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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岚赵谈心:【赵岚的口述】


    营地内没有发生地龙翻身,上午壁垒前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是隐瞒不住的。


    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国师女儿携着天授神雷炸塌坚石防线的消息就随着燥热的夏风传遍了整个营地。


    活到杖朝之年的庞煖一被赵括送回主帐就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说不上是被赵岚那“不尊礼数”的“嚣张模样”给气的,还是被那“神雷”的巨大杀伤力给吓的。


    老将军戎马一生,历经三代国君,宦海沉浮几十年都没有遇上这般离谱的战事!敌军主将都没有碰上呢,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手呢,敌军中一个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的娇滴滴女娃娃就拿着完全超出人力的“天授之物”打到“家门口”欺负人了!


    亲眼见识过爆|炸|弹的可怕威力后,庞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蔑话了,他的心中绝望极了,愁的不得了,这仗还怎么打?根本没办法打!


    任凭我方的壁垒修建的再高、再厚、再坚固,敌方一颗爆|炸|弹丢下来,也能顷刻之间将刀枪不入的壁垒给炸成一堆破烂废墟。


    庞煖迷茫了,非常迷茫,根本不明白世界怎么眨眼间就变得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赵括也没有丝毫头绪,和爆|炸|弹相比,白起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本就松散的赵军军心是彻底变成一盘散沙了。


    大部分赵军原本都是被强制抓壮丁带到战场上的,天灾之中,上层肉食者的做派就已经让底层庶民们非常寒心了,如今敌军的实力仍旧那么强悍,“新型兵器”也变得那么“剽悍”,赵军们更是一点儿都不想要和秦军打仗了,甚至还暗戳戳的幻想着等两军正式交战时,要用什么姿势投降才能第一时间被秦军给抓到秦营里?


    若是几年前,赵军们肯定是不会这样子想的,即使心中再绝望都得咬着牙齿与秦军拼一拼,搏一搏,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秦军们不杀降卒了,既然他们已经注定要输的,还不如早早投降了,省的挨打了。


    赵括自然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散漫地军心,可他也没有办法,爆|炸|弹的出现已经使得这场仗没有打的必要了。


    他步伐沉重地走出壁垒,重新回到上午的土楼高台上,蓝天之上的烈日白晃晃的,金灿灿的光线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括居高临下的望下瞧,看见满头大汗的赵军们正赤膊抱着一块块大石头慢悠悠地修补着被赵岚炸出一个缺口的百里石长城,还有一堆光着膀子的兵卒正拿着耒耜动作缓慢的往那直径十几米的大坑里填土。


    周遭树木上的蝉鸣声聒噪极了,底下这些顶着烈日干活的士卒们完全不像是在抢修战壕,反而像是在老家填坑建房子一样,,一个个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找不出半分紧迫感。


    赵括当即拧着眉头大声呵斥道:


    “二三子都在发什么愣呢!难道不清楚咱们正待在战场上吗?汝等不赶紧想办法把大坑填平,将缺口补好,难道是想等着秦军半夜里从缺口处冲进壁垒,杀了二三子吗?!”


    赵军们听到头顶之上传来的呵斥声,纷纷仰头往上看,瞧见年轻的马服君后才稍稍加快了些手上的动作。


    赵括见状抿了抿薄唇,又将视线移到西边,隔着层层叠叠的绿荫眯眼思索,他隐隐感觉出来秦军营地似乎有点儿不对劲,但却总抓不住那股怪异感。


    白起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看不出半分秦军的急迫?难道白起还想和他们打拉锯战吗?怎么一点儿想要他们开战的架势都没有?


    赵括闭了闭眼,聒噪的蝉鸣声就如他此刻的心绪,又纷乱又烦躁。


    他真的一丁点儿都不喜欢这种剑悬在头顶上的危险紧张感,偏偏一点法子都奈何不了对方。


    漫长的白昼随着坠落的夕阳一点点结束。


    等到明月初上,夜幕完全降临后,赵搴和一堆士卒负责在壁垒前守上半夜。


    凭借着商贾的圆滑、半百的岁数和胖乎乎的体格子,短短几日,他就和身边的士卒们混熟了。


    繁星点点的夏夜里,顶上的将军们都在营帐内休息,守夜的小兵们则全都围在一起。


    赵搴小心翼翼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能威胁他性命的人,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他指着那刚刚修补好的百里石长城缺口,边小声地说着话,边动作夸张的对着身边的青壮士卒们比划道:


    “哎呦呦,二三子你们上午在后边看守营地,真是没有看到啊,我大侄女那爆|炸|弹简直厉害的用言语表达不出来,我看的真真的,就那一个巴掌大的亮晶晶小瓶子刚刚丢到这坚固的石长城上,轰隆一声巨响传出来,立刻地动山摇、天崩地陷啊!”


    “乖乖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服我大侄女这一个小姑娘!你们想想秦军有这神雷在手,岂不是指哪炸哪儿?别说咱们本就打不过虎狼秦军了,有这神雷在,秦军们不把咱们炸成肉渣渣,那都是因为顾虑到我们是国师府的娘家人了!”


    “秦赵两国是兄弟之国,用的历法都一样,还都信奉玄鸟,可怜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二三子说一说,这七雄间的肉食者们你嫁我、我娶你的,特娘的,仔细看看,这就是一大家子亲戚们为了权、为了利在打来打去,最后顶层的肉食者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权有了,利也有了,而咱们这些小庶民们呢?特娘的!到头来!没有权、没有利!就留下了一个个让家人们清明时节痛哭的坟包包!”


    “这人吃人的世道,我总算是瞧明白了!各国的贵族们都看不起咱们这些底层人,觉得咱们位卑还命贱啊!二三子想一想,这几年若是没有国师的话,咱们现在连个地窝子都没有!冬季里都冻死了!咱们这些人活着为了啥?不就是希望全家老小能在这乱世中整整齐齐地苟活下去吗?唉!偏偏这一个目标就难死咱们了!咱们除非碰上一个英明的国君,生活在一个强大的诸侯国内,才能有机会养活子女们,否则啊,早晚都得被人家强大的诸侯国的兵卒给冲破国门给覆灭了!”


    “我都五十多岁了,根本没有多少年好活了,可二三子都还年轻力壮啊,你们若是努力活一活说不准还能看到天下一统的时候。”


    “你们想想国师那可是被仙人抚顶的神人,国师一家子都待在秦国,已经说明了秦国未来必定会是最后的赢家,趁着现在秦国有移民政策了,秦军们还都不杀俘虏了!二三子们就珍惜机会,多多琢磨琢磨吧。反正我是想好了,等到秦军大举杀过来时,我直接跪下去高举双手,大喊投降!说不准到时候被抓去秦国帮着秦人修两年大渠,我就能顺利获得秦国的户籍和验、传了。”


    “唉,亏了就是亏了,谁让咱们命不好,跑得不够快,真是羡慕那些已经逃出赵国的人啊!移民和俘虏的待遇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我也不担心,等我、我的长子、长孙都被秦军当成俘虏抓走了,我家那待在邯郸的婆娘、儿媳妇、小孙子和孙女们就能通过移民政策搬来秦国居住了,那时我们一大家子就能在秦国重新团聚了!”


    “武安君快快打进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赵搴嘴巴不停歇地说话,有的话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的,有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插在壁垒之上的火把散发着昏黄的亮光,无数蚊虫飞蛾在火光中飞舞,蚊蝇振翅的“嗡嗡嗡”声中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空腹声。


    围在赵搴身边的饥饿士卒们大多都不吭声,默默地听着赵搴说话,他们都来自赵国不同的城池,近的有与赵搴一样都是从都城邯郸来的,远的有从北边的雁门、代郡来的,他们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认识一个,消息不灵通,脑子不灵光,眼界也不高,根本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黑夜之中赵搴的一句句话却像是一根根针一样顺着耳道直直插进了他们的心坎上,是啊,打仗明明是上层的肉食者们在争名夺利,拼杀的却都是他们这些小庶民。


    若是此战他们打胜了,运气好的话能缺胳膊少腿地回到家乡,运气不好的话尸首都会直接被这躲藏在林间的野兽们给生吞活剥地吃掉了,但是如果此战他们打败了,顶上的将军们不知道能不能活,但他们这些俘虏们肯定是能苟活下去的,毕竟秦军们真的已经不杀俘虏了。


    即便不少人因为胆子小根本不敢顺着赵搴打开的话匣子往下接话,但他们也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幻想他们该用什么样的投降姿势才能第一时间被秦军当俘虏给抓走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燥热的夏风也多了一丝凉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百里石长城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清晰又响亮的女声,坐在长城内的赵军们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往四周张望。


    赵搴也努力瞪大他的小眼睛往四周望,他已经听出来了,这还是大侄女拿着那蓝白两色的物什在说话,但是这物什似乎不是只有一个。


    四面八方的女声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猛烈冲击着百里石长城,戳着赵军们跳动不安的神经。


    【震惊!赵岚同二三子深度扒一扒,断不了奶的昏庸赵王和自私自利的邯郸肉食者们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国师赵康平给逼到秦国去的!怎么把原本属于二三子的好日子拱手送给秦人们的!】


    赵军们闻言不由都懵了,国师不是为了自己的外孙自愿去秦国,转投秦王,背叛赵王,同他们赵人为敌的吗?


    赵搴也在用手摸着下颌上的短须,支棱着耳朵认真往下听。


    【这事儿还得从四年前的长平之战讲起,赵康平刚被仙人抚顶后,从仙人的预警之中,冒死进宫说服赵王与魏、楚联盟,从而扭转了长平战场上,几十万赵军惨死的结局,凭一己之力挽救了几十万赵人的性命。】


    邯郸的赵军们已经听到这些内幕了,纷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来自偏远城池的赵军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内幕,简直惊讶极了,难道四年前,国师就救过他们的性命吗?


    【长平之战议和之后,赵康平担任赵国的国师,满怀赤诚的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好政策希望能够帮助赵国增强实力,让二三子们过上好日子,可惜这些好政策都没有被赵国的肉食者们所采纳。】


    【二三子可以仔细听一听,赵王八年岁首,天气寒冷,赵康平想出来了简陋但保暖的地窝子,第一时间送入赵王宫内交给了赵王,可惜赵王却认为密密麻麻的地窝子若真的围着都城修建起来了,从上空看的话就像是一个个坟包围着都城,这将会大大破坏赵国的风水,故而不准备在赵国推广地窝子,但在相同的时候,西边的老秦王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地窝子的图样,老秦王当即下令,全国的亭长、里长都纷纷带着几百万的秦人们挖地窝子。当秦人们的地窝子都已经修建好了,在大雪纷飞的时候住进去时,赵国邯郸附近也没有出现一个地窝子,赵康平纳闷的去寻赵王,才听到赵王说出了这么一番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的傻子话,气的赵康平险些在赵王宫中晕过去,好说歹说给赵王讲了一上午的道理,赵王才不情不愿的把地窝子的图样传到下面去了。】


    赵军们:“……”所以说,秦人们知道地窝子的时间晚,挖的时间还比他们赵人早吗?


    【赵王八年春,赵康平的母亲用石磨把人吃了肚子会胀气的豆子变成了养人的豆腐、豆浆,把吃着拉喉咙的麦子变成了能做百种食物的麦粉,只要在国中推广石磨,以及推广磨豆子、磨麦子的办法,二三子就能把家中难吃的口粮变成能果腹的养人食物!可惜这个绝佳的提议又被赵王给一口否决了,理由是全国建造石磨,国库要花一大笔钱,一段时间过后,这个提议被西边的老秦王知晓后,老秦王从国库中拨了一笔钱,让赵国各郡的亭长们在每一亭修建一个大型的石磨坊、每一里都修建一个小型的石磨坊,秦国的庶民们只需交极少的钱就能背着自家的豆子、麦子到石磨坊内磨成豆浆、豆渣、麦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石磨坊还为那些在战场上退下来的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们提供了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差事,截止如今,几百万秦人们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豆制品、麦食了,因为每一里都能寻到小石磨。】


    饥饿的赵军们:“……”


    【赵王八年夏,我同十几位秦墨弟子研制出来了能精耕细作的犁、耙、耱的新农具,以及后来能汲水用的龙骨车等等新农具,父亲都第一时间带着农具图样交给了赵王,赵王口上答应的好好的,说着会在全国各郡都推广新农具,可惜制作新农具需要用到国库的钱,赵国的肉食者们不舍得把钱财花在二三子身上,赵王也不愿意,新农具在赵国的推广就不了了之了,在机缘巧合下,老秦王又又又得到了各种新农具的图样,打开国库,砸下重金,几年下来,秦人们每个里都有几套新式农具了,兴许住在偏远乡邑的二三子们根本都没听说过新农具的事情,唉,这都是昏庸的赵王和自私自利的赵臣们在作孽啊!】


    田地是根本,农具更是重中之重,一听到这对比鲜明的做法,赵军们都发生骚乱了,一个个的拳头都硬了。


    然而赵岚的声音还在继续:


    【与农具相类似的事情还有,我的大母研究出来了能让粮食增产的堆肥追肥之法,赵国的肉食者们根本不重视这法子,觉得很脏,而老秦王在得知这法子后,高兴极了,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推广下去,当年秦国的粮食产量就翻了一番。”


    赵军们的脸都气红了!有了老秦王的对比,赵王简直恶心的如同一坨粑粑!


    【……】


    【去岁盛夏秦、赵、魏、韩发生了严重的旱灾,旱灾又闹出了蝗灾,旱灾没法避免,可是蝗灾却是有办法预防的。赵王八年夏,我父亲曾提起过若是庶民们家家户户饲养几只鸡鸭的话,这些家禽们能吃虫卵,可以预防蝗灾,这法子赵王没重视,西边的老秦王知晓后,当即就让秦人们家家户户养鸡鸭,家中贫苦的人家更是得到了免费的鸡崽、鸭崽,也正因为秦人们养了好几年的家禽,去岁秦国全境同三晋一样都遭受到了严重的旱灾,可是秦国却没有闹出蝗灾,这就是根源,也就是我说的蝗灾本可避免的原因。】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肉食者们啊!天杀的蠢货!!!”


    气急了的赵军忍不住大声怒吼了起来,想起去岁时,他们顶着烈日眼睁睁看着蝗虫铺天盖地飞来,顷刻之间他们那些来不及收割的麦子、粟米就被飞蚂蚱给吞进肚子里了,那种绝望刻骨铭心。


    一些赵军们气得跪在地上边流着眼泪、边用拳头捶着黄土地大声辱骂,一些赵军们都在疯狂的用脚踹百里石长城、踹他们亲手用黄泥和石头修建起来的坚固壁垒。


    不得不说,这个残酷的真相实在是听着太让他们这些老老实实在田地中刨食的人伤心了,如果真的是天灾还能骂骂老天,人祸的原因显然占的更重。


    【……去岁的天灾,北国旱,南国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除了最靠北的寒冷燕国,与最靠东的海滨齐国外,七雄之中一大半的庶民们都在遭灾,面对百年未有的大旱灾,老秦王命令秦国各郡开仓放粮,还针对旱情不一样的郡减免了相应的赋税,又靠着少府内印出来的一本本《旱蝗救灾指南》,几百万的秦人们凭借本书,在亭长、里长的带领下有组织的挖野菜、打野物,才让五百多万老秦人、新秦人们众志成城的熬过了这场可怕的天灾,父亲听闻了二三子的惨况都难过的流眼泪了,我的儿子政更是一针见血的指出来,赵人们去岁的灾难,老天固然让人心寒,可更让二三子心寒的应该是不干人事的赵王和在天灾之中仍然大鱼大肉的肉食者们!】


    【……也正是因为这场天灾,让父亲萌生了让二三子离开故土移居秦国的想法,不瞒二三子,秦国今岁的移民政策就是父亲一手策划的,父亲的七雄一体学说已经宣扬了好几年了,燕、赵、韩、魏、齐、楚、秦都是周天子名义之下的诸侯国,七雄的人除了语言不同、服饰不同外,内里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华夏人,七雄的战争都是华夏的内战!二三子应该正视这一点,要明白无论你们顶上的肉食者是赵王,还是秦王,这于你们而言都不重要!你们应该考虑的是,究竟谁是你们君上,谁当尔等的大王,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无数的例子都已经证明了,赵王一次次拒绝了父亲提出来的好政策,一步步把原本该属于赵人的好生活拱手送给了秦人,甚至当父亲明确指出来唯有从上到下开展一场彻底的变法,给二三子一条能看得见美好前程的上升渠道时,诸侯国才能变成一统天下的实力最强国时,赵王仍旧是装傻充愣,隔壁的魏王、韩王、北边的燕王、东边的齐王,南边的楚王,不是骂父亲妖言惑众!就是没有魄力、没有实力在国中进行变法!唯有西边的老秦王一听到消息就开始在国内积极变法了,将秦律中的严苛法条都一一进行修改、撤销,还把秦国最要紧的军功爵制度进行了适当的修改,把获得敌人的首级,变成了俘虏敌人,在敌人身上留下自己特殊的标记,这才有了如今秦军一反常态不杀降卒、不杀俘虏的《新秦法》……】


    连着好几日都没有休息好的赵括非常疲惫,身累心也累。


    熬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相信秦军不会夜袭的他刚刚躺在土榻上眯眼睡着就听到士卒匆匆进账来报


    “启禀马服君,国师女儿半夜不睡觉,在百里石长城外面大声嚎。”


    从上午的事情中,他就看出来了,赵岚绝不像她的样貌那般好说话。


    他头疼的骑马匆匆赶到壁垒前,远远地就看到守夜的赵军们各个气愤的又是跳脚、又是趴在地面上哭嚎的。


    风声中还传来一声声女子的重复轻叹。


    【……唉,二三子,我们今夜的心里话就说到这里,我们家的祖坟都在邯郸,祖祖辈辈都是邯郸人,如果不是去岁赵王想要把我三岁的儿子抓到宫里给十岁出头的赵太子当玩具一样的玩弄、欺负,把我们家人逼得没有办法了,我父亲怎么会带着我们一家人逃出赵国,背井离乡地去秦国呢?】


    【虽然我儿子确实是秦国的小公子,可是他父亲在我刚刚分娩完就抛妻弃子的独自从邯郸逃回咸阳了,我的儿子生在赵国、长在赵国、没有回到秦国前都是跟着我父亲姓“赵”。】


    【住在邯郸的二三子想必都是听过我儿子的小奶音的,他的名字叫做政,是一个非常聪慧、非常重视庶民日子过得好不好的王族小公子,政由我父亲一手带大,又日日接受他英明的曾大父老秦王的教导。】


    【政他总是对我讲:“阿母,赵人是我母族的亲人,秦人是我父族的亲人,楚人是我大父、曾大父的母族亲人,韩人是我亲大母的亲人,燕人是我太姥姥的亲人,魏人、齐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人。”】


    【政还不到五岁,却能毫无差别的看待七雄的每一个庶民,还不分男女老少幼。】


    【作为从小接受我父亲大一统理论熏陶的小孩儿,作为体内流淌着秦、赵、韩、楚、燕五国血液的王族小孩,政他有什么错呢?只是因为他太过优秀就惹到赵王和赵太子了,想要把他早早拿捏住进而用来威胁我父亲了。】


    【政他迫切地希望能看到二三子快些搬到秦国来居住,毕竟赵语也是他的乡音啊!二三子们,快快拿起兵器反抗在你们顶上压榨你们的赵国肉食者吧!我们全家都在咸阳等你们!】


    【想说的话一夜说不尽,想表达的感情一夜倾诉不完,月光皎洁,二三子,明晚让我们月下接着再会,我们双方不听不散!】


    【好吗?好的!】


    【赵岚口述,二三子晚安好梦。】


    黑夜将尽、看着远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沉默赵括:“……”


    第182章 黎明收网:【赵都被包围】


    “欸?二三子听到今早黎明时国师女儿在壁垒外面拿着天授的仙物,隔空对我们所传的阵阵神音吗?”


