树上的黄叶越来越多,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多。
八月下旬,五百人的韩国使臣队伍在韩王然的带领下带着三万黑压压的秦军与十车秦纸离开咸阳,车轮碾压着落叶,走出函谷关,一路朝着韩国的国界驶去。
……
赵国的东北边境处,发须花白的廉颇迎着西风,高举大刀“唰”的一下斩落燕相栗腹的脑袋,燕相的头颅在草地上咕噜噜滚圆,沾上了数不清的尘土与草屑,滚烫的鲜血霎时间就溅了这七旬老将一身,将他下颌上长长的花白胡子都染红了。
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赵军在廉颇的带领下,面对缺吃少喝的困顿境遇,竟然奇迹般的打败了燕国四十万青壮兵卒,甚至反击,一路冲破燕国边境,兵临蓟都,围了燕国的都城,逼得燕王喜不得不亲自出面停战求和。
消息一经传到秦国,燕军废的让秦军连评价都懒得评了,刚刚将三万秦军扎进韩国西大门,还没高兴几日的秦王稷不由深深拧起了花白的长眉,算是彻底明白国师口中所说的赵国国运还未到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廉颇,廉颇……”
窗外秋雨绵绵,秦王稷摩挲着虎符,眯眼呢喃。
不仅秦王心中不舒服,这般对比悬殊的燕赵战果把作壁上观的魏王、楚王、齐王也给惊了一大跳。
信陵君也忍不住对自己的老门客开口感慨道:
“侯先生,唉,以往无忌只觉得廉颇老将军是赵国当之无愧的名将,而秦国的白起却是当世武将之最,从未想过将起、颇二人放在一起对比,想来此战过后,那群兵家弟子们要将廉颇和白起放在同一水平线上评价了。”
侯嬴也止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跟着道:
“是啊,公子,赵国这场保卫战,算是让世人重新评估起廉颇的实力了,廉颇与白起年龄相近,前者一心为赵,后者忠心为秦,白起的强悍实力七国共睹,廉颇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事也亮眼的很,此战过后,廉颇倒真真是当得起天下名将了。”
“可惜啊,可惜……”
魏无忌抿唇望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枯黄槐叶,闭眼低声轻叹。
侯嬴懂得自家公子的未尽之语,可惜像白起、廉颇这种“天下名将”都没有生于魏国,魏国虽然也有老将晋鄙,但是有白起、廉颇这两人珠玉在前,晋鄙的能力显然就不够看了,实在是令人眼馋又叹惋。
……
“哈哈哈哈哈,廉老将军,您可终于是回来了,寡人都等不及要见您了!!!”
等白发苍苍的廉颇迎着萧瑟秋风终于率领着余下的老弱病残,回到邯郸后,一向被国君冷遇的他,竟然得到了赵王欣喜的出城百里迎接的待遇,还得到了他盼望了一生、渴望不可得的封君封号。
然而,看着那黑压压驻扎在邯郸城外的五万秦军,瞧着那已经被秦人夺走了的西边领土,即便他被赵王封为了“信平君”,新鲜出炉的信平君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喜悦,在属于他的欢庆宴上,满殿的人都在笑,廉颇却哭得老泪纵横,像个老小孩儿一样,所有人都说信平君这是喜极而泣,被君上的赏赐给惊喜哭了,只有埋在黄土里的蔺相如知道廉颇这是悲极而泣,为母国的失地、失人在哭。
……
继赵打败燕后,赵国的西北战场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青年将军李牧在雁门郡外大败匈奴,却匈奴二百余里。
昔年浓眉大眼的俊脸年轻人,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箭痕,守住了赵国的西北防线,一跃跳进了七王的视野内。
既赵大败于秦后,被秦压得触底反弹的赵国终于迎来了两场大胜。
赵王只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迫不及待地将廉颇、李牧的战绩传遍其余六国。
因为邯郸之战,赵国被秦军打废了一位三朝老臣,被俘虏走了一位青年马服君,又因为燕赵之战、赵匈之战,赵国多了一位年迈的信平君与青年武安君。
心高气傲的老秦王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花白的长眉都拧在了一起,秦国的武安侯已老,可赵国的武安君却冉冉升起。
抵抗匈奴的青年将军,他也想要!
秦王稷转动着手中的虎符,一双狭长的凤眸看向了面前随着赵太子来秦做质子的邯郸伴读。
身着赵服的郭开瞧着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那锐利的鹰隼目光,那如虎似豹的极具压迫感的通体气度,吓得身子颤抖的郭开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木地板上,对着老秦王“砰砰砰”地磕头痛哭道:
“秦王君上!小,小子愿意做秦国细作,衷心为秦,呜呜呜呜呜,请您莫要杀了小子,等以后小子回到邯郸了,入朝为臣了,必然会帮助秦国杀了廉颇、杀了李牧!从内协助英武秦军伐灭弱赵!”
“好孩子……”
秦王稷从王座之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地痛哭的赵人少年面前,如同拎小鸡崽般将浑身颤抖、哭得双眼通红的赵人少年给搀扶了起来。
跪坐在一旁、同样穿着一身小黑袍的王曾孙政用肖似其曾大父的丹凤眼淡淡的扫了一眼身高堪堪到达自己曾大父胸口处,仰着脑袋,对曾大父狂摇尾巴、极力讨好的赵人少年,心中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这样的叛国小人,能用,但让他瞧不起!
第192章 楚王来信:【建关外贸易区】
九月中旬,秋风吹得愈发的萧瑟了,黄叶纷纷吹落枝头,枯草满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秦王五十二年的岁末。
六十万赵国投降的兵卒已经在秦国各郡待了一月有余,在大战爆发前就已经急匆匆逃离出赵国西边境线的赵人们也在这段时日内陆陆续续地进入函谷关,拿到了新的户籍,有了秦国的验、传,成为了新秦人。
随着秦国移民令的广为传播,不仅赵人会千里迢迢的跑到西边来,三晋之地相邻的韩人、魏人也有拖家带口跑来关内,找到移民处,登记移民信息的。
函谷关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多了,需求多了,自然也有了市场。
大老远跑来做移民的既有乘车骑马的富贵人家,也有衣衫破旧、在本国内寻不到活路的贫寒人家,前者手中有钱,无论到哪里都吃喝不愁,后者徒步走这般远的路,在这深秋时节早就有疲累有饥渴了,有那些住在秦韩、秦楚边境、脑筋灵活的韩人、楚人小贩就战战兢兢地推着板车跑到函谷关周围摆摊、挑担的,在那些外来的移民队伍中穿梭,卖些便宜的热乎吃食,一方面能让那些外来的移民在入关前吃些食物垫垫肚子,另一方面当然就是赚些小钱好养家糊口了。
全都是涌到关前讨生活的底层劳苦人,守关的秦人兵卒们也都是庶民之家走出来的,瞧见这些小贩子们没有跑到他们跟前来,也没有拥堵道路,只在道路两边的野地里支起个小小的摊位,不吵不闹也不惹事,偶尔还给他们这些人送来些热汤热水、暖肠胃的,再加上这些人也非秦人,遂睁一只闭一只眼,不搭理这些小摊子。
小贩子们见状心中长松了口气,转瞬间,跑来函谷关周围做生意的小贩子们就更多了。
商贩多了,货物种类多了,人流量就变得更大了,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函谷关周围几十里的道路野地上就如雨后春笋般生出来了数不清的各类摊子。
不仅有人卖吃食,还有小贩子用板车从家里拉来草席、陶瓶、陶罐、陶盆等陶制的家用器物来卖,甚至还有那脑袋灵活的人特意支了个卖帕子、荷包、梳子、胭脂、黛笔等等女性物品来叫卖,因为人流量多,各类小生意都多多少少有的赚。
不仅外来入秦的移民们会光顾这些摊位,甚至韩、楚、秦三国边境处的庶民们都会趁着晴好的天气跑来这地儿赶集。
守关的秦卒们也被这个发展给搞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就这几十日的时间,这些韩商、楚商们就能生生在他们秦国的关口前捣鼓出来一个规模还不小的集会来?
“一个、两个小贩子,咱们不搭理也就罢了,这么大一个集会杵在咱们跟前,咱们总不能选择性眼瞎,装作看不到吧?”
“万一出事儿了,咱们可担当不起啊!”
“还是报告给长官吧。”
“诺!”
守关小吏听到底下的士卒禀报的消息后,也是大为惊奇,忙跑上函谷关的高大城楼用君上赏赐的望远镜去远眺,果然看到周遭热热闹闹的大集会,身着黑衣、绿衣、土黄色衣袍的人多的很,甚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晃动的红衣魏人。
秦法是不鼓励经商的,这些经商的人虽然不是他们秦人,但却将集会办在了秦国的关口前,还有关内不少的秦人前去赶集,针对这种情况,秦法上也没有明确的条例记载,还真说不准究竟触没触犯秦律,心中拿不定主意的守关小吏只得将这里的情况在纸上详细写清楚,而后将纸张放在信封内用黑色的漆泥封好,派手下兵卒加急送到了相距四百里地的都城咸阳。
咸阳内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秋雨。
淅淅沥沥的,宫廷内的地面湿漉漉的。
老秦王看到函谷关的小吏匆匆送来的《函谷关外韩商、楚商云集》的文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等瞧完文书之上的内容后,更是懵的厉害。
他着实是对这些经商的事情不太了解,也没想到移民之事竟然会让脑筋灵活的韩商、楚商们趁势在关口捣鼓出来一个大集会来,秦王稷将文书上的内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就对站在大柱子旁低眉垂首的宦者开口吩咐道:
“速速派人去国师府将国师和蔡相都给寡人请到章台宫来。”
“诺。”
宦者俯身正准备出去,紧跟着又听到自家君上开口道:
“另外派人去太子府和王孙府,将太子和嬴子楚也给寡人喊到宫里来。”
“诺!”
宦者匆匆领命离去。
住在王城的太子柱一听到自家父王喊自己,赶忙乘车去了王宫。
赵康平看到前来寻自己的宦者,听完对方来意后,也忙开着越野车带着蔡泽一起去了王宫里。
慢了一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岳父的黑色铁兽远去了,赶忙也乘着马车追了上去。
……
“拜见君上。”
“拜见君……”
章台宫内殿。
老秦王没等赵康平和蔡泽同他行完礼就忙对着二人招手喊道:
“国师、蔡相快些找坐席坐下,瞧瞧这封函谷关的文书。”
二人跪坐在左侧的坐席上,坐于对面的太子柱忙将手中看完的文书给了身侧的宦者,宦者又将文书递给了国师和国相。
蔡泽一看完小吏所写的文书就忙不迭地对着老秦王拱手笑道:
“君上,依臣看来,这集会是好事啊!以往山东六国畏惧秦国,对秦人也有刻板的偏见,函谷关前更是除了秦人外,鲜少看到他国人,眼下秦国移民之事正进行的红火,消息最是灵通、性子最是容易变通的商贾们都敢往关外设立集会了,可见秦人对外的风评已经大大扭转了,时间长了,兴许关外的野地都能变成富裕之地了。”
听到蔡泽这话,老秦王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将花白的眉头微蹙,侧头看向一旁的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国师怎么看待此事呢?蔡相所说的话虽然是好处,但函谷关毕竟是我秦国的大门,乃是我秦国的脸面,这在大门之外让那些他国商贾们支摊设集的,长此以往下去,会不会损了我国的脸面?”
嬴子楚脚步轻轻走进来时,刚巧听到自己大父这话。
他先对着自己大父、父亲行了礼,看到大父根本没顾上搭理他,只得在自己父亲旁边的坐席坐下,静静地听着在场几人交谈。
商贾是当下最为卑贱的阶层,知晓老秦王心中更多还是想要把这些堵在关口处的楚商、韩商们给通通赶跑、一了百了的,赵康平将手中的文书又交给了宦者,想了想,才对着老秦王拱手开口道:
“君上,在康平看来,泽相说的话有一定道理,集会这事儿若是管好了,是一件能盘活秦国经济的好事儿,可若是真的放任不管,时间长了,就会在关外生乱了。”
“哦?”
老秦王来了兴趣哈哈笑道:
“国师不如说的详细些。”
嬴子楚这时也从黑衣宦者手中拿到了文书,他一心多用,边看着文书上的内容,边听大父和岳父说话,边在脑中分析思索。
“君上,康平的想法是觉得经商集会的事情就如河水一样,堵不如疏,商贾们的触感敏锐,他们既然能选择冒着风险,跑到函谷关前做生意恰恰是因为人流如织的函谷关前已经了一个非常庞大、还很有需求的人流市场。”
“人多了就容易生乱,不管理肯定是不行的,但若是硬要用硬手段进行管理,将这些他国的商贾们全都驱赶跑了,那就是破坏了庶民的需求和市场,吃力不讨好。”
“既然需求有,市场也有,与其放任这大集会野蛮生长,不如君上趁此机会直接在关外的野地里圈出方圆百里的土地设立一片贸易区,每日让那些守关的士卒们前去巡逻、维持治安,规定这些外来的商贾们只能在贸易区内做生意,每日进入贸易区都得掏摊位费,这样以来既能维持关外集会的秩序,也能防止那些缩在林地中的匪人流民趁着热闹跑出来进行作乱,还能给秦国在关外设立一道商业屏障,只要摊位费收的合理,康平认为那些商贾们必然会欣然同意花钱买平安的,再者,等贸易区建成后,不仅山东诸国的商贾们能进贸易区内做买卖,我们关内的秦商们也能趁此机会进入贸易区与这些山东诸国的商贾们沟通交流,将我们关内的商品卖到关外去,一步步的盘活关内的经济,让关内老秦人们的生活水平有少许的提高,养活更多外迁而入的新秦人们。”
听到“摊位费”三个字,老秦王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耐心听完国师整段话后,眼睛更是亮的惊人,老秦人们实在是穷怕了,一场场战事打下来,虽然有从敌败国内拿到的战利品,但是收入还是远远赶不上支出的,更何况国内一下子新增了六十多万外来人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往上增加,每个人都张着嘴要吃饭,想要养活这庞大的人口,单单依靠拿着农具在地里刨食是不行的,必定得打开与关外诸国的商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思及本国内的真实情况,老秦王明亮的双眼又变得稍稍黯淡了下来,看着国师叹气道:
“国师有所不知啊,那些关外的人没有眼光,大多都只喜欢买那种华而不实的精巧东西,咱们老秦人只懂种地和打仗,性子朴实,做出来的器物也,也都带着咱们老秦人的风格,那些不识货的关外人,瞧不上咱们这种耐用的好东西啊。”
赵康平闻言不由微微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秦王稷这是想说老秦人手太糙了,山东诸国富人们喜爱的昂贵的华服与漂亮的珠宝首饰额们是做不来滴!
秦国本土造出来的货物,山东诸国的富人们看不上,穷人们在本国内就能自给自足,也用不上,但是山东诸国内造出来的漂亮东西,嗯,秦国有条件的人家们也喜欢花大价钱购买,看看殿内的装饰品就知道了,大多漂亮的精巧器物都来自关外,这巨大的贸易逆差,老秦人们纵使不对外打仗,长此以往下去,本国内的经济也会出大问题,不穷才奇了怪了!
看着国师打量着殿内的装潢,脸上露出来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老秦王也跟着往旁边看了两眼,虽然不知道国师是在看什么,但对国师卖惨已经是他做习惯的事情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只看着自家父王/大父摩挲着两个膝盖,满脸怅然地对着亲家公和岳父,接着摇头叹息道:
“国师,先前岚岚在少府里搞出来了那好用的纸张,寡人倒是想当成特产,卖给那些关外的人,可是转念想想,天下识字的人也就那么多,纵使是将秦纸都卖给那些读书人们,又能赚多少钱呢?国师啊,不是寡人妄自菲薄啊,而是咱们现在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货物,能让那些不识货的山东诸国的商贾们拨开表层的浮云瞧到朴实的内里啊!”
听着老秦王左一个“不识货”,右一个“瞧不上”,足以可见这老国君的性子是有多傲了,明明是秦国本土的货物不吃香,在老秦王口中反倒是关外的商贾们看不出来好东西了,蔡泽紧抿双唇想笑不敢笑,但听到“岚岚”二字,倒有了新思路,忍不住看着身旁的家主开口笑道:
“国师,泽记得先前咱们在邯郸时,岚岚曾制作出来了那名为肥皂的东西,安老爷子还用草药熬出来了能杀虱子的洗发水,那两种东西都是好用的清洁物什,当初在赵国时,您不是还想着用这两种东西当货物开清洁场坊吗?这场坊没在赵国开起来,能在秦国建起来吗?”
赵康平听到蔡泽这话眼睛也“唰”的一下亮了起来,他现在身上事务繁多,手中也不缺钱财,早就把当初刚穿来时需要迫切地赚钱养家的想法给忘光光了,看到老秦王投来的火热眼神,他忙拱手道:
“君上,泽的话倒是提醒臣了。”
“等臣回去后,就让岚岚和岳父尽快整理一下肥皂和洗发水的方子献给君上,到时君上可以在国内诸郡设立大的清洁场坊,大规模制作肥皂和洗发水,把这两种清洁用品当成秦国的珍贵特产运到关外的贸易区内,与那些关东诸国的商贾们做买卖。”
老秦王也是用过国师府的清洁用品的,听到国师的话,一双凤眸都笑弯了起来,虽然国师献方子的话听着很让他心动,但他明白细水长流的道理,猜到国师府内肯定还有其他的好方子,遂轻咳两声,摆手笑道:
“欸?国师高风亮节,惦记着秦国的发展,寡人也不会让国师府白白吃亏,寡人记得之前国师一家子在邯郸建立那叫什么连锁的康平食肆时,曾与那些商贾们有过抽二成利的约定,咱们秦国与他们赵国的国情不一样,不允许私人做大型买卖,但是官商却是可以的。”
“那肥皂和洗发水的效果寡人是知道的,寡人欲拉着百官们在诸郡建立生产清洁用品的官商,不如就按照国师先前在邯郸所提的那股份制,将资金分成大十股,国师府提供方子和技术占两大股,百官们掏钱占两大股,国库占四大股,秦王室的私库占两大股,若国师家有其他生财的好法子可一并拿出来,无论建造什么场坊,都这样子分利润,国师认为如何呢?”
赵康平自然是万分乐意的!他们家虽然现在不缺钱,但送上门的干净钱谁又不喜爱呢?他现在多赚些钱以后能留给闺女和外孙,还能将府内的两大股拆的细一些给几个弟子和门客分些干股,等以后弟子、门客们离府各自成家过日子了,手里都能宽绰些,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他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老秦王俯身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老秦王见状笑得更高兴了,忍不住连连点头,示意国师坐回去,他就是喜欢国师这种能干还诚实的人,一点儿都不和他扭捏客套。
嬴子楚也羡慕的看向自己“生财有道”的岳父,不用问,岳父手中的干股除了留给闺女和政外,肯定还会分给几个弟子的,兴许“新郑小白脸”以后都能分到不少钱,他这个正经女婿却连根鸡毛都是分不到的。
这样以来,他心中倒是觉得更难受了,可难受也没有办法不是?
嬴子楚眼睑下垂没敢吭声,心中高兴的老秦王也懒得去瞧儿子和孙子,正准备吩咐宦者去取关外的详细舆图,与国师和国相商议在关外那片野地上建立贸易区合适,就看到殿外的一个黑衣宦者捧着一个土黄色的布袋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他俯身禀报道:
“君上,楚王派人来给您送了王信。”
宦者话音刚落,蔡泽瞧见喜悦的老秦王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想起老秦王也与自己一样吃了“抛妻弃子渣女婿”的苦,老赵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看到大父冷冷投来的目光,嬴子楚也抿唇缩了缩脖子,太子柱也尴尬的笑了笑。
秦王稷将视线从不成器的孙子身上收回,而后对着宦者伸手冷笑道:
“将信拿过来给寡人瞧瞧,让寡人看看那兔崽子待在楚地又是想要放什么酸言臭屁了!”
“诺!”
宦者忙将捧在双手中的布袋子高举,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老秦王手中。
秦王稷解开布袋子,抽出里面的竹简,用小刀片将封口处的土黄色漆泥挑开,一看其上所写的内容瞬间就绷不住地拍案怒骂了出来:
“楚完这个鳖孙乌龟王八蛋!他人长得挺丑的!想得倒是挺美的!莫不是真当寡人死了?!”
看到老秦王转瞬间就变得暴怒的模样,赵康平和蔡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有点儿好奇楚王完这是在信上写什么了,竟然能把老秦王给气成这样?