    “……”


    “哼!老兄,你知道原本属于咱们赵人的好日子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被秦人夺走了吗?”


    “……”


    “天杀的啊!若是俺早知道养家禽就能早早地把那飞蚂蚱的幼虫给吃了!俺咋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该死的飞蚂蚱乌泱泱地飞到田上,把俺家田里的麦子都给啃完了呢!如果俺家的麦子没有被飞蚂蚱给吃完,俺家里人就不会饿死,俺家里人如果没有饿死的话,也不会现在只剩下俺一个人,让俺过着这种没有盼头的难受日子,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方……”


    “……”


    “该说不说咱们顶上的肉食者的脸是真的大啊!心肠是真的黑啊!四年前明明是国师在长平战场上救了咱们,明明是他们硬生生把国师给一步步逼到了秦国!让秦人跟在后头捡了个大便宜,把原本属于咱们的好生活给捡跑了!转过头来这些肉食者们竟然还要把国师给打成秦人的奸细!用谎话来诓骗咱们!可恶!这些没心肝的肉食者们简直坏的流脓,从内到外汩汩往外冒毒水了!”


    “玄鸟在上!秦国的武安君怎么还不打进咱们的营地来!!!”


    “父啊!母啊!咱们全家所遭受到的苦难都怪顶上的肉食者们啊……”


    六月的天儿,天光刚刚大亮,朝霞灿烂。


    昨晚后半夜里,赵岚通过二十个电喇叭往外播放的话语就被愤怒又憋屈的赵军们给一传十、十传百地飞速在营地中传播着。


    赵括看到此情此景,只能连连苦笑,听了半夜“国师女儿想要与赵国二三子说一说的心里话”,此刻营地之中士卒们心中的怨气都能直冲云霄了,连军令都不想遵守了,即便他下了封口令又能如何?难不成要把那些听到赵岚话语的士卒的舌头都给割了?


    他明明知道赵岚玩这一手舆论战就是想要造成营地中的士卒因为不满、气愤,发生大规模的哗变,造成内乱!可是他也无可奈何,因为赵岚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连一句谎言都没有。


    作为赵国为数不多,还有良心的年轻肉食者,赵括只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庞煖却又被赵岚玩的这一手给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他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从未见过行事这般刁钻的丫头!怎么能想出来大半夜的跑到他们营地外面用言语来煽风点火的鬼主意呢!


    庞煖大怒下令军中传播流言者斩!


    等当众连着杀了二十余个刺头后,军中沸反盈天的流言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下来,可是士卒们虽然嘴上不能言了,但心中的火气就变得更多了,心情也变得更加郁卒了。


    赵岚也和庞煖隔空打起了游击战。


    天色刚刚擦黑,身穿黑色甲胄、手拿着蓝白两色大喇叭的秦卒们就在蒙恬、杨端和的带领下,再次躲藏在了赵军的营地外的高地密林中,将手中大喇叭的音量开到最大,对着百里石长城就是一通“嚎”!


    播放的内容有的是赵岚提前录好的“与二三子不得不说的心里话”,有的是她用赵语录制的“秦国移民令”的详细条例。


    除了她录完的内容外,其余的内容就全靠这些拿着大喇叭的秦卒们自由发挥了。


    虫鸣阵阵的夏夜里,蒙恬、杨端和对着大喇叭用高亢的秦腔唱起了秦风《无衣》。


    守夜的赵军们待在百里石长城之内,头顶漫天繁星,身披清冷月光,听着秦人们在对面大声吆喝着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


    沙哑的秦腔随着燥热的夏风传进了赵人的耳朵里,他们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从浑厚高亢、一遍遍重复的腔调里却感受到了秦乐的风格,仿佛隔空瞧见了西北的满天风沙,品出来了一种“虎狼秦人”凶残的手段之下与他们赵人完全不相同的豪爽和义气。


    甚至乐感好的人,在循环听了几遍《无衣》后,都能像模像样地跟着秦卒的腔调小声哼唱了起来。


    天上的明月皎洁,将站在壁垒内的赵括的身影拉的极长。


    他抿着薄唇,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秦腔,心中绝望又迷茫,绝望的是本就散成一盘沙的军心被赵岚这神来一笔给彻底搅乱了,迷茫的则是这种战事他从未见过,秦赵两军这是在打仗吗?这明明是在隔着百里石长城搞联谊吧!


    等到年迈的庞煖也听到了壁垒外的动静后,自然是恼怒的直接派兵卒冲出,势必要将这些不怀好意的秦人给一个不落地抓起来杀掉。


    奈何秦卒们手中有望远镜,站在高处望风的人,远远地看到有赵军举着火把冲出百里石长城来抓他们了,直接燃放了一个信号弹,拿着大喇叭吆喝的秦军们看到夜空中炸开的小烟花后,当即就毫不留恋的转身,脚底抹油的快速溜跑了。


    跑来抓人的赵军们自然扑了一个空,只能无奈地转身回到营地里。


    等到夜空中的明月越爬越高,到后半夜了。


    赵营内又突兀地响起了四面秦歌,声音大的把好不容易躺在主帐内的庞煖又双叒叕给吵醒了。


    他拧着花白的眉头,坐在土塌上努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发现除了扰民的秦歌外,那些秦人们真是坏的冒油了,还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尤其是那刁钻的尖细女声: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


    他的眉头越听拧的越紧,女声翻来覆去不是“啊”就是“哦”,连句完整的词都没有,“啊哦啊哦”的吵得老将军的太阳穴直跳,一颗心也是砰砰砰乱跳,感觉他都快要被“吵”出心疾了。


    好不容易听到女声“哦咦”完,紧跟着又听到那些男声们在学狼“嗷嗷”叫,引得这深夜密林中的野兽们也跟着仰脖子“嗷嗷嗷”、“嗷呜嗷呜”的叫,不知情的还以为马上要闹出兽潮了。


    这种做派简直要把庞煖给膈应死了,刚一睡着外面就“嚎”,赵军们刚一冲出壁垒,狡猾的秦人们就又跑没影子了,真是切身贯彻了“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游击战精髓。


    后半夜就在“啊啊啊哦啊啊啊哦”的女声和“嗷嗷嗷”的男声以及“嗷呜嗷呜”的兽声中艰难地熬过去了。


    第六日,清晨。


    赵括刚来到主帐就看到了庞老将军脸上那俩快些垂到嘴角处的大眼袋,以及暗沉如墨的黑漆漆脸色。


    昨晚后半夜那鬼哭狼嚎的男声、女声、兽声,声声入耳,赵括也是听得真真的,魔音贯耳后让他的脑袋现在都还嗡嗡嗡地响,里面还在回荡着那魔性的女声。


    瞧着庞老将军憔悴枯槁,仿佛精气神都被吸走大半的憔悴样子,赵括真是担心,年过八旬的老将军这次不是要被赵岚活活气死在长平,就是要被赵岚给活活吵死在长平了。


    一老年、一青年互相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绝望。


    庞煖伸手揉了揉耳朵,看着面前的高大青年一言难尽地出声询问道:


    “马服君,你以往和那外面的小妮子有交情吗?她怎么年纪轻轻就能刁钻成这个滑头模样?”


    “她父亲不是天下有名的国师吗?怎么把她一个姑娘给养成了这么混不吝的性子?昨夜她那尖细的歌声真是把老夫吵的心脏都疼了。”


    “老夫寻思着前日也没说她什么啊?她就拿着那神雷把咱的战壕给炸了!这晚上又让秦军们夜夜在外面鬼哭狼嚎,咱们的士卒纵使是铁打的身子晚上不能睡觉,也要被她这一手给活活熬死了!”


    赵括无声地嘴巴开开合合,万千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又尽数化成了无奈的叹息:


    “庞公,我的胞弟曾在邯郸国师府里跟着国师读过几年书,是国师的弟子之一,当时我也跟着弟弟去过国师府几回,同岚,同赵岚说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她之前在邯郸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她看着是一个挺文静的淑女。”


    “文静?淑女?”


    庞煖听到赵括的回答,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拧巴到一块了,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赵括好几遍,那眼神只差明说:“马服君,你莫不是年纪轻轻就患上了眼疾?”


    赵括也知道自己这话属实是听着有些离谱了,只得用重音加上了时间前缀:


    “之前,这都是‘之前’她在邯郸给我留下的印象。”


    “庞公,如今营地中的军心已经彻底被赵岚给搅活的拧不到一起去了,士卒们现在都不想和秦人打仗了,甚至还迫切地希望秦军能快些打进来。”


    “我们这仗该怎么打下去呢?秦军此次真的是太奇怪了,白起以往的打法凶狠又迅猛,可是现在我却根本摸不清秦军的虚实,也看不懂白起的战术。”


    庞煖看到赵括将话题转到了战事上,也抬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今日已经是秦军驻扎到长平的第七日了,可惜老夫连白起的面都没瞧见,除了三日前那个带着一万士卒冲到咱们壁垒前的赵岚外,旁的秦军裨将我竟然是一个都没看到。”


    “这场大战是秦军故意挑起来的,白起还带着六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地从秦国跑来了,秦王花费这般大的力气,亡我赵国之心,可见一斑!白起现在必然是躲在阴暗之中,窥伺着我军,妄图引诱我们走出壁垒,将我军分批包抄,一一吞下,咱们现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最多再坚持二十天,秦军的粮草供应必然会出问题,到时他们就不得不退兵了!”


    “只要我们这条防线不被秦军攻破,背后的都城就安全无虞。”庞煖很自信地说道。


    赵括的眼睑下垂,薄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明白庞老将军的分析从理论上而言是没有问题的,秦军只有先拿下长平,才能越过他们背后的太行山,去冲击邯郸,只要他们的壁垒不被攻破,邯郸的城门就不会被秦军给攻破。


    明明路线这般清楚,每个关口都布置的有兵力,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坐立不安、心事重重呢?


    赵括心绪不宁地离开了主帐,又去监督布防了。


    纵使是赵军无心打仗,可是在马服君的监督之下,赵军们该有的布防任务是一点儿都没有松懈。


    随着红彤彤的落日一点点坠到西边的群山里。


    黑夜再度临近。


    连着几日下来,赵军们都习惯了秦军的“广播”节目,一听到秦军们又开始“鬼哭狼嚎”了,赵军们都开心的睁着眼睛往那传出魔性歌声的黑黝黝高地密林中望。


    五十里外的秦军营地里。


    营帐中的烛光将赵岚的侧脸照得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瞧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看到已经8点30分了,忙将意识沉浸到空间三楼的诊所里,看到诊所的长桌上静静地放着一封姥爷的信件,她立刻取出信封,掏出里面的纸张,入眼就看到一行黑字:


    【岚岚,我们三十五大军已经顺利到达赵国西边境,武安君说:黎明收网!】


    赵岚看到这个消息后,“唰”的一下惊喜的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去账外寻其他几个裨将了。


    “砰!”


    赵括满头大汗的从土塌上直挺挺坐起来,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到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又看清楚周边的环境后,意识到自己待在营帐里,没有被万箭穿心,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也没有被白起困死在丹河河谷。


    他才闭了闭眼睛,苦涩的笑了笑,无声地自嘲一句:“唉,又梦魇了,我应该死在长平的……”


    “好在,这次不会重蹈覆辙了……”


    然而,等天光大亮后。


    赵军的营地内就响起来了急促的战鼓声。


    战鼓的信号说明秦军倾巢来犯了。


    赵括匆匆骑马赶到壁垒外就看到那个在夜里“啊哦啊哦”了好几天的女主角,骑在马背上,拿着那扩音的神物,对他一脸明媚地挥手高兴笑着大声喊道:


    “马服君,早上好!”


    “你快快和庞老头商量一下投降的事情吧!我姥爷和武安君现在已经带着三十五万秦军冲进赵国西边镜哨口,把邯郸城给团团包围了!”


    赵括一愣,等听清楚赵岚喊出来的话语后,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作者有话说: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忐忑》


    第183章 赵都条约:【吃大户了】


    长平的壁垒都尚且没有被秦军攻破,秦军怎么可能绕过他们壁垒,不声不响地跑到他们背后围了邯郸呢?


    赵括心中不敢相信,也绝不愿意相信赵岚的说辞。


    可看着下方的年轻姑娘笑得满脸自信又笃定,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蓦的涌现出一条常人想不到的路线。


    赵括的眼皮子重重一跳,脸色也“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顶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光,难以置信地对着下方马背上的赵岚高声询问道:


    “赵,赵岚!白起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驻扎进秦军的营地?!”


    “你们一开始就兵分了两路对不对?!你们对外放出来你父亲随军出征的消息是迷惑我们的障眼法!你也是障眼法!”


    “你这几日一直在外面鬼哭狼嚎就是为了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你身上,而在你的掩护之下,白起早就往南走了韩、魏两国的路径!你们用那会爆炸的神雷威胁了韩王、魏王,另一路大军从始至终就没有驻扎进西边的营地里!白起是直接通过新郑、大梁、绕道到达了赵国的边境对不对!!!”


    赵括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扯着嗓子对着下方大声喊,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颤,情绪失控地双膝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声痛哭。


    连日的梦魇与难眠早已经把他折磨的精神都要崩溃了,万箭穿心、四十五万士卒被悉数坑杀的惨烈战局一遍遍地在他梦中重现,白起早就成了他的心魔,明明他都没有走出壁垒,明明他都如此小心谨慎地布防了,为何还是重蹈了覆辙?让白起悄无声息地抄了他们的大后方,砍了他们的粮路,将他们六十万大军给前后夹击地包了起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赵括的脑袋嗡嗡嗡地响,眼泪汹涌地流个不停,双眼通红通红的,更让他心中惊惧的则是


    如今赵国所有的青壮年男丁都跟着他和庞老将军待在长平战场上,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男丁也都被廉颇老将军带到了燕赵边境,此刻国内除了保卫邯郸的三万王宫精锐以及贵族之家的男丁外,庶民的家中只剩下了妇孺,连个半大的男丁都瞧不见!


    若是赵岚所说的话是真的,此刻赵国的妇孺们岂不是正直面面对虎狼秦军?怕是吓都要吓死了!赵国马上就要在他眼前国破家亡了?!


    蒙恬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到垂着脑袋、跪在高楼上的赵括,胸前褚红色的甲胄上有一滴滴水滴,他不由用一种八卦又错愕的语气拽了拽手下的缰绳对着身侧的赵岚小声道:


    “岚师姐,赵括被你吓哭了。”


    旁边的杨端和听到好友的话,不禁嘴角一抽跟着补充道:


    “恬,赵括是被岚师姐的话给吓哭了。”


    赵岚听到二人的话,也不由眼角一抽,没有功夫搭理俩活宝。


    她仰头看着赵括俊脸通红的崩溃模样,心中忍不住产生一丝异样,她知道赵括很聪明,肯定能很快从结果倒退出秦军的行军路线,魏王、韩王能妥协给秦军让路,自然是因为身后有老秦王的王信作威胁,身前还有姥爷拿在手中的爆炸弹开路,不得不屈服在秦军的“淫威”之下,但是眼前赵括的反应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猜到赵括听完自己的话后肯定会震惊、错愕、气愤、半信半疑,可他这仿佛整个人都从内到外快要一点点碎掉的崩溃模样是不是有些太不对劲儿了?


    赵岚有些想不通,想了想又将手中的大喇叭举起来,放在嘴边蹙眉高声喊道:


    “马服君,你我都明白,现在赵军的军心已经乱了个彻底,根本无心打仗,若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不愿意率军投降,反而要执意开战的话,我敢言赵军此战必败!”


    赵括红着一双眼睛看向赵岚。


    后脚赶来,匆匆登上土楼的庞煖也将俩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正着,比起已经情绪崩溃的赵括,庞煖虽然此刻心中也在掀起着惊涛骇浪,但因为他岁数大、见的多,整个人的神情还算淡定。


    他几步走到赵括身前,将反应明显不对劲儿的赵括给挡在身后,又居高临下的盯着赵岚,拧着花白的眉头没好气地冷笑道:


    “小妮子,老夫倒是小瞧你这个女娃娃了!”


    “唬人的大话说的轻巧,但莫要说的底气太足了!”


    “即便真如你所说的,白起已经率领着三十五万秦军围了我们都城又怎样?难道老秦王就真以为单单靠着那三十五万秦军就能灭了我们整个赵国吗?”


    “你们那一路大军趁我军不备、绕到后方断了我军的后路是真的,难道他们这样做不也是自杀式的断了他们自己撤退的后路吗?”


    “倘若此刻我们六十万赵军调头火速赶回去,白起纵使再用兵如神,他能抗住六十万赵军为了保护家中的妇孺们而激发的强烈战意与反扑吗?”


    “究竟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呢!事情未成功莫要大肆宣扬的道理,难道你父亲都没有教过你吗?”


    赵岚听着庞煖的呵斥声,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继续对着喇叭笑着喊道:


    “庞老头,我都敢这般正大光明的给你们挑明你们大后方已经被我军包围的军情了,难道你以为武安君没有留后手吗?”


    “是!三十五万秦军是覆灭不了赵国,但若是用来杀光邯郸所有不干人事的肉食者,一日之内让赵国换一波统治阶级已经足够了!”


    “你们觉得是你们率领六十万大军匆匆赶回邯郸支援的速度快,还是赵王和一众贵族们看到武安君架到他们脖子上的刀后,纷纷双膝跪地,高举双臂,大喊投降的速度快?”


    “你们这六十万人马上就要成为赵王断臂求生的‘臂’了!不想着赶紧想一想后路,反而还在故作镇定、倚老卖老地吓唬我,难不成真以为我是个没长脑子的!”


    “你,你这竖,竖女!真是活脱脱的赵贼!邯郸的风水真真是白养活你们一家人了!”


    烈日之下,庞煖被赵岚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气得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即便他嘴上在骂,但一颗心脏却已经完全坠到谷底了,凭他对赵国王族公室的了解,明白赵王和公室贵族们为了求生,绝对会把他们这些待在长平的几十万人给舍弃了的。


    赵岚对庞煖的责骂声充耳不闻,但手中攥紧的缰绳却表露了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嘴上嚷嚷的那般有底气的。


    因为她明白,若是她吓不住庞老头和赵括的话,等邯郸被围的消息传入赵军壁垒,这俩人若是不想搭理她,执意要转头带着六十万大军回去增援时,那被前后夹击的人就变成武安君和她姥爷那三十五万秦军了。


    她纵使是带着剩下的二十五万秦军和空间内的爆炸弹在后方穷追不舍,前去增援,可是秦国的后继粮草跟不上打持久战。


    秦赵双方一百二十万大军,在赵国境内打得昏天黑地,情况好的话,两败俱伤,两家双双遭受重创,魏国、楚国趁势崛起,一个吞掉东边赵国的土地和人口,一个啃掉西边秦国的土地和人口,最后魏、楚两家反倒成了此番大战的“黄雀”。


    而情况坏的话,则是秦军六十万大军尽数折在邯郸,赵军还留有元气,到那时此时空中的邯郸之战秦国遭受到的重创将要比史书上记载的还严重,别说老秦王要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给打出去了,怕是还要把他的、他儿子、他孙子的棺材本都得输个精光。


    如今她提前将这话挑明,就是趁着赵军军心散乱之际,给庞煖和赵括下个消极暗示,给壁垒内的几十万赵军们狠狠地刺激一下,让他们半信半疑,让他们军心更加混乱,即便过几日收到邯郸的求救信了,也得犹豫、踌躇,让赵军的营地再次出现哗变,不过她相信凭武安君的威慑力和手段,怕是邯郸的求救信根本送不到长平来……


    果然,等壁垒前的消息传进壁垒内后,六十万赵军们更加慌乱了,只觉得头顶上的天已经完全塌陷下去了。


    赵营内一片乌云惨淡,心中绝望了的士卒们闹着纷纷大喊:“投降!我们快些给秦军投降吧!”


    “秦军不杀降卒的!”


    “对对!都城都被人家给围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打的啊!快些投降吧!我的妻小还在邯郸呢!”


    “是啊,没法打了,说不准肉食者们已经被秦军杀了……”


    与混乱的赵营相比,赵国内的氛围倒还算平静。


    邯郸的妇孺们都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偷偷打量着站在街道上的黑压压秦军。


    秦军们穿着黑色的甲胄顶着烈日恍若站岗般,身姿站的笔挺,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预想中的欺男霸女。


    甚至上午秦军刚刚闯进城门后,有小孩儿被秦军给吓傻了,站在街道上哇哇大哭时,还被秦军给抱起放到了街道两边不碍事、不挡道的位置,然后乌泱泱的秦军队伍就迈着整齐的步伐一路挺胸抬头地往王城去了。


    哭泣的小孩儿惊呆了,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大人们也都看呆了,玄鸟在上,这般懂礼数的黑甲兵还是虎狼秦军吗?


    一日下来,黄昏时,发现秦军们真的不打、不杀庶民后,城内的妇孺们已经不是很害怕了,有的小贩为了养家糊口都硬着头皮把自家的摊位摆出来了,秦军们也没打砸,这又给妇孺们了一点点安心。


    红彤彤的火烧云笼罩着邯郸。


    大北城内,趴在门缝前往外看的小女孩儿瞧着秦军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对战战兢兢在他身旁摆摊卖菜的老妇瞧也不瞧,但是老妇盛菜的背篓倒了,里面的青菜掉出来后,没等老妇惶恐的上前去捡菜,那长得五大三粗、面无表情的秦军就先弯腰将倒地的背篓给扶正了,还把掉落在地的青菜给重新塞回了背篓里,放到了老妇的身旁。


    这一幕把卖菜老妇给惊得一愣一愣的,门内偷看的小女孩儿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身旁同样扒着门缝往外瞧的年轻妇人,奶声奶气地小声道:


    “阿母,你们大人不是总说秦军都是虎狼蛮夷,没有一个好人吗?可是刚刚那个黑衣大个子就帮老婆婆弯腰捡菜了。”


    “我之前看到大王宫中的士卒骑马跑出来时,把老婆婆的菜娄给踩烂了,都没有下马赔钱呢,我有些想不懂了,究竟哪个兵卒是坏人呀?”


    年轻的妇人听到闺女这话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说实话,她也有点儿看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些站在街道上的秦军难不成是假的吗?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那恶声恶气,还会把庶民的脑袋当成敌军首级来充数的蛮夷呢?


    她拧着眉头、用牙齿咬着唇,回想起四年前闺女刚出生没多久,她被请去朱家巷的一处富人宅院里给那里刚出生的男娃娃做乳母,因为意外得知男娃娃的秦王室小公子的身份,而想要偷偷用手捂死那个男娃娃,与那个貌美的年轻夫人激烈大吵的情景。


    她的脸就变得更红了。


    如今她也知道那对母子就是国师的女儿和外孙了。


    多年前,自己的父亲、家公都死在秦军的手里,良人四年前随着赵括将军前去长平战场,四年后又被抓了壮丁,重新跟着赵括将军去长平战场了,当时她恨秦人恨得要死,只恨那貌美的夫人来的时机太巧了,若是晚了一刻钟她就能把那个秦王室的小狼崽子给活活捂死了。


    可是这四年下来,国师府内对外推广出来的一些利民之事,他们家也跟着享受到了便利,如今这些与传言完全不相同的秦军们,再想一想去岁天灾时顶上肉食者们的狠心做派,她绝望的发现即便家中因为秦人丢了两条性命,可是秦军近在眼前,她也生不出拿着菜刀往上前砍的恨意,只得满心复杂地拉着女儿的小手转身低声道:


    “妞妞别看了,咱们回屋吧。”


    同母女俩反应差不多的妇孺们不在少数,她们看着这些突兀出现的秦军们似乎要比王宫的精锐还懂礼数,只觉得离谱极了,感觉世界都突然在眼前被颠覆了,原先的恶人似乎变成了“好人”,而本应该是“好人”的一方瞧着比恶人还“坏”。


    不仅城内庶民之家的妇孺们觉得离谱,王城、小北城之内的肉食者家眷们看着闯进家门内的秦军们如同蝗虫过境般,将他们粮仓内的粮食“哗啦啦”的往外抢,一个个心痛又气愤的哭着喊叫,只觉得这些秦人们真是离谱的荒唐!简直是蛮夷中的蛮夷!这是在秦国穷得吃不起饭了?专门跑来他们邯郸找贵族吃大户了啊!


    马服君府内。


    赵牧护着自己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闯进家门的秦军们将一袋袋粮食往外搬,心中如同打鼓般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赵母扒着小儿子的胳膊惶恐地流眼泪小声询问道:


    “牧,难道你兄长已经葬身在长平了吗?”


    赵牧拧眉悄声回道:


    “阿母,应该不是的,若是兄长兵败了,城内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可若是你兄长没有兵败的话,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秦军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赵母哭着小声道。


    赵牧抿紧薄唇,他也不清楚状况。


    母子俩正在迷茫时,一个青年秦将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赵牧的长相,而后又低头对着手中的画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用蹩脚的赵语对着赵牧拱手笑着询问道:


    “小兄弟可是马服君的弟弟,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赵牧小将军?”


    赵牧看着面前的陌生秦将警惕地出声询问道:


    “我是赵牧,可我不是赵国的将军,你是谁?你想作甚?”


    秦将接着往下笑道:


    “赵牧小兄弟,鄙人秦国频阳王翦,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的。”


    “呵,没有恶意就直接冲进别人的家门,抢夺粮食?”赵牧冷笑道。


    王翦却毫不脸红地笑道:


    “小兄弟,我们秦军进入赵国后,没有伤害一个庶民妇孺,可我们总得要烧火做饭吧?你放心,整个小北城和王城内每家大户都会被我们抢一遍的,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赵母、赵牧:“……”


    “不过,你与你的母亲可以放心,看在你是国师弟子的份上,我们已经给你家中留下了一大半的粮食了,请你理解,我们这样子做绝对也是为了你家里人好。”


    “如果我们把所有大户都抢了一遍,独独越过你家不抢的话,岂不是等我们秦军撤走了,其余的邯郸贵族就会调转矛头,针对你家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想必牧兄弟你是明白的。”


    赵牧听到这话简直是惊呆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还能这样子使用吗?


    赵母不关心粮食抢没抢走,她只想知道自己长子的情况,遂含着眼泪紧紧盯着王翦的神情,身子发抖地小声询问道:


    “你们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把我家括给杀害了?”


    赵牧听到这话也紧张地看向王翦。


    王翦却摇了摇头,神秘地笑道:


    “老夫人,赵括的性命不在我们秦人手中,而在赵王的手中。”


    “什么意思?”赵母不解。


    王翦没有再多说,对着母子俩微微俯了俯身,而后就招呼着秦军们去下一户了。


    看着秦军们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院子内不慎被人撞倒了兵器架子都被秦军给顺手扶正摆好了。


    赵母抓着小儿子的胳膊,疑惑又期待地对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牧,那秦将的话是不是在说,你兄长此刻在长平还活得好好的?”


    赵牧眉头紧锁地点了点头。


    赵母立刻双手合十地朝天拜了拜,激动地笑道:


    “玄鸟保佑!玄鸟保佑!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同样只被抢了一小半粮食的人家还有华阳君府、廉颇府、蔺相如府以及往日里与国师府交好的人家。


    若说小北城内的情况还算可以,王城内简直就是重灾区,公室内的贵族们每家每户的大门都给秦军给撞开了,不仅家中藏着的粮食被洗劫一空,钱财珠宝也都被秦军雁过拔毛地洗劫个彻底。


    王宫内的赵王看着冲进来的秦军们将三万士卒捆的捆,绑的绑,打晕的打晕,无数秦军还欢天喜地的将他们王宫中的珍宝成箱成箱地系数往外搬,气得整个人的身子都是颤抖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想要昏过去,可一看他被架在脖颈上的刀,以及如同小鸡崽般被秦军抓在手中的儿子偃,他整个人愣是想昏都不敢昏不过去。


    憋屈啊!实在是憋屈!


    赵国建国以来,他们嬴姓赵氏的王族就没有这般憋屈过!


    看着跪坐在对面的俩老者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赵王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出声吼道:


    “白起!安爱学!你们莫要欺人太甚!有本事你们就杀了寡人!寡人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些贼人们在寡人死后,能不能吞并我们赵国!”


    白起掀了掀眼皮,声音冷冷地开口道:


    “赵王,我们对你的性命不敢兴趣,条件早就给你讲明了,你只要乖乖把漆案上摊开放着的《赵都条约》给签了,老夫和安先生立刻带着大军退出邯郸。”


    赵王看着摊开放在面前的黑色绢帛上的一个个醒目的金字,额头上青筋直冒,两侧太阳穴也“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一列列墨底金字,他横看竖看、满篇都写着两个大字吃人!


    这“吃”的还是他们活生生的赵国贵族!


    老不死的嬴稷是硬生生要逼着他把自己的“肉”割下来送给秦国啊!他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签署呢?


    脸色通红的赵王怒不可遏地将脑袋转到一旁去,怒不可遏地大声骂道:


    “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纵使你们这些蛮夷贼人把头顶上的蓝天给说破了!寡人都是不会签署的!一个字都不会签的!你们快些死了你们的贼心吧!”


    赵王话音刚落,一声杀猪般的痛苦嚎叫就从一侧传来,只见被秦军抓在手中的赵太子直接被人拿着刀在撸起的胳膊上画了两道,鲜红的血液汩汩往外冒,太子偃哭得像是自己的胳膊被人砍断了一样,惨痛地嚎叫道:


    “父王救救我!快救救我!”


    第184章 签订条约:【安爱学“劝”赵丹】


    看着自己儿子痛哭流涕的样子,赵王心中也悲愤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些年赵国国运衰退的缘故,原本赵王室内枝繁叶茂的人丁传到赵王这一代后,也渐渐开始萧条了起来,今岁已过而立之年的赵王膝下仅仅只有赵偃一个孩子。


    自从赵偃出生后,他更是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从襁褓开始就对其宠爱有加,大事小事都记挂着,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若搁在平时他早就让士卒把欺负他宝贝儿子的贼人给拖出去五马分尸了,可在如今这乱糟糟、闹哄哄、氛围极其压抑的大殿之上,独子宛若杀猪般的凄惨嚎哭声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背后一点点地将孤立无援的赵王给推到了陡峭高耸的悬崖边上。


    他甚至都不敢去瞧自己哭泣的儿子一眼,牙齿把下唇都咬出血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摊开放在暗红色漆案上的黑色绢帛,夕阳的光线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到《赵都条约》上,其上的每一个金字都看起来刺眼的厉害。


    赵王将视线来回在黑色的绢帛上扫视着,心中觉得荒唐至极,又离谱至极,古往今来他就没有见过这般不平等的条约!


    嬴稷那老不死的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凭借着这份不平等条约,不仅想要一口吞掉太行山以西他们赵国的三十八座城池,用来建造秦军的军事重镇,还想要吃掉他们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赵军,让他自费允许秦国在邯郸城外驻扎五万秦军,派儿子偃到咸阳做质子,遵奉他嬴稷为天下霸主,且不能用任何限制手段、要不遗余力地在全国深入推广他颁下的秦国移民令。


    再加上秦军冲进他的私库抢夺各种珍宝的蛮夷举动,这还真是让他割地赔款都不够、还贪心地想要让他让渡国中一部分内政军事权,主动的把赵国的人口送到秦国,呵呵!这种完全破坏他们赵国主权完整的丧权辱国条约,他除非是脑子坏掉了,才会答应签署!


    心中气愤不已的赵王“砰”的一下就将摊开放在漆案上的绢帛卷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劈头盖脸地朝着对面的白起和安爱学砸去,即便他的脑袋都被身后俩高大的秦军给死死按在了漆案上,脸色涨红、额头青筋直冒的赵王还是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对白起和安爱学大声讥讽道:


    “嬴稷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也就这么点能耐了!七十多岁了还贼心不死!难不成你以为把寡人抓起来你就能重新当西帝了!”


    “白起!安爱学!你们俩这助纣为虐的老不死有本事就杀了寡人!想要让寡人签署这份狗条约!除非寡人死了!”


    太子偃被自己父亲的崩溃大喊模样给吓得身子一抖,抓着他肩膀的秦军拧着浓眉又撸起太子偃另一条胳膊上的袖子,拿着手中的刀照着对称的位置又“咣咣”画了两道血痕。


    右臂上新增两道伤口后,太子偃又控制不住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


    “父王你快救救我!呜呜呜!救救我!我快要被这些蛮夷给杀死了!”


    脸色涨成猪肝红的赵王,脑袋被按在漆案上,艰难的侧过头看向自己同样被抓着的宝贝儿子,眼中有心疼,脸上有愧疚,但态度却很坚决儿子虽然很重要,但他正值壮年,以后兴许还能生出新儿子,可这份不平等条约若是签署了,赵国就要彻底一蹶不振了,再也不可能有光明的未来了。


    偃很重要,可是与一国主权完整相比,他不值一提。


    赵王狠心地咬了咬牙将脑袋给转了过去。


    太子偃见状哭得声音更大了,明白自己这是要被他父亲给放弃了。


    危急关头,他脑中灵光一闪忙扯着嗓子对着白起和安爱学激动地喊道:


    “白,不是武安君、安先生!父王他年纪大了,认不清形势了!分不出好赖!但是孤,不,偃可以!如果您两位同秦军能拥护偃继位的话,偃愿意代替父王同秦国签署这份停战友好条约!”


    听到儿子这话,赵王“唰”的一下就转过了脑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独子,怎么都不敢相信被他寄予重望的太子会说出这般软骨头、大逆不道的窝囊话!


    回过神后,他简直暴怒的差点儿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儿子怒吼道:


    “赵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吗?!这份狗屁条约究竟代表着什么,难道你会不明白?!”


    “你,你是怎么敢当着寡人的面说出这种屁话呢!”


    瞧着自己父王因为暴怒而变得仿佛要喷火的明亮双眼,太子偃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感受到抓着他胳膊的俩秦军力道减轻了许多,他又“唰”的一下支棱了起来,强压下心中对自己父王的恐惧,忙对着白起和安爱学接着表忠心道:


    “武安君,安先生!我,不,小子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秦赵乃是兄弟之国,秦王室和赵王室本就同出一脉,如今秦强赵弱,秦王曾大父此举只不过是想要拨乱反正,在秦赵之间分出大宗、小宗来,偃虽然见识浅薄、年龄小,但也明白此举的重大意义!”


    “若是武安君和安先生能放了偃,拥护偃继位的话,别说这一卷《赵都条约》了,纵使是再来十卷!偃也一定能签署的明明白白的,让秦王曾大父看的开开心心、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


    “畜生!你这个畜生啊!”


    赵王被自己“好大儿”这狗腿子的话给气得一佛出窍、二佛生天的,连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都不顾了,“唰”的一下挣扎着从坐席上站起来作势要冲上前去毒打不孝子。


    然而没等他离开坐席半步就又被身后虎背熊腰的精壮秦军给死死按了下去。


    白起和安爱学看着面前父子俩反目成仇的样子,不仅互相对视了一眼。


    安爱学从白起的眼中看到了心动,他明白白起这是被太子偃的话给说动心了。


    乍一看,太子偃若是提前继位了,似乎更适合当秦国的傀儡,可是如今赵国的国运还没有走到头,秦国的实力还不足以完全吞并赵国,对秦而言,半死不活的赵国才是最好的赵国。


    若真是拥护赵偃继位了,那不可控的因素就太多了,赵偃的年纪小,他若是做了新赵王,国中大权很可能会落到朝臣手中,整个赵国的执政阶级都会因为争权夺利而乱掉,那么赵国的庶民们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即便秦国有移民令,但也得顾及到,能够有魄力、有实力、走一千四百多里地由赵入秦的赵人终究占少数,更多的赵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继续待在赵国生活,受到这些赵国肉食者们的统治。


    只要能让赵王把太行山以西的城池割了,把长平战场上六十万青壮士卒给舍了,邯郸城外允许驻扎秦军了,那么半死不活的赵国就已经掀不起风浪了。


    瞧见安爱学不赞成的摇头动作,白起轻咳两声对着又痛哭又冷笑的赵王开口劝道:


    “赵王,你儿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形势变了,你的思想也得跟着改变才行。”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签署《赵都条约》,把条约之上墨底金字的条款一一给我们落实后,我们的大军就会乖乖撤出邯郸了。你仍旧可以好好当你的一国之君,我们不会插手你们的王位继承之事的。”


    “至于,太子偃,我们会在撤退时一并护送他去我们咸阳做客,他都喊我们君上曾大父了,我们君上自然也不会太过难为他的,毕竟都是一个姓的老祖宗,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呵,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赵王阴测测的盯着白起,冷嘲热讽道,“秦赵同源,嬴稷那老不死的现在都想要把我们赵王室给活活逼死了!这算是哪门子的亲戚!”


    “白起!你不用再在这里威逼利诱寡人了!赵偃你们想抓走就抓走!寡人即便没了这个儿子,也绝不会做出令祖宗蒙羞的事情的!”


    “不!我不要去咸阳做质子!我不要去咸阳!”赵偃崩溃的痛哭道。


    “父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只是希望我们父子俩都能活下去,所以才提出馊主意的!”


    “呜呜呜呜呜,父王,你不要抛下我,我是你的亲骨肉啊!”


    赵王气得嘴唇颤抖,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那软骨头的窝囊儿子。


    安爱学忍不住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视线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个圈,思忖片刻后,在白起不解的目光中从坐席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赵王身旁俯身在赵王耳畔说了点什么,而后神奇的事情立刻发生了。


    白起看到脸色涨红的赵王瞬间瞳孔地震,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随后惨白又转变为黑沉,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安老爷子,整个人瞬间变得像是掐住脖子的公鸡般,连打鸣都不敢了。


    武安君一愣。


    瞧着赵王呆滞又不安的模样,安爱学又往上挑了挑眉,伸手拍着赵王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赵王,老夫说到做到。”


    “木已成舟,大势已去,即便你现在在这里拼死抵抗又有何用呢?”


    “先不说赵国的边境已经被秦军给严密封锁了,纵使那长平六十万的士卒火速赶回邯郸救你了,我们这些人既然待在邯郸就做好了与你们这些肉食者同归于尽的准备,兴许最后那些士卒赶回来后,刚巧就能为你们这些被杀的肉食者给收尸了。”


    “我和武安君都活到这般大的岁数,死也就死了,你还是壮年,真的甘心死吗?死挂在嘴上,说着简单,谁都会说,可真有勇气去死的人,可是连嚷都不嚷一声的。”


    赵王紧张地瞥了安爱学一眼,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和蔼的医者竟然是个这般狠辣歹毒的老贼人!真是让他看走眼了啊!