嬴子楚也如坐针毡,俊脸通红,恨不得能当场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掉。
太子柱看到妹夫的信竟然把老父亲气成这个爆炭样子,正准备开口劝慰就看到自家父王拧着花白的眉头将手中的竹简丢给宦者,气愤地骂道:
“你把信拿给国师和蔡相瞧一瞧。”
“诺。”
宦者瞧见君上如此恼怒的样子,忙战战兢兢地捧着手中的竹简送到了国师手中,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楚王的王信竟然能把龙心大悦的君上给气成这般,说什么他都不会进殿来做这个送信人的!
不提宦者心中的胆怯与懊恼,当蔡泽凑到国师跟前,瞧见楚王完的王信内容后,也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真真觉得这位新楚王是生错地方了,倒是能屈能伸的紧。
当初因为长平之战,赵、魏、楚三家结成联盟、合纵抗秦,还是储君的楚太子完为了活命能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于咸阳抛妻弃子,偷偷逃离秦国,如今看到秦赵邯郸之战结束后差距巨大的战果以及秦国内杀伤力极大的爆炸弹后,就能上杆子来讨好老秦王、道歉卖惨,以人到中年、膝下无子为由,欲将昌平君熊启立为楚太子,接昌平君回母国。
第193章 嬴悦发火:【乱棍打出去】
昌平君现在才虚岁九岁,还是公主悦的独子,可想而知,悦公主自然是不会放心儿子一个人独自回楚国,一个人待在楚都内当储君的,为了儿子的安危,很有可能最后会妥协跟着儿子一起去楚国,那时楚王完的长子回去了,能做继承人的太子有了,身边还有俩身份贵重的人质,为了这母子俩的性命,秦国也很难发动伐楚之战了吧?
这法子虽然看着有点不要脸,但仔细琢磨一下还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啊,权势动人心,熊启在秦国待着顶上无论是外大父、还是舅舅、表哥、侄子做秦王,永永远远都是“昌平君”,但若是能回到楚国就会变成楚太子,下一任楚王。
一国封君能与一国国君相提并论吗?
公主悦就算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能不动心吗?
蔡泽脑海中思绪乱飞,赵康平的一双长眉也都拧得快打结了,看着手中褐底竹简上所写的一列列墨字,只觉得现在的天下形势早已经与史书上记载的内容大相径庭、甚至是面目全非了。
[春申君的门客李园的那个妹妹难道还没有进楚王宫吗?]
[昌平君启虽然是末代楚王,但他之上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国君啊。]
赵康平边想着脑中的记忆,边将手中看完的竹简递给了宦者,吓出一背冷汗的宦者又忙躬身将楚王的王信送到了对面太子殿下的案几上。
瞧见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看到竹简上的内容后,父子二人的脸色也双双也黑沉了下来,宦者心里就愈发觉得今日自己是触霉运了,后悔不迭。
满殿寂静中,太子柱最先看着王座拧眉开口谏言道:
“父王,楚王狼子野心!简直是欺人太甚!当初他于危机关头在咸阳抛妻弃子,丢下悦和启独自回楚地,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惧怕我们的兵力了,又眼巴巴的扒上来,妄想将妹妹和外甥接回去,未来好当成人质来威胁我们逼的我们没法兴兵进楚!这厮简直是不要脸至极!儿臣认为断断不能让悦和启去楚国!您应当立刻写王信将楚完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驳斥回去!”
嬴悦是嬴柱的亲妹妹,熊启又是嬴柱看着长到这般大的,对于唯一的妹妹和外甥,太子柱自然是挂念着的,他骂的真情实意。
坐在他旁边,“于危机关头抛妻弃子,如今又眼巴巴扒上去的不要脸二号”嬴子楚强忍着羞意,跟着自己父亲的话茬子,对着自己祖父拱手道:
“大父,孙儿和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楚王心中图谋不轨,他与姑母分别了好几年了,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对启的父子情怕是也只剩下了算计。”
“邯郸之战威慑六国,爆炸弹的巨大威力更是吓破了六国国君的胆子,楚王刚迁都不久,正是害怕打仗的时候,他选择这时候迎接姑母和启表弟回,不是,去楚国,也是摄于我们秦军现有的强大实力,想要仗着姑母和启表弟在楚,逼我们不敢兴兵伐楚罢了。”
“姑母在秦国住了几十年,启表弟更是在咸阳长大的,二人去楚地哪能有在您身边过得舒服呢?不能让姑母和表弟去楚国。”
秦王稷眯着眼睛,抿唇不语,半晌后才看向另一侧的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怎么看这事儿呢?”
老赵怎么看呢?他压根不想看!
他虽然教了熊启大半年,但是熊启每日只在府内待一上午,回去就接着跟楚臣们学习了,他本就是楚王膝下目前唯一的儿子,还是出身高贵的嫡长子,那些楚臣们对他灌输什么思想可想而知了,政与他也只能说是面和心不和,说实话,他对这孩子的感觉还是挺复杂的,看到老秦王将问题抛给自己,只得苦笑道:
“君上,这事儿看着像是秦楚两国的外交国事,实际上是秦楚两王室内的家事,康平作为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这王信既然已经送到章台宫了,肯定公主府内也收到消息了。”
秦王稷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梗,不由仰头看着粗大的雕花房梁,国师所说的话就是让他心中最苦恼的事情,自己的闺女自己了解,闺女对那楚完肯定是恨到骨子里了,夫妻情分早就尽了,必然是不愿意去楚国的,那些整日在外孙跟前跳的欢的楚臣们却是巴不得将外孙打包送回楚国,而外孙究竟愿不愿意回楚,他其实是不太清楚的。
父子亲情能不能斩断,他说不好,但一国太子的吸引力对于任何一个王室子弟来说诱惑都大的吓人!
看到国师脸上为难的神情,他也没再开口多问蔡泽,蔡泽向来就是与国师想法相同的,国师不想插手这事儿,蔡泽问了也是白问,秦王稷有些心累的对着二人摆了摆手道:
“国师和蔡相先回府歇息吧,贸易区的事情与岚岚商议商议,尽快搞出来一个章程给寡人瞧瞧。”
二人一听到这话,忙从善如流的从坐席上起身,齐齐朝着老秦王俯了俯身,道了一声“诺”就告辞离开了。
二人前脚刚刚离开,后脚章台宫内殿里就爆发出来了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
嬴子楚边抱头躲避着自己大父朝他脑袋猛砸来的竹简,边委屈地小声辩解道:
“大父,您怨恨楚王,追着孙儿打有何用?”
“有何用?呵你和那楚王八蛋是一样的,活着没看到给寡人多做什么事情,反倒净给寡人丢人!楚王八蛋不在跟前,寡人打你就当出气了!”
嬴子楚:“……”反正他就是贱呗?
“父王,您别气坏了身子。”
一边是老子,一边是儿子,太子柱既怕自己老子闪了腰,又怕自己儿子脑袋开了瓢,挪到着胖胖的身子,开口劝老子,伸手护儿子的,脸上的肉肉和肚子上的肉肉乱颤,深秋的雨日内也热出了一脑门的细密汗珠。
被嬴柱拦的更加恼火了的秦王稷,气得当即就抬腿冲着胖儿子的屁股踹去,怒不可遏地张口怼道:
“嬴柱你给寡人滚到一边去!寡人现在都被那王八蛋写信给欺负到跟前了,也没见你这个大脸宝想出什么好主意!只说不让寡人送你妹妹和外甥去楚地,你怎么不想想该如何打消你外甥的入楚心,给寡人省省力呢?”
“你们一个、两个的!尽是专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废物!寡人将你们这些龟儿憋孙的烂瓜怂们造出来有何用?”
被踹屁股都大脸宝本人:“……”委屈。
不提章台宫内心气不顺的暴躁老子骂儿子、打孙子的混乱场景,潇潇秋雨之中,国师府内倒是一团和气。
月初的时候,赵搴的妻子李银带着愿意入秦的族人们拖家带口上百号人跑来了咸阳,用族中的钱在东南大城内买了整整一条街的房屋。
八岁多的赵百益来到国师府后,用两条胳膊搂着政的脖子嗷嗷哭着喊“政哥”的场景自是不用多提,眼下赵搴、赵萬、赵益爷孙仨已经搬到东南大城内与家人们团聚,成为了一名登记在秦国户籍制度内的秦商。
几日前,司马尚也被自己在咸阳的族中长辈给接走了。
赵括远在邯郸的家人们接到国师府的信件还正在加班加点地处理着族中的事物,未曾赶到秦国。
此刻深秋雨天里,新入府不久的赵括、冯去疾、淳于越正跟着国师一大家子待在大厅内围炉烹茶、吃小点心。
赵康平和蔡泽带着满身的水汽,进入后院大厅,入眼瞧见人都待在一块,二人洗完手、端起陶杯喝了一杯热茶后,也三言两语地将关外的贸易区和清洁场坊的事情对着众人讲了讲。
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能瞧见“贸易区”建成后的巨大商业前景,赵岚听到清洁场坊的事情,脑海中瞬间就又蹦出来了玻璃、瓷器、蜂窝煤这种现有生产力能做出来,且成本低廉,售卖到关东诸国后会大有市场的好东西,想着还是等过些日子少府内做出成品后,再对外说吧。
贸易区的建造规划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飞速成型,与此同时的王城公主府内,公主悦的脸色非常难看。
一众楚臣们已经游说了公主悦整整一下午了,说得口干舌燥的,悦公主还是不愿意松口去楚国。
一个上了年纪、还是叶阳后母族的楚臣又是气,又是急的对着公主悦喊道:
“悦公主何必如此短视!那嬴政小公子在邯郸时的日子难道过得不好吗?为何要带着他的外祖一家子巴巴的回到咸阳认祖归宗,不就是因为他是秦王室的血脉,未来要继承王位吗?”
“昌平君无论是出身还是境遇都和嬴政小公子一样,他是大王的嫡长子,本就应该要继承楚王之位的,昌平君乃是芈姓熊氏,不是嬴姓赵氏,您纵使是说破天了!难道就能将他与大王的父子亲情斩断了,把他体内的楚王室鲜血都给拔干净了,您不能这般自私,因为自己的好恶就阻拦昌平君的前程,不让他回到母国,继承本就属于他的王位啊!”
看着自己名义上的舅父在她面前说得老脸涨红、唾沫横飞的恼火样子,仿佛自己做了万恶不赦的坏事了一样,公主悦脸上的神情冷得厉害,说出口的语气也带着满满的冰渣:
“尔等可真是懂得欺软怕硬的,一群老少爷们只敢堵在本宫面前如狼犬般叫嚣,为何没有一个敢跑到章台宫内对本宫的父王嚷嚷呢”
一众楚臣们闻言一噎,紧跟着又看着悦公主弹了弹指尖不存在的灰尘,讥讽满满的冷嘲热讽道:
“诸位在咸阳待久了,秦王室记着宣太后和母后的贡献,对待楚臣们向来恩待,但请诸位们莫要傻了、忘记了,你们脚下踩的土地是秦地、周遭的人穿的是秦服、说的是秦语,本宫看在你们是宣太后、母后母族的面子上,对你们有好脸色,愿意听你们在这儿说话,是给你们面子!若不给你们面子了,你们在本宫眼里看来就是个屁!”
“尔等敢说本宫自私?莫不是忘记了多年前,若非本宫看上了楚完,觉得他那一张脸还有几分姿色,特意说服了父王,让那混蛋能进公主府里对本宫以色侍人,点了他做本宫的驸马,难道那厮能在咸阳过上高枕软卧的恣意生活?!瞧瞧看子楚在邯郸是怎么做落魄质子的吧?呵若不是当初本宫瞎了眼,没能学会透过皮囊识渣男的本事,那楚完还能不能有命回楚国都说不准了!”
“四年前,他抛妻弃子在先!骨子里又没有半分礼义廉耻!背叛父王!背叛本宫!危急关头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血!这种猪狗不如的薄情寡义之人,哪点值得本宫重新去接纳他!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他对本宫不义在先,对自己的儿子也无情至极,玄鸟就惩罚这个卑鄙小人回到楚地后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纵使是他以后生出来了也必然是他人的骨血!”
“本宫无论如何都不会带着启去楚地的,尔等就死了你们为楚完冲锋陷阵的那条心吧!你们上杆子为楚完做狗,也不好好看看给你们喂狗饭的大王究竟是谁!”
“送客!从即日起,公主府内不需要任何一个楚臣来给昌平君授课,赖在此地不愿意走的人就给本宫用乱棍打出去!”
“悦公主!你,你……”
几个老楚臣被公主悦今日这毫不遮掩的怒骂声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全都不约而同的用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双眼满是谴责的看着公主悦,嬴悦看都懒得看,直接转身离去,她是发现了,这些楚国的狗腿子们早就该大棒伺候着轰出去了!
站在门口旁听了许久的昌平君启也眉头微蹙,攥着两只手,匆匆离去了。
第194章 母子争执:【你可怜他?】
连绵不绝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深秋的雨夜凄冷极了。
昌平君卧室内,床头处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珊瑚形状的青铜烛台。
烛台上的烛火在白纱灯罩内摇曳个不停,将通体为哑光金色的烛台照得金灿灿的,却将一旁身着黑色里衣、躺在床上的昌平君的侧脸上照出一片阴影。
熊启神情寡淡地瞧着屋顶上的雕花大梁,抿唇不语,脑海中还在一遍遍地回荡着傍晚时分在正院大厅外听到的母亲与一众楚臣们的争执声。
此刻已是深夜,守夜的丫鬟们坐在门外的坐席上哈欠连连。
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熊启只觉得自己头顶上也有一片正在啪嗒啪嗒下雨的厚重乌云,心中像是堵着一个纷乱的麻团,他扯不开又理不清,又是气又是憋屈,还乱糟糟一片,简直令他烦恼透了!
出生在王室中的孩子,没有一个傻的,无论男女,一个个打小就懂得权势的无上魅力。
常言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不想做储君的王子不是好王子!
他是母亲年过三十才生下来的独子,知晓母亲生他生的艰险,同样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恼怒与埋怨,当初父亲刚刚逃出咸阳时,母亲病倒在床,日夜垂泪的伤心模样,他也是记得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日了。
三岁半的他会因为父亲抛妻弃子的行为而对父亲生恨,同母亲站在一块。
可是明岁就要十周岁的他却觉得父亲当初的那种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未曾谋面的大父在世时一直偏疼打小养在身边的庶出叔叔熊负刍,父亲多年在外为质子,于楚都内的根系比不上庶出叔叔稳固。
长平之战由于魏国、楚国的中途插手,一时之间秦赵两国的攻守之势被迫扭转。
若是父王不听春申君的话,没有早早的趁势逃离咸阳,待到外大父从长平吃了“败仗”回来,必然要心气不顺的拿父王开刀!父王匆匆回国既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给他们这一嫡脉播前程,否则……等到大父猝然与世长辞后,父王没在国都,说不准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人就是他那个庶出叔叔了!
眼下父王亲自写信派人送来咸阳,歉也道了,错也认了,要接他和母亲回母国,还要把他册为太子,这不就已经算是对他们母子俩弥补当年的过错了吗?他都从心底里不怨父王、理解父王了,母亲为何偏偏要在府邸内和楚臣们撕破脸,这究竟是在闹哪样呢?
为什么母亲就不能像岚嫂嫂那样,审时度势地替他这个做儿子的好好考虑考虑呢?
熊启心潮起伏不定,闭眼生闷气。
待在正院的公主悦此刻也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即便她下午在大厅里,站在强势的一方,同那些楚臣们言辞骂得激烈,没有露出半分退意,可是等把那些外人们通通赶跑后,关上府门,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嬴悦知道熊完这个老不死的,明晃晃做出此举就是生生的要用阳谋把自己好不容易养活大的儿子从她身边夺走!同时还要用一个太子之位,来离间他们娘俩的母子情分!离间启和秦王室的感情!
但凡熊完膝下有旁的儿子,还要点儿脸面,他都不会这样子干!可偏偏那老不死的回到楚国后,在后宫里白白折腾好几年了,愣是连个蛋都没有造出来!还是个心黑脸厚的!当初为了权势能够毫不留情的抛妻弃子,如今为了权势稳固就能毫不留情的将儿子重新夺走!
嬴悦越想越气,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颤抖,两行夺眶而出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汹涌地流个不停,一口牙齿都险些要咬碎了,恨不得自己手中也有那爆炸弹亲手将其丢到楚王宫,把熊完那混账老不死给炸成灰烬,随风扬了去!
陪侍在身旁的老妇人是嬴悦的乳母,瞧着往常性子爽利的公主殿下此刻双眼通红、被楚王的信件气的都快要哭成泪人了,老妇人心中既心疼又无奈,只得边拿着帕子给公主悦擦眼泪,边低声安慰道:
“殿下,唉,您这又是何必呢?怎么楚王刚刚送来一封王信还没有做什么呢?您就先乱了阵脚呢?”
“于公来说,昌平君这身份实际上是代替逃跑的楚王在咸阳做质子,质子能不能回母国,那是两国外交上的事情,得要看楚臣们如何同君上做交涉;于私来说,昌平君是您一手养大的孩子,平日里对您再孝顺不过了,在国师府内吃到什么新鲜美食了都记得给您带回来一份尝一尝,那孩子从始至终都与您是一条心的,对楚王哪还有多少父子情谊?知晓您不愿意去楚国,昌平君怎么可能舍了您去楚国呢?”
“您可莫要再流泪了,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上床歇息,养好精神,明日同昌平君好好谈谈,嫡亲的母子俩之间有什么不能聊的呢?这世道如此之乱,唯有咱们秦国是个安稳地,拖家带口大老远的跑回楚国纵使是做了储君也不能高枕无忧,哪有待在咸阳做封君好呢?”
听着乳母的话,嬴悦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看着乳母摇头苦笑道:
“梅媪,我自是明白你说的话在理,可是,唉……启那性子也是个执拗的。”
“真是一言难尽啊。”
“呵呵呵,一言难尽那就坐下来慢慢说,殿下,您要明白,即便是有朝一日这头顶上的天塌下来,也有君上和太子殿下为您顶着呢,咱们待在咸阳,君上和太子殿下总归不会让公主亏了的,您又何必自苦呢?不如保养好自己的身子,养好精气神才能和楚王争夺春申君的抚养权不是?”
嬴悦听到此处渐渐止住了眼泪。
梅媪见状忙伸手接过小丫鬟捧上来的温热湿帕子递给公主悦笑呵呵地再次劝道:
“公主不必太过忧虑,君上心中像个明镜一样,万事都会为您作主的,您快些擦干眼泪,上床睡吧,要不然明日就起不来了。”
嬴悦的年龄也不算小了,今日白天动了大怒,晚上又哭得时间久了,一双眼睛发干发涩不说,头也隐隐有些痛,听完乳母的劝慰,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又闭眼任由小丫鬟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护肤的香膏就被乳母搀扶着上床睡觉了。
然而,心中惦记着事儿的母子俩,这一觉都睡得极其不安稳。
……
翌日,秋雨仍旧未停,天色仍旧阴沉,气温也好似比昨日更低了。
熊启如同往日一样,掐着时间点,穿着黑袍来正院给母亲请安用早膳。
娘俩刚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底下的浓重青黑色。
公主悦看着儿子蹙眉询问道:
“启,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熊启看着母亲微肿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攥,沉默半晌还是声音微哑的开口道:
“阿母,昨个下午儿子在大厅外面听到您和楚师们说的话了。”
住在同一屋檐下,嬴悦知晓昨日之事根本瞒不住儿子,也没打算瞒,听到这话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道:
“你听到了也不妨事,阿母本就打算今早上同你说这事儿的。”
“唉,启,早些年你外大父年富力强时,那些楚臣们还不敢怎么着,可是近些年随着你外大父年事渐高,你舅舅又是个耳根子绵软的,你子楚表哥还认了华阳夫人做嫡母,阿母眼瞧着那一伙子楚臣们仗着宣太后和你外大母的势,已经认不清现状开始飘起来了,免得以后他们闯出祸事后拖累了咱们娘俩儿,阿母昨日下午就趁势开口敲打了他们一番,也同他们说明了,今后不让他们来府里给你授课了,你先同那蒙家、王家的小子一样,在国师府待一日跟着政的几个老师学习吧,那些楚臣们讲的课程,阿母会看着另外选新老师教你的。”嬴悦的语气有一丝怅然,笑呵呵地对着自己儿子讲道。
可是熊启听完这话,却蹙着眉头,满脸不赞成的对着自己母亲开口道:
“阿母,我觉得您昨日的做法有些欠妥,我也不想换楚人老师们。”
“什么?欠妥?”