    他双眼通红地狠狠瞪着安爱学,安爱学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他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心理年龄都快有一个世纪再加一甲子了,他的心境稳得就如深潭一样,根本不在乎赵王的怒意。


    他只是用手指了指漆案上的条约,又伸手拍了拍赵王的肩膀叹息道:


    “赵王,签了吧,别忘了,你们赵人现在还在北部和燕人打仗呢。”


    “你乖乖把这条约给签了,我们早点退出邯郸,你也好集中精力与燕王打仗,固执地和我们在这儿耗又有何意义呢?如果你把秦军给逼得不耐烦了,武安君真的把你们赵王室给屠干净了,大不了,秦燕一百万兵卒联合,彻底把你们赵国给一分为二的瓜分了,到时别说你的陵寝要保不住了,兴许你们整个赵王室的陵寝都得被联军焚烧了,以后连个烧纸祭祀的人都没有,唉,何必呢?”


    “快些签吧!”


    安爱学边说边和蔼地笑着将蘸了墨水的毛笔双手递给赵王。


    白起和赵偃都紧盯着赵王/父王的神情和动作,白起觉得安先生这般温和的样子必然是震慑不住赵丹的,赵偃也觉得这安老头是吓不住自己父王的。


    可是令二人大跌眼镜的则是


    赵王/自己父王紧抿着双唇、又是怒又是怕的狠狠瞪了安先生/安老头一眼,而后满脸委屈又憋屈的接过安爱学递来的毛笔,大笔一挥,不情不愿地闭眼签署了漆案上的《赵都条约》


    白起惊得“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赵偃也惊得瞪大眼睛、张开了嘴。


    第185章 赵营内破:【赵岚入赵营】


    又等了一会儿,待到赵王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将赵国的国玺印了红彤彤的印泥“啪”地一下闭眼落在黑色绢帛上后,赵王的一颗心都碎了,在场的秦军们却全都长长松了口气,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喜色。


    一国之君的大名签了,一国玉玺印了,两国的条约生效了,也就再没有任何可转圜的余地了。


    纵使是性子内敛的武安君在此时此刻,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老爷子,瞧见对方脸上的笑容未变,整个人看着还是云淡风轻的,心中真是喜悦又好奇,喜悦的是这场原本在他眼中看来秦国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事竟然以一种完全料想不到的发展就华丽丽的快速结束了。


    最关键的是


    两国大军根本没有在长平战场上交手、火拼,只是入赵、入邯郸时与边境哨口和都城内的赵军们起了冲突,用了最少的兵耗却为秦国带来了建国以来针对三晋之地的最大胜利,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最为令他好奇的则是


    安老爷子刚刚究竟在赵王耳畔说了什么,才让这位主儿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白起是这样想的,满殿的秦军们也是这样想的,一个个又惊又喜,视线忍不住的往安老爷子身上瞄。


    与喜气洋洋的秦人相比,满殿的赵人们却各个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趴在大殿角落的赵国史官右手握着毛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边哭边在摊开的竹简上记录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屈辱啊!实在是屈辱啊!


    赵国作为眼下三晋内的最强诸侯国,怎么一夕之间就沦落到了这般凄惨的田地?


    君上竟然答应了蛮夷秦人的条件,不仅要将西边的领土割给秦国了,处于战场上的六十万青壮士卒也要一并舍给秦人了,甚至以后还要允许秦人在都城外黑压压的驻军了!玄鸟在上,这样的赵国究竟还能算是赵国吗?


    年过半百的史官,发须斑白,趴在木地板上,边写边抖,哭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殿内的宫女、宦者们也都垂着脑袋小声啜泣,心忧着自个的性命。


    脸色惨白的赵王看着安爱学不紧不慢的将长长的黑色绢帛卷起来收进了玉匣子内,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就被吸干了一样,眼睛通红地耷拉下脑袋,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子沧桑与颓废,只觉得自己死后也已经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一时之间悲愤交加也止不住用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尘埃落定。


    待在不远处的太子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失魂落魄的父王,又瞥了一眼角落内双眼通红、险些要哭死过去的史官。


    他一方面心中愤然,只觉得蛮夷秦人简直卑劣至极,另一方面又暗自庆幸,瞧着父王生不如死的样子,他竟然觉得幸好这屈辱的条约兜兜转转还是落下了父王的名讳,等千百年之后赵人们看到赵国的史书记载了,心生怒意骂的大王是他父亲也不是他。虽然这条约上所写的内容的确让人不齿,可是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想想越王勾践的故事,赵偃心中的愤然和庆幸渐渐被满腔勇气所代替,只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勾践”,现在所遭受到的屈辱和不得不为了求生进行的苟且都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赵国未来的辉煌!


    他咬着牙关,攥紧双拳,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进入咸阳做质子,在老秦王的眼皮子底下,忍辱负重蛰伏多年,而后他日回到邯郸,一举派赵军西行,闯入函谷关,屠了秦王室,灭了秦国的意气风发模样,心脏就砰砰砰直跳,用了极大的力气将涌上心头的激动给压下去,这才对着武安君俯了俯身,可怜兮兮地怯声道:


    “武安君,我父王都已经遵循安老先生的话,把两国的停战友好条约给签署了,您是不是就能放了我们了?”


    “我对秦王曾大父倾慕已久,必然会好好的随您和安老先生到咸阳内做质子的。”


    失魂落魄的赵王对自己儿子说的话充耳不闻,整个人看着都是呆滞木楞的。


    白起瞧见赵偃说话时那藏在眼底里的恶意和狠辣,他知道这个赵太子不是个什么纯良少年,但也对其不在意,终归是秋后的蚂蚱了,扑腾不了几天了,他看向安老爷子,瞧见安老先生对他点头了,才大手一挥对着殿内的秦军们吩咐道:


    “速速放了赵国君上和赵太子,再到膳房内给赵国君上和赵太子准备些美味膳食压压惊。”


    “喏!”


    抓着赵偃肩膀的秦军们纷纷松手,获得自由的赵偃忙讨好的对着白起作了个长揖,随后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自己像是傻了的父王身旁小声安慰。


    安爱学瞧了父子俩一眼,又交代了殿内的秦军们一番,就同武安君一块出宫,进行下一步的事了。


    炎炎盛夏,树叶冉冉。


    燥热的空气内浮动着浓浓的不安,也就是短短半日的功夫。


    邯郸城内、城外,每家康平食肆的外墙宣传栏上都张贴着一大张秦纸,更远的城池内也有秦人骑马拿着秦纸去送、去张贴。


    褐色的纸张上一列列地书写着新鲜出炉的《赵都条约》。


    在秦军们走街串巷的大声吆喝之下,暮色降临之时,被软禁在府内、战战兢兢的邯郸贵族们,以及因为胆怯而缩在家里半步不敢往外出的妇孺们也陆陆续续听到了白日里赵王宫中发生的事情。


    赵豹府内的粮食和珠宝几乎都被冲进家里的秦军们给搬空了,他本人更是被锁到了家里一整天,连屋门都出不去。


    他知道秦军此番大老远的跑来,必然所图甚大,可等亲耳听到秦军传来的消息,又亲眼看到秦纸上所写的《赵都条约》内容后,只觉得头晕目眩,惊怒之下,当即喷出一口心头血,两眼一翻就晕倒在了家中的软榻上,惹得府内的家人们各个惊慌失措、哭天喊地地抹眼泪。


    赵胜听到消息后也是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痛的,一个劲儿的捂着自己心口痛哭,明白此战过后,他们赵国已经彻底退出了强国之列,国破家亡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嬴姓赵氏的公族们全都像是天塌了般,在府内又是哭又是喊,还有人跪在地上卑微地讨好着秦军,希望能够让他们换上庶民的衣服,放他们一马的。


    与崩溃的王室公族相比,其余的贵族们都还稍稍能稳住心神,拧眉思索着后路了。


    待在书房内的荀子听到淳于越匆匆送进来的消息后,神情也复杂的紧。


    “唉,越,国师一家可真是厉害啊,老夫着实没想到,这场声势如此浩大的战事竟然结束的这般快,纵贯七国史书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场与之相类似的战事了。”


    淳于越边听边认同的点头。


    别说专心著书的荀子吃惊了,他这个关心秦国情况的青年也被这惊天反转给搞得有些回不过神呢。


    他当初随着荀子从稷下来到邯郸,原本只是陪着荀子探望他的亲友,顺便拜访一下那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国师的,哪曾想竟然在赵都内先后遭遇了天灾、封城、封国、秦赵大战一系列事情。


    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使得荀子离赵入楚的时间往后一拖再拖,也让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见证了赵国一夕之间爬上了兴盛的高位又在一夕之间彻底滑到了谷底。


    两厢差距之大,对比之明显,别说荀子这个赵人摇头叹息,满腹怅然了,他这个外来的齐人都禁不住感慨一声:世事多变。


    瞧着荀子百感交集的复杂神情,淳于越忍不住开口小声劝慰道:


    “荀公,您还是看开些比较好,秦灭六国是大势所趋,眼下这外面张贴的条约内容虽然对赵国的贵族们很不利,但是让越看来,这场战事对赵国庶民来说还是很有利的。”


    “若是搁在从前,赵国兵败了,那待在长平的六十万赵卒早就被秦国的武安君给杀干净了,眼下有国师插手,这些待在长平的六十万赵卒兵败后必然会被秦军给顺道带回秦国,别的不说,总归性命是保住了。”


    “再者,秦军此番不声不响地冲进赵国,也并没有烧杀抢掠,国内秩序未乱,都城内也没有血流成河,越从未见过这般有礼的兵卒,想来此战的结果对于赵国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听到青年人的话,荀子不禁摇头叹道:


    “越,老夫知道这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身为赵人,看到母国如此落魄,面对此情此景,身处其中,心中终归难以平静罢了。”


    话音落下,沉默半晌,二人相对无言。


    荀子又看着面前身着紫色的青年交代道:


    “唉,越,等战事平息,秦军撤退了,我就准备赴春申君之约,乘车到兰陵去养老了,你正当壮年,若是想好入秦去谋出路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前去拜访一下康平国师的岳父,你若能随着撤退的秦军一起西行入秦,路上终归要安全些。”


    淳于越闻言眼睛一亮忙对着荀子俯了俯身:


    “荀公,多谢您的提醒,那我这就下去准备了。”


    荀子微笑着颔了颔首,目送着齐人青年兴奋的离去,他又闭上眼睛摇头低声叹了一句“灭赵者赵也,非秦也”,身为一个年迈的学者他又能左右什么战局呢?


    只得再度无奈地长叹一声,也不勉强自己想这这事儿了。


    华阳君府内。


    冯亭听完自己孙子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挣扎,而后又悄声在自己孙子耳畔说了些什么,冯去疾边听边点头,等天色擦黑后,就去与府门前看守的秦军小声交谈了。


    都城内人心浮动得厉害,星光闪烁的夜晚也显得燥热极了。


    赵牧忧心着自己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兄长,又在思索着家族的未来,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响,看到母亲进来了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出声询问道:


    “阿母,夜深了,您不去休息怎么到孩儿的房间了?”


    赵母看着个子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次子,心中酸涩的厉害,眼睛眨了一下就控制不住地流下热泪来:


    “牧,这场战事已经是秦胜赵败了,庞老将军年事已高又是三朝老臣,纵使是回到邯郸了,君上也不能杀了老将军,可是战事失败,赵国付出了这般重的代价,大王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的,总归会找人来背锅的。”


    “你,呜呜呜,你兄长若是回到邯郸了,岂不就要被君上给抓起来杀了?”


    看着母亲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小声痛哭,瘦弱的肩膀颤抖,赵牧的一颗心也在滴血。


    因为他知道自己母亲担忧的事情是真的。


    六十万赵卒被秦军抓走,“杀”与“不杀”对赵王来说其实已经没有区别了,终究都算“舍”出去了。


    待到秦军撤走,秦国那边论功行赏,赵国这边必然就要兴师问罪了。


    无论秦军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杀入赵国的,率领大军出征对抗秦军的长兄和庞老将军没能将秦军拦在太行山外面,就已经算是失职了。


    他伸开右臂揽着母亲的肩膀,边无声的给予母亲安慰,边思索着救自己长兄的法子。


    为今之计,想让长兄活命的话,唯有入秦一条路,可是父亲长眠在马服山,对赵国忠心耿耿了一辈子,长兄又是大王亲自册封的马服君,身为赵将,长兄会愿意去敌对的秦国求生苟活吗?


    性命很重要,可名声亦很重要,赵牧私心里是希望长兄能在秦国活下去的,可长兄会愿意吗?


    赵牧心中乱糟糟的纠结不已。


    赵营内。


    赵括也看到了秦军送进营地内的东西


    一小张色彩明晰的图片。


    这是安老爷子在邯郸用拍立得拍的《赵都条约》的照片,共拍了两张,随着他与武安君的信件一同放进了空间的书房桌子上。


    赵岚从空间里拿到信件看完邯郸的消息,当即就派人将《赵都条约》的照片送到了赵营里。


    墨底金字、国君名讳与一国大印,哪个都没掺假。


    一整天都半信半疑的庞老将军看到照片上的小字后,当即就气得吐血,闭眼昏迷了,险些要憋屈死了。


    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赵括捏着手中小小的照片苦笑连连。


    真真是没想到,连一旬的功夫都没有,他都没有与白起交手就又败了个彻底。


    身后的国君都跪了,把领土和他们这些待在战场上的人都给一并舍去了,这仗还想如何往下打?


    赵括闭眼神伤,刹那间,帐外就传出来喧闹的嘈杂之声。


    “杀啊!”


    “二三子!君上已经向秦国投降了!彻底放弃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性命了!”


    “想要活下去的二三子就随着我冲杀出去吧!”


    “冲啊!”


    “杀!”


    “杀!”


    “杀!”


    军中哗变了!!!


    听清帐外口号的赵括心中一惊忙从土塌上起身,还没有来得及走出营帐就看到十几个兵卒冲了进来,如同饿狼扑食般朝他一扑而上,直接将他按在了黄土地上。


    赵括惊愕极了,反应过来后当即就怒声呵斥道:


    “放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将他按在地上的兵卒边拿着绳索捆绑赵括的手和脚,边叹息地回答道:


    “马服君,我们知道您是个好的,还请您莫要再挣扎了,国师女儿又用那神雷在炸咱们的壁垒了,还拿着那奇物向我军宣传邯郸的消息。”


    “我们都已经知道君上白日时已经同秦国的白起将军签订停战条约了。”


    “马服君,我,我们的妻小都还待在赵国,等着与我们团聚,真是对不住您了,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说完这话,领头的兵卒就抽出赵括腰间的佩剑,握着剑把直挺挺地将锋利的剑头朝着赵括的身前扎去。


    剑刃划破胸前甲胄,剑锋入肉的那一刻,赵括胸口一痛,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眼前真实的世界也变得可笑极了。


    待在身后的君上先一步投降了,同处于战场上的兵卒也紧跟着投降了,所以


    他这个将军就被底下的人给联手献祭了?!


    赵括苦笑的闭上了双眼。


    赵营内火光冲天,兵戈声、哭声、喧闹声、踩踏声、嘶吼声不断。


    黎明将至之际,赵营从内而破,庞煖、赵括等领兵的将领们尽数被底下的兵卒给捆绑了起来,身着黑色甲胄的赵岚顶着头顶熹微的晨光,骑马带着二十五万秦军进驻赵营。


    第186章 准备回秦:【晋江文学城狠人哉!】


    秦王五十二年,盛夏。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青色的纱窗洒在咸阳国师府。


    穿着米白色丝绸小睡衣、躺在凉席上的政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照在眼皮子上的光亮,小身子一激灵,赶忙睁开丹凤眼从大床上爬起来,入眼瞧见姥姥和姥爷的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外面天光大亮,叽叽喳喳的响着鸟叫。


    政崽用小手揉了揉额头,记忆回笼,想起昨晚戌时四刻母亲在长平拍摄的视频里说她要率领秦军夜袭赵营,小豆丁赶忙翻身下了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着急忙慌的往大厅里跑。


    显然他昨晚强撑着困意同长辈们等着等着,想要看到母亲夜袭赵营的最新战情,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生理本能,没能等到母亲的新视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当小豆丁拔腿跑到后院大厅时瞧见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除了太姥姥外,姥姥、姥爷,蔡泽、李斯、韩非、魏缭都坐在坐席上。


    每个人的脸色看着都很疲惫,显然是在这枯坐一夜,等了一夜的消息。


    “姥爷,姥姥!”


    政崽迈过门槛快步走了进去。


    看到睡醒后的小豆丁,韩非几步走过去将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的小孩儿给抱了起来,放到老师身旁,又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坐下。


    因为惦记着女儿和岳父/父亲的安危,老赵夫妻俩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夫妻二人眼睛下的青黑色眼圈一个比一个重。


    老赵顺手从空间里取了双薄袜子套在了外孙的光脚丫上,政崽坐在姥爷身旁,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是紧抿双唇,神情紧张的模样,一颗心也忍不住跟着高高悬了起来,看着自己姥爷小声询问道:


    “姥爷,阿母那边的新消息还没有送到穿越神手里吗?”


    老赵看着外孙担忧的模样,强压下心头上的焦灼,点头笑道:


    “政,姥爷估摸着你阿母现在八成已经拿下赵营了,咱们再稍稍等一等,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长平的消息了。”


    安锦秀也用手揉了揉外孙柔顺的黑发,想让小豆丁安心。


    政崽闻言忍不住抿紧了小嘴,昨晚他们已经看到太姥爷在邯郸拍下来的《赵都条约》的照片了,知道邯郸那边的局势已经大体上算稳固了,只剩下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赵军们了。


    虽然母亲的爆炸弹很厉害,母亲又说赵军的军心已经非常散,根本无心打仗,只想快些投降,可是留在长平战场上的秦军毕竟只有二十五万人。


    若是六十万赵军看到夜袭的母亲,被逼到尽头豁出去了,拼死一搏,母亲的处境还是非常危险的。


    政崽不说话了,其余人也都不吭声。


    大厅内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反倒衬得外面的鸟叫声愈发清脆了。


    王老太太同政崽一样也是昨晚等消息等的睡着了。


    她匆匆忙忙地来到大厅,看到所有人都一副眉头紧锁的焦灼模样,也加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早膳的时间到了,小王贲、小蒙毅也跑到了国师府。


    韩非根本没心思吃早膳,眼睑下的黑眼圈极重,他相信军心混散的赵军是抵挡不了士气高涨的秦军的,再加上爆炸弹的强大威力,纵使留守在长平的秦军人数仅仅只有赵军的三分之一,但是秦军胜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可是赵岚亲率大军去赵营的消息还是让他担忧的心脏“扑腾腾”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岚师妹只会骑马,不通武艺,爆炸弹只能往远处丢,又不能在近处炸,万一赵军的驽箭手躲在高处,擒贼先擒王,用弩箭往岚师妹的心口上射呢?万一赵括挟持了岚师妹该怎么办呢?倘若混乱之中岚师妹的马被赵军伤到,岚师妹不慎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又被马蹄踩到该怎么办呢?


    韩非越想额头上的冷汗就越多,脸色也变得更白几分。


    前几日他还不算太担忧,因为两军没有真的交战,顶多是耍嘴皮子,可是昨夜两军开始真的交手了,韩非关心则乱就怎么着都平静不了了。


    不仅韩非无心用膳,其余人看着仆人们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也张不开口。


    早膳很快的摆了出来又很快的被仆人们给扯下去了。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凉爽的空气也慢慢变得燥热了。


    太阳越升越高,鸟儿不叫了。


    安锦秀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了。


    距离她女儿去攻营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一个小时了,也不清楚长平此刻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


    赵康平闭着眼睛意识沉浸在空间五楼的书房里,直勾勾地盯着宽大的书桌,只盼着下一秒那上方就凭空出现女儿的信亦或者是手机屏幕上出现女儿写的新视频便签。


    时间过得越久,精神紧绷的一大家子就变得愈发忐忑不安。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嬴子楚和吕不韦也是一夜没合眼,同样吃不下早膳。


    虽然他们俩知道国师不喜欢他们,但这段时间还是靠着厚脸皮的性子日日去隔壁,蹭最新军情。


    知晓昨夜赵岚夜袭赵营的消息后,二人也在焦灼的等待着长平的新情报。


    看着子楚公子坐立不安、双手交握地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青年人来回晃动的身影都快要把吕不韦给晃晕乎了,他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子,您一夜未睡又没有吃任何东西,现在精力正差呢,还是进屋躺在床上稍稍歇一会儿吧,您放心,不韦已经派人在隔壁守着了,若是有夫人的消息了必然会很快赶回来禀报给咱们的。”


    嬴子楚在邯郸做了多年的质子,因为那些年的困顿生活,底子被伤着了,身子骨不仅比不上他留守在咸阳的兄弟们好,甚至都比不得他的父亲健壮。


    一夜未眠、未进食、再加上心中的焦灼,嬴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想开口,下一瞬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直挺挺地往前扑。


    “公子!公子!”


    吕不韦惊得从坐席上跳了起来,赶在嬴子楚脑袋磕在木地板的前一秒护住了嬴子楚的脑袋,同时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公子因为担忧夫人的安危晕厥了,速速喊府医。”


    全都待在后院院子里的老赵一家子,自然也听到了隔壁传出来的动静。


    吕不韦似乎就是为了特意让国师一家子听到他喊出来的话的。


    老赵侧耳仔细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吆喝的声音,不禁撇了撇嘴,吕不韦喊的嬴子楚担忧他女儿安危而昏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一夜没睡又没吃东西,还来来回回不停歇地走路,别说是身子骨不好的嬴子楚了,纵使是他身子健壮的曾大父高低也得晕个低血糖。


    他收回对隔壁的注意力,刚又将意识放进了空间书房里就看到书桌上出现了三封颜色不同的信,显然是他女儿写给君上、自己和岳父的邯郸军情。


    老赵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信件从空间内取了出来,其余人见状也精神一振。


    赵岚既然能写信必然就说明长平的情况在掌握之中。


    几乎是看到信封的那一刻,一大家子的心神就稳定了下来。


    在夫人和母亲的连声催促下,赵康平双手发抖的撕开闺女给自己的信封,从中掏出一张纸。


    只见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阿父,赵营内乱哗变,黎明已经拿下。】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哈哈哈哈哈,赵营拿下了!拿下来了!”


    “政,你母亲和姥爷很快就要回来了!”


    赵康平激动的拿着手中的信件对着众人欢呼。


    “哎呦!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啊!”


    王老太太喜悦的双手合十连连朝天大拜。


    政崽的小身子被姥姥搂着,光滑的小脸蛋也被激动的姥姥连着亲了好几口。


    小豆丁乐得凤眸都笑弯了。


    韩非、李斯、魏缭也欣喜的朗声笑了出来。


    仆人们听到这个好消息也都奔走相告,守在角落内的王孙府侍卫赶忙冲着国师俯了俯身,激动的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往隔壁跑。


    蔡泽最先从喜悦中清晰过来,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国师说道:


    “家主,咱们快些进宫拜见君上吧,君上必然也正着急地等着长平的消息的。”


    “哈哈哈哈哈,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老赵将手中的信揣进怀中就迈开长腿开着灰色小汽车带着蔡泽一起去章台宫了。


    被府医喂了一小碗饴糖水的嬴子楚也迷迷糊糊的从床上清醒了,刚巧听到侍卫禀报长平胜利的消息。


    他也顾不上用膳食了急急忙忙地带着吕不韦一起去秦王宫了。


    ……


    远在千里外的邯郸国师府。


    安爱学和白起看到赵岚写下的长平军情信件,知晓昨夜赵营发生的事情后,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白起端起陶杯抿了口提神的茶水,瞧着安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和眼圈下的青黑色,忍不住笑道:


    “安先生,没想到您外孙女不仅擅于墨家的学问,在兵家一道上也有极强的天赋啊。”


    “起原本想着咱们把邯郸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赶到长平,前后夹击才能把那六十万赵军给包抄了,没想到岚姬仅仅靠着留守在营地的一小半人就把赵营给拿下了,果然是虎父生虎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武安君对自己外孙女的夸赞,安老爷子的嘴角也压不住的往上扬。


    他心中也觉得外孙女这一仗打得特别漂亮,如果不是身后有外孙女靠着爆炸弹和半夜扰民的精神攻击,在迷惑赵军、煽动赵军、搅和赵军的军心,他们这一路大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借道韩、魏,绕到大后方,包围了邯郸。


    二人相对笑了一会儿后,安爱学才转换了一个话题:


    “武安君,长平那边赵军的兵力比咱们多了快三倍,这么多人,我担心迟则生变,咱们需要快些处理完邯郸驻兵的事情,将这里收集完的粮食和珠宝理顺,速速赶到长平与岚岚汇合。”


    武安君点头笑道:


    “是的!起也是这般想的。”


    “起已经想好了,准备让五大夫王陵带着五万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外,其余人等后日清晨随咱们撤出赵国,火速赶赴长平。”


    安爱学颔了颔首,紧跟着就又听到白起好奇的声音:


    “安先生,起一直都很想知道,昨日上午在赵王宫里,您究竟在赵王耳畔说了什么话竟然能让愤怒的赵王瞬间转变了想法?”


    “我当时在对面看的都愣住了,赵王为了不签署条约都能把自己的太子给舍出去,你那时低声对他说了什么话竟然把他通红的脸色吓得惨白一片,紧跟着又黑了下来呢?”


    看着白起因为好奇而变得极其明亮的双眼,安爱学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安先生是不方便说吗?”


    白起又心痒痒道。


    “倒也说不上什么方不方便,只是”,安爱学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看着白起犹豫道,“只是我在赵王耳边说的话属实有些恶心,我担心要是对武安君讲了,武安君午时就吃不下东西了。”


    白起一听这话瞬间乐了,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安先生尽管说就是,起一生征战沙场,看到的断肢死尸不知凡几,话语听着再恶心,难道还能比亲眼看到溃烂的尸首更恶心?”


    “你真想听?”


    “想!”


    白起双眼发亮地崇拜道:


    “不瞒安先生,起经过此战受益颇多,让起打国师口中的运动战、闪电战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舆论战,攻心战,起就能力欠缺太多了。”


    “安先生既然能靠着一番话就能让怒火中烧的赵王吓白了脸色,必然是说了极其厉害的攻心之语,起嘴笨,也很想要学一学,兴许以后就能在与敌军的谈判上用到了。”


    白起的语气显得分外诚恳,眼中的光亮也灿烂极了。


    安爱学听到白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只得硬着头皮示意白起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道:


    “武安君,我当时在赵王耳畔说的原话是这样的”


    “赵王,老夫知道你不怕死,可是老夫能让你生不如死!你若是执意不肯签署条约的话,老夫不会杀你,但会把你和你儿子以及赵国王室公族内所有男丁的孽根都给一一亲手去了,再将你们血糊拉渣的伤口进行最妥善的医治,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最后将你们所有人都抬到你们赵王室的宗庙前,让秦军拿着锋利的刀子,当着你们这些活人和你们赵王室列祖列宗的面用利刃将你们所有人的孽根给切成一片一片的,半数肉片蒸熟洒上蜂蜜让鼠虫蛇蚁啃噬,半数肉片油炸让狼犬虎豹给吃掉,保准让你们在后半生里,看见鼠虫蛇蚁就胆颤,看到狼犬虎豹就心痛,瞥见一根短棍子就出现下体幻肢痛,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嬴姓赵氏绝了嗣,别说以后你们再也没有子孙后代给你们祭祀了,怕是等你们去地下了,一个个面白无须、操着奸细的宦者嗓音,都没有脸面见你们的列祖列宗了,你想要赌一把老夫手起根落的阉割术吗?”


    安爱学一字一句将话语给说完,白起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红润的脸色也“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只觉得胃里的食物翻腾,想起早上吃的肉片,险些反胃的想要吐出来。


    看到白起的样子安爱学忙在他的几处穴位上点了点,生生的将白起的那股子呕吐感给压了下去。


    等白起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后,才忍不住看着满脸平静的安爱学,佩服地说道:


    “安先生,起真是没想到,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诛心的话,赵王若是不签署条约的话就要变成阉人了,别说金尊玉贵的赵王受不了了,怕是低贱的小乞丐都受不了。”


    “尤其是您,您还描述的如此逼真,起单单听着都觉得身下痛了。”


    瞧着白起脸上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神情,安爱学也哭笑不得地摇头道:


    “武安君,我这也是用狠话吓唬赵王、想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罢了,要不然盛怒中的赵王哪可能会改变想法乖乖同咱们签订条约?”


    白起理解的点着头,心中直道:[安先生,狠人哉!国师一家子都是狠人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有一个敢小瞧的。]


    他还想要好好吃午膳呢,正准备将话题从这可怕的“荤菜”上绕过去,就看到守门的兵卒匆匆来到门口俯身禀报:


    “武安君,安老先生,府门外来了一个齐人青年想要进府拜访安老先生。”


    “齐人青年?”白起诧异地看向安老爷子。


    安爱学也满脑袋雾水,看着门外的兵卒疑惑地询问道:


    “那青年可说他是什么身份了吗?”


    兵卒想了想补充道:


    “那青年只说了他是随着荀子从稷下学宫而来的儒家弟子,想要随着咱们一同去秦国,名字似乎是叫淳于越。”


    “淳于越?”白起重复了一句。


    兵卒点了点头。


    安爱学隐约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想起当初小曾外孙在荀府内短暂的求学时光,以及政那只学了一点儿的齐国话,遂对着兵卒点了点头:


    “你先带那齐人青年过来吧。”


    “喏!”


    兵卒匆匆转身离去。


    仅仅过了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个身着紫衣的文雅青年。


    安爱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淳于越,听他讲了来意,以及之前在稷下求学和来到邯郸后想要入秦却被一系列事情给中途打断的事情,总算是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这位复姓“淳于”,名叫“越”的儒家青年似乎是未来小曾曾外孙的儒学老师。


    在政一统天下后,又在朝堂上与政和李斯对着干,坚决反对郡县制,拥护分封制的儒家臣子,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与帝王心思相左,想来应该是不太好的。


    看着安老先生沉默着不开口,旁边的武安君更是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淳于越也不由变得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等到淳于越都觉得自己怕是不能随着秦军一同入秦了后,才看到安老先生将荀子给他写的推荐竹简卷了起来,和蔼地对他笑道:


    “淳于先生,老夫不了解政事,你若是想要随我们一同入秦的话是可以的,不过你能不能进国师府,还是要看康平的想法的。”


    手心紧张的都冒汗了的淳于越一听到安老先生这话,忙松了口气,拱手笑道:


    “多谢安老先生,越能够随着大军一块入秦已经非常欣喜了。”


    安爱学笑着点了点头,知晓淳于越的行礼还在荀府后,担心他一个人拿不完,遂派了俩士卒跟着淳于越一同返回小北城帮助淳于越取行礼。


    淳于越的动作很快,上午进府自荐,下午就带着行礼住进了大北城国师府的客房里。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昨夜半宿没睡的安爱学原本想要早点沐浴完睡觉的,没想到就又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年轻人。


    瞧见身着绿衣、跟在兵卒身后进入屋内的韩人青年后,安爱学忙几步走上前对着欲要向他俯身行礼的年起人惊喜地开口询问道:


    “去疾,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一年半未在邯郸看到老师一家人了。


    在夜色中来到国师府,瞧见安老爷子,冯去疾也显得分外惊喜,即便有安老爷子出手阻拦,还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安老爷子俯身拜道:


    “去疾拜见师翁!”


    第187章 大军离赵:【战争结束,韩王妙计】


    安爱学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只有冯去疾一人。


    冯去疾似乎也猜到了自家师翁所想,低声叹息道:


    “师翁,赵牧未曾随我同来,他的长兄现在在长平担任将领,想来不太方便过来。”


    安老爷子理解地点了点头,明白冯去疾选择夜晚里赶过来,必然也是有要事相谈,遂拉着冯去疾的胳膊进入了屋子内,给他倒了一杯败火解暑的凉茶,温声笑道:


    “去疾,转眼间咱们两家都分开一年半了,不知道你大父身子骨可还硬朗?”


    “你这个时候跑过来是你大父的意思吗?”


    冯去疾端起陶杯抿了一口凉茶,发现还是当初熟悉的味道。


    他叹息道:


    “师翁,我大父的身子骨看着还行,唉,只不过这一年多也发生了许多糟心的事情。”


    “这是大父托我转交给师翁的信,师翁一看便知我的来意了。”


    话音落下,冯去疾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绢帛双手递给安爱学。


    安爱学伸手接过展开刚看了两列墨字斑白的眉头就忍不住蹙了起来,等到将通篇的内容都看完后,他的眉头都已经拧到一起了。


    瞧见师翁脸上复杂的神情,冯去疾也苦笑地说道:


    “师翁,四年前,老师凭一己之力扭转了长平的局势,救了几十万赵人的性命,也救了我们许多上党人的性命。”


    “当初大父是想着带着三十万乡民来赵国建造新家园的,哪曾想四年多后,三十万乡民新生的人口没有增多少,反而折损了许多,有七万多老弱妇孺死于去岁夏日的那场大灾里,眼下六万青壮被庞老将军和马服君带到了长平,三万多中老年男人跟着廉颇老将军去代郡同燕人打仗了,如今还留在赵国的上党乡民已经几乎全部都是妇孺了。”


    “燕赵的战局不清不楚的,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纵使是赵国最后胜利了,我想那三万多的上党乡民也会折损在北部。”


    “大父派我来寻您就是希望能够在大军的保护之下,带着仅剩的十几万上党妇孺回到上党老家,男丁们能不能活下去是要看天意了,但这些身弱的妇孺们能不能活下去还是要依靠人力,大父只想在闭眼前将这些信任他的乡民们安排好后路。”


    “如果十几万妇孺们不能借此机会回到上党的话,想来以后就没机会回老家了。”


    冯去疾的语气沮丧又低沉。


    上党人的根不在这儿,四年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们完全融进赵地,冯亭活着还好,若是冯亭死了,这些在长平、代郡打仗的男人们也都回不来了,剩下的上党妇孺们在赵地的日子可想而知,得过的分外艰难了。


    安爱学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冯家人的请求,但是想要带十几万妇孺回到上党还是很不容易的。


    他想了想示意冯去疾在这儿稍等一会儿,而后从坐席上起身走到屋后对门口的兵卒吩咐了几声。


    没一会儿,武安君就来到了屋内,看完冯亭的信件又听冯去疾讲了上党人的近况,念及秦国的移民令和上党郡俨然已经成为秦地的事实,遂与安老爷子对视一眼,对着冯去疾点头道:


    “冯小先生,你们家想要带着十几万上党妇孺随秦军一同撤离赵国没有问题,不过妇孺们身体弱,军中的粮草都有定量,如何安置这些妇孺还需要你大父亲自来国师府一趟,同老夫仔细商谈。”


    冯去疾一听这话,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瞬间就落回了大半,看了自家师翁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武安君说道:


    “武安君,我们府也被秦军给团团包围了,我出来送信都废了好一番波折,大父来国师府的话,得需要您下令。”


    白起闻言也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


    “是,老夫差点把这点儿忘记了。”


    “待会儿老夫会让亲兵送你回府,明早接你大父过来详谈。”


    冯去疾忙感激的冲着武安君俯了俯身,视线移到自家师翁身上时,安爱学也笑道:


    “去疾,你也先回府吧,等到我们顺利离开赵国后再长聊。”


    冯去疾也知道现在不是畅聊的时机,遂暂时将自己准备同师翁一块入秦的话给吞咽回了肚子内,对着两位老者又俯了俯身进行告别,就在武安君亲兵的护送下又顶着夜色离去了。


    安老爷子看向白起笑道:


    “武安君,怕是你原定的后日上午离赵的计划行不通了,咱们最起码得留出三日的时间同华阳君一起安排那十几万上党妇孺。”


    白起想了想道:


    “安老先生,怕是三日的时间还不够,您还是先给岚姬提个醒吧,咱们会师的时间需要往后拖几日了,起也要给君上写封信,说明一下上党妇孺的情况。”


    “是这个理儿。”


    翌日,清晨,刚用罢早膳。


    白起就将自己睡前写好的信件封装进信封内、印上漆泥交给了安老爷子。


    安爱学将白起的信和自己写给外孙女和女婿、女儿的信件都存放到了空间书房内。


    冯亭和冯去疾就来到国师府了。


    三位老者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商议出来了一个稳妥的安置法子。


    幸好邯郸与上党的距离不是非常远,加上是盛夏,路边的野菜、野果也多得很,妇孺们吃得也不多,只要秩序不乱,十几万妇孺还是能顺利带离赵国的。


    赵王也没想到,他软禁在宫里,看到的第一个臣子,不是他亲近的叔父们,也不是他的心腹宠臣,反而是外来的冯亭。


    听到冯亭此番前来是同他辞官,准备带着十几万妇孺们离开赵国的,赵王瞬间就着急了,赵国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


    十几万妇孺可不是一小撮人。


    他拧着眉头不悦地对着冯亭冷笑道:


    “华阳君,当初秦攻上党,可是你亲自写信向寡人求救的,怎么?赵地庇护了四年前落难的上党人,寡人还给予冯先生高位,如今赵国遭受重创,寡人一时陷入泥沼,华阳君就要急哄哄地去攀秦人的高枝吗?”


    “只可共富贵,半点不能共患难,难道这就是冯氏一族的君子之道吗?”


    听着赵王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冯亭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他平静地看着怒极了的赵王开口道:


    “君上,四年前秦攻上党时,老夫写信向您求救是为了能尽可能多得保住郡内乡民的性命,以求家乡的庶民能在兵祸中活下来,那时秦法严苛,秦王不得民心,秦赵两国议和之后,亭因为被乡民们信任,遂冒着寒风,带着三十万上党庶民背井离乡的来到了赵国。”


    “那时君上给予亭高位,还曾对亭亲口保证,上党庶民与老赵人享有同样的地位,可是刚开始还好好的,自从国师离赵后,上党庶民在赵地的生存空间就变得极其狭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内,上党人口未增多少,去岁天灾中,赵国折损三十多万人,其中七万人都是上党庶民,今夏内六十万长平兵卒内上党人占了六万,二十五万代郡兵卒内上党人占了三万,这些人都是替君上去作战了,能不能有性命都难说。”


    “单单四年的功夫,三十万上党人在赵地内明确活着的就仅仅只剩下十几万的妇孺了,怕不是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再过几年,我上党人就没有了。”


    “这是君上当初给亭许下的承诺吗?”