嬴悦闻言,嘴角笑容一滞,脸色也跟着冷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拧眉追问道:
“启,你觉得阿母昨日下午做的不对?”
熊启薄唇微抿,眼睑下垂颔首道:
“对,母亲的做法欠妥。”
“母亲作为秦国的公主看到楚臣们不恭敬了,自然可以开口敲打楚臣,可是您也要替儿子想一想啊,儿子虽然生在咸阳、长在咸阳,可毕竟是楚王室的血脉,国师府的几位老师虽然学问庞杂渊博,可他们对楚国的了解终究比不过这些楚臣们深,如果没有这些楚臣们给儿子授课,儿子怕是连楚地的风俗习惯都要不了解了,您怎么能一气之下就将那些老师们给尽数赶走呢?”
看着儿子脸上懊恼的拧眉表情,听着儿子口中对她不加丝毫掩饰的埋怨,公主悦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简直拔凉拔凉的,只觉得眼前这人竟然不像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了,幼年的启还能从眉眼间瞧出几分她的影子,可是这孩子随着年龄增大,个头拔高,若是脱掉身上这黑色的秦衣,换上一件土黄色的楚服,嘴中的秦语换成楚语,岂不是一个缩小的楚完?眉宇间竟然是半丝她的影子都瞧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她之前竟然没有看出这点儿差异呢?难道是因为她每日与儿子朝夕相处,故而才没能察觉到他的容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的一点点转变吗
母子俩相视无语。
陪侍在一旁的梅媪已经见势不对了,忙带着餐厅内的仆人们快速退出去,顺手将门也给拉上了。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的餐厅就只剩下了母子二人,一跪坐、一站立,两张案几上的食物散发着白色的水蒸汽,饭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
沉默在一大一小之中蔓延,嬴悦上上下下看熊启看个不停。
瞧着母亲眼中望着他的悲哀与失落,熊启虽然不解其意,但也不太在意。
他昨晚想了一夜都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父母之间的一滩子烂账他已经是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未来的前程负责了,是个清醒独立的个体,有权决定自己待在何处,有权决定自己想要过什么生活了,遂打定主意对着自己母亲俯了俯身道:
“阿母,我已经知晓父王想要接我们回楚国的消息了。”
“儿子是楚王嫡长子,楚国的王位本就是属于儿子的,嬴政三岁半都回咸阳了,启明年就要满十周岁了,再不回楚都去认祖归宗、祭拜大父的王陵总归有些说不过去吧?”
看到儿子直接开门见山表露了自己的意见,嬴悦闭了闭眼,心中难受得厉害。
“当初父王抛下咱们独自逃回楚国的行为确实有错,儿子幼时不能理解,现在渐渐大了,也能体会到父王当年的苦衷了。”
“子楚表哥与父王犯了同样的错,可是岚嫂嫂也没有拦着嬴政不让他回咸阳认祖归宗,不让他同子楚表哥亲近,儿子想着这几年咱们娘俩儿待在一起,父王独自一人待在楚都也是挺可怜的,我们何……”
“呵可怜?启,你竟然觉得你父亲这几年可怜?”
未等自己儿子将他的话说完,只觉得听到天方夜谭的公主悦就睁开眼睛,冷笑着开口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
熊启抿唇点了点头:
“是的,阿母。父王继位不足五年就先后完成了覆灭鲁国、迁都两件大事儿,无论是军事还是内政,父王的执政手段都要比大父英明许多,可惜,父王这般卓越的君主却因为儿子不在身边,膝下空空,就被底下的臣子们怀疑身体有疾,甚至想要暗中扶持负刍叔父接父王的王位,这般无礼、甚至带些羞辱的举动可想而知有多让父王恼火了,所以儿子才觉得父王这几年的日子过的可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自己儿子这话,跪坐在坐席上的嬴悦再也绷不住了,遂张口哈哈大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看着自己错愕又迷茫的儿子,痛心疾首地冷嘲热讽道:
“启,你只看到你父王这几年膝下空空被底下的臣子们刁难就觉得可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父王在楚国已经给你生出来同父异母的弟弟了,秦赵的邯郸之战里,秦军大败了,你外大父日益年迈,你舅舅和子楚又肉眼可见不是个性子强硬、手腕高超的王储,秦国也没有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你觉得你那个在危急关头抛弃咱们娘俩独自回国的父王还会在楚都想起来,接我们母子俩去楚国的事情吗?”
熊启闻言下意识就想要出声反驳:自己阿母怎么能假设根本没发生的事情来讲理呢?
可惜没等他张开口,母亲的语速变得愈来愈快,音调也变得越来越高,甚至都渐渐开始对他吼起来了:
“你父亲都当楚王了,你还觉得他日子过得可怜!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的母亲呢?!”
“我当初三十三岁生下你,险些难产死在产房里,你怎么不觉得你母亲可怜呢?”
“我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父亲,锦衣华服更是如水般往他身上披,让他一个质子在咸阳过得同你太子舅舅也不差哪里去了?你看看你子楚表哥在没有得到吕不韦资助前,于邯郸过得是什么落魄日子?!堂堂一个秦王孙,住在土胚茅草建成的破败质子府里,漏风漏雨,吃得喝得更是粗糙难下咽,小贵族出行还能坐辆马车呢,可子楚出行时却连辆马车都没有,甚至走在邯郸街道上连一个不入流的小贵族都能开口对他讽刺!这才是到敌对之国做质子的真实处境,你父王是质子,你现在实质上也是质子!你自己睁眼看看,你们父子俩在过得高枕软卧的日子哪点与你子楚表哥为质时相似了?!”
熊启惊得瞪大眼睛,呼吸一滞,从小到大,他从未听母亲对他说过这种话。
话是实情,但委实太过难听,只让他觉得脸皮子发烫,好似整张脸皮都被母亲的话语给揭开了个口子。
心中藏着满腹委屈的赢悦打开的话匣子也合不上来了,边哭边骂道:
“为了你们父子俩,我都快活成王室公族的笑话了!我有什么过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你父亲那个负心汉给抛弃了,一夕之间成了整个咸阳贵族们眼中的笑柄!你母亲的脸皮子都要没了,你不觉得你母亲可怜,竟然觉得你大权在握、后宫美人如云的父亲可怜?呵呵呵呵,这究竟是什么没良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狗屁不通的话!”
“你纵使是不心疼你母亲,你也可怜一下三岁半的自己,莫要觉得现在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要无上的权势了,能和你父王共情了,就能把三岁半因为被父亲抛弃,而吓得趴在本宫怀里,搂着本宫的脖子哇哇哭的小熊启给抹杀了。”
听到素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又是骂自己“没良心”,又是对自己自称“本宫”的,熊启的眼泪也流出来了,“扑通”一下双膝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看着自己哭泣的母亲跟着哭诉道:
“阿母,您对儿子的好,儿子一日都不敢忘,昔年父王离秦对咱们娘俩带来的伤害,儿子更是没敢忘却一丝一毫!”
“只是儿子觉得人活于世,总归得往前看吧?外大父、舅舅虽然对儿子好,让儿子年纪小小就变成吃喝不愁的富贵昌平君,儿子记得外大父和舅舅的疼爱,可儿子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抱负,我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王室的血,打小就接受两国顶尖聪明人的教导,儿子作为楚王嫡长子总不能在咸阳当一辈子质子吧?嬴政能认祖归宗,儿子凭什么就不能认祖归宗了?”
“他现在是王储,未来是秦王,儿子为何就不能做王储,将来做楚王了?”
“一国之君是他的抱负,也是儿子藏在心里的梦想啊!”
“呜呜呜呜,这几年,您可怜,儿子可怜,父王过得也可怜,既然我们一家三口都可怜,为什么咱们娘俩不趁着这次机会,回到楚都与父亲阖家团聚呢?”
“阿母请您可怜可怜儿子吧,比起昌平君,儿子更想做楚王……”
熊启泪流满面地大声喊完自己的心里话后就重重将额头磕在了木地板上,惹得跪坐在案几旁的公主悦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用手捂着自己心口,哭得更加厉害了。
门内的母子俩对着哭,门外的梅媪也在跟着抹眼泪。
秋雨飘摇,年龄越大越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不忿,年龄越大越对嬴政的“好运”感到嫉妒的熊启,像是冬日里放的时间长的萝卜一样,外表看着还是好好的,可是掰开一看就发现内部已经囊了,口感吃着苦涩,内芯也早已变成真空的了。
雨水一直在下,卷着西风,长在枝头上的黄叶被系数吹落在地,又被雨水打湿,粘在泥泞的黄土地上,再被路过的车、马、人给踩得稀巴烂。
岁末的咸阳,空气湿润,气温却已经冷得让人想要穿夹袄了。
悦公主把为昌平君授课的楚臣们给尽数赶跑了,悦公主与昌平君在公主府内起争执的消息也像是萧瑟的秋风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王城。
上午时熊启并未来国师府。
雨天天寒,老赵一大家子也都没有出门。
当消息传到西南小城的国师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老赵刚在后院书房内给外孙讲完周朝八百年的兴衰史。
窗外雨打瓦片,窗内充电台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线。
身着一件太姥姥特制的黑色加绒小袍子的政梳着俩总角跪坐在坐席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看到姥爷讲完课后,捧着一杯热茶喝了起来,他也伸手从案几上抱起自己的小保温杯,拧开瓶盖就对着盛在里面的温热羊乳“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秋夜中的羊乳,是加了茉莉花煮沸的,出锅后又加了蜂蜜,喝起来没有半丝腥膻味,唯有奶的醇香与蜂蜜的清甜。
连着听了大半个时辰的课,政早就口渴了,一口气半瓶奶下肚后,他拿起帕子擦掉自己嘴边的一圈白胡子,才看着自己姥爷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姥爷,楚王给曾大父写信,是真心想要接姑祖母和熊启去楚地的吗?”
老赵瞧了外孙一眼,抿了两口茶水才放下陶杯,对着小豆丁叹息道:
“政,你要明白,无论楚王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这个阳谋对他本人、对楚国的发展而言都是百利无一害,然而对你曾大父、对秦国而言却是完全相反的。”
“楚王完回到楚国已经快五年了,年龄也不小了,膝下却迟迟没有一个靠谱的继承人,即便他再英明,这种君王无后的处境,也很让楚人们不安。现在不仅他本人压力巨大,甚至是底下的公室贵族和一般的臣子小吏们都暗戳戳地想要将幽禁的熊负刍给重新放出来,觉得楚王这个王位坐得不稳当,国中迟早都得发生大乱,再加上前两年楚王预备在国中实行变法,以及他现在强硬的把都城从陈城迁移到了钜阳的举动都是在挑战楚国老贵族们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唉,国中变法固然是好事,但是没有强硬的政治手腕与极高的政治威望根本不能碰啊。”
第195章 王室联姻:【赵牧携母入秦】
“老贵族们不愿意楚国变法,将楚都从陈城迁移到东南方向的钜阳,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来讲钜阳离秦国远了,看着更安全了些,但迁都哪是哪般容易的?迁一次都,那些老贵族们在旧都城挪不走的利益就要被生生砍去一大截,楚王愿意变法、迁都,底下的庶民们怀念旧郢的繁华、期盼有个上升渠道,想要有个比陈城更好的都城,愿意变法、迁都,可那些老贵族们根本不愿意折腾,因为这两件大事,楚王已经把老贵族们得罪狠了,一时半会儿又生不出新儿子,为了他屁股下面摇摇欲坠的王位能坐得稳当些,楚国内部的形势都已经把他逼到不得不请你姑祖母母子俩回楚都的地步了。”
“若是你姑祖母愿意带着昌平君去楚地,楚太子有了,秦外援有了,贵重的人质也有了,楚王屁股下的王位稳当了,国中因为迁都引起的动荡形势也能慢慢平静下来了,真真是豁出面子就能获得里子的大好事,楚王除非是傻了,才会选择不去干的。”
政闻言一双小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起来,对楚国而言这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可对秦国而言这就是百害无一利的坏事了。
若是姑祖母带着熊启去楚地了,年逾七旬的曾大父不仅要失去自己的独女和唯一的外孙,还要亲眼看着母子俩在楚王宫内做“人质”,而被逼得束手束脚,不敢兴兵伐楚。
这简直看着就糟糕透了!
姑祖母在咸阳待了大半辈子,肯定是不会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楚国的,可是熊启……
“姥爷,熊启……”
老赵瞧了外孙皱起来的一张小脸,叹气道:
“政,权势动人心,这事儿咱们没法插手,也插手不了,且静静地旁观吧。”
政听到这话忍不住用手摩挲着保温杯,半晌过后才摇头叹息道:
“唉,姥爷,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中年生产的悦公主豁出性命也没有生出一个同她一条心的可爱、伶俐女儿?还是可惜悦公主捧在手心上巴巴的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大儿,临到头了终究还是成为了他翻版的父亲?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是该感慨熊启体内先天父系基因的强大,还是该慨叹后天母亲对他的教养,一大一小目光相接,大的没有仔细往下追问,小的也没有详细阐明,但对方惋惜的眼神都是相同的。
窗外秋雨一直在下。
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一连数日,老赵一大家子都没有在府内看到昌平君,也没有去打听楚王完与公主悦争夺昌平君抚养权的事情进展,两国王室的家事,实质上还是秦楚两个军事大国在“质子”层面的政治外交博弈罢了,想要看到最终结果,还有的扯皮呢。
秋风愈发迅猛。
赵岚站在屋檐的廊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树枝上最后一片黄叶被秋风吹落,秦王五十二年也走到了尽头了。
……
又是一年初冬,刚刚进入秦王五十三年岁首,政就迎来了自己的五周岁生辰。
五岁的年龄放在后世还是幼儿园都没有毕业、得到一朵小红花都会乐颠了的年纪,可放在王室内已经是个能拿出来对外炫的小王储了。
堪堪一岁大、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政崽就被韩非追在屁股后面要开蒙,还直言“政,你这个年纪不读书,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经过几年的培养,先天基因好,后天又吃的好,穿的好,教的好的政已经是个身高一米三、流利能说七国语言的小大人了。
秦王稷迫不及待要让公室、贵族、臣子们、知晓秦王室第四代王储的优秀了,特意在章台宫内给小曾孙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腿长胳膊长的小豆丁跟在他曾大父身旁进退有度、言谈有物,已经是个极其亮眼、仪态不俗的王室贵公子了。
熊启抿着薄唇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待到宫中盛宴散了后,下午回到国师府里,小豆丁又收到了一大波礼物。
近的有蔡泽、蒙恬、韩非、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杨端和等咸阳内与国师府交好的人家送的生辰礼,远的有邯郸的赵府、司马府、蔺府、虞府、廉府、李府;稷都的燕太子府、乐府、将渠府;大梁的信陵君府;栎阳的春申君府;以及已经赶在落雪前搬到兰陵养老的荀子、还有赵国、魏国、楚国内几千家康平食肆背后的大商贾们都掐着时间点或派儒家弟子、或者派商队提前赶到咸阳送来了给国师外孙的生辰礼物。
礼品种类之繁、数量之多足足占了国师府六间大屋子。
送礼的人更是从国师府的府门口差点儿排到了咸阳城的城门口。
从早到晚,人流不息的国师府再次向咸阳内的贵族们展示了何为六国国师在天下间作为精神领袖的强大“影响力”与“号召力”。
最让政欣喜的则是母亲已经答应他了,满五周岁了就会教他骑自行车,满八周岁了就教他骑两轮电动车,满十周岁了学骑两轮摩托车与三蹦子,等十五周岁了就学开四轮车。
政盼望着快些等到一个晴好的天气,开始他的学车大计。
如赵岚预料的一样,儿子生辰刚刚过完,空间第六层也解锁了,第五层、第六层都是“家”的范围,五层最要紧的是那六十多平的大书房,第六层的四室一厅内除了家具、摆件之外,倒是有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比较重要。
六层之上还有一百五十多平的阳光房与一百五十多平的露台,可惜顶层尚未解锁,兴许到了政六岁生辰,整个空间就能完全开放了,也不知道到时空间会不会有新的升级。
她从空间内取出一个头盔、一套护膝放在家里,在初冬的晴好天气里,政迫不及待地穿着利索的衣服,戴好头盔与护膝,在母亲的陪伴下在国师府门前的道路上学骑自行车。
周遭的渭水尚未结冰,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呼吸,大黄狗趴在墙根处甩着尾巴、晒着暖,高冷的狸花猫蹲在院墙之上舔着爪子,看着底下的小两脚兽头上戴着个增光瓦亮的怪东西、又骑在一个怪模怪样的“两轮兽”身上、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身后还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个大两脚兽。
“喵呜~”
狸花猫抬起毛茸茸的圆脑袋,沿着一掌宽的院墙优雅的走起了猫步,走到尽头处后“蹭”的一下就跃上更高的屋檐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赵岚抓着自行车的后座将儿子给拦住了,戴着头盔的小豆丁仰着脑袋,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母亲咧嘴笑道:
“阿母,原来自行车骑着是这种感觉,好好玩儿啊,轻轻蹬一下脚蹬子就能跑,简直太神奇了!”
看着儿子像捡到大宝贝、意外得到“仙家坐骑”的模样,赵岚伸手扶了扶他歪倒到一侧的车把好笑地说道:
“你倒是骑乐了,阿母跟在后头看着你骑得歪歪扭扭的,又怕你摔了,又把你控制不住车把直接连人带车地冲到河里去了。”
“那不可能”,政摆手道,“阿母,这轮子底下都是夯实的土路即便摔了也摔不疼,若是车真的失控往河里冲,我早就跳车了。”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机灵。”
赵岚被儿子眨眼的调皮模样给逗乐了。
嬴子楚在书房里听到守门的仆人禀报夫人正在路上教儿子驾驭“仙家铁兽”,他不放心忙不跌地走出府门,看到五岁的儿子不是在捣鼓岳父那威猛高大的黑色铁兽,而是在骑一个看着就没什么攻击力的两轮铁兽,也遂放下心来。
瞧着冬日的阳光将母子俩的笑脸照得暖融融的,他一时心热忙沿着台阶走到路上,对着母子俩开口喊道:
“岚岚,政。”
“孩儿见过父亲。”
看到父亲的身影,政遂收起了脸上灿烂的笑容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原地对生父俯身行礼,礼仪标准、态度恭敬任是最为严苛的宫中老侍者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然而却在其中看不出来半分属于父子间的亲呢。
赵岚瞧见嬴子楚的笑脸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嬴子楚几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儿子头上的头盔,冰凉的触感显示着这是现在的工艺水平造不出来的好钢,别说是骑车防摔了,都能用于战场上抵挡利箭了,知晓这是岳父家的好东西,倒也没说什么,而是看着身旁的妻儿笑道:
“岚岚,我听到底下人说你在路上教政学着驾驭铁兽,不放心,遂出来看看。”
“嗯,只是在教他学骑自行车,没什么危险的。”赵岚疏离地解释了一声。
“哈哈哈哈,哦。”嬴子楚笑容不变的点了点头。
看着嬴子楚没话找话、硬要同她尬聊的模样,赵岚不想让儿子也尬在这里,遂抬手拍了拍车把对儿子道:
“政,你沿着内路慢慢骑。”
“嗯嗯。”
政笑呵呵的又上了自行车,握着俩车把就歪歪扭扭的往前蹬着跑了。
赵岚抬腿跟上,显然是打完招呼后就想要甩掉嬴子楚了,却未曾想到嬴子楚又迈开两条大长腿厚着脸皮追到她身侧低声道:
“岚岚,谢谢你和岳父、岳母把政教导的如此之好。前些日子政在宫里的生辰宴上表现的很出色,把与他同辈的王曾孙们尽数比下去了,我想即便政当初生在咸阳,想来也不会有现在好,你费心了。”
赵岚红唇微抿,眉眼淡淡地看向远处:“你不用对我说这些,他也是我的儿子,是我父母喜爱的外孙,养他、教他都是应该的。”
“说是这样说,可惜,我作为父亲终究是失职了。”嬴子楚望着儿子欢快的骑车背影有些怅然地开口道。
赵岚也跟着望了过去,却没有开口接话茬子。
嬴子楚也没有指望赵岚搭理他,仍旧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自说自话道:
“岚岚,人在其位得谋其政,无论你愿不愿意相信,身处权利场,有许多事情我都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
“这么些年,我能从一个不受宠被送到邯郸为质子的透明公子变成如今板上钉钉的储君嫡子,吕不韦在这中间散尽家财、花了大力气,华阳夫人也出了大力气。现在姑母与启究竟去不去楚国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定论,但王室联姻的事情已经敲定了”,嬴子楚眼睑下垂,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接着往下叹息道,“王室子弟看着身份尊贵,可是婚事却半点儿不由己,公子也好,公主也罢,我也好,政也罢,王室的婚事大多都是政治需要。”
“……为了拉拢楚系势力也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等到开春了我就会与一个楚国公室女联姻,先前韩王来秦那十日也与大父商谈好给我定下了一个韩公主,同样会在开春后入秦,虽然我要娶两个王族公室的侧室,但在我心里她们都不会越过你,纵使他日她们生子后,那些孩子们也不可能会越过政去。”
“嗯,我知道了。”
赵岚神情不变的颔了颔首,那模样仿佛是看到“前夫”跑到她面前说“他开春后慑于王族压力、迫不得已要结二婚了,希望你体谅不要生怨、也不要生事”,别说脸上的表情了,她内里连半分心情波动都没有,只觉得这是旁人无关紧要的事情,然而嬴子楚注定是个短命的,她只觉得那俩如花似玉的贵女背井离乡、远嫁入秦有些可惜了……
看着正妻听到他将一下子娶两个身份高贵的侧室都还丝毫不“妒忌”的“贤惠”模样,嬴子楚也说不出来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只得苦笑地摇头道:
“你倒是看的开……”
“呵若是我看不开、立不起来的话,早就在邯郸的质子府哭瞎了,政我也是万万护不住的,毕竟我没有一个做大王的大父在身后给我兜底。”赵岚嘴角一扯,冷嘲道。
嬴子楚闻言一噎,嘴巴无声地张了张又给无奈地闭上了。
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二人明明中间只隔了半米远却生疏的像是隔着半里地一样,嬴子楚觉得他们二人的夫妻情分是被光阴磨光了,却不知在赵岚心中看来,那夫妻情分是属于原身的,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将嬴子楚当成自己良人看,苦于身份、立场,今生没有和离一说,她看嬴子楚就是在看“养娃合伙人”,没有“和离”,只等“丧偶”……
“你还有旁的话要交代吗?”