    听到冯亭报出来这一串清楚的数字,赵王恼羞成怒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气愤地大步离开。


    冯亭将自己的官印放在木地板上对着赵王离去的背影俯身大拜后就从木地板上站起来,目光坚定地往外走了。


    ……


    七月初,盛夏内连着下了两日的瓢泼大雨。


    赵国内燥热的天气都稍稍凉快了些。


    王陵带着五万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外,武安君和安老爷子带着二十万秦军与十几万上党妇孺声势浩大地离开邯郸,走出赵国西边境,翻过太行山,来到长平顺利与赵岚所带领的二十五秦军以及六十万赵国降卒会师,也宣告着秦国千里远征针对赵国发动的邯郸之战彻底落下了帷幕。


    秦军大胜,赵军大败,一夕之间,三晋之地的政治布局发生了重大改变。


    密切关注着秦赵局势的魏王、韩王与楚王全都叹息不已。


    魏都,大梁内,天气炎热,蝉鸣喧嚣,人心浮躁。


    跪坐在书房案几旁的信陵君看完细作送来的邯郸消息后,就闭眼用右手抵着疼痛的额头,深深闭眼沉默了。


    老门客侯嬴瞧着自家公子颓唐的模样也忍不住苦笑地开口劝慰道:


    “公子,天意如此啊。”


    “老天现在站在西边,秦国得天所助,用时如此迅速、收益又如此巨大的战事古往今来都实属罕见,赵军的军心、士气、兵器没有一样能抵挡住秦军的,赵国失败是一定的,只不过败的时间太快,也败的太惨,一下子喂给了秦国这般大的两块肥肉,彻底威胁到我们魏国了。”


    听到老门客的话,信陵君遂睁开眼睛,瞧了侯嬴一眼,眸中尽是苦涩,他从坐席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方忧心忡忡道:


    “侯先生,你说的没错,赵国跌倒,秦国吃饱。”


    “受制于去岁的大天灾与那杀伤力巨大的恐怖神雷,时隔四年,秦赵再度大战,无忌有心助赵,然而既没有办法说服王兄增派兵卒和粮草前去邯郸支援,又无力抵挡秦军借助神雷开道,强势借道大梁,如今无忌眼睁睁看着秦胜赵败,赵国一蹶不振,秦军又将在魏国头顶上设立军事重镇。”


    “唉,唇亡齿寒啊,赵国之后,怕就是我们魏国了,若是咱们不想法子自救的话,兴许等不到增继位,赵国的今日就是魏国的明日了。”


    魏无忌说完这话又怅然的闭上了双眼。


    侯嬴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信陵君身旁,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对着信陵君小声道:


    “公子,赵国的危机眼下还没有完全过去呢,虽然秦军撤出赵国了,可是赵国北部还在与四十万燕军打着仗呢,老夫担忧,若是燕军胜利了,到时赵国就会伤上加伤、病上加病,别说维持现有国力了,兴许要衰落到与隔壁韩国相当了,那时魏国在三晋内就显得愈发扎眼了。”


    “以嬴所见,咱们若想要生存下去,要不像卫国依附我国那般去依附秦国,纵使未来统一大势不可逆转,可是这样做的话,魏王室的祭祀是能长久繁衍下去的。”


    “要不就奋力豁出去,以性命相搏,如同当初的五国伐齐一样,联合燕、赵、韩、魏、楚声势浩大地五国伐秦!纵使秦国的神雷威力巨大,五国联军覆灭不了秦国,也要将秦国死死锁在函谷关内!将统一大势往后再尽力拖延个三、四十年,拖到实在不可再拖之日,纵使魏国终究要走向灭亡,但国运却是实打实往后延长了,不过真的等到那日了,魏王室的前程究竟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侯嬴这话说的很清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未来的统一大势不可抵挡,眼下究竟是要“保住魏王室的荣华富贵”还是“延长魏国的寿命”,二者择其一,是需要大梁的肉食者们沉下心,好好抉择的。


    信陵君的长眉拧起,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情刹那间被搅和得更加乱糟糟了。


    与魏国同病相怜的韩国。


    韩王然可没有信陵君的烦躁和纠结。


    信陵君之所以烦躁和纠结是因为信陵君还不愿意认命,同时鱼和熊掌都想要,即便知道大势不可抵挡,纵使明日势不如人,但内心深处还是不甘心地想要拼一拼、搏一搏,让自己的母国能在乱世的夹缝中长长久久的存活,魏王室的祭祀也能一代代传下去。


    韩王然虽然能力平庸又是个实打实的软骨头,但却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母国的实力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自从入夏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眼下秦军大胜了,韩王然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反而能睡着了。


    然而身着绿色绸衣、跪坐在下首的国相张平,一颗心却跳动的更加厉害了,生怕秦军在返程的过程中同四年前一样,搂草打兔子的又重新将他们韩国边境的城池给犁了一遍。


    张平的焦灼不安与韩王然的淡定超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照。


    瞧着底下坐立不安的国相,韩王然满脸淡定地对着张平开口吩咐道:


    “张相,寡人有一妙计,若是能顺利实施的话将会在顷刻之间解我韩人之困。”


    张平乍然之间听到这话,忍不住满脸困惑:


    “不知君上的妙计是什么?”


    “妙计就是妙计,当然需要保密。”韩王然淡淡的瞟了一眼张平,而后闭眼做出一副世外高人、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张平无言:“……”


    紧跟着就又听到了一句极其离谱的话:


    “张相,这几日你准备一下出使的事情,寡人准备月底时出使秦国、拜访老秦王。”


    [君上果然不正常了!!!]


    张平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出现耳鸣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王:


    “君上,您莫不是在同平开玩笑?纵使是需要派使者到秦国去,也怎么都不能让您去啊!”


    “有楚怀王的前车之鉴,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去那虎狼之国冒险呢?”


    看到张平脸上的急色,韩王然则幽幽地叹息道:


    “张相,寡人心意已决,你只管去做就是,没有寡人在场,救韩妙计就无从施展。”


    瞧见自家君上这执着的样子,张平头疼的厉害,只恨自己只生了一张嘴,任他说的喉咙发干、险些嘴唇都要起干皮了,从下午时分一直说到暮色降临,也没能打消韩王然心血来潮的访秦念头。


    更甚至“救韩妙计”?张平是怎么样都不肯相信的。


    国君叛逆又任性,他这个做国相的既不能叛逆也没法任性,只得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对着顶上的大王苦笑着拱手道:


    “君上,楚怀王当年就是不肯听屈大夫的话执意要出使秦国最后被老秦王给扣押在咸阳直到薨逝后,金棺才得以重返母国。”


    “平身为国相,苦苦劝告您了这般久,还是拦不住您想要出使秦国的心,平也认了。”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为了防止国中大乱,还请您在出使秦国前能给平留下一道王令若,若是您此番到了咸阳,老秦王故技重施,您同当年的楚怀王一样被秦人给死死扣押在咸阳,无法返韩的话,平就需要扶持太子安继位做新君了。”


    韩王然看向张平,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沉默半晌,最终韩王然还是用那种世外高人的模样,表情淡淡的对着张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张平的提议。


    张平也心累的从坐席上起身,对着自家想一出是一出的大王俯了俯身,转过身子步伐沉重的离宫了。


    第188章 大军回秦:【赵括清醒】


    日光灼灼的盛夏内,赵国内的氛围冷寂的很。


    秦国大军撤退出赵国边境的第八日,作为邯郸之战主帅的庞老将军仅仅带着二百五十个未成年小兵从长平战场上返回了赵国,其余的六十万兵卒连带着几个副将尽数皆被秦人掳走了去,前途未卜,生死不知。


    六十万青壮走,一老、二百五十个小相携者回。


    秦军这种羞辱式的做法仿佛是在活脱脱的隔空打赵国肉食者的脸,纵使是赵王想要追责、找人背黑锅来挽回颜面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等三朝老臣庞煖回到赵都后,更是连赵王宫都没有被允许进入,连赵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坐上了冷板凳,彻底被冷遇了。


    一时之间,往昔门庭若市的庞府门前变得冷清的厉害,来往的车马稀稀落落的,几乎无人再入府来拜见庞煖了。


    晚年遭遇重大滑铁卢的八旬老将更是日日在府内以泪洗面,精气神都恍如被一夕之间掏空了,只觉得等他日自己魂入地府后,怕是也无颜再面对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的英灵了。


    北部代郡内的燕赵大战还没有分出胜负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西边草原上的胡人竟然也在秦军刚刚退出赵国之际,强势地进攻了赵国北境,李牧作为主将日以继日地在边境处与胡人作战。


    风雨飘零的赵国江山、再度变得动荡不安、摇摇欲坠,赵王又惊又怒又恐惧直接在赵王宫中病倒了。


    赵太子也被撤退的秦军们给带回秦国做质子了。


    君主生病,储君离国,边境大战不止,显而易见,赵国俨然已经行走在了极其危险的亡国悬崖边缘,留在国内的妇孺们都后悔没有像上党妇孺那般随着撤退的秦军一起往秦国移民了。


    惦记着自己兄长安危的赵牧,惴惴不安地前去庞府内询问庞老将军的长平真实情况。


    喝得醉醺醺、鼻子发红、白发凌乱的庞煖眯着眼睛盯着赵牧看了半晌,瞧着他与赵括长得相似的五官,忍不住握着赵牧的两只手腕,老泪纵横道:


    “牧小子啊!老夫实在是有愧!该被秦人抓走的将领是老夫才对,你兄长是为老夫抵了罪!背了锅啊!”


    “老夫实在是对不住你兄长啊!”


    看着面前的老将军一张口就哭的稀里哗啦,说话颠三倒四的模样,赵牧不由紧抿双唇,揣在胸腔中的一颗心也直直地往下坠。


    时至今日,长平战场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个兵卒回到母国了,以赵王为首的邯郸肉食者们似乎在《赵都条约》签完后,就选择性的遗忘了那待在长平战场上的六十万兵卒,对其不闻不问,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西北和东北的两处战场上。


    除了庞煖之外,留守在都城内的贵族们没有任何一个赵人清楚地知道当初的长平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六十万兵卒会悉数做了降卒。


    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屋子内,光束内灰尘飞舞,跪坐在坐席上的赵牧蹙着长眉,耐心地听着面前喝醉了的老将军絮絮叨叨地讲话:


    “牧小子啊!赵康平那女儿的脑筋简直是刁钻的厉害!我们在长平时,每到晚上那小妮子都会拿着那能扩音的物什在我军壁垒外吵嚷,不是宣扬一些‘秦好赵坏‘’的鬼话,就是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战她就已经把我军的军心给彻底搅散了……”


    “你或许都想象不出来,那女子整夜整夜地在壁垒外又是‘啊’、又是‘嗷’的,老夫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从来就没有听过那种吵闹喧嚣的曲子,怪腔怪调的,吵嚷的厉害……整宿整宿的循环着唱,把我们兵卒们夜里吵得睡不着觉,将领们也都是脑瓜子嗡嗡嗡地响,眼中遍布红血丝,精神紧绷的厉害,别说安眠了,连合眼休息都困难……”


    “不仅有整夜整夜的魔音贯耳,那赵岚还在兵器上嚣张的厉害,仗着神雷在手,等把我军的军心给彻底搅散,引得我军在深夜里发生大规模哗变后,她就直接率领驻扎在秦营的大军来夜袭了,一个接一个神雷在壁垒外炸起,把坚固的百里石长城都给炸成一截一截的了,坚固的壁垒也被她炸塌了,营地内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喊声如雷,乱了!全乱了!!!底下的兵卒们不顾军令,全都造反了!将领们都被底下的兵卒们给胆大包天地捆绑起来献给秦军投诚了!”


    “呜呜呜呜呜……老夫才是这场战事的主帅啊,可偏偏括为老夫挡了灾!该死的人是老夫才对啊!”


    “……”


    “……”


    “牧小子,夜袭当晚,你兄长就被营地内的兵卒们冲进营帐内用佩剑刺了胸口,血流不止,还被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献给秦军了,老夫被送出营地前,还从秦军口中听到你兄长失血过多,伤口感染,昏迷不醒,似乎是要不好了……”


    “赵康平那贼人,哪有半点儿君子风范!女儿狡诈的厉害!他本人也是个歹的……”


    ……


    赵牧眼睛通红地从庞府离开又一路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地往自家府邸走去。


    盛夏时节,剑刺胸口,伤口感染,昏迷不醒。


    这几个词连起来几乎已经是在宣告着自己长兄必死无疑了。


    念及出征前,长兄一个劲儿地喃喃着讲:“我应该是死在长平的……”


    赵牧强撑着精神回到家里,一瞧见自己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满眼期盼望着他的母亲就禁不住落泪道:


    “阿母,兄长在长平受了重伤,如今情况不明,想来是被秦军带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去马服山祭拜完父亲就收拾收拾去秦国吧。”


    自从长子出征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提心吊胆多日的赵母一听到次子这话,又险些哭晕过去,赵王虽然没有向他们母子二人追责,但遭受到的冷遇却是同庞府内一样的,赵牧未来的前程显然是没有了。


    邯郸内气氛低沉,马服君府内也是哭声不断、愁云惨淡。


    在长平胜利会师的两路秦军,一路往西走,终于抵达了上党。


    上党郡郡守一接到老秦王的王信,就殷勤地等待着迎接重新回到上党的十几万上党人。


    六十万赵军内的六万上党兵卒在冯亭的带领下与十几万妇孺回到老家接受秦人郡守的管辖,等待着拿新的户籍与属于新秦人的验、传。


    叶落归根,每个上党人都喜极而泣,冯亭看着熟悉的家乡也长松了口气,放弃了赵国的高官厚禄,回到家乡做一个闲散的老人,纵使日子没有往昔那般富裕,但心是安的。


    等看到这些上党人在郡守的安排下,双方完成交接、慢慢安顿下来后,冯去疾就拜别家人们随着秦军一起踏上入秦之旅。


    七月下旬,武安君、安老爷子、赵岚又带着五十五万秦军与五十四万赵国降卒离开上党,继续一路西行往秦国赶去。


    白昼漫长,绿茵盎然。


    大半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一个秦军管一个赵军,秦赵近百万兵卒相携着走了近千里路,已经慢慢能够沟通了,纵使是双方使用的言语不太流畅,但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白日里赵军随着秦军们在野地中辨认野菜、野果,抓知了猴,打野物,补充百万大军的口粮,暮色降临,点燃篝火后,赵军们每百人聚在一起,专心致志地接受秦人的“教育”,听着秦国的百夫长们宣讲新秦法,教授秦语,介绍秦国的风土人情。


    原本忐忑不安的赵军们在一日日的“教育”中,一点点地增进着对秦国的了解,因为对未来有了期待,知道到了秦国后他们也不会被杀害,纵使是需要服劳役,但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很快就能熬过去了,每日还有饭食供应,赵人降卒们也渐渐的不再惶恐彷徨了。


    待到百万大军行走到秦国边境前时,绚烂的夏花在枝头上逐一开败,漫长的夏日也走到尽头。


    沿途雨水增多,北国入了秋。


    入秦前夕,五十五万秦军们各个眉开眼笑、欣喜若狂的。


    五十四万赵军们却反倒开始紧张不安了起来,但一想到国师一家就在咸阳,又慢慢安定下来。


    赵岚看着闭眼躺在板车上、面色蜡黄、胡子拉碴、两颊凹陷、昏迷不醒的赵括,心中担忧不止。


    作为赵牧的兄长,她属实是不愿意瞧见赵括死在她手中。


    明明姥爷都把空间内的抗生素用给赵括了,他原本感染的伤口都好了,可惜赵括还是在昏迷,半点儿求生意识都无,赵岚也是无奈了。


    她转身回到营地里。


    瞧见司马尚正在和蒙恬、杨端和一起围绕着篝火,烤兔肉。


    同李牧的家族一样,司马家族也是同时在秦赵两国都有支脉在发展,在邯郸老家时,司马尚也是经常到大北城国师府内蹭饭的,与国师一大家子都算熟悉。


    这一次,他同赵括一起,被当成副将从长平战场上虏来,与昏迷不醒的赵括相比,司马尚这个活泼开朗的自来熟性子显然适应良好。


    三个人转动着手中串着兔子的树枝,瞧见赵岚后,忙喜悦的招手喊。


    赵岚闲来无事也加入了烧烤队伍,拿起一串从林间朽木上摘下来的白蘑菇边放在火堆前烤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三人讲话。


    司马尚拿着手中的烤肉串眼巴巴地递到蒙恬跟前,蒙恬嘴角一抽,只得将自己从国师府内带出来的香料粉往呲着大牙笑的司马尚手中的肉串上洒了些。


    闻着鼻尖味道浓郁的香料味,司马尚美滋滋的撸着右手中的烤肉吃,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岚抿着红唇、细眉微拧的模样,又望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不由嘴角上扬道:


    “岚姬,你又去瞧括了?”


    赵岚瞥了笑嘻嘻的司马尚一眼,颇有些愁闷地颔首道:


    “我无心杀他,但他现在昏迷不醒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唉,他毕竟是小牧的兄长,若是他真的死了,我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牧了。”


    听到赵岚这话,司马尚忍不住用左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岚姬,你这性子就决定了,你纵使是神雷在手,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括现在站在敌军将领的位置上早就与你成为了敌人,你不想着如何快速杀了他,夺了他手中的兵权,反倒被私情所绊,身为将领哪能对敌人心慈手软的重情呢?啧啧,你若不克服你的弱点,这样子下去的话,你以后还如何头脑清醒地领兵作战呢?”


    “吃你的吧!肉串都塞不上你的嘴!”


    蒙恬拿起一个野果塞进旁边朗声大笑的司马尚口中直接把司马尚的笑声给堵在了喉咙眼里。


    杨端和也无语地说道:


    “司马尚,若非岚师姐重情,顾念你们赵人的性命,那些威力强大的爆炸弹就不是炸在百里石长城和赵军壁垒上了,早就已经把你们将领的营帐都给炸上天了!”


    “你该庆幸你们是赵人,而非胡人,否则谁让你这般大咧咧的坐在这儿美美的吃烤肉呢”


    看着旁边俩小兄弟瞪着他,面露不善的样子,司马尚只得嚼吧两下口中的野果子,吞咽下去后又冲赵岚笑着道:


    “哈哈哈哈,我也只是同岚姬开个玩笑罢了。”


    “岚姬,我和括打下就认识,他是什么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括现在身上的伤口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他伤在胸口又不是伤在脑袋,安老爷子都说了,括他早晚都会醒的,岚姬你实在是不必为他烦忧。”


    看着司马尚这没心没肺的笑哈哈模样,赵岚也控制不住地嘴角抽了抽,她得收回她原本认为的司马尚是赵括好友的认知,这算哪门子“好友”?明明是“损友”才对吧!


    营地内的火把渐渐增多,百万大军的陶釜沸腾,炊烟袅袅上升。


    赵岚吃了两串烤蘑菇,又吃了两串烤肉,喝了些温水就与蒙恬三人告别了。


    周遭的光线已经黑黝黝的了,远处的密林内树影婆娑,不时传出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她抬脚再度回到赵括睡着的板车前,本打算瞧一眼赵括就回营帐内用手机给家人们录新视频的,没想到竟看到赵括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扣在板车上传出轻微的细响。


    灯火摇曳下,赵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刚巧看到赵括睁开双眼。


    二人,一躺一站,一迷糊一清醒,四目乍然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第189章 尚劝赵括:【政看《三国》,夫妻夜语】


    昏迷近一个月的赵括,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深夜里秦军夜袭,底下的兵卒们贸贸然闯进他的营帐内,不由分说用佩剑刺伤他,又用绳索绑了他的事情上,眼下看到赵岚,又瞥见四周摇曳的火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飕飕秋风,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下意识就挣扎着想要从板车上坐起来,然而身子都未离开木板就又被赵岚用手按着俩肩膀给按了回去。


    “你,我?”