赵岚侧脸看向旁边的嬴子楚。
嬴子楚一愣,摇头道:“没有了,联姻的事儿说完就没有旁的紧要了。”
赵岚点了点头,对着远处的儿子开口招手喊道:
“政,别骑了,快些回来同你父亲告别,咱们要回家吃饭了。”
“好!”
看着听到母亲声音就欢快的蹬着二轮车拐回来同他行礼告别的儿子。
只感觉自己是个提供种子工具人的嬴子楚:“……”
……
晚膳过后,赵岚在后院同长辈们说了明年嬴子楚将同楚王室、韩王室联姻的事情,老赵四个长辈听完后,随意点了点头就抛到脑后不想了,政在一旁默默听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发现母亲真的不伤心后,也抛开不去想父亲联姻的事情了。
窗外冬风叩着窗棂。
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政很兴奋,次日刚刚上完课后,就推着自行车招呼着蒙毅、王贲以及又来到国师府求学的赵百益到府外的土路上轮流戴着他的头盔和护膝、学着骑自行车。
仨小孩儿自然是高兴的手舞足蹈,晚间回到家里了,都还兴奋的咧嘴对家人们连说带比划地讲骑在自行车上风一般的爽快感觉。
大人之间争权夺利的事情影响不到孩子。
冬日白昼短暂,五岁的政教会蒙毅、王贲、赵百益学骑自行车后,还没有来得及骑着自行车去章台宫内让自己曾大父瞧一瞧,入冬的咸阳就迎来了一场不小的初雪。如撕裂棉絮般的白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夯实的黄土路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层白。
寒风凛冽,雪花漫卷,刚圈好地的关外贸易区因为天寒地冻还没有开始动工,一行约莫二百人的赵人车队就迎着漫天大雪赶在月底结束前到达了函谷关,一个身穿红蓝两色赵服的年轻人将一个“大手印、小手印”的信物交给守关的士卒看过后,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卒们就痛快的放行了。
入关前,坐在马车内的中年妇人抱着怀中的牌位,含泪掀起车帘又依依不舍地往东望了一眼,而后送开车帘,随着儿子一起往关内了。
第196章 尘埃落定:【悦启欲入楚,括见家人】
月底的咸阳处处都是白皑皑的积雪,巍峨高大的秦王宫宫殿群更是一派银装素裹,黑与白纠缠在一起,衬得黑色愈黑、白色愈白,宫廷的氛围显得越发的肃穆了。
在楚王完的授意下,楚臣们与老秦王关于昌平君抚养权的归属问题总算是扯皮完了。
头戴通天冠、发须花白的秦王稷穿着一身黑袍跪坐在章台宫内殿宽大的漆案旁,看完便宜女婿最新一封信后,忍不住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大梁出声一叹,过了半晌后,才瞧着跪坐于对面、眼圈通红的闺女出声询问道:
“悦,你可是想好了?”
短短一月的功夫,嬴悦的身子就消瘦了一圈,瞧着父亲眼中的担忧和关心,她的眼睛一热,再次滚出热泪来。
“唉,好端端的哭什么呢?”老秦王无奈地说道。
嬴悦边擦泪边哽咽道:
“都是女儿没用,让父王这般大的年纪都得替女儿操心。”
“唉,你这话说得不对,为父与你母后三十好几才有了你,你三十好几才有了启,你是我们俩唯一的女儿,启又是你的独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的为难,为父是晓得的。”秦王稷有些怅然地笑道。
嬴悦听到这话两行眼泪流的更多了。
她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离开父亲去楚地的,虽然儿子当日在餐厅里说的话让她伤了心,可这一个月下来,看着儿子整日哭诉的痛苦模样,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一个贵族富户家因为争夺家产都能互相算计,王室之内的为了权势而做下来的阴私算计更是数不胜数、防不胜防,让九岁的儿子独自回楚国,待在楚王宫内做储君,她怎么能够放心呢?
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能让她操心的血脉了,若是真的让独子离去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出意外了,纵使她在咸阳养了满府的面首,她心里面缺掉的那一块也是补不上的。
然而,疼爱她的父亲今岁也七十好几了,若是她跟着儿子去楚地了,必然就没有办法在父亲身前尽孝送终了。
人到中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留下得操儿子的心,离开得操父亲的心,嬴悦心中复杂为难的感受自是不用多言。
秦王稷瞧着闺女哭得都快成泪人了,也只好从坐席上站起来将闺女拉起来拍了拍肩膀安慰道:
“悦,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既然启已经铁了心要回楚国了,拦不住他,也就由他去了,你舍不得他、不放心他、想要跟着一同去,我是能理解的。”
“父王。”
嬴悦含泪瞧着自己高大的父亲。
秦王稷抬起手指给闺女擦掉眼泪,叹息道:
“悦,比起你的俩哥哥,仨孩子中我和你母后最疼的人就是你,你当年死活要点熊完做驸马,我们俩也由着你,一转眼就这般多年过去了,好的坏的你也都在这场婚事中经历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力,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若是去了楚都就是楚王后,只要你自己不昏了头,不要再被熊完那花言巧语所欺骗,安安心心等着启长大接了王位,有为父给你留的人手,你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在咸阳公主府内自由,但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嬴悦流着眼泪边听边点头。
多年前,她执意要点楚质子熊完做驸马时,是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的。
如今楚王完为了与秦国重修于好,挽回她的心,愿意用秦楚边境三十六座城池为聘礼,求娶她携子入楚做王后。
这是秦楚两国王室扯皮了一个月才达成的契约。
熊完有聘礼,她父王自然就要出嫁妆,除了早年间父王和母后给她定下的嫁妆外,父王还要再给她的嫁妆里添上了一万随行兵卒,可以理解为给她准备的“家里人”,也可以理解为如同在邯郸城外驻兵五万秦军一样,父王借机要光明正大地给楚都也插上一万兵卒。
这是秦楚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若是搁在旁的时候,楚王完必然是不会同意的,可惜眼下他屁股下的王位都快被底下的老贵族们给晃散架了,秦国势大,兵力也强于楚国,有求于秦,只得捏着鼻子应下了。
在父亲的一声声安慰中,嬴悦慢慢止住哭声、收了眼泪,哽咽道:“父王,孩儿晓得,等此次去了楚都后,女儿只当熊完是启的父亲,同他合作稳住这一脉的王位,其余旁的不会多想,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秦王稷点了点头笑道:“你能想清楚就好,一月传一封家信回来,不要报喜不报忧,你是秦国金尊玉贵的公主,只要你立起来了,谁都不敢欺负你。”
嬴悦鼻子一酸差点儿又要落泪了,强忍着眼泪同父亲又聊了些旁的,待到她整理好心绪后,就拜别父亲离开了章台宫。
公主悦前脚刚离宫,在太子府内听到消息的太子柱也拖着胖胖的身子,紧赶慢赶的跑来了章台宫。
一进入内殿,看到老父亲正在临窗而站、拧眉思索,他忙焦急地上前俯身道:
“父王,您怎么能答应妹妹去楚都的请求呢?!”
“悦在咸阳住了大半辈子,这若是贸贸然的去了楚都、两地气候不一样、饮食也不一样,风俗习惯也差的远,若是她水土不服、病倒了可怎么办呢?”
秦王稷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胖儿子脸上因为担忧和焦灼而拧起的五官,心中还是很欣慰的,自己这个次子,虽然比不上早逝的长子聪慧,耳根子也绵软了些,但性子是很仁厚的,对他这个父亲孝顺,对他妹妹疼爱,对自己妻妾子女们也都是和颜悦色、笑眯眯的,在公室内的人缘还是很好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做不成一个有为的英明国君,但只要不昏了头,这辈子也当不成什么祸国殃民的昏君。
原本想要温声给次子讲话的,但也不知道是形成条件反射、还是骂习惯了,一开口就又是怒怼声:
“你再嚷嚷的大声点儿,寡人还没有耳聋呢!”
看着父亲面色不善的拧眉模样,太子柱的脖子一缩,又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吭声了。
瞧着胖儿子那窝囊样子,秦王稷险些牙疼,也懒得张口骂了,反而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向窗外的白皑皑积雪幽幽询问道:
“柱,寡人现在已经七十好几了,想来是没几年好活了,寡人在时能让你妹妹按照她的心意,自由自在的在咸阳好好活着,等寡人薨了,难道你妹妹还能像如今一样,在咸阳当她的受宠公主吗?”
听到老父亲这诛心之语,太子柱一惊,两条被挤压成长缝的眼睛都给瞪大了,赶忙扑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眼泪说来就来:
“父王,您身体康泰,必然是能长命百岁的,好端端的岁首,您何必要说这种扎心的话来吓儿臣呢?”
“悦是儿臣的亲妹妹,您活着她是秦国的公主,若是儿臣继位了她就是我们秦国的长公主,儿臣就这一个妹妹,肯定会护她周全,安稳一生的。”
双手背于身后的秦王稷闻言视线下垂淡淡的瞥了胖儿子一眼,冷笑一声道:
“你若不是个耙耳朵,寡人就信了你的话了!”
“寡人在时自然没有人敢欺负悦,可等寡人薨了,你能保证你那宠爱的华阳夫人和跟在她屁股后面打转的一众楚臣们就不会给悦甩脸子看了?明面上的苛待他们肯定是不敢的,但暗地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用冷言冷语讽刺悦几句肯定是敢的,到时华阳既是悦的嫂子,又是秦国的国母,你说悦能和她呛声吗?”
听到老父亲这话,太子柱的薄唇未抿,有些颓唐的垂下了脑袋,婆媳矛盾、姑嫂矛盾,自古有之,千年难题,王室内也不少。
妻子是宠的,妹妹也是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夹在其中自然是没法像父王做保证的。
瞧着胖儿子垂头耷脑的模样,秦王稷嫌弃的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好运气的有个像他的曾孙政,他纵使是薨了,都不放心秦国的未来的。
“你快些滚起来吧,寡人今日说这话也不是想要故意难为你的,实在是人性如此,人走茶凉啊”,秦王稷摇头叹息道,“柱,”你长得这般胖,走几步路都喘,身体看着还没有寡人的好,肯定也不会像寡人这般高寿,悦想要跟着启一起去楚都,虽然让寡人不舍,但是寡人也知道,她到了楚都后膝下有儿子,身后有寡人派的秦军,自己也是一国之母,只要她不犯蠢,纵使是楚完也没办法难为她。”
“然而她若是留在咸阳,等寡人与你先后薨了,到子楚继位后时,这就是隔着两代人了,那时悦肯定也岁数大了,血缘关系离得远了,关系肯定也就稍稍淡了,与其让悦独自留在咸阳孤孤单单的终老,还不如给她安排好一切,让她跟着儿子到气候温暖的楚都进行养老。”
“哪种情况好,寡人还是能够瞧明白的。”
听到这番话,太子柱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观察了一番老父亲的脸上神情,知道这是老父亲的真实想法,也控制不住地在心中松了口气,用双手撑着木地板,艰难地站了起来。
看着胖儿子这费劲儿的动作,秦王稷想要开口骂让他每顿饿一饿、少吃点儿东西减减肥,可瞧着胖儿子那脑袋上的白发,又生生忍了下去,撇开视线不去看那乱颤的肥肉了。
不知道老父亲嫌弃他“不是个灵活胖子”的嬴柱在木地板上站稳后,又忍不住对着老父亲开口询问道:
“父王,那妹妹和启大概什么时候会去楚国呢?”
“开春后,到时熊完会派使臣护送楚国公室女入秦与子楚联姻,回楚的时候会随着一万秦军共同护送悦和启入楚。”
“唉,那这也不剩几个月了。”
太子柱不舍地叹息道。
秦王稷抿了抿薄唇,眯眼看着窗外积雪没再吭声。
尚不知道秦楚两王室的扯皮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老赵此刻正和家人们坐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看着千里迢迢赶到咸阳的赵母抱着赵括的身子哭得声音沙哑、面色通红、身子乱颤的可怜模样,也不由被感染的鼻子酸酸的。
瞧着母亲脑袋上增长了许多的白发,赵括边拍着母亲的背,边哽咽地温声安慰道:
“阿母,您快别哭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瞧着哭得双眼红肿如核桃的母亲,坐在一旁的赵牧也是跟着落泪,他明白如果不是有随军的师翁在,兄长此刻早就如他出征前对他嘀咕的一样“我是应该死在长平的。”
母亲已经情绪失控,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赵牧就伸手擦了擦眼角,在众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从坐席上起身“扑通”一下重重跪在木地板上朝着安老爷子哽咽大拜磕头道:
“牧多谢师翁对长兄的救命之恩!”
“欸?使不得,使不得。”
未等安老爷子起身,听到老爷子的话,站在一旁的政就弯腰将双眼通红的赵牧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瞧见赵牧还要转向给自己磕头,赵康平也忙伸手阻拦了:
“牧,你不必如此,你兄长之所以能活命,也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和才华被秦王看在了眼里,说白了,是他自己救了自己,我们都只是恰逢其会在旁边搭了一把手罢了。”
“你实在是不必行如此大礼。”
“还,还是要的。”赵牧的声音没有发出来,赵母哽咽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第197章 西域楚使:【小骡子】
赵母用帕子擦掉眼泪几步走到跪在木地板的次子身旁,对着国师一家子深深弯腰拜道:
“民妇在此替先父多谢国师一家对民妇长子的救命之恩,恩情之重此生怕是无以为报了,今后国师若有驱使,马服、不,赵氏一族必当倾尽全力,还请国师莫要嫌弃才是。”
跪在地板上的赵牧边听边认同地颔首,几乎是母亲的话音刚落下,他的脑袋也又“砰”的一下重重地对着国师的方向磕了下去,政在一旁拦都没拦住。
眼看着赵括也要走来与他弟弟并排朝自己跪下了,老赵忙转换话题看着双眼含泪的赵母开口询问道:
“赵夫人,不知你们此番入秦一共带了多少人?今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安锦秀也笑着上前拉着双眼通红的赵母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了下来,边轻轻拍着赵母的手背,边和颜悦色地笑道:
“赵姐姐,先前我们一大家子在邯郸时,牧给老赵当了好几年的弟子,括在我们家这几个月也早同我们处成一家人了,咱们根都在邯郸,姓也一样,两家的关系属实不算太远,你也实在是不必如此客气,从前在邯郸的种种咱们就抛到一边不谈了,往后在咸阳的日子还长着呢,一家人只要在一块好好活着,日子必然能越来越好的。”
“冬日天短,趁着现在还没到宵禁,咱们也好谈谈旁的,不要把时间都用到哭着感恩上了,岂不就大大的浪费了?”
听到国师夫妻俩宽慰的话语,赵母也用帕子擦掉眼泪,打起精神对着老赵一家子笑着讲道:
“不瞒国师和夫人,我们这次入秦一共带了二百多个人,其中一半是愿意跟着我和牧来秦国做移民的族人,另一半是先夫在世时追随在他身边的老门客以及他们的家眷,这些人同我们一家子都在一起相处二、三十年了,虽然姓不同但说是同族人也差不多了,此次知晓我和牧要带着族人一起离开马服的消息后,他们不放心,倒是跟着一并来秦国了。”
“那么这些人的安置问题,赵姐姐可曾想过?”安锦秀用眼角余光瞥了老赵一眼,又对着赵母笑问道。
赵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民妇和族人们在路上时就已经商量过了,我们这一行人先在东南大城那边租赁几处宅子先歇下脚,而后慢慢寻摸着,碰到合适的房屋买下来也算慢慢在秦都扎根了。”
国师一大家子闻言也都纷纷颔了颔首,又笑着同赵母说起了赵搴一族在西南大城安置的事情。
赵母原本心中还有些坠坠,一听到国师在邯郸的本家族长都把房屋给买到东南大城了,身处异地,有老乡做伴,心神倒也慢慢安稳了下来,念着等有机会了到可以去那边拜访一下。
两家子人又聊了些时辰,早早的用罢晚膳,赵母就带着俩儿子告辞离去了。
……
隆冬天寒,白昼短,黑夜长,冬雪一场接着一场飘,悦公主等开春后将携昌平君入楚的消息也慢慢传到了国师府。
赵康平独坐在书房内翻看着史书,深深一叹,只觉得命运的惯性真是强大啊,他原以为此时空中的熊启年龄小了好几岁,能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逃离既定的命运呢,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朝着“末代楚王”的路上奔去了。
惋惜,自然是有的,可是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了,尊重他人做出的选择,也尊重他人的命运。
熊启一直没来国师府,他也没派人去公主府。
日子一天天翻过,转眼间就进入了腊月。
在老赵一家子的帮助下,赵母带着俩儿子也用族中的钱财在东南大城买下了整条街的房屋,位置与赵搴一族的房屋只隔了两条街。
待到她带着族人和老门客们的家眷赶在腊月中旬搬进去后,也总算是不算漂泊了,可这两百多号人却始终同赵搴一大家子不一样,马服一脉的赵氏人在邯郸时是显赫贵族,如今拖家带口地将房屋安置在咸阳的庶民之城内终究算是阶级没落了。
不提追随赵括先父的那些老门客们日日提不起精神,那些马服封地上的赵氏族人们也都有些不太得劲,赵母装作没看见眼前这些人脸上、眼中的郁闷,她看的很明白,他们作为赵地移民,在去岁长子兵败后还能一大家子于秦都团圆,已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了。长子现在是白身,一大家子安置在庶民之城内还有安稳日子可以过,哪可能能带着族人们住进权贵云集的西南小城里?
住所之事,赵母看的很开,可有些事情赵母就看不开了。
瞧着自己俊朗儒雅的长子,赵母有些难受地抹泪道:
“括,唉,你今岁也二十六、七了,先前在邯郸时你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一直拖着不愿意成婚,后来好不容易给你定下来一桩婚事,你上了战场又生死不知地被俘虏了,人家女方退了婚事,如今咱们一家子算是没落成庶民了,在咸阳也没甚跟脚,阿母纵使是想要在此地给你寻摸一桩好亲事也是不成了。”
“唉,也不知道阿母在闭眼前能不能看到孙子、孙女。”
赵括手中拿着一把长长的火剪轻轻捅了捅铜盆中烧得红彤彤的炭火,耐心听完母亲十年如一日、换汤不换药的催婚、催生话语后,沉默半晌,才抬头看着母亲笑道:
“阿母,我的婚事不着急,您也不瞧瞧,国师府里除了蔡先生在老家纲成娶亲生子外,其余人大大小小不都还打着光棍吗?处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咱们大人们活着都不易,何必让小孩儿再来受罪呢?”
“如今族人和父亲的老门客们都追随着咱们一家子刚刚来了咸阳,即便是为了这些人的前程,孩儿也总要先在咸阳站稳脚跟才是,婚事有就有,没有也不用强求,您若真想要孙子、孙女了,此番族中跟着来秦都的小孩儿也有十几个了,让他们倒您跟前奶声奶气地开口唤您一声‘大母’就是了,哪用非得追着儿子要孩子?”
听到长子这话,赵母无奈地摇头笑道:
“唉,罢了罢了,你的事情我已经是彻底管不了了,索性牧再过几年也能娶亲生子了,有国师在想来到时他的婚事总会伸手帮扶一二的,我与其指望你,还不如指望着牧早日开窍了,能在咸阳找个合心意的妻子,早早给我添上两、三个孙子、孙女,在我闭眼去前,看着咱家的血脉传承下去了,待到他日我走地底下见到你们父亲后也算是有交代了。”
赵括笑着摇了摇头,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悬挂在门口的羊皮帘子也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来。
披着满肩雪花的赵牧笑着跑进来对自己兄长开口喊道:
“大兄,大兄,你快些穿上大毛衣裳出门吧,老师派大虎来喊你去国师府呢。”
听到弟弟的话,赵括忙放下手中的火剪从坐席上起身,赵母也眉开眼笑的:
“括,你莫要在家里耽搁时间,快些拾掇一下去国师府里看看吧。”
赵括点了点头,俯身告别母亲,顺手接过仆人抱来的大毛衣裳披在身上就匆匆往家门外走了。
瞧着大虎驾车而来,等在门口,他也没多问,径直跳上马车,约莫两刻钟后就到达了国师府。
等他随着仆人进入前院的书房,入眼就看到国师正坐在案几旁蹙眉握着毛笔写写画画,五岁出头的政小公子则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好奇地瞧着。
不知这爷孙俩在干什么,他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花,直接往内走了几步俯身拜道:
“括拜见国师。”
一大一小循声抬头,瞧见披着大毛衣裳站在入门屏风前的赵括,老赵忙笑着对其招手喊道:
“括,你快进来坐。”
“诺。”
赵括从善如流地在爷孙俩下首的坐席上坐下,伸手接过仆人送上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两口暖暖身子就看向国师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不知国师派人喊括前来,有何急事?”
“急事没有,倒是有桩难事想要找括聊一聊。”老赵放下手中的毛笔,在案几上的羊皮卷上吹了几下,抬头对着赵括笑道。
“括愿闻其详。”
赵括又拱了拱手。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羊皮卷往旁边推了推,政忙起身将羊皮卷递给了赵括。
赵括伸手接过,看到羊皮卷上所绘的图案不由一愣,竟然是一副歪歪扭扭的路线图,瞧着非常陌生,甚至有些没认出来这画的是哪个地方,遂茫然地又抬头看向国师。
赵康平端起热茶喝了两口,对着赵括笑着询问道:
“括,你家里人现在也算在咸阳安置好了,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赵括抿唇答道:
“国师,括出身将门,自幼就与兵书相伴,若有机会的话,自然是希望能重新上战场搏前程的,只,只要不进攻赵地,旁的地方括哪里都能去!”
站在一旁的政闻声瞧了赵括一眼。
赵康平伸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笑着叹道:
“括,我自知你是有才能的,可惜秦国同赵国的国情不太一样,秦地将领如云,且都是一步步在战场上从小兵摸爬滚打着一级一级爵位升上来的,纵使你出身名门,有家学传承,在邯郸又贵为封君,但想要插进秦军的队伍里到战场上搏前程,怕是也很难插进去。”
赵括听到这话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失落。
他已经听清国师话语的潜在意思了,秦国不缺将领,纵使到了统一之战、横扫六合时,他怕也是排不上号。
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冯去疾、淳于越同他们兄弟俩一样虽然都是入秦的他国人,但这些人未来都是走文臣的路子,文武体系不一样,前程自然是不会缺的。
心中想明白区别后,他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羊皮卷,看的认真了,慢慢倒是也看出了些门道,又将视线移到了国师身上,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这舆图瞧着怎么有几分像是西边胡人的地盘呢?”
赵康平点了点头:
“对,这图就是西域那边的简略地图。”是他参考了华夏商队中送来的西域图以及空间中的后世地图画出来的粗糙路线图。
“西域那边的形势同咱们这边差不多,同样是小国、部落林立,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
“我想着,无论是为了那边的土地,还是为了咱们子孙后代的安稳,待到秦灭六国,七雄统一之后,西域的土地都得早早纳入大秦的版图来,未来横扫六合的战事,肯定是秦将们的主场,外来入秦的他国将领怕是已经插不上手、分不到羹了,但在更远的未来,大秦兵卒西攻西域、南击百越,北驱匈奴的战功还是有很多的。”
赵括这下算是听明白国师的意思了:
“国师莫不是想要让括先到西域那边探探路?”
赵康平也没否认,直接颔首笑道:“对!”
“括,你想来也知道我们家之前种的那黄瓜、大蒜、芝麻等物都是西域那边的植物,西边的地形同咱们这里很不一样,物种也差距甚大,我希望有亲近之人能早早在西域那边先开出一条商路,慢慢的将西域那些好物种传到咱们这边来。”
“眼下秦国正在源源不断的吸纳关外诸地的移民,为了能够养活这些激增的移民人口,这几年秦国都不会东出同他国开战,军功自然也是没机会获取的,若是你能带着人在西域踏出一条商路,摸清楚那边的情况,待到他日时机到了,大秦西征的将领必然有你一个!”
“此地的方向是清晰的,但是道路又是曲折的,西域那边的具体情况,我其实也不太了解,还处于一团黑的地步,兴许你若是此番动身去了,刚刚到了那边就会被当地胡人掳走也说不准,即便不被掳走,但山高水远、道阻且长的,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唉,我今日让大虎驾车把你喊来,也是想要把如今的情况给你讲清楚。”
“你回家好好想想,同族人们也商量商量,若是要踏上西行之路,我必然会说服君上给你支持,不想去的话,也可以再等等旁的机会。”
赵括捏着手中的羊皮卷,眼神也深了几分,国师的话讲得很清楚,军事大国,肉少狼多,他们这些外来的将领想要在秦国依靠着军功封爵,只能谋西域、百越、北边草原上的战事,旁的军功根本没机会轮到他们领兵上战场,西域虽然路途遥远,情况也不明,但巨大的风险也对应着巨大的机遇,他下面有亲弟弟,纵使自己回不来了,也不用忧心母亲的养老问题与家族的血脉传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足片刻的功夫,赵括就已经打定主意,握着羊皮卷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国师俯身道:
“国师,括愿意去西域一探!”
“不急”,,赵康平摆了摆手,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来到赵括面前,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温声笑道,“括,我今日也只是先给你提一嘴这事儿,你先回家同你母亲和弟弟好好商量商量,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若是你母亲同意你西行了,你以后来我家里就先跟着大虎、二虎学会说胡人的语言,我会找机会进宫给君上说这事,不会让你独自去西域探路,定会给你派上一些人手,这些人肯定也是只能从入秦的赵人之中进行挑选,你要心中有数,西边情况不明,但凡去了都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你同你母亲讲明白,不要隐瞒她实情。”
赵括点了点头笑道:
“国师放心,母亲是有远见的。”
“哈哈哈哈,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母亲即便再有远见,但事关你的性命肯定也是不舍和担心的,总之,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影子,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你也不用着急,先回家里同家人们谈谈,目标达成一致后咱们再聊其他。””
赵括边听边笑,赵康平又照着青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笑道:
“今日宫里送来了些新鲜牛肉,庖厨内给伴着小葱、冬笋、做成了牛肉馅的包子,待会儿天就擦黑了,天气不好,我就不多留你来,你离开的时候去后面带一篮子生包子回家,搁在笼屉上蒸熟就能吃了,让你母亲和弟弟也尝一尝。”
赵括也没客气,笑着拱手道了谢,就转身离去了。
……
灯火摇曳,雪花飘飘。
回府后的赵括第一时间就将食篮子交给了仆人。
等天色擦黑后,母子仨坐在餐厅内,喝了小米汤、尝了国师府的五香冬笋牛肉包,只觉得通体都是暖融融的。
赵括也拿出怀里的羊皮卷对着母亲和弟弟讲了西域的事情,赵母和赵牧听到国师将自己儿子/长兄喊到府里竟然是说的这种事情,也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牧就着灯火,对着羊皮卷看了半晌也没看太懂。
赵母只是瞥了几眼就看着长子纠结地开口询问道:
“括,难道你真的想要去那西域探路吗?”
赵括摩挲着案几上的温热陶杯、苦笑道:
“阿母,富贵险中求,西域探路之事也是可遇不可求,若非咱们家与国师府亲近,这桩事情根本不可能与儿子扯上关系,即便西边情况不明,等到他日秦灭六国了,秦人慢慢往西探索,终究会搞明白那西域的情况,国师将儿子喊到府里,早早说这事儿,岂不也是给儿子指了一条明路吗?”
赵母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理解的点头道:
“括,话虽如此,可西域那边咱们根本是一抹黑啊,听闻胡人大多都是蛮横粗鲁、不通礼仪,甚至是茹毛饮血,爱吃生食的,你若是真的去西边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了。”
说到此处,赵母的泪珠子又滚出来了。
赵牧心内也沉甸甸的,事关家族的前程,他不好开口阻止,但是事关兄长的性命,他却是不得不出声阻止的:
“大兄,此番也只是西行探路,要不然你留在咸阳,我同老师说一下让我去吧,我毕竟……”才华谋略不及你。
“胡闹!”
赵括一听到弟弟的话,脸色就黑了下来,张口就打断赵牧的未尽之语,神情严肃的对着弟弟教训道:
“牧,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岁!西域之行注定危险重重,连我都没什么把握!你若是想要代替我去探险,先不说能不能活着到达西域,母亲和国师肯定都不会同意你离秦!到时别说完成差事了,你的小命都得早早交代在路上!”
长子西行,赵母都还不放心呢,更别提是性子腼腆的次子了,赵母也无奈的瞪了小儿子一眼,而后对着长子忧虑道:
“括,此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若是真要西行了,定要想办法多了解一下胡人那边的情况,保住性命回来看看阿母才是。”
赵括瞧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只觉得身上像是背了千斤担,心情沉甸甸的,重重点了点头。
赵牧感受着此刻厅内压抑的氛围也没敢再开口多说什么,但垂下的眼睛里却满是沮丧,只觉得自己好没用,竟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父亲在世时,活在父亲的庇护下,父亲不在了,就活在长兄的庇护下,眼看着兄长要去西边探险搏前程了,他总归得想办法立起来,恢复家族荣光的担子不能尽数压在长兄肩上,兄长的前程在战场上,而他的前程又在哪里呢?
窗外风雪声渐渐大了。
夜晚,羊皮卷摊开放在案几上,赵括拿着软布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青铜佩剑。
一墙之隔的赵牧枕着双手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房梁。
后院之内,赵母抚摸着先夫的牌位默默垂泪。
一家三口都没有睡着。
翌日,风停、雪停后,兄弟俩在餐厅内陪着他们母亲用完早膳就一起拍马往西南小城里了。
国师府内也刚用罢早膳不久。
赵康平瞧见兄弟俩,从赵括口中听到答案后,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将大虎、二虎喊来,让兄弟俩同赵括商量一下,学胡语的课程安排。
身为赵胡混血的大虎、二虎虽然说胡字兴许不认识多少,但胡语还是说得很溜的,听到国师说,只是让他们俩先教会赵括说胡语,没说书面语怎么安排,兄弟俩也长松了口气。
瞧着转身去学胡语的兄长,赵牧眼中滑过一抹失落。
赵康平看在眼里只是抬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让他先去学秦语,建功立业的事情不着急。
赵牧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寻蒙恬、杨端和了。
……
喜庆的腊月末刚刚庆完,咸阳内冰雪渐渐消融,凌冽的寒风也慢慢转变为了柔和的春风。
开春后的咸阳,入眼望去,尽是鲜嫩的新绿。
冰冻大地一日日变得松软,函谷关关外圈出来的贸易区也快速修建了起来。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难言震撼地看着国师和小曾孙让人抱到宫里的两只小动物。
望着那两只站在地板上,长得似马非马、似驴非驴的四蹄小动物,老秦王只觉得自己形成了一辈子的认知都要颠覆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眼前的活“祥瑞”,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温热,对着正拿着水囊给小动物喂奶水的国师不敢相信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这俩小东西真是骏马和毛驴生出来的?”
赵康平点头笑道:
“没错,君上,这左边的叫马骡,右边的叫驴骡,是马和驴生出来的杂交新物种骡子。”
“骡子既有骏马的敏捷,又有驴子的吃苦耐劳,体型还夹在而这中间,继承了双方的优点,抗病力还强,干起农活来比驴子还好使,可惜不能自行繁殖,而且产量也少。”
“杂交”,老秦王拧着花白的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喝奶的两只小骡子。
虽然国师说,这是干农活的物种,可在他看来,这明明就是天降祥瑞啊!
毛驴和骏马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都能生出新崽子来了,怎么能说这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呢?
想起他之前在国师城外庄子上看丰收场景时,国师的母亲谈起育苗之事时也很爱提“杂交”这个词,每年都会筛选出最好的粮种留下来“杂交”。
只觉得“杂交”一事大有可为的老秦王,恍然之间就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对着国师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既然毛驴和骏马能杂交出新物种那鸡和鸭亦或者是鸭和鹅能繁衍出来新家禽吗?”
站在一旁对小骡子爱不释手的政听到自己曾大父的话,丹凤眼一亮,也忙抬头看自己姥爷。
被眼前这一老一小两双像极了的凤眸眼巴巴的看着,老赵强压下想要抽搐的嘴角,对着老秦王摇头否决道:
“君上,一般情况下属于同科、亲缘关系近、没有生殖隔离的物种之间才能进行杂交,鸡、鸭、鹅两两之间无论如何杂交,都生不出来新的物种的。”
“家禽牲畜之间若想要搞杂交,只能是选取强健的雌雄动物让他们杂交生崽,到时随着一代代繁衍,家禽牲畜的质量就会越来越好的。”
老秦王闻言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花白的长须,看着国师若有所思道:
“国师,寡人记得你以前曾说过西边胡人的地盘上有一种名叫汗血宝马的神驹,能日行千里,若是咱们能够得到这种神驹与咱们秦地的骏马进行杂交的话,是不是就能生出来更强健的战马,到时搭配上马具,别说关外诸国的战马不能抵了,纵使是草原上的战马都能与其一分高下呢?”
赵康平听到这话,忍不住蹙眉想了想,他确实是说过“汗血宝马”的事情,但也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提过,看着老秦王饶有兴味的模样,也没再多想,直接颔首道:
“是的,君上,那汗血宝马又名大宛马,在西域一个名叫大宛的小国,此马可日行千里,耐力和速度都非常惊人,极为适合做战马,不过那里对此马管控很严,想来纵使是秦人寻到此地了,也很难将这种神驹引到秦地。”
老秦王往上挑了挑花白的眉头,伸手撸了撸小骡子的脑袋,毫不在意地笑道:
“只要国师确定那西域的小国真有这种神驹,即便咱们温和的手段换不来此种神驹,一把力气还是有的。”
“前些天,国师所说西域探险队的事情,换个时间咱们再详细谈一谈。”
赵康平眼睛一亮忙笑着颔了颔首。
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交谈的政眸中也滑过一抹笑意。
三人正在围着骡子看就瞧见殿外的一个黑衣宦者捧着一个布袋子匆匆走进来俯身拜道:
“启禀君上,楚王派人给您送来了王信。”
心中正高兴老秦王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就散了,伸手接过宦者小心翼翼递来的土黄色绸布袋子,回到漆案旁取出里面的竹简,用小刀片挑开漆泥,快速阅读着。
老赵也低头和外孙互相对视了一眼,猜到这信上所写的内容肯定就是“王室联姻”和“熊启回楚”两件大事了,一大一小静静等着老秦王/曾大父开口,没过多久,二人就看到老秦王/曾大父面无表情的将竹简丢到一旁,对他们俩说道:
“国师、政,熊完前几日就已经派使臣护送楚国公室女离楚了,想来到下月初,楚使们就能到达咸阳了,嗐,你们回府后劝岚岚宽宽心,寡人只会认岚岚这一个孙媳妇,子楚无论同哪国贵女联姻都绝不会越过岚岚去。”
赵康平和政对便宜女婿/父亲联姻的事情本就不在意,拦也拦不住,何必费神呢?
一大一小忙俯身道了一声“诺”,瞧着老秦王/曾大父拧着花白眉头、心情骤然不好的样子,知道联姻的楚使启程了,也预示着公主悦母子俩离秦的时间也更近了,知道老人家舍不得闺女和外孙,老赵也没带着政在章台宫内多留。
政选出来了一只体型更大的小骡子留在宫内给曾大父赏玩,随后就带着剩下一只稍弱的小骡子,跟着姥爷乖乖出宫回府了。
等一大一小离开后,秦王稷又眯着凤眸用大手撸了两把小骡子的脑袋,把吃饱喝足的“小祥瑞”给撸的昏昏欲睡后,才招手喊来宦者开口吩咐道:
“把这小东西抱到兽园内仔细照料,再派人出宫将太子和公主喊进章台宫里。”
“诺!”
第198章 联姻之年:【芈乔,赐婚,瓷器】
阳春三月,函谷关外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贸易区内一座座黑瓦黄砖墙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一行九百多人的土黄色楚人队伍吹吹打打的沿着黄土夯实的官道慢慢行驶到了关前。
身穿着嫁衣、装扮貌美的芈乔听到婢女在车外对她小声说:“公主,咱们到秦国的关口了,马上就要入关了。”
她忍不住伸手撩起珠帘,微微偏过头去,打量了一眼高大巍峨的函谷关城楼。
单单看着那压迫感十足的黑压压城楼就能感受到秦人与浪漫楚人们迥然不同的严肃秦风,这让她心中略微有些不适,伸手放下珠帘,攥紧手中的帕子,红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楚王室近两代子嗣不繁,公室内的子嗣倒还生的不少。
她非正经的王女,同韩非一样只是出身公室,但因为她祖上与宣太后离得很近,十三岁时就已经被远在咸阳的华阳夫人一系的楚臣们给暗自定下要做与秦王室联姻的贵女了,那时她就被先楚王从老家云梦泽接到了王宫内养育,被封为了公主不说,一应待遇也只比先楚王宠爱的负刍公子差了一层。
享受了这般多远超于她出身的荣华富贵,芈乔自然是知道她余后大半辈子都要为楚王室、楚国效力的,想起华阳夫人多次在信上提“容貌俊朗、才思敏捷”的子楚公子,她不由微微有些脸热,十八岁的少女,正是怀春慕强的年纪,从十三岁初次听到“嬴子楚”这个“华阳夫人嗣子”的名字后,她就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的良人。
眼看着两日后,她们一行人就要到达秦都了,芈乔手中的帕子就攥得更紧了,一张俏脸也变得更红了,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勾勒着绢帛上“嬴子楚”的画像,猜测着真人究竟与画像有几分相像?
长长的车队经过一层层审查如同一条黄龙般蜿蜒着进入函谷关,朝着十里外的驿站而去。
……
两日后。
楚使车队到达咸阳。
没等车队进驻驿站,华阳夫人就忙不迭地派人将身穿嫁衣的楚公主接进了太子府。
芈乔红着一张脸站在太子府的花厅内,任由自己的双手被华阳夫人握着。
华阳夫人拉着芈乔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上上下下打量完后,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姐,姐妹二人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满意。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身量娇小、身材微丰、肌肤莹白、俏生生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双如同水杏般的含情目,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没有正经楚公主的娇蛮,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惹人疼的玲珑美人。
“不错。”
听到华阳夫人的称赞,芈乔略微羞涩的垂下了眼睛。
华阳夫人的长姐见状忍不住笑道:
“妹妹,我实在是没想到,乔公主的容貌张开后竟然生的这般好,瞧着不像是咱们性子火辣、霸道的楚女,反倒是有几分中原喜读诗书的闺秀影子。”
在山东诸国士子们的眼中,秦人是“西蛮”,楚人是“南蛮”,都是不通礼教的“蛮夷”,这时代真正的贵女还是生在文风鼎盛的齐国与三晋。
听到华阳夫人长姐的夸赞,芈乔的脸色就变得更红了,羞涩道:
“我听闻子楚公子的母族是韩王室,他生于咸阳,在邯郸又待了多年,想来是比较喜欢三晋那边的文化的,在宫中时闲来无事,就找来了些三晋的诗书略读了读。”
“好孩子,你有心了。”
华阳夫人闻言,眼中就更满意了,她是知道自己那个养子的,娇娇软软的姑娘,他喜不喜欢暂且不说,但娇蛮的姑娘肯定是不喜欢的。
赵岚生的艳丽无双、精通墨家的学问,身量高挑、还作画善舞,原来出身虽然不好,但她父亲现在位高权重、声名显赫,也将她的出身抬起来了,生的儿子也容貌俊秀、聪慧伶俐,极其得君上的喜爱,看着赵岚似乎哪里都圆满,可在华阳夫人眼中看来,天下哪有一个人能尽得所有的好事儿?自己这个胆敢炸塌太子府,拿着“银棒”威胁自己的“儿媳妇”实在是太飘了!现在仗着她父亲的势、仗着君上的疼爱,往上爬的多高,待到未来就势必要跌得多重!