    赵括诧异地看着赵岚,刚一开口就只觉喉咙干涩的想要往外裂开冒血,说出来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紧像是在用指尖在滑铜板。


    赵岚扫见旁边没有水囊,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了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不顾赵括的挣扎就直接将瓶中水往赵括干的起皮的嘴中喂。


    口中出现清凉的水像是小溪流过干涸的泥道,半瓶水喂下肚后,胸前的疼痛使赵括混乱的脑子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小心地觑着赵岚的神色,又模模糊糊听到周遭传来秦军百夫长宣讲的秦法,脸上就显出苦笑来,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全军被俘虏了啊。


    赵岚见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一声笑嘻嘻的语调:


    “哎呀!来的勤不如来的巧!我倒是亲眼看到括睁眼了!”


    赵岚握着手中的半瓶水转头往后看,躺在板车上的赵括也拧眉侧头往旁边看,只见身着褚红色甲胄的司马尚挺着一个稍鼓的肚子,拿着一个水囊,带着满身的烧烤味,大步流星地朗笑着走来。


    看到来人,赵岚嘴角又是一抽,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司马尚道:


    “你给你朋友喂水吧,我去喊姥爷再来给赵括诊诊脉。”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有劳岚姬惦记我们括。”


    赵岚只觉得这话听得似乎有些怪怪的,倒也没顾上多想,直接将半瓶水塞到司马尚左手里就抬脚去寻自己姥爷了。


    往前走了十数步,二人的对话声还能顺着秋风隐隐传到她耳朵里。


    “哈哈哈哈,括,你也别瞧了,人家都走远了,活了二十多年是不是总算碰上了一个能在战场上赢得了你的女子了?”


    “咳咳咳,你快滚吧,庞公呢?”


    “被二百五十个十二、三岁的小兵护送回邯郸了……””


    等赵岚走远后,二人的声音已是渐渐听不清楚了,可二人的对话还在持续。


    司马尚小心翼翼地将赵括扶着在板车上坐好,将赵岚递给他的半瓶水递给赵括,而后才低声叹道:


    “括,认命了吧,我们赵军根本打不赢秦军。”


    “幸好现在秦法改革了,否则此战兵败后,我们这六十万人都得丧命在长平,尸首怕是能将丹河河谷都给填平。庞老将军带着那二百五十个小兵回邯郸可不是报‘兵败’的消息,而是为我们报丧了!”


    赵括拧开瓶盖默默地喝着水,眼中滑过一抹痛意,梦中的前世可不就是二百五十个未成年小兵从长平战场上回到国都为他们这些人报丧了?


    “唉,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是底下的兵卒们一开始就不想要和秦军们打仗,半点战意都无,如今秦赵百万大军待在一起,一帮一的行走了一千多里地,不说亲如一家,倒也都开始连说带比划地对彼此聊家里事儿了。”


    “这种胜败双方和谐相处的场景放到之前谁敢想?”


    “我们都是贵族,有学识有本事,去哪里谋前程不好?何必非得吊死在赵王一个人身上?若是赵王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国内的权贵们把母国的氛围搞的乌烟瘴气的,上面烂!下面贪!君上又任人唯亲,耳根子软的一塌糊涂,那么大一个人了,一点儿正确的判断力都没有,只喜欢巴结顺承他的小人,眼中看不得半点耿直的忠臣!”


    “廉颇老将军一心为赵,为赵国忠心耿耿打了一辈子的仗,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就盼着能够变成一位封君,可是就因为君上不喜欢他老人家,死死地将廉颇老将军的官位给钉死在上卿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眼下燕军来犯,又无人可用,让廉颇老将军带着二十五万老弱病残去代郡同四十万青壮燕军打!我司马尚是个笨的,想破脑袋都想象不出来战力如此悬殊的仗究竟该怎么打!”


    “不仅廉颇老将军这事情我看不惯,还有当年你父亲那事儿,赵国要攻打燕国,你父亲向赵王说熟悉那边的情况愿意亲自领兵作战,偏偏赵王和平原君不肯,宁愿舍近求远巴巴的舍出去十几座城池将被排挤出齐国的田单老将军请回了邯郸,封为都平君,让都平君率军出征给咱们赵国夺回来了几座燕国的小城池,此后他也就再也没有为咱们赵国领兵作战了。”


    赵括抿唇不语,他父亲也是因为这事儿和入赵的都平君不和,又因为后来二人的军事理念相反,算是彻底接下了梁子。


    “我说这话也没有针对田老将军的意思,只是想骂赵王这个糊涂蛋!田老将军再能力卓绝,智慧高深!人家也是齐人!不说都平君身为齐国公室子弟,一心为齐国谋发展,就说齐赵接壤,都平君为了自己母国的安危,也不可能会帮助赵国变得强大起来!”


    “这般简单的道理我一个年轻小将都能看懂,可偏偏赵王和他的好叔父就冲着人家的大名气去,放着你父亲这个忠心耿耿的赵将不用,轻飘飘的将十几座兵卒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着的城池给了齐国,别说你父亲这个当事人生气了,我听着这些父辈往事都气得牙痒痒。”


    “还有乐毅老将军,人家出生于中山国,虽然也算是咱们赵人,可乐老将军同田老将军一样,都是为燕国、齐国做了巨大贡献,哪个为咱们赵国办大事儿了?偏偏赵王就像是要攒名将一样,花费大力气把人家两位老将军都收集到邯郸养老了,廉颇老将军为赵人打了一辈子的仗,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的封君,就直接被赵王给开口就送人了,这般昏庸、分不出轻重、辨不出忠奸、看不明好歹的白痴国君,我早就不想给他打仗了!用国师那句浑话赵王煞笔!来形容,果真真是骂到我心坎上了!”


    “如此煞笔的国君!难为廉颇老将军对他忠心耿耿,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在他的王位上待多久!”


    司马尚越说越气,说得唾沫横飞,脸色通红。


    赵括忍不住头疼的用手指揉了揉额头,算是明白为什么司马尚身为俘虏,还能在这敌军内美美的吃烤肉了。


    这厮显然和底下的兵卒们念的一样,恨不得早早地被秦人抓来做俘虏。


    思及司马家族内的一个长辈在咸阳的官职好似也不低,赵括算是彻底明悟了,树挪死、人挪活,鸡蛋不在同一个笼子里放,与司马家这种老牌贵族相比,他们家从父亲开始才一步登天,在这个乱世内终归是底子太过单薄了些。


    他拧着浓眉,若有所思,周遭的火把只能将他半张脸照亮。


    司马尚说的口渴,看到赵括手中的透明瓶子空了,拔掉自己的水囊塞子“吨吨吨”地给赵括倒了大半瓶水,自己就又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仰脖喝了起来。


    二人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司马尚扭头看见挎着药箱的安老爷子,又咧开被水浸得亮晶晶的唇,对坐在板车上的赵括笑道:


    “括,你可得好好谢谢安老爷子,若是此番安老爷子没有随着岚姬来战场上做军医,你早在伤口感染时就一命呜呼了,我明岁就得到你坟头上找你喝酒了。”


    赵括对自己的伤有数,即便当初兵卒没有照着他的心脏刺,但是盛夏内用小刀割手指伤口都能感染了,更何况是长剑刺胸了,他现在还下不来车,待安老爷子走近后就忙感激地拱起双手弯腰作长揖。


    “哈哈哈哈,马服君可别客气了,你能醒就好了。”


    安老爷子几步上前搀扶住赵括的胳膊,从药箱内取出脉枕,将赵括的右手搭了上去,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将手指搭在赵括的右手腕上诊起了脉。


    司马尚也屏住呼吸没敢出声再打扰。


    过了一会儿后,老爷子又取出听诊器放在赵括的胸前听了听,用手心放在其额头上感受了一下体温,才边拿着圆珠笔在小笔记本上就着火光写着药方,边随口对着赵括笑道:


    “马服君,你该感谢你有个强壮的好身子,才能帮你熬过这道坎了。”


    “你胸前的剑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但体内还有一些因外伤导致的淤血尚未化去,阳气虚弱,我给你再抓几副活血化瘀、增补阳气的药,你先喝着,等过几日我给你再瞧瞧,想来到下月底,你应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赵括忙拱手致谢。


    安老爷子拿着药方与二人告别就去给赵括备药去了。


    待瞧见老爷子走远了,司马尚又侧身坐在板车的边沿对着赵括小声比划道:


    “括,你昏迷的时候没有瞧见真是可惜了!”


    “安老爷子的医术简直是神了!你当时胸前的伤口都感染的流脓了,庞老将军都觉得你必死无疑,心中愧疚的不行,只觉得你是替他挨了造反的兵卒一剑,我当时都想怎么把你运回邯郸见伯母和小牧最后一面了,可谁知道等安老爷子到长平,愣是靠着手中的药把你给救回来了!”


    “啧啧!老爷子这医术可真是绝了!”


    司马尚比了个大拇指,活灵活现地讲着。


    赵括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沉甸甸的:


    “唉,想来安公必然是动用天授的神药来救我了。”


    “你身上用的肯定是神药,可安老爷子自己也研制的有战场神药。”


    “什么意思?”


    赵括抬首眼中迷茫。


    司马尚比了个手掌的大小说道:


    “我这几日在秦军受伤的地方瞧见,军医们用一种名叫酒精的药物,在那些受伤兵卒的伤口处擦,还有一些受伤感染严重的兵卒在用名叫大蒜素和青霉素的粉末药,酒精我倒还算是能明白,想来用途和烈酒差不多,大蒜素和青霉素,我倒是头次听说,这两种药粉子可厉害了,只要用于兵卒受伤的地方,那些伤口感染必死无疑的人就好好的活了下来。”


    “别说军医看懵了,我这个旁观的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蒙恬、杨端和都说,这三种药是安老爷子在咸阳国师府带着夏无且做的,师徒俩都没想到,这刚做好就碰上邯郸之战了,也是凑巧了。”


    “有这三种神药在手,我想等老秦王收到战场上这消息,怕不是得将安老爷子封个药君,高高在咸阳供起来,这种见效如此快,效果还如此好的药,可想而知原材料得有多宝贵,制作工艺得又多复杂,产量又得多稀有了……”


    “阿嚏!”


    秋风扫过人的脖子,正帮着老爷子烧火煎药的夏无且不由缩了缩脖子,控制不住地照着空地打了个喷嚏。


    看到前来找他说三种神药快用完了的兵卒,遂点了点头,拿着小扇子生无可恋地照着陶釜下的火堆轻轻扇了两下,只觉得等回到咸阳给新蒜扒皮,用食物催霉菌,给酒水提纯时,自己这个敏感的鼻子可又是要遭罪了。


    ……


    秦赵百万大军在夜里进行亲切友好的会谈,赵燕几十万大军早已在秋风习习的夜里杀红了眼。


    “老将军,咱们的军粮已经空了,新的粮草还迟迟没有运来呢!”


    发须斑白的廉颇坐在营帐内察看舆图就看到粮官红着鼻子、惊慌失措地闯进来低声哭诉道。


    他不由眉头一拧,张开就低声呵斥道:


    “哭什么哭!没有军粮了,不还有遍地的草根、草籽和野菜、野果吗?”


    “咱没有粮草,难道敌军还没有吗?”


    “你且退下,让人给邯郸八百里加急传信催一催粮草,等到老夫把栗腹那老小子给抓来杀了!燕军的粮草就是我军粮草,万不可让底下兵卒发现我军粮草不足的消息!”


    “等明日我军就能发起反攻了!”


    “诺!”


    粮官苦着一张脸退下,五官都发愁的拧到一起去了。


    看着夜色之下,这满地的山野植物,他倒是想知道究竟哪个是野菜?哪个是野草?哪些是吃了能果腹的?哪些是入口就让人送命的!


    头疼不已的粮官只恨自己手中没有那秦国全本的《野菜图谱》,迎着习习秋风神情焦灼又颓唐的去找自己的手下寻摸能吃的东西了。


    营帐内的廉颇则将疲惫的眼睛努力睁大,额头上的抬头纹也如波浪般皱到一起,他已经收到长平兵败的消息了,也明白在他身后李牧正在同匈奴打仗。


    庞煖和赵括已败,太行山以西的领土尽失,代郡拼死也得守住,否则到时李牧腹背受敌,赵国真的要亡国了。


    廉颇捏着手中的舆图,闭眼长叹,营帐外隐隐传来野兽的嚎叫声。


    政崽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听着窗外传来的淅淅沥沥雨声,不由抱着平板闭眼打了个哈欠。


    “呦,困了?”


    老赵擦干头发趿拉着凉拖走进卧室就瞧见自己夫人正在对着镜子擦护肤品,宝贝外孙则坐在临窗软榻上抱着平板哈欠连天。


    想起外孙半岁刚学会坐时,坐在坐席上一个哈欠亦或者一个小喷嚏他就能自己把自己给“打”倒了,老赵眼中瞬间就染上了笑意。


    看到自己姥爷来了,政崽忙将手中的平板递给自己姥爷,老赵瞥了一眼屏幕乐了,竟然是播放的《三国演义》。


    他接过平板顺手塞进空间里自动充电,又弯腰抱起打瞌睡的大外孙放到床上,笑道:


    “政不看《西游记》?”


    小豆丁枕着荞麦枕,瞌睡的摇头道:


    “姥爷,《西游记》的台词我都快会背了,姥姥让我换部剧磨耳朵。”


    “那你能看懂三国吗?”


    “姥姥将语速给调慢了,我差不多能听懂一半的台词,看着人物也能猜到他们在演和七雄差不多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是吗?”


    老赵看着小豆丁困得睁不开眼,语调都染上了浓浓的鼻音,他也没多说什么,给外孙拉上锦被就转身到夫人的梳妆台前蹭护肤品了。


    安锦秀一个不妨将护手霜在手背上挤多了,瞧见自家老赵腆着个大脸就蹭过来了,直接将多余的护手霜蹭到了老赵的脸上。


    老赵边用双手搓着脸上的护手霜,边高兴地哼着小曲儿,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今个儿闺女的新视频已经说了,受伤的赵括终于清醒了,最迟大后日百万大军就能到函谷关了。


    全家老少都心情大好。


    看到老赵喜悦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处了,安老师边擦着手上的护手霜,边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赵,过几日君上去函谷关前迎接大军,你去吗?”


    “去!不仅我去,政也要去。”


    “政也得去?”


    “那当然!五十多万赵军呢!政不去能行吗?再说岚岚也是替秦国在打仗,政这个做儿子的,又是秦国第四代王储,理当要随他大父和父亲第一时间去迎接大军。”


    “也是,政一同去了刚巧能穿阿母给他做的那件新衣裳。”


    老赵想起他让母亲给外孙做的服饰点了点头。


    安锦秀将护肤品放好又准备从坐席上站起来又想到:


    “老赵,不是说开战之前就有一小撮赵人往秦国移民了吗?怎么现在这些投降的兵卒都快到秦国了,那一小撮人还没看见踪影呢?”


    “那一小撮人正躲起来观望呢,估计是听到秦赵开战的消息就不往西走了,现在肯定是躲到旁处,得听到战争结束了投降的兵卒入秦的消息了,这第一波想要来秦国做移民的人才会继续西行。”


    “我估摸着也用不了多久了,兴许这些投降的兵卒前脚在秦国安顿好了,那一小撮人后脚就能到秦国了。”


    “不过,这些事儿都好说,接下来有件事儿我倒是有些想不通。”


    老赵摸着下巴思忖道。


    “什么事儿?”


    安锦秀边用宽齿牛角梳通着长发边好奇地随口询问了一句。


    老赵瞧了自家夫人一眼,低声道:


    “韩王派人来给君上送了王信,说要来派使臣出使秦国。”


    “赵国此次受到重创,三晋动荡不安,武安君和父亲又用爆炸弹强势在韩、魏借道,秦韩两国接壤,韩国又是实力最弱的诸侯国,大战结束韩王想要派使臣来秦国说和是一定的。”安老师分析道。


    “可偏偏这使臣不是别人,是韩王自己!”


    “什么?韩,韩王要自己来秦国?”安锦秀惊得瞪大了眼睛都顾不上梳头发了。


    “不是,他这是图什么呢?图老秦王尽是黑历史?还是图楚怀王在秦国待到了死?”


    安锦秀错愕不已,喃喃自语。


    老赵被自己夫人这话给“噗嗤”一声逗乐了,伸手将自己夫人从坐席上拉了起来,边往床边走,边笑道:


    “我也想不通韩王这是想干什么,总之不是韩王他自己疯了,就是张平这个韩相疯了,才任由韩王这一国之君不顾楚怀王的前车之鉴执意来秦国。”


    赵康平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灭的只剩下床尾两根进行照明,又把手电筒放到了枕边。


    夫妻俩在床上躺下睡在中间的政崽像个旺盛小火炉般散发着热意。


    安锦秀摸了摸外孙软乎乎的小肚子打了个哈欠道:


    “也不知道韩王来了咸阳会不会对非有影响。”


    老赵闭眼接话道:“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是好是坏就不好说了,谁不怕任性又执拗的神经病呢?我都怕死了。”


    安老师:“……”


    第190章 父亲儿子:【这是韩布?】


    八月初八,大雁南飞,恰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湛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片片绵白积云,鱼鳞片似的小云彩排列齐整地往远方的天际处延申。


    由五百人组成的韩国使臣队伍一路西行终于到达了巍峨高耸的函谷关前。


    领头的绿衣王宫精锐给身着黑色甲胄的秦人兵卒看了由老秦王签署给韩王的通关文牒后,遂一挥手,车马排成春绿色的长龙慢吞吞地往关内涌进。


    坐在华车之中的韩王然伸手撩起车帘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函谷关的高大城楼。


    看到城楼之上用秦赵双语书写的喜秦国好儿郎凯旋,迎赵国贤乡党入秦的红色大绸还没有被兵卒们揭下,透过一条条红绸都能瞧出来,几日前,秦赵百万大军入关时,老秦王携带三代王储与国中文武重臣们亲自到达关口迎接凯旋之师的盛况。


    据说,当日的函谷关被人流挤的水泄不通、欢呼声直冲云霄,将天空中连成片的大块云彩都震碎成了鱼鳞纹。


    据说,国师所穿的蓝红二色的赵人服饰与秦王曾孙所穿的特制黑蓝红三色的宽袖小袍子,在一众或长或短的黑色袍子之中瞧着分外显眼,辨识度极高的鲜明色彩更是使得几十万赵人们一眼就认出来了二人的身份,一大一小单单靠着两套衣裳就安了几十万赵人忐忑不安的入秦心。


    据说,当日关前的秦军们和赵军们听完老秦王、国师和政小公子用扩音的奇物讲的一番心里话后,一个个心潮澎湃、争相激动的朝着城楼挥臂高喊“君上/秦王”、“国师”、“政小公子”,一老年、一中年、一幼年,三个人的光彩将秦太子和秦太子的儿子们给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


    据说,武安军白起已经被老秦王封为了武安侯,终于攀登到了秦国二十级军功爵制度的最高峰。


    据说,国师赵康平也被老秦王封为了兴国侯,国师之女与国师岳父都在论功行赏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食邑,前者与其父一样是靠着舆论战的军功与入秦后诸多功劳的叠加,后者则是靠着献上了军中的抗感染救命神药。


    据说……


    据说……


    木制的车轮碾压着黄土路滚滚向前,坐于车中的韩王然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轻叩着几案面,闭眼回想着使臣打听来的秦国消息,只觉得遗憾不已,若是国相张平的办事速度能再快些,他能再入秦早几日,兴许就能受到老秦王相邀,一同站上函谷关的高大城楼,亲眼目睹秦赵百万大军携手入关的盛况了。


    “可惜啊,可惜。”


    韩王然扭头对着窗外的秋景拧眉喟叹了一声,转瞬,他又想到,虽说因为他脚程迟了一步,没能赶上看秦国的一场热闹盛景,可是大军刚刚回秦没几日,想来老秦王正是喜上眉梢、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人开心,他的救韩妙计应该就愈发能在秦国顺利开展了。


    这般一想,长眉微拧的韩王然眉头舒展,整个人又变得神采奕奕了起来,恨不得身下的车轮能架上云彩,随风起,让他眨眼间就能到达咸阳去。


    此刻,跪坐在章台宫宽大漆案旁的老秦王也正如韩王然所预料的那般,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着上扬了许多日的唇角都没有压下去过。


    三晋之中最强大的赵国仅仅用了一个月的功夫就被秦国给彻底打趴下了。


    秦国一下子新增了六十万青壮男丁,只要能将这些人口给消化完,用不了几年,秦国的实力就能噌噌噌地往上涨一大截。


    有了这些新入秦的壮劳力,蜀郡都江堰的工程都能提前好几年竣工,到时泛滥的岷江被收拾妥帖,成都平原一下子变成肥沃的秦国大后方粮仓,秦军身后有充足的粮草作为支持,伐楚大计就能慢慢提上日程了。


    秦王稷越想越开心,看着漆案上摆放着的曾孙相册都止不住朗声笑了出来,真真觉得政这个小家伙简直就是生下来旺他!旺秦国的!自打曾孙带着一串大才回咸阳认祖归宗后,他嬴稷在一系列大事小事上就没有输过!