身为儿媳,不懂得孝敬公婆,别说日日来她跟前晨昏定性了,自打入秦来就当日进过一次太子府,还是硬生生闯进来的!
身为王孙夫人,又日日在少府里同那些匠人们打转,捣鼓些奇奇怪怪、香了臭了的物什,半点儿礼仪尊卑都不讲!
身为妻子,整日眼里又看不到子楚半点儿好,生生抓着那些早年间子楚在邯郸时的破事儿不放,她父亲纵使是再能干,那也是要奔五的年纪了!她儿子纵使是再聪慧,那也只是五岁多!
君上疼她,那也就是仅有这几年的功夫了,她倒是要好好看看,等到君上薨了,自家良人继位,再到子楚继位后,子楚身边的女子多了,儿女们也会慢慢增多。
待子楚做到大王的位置上,权势在手,膝下子女丰盈,赵岚还敢给子楚冷眼看?哼,她是半点儿都不会相信的!
她在心里对赵岚有多不满,再看眼前的芈乔就觉得有多好。
芈乔是她的“娘家人”,同她和楚臣们是一条心,容貌虽然瞧着略逊赵岚一、二,但高贵的出身和青葱的年龄早就弥补这点瑕疵了。
无论是多大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漂亮姑娘。
心中种种思量现在还不好对外多说,华阳夫人拉着芈乔的一双小手说了许多王孙府的事情,瞧着芈乔脸上的淡淡疲惫,又揉了揉小姑娘的手,笑道:
“乔儿,你先跟着婢女们去夏姬跟前认认脸,等过两日,我会让子楚来府里一趟的,他也念着你呢。”
芈乔轻声应下,红着脸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华阳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后,又将目光移到了自己长姐身上。
中年贵妇看到妹妹的眼神后就忍不住捂嘴笑了:
“恭喜妹妹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得偿所愿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娘家丫头,别说夫人喜爱了,我看了都觉得心里头亮堂,若是让子楚瞧见了,岂不是就要被迷得移不开眼了?”
华阳夫人轻咳两声压下上扬的嘴角,低声道:
“姐姐,这才哪到哪儿了,总归得等乔儿有了子嗣后再说旁的……”
中年贵妇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芈乔嫁给嬴子楚,只是走完了秦楚联姻的第一步,只有等芈乔生下秦楚两国王室血脉的小曾王孙后,那才是真的看到了联姻成果呢。
身份高贵的楚公主配秦王孙做正夫人都是绰绰有余,现如今被一个好运的商贾之女捷足先登了,属实是可惜了。
……
夏姬院内。
身穿素雅华服的夏姬也是热情地握着芈乔的一双小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夸奖了好一会儿后,赏了一套出自韩王室的绿玉首饰,又拉着芈乔在软榻上坐下说了会儿王孙府的事情,才放小姑娘去华阳夫人准备的院落内休息了。
等芈乔离开后,贴身伺候的侍女瞧着夏姬嘴角笑容散尽、蹙眉不展的模样,知道夏姬对这个娇滴滴的新儿媳妇面上亲近,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满意,遂跪坐在坐席上,边拿着美人锤轻轻给半卧在软榻上的夏姬捶着腿,边小声笑道:
“夫人,如今楚公主都来咸阳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们新郑那边就要为琳公主送行了,兴许等天儿还没有大热起来,夫人就能看到亲近的娘家人了,到时琳公主来您跟前尽孝了,夫人可千万别高兴的把奴婢给忘到一旁去了。”
听到侍女打趣的话,夏姬微拧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了,她一向都认为只有先天血脉里诞生出来的高贵才是真高贵,后天得势被人捧起来的高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虚假繁荣罢了。
十三岁被接入楚王宫内抚养的芈乔在她看来,都是出身差了一层,更别说原本只是商贾之女的赵岚了,那就更是“虚假繁荣”之中的“虚假繁荣”了,只是凭借东风才扒上了她金尊玉贵的儿子,若非后天好运,单单那先天上不得台面的家世,来了咸阳,别说占了儿子“正夫人”的名头,纵使是给儿子做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是满身铜臭味儿,让她看了觉得心里头隔应。
而侍女口中所说的“琳公主”就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韩王室公主,姬姓韩氏,出身高贵,先天血脉里流淌着尊贵,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王族贵女,合该配她那王储儿子。
想着侄女的好,夏姬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侍女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放心吧,本夫人纵使是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这张巧嘴!”
“你明个儿再去看看给琳儿准备的院落收拾得妥不妥当,然而去我的库房里瞧瞧,挑出来几套颜色鲜亮的好首饰,到时候等琳儿来了,一并给她做嫁妆。”
“诺。”
侍女忙将手中的美人捶递给了旁边的小侍女,笑容满面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歪在软塌上的夏姬俯了俯身,就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不知道太子府内,自己的俩“婆婆”此刻正在心中对自己嫌弃得不行的赵岚正在少府内弯腰查看着烧陶匠人们用改良过后的陶窑烧制出来的瓷器。
烧陶和烧瓷所用的窑洞结构差别其实并不大,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所用的原材料和烧制时的温度不同。
陶器用的是黏土,烧制时的平均温度比瓷器低了好几百摄氏度,故而烧制出来的陶器大多都是土褐色亦或者土红色,颜色看着很古朴,不够鲜亮,屈指敲击起来声音也听着闷闷的,质地也偏软,能轻易在上面划出划痕来,这样的器物自然是让喜奢华的贵族们看不上眼的,贵族们不爱这种瞧着笨笨的器物,爱用颜色鲜艳的漆器。
瓷器却显然弥补了陶器外观上的不足,用的原材料非黏土,而是高岭土,烧制温度也比陶器高的多,故而烧出来的瓷器质地细腻不说,还有半透明状,能上颜色鲜亮的釉彩,屈指敲击起来也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外观看着不仅比陶器高级、纤薄许多,比漆器看着还高雅了几分,可想等贵族们看到后,得多喜爱了。
从去岁深秋,赵岚就开始带着烧窑的匠人们摸索着烧瓷了,一晃小半年,中间失败了多次,不是窑洞内温度达不到,就是烧出来的瓷器有裂纹,再积累了几十次的失败经验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气温愈发高的春末时节里,匠人们总算是烧出来了一窑没有裂痕的瓷碗,还给第一批瓷碗都上了白釉,釉干后,赵岚挑出来了四个瓷碗放进玉盒内,带着玉盒就掐着时间点,开车去章台宫内寻老秦王了。
一是为了让老秦王第一时间看见瓷器的成果,好让少府能对外张贴告示,招新的匠人,在外面建设场坊、扩大生产规模,早日能将咸阳的瓷器卖到关外去。
另一个就是为了接放学的儿子了。
哪曾想,她今日顶着漫天的火烧云进入章台宫内,没看到素日里常见的一老一小面对面授课的场景,反而看到一老一小趴在宽大的漆案前,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什么。
漆案一侧,那头被宫人养的油光水亮的小骡子,屁股上戴着个大布兜,正懒洋洋的趴在木地板上打盹儿。
原本勤快的、干农活的马驴杂交物种,硬是凭着极低的产量,生生被老秦王给养成了在宫廷兽园里享福享乐的活祥瑞。
又一想留在家中的那头小骡子,还被儿子起名为“平天大圣”,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
看着一老一小都蹙着眉头、显得专心不已。
赵岚只得抱着手中的玉盒又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对着上首的漆案开口拜道:
“赵岚拜见君上。”
清亮的女声将埋首在漆案上的一老一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瞧见俏生生站在下面的曾孙媳妇,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秦王稷这才反应过来,孙媳妇这是来接曾孙回府了,不由摸着下颌上的花白长须笑呵呵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岚岚,寡人和政今日说事情说得实在是太专注了,没曾想倒是忘了时间。”
看着老爷子高兴的模样,心中本就因为瓷器而喜悦的赵岚,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灿烂了几分,好奇道:“不知道君上是因为何事如此喜悦臣今日也有好东西来送给君上呢。”
“哈哈哈哈,是吗?”
秦王稷瞧见孙媳妇手中的玉盒,笑眯了一双凤眸,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长须,侧头对着身侧的曾孙道:
“政,你快去把这纸上写的东西拿给你阿母瞧瞧。”
“诺!”
政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拿起漆案上放着的一张大纸,就沿着几级台阶,兴冲冲地朝着母亲走去。
趴在一旁的小骡子听到动静,则像是一只猫一样伸了伸懒腰,甩着尾巴走到老秦王身边轻轻蹭了蹭,老秦王就伸手从一个竹筐里拿出一把苜蓿嫩草喂给小骡子吃。
赵岚这时也看到了儿子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大纸,只见上方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串人名,有男有女,家世、年龄、身高、体重、性格都写得极其详细,甚至男男女女之间还都有用朱砂笔连起来的红线。
不仅有王室公族的人,还有他们国师府的人,赵岚简直一脑门雾水完全不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干什么。
看到孙媳妇不解的困惑样子,老秦王摸了摸正在美滋滋咀嚼着苜蓿草的小骡子喜悦笑道:
“岚岚,寡人近来在这杂交一道上有大悟。”
“杂交大法好、杂交大法妙,马与驴能杂交生出来骡,高产的麦苗能和强壮的麦苗生出来高产强壮的麦苗,那西域马能和秦马生出来跑得更快、更强壮的战马,可见杂交一道、深入钻研大有可为。”
“故而寡人就觉得,若是选武将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文官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这样子武武杂,武武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武的武将种子,文文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文的文官种子,一代代筛选下去,岂不是优良的种子愈加优良,代代繁衍下去,我大秦文盛武强,绵延万世,焉有无才可用,溃败那日?”
老秦王说得自得,赵岚险些嘴巴都惊得张大了,满眼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儿子手中的大纸,瞧见小豆丁那亮晶晶的丹凤眼,显然对他曾大父说的话万分认可的期待模样,不由吞了吞口水,实在是不知道要对老秦王这“杂交大臣好、杂交大臣妙”的计策做何种评价才好。
为了国家内的政权稳固,朝堂之上的文官、武将之间不对付才好,若是文官和武将亲亲密密的、手拉着手变成一家人,那坐在王位上的国君岂不就要被臣子们给架空了?
王权时代,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根本没什么“自由恋爱”,老秦王这显然是要插手底下臣子们的联姻之事了,赵岚也没多劝什么,但还是希望家里人能有桩美满的婚事。
蒙恬、杨端和现在都是十八岁、奔着十九岁去的帅小伙了,快加冠的年纪显然是要成婚的。
瞧见蒙恬的名字与一个名叫白英的姑娘用红线连在了一起,白英后面标注着武安侯嫡长孙女,十五岁,容貌端正、性子爽利的字眼。
蒙恬的大父贵为上卿,还是武安侯的老搭档,蒙白二府联姻,一个是嫡长孙,一个是嫡长孙女,武将之家强强联合,显然老秦王这是盼望着蒙恬和白英结合后能早日为秦国生下来一个不弱于白起的“小战神”来,这桩婚事任谁看都挑不出来半点儿不好,若非秦王稷大度,若非白起现在已经上交兵权,在府内颐养天年了,任由底下两个军事大族联姻,怕是大多数国君夜里都要担忧地睡不安稳了。
白府和国师府离得不算太远,赵岚记下“白英”的信息后,又往下接着寻找,跳过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就瞧见了“杨端和”。
杨家的门楣比蒙家低了不少,杨端和是与一个叫蒙静的姑娘配对了,蒙静是蒙恬的一个族妹,现在也是刚及笄的年龄,容貌姣好,性子娴雅,单看文字信息,倒也与性子端正和顺的杨端和看着挺般配的。
视线再往后扫,她还瞧见了李斯、魏缭的名字,但二人旁边并未连线,想来是因为这二人毕竟是他国人,且根系不在咸阳,老秦王对他们本人的了解也不深,还没有生出来给二人赐婚的心思,韩非、淳于越、冯去疾、赵括、赵牧也不遑多让。
赵岚从头看到尾,粗粗在心中一数就能在纸上数出来被老秦王拉的十几对红线,基本上都是正当婚配的年轻少年、少女,这么多桩赐婚下去,今岁注定是联姻之年了。
她将视线从纸上收回来,对着上首的老秦王开口笑道:
“君上一下子挑出来了这般多对新人,想来今年咸阳会万分热闹了。”
“如此喜事,可巧能和少府内做出来的瓷器相配。”
“瓷器?”
老秦王脸上笑容未散,眼中却浮现疑惑,他把少府之事都全权放给赵岚管了,平时只管投放钱、投放资源,只看成果,不插手过程,听到这小半年来孙媳妇一直在那烧陶的匠人们跟前捣鼓,倒还真没去刻意关注在捣鼓什么。
他现在的年龄大了,腿脚已经没有几年前那般灵活了。
看着老爷子想要按着漆案起身,没等宦者去搀扶,赵岚就捧着玉盒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拾级而上将玉盒放在宽大漆案上,政也忙将手中大纸放在一侧案几上,跟着抬脚走到了母亲身边。
当着一老一少好奇的脸,赵岚抬手打开玉盒,碧绿的盒中放着四只白色的小碗,夕阳的光线透过木窗照射在碗内,碗沿上笼着一层金光,碗内侧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单看卖相,这四只小碗瞧着还是很不错的。
见过国师献上来更加漂亮、精致的水晶壶杯,即便是第一次看到瓷器,秦王稷倒也没有显得失态,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后,才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一只小白碗,对着阳光照了照,发现小白碗的碗面极其光滑、细腻,拿起来的重量也比铜杯轻巧许多,转头看着赵岚有些新奇地笑着询问道:
“岚岚,这就是你说的瓷器?”
政也心血来潮地伸手摸了摸盒子中的小白瓷碗。
赵岚笑着颔首答道:
“君上,没错,这瓷器和陶器一样,能做出来许多物什。”
“瓷器的外观比陶器漂亮、重量又比铜器轻巧,青铜,不是,吉金器皿虽然看着高贵,但若是用来盛放酒水食物的话,一天、两天尚且无碍,可是一年、两年、长此以往下去是很不养生的,而瓷器就不同了,瓷杯、瓷碗、瓷盘、瓷碟,取材天然,用瓷器来当饮食器皿,无论是用来盛放热食、还是冷食、亦或者是酒水,都是与水晶(玻璃)器皿一样养生的,不管用多长时间都不会对健康有害的。”
赵岚说的很委婉,现在贵族们用的都是青铜器,若是贸贸然的嚷出来青铜器皿有毒,可又拿不出来明晰直白的证据,还不如直接用“很不养生”的模糊评价给盖过去,免得和贵族们浪费口舌、做无为的扯皮,向他们百般证明青铜器为什么不适合做饮食器皿。
秦王稷能活这般长的岁数,显然是个养生达人,单单听着“很不养生”四个字就眼皮子一跳,再看手中的小白碗时,眼光就显得非常复杂了。
赵岚瞧出来了老爷子这是心里面觉得“可惜”,“可惜”这瓷器造出来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老爷子心里遗憾他不是打小就用这种养生器物的。
政也蹙着小眉头,一下子就明白,为何无论是在邯郸,还是咸阳,姥爷一大家子无论是自用,还是待客,都是清一色的陶具,原以为姥爷一家子这是用陶具用了大半辈子,用习惯,不愿意更换新的器皿了,怎么都没料到根源竟然是吉金器物“很不养生”?
不提小豆丁心中的震撼,秦王稷对着金灿灿的阳光耐心欣赏完瓷碗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小白碗放在了玉盒内,对着赵岚吩咐道:
“岚岚,你让少府烧窑的匠人们近段时间先别做旁的器物了,尽快造出来一批瓷器来,先给宫廷中的吉金器皿都换了,悦陪嫁的箱子里也装上几箱瓷器。”
赵岚边听边点头,听到老爷子第一时间除了想到自己外,就是想到即将远嫁的闺女,可见在老爷子心里,与一百多个儿孙们相比,还是更偏爱独女的。
她眸中染上笑意对着宽慰老爷子道:
“君上,您放心,少府内烧瓷的匠人们现在已经掌握这门技艺了,一窑能烧出来几百件瓷器,若是对外建造场坊,招收新的匠人,专门用来烧瓷的话,想来用不了半年,不仅咸阳内的贵族们家家户户能用上瓷器,多出来的瓷器还能卖到关外,如此漂亮又能养生的器物,关外的贵族们若是见到瓷器了,必然会争着、抢着购买的。”
政闻言,凤眸一亮忙高兴地接话道:
“曾大父,阿母说的在理,不如您给这瓷器赐个名字,以后作为咱们秦国特产高价卖给山东诸国的贵族,岂不是要比卖纸能赚到更多的钱?”
秦王稷听到这话,心神一动。
秦纸经过不断改良,少府内现在不但造出来便宜的草纸、竹纸、还能造出来了雪白的宣纸、以及中间有印花的香纸,宣纸和香纸虽然已经陆陆续续地卖到了关外,但关外贵族们有钱,还是更喜爱光滑的绢帛,觉得这高档的秦纸也不过如此,销量其实并不算多。
可瓷器就不一样了,外观漂亮,还更养生,独一无二、没有旁的代替品,只要把“吉金器皿不养生”,不,“吉金器皿对身体不好”的话传扬出去,瓷器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秦王稷目光灼灼的看着玉盒中的器物,玄鸟在上,这是瓷器吗?这分明是金子!
心中喜悦的老秦王当即拿起笔架上的毛笔,不假思索的在纸上挥笔一写【大秦瓷器】!
行吧,这就是老爷子给少府内的瓷器赐的名字了。
简单粗暴,非常符合老秦人一贯的直白文风。
赵岚强憋着笑意接过老秦王赏赐的“商标”,留下四只小瓷碗,就带着儿子告别老秦王,开车回府了。
第199章 一举数得:【近亲,成婚,韩公主】
母子俩到家后,餐厅内的案几和膳食都已经摆放好了。
烛台上的灯火将满厅中的人都照得蒙上了一层红彤彤的火光。
瞧着蒙恬、杨端和俩腿长胳膊长的帅小伙,吃到一盘美味灌汤包,都能乐得见牙不见眼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模样,她原本有心想说老秦王有意让白、蒙、杨三家联姻的事情的,但思及赐婚的消息毕竟没有对外放出来,只得暂时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赵岚没开口多说,可政毕竟是个五岁半的小豆丁,下午在章台宫内同他曾大父当大、小月老,拉了一个多时辰的红线,心里头可是憋了不少话的。
甫一用罢晚膳,等蒙恬、杨端和等人离府的离府、回中院的回中院。
政刚刚随着自己姥爷在后院的空地上走了几圈消完食,爷孙俩一进入后院书房,赵康平打开充电台灯,寻摸出自己准备的史书,正打算给外孙接着讲他先祖的故事。
昨个儿刚讲完秦献公的事情,今个儿准备接着往下讲秦孝公与商鞅变法的事情,没想到他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小豆丁就丹凤眼亮晶晶的蹭到他跟前,喜悦道:
“姥爷,我给你说,我今日下午在章台宫内帮着曾大父完成他的人才杂交计划了!”
“什么人才杂交计划?”
“人才”怎么还能和“杂交”这词扯到一起?
老赵听得不解,问得也迷糊。
政就立刻兴奋的叭叭叭地把在章台宫内发生的事情给自己姥爷讲了个明白。
老赵听完外孙转述的大魔王那番“武武联姻能生出更卓越武将种子,文文联姻则能生出来更优秀文官种子,代代筛选,大秦不愁无人才可用”的话后,一双眼睛惊得老大,下颌上的短须都不甚被他揪掉了几根,疼得他嘶气的同时,心中也不免被老秦王的大手笔给震住,“杂交人才”计划也亏老爷子能想的出来。
压下心中的震撼,老赵看着小豆丁兴奋的模样,好笑地开口询问道:
“政,那么照你这样说,蒙恬、杨端和的联姻对象还是你敲定下来的?”
小豆丁眯着凤眸喜悦点头道:
“对!”