    心中喜悦,情绪高昂的秦王稷按耐不住想要见小曾孙的心,正准备派人去备车到国师府内用午膳就瞧见黑衣宦者低眉垂首地快步而来,对他俯身禀报道:


    “君上,武安侯前来入宫拜见。”


    乍然间听到这话,秦王稷不禁有些疑惑,一时之间也猜不到白起入宫的心思,遂又坐回了漆案旁挥袖道:


    “请武安侯进来。”


    “诺!”


    宦者转身快步离去。


    守在殿外的白起正在仰头看着秋日的高空,心中念着在邯郸国师府时安老爷子对他讲的“月满则缺、水满则溢”,“攀登到顶峰就该急流勇退”的话,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愈发稳重了。


    从“武安君”变成“武安侯”,好不容易爬到了“彻侯”的爵位上,白起自然是喜悦的,身份的转变,爵位的升高,不仅代表着君上对他一生戎马、忠心为秦的认可,也象征着他这武将的一生终于到达了圆满的境界。


    “彻侯”之上就是“王”了,封无可封,初初被封为侯爵那日他是开心的,可紧随而来的就是莫大的心理压力。


    白起抿唇等在殿外一看到宦者回来对他俯身行礼,伸手做请,他忙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内殿,一眼就看到君上正拿着一块软绸布,珍惜无比地擦拭着曾王孙政的水晶相框。


    看到白起穿着一身湛蓝色的长袍而来,秦王稷边擦着曾孙的相框,边看着白起笑着打趣道:


    “武安侯也刚回到咸阳没几天,怎么不好好在府里多歇息几日,就来进宫寻寡人了?”


    看着君上精神矍铄的喜悦模样,白起稍稍捋了一下思绪,就从怀中取出半枚虎符借宦者之手,双手呈递给了秦王。


    不等自家大王开口,内敛的武安侯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笑道:


    “君上,起今日进宫是想要来向您致仕的。”


    秦王稷闻言拿着绸布的手指微微一顿,紧跟着就听到白起又道:


    “起现在也年迈了,体力、精力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眼下军中将领如林,好苗子更是一抓一大把,起临了了能担当邯郸之战的主帅为我秦国打一场如此别致的大仗,已经是玄鸟保佑,此生无憾了,还请君上能恩准起上交虎符,告老回乡,到湄县老家过几年富贵清闲的养老日子吧。”


    话音落下,武安侯就朝着漆案的方向,弯腰作了长揖。


    秦王稷放下手中的曾孙相框,用指腹摩挲着白起呈上来的半枚虎符,不得不说,耐心听完白起这想法,他的内心深处也控制不住地长松了口气。


    给国师封侯、给国师一家仨食邑,他眼睛眨都没眨,因为国师一家子都把所有的资源和心力集中到了政一人身上,国师膝下无儿子,连个过继的养子都不要,无论他活着的时候给国师一家再大的恩宠,等百年后,这些给出去的东西兜兜转转都会回到秦王室手中,国师家人丁单薄不可能发展成向楚系势力那般会威胁秦王室政权的强大外戚,国师充其量也只是天下庶民的精神信仰罢了,手中一点儿兵权都没沾,脑袋上顶着再大的头衔都不足以引起他的忌惮。


    可是白起就不一样了,白起的功劳之大堪当秦国开国以来武将之最,秦人好武,有这么一个在军卒中一呼万应的“活战神”在,说他对白起一点儿都不忌惮那是不可能的,邯郸之战大胜,白起顺利带回六十万赵国降卒,军功大的已经必须给他封最高的功爵了,将“武安君”变成“武安侯”的王令只有一字之差,却让他足足踌躇、辗转反侧了快一个月的。


    眼下白起竟然愿意主动上交手中的兵权,有卸甲归田的养老心,秦王稷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将虎符收起来又从坐席上起身,几步走到白起面前将白起弯腰的身子给搀扶起来,用手指弹了弹白起不慎粘在肩头上的小落叶,而后伸出双手拍打着白起的双肩,凤眸明亮地哈哈大笑:


    “武安侯为寡人、为秦国打了一辈子的仗,替寡人打下来了数不清的新领土,你我君臣二人相知相伴几十载,寡人怎么能够不让寡人的大将军过几年富贵清闲的养老日子呢?”


    “不过大将军回湄县老家就不必了,咸阳生活便利且大将军年龄也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国师府和白府在一条街上,寡人又能常常与大将军见面,范叔都已经长眠了,起就在府内好好保养,多多陪寡人几年吧。”


    秦王稷笑得喜悦,说得诚恳,白起的一双眼睛也止不住微微泛红了,忙俯身喊“诺!”


    “哈哈哈哈哈,武安侯若无其他事就随寡人一起出宫到国师家用顿午膳吧。”


    “寡人昨日下午还听政说,他阿母回来了,他太姥姥很高兴,正琢磨着要吃烤全羊呢,咱们俩现在去看看国师府内究竟宰没宰羊?”


    “诺!”


    白起又笑着俯了俯身。


    秦王稷当即就背着双手、迈着流星大步往外走了。


    武安侯也忙抬脚跟了上去。


    巧的是,二人一来到国师府,老赵一家子的烤全羊刚刚烤好。


    瞧着老秦王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武安侯从内到外都很放松,显然军权这块烫手山芋已经被武安侯交给老秦王了,这片时空中的白起顺利拿到了战事生涯“大满贯”,还难得有了一个圆满的善终,赵康平也打心眼里为这位秦国战神开心。


    他一路引着二人到了后院,秦王稷一眼就看到国师府内又进了新人。


    赵康平顺着老秦王的视线瞧见正在与政说话的齐人青年,也对着老秦王笑着解释道:


    “君上,那青年是跟着荀子从稷下学宫出来的儒家弟子,名叫淳于越,荀子推荐他来我这儿给政做齐语老师的,我已经收他入府做门客了。”


    秦王稷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他是逮谁骂谁的毒舌性子,巧了,荀子也是,荀子之前就写文章骂他不施仁义,这俩老头可谓说是两看两相厌,老赵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老秦王还耳聪目明的好好活着,荀子才宁愿跑去楚国兰陵养老,也要拒绝政的入秦邀请,不挪窝来咸阳的。


    没过一会儿,政就高高兴兴地跑到自己曾大父跟前行礼了,搁着两辈人的一老一幼待在一起亲香了一会儿,政就兴冲冲的拉着他曾大父的大手跑到前院的牲畜棚子内指着趴在里面的打盹儿的毛驴和骏马让他曾大父看。


    秦王稷瞥了一眼木棚之下懒洋洋的母驴和母马,看到它们显怀的肚子,不禁乐了:


    “哈哈哈哈,政,看来等明岁你姥爷家里就要有小毛驴和小马驹了。”


    “曾大父,不是小毛驴和小马驹,是小驴螺和小马螺!”政崽微微仰着小脑袋,丹凤眼亮晶晶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开口纠正道。


    秦王稷头一次听到这俩陌生词汇,不由一怔,下意识就脱口又询问了一遍:


    “小驴什么?马什么螺?”


    “曾大父,那叫骡子!母驴和公马能生驴螺,母马和公驴能生马螺!小骡子是骏马和毛驴结合后生出来的杂交新物种,小骡子的体型大小夹在小马驹和小毛驴中间,既有马的敏捷又有驴的吃苦耐劳,除了不能生育外,简直就是干农活的好帮手!”


    “我们还在邯郸的时候,姥爷就把驴和马混到一起养了,可惜骡子太难繁育了,今年都是第五年了,驴和马才终于怀上小骡子了。”


    政崽兴奋的对着自己曾大父连说带比划地讲了一通。


    秦王稷却听得满脑袋雾水,想憋笑却没憋住,最后直接捧腹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政啊政,寡人虽说没养过动物,可是咱们先祖却是靠着为周天子养马起家的,马生马,驴生驴,俩动物都不是一回事儿,哪还能凑到一起生出新的小崽子来?”


    “若是等明岁,你姥爷家养的马、驴真生出那什么骡子崽儿了,寡人就将其起视为祥瑞,必会让人将那小毛崽子给抱到宫里来好生养着。”


    瞧着曾大父笑得眼冒泪花、满脸不相信的模样,政崽半点儿都没着急,仍旧是一副凤眸弯弯的乐呵模样。


    他都已经在平板上看到骡子的图像了,明岁来的很快,他就耐心等待着曾大父明岁抱着小骡子惊喜地直呼“玄鸟在上,天降祥瑞”那天的到来。


    一老一小正在说笑,前院的府门前就出现了一位长身玉立的讨人嫌身影。


    身着黑袍的嬴子楚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对着自己祖父俯身行礼道:


    “孙儿听到底下人说,大父出宫来岳父家了,子楚怕失礼故而来岳父家中给大父请安。”


    秦王稷今日的心情倍儿好!武安侯卸甲归田了,疼爱的小曾孙还说了这般喜庆的“笑话”逗他开心,纵使是看见自己不成器的孙子,也难得能给个好脸了。


    曾大父在跟前,生父都追上门来了,身为儿子的政当然也不能把生父给赶到隔壁去,刚对着生父行完礼,正打算开口,身后就响起了自己姥爷的声音。


    “君上!政!哦,子楚公子也来了?膳食都摆放好了,咱们一块到后院用午膳吧。”


    “哈哈哈哈,总算是能吃了!寡人闻着香味早就饿的不行了。”


    秦王稷一听到这话,立刻牵着小曾孙的手,乐淘淘的随着国师一同迈腿往后院走去,嬴子楚也抬起手指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厚着脸皮抬脚蹭了上去。


    赵康平边往前走,边侧首对着走在身旁的老秦王开口笑道:


    “君上,康平想要向您讨一个恩典。”


    “欸?国师有话就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咱们一家人那需要说两家话?”老秦王笑眯眯地道。


    赵康平也跟着笑道:“不瞒君上,此番赵军的降卒内有爷孙仨人刚巧是康平在邯郸的族人,其中有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名叫赵搴乃是康平本家的族长,他这年纪原不该被抓壮丁,可巧因为他保养的好,身子又壮,竟然在带着家人们入秦做移民的途中倒霉催的被赵王宫内的精锐士卒连带着长子、长孙一起抓到长平当壮丁了。”


    “赵搴这人,康平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做生意还是有一手的,且听岚岚说,当日赵军营地内,夜里能发生大规模的哗变与赵搴在里面用言语煽风点火也脱不开关系,康平希望君上能开口免了这仨人的两年劳役,让他们直接做秦国移民。”


    随手放三个降卒,这在老秦王眼中看来根本不算是一件“事儿”,国师既然用这祖孙仨当引子开口了,证明国师想要让他放的降卒还有旁人。


    老秦王点头应下,又对着国师笑道:


    “寡人听闻那赵括在邯郸时也是国师府的常客,国师觉得寡人该如何安置这人才好呢?”


    来了,来了。


    赵康平忙顺着老秦王递来的台阶往上爬对着老秦王笑道:


    “君上,在康平看来,赵括出自名门,其父赵奢是有名的将领,赵括也熟读兵法是难得的一个青年将军,与其打发他去做劳役,不如先将其安置在臣的府内,一方面他是臣一个小弟子的长兄,如今他身上的伤还需要岳父进一步疗养,于情于理,康平都不能眼看着这将才带病去干力气活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康平的确惜才,像赵括、司马尚这种年纪轻轻就能领兵作战的青年将军放到任何一个诸侯国都是不嫌多的。”


    “秦国即便将星入云,可是以后打仗的地方多了去了,近的有横扫六合,远的有北征匈奴,南击百越,西攻胡人小国,好将领可遇不可求,保下这俩年轻赵将于秦来说,的确是利大于弊。”


    被自己曾大父牵着手往前走的政崽边听姥爷的话,边点头。


    秦王稷和跟在后面的嬴子楚则不由在心中暗自吃惊了一下,祖孙俩都没有想到,国师的胃口竟然这般大!不仅想要秦国一扫六合,一统天下,还想要拿下匈奴、百越和胡人的地盘。


    这要是都拿下来了,秦国,不,大秦的版图得该多大啊!


    嬴子楚想象不出来,秦王稷也有点儿想不出来,不过多次的经验已经告诉他了:听国师的话准没错的!


    秦王稷当即就笑着颔首道:“行!那寡人就依国师之言,国师明日上午就可以到军营中去找自己想找的人了,想要将人养到哪里专看国师自己的心意吧。”


    “多谢君上!”赵康平忙冲着老秦王俯了俯身。


    待到四人步履不停地来到后院,后院的空地上已经摆了数张案几和坐席。


    赵岚对着高兴的老秦王俯了俯身,又对着不请自来的嬴子楚神情淡淡的颔了颔首。


    秋日的气温凉爽,烤全羊的肉质鲜美,香料味儿浓郁。


    蓝天之上不时滑过一抹脆生生的鸟鸣。


    吹着小风,这场美味的膳食吃得宾主尽欢。


    一日后。


    几乎是赵康平刚跑到军营将又开始发烧的赵括与着急的险些上火的司马尚,以及看到他后险些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的赵搴爷孙仨给一并带回国师府后,另一厢韩王然的长长使臣队伍就高调宣扬着“救韩”的口号进入咸阳城了。


    韩王的威力果然极大,面都没有露出来,就把国师府内唯一一个韩人青年的心给勾走了。


    瞧着韩非在府内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模样,知晓八月十二日,老秦王将要在秦王宫内用最高规格的九宾礼接待不怕死来秦国访问的韩王后,赵康平直接带着自己闺女、外孙和弟子非同蔡泽一道穿着正装去秦王宫中参宴了。


    参宴的当日,咸阳的天空略微有些阴沉,可这却丝毫不妨碍秦王宫内喜庆热闹的气氛。


    头戴冠冕、身着黑色朝服的秦王稷精神抖擞地高高跪坐在宽大的漆案旁。


    王座之下,前来参宴的百官们分做在左右两侧。


    赵康平与外孙用同一张坐席,左手边是满脸好奇的闺女,右手边是满脸忐忑的弟子非。


    辰时末,吉时到了。


    伴随着恢弘的礼乐声,九位身着黑袍的秦国迎宾官员引着身着绿色韩人王袍的韩王然步履缓慢的一步、一步走到铺着红地毯的大殿之上。


    在满殿的黑袍中,韩非身上所穿的绿色华衣与韩王身上所穿的绿色王袍宛如两片长在黑土地上的嫩芽,瞧着分外显眼,隔着红地毯相互映衬。


    韩王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韩非,二人目光相接时,他冲着这个往昔公室内的结巴小辈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就甩动着两条宽大的丝绸绿袖,挺胸抬头的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木地板中央站定,顶着满殿秦臣们或好奇、或狐疑、或戏谑、或迷惑的打量目光“扑通”一下就双膝跪地,对着坐在顶上的秦王稷高举双手,叩首大拜道:


    “韩然拜见秦王!”


    这一跪一拜霎时间如一道惊雷惊得礼乐声中断,全场寂静,韩非见状当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坐在旁边的政眼皮子一跳,赶忙从姥爷身边蹭过去给自家非师兄用手轻抚着胸口顺气。


    老赵父女俩也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回不过神来,甚至跪坐在顶上的秦王稷都没有预料到韩然会来这一手,虽然他年龄的确比韩然大的多,按照辈分来讲也要比韩然高一辈,但是从地位上来说,韩国实力虽弱小,却也隶属于七雄之一,他们二人目前的身份还是相当的。


    韩然怎么会当着这般多人的面对他行跪拜礼呢?


    秦王稷有些摸不着头脑,念及韩然那毫不遮掩的“救韩妙计”,遂朝着底下的胖儿子看了一眼。


    太子柱忙从坐席上起身将趴在木地板上的韩王给搀扶了起来。


    秦王稷也将身子隔着宽大的漆案微微前倾,看着站在底下对他笑得满脸喜庆的韩然开口询问道:


    “韩王此番来我秦国所谓何事呢?”


    韩王然听到这话忙又俯身拜道:


    “秦王君上,然在新郑听闻秦赵大战的消息,又亲耳听闻了秦大胜、赵大败的悬殊战国,不禁深深地被您无上的智慧所折服,为您的龙颜英姿所倾倒。”


    “此番然亲自来咸阳就是想要当面对秦王君上讲,然庸碌半生,只恨未逢英主,君若不弃,然愿拜为义父!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然愿意携带所有韩人,举国上下做秦国的内臣,然在有生之年必将追随义父南征北战,一扫六合,建立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


    韩王然的声音极大,言辞恳切,语调铿锵有力。


    韩非气得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一张俊脸更是变得惨白一片而后由又变得通红无比,将耳根、脖子都染红了。


    政崽用双手扶着韩非的胳膊同时还用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韩王然,脑中瞬间蹦出一行字:这是韩布啊!


    赵康平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大殿之上的韩王然,总算是明白韩王高调宣扬的“救韩妙计”是什么了?试问?天下间哪有父亲要灭了儿子的道理?我韩然今日敢不要脸的,双膝跪地冲你嬴稷情真意切地张口喊“父亲”,你嬴稷舍得打我这个听话乖巧的“儿子”吗?


    待到消息传到另外五国后,即便魏王、赵王、楚王、燕王和楚王恨他、厌他、看不起他、看着他背后的强大“父亲”,哪国又敢跑来欺负他?


    背靠大树好乘凉,小小卫国内附魏国在乱世之中苟活到至今的道理算是被韩王然给彻底看明白了。


    妙啊!实在是妙哇!他韩然悟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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