“曾大父先定下了蒙白两家、蒙杨两家的联姻框架,那纸上写了好多白家、蒙家的姑娘,白英姑娘和蒙静姑娘,我瞧着是其中最出挑的,就选了她们俩做蒙恬与端和的夫人,曾大父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拿着朱砂笔将他们四人的名字用红线连起来了。”
看着五岁半的小豆丁张口闭口就是“某某姑娘最出挑”,怎么看怎么奇怪,老赵原本想憋笑,可惜实在是没憋住,忍不住张口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政啊政,你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孩儿,才见了几个姑娘,就敢给蒙恬、杨端和选媳妇儿?你连那白英、蒙静的画像都没瞧见,真人也没有见过,怎么就敢说这俩姑娘是白家、蒙家最好的联姻对象呢?”
被姥爷打趣,政丝毫没有感觉不好意思,反而将丹凤眼笑眯了起来:
“姥爷,我虽然没有见过多少姑娘,但我日日看着太姥姥、姥姥、阿母,知道宜室宜家的好姑娘是什么样子的。”
“曾大父说,武安侯是好的,可惜他生的几个儿子都不太成器,没有继承武安侯的军事才能,反而还觉得武安侯杀人太多,身上煞气太重,有些害怕他,在家里唯唯诺诺的,不敢和武安侯亲近,他们生的几个孙子也才能一般,但是几个孙女都还不错。”
“白英姐姐虽然今年刚及笄,但是她性子爽利,家里家外一把抓,和武安侯很亲近,开蒙读的还是兵书,是一个极其开朗、飒爽的好姑娘,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姥姥的影子,觉得蒙恬若是娶了她,肯定是娶到宝了,所以就点了她当蒙恬的联姻对象。”
老赵边听边点头,同住在一条街上,白家的事情他也听过几耳朵。
武安侯的性子内敛,不太擅长表达情感,他几个儿子每每看到自己老子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两股战战,别说主动亲近了,连凑上前多说话都不太敢,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早年间,秦国东出战事频繁,白起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就是在军营里操练兵卒,说句“三过家门而不入”都不算夸张,与儿子们相处的次数少,再加上白夫人的性子绵软,亲手养出来的几个儿子没有学到其父的军事才华,有些平庸罢了。
这事儿看着像是“虎父生犬子”,让人看着觉得可惜了白起的军事才华了,但局外清醒的人却能看明白,若是白起的儿孙们也各个是战神种子,别说顶上的秦王一脉要坐不住了,其余的军事家族都恨不得联手将白家人给踢出军营了。
过犹不及,白起一生浴血奋战,位及列侯,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如今年迈,自己退下了,儿孙们平庸不往军营里钻,反而能保下家族的富贵。
再加上眼下蒙白两府联姻的事情,白家除了白起之外,没有能人了,显得有些后继无力,但蒙骜、蒙武、蒙恬、蒙毅祖、父、孙三代人还远远没到最煊赫的时候,白英无论是看出身,还是看禀性,与蒙恬倒还真的挺般配的,两个战神家族强强联姻,说不准未来能生个如同韩信那般的人物。
老赵心中思量万千,认可了外孙给蒙恬选的媳妇后,又问蒙静的事情。
蒙静,人如其名,是个性子娴雅、安静平和的姑娘。
“蒙恬没有亲妹妹,蒙骜上卿这一嫡脉没有生出来姑娘,所以曾大父就把蒙氏一族中适龄的姑娘都挑了出来。”
“蒙静是蒙恬的一个族妹,在家里的姑娘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个性子火辣的长姐,下面有个性子娇憨的幼妹,曾大父本想给端和定下那个长姐的,但被我给否决了,我觉得端和性子平和,不喜欢性子火辣的姑娘,应该喜欢性子同他一样平和的姑娘,所以就给他选了次女做夫人。”
“哦?”
“政还能给人家根据性子拉红线了?”
老赵看着小豆丁说得头头是道的自信模样,又憋不住想笑了。
政闻言瞧了自己姥爷一眼,看到姥爷眼中的揶揄笑意,半点儿害羞都没有,反而骄傲地挺胸道:
“对!若是性子不合做了夫妻,岂不就是要整日打架了,这多耽误曾大父的杂交人才计划?”
老赵听到这话不由被狠狠噎住了。
他摸着小豆丁的脑袋无奈地笑道:
“政,以后你曾大父再给旁人拉红线,你一个小孩子就别掺和了,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如果这君上赐婚,小两口过得美满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慎结成怨偶,人家知道你这个小孩子也掺和着拉红线了,他们不敢对你曾大父生怨,心中对你一个小孩子肯定是不满的。”
“你还幼小,不要结太多仇家了。”
政咧嘴笑道:
“姥爷,我又没有当月老的瘾,下午时曾大父一下子拉了十几对红线,我只是插手了恬与端和的婚事,其余的人,无论熟不熟悉,我都没有吭声发表意见。”
“非师兄、斯、缭他们也在曾大父的联姻纸张上,但因为他们不是秦人,也没有在朝中当官,曾大父还管不着他们,又不太了解斯他们的性子,所以就暂时歇下了拉红线的心。”
“哈哈哈哈,你倒是机灵,那你说说看,你旁观你曾大父给臣子们之间拉红线,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政抬手抓了抓自己脑袋上的小揪揪,神情也变得正经了起来,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道:
“姥爷,我感觉曾大父明面上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实行人才杂交计划,内里似乎还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绝了某些楚臣们妄图染手秦国军权的心。”
“有几个楚臣仗着华阳夫人的势,想要与蒙家、白家联姻,直接被曾大父握着朱砂笔两两配对的内部消化了。”
“还有几个不太老实的公室人家盯上了武安侯的孙女们,我寻思着曾大父是心中不满的,非但没有给他们选白家的姑娘们,反而给他们一个个都选了楚女。”
“楚系势力在咸阳扎的深,盘根错节的,没那么好铲除,但等到未来,一统天下,楚国覆灭了,这一波势力早晚都会被收拾掉,公室子弟与楚女们联姻,现在看着还是一桩很不错的婚事,大父未来的王后是楚女,父亲也认了楚女为母,肯定有两代的繁华,但以后等楚国衰败了,这些娶了楚女的公室子弟必然会被慢慢挤出公室的核心层的。”
“曾大父年迈无力拔出这些势力了,就直接趁着此事,将不老实的人家靠着姻亲全都绑到了一块,目标大了,也更好抓了,等到时机成熟了,早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起“一网打尽”四个字时,小豆丁还握了一下拳头,凤眸灼灼,显得十分霸气。
老赵看得满心满眼都是骄傲,这些事情,他敢肯定老爷子绝对不会当面对小豆丁讲明的,小豆丁单单在一侧旁观就能看到几分内涵,谁不说小祖龙天赋异禀?兴许祖龙养孩子的本事是大大的不行,但在其余的事情上真是上天的宠儿,各项天赋值都拉满了。
五岁半的小孩儿能看到这些东西已经很优秀了,他还在启发道:
“政,那你再深入地往下想一想,蒙、白、杨三家结亲这事儿,除了能让咸阳的军事家族强强联合、愈来愈盛之外,对谁家也有好处?我听闻楚国的公主今日清晨刚刚进入咸阳就被华阳夫人给连人带车的接到了太子府里。”
政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地抿了抿唇,一双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华阳夫人对联姻的楚公主这般重视,岂不是在明晃晃地打他和阿母的脸?
楚公主纵使是身份高贵,但也是王孙侧夫人,来了咸阳连王宫都没去,直接就被接到太子府,生怕让旁人看不出来,这是华阳夫人亲近的“娘家人”吗?
这也就是曾大母去得早,曾大父一个做大王的,懒得和自己差了几十岁的儿媳妇计较罢了。
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在小豆丁漂亮的凤眼上蒙上一层阴影。
老赵端起案几上陶杯低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茉莉花茶,静静等着外孙思索。
过了半晌后,兴许是防备着有人偷听,政甚至谨慎的用了普通话,看着自己姥爷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姥爷,曾大父这是在为我布局吗?”
“武安侯是秦军心目中的活战神,即便他现在手中的兵权没有了,但于军中的威名却不减分毫,反而因为获得了最高一级的爵位,所有兵卒都视白老将军为神明,为向上攀登的榜样。”
赵康平点了点头,心道:可不是吗?大满贯战神,谁看了不佩服?
“蒙骜上卿也是军中享有盛名的老将军,因为蒙恬、蒙毅、杨端和在咱们家里,蒙、杨两家已经是天然的国师一党了,曾大父借此机会,也将白家划为了国师一党,是希望让军心站在我这边?”
“曾大父,他,他这是在防着大父和父亲,不信任他们吗?”
政惊得瞪大了凤眸,似乎是被他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赵康平这才放下手中陶杯,看着小豆丁脸上惊骇的神情,眼神也变得悠长了起来,用普通话幽幽道:
“政,谈不上信任不信任,只是你曾大父更看好你,也更加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罢了。”
“你想想,你的嫡大母和亲大母为什么如此急哄哄的催着你父亲同楚公主和韩公主联姻?”
“她们这样子做,都是为了自己的母国,希望能够早日抱到一个亲楚、亲韩的孙儿,你是赵女所生,根本不可能在未来为楚国、韩国谋福利,天然的与她们站在对立面上。”
“你父亲现在正值青壮,正是最适合繁衍子嗣的年纪,且没有朝政拖累,稍稍去几回后院,就能让身子骨不错的贵女怀上身孕。”
“你曾大父现在已经七十好几了,姥爷也奔着五旬的年龄去了,你曾大父即便威名赫赫,但等他走了,时间会冲刷掉一切,他留下来的震慑力也会一年弱于一年。”
“你成长需要时间,你每长大一岁,姥爷就要衰老一岁,等你及冠了,姥爷也快要到七旬了,幸运的话,耳聪目明,不幸的话,老病缠身,但是你父亲却才是五旬的年纪,膝下保不准已经生出一串的儿子了。”
“他到那时大权在握,威严极盛,上没有能震慑住他的长辈,你母亲又早于他撕破脸皮,若楚公主、韩公主能笼络了他的心,夜夜在枕头边吹风,等姥爷一朝去了,国师府就没有了,你父亲再往下活个二十多年,你就也要四十多岁了,你不是你大父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君老储壮,王权不能轻易舍弃,你觉得你能顺利继位吗?”
“你父亲或许为了手中王权要拼命打压你,你底下的一串兄弟们为了把你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拔了,会齐心协力的将你从储位上拉下去!四十年的太子,政你能做得下去吗?”
姥爷讲的普通话如同一道惊雷般在政的耳畔炸起,小豆丁双唇紧抿,瞳孔也止不住一颤。
秦王室内往前数几代,不是没有发生过为了王权,王室之中相互倾轧的事情。
一国之主的权势能把父子变得不是父子,兄弟变得不是兄弟。
曾大父年过七旬仍旧精神矍铄,大父年过五旬,除了胖之外,也没有什么重大疾病,父亲还不到三十岁,怎么看怎么青壮,他倒是没有想到,俩大母这是盼望着他能成为下一个“悼太子”,悼太子到魏国当质子,死在魏国,难不成等以后曾大父、姥爷都不在了,没有人护着他和阿母了,这些乱臣贼子们还想要联手把他给排挤出国,客死他乡吗?!
政的眸中滑过一抹冷意,一双小拳头也紧紧捏到了一起,若是旁人盼着他死也就算了,利益使然,没什么好怨的,可两位大母即便不喜爱他,怎么能盼着他快些死呢……
毕竟是五岁半的小孩儿,即便脑袋再聪慧,但心肠还是软的,对长辈们是有天然的孺慕和依恋的,眼下乍然之间看透俩祖母心中的野望,也很让他心中不好受。
瞧着小豆丁刚刚脸上欢快的笑容不在,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冷意。
赵康平心中一叹,伸出长臂将外孙搂到了怀里,边轻拍着外孙的胳膊,边小声安慰道:
“政,你不要害怕,也不必难过,不是因为血缘,亲人就是亲人的,你的两位大母不喜欢你们母子俩,除了礼教能束缚住你外,让你不得不对他们俯身喊一声大母,但礼教却管不住你的心,她们俩不爱你,是她们自己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损失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你又何必心伤呢?”
“她们俩想着你是第二个’悼太子’,也得看她们俩娘家侄女们有没有那个好运气生出来第二个捡漏的’太子柱’来!”赵康平冷笑一声,心中不是对华阳夫人和夏姬没有怨气的,人家都日日夜夜盼望着你快点死了,好联手收拾你的独女了,你还能大度吗?
他若是不知道未来,兴许此刻心中也会烦闷生乱,在华阳、夏姬二人眼中看来,嬴子楚是第二个“秦王稷”,若是他真有那般长的寿命,也兴许能梦一梦远大的前程,但一个注定要早逝的便宜渣女婿,能把既定的长安君生出来都不错了,还想着像太子柱那般,折腾出二十多个儿子来?
等几十年后,也搞出来一个秦国版本的“九子夺嫡”?只能说,华阳、夏姬真是太高看嬴子楚了,想的挺美!等嬴子楚英年嗝屁儿了,她们和她们身后的楚系、韩系势力再多的算计,也得全落空了!
大魔王看的长远,忧虑的也多,但思路是没错的,只要军心在政身边,军权在国师一党这边,等他以后闭眼去了,纵使是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们有心搞再多的算计,他们没军心、没军权,那就屁都不是!
不得不说,大魔王是真的疼爱政这个曾孙啊,才会这般给曾孙铺路。
人才杂交计划,明面上看着令人啼笑皆非,内里细品,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事,聪明人能看到其中门道,蠢人们怕是就只能看个热闹了。
摸着小豆丁的脑袋,瞧见外孙心情低落的样子,赵康平不可能点破他生父寿命短这个“未来”的,只是将史书重新塞到书架上,将外孙拉起来,笑道:
“政,不要想太多,姥爷会帮你的,你是被玄鸟庇护的小孩儿,是注定要有大造化的。”
政抬头看到姥爷脸上的慈爱,鼻子却微微有些发酸,他已经不想“四十年太子”的事情了,只是陷进姥爷那句等他及冠了,姥爷就是奔七旬去了。
他没长大一岁,姥爷就要衰老一岁,姥姥和姥爷都在衰落,太姥姥和太姥爷只会更加老迈。
再深的事情他不敢往下想了,只恨世上为何没有长生不老药……
老赵误认为外孙还在为他的俩大母伤心,思及小豆丁二月里就和他母亲分房睡了,他拉着外孙除了书房,让仆人给夫人传个话,今晚他们爷俩挤在一起睡。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爷孙俩在浴室内洗刷干净。
政也慢慢从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
一大一小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政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到姥爷在耳边道:
“政,等你明个儿进宫了,你曾大父再拉着你当小月老时,你要记得给你曾大父说声,若想要生出来优中选优的人才种子,最好不要给近亲此婚,表哥表妹,表姐表弟的,能不拉红线就不要拉。”
乍然听到姥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迷迷糊糊的政,困顿的脑袋也有了几分清明,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不解地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表亲联姻是亲上加亲,古来已久,为何要让曾大父避着呢?”
烛光跳跃,老赵将两只手垫在脑后,对着外孙笑道:
“政,姥爷问你,你大父和你姑祖母,还有去世的伯大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大父生的孩子能和你伯大父留下的血脉成亲吗?”
政听到这话,立刻摆手否决道:
“姥爷,同姓不成婚,都是嬴姓血脉,一家子骨肉,哪能成婚呢?”
“哈哈哈哈,那你姑祖母不也是姓嬴吗?她生的孩子,同你大父妻子们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姓嬴,还是姓芈,你的堂叔、堂姑和表叔体内不都只有一半的秦王室血脉吗?”
“为何姓嬴的一方不能内部成婚,面对非嬴姓的相同秦王室血脉,就能内部成婚了呢?”
这话说的有些绕口,政呆愣了几秒,眨了眨丹凤眼,慢慢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同姓的堂兄弟姊妹之间不能成婚,不同姓的表兄弟姊妹们就能毫无顾忌的亲上加亲了呢?
他虽然还没有开始跟着母亲学《生物》这门学问,但却已经隐隐感觉这其中有些不妥了。
瞧着外孙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的模样,老赵怜爱的摸了摸外孙的脑袋瓜,叹气道:
“政啊,你要记得近亲成婚生子,不是生出天才,就是生出傻子残疾。”
政惊得瞪大了眼睛:“!!!”
“唉,姥爷没有吓唬你,你闲了问问你母亲遗传学的知识,再问问你太姥爷医学上的知识,就能知道近亲成婚的危害有多大了?”
“兴许你会说,那为何没有听到旁人说近亲成婚不好呢?那自然是因为近亲成婚本就很难生出孩子,若生出来正常的孩子还好,生出不妥的孩子,怕是连产房都出不来,直接就被稳婆给按进水盆中活活沁死了,哪能让风声传到外面去?”
这掀翻认知的话,让政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姥爷的话还在继续:
“这住的近的人,祖上多多少少都攀过亲,你这般聪慧,一是因为父母双方的基因好,二是因为邯郸和咸阳远隔千里,父母双方之间的基因离得远,离得越远的基因,两两结合生出来的血脉往往更优秀。”
“那草原上的胡人们善于养马,他们就不会让血缘近的马相互繁衍,为了保证种马的质量,年年都会花费大力气去捕捉野马,这是为何?还不是为了让马匹的基因离得远些?”
“姥爷给你说这话,也是趁着联姻的事情给你提个醒,姥爷只有你阿母一个,你是没有什么姨表兄妹,但你父亲那边的姑表兄妹倒不少,表哥表弟倒也罢了,以后离你那些表姐、表妹们远远的,可别被你那个姑姑、堂姑的给盯上,做女婿了。”
政懵懵的点了点头,老赵又揉了揉外孙的头发,笑道:
“行了,快些睡吧,等你再大几岁,你阿母开始给你讲《生物》那门学问了,你就懂得更多了。”
老赵打了个哈欠,搂着外孙睡觉。
政躺在姥爷的床内侧,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了。
他想起来那个即将成为他第二个庶母的韩公主似乎是正儿八经的韩王室公主,那就算是父亲的表妹了?
按照姥爷的话,这已经属于近亲了,近亲要不生天才,要不生傻子残疾,嗯……
这事儿……
这事儿,似乎他一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难不成还拦着他父亲不让他娶他表姑嘛?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个结果,政索性直接不想了,打了个哈欠就闭眼睡了。
半夜时分,窗外飘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翌日,下午。
政按例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没等曾大父开始讲课,就先条理清晰的把昨夜从姥爷口中听到的“近亲不宜成婚生子”的话一字不漏的悉数讲给了自己曾大父听。
秦王稷乍然之间听到这冲击固有认知的话,也惊得一愣一愣的,一老一小对视了半晌后,老爷子才拧着花白的眉头,摸着小曾孙的脑袋道:
“政,寡人自是知道你姥爷是个学识渊博、轻易不会说胡话的,可这亲上加亲的事情,传承已久,不是谁说了一、两句话就能改变旁人认知的,此事关系重大,先不要往外说,等寡人派人在宫里宫外,查查再说。”
政认同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宫外的寻常人家爱“亲上加亲”,各国王公贵族们之间也都爱“亲上加亲”,七雄之间的王室往上数一数,全部都是亲戚,不是我娶你家公主,就是你做我家驸马的,可想而知,若这事儿调查清楚了,近亲真的不适宜结婚生子,不说一项风俗得改变,几乎家家户户都能生出动荡来,真不算一件小事儿。
住在太子府的楚公主羞羞答答的搅动着丝帕、等着嫁给嬴子楚,秦王稷派人在宫里宫外又是查族谱,又是查近亲子嗣的。
咸阳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
春末夏初的时节,绿荫愈发繁茂,春花逐渐凋零,一颗颗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
四月初,嬴子楚与楚公主联姻,咸阳城内热闹非凡。
太子柱拗不过华阳夫人,带着华阳夫人在婚礼现场稍坐了一会儿。
王孙府内宾客盈门。
等一些宾客听闻今日一大早君上就出宫与国师一家人去庄子上看农作物后,别说在婚礼上露面了,楚公主入秦大半个月了,连老秦王的面都没有看到,大部分聪明人都知道老秦王这是在敲打楚臣们,对这个楚国孙媳妇儿不满呀。
别说等着开席了,连席面都还没有摆上,仪式刚刚结束完,部分宾客就留下礼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婚后第二天。
楚公主还没从洞房花烛夜里走出来,听到嬴子楚的一番话后,忍不住拧起了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良人开口询问道:
“公子你想要带着我到隔壁国师府里敬茶?”
瞧着新纳的侧室,嬴子楚笑道:
“这是自然,你岚姐姐虽然不住在王孙府里,但是正夫人,你年纪小,合该去敬杯茶的。”
“再者,咱们两府紧挨着,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总不能不去认认领居的脸吧?”
芈乔看着嬴子楚俊朗的面容,俏脸微红,羞涩的垂下了脑袋,但一双水杏般的眼睛里却滑过一抹难堪和冷意,明明在太子府时,华阳夫人对她说,子楚公子对隔壁的国师府只有拉拢,与赵岚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也只是利用,利用赵岚的墨家学问,利用赵岚背后的势力,她只要住在王孙府里,就是实际上的“女主人”,早日诞下小曾王孙后,其余的事情自然有人替她们娘俩谋划,怎么新婚第二天,就要去隔壁拜访呢?
虽然是“侧夫人”,但心里却不认为自己是“侧室”的芈乔,心中不是很高兴。
她低着头,嬴子楚也没瞧见她的表情,看到小媳妇那羞答答的模样,又笑道:
“不用害羞,岳父一家子都是亲善人,你岚姐姐也是个性子大度的,不会难为你的,只是见个面罢了。”
芈乔抬头看着嬴子楚羞赧道:
“良人,妾身倒不是害羞,只是一时之间没想到应该给岚姐姐和政儿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礼物不用你烦忧,吕先生都已经备好了,我在外面等你,你快些收拾好妆容,咱们去隔壁走一趟就行了,若晚了的话,兴许你岚姐姐就要去少府了。”
芈乔:“……”
约莫两刻多钟后,穿着桃粉色衣裙的楚公主跟着身着黑袍的嬴子楚来了国师府。
老赵一大家子都打算用早膳了,没想到会看到俩不请自来的客人。
赵岚和芈乔目光对视,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男人缠到了一起。
她无意与政名义上的小妈,做什么虚伪姐妹,二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三观不同、各自代表的利益也是冲突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生生的就行。
听到对方要给她下跪敬茶,她直接拒绝了,看着小姑娘面色通红、十分为难的模样,念着这放在后世还是刚高考完的小姑娘,俩人中间差了好几岁,她无心为难一个小妹妹,也没让对方下跪,只是喝了她捧来的一杯茶,又把母亲给她订做的首饰送给对方一套,当作回礼,就让俩人离开了。
赵家其余人也都没有怎么和这俩人说话,最是热情好客、喜爱漂亮小辈的王老太太都没开口留下二人一起吃早饭。
嬴子楚只得领着新娶的侧夫人,灰溜溜的出了国师府,又带着芈乔去了太子府,拜见自己的父亲和嫡母、亲母。
芈乔就这般住进了王孙府,成为了“乔夫人”,她倒是也曾试着去接近政,然而五岁半的小孩儿对她这个庶母礼仪周到倒是周到,但却没什么亲近。
国师府的人似乎也不怎么想和她交好,试了几次,凑不进去,从仆人口中听到,子楚公子也和国师府不太“亲近”,她不知道这是“被动”的,误以为是“主动”的,遂也不再关注、打探赵岚母子的事情,而是听从华阳夫人的话,经常喝些调理身子的药汤子。
一晃四月就过了半,公主悦和昌平君入楚的事情慢慢提上了日程。
与此同时,一行六百多人组成的绿衣韩人送嫁队伍也吹吹打打的进入了函谷关。
第200章 姬琳入秦:【韩公主】
入夜,函谷关驿站。
身着嫁衣的韩公主姬琳跪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右手托腮,透过半开的木窗,望着窗外半轮明月,晶莹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陪嫁而来的侍女提着食盒进入房间,入眼就瞧见自家公主望月落泪的纤细背影。
公主琳今岁十七,是韩王然年龄最小的嫡出公主,胞兄是太子安,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受宠人。
从小就被韩王捧在手心上,可以说是想要星星,宫廷观星台都得再往上修建几层,如珠似玉的娇养了这么些年,任谁看小公主肯定能称心如意的过完这一生,然而形势逼人,随着姬琳一年一年的长大,韩国的国力却一年一年衰败,直到眼下,举国向秦称内臣,七雄之一竟是成了依靠秦国过活的附属国,这般受宠的嫡公主,自然也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了。
两年前刚刚及笄,因为被远在咸阳的姑母相中了,今朝就迫不得已、挥泪告别故土,带着嫁妆,奔赴秦川,嫁给她素未谋面、还比她大了一轮的表哥。
纵使未来婆婆是嫡亲的姑母,表哥也是嫡亲的表哥,有这两人护着出嫁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但单单离开亲人、离开母国就让姬琳险些哭断了肠。
在韩王宫中哭、穿上嫁衣时哭、车队驶离新郑时哭、进驻秦国驿站时还是哭,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都哭成了红肿的烂桃,擦泪的丝帕就没有干的时候,小姑娘心中的难过、与对未来在咸阳生活的胆怯自是不用多说。
侍女知道自家主子的伤心,见状也悄悄侧头用帕子擦掉眼泪,而后提着食盒上前安慰公主琳。
……
一晃两日而过。
韩人的送嫁车队也进入了咸阳城的城门。
住在太子府的夏姬听到侄女入城的消息后,即便恨不得能学着华阳夫人的样子,直接派人去将侄女连人带车的接到太子府里,奈何她毕竟不是正夫人,在太子柱跟前的宠爱也稀薄。
只能任由侄女遵循礼节,先行跟着送嫁的使臣去秦王宫中拜见老秦王。
可巧,姬琳入宫时,赵岚也在章台宫内给老秦王报告少府下一季的“研究”计划。
听闻宫人通传韩公主欲进宫拜见君上的话语后,她下意识就想要起身先行离宫,却被老秦王给挥手笑着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岚岚,你早晚都会见这韩公主的,身为正室,不用特意避讳。”
赵岚闻言只得又在坐席上坐下了,她倒不是避讳,而是怕人家小公主初来乍到地看见她在场尴尬,别误认为她这是跑来做下马威了。
天地可鉴,若是早知道今早这韩公主就到咸阳了,她就下午再来章台宫了。
“宣韩公主进来吧。”
老秦王稍稍理了一下宽袖,头也不抬地对站在底下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诺!”
宦者匆匆告退。
没一会儿,身着韩人嫁衣的公主琳就脚步轻轻地垂首跟着宦者进入了章台宫。
眼角余光瞥见章台宫内到处都是暗红、玄黑的装饰品,窗外光线正亮,然而这宫内的景象却有些暗沉沉的,凭空给人增加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别说直视老秦王了,单单这与韩王宫迥然不同的装潢,就让小姑娘心中生出了一股子浓浓的怯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声音没发颤,对着跪坐在上首的老秦王恭敬地俯身拜道:
“韩国王室女姬琳从新郑西行入秦,特此前来拜见秦王君上。”
“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且起身吧。”
“诺,谢秦王君上。”
姬琳起身,视线下垂,不敢乱往旁处看。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袍的漂亮女子跪坐在左侧坐席上,没敢侧眼仔细看,心中暗自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老秦王在高处打量着韩公主,坐于一侧的赵岚也好奇的看着面前瞧着比楚公主还小的韩公主。
单从外表上来看,两位王室贵女都属于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玲珑美人,但展现出来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芈乔羞涩归羞涩,但她微丰的身材,给人一种珠圆玉润的美感,让人看到后感觉娇美却不会生出怜惜,而姬琳个头娇小不说,身材也很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瞧着弱柳扶风的,此刻独自站在这装潢肃穆的章台宫内,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翡翠蝴蝶误入了黑龙巢穴,漂亮是漂亮,精致也精致,但给人的感觉属实是太过纤弱了,仿佛是水晶做的美人儿,稍一用力就要碎了。
尤其是那微微红肿的眼睛,即便入宫前精心上了妆,也能看出来是哭狠了的。
这样的美人也非常符合她母国对外展示出来的七雄“国际”形象又弱又美,中原宝地,惹的其他几国做梦都想要攻占了,但却着实不太符合老秦人的审美,老秦人的身高是要比关外的人略高些的,体质也要比关外的人强上许多,祖祖辈辈代代与西戎作战,与黄沙相伴,纤弱的人在这片西陲的土地上是根本存活不下去的。
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夫人、赵岚都是个子高挑、容貌明艳的美人儿,老秦王对着底下的韩公主瞧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是欣赏不出来这种纤弱的美人究竟好在哪里?
更别提,他现在满脑袋都是“杂交”学问,韩公主长得如此纤弱,像是一阵大风就能吹跑似的,这能有力气为他们秦王室繁衍子嗣吗?即便以后生出来孩子了,那孩子的体质能好吗?
老秦王心中暗自嘀咕,很是怀疑韩王宫中是不是缺米了,竟然把一国公主给养的这般瘦弱?但他的身份和年龄摆在这里,虽然韩公主的外表很让大魔王失望,他倒也没想着故意为难一个小姑娘,抬起右手摸了摸下颌上的花白长须,对着底下的韩公主开口道:
“琳公主是吧?”
“是。”
姬琳又微微朝着上首俯了俯身。
“嗯,名字听着挺好听的,相貌看着倒也挺不错的,但寡人瞧你这身子似乎是有些弱了,既然来了就安心在咸阳住下,婚事不着急,先去寻你姑母,好好在太子府里将养一段日子吧。”
“诺,多谢秦王君上。”
韩公主心中长松了口气,又朝着上首盈盈一拜,俯身时视线一移,恰巧与赵岚四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愣。
新郑与大梁本就离得极近,更别提韩公主看起来这般小,赵岚大大方方的盯着这水晶美人欣赏了好一会儿,除了在心中羡慕嬴子楚好福气外,也忍不住对着这纤弱美人带了几分怜惜,友善地对着姬琳点头笑了笑。
姬琳眸光闪了闪,思及嬴子楚的婚姻状况,灵光一闪猜出来了赵岚的身份,也微微对其颔了颔首,而后脚步轻轻的又随着宦者退出了内殿。
……
一从秦王宫中出来,被守在宫外的侍女搀扶上马车后,姬琳就不自觉的伸手抚了抚跳得极快的心口,秀眉微拧,暗自思索赵岚这个王孙正夫人的用意
[她这是提前知道我要入宫的消息,特意前去章台宫内当着老秦王的面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吗?好展示她才是正经的老秦王孙媳妇?但若是想要吓唬我的话,为何又在老秦王面前半句话没说,反而用欣赏的眼光打量我了好半晌?]
不清楚赵岚的真实性子,也猜不到赵岚与她相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的公主琳,实在是琢磨不透赵岚的意思,忍不住咬着红唇、盯着车门兀自出神。
太子府与秦王宫离得很近,没一会儿马车就又停下了。
姬琳打起精神、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坐上小轿被抬进了后院,先去拜见了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也是拉着姬琳的两只小手亲亲热热的赞赏了一番,夸了几句好容貌后,赏了一套黄玉首饰就让婢女领着姬琳前去拜见夏姬了。
夏姬一上午都悬着一颗心,一收到侄女进太子府的消息后,就亲自站在院门内等着了。
远远地瞧见正院的婢女领着几个身着绿衣的年轻姑娘往这边来,夏姬忙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待一行人走近了,瞧见走在其中的嫡亲侄女后,夏姬眼睛一亮,忙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了姬琳的双手。
姬琳瞧见自己姑母后,憋了许久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哽咽地俯身开口唤道:
“姑母!”
“哎!”
夏姬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直接拉着侄女往院子去了。
被拉着往前走的姬琳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她瞧着被姑母拉的手腕,心中复杂极了,对自己姑母的感受也是五味杂陈的厉害,如果不是姑母非让她入秦联姻的话,她此刻还开开心心的生活在新郑呢,哪用得着来这虎狼秦国过活?但身为嫡出公主的教养,又让她明白乱世之中担负在自己肩上的责任。
诚然,她心中是对姑母有抱怨的,但她也明白她如今走的路三十多年前的姑母就已经为母国走过了,这般一想,她除了勾唇苦笑外,竟然是连抱怨都不能抱怨了。
夏姬拉着姬琳走进花厅内坐下,看到短短几十步路,小姑娘就又无声无息地哭成了泪人,她也年轻过,有天真烂漫的美好母国生活,知道侄女心中舍不得母国和王宫内的亲人们,不由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纤弱的侄女搂在怀里,边轻拍边温声细语地安哄道:
“琳儿,姑母知道你心里头委屈,但人生在世,谁又能从头到尾,事事称心如意呢?”
“咱们身为韩公主,从小就享受到了那般多的荣华富贵,国难当头,自然是要为母国出一份力的。”
姬琳吸了吸泛红的鼻子,静静地听着。
“我当年也是十七岁时被你大父派人送来了咸阳,与还是安国君的太子殿下联姻”,夏姬语速放缓,边回忆边温声道,“那时候啊,我心里头的难过和慌张其实并不比你此刻少多少。”
“安国君府邸内美人如云,不是各国王室女就是各国公室女,他偏爱性子火辣、开放的楚女,对我这个韩王女宠爱一般,作为婆婆的叶阳后对我也不甚亲热,那个时候我就像是这府邸里的透明人一样,母国势力弱小,连燕女心气不顺时都敢跑来我跟前冷眼冷语的踩上一脚。”
“没有人把我看在眼里,也没有人能够帮助我,我就盼着能肚子争气些,快些生个小公子,后来就有了你子楚表哥,我们娘俩儿在这小院里一日熬一日,好不容易熬到你子楚表哥长到十岁,总算是立住了,以为下半生总算是有盼头了,不巧秦国与赵国定下了一桩质子公约,秦国需要派一位公子前去邯郸为质,当时安国君膝下儿子多,这事儿就落在了他头上。”
“安国君在二十多个儿子里扒拉了一圈,不选大的,不选小的,看到我们娘俩这一对透明人了,直接就将你子楚表哥给报了上去。”
“呜呜呜呜,你表哥那年才十岁,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心痛成什么样子了……”
夏姬说着说着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姬琳听得心中不是滋味,也忙拿着帕子边给夏姬擦泪,边安慰道:
“姑母,您别哭了,这些不好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夏姬捧着侄女的漂亮脸蛋,破涕为笑:“琳儿,好在苍天是有眼的,你表哥在邯郸质赵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们母子分别十几年,又是藏了多少数不尽的心酸,如今你表哥总算是熬出头了,姑母也算是母凭子贵,不仅那些魏女、燕女们不敢给我甩脸子了,华阳夫人和我说话时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姬琳眸子低垂,轻声答道:“因为子楚表哥立起来了,从邯郸归来,质赵有功,为姑母带来了荣耀。”
“对!”
夏姬眼睛发亮,一扫刚才脸上的哀伤,轻抚着侄女的小脸笑道:
“琳儿,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的运气要比姑母好太多了。”
“等你嫁给你表哥了,你就知道你表哥是个会疼人的,长得好,学问好,性子也好,姑母没有女儿,必然也会像疼闺女一样疼爱你的,无论是在王孙府,还是在太子府里,都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世事瞬息万变,等你在咸阳待久了,有了儿子,你就明白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夏姬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和缓慢,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深意。
姬琳脸颊绯红、害羞的搅动着丝帕垂下了眼睛,但眼底深处却一片清明,她知道姑母这话也只能听一半子楚表哥能从一透明王孙、落魄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储君“嫡子”,这中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可不说是有大福气的,长得好,学问好,她是相信的,可是性子好这点儿,她却觉得是有水分的。
生于王族,她纵使是外表长得单纯,又不是真单纯,王族的血是冷的,说出口的话大多也都是假的,子楚表哥能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于邯郸雪夜里偷偷抛下他刚生产完的姬妾与刚出生的儿子,独自和门客逃回千里之外的咸阳,丝毫不顾及他逃跑之后,被他留下的姬妾、儿子,以及姬妾的娘家是不是能够在愤怒的赵王手中存活下去,可见自己这位表哥在温文尔雅的面皮子底下也是藏着一颗凉薄至极的心的。
姑母如今将不堪的往事给她剖开一一细讲,字里行间诉说着年轻的她在咸阳的种种不如意,是想让她对尚未见到的子楚表哥生出一副“佩服的怜爱倾慕心”,意识到姑母为母国忍辱负重、做出来的联姻贡献,从侧面来勉励、敲打她,让她像姑母学习,为母国尽心的事情,即便姑母不说她也会做的,可惜那康平国师的名气现在实在是太大了,这就使得子楚表哥于邯郸抛妻弃子的名声“响彻”诸国了。
对于这般清醒又脸皮极厚、心脏极其强大的嫡亲表哥,她“佩服”是有的,可属实是生不出什么“怜爱倾慕”来,当日表哥为了雪夜回秦,能够狠心抛下赵岚母子,焉不知,等到他日,形势所逼,表哥会不会抛下她?
她不认为表哥会对她这个表妹生出什么真爱的心肠,可姑母有句话是没有说错的她需要一个儿子,而韩王室也迫切地需要一个秦王曾孙,需要一个亲韩的王储……
公主琳将缠绕在指尖处的丝帕越转越快,脸颊也变得越来越红,桃花眼中水波荡漾、亮晶晶的,似乎是真的将姑母说的那些往事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嫡亲表哥也越来越崇拜了。
直至看到姑母说得口渴,接过婢女端来的铜杯喝起了蜜水,姬琳也同样捧着一杯温热蜜水,对着自家姑母小声询问道:
“姑母,不知道赵,赵岚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我上午在章台宫内拜见秦王君上时,碰到了一个身着黑裙、长相明艳的年轻女子,看岁数似乎是比我要大几岁的,在章台宫内瞧着脸上的神情也很是轻松,与秦王君上相处得挺和谐的,像是常去那里的,瞧着是个有来历的。”
夏姬闻言端着铜杯的手一顿,单听这描述,她就猜到侄女在宫里见到的年轻女子就是自己那个“虚假繁荣”的便宜儿媳妇了,不由勾唇嘲讽了一声:
“琳儿,你见到的那女子应该就是赵岚了,她长得确实不错,先前是那卫国商贾吕不韦养在邯郸的一个姬妾,后来在一个宴会中攀上了你表哥,好运的生下了你表哥的长子,这人出身不高,品位也很歪,整日里爱在少府里与那些匠人们捣鼓些香了、臭了的物什,还日日在政面前诋毁你表哥,拦着你表哥,不让他和政,也就是你表哥在邯郸生的那个长子多多亲近。入秦这两年,靠着她父亲的名声以及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讨了君上几分欢心,没事儿时也常去章台宫内同君上说些少府的事情,等你与你表哥成婚了,不会与她住在一块,不用太过在意。”
姬琳听到这话,算是心中有数了,既然赵岚常去章台宫内,想来今日上午真是凑巧碰上了,不是想给她下马威,更不是想向她炫耀什么。
瞧着姑母如此看不上自己这个赵国儿媳妇,提起长孙政,似乎也没有多少疼爱,她倒是对这母子俩更好奇了,又看着自己正在饮用蜜水的姑母疑惑地询问道:
“姑母,那我若是以后碰上了赵岚和政儿,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呢?”
夏姬瞥了侄女一眼,不假思索道:
“他们母子俩整日都挺忙的,赵岚经常在少府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亦或者是一整日,政那孩子课业也很繁忙,听子楚说是什么课程表都写了满满一竹简,比秦王室内的其他小公子的课程多了两倍不止,也是从早学到晚的。虽然王孙府和国师府挨着,但你碰上他们娘俩的机会应该不会太多,若是意外碰上,打个招呼也就算了,这娘俩的心都是狠的,对我们母国没有半分善意,你纵使是想着讨好他们,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尽是白费力气。”
“原来如此,琳儿晓得了……”
姬琳亲热的钻进夏姬怀里声音娇软的撒娇,逗得夏姬哈哈大笑,但她脸上笑容甜美,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单听姑母的种种描述,她就能感觉出来,赵岚母子俩挺厉害的。
赵岚与子楚表哥夫妻关系不好,眼下两人还明晃晃的分居了,这显然对她这个后来者有利,可是那嬴政是不是就听着有点儿太过逆天了,那孩子现在是五岁?还是六岁?顶多开蒙两、三年?这般小的年纪就能学同龄孩子两倍有余的课程,足以见得这脑子得聪慧成何种模样?性子也坚韧到何种地步?对秦国来说是何等好事,对堵在秦国关口的母国来说又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所谓三岁看老,这孩子听着就有英明国君的幼年影子,要是自己以后有儿子了,她儿子能将他长兄给比下去吗?
实话说,公主琳心中是有些没底的,但看到姑母的灿烂笑脸,听着她那些种种有深意的话,她又觉得来日方长,万事可期。
悼太子小小年纪就做了秦国的王储,脑子也很聪慧,性子也很坚韧,可惜……北郊太子冢周围栽种的小松柏都已经长得绿荫繁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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