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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汹涌舆情:【我听闻秦国的月亮都是要比赵国的月亮圆的】


    赵王听到这话,不由深深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声。


    跪坐在对面的马服君、华阳君闻言忍不住看了急赤白脸的平原君一眼。


    赵括毕竟年轻,他还不能像官场老油子一样做到很好掩饰自己的情绪。


    多年前他担任收税小吏的父亲(前任马服君赵奢将军),最先在邯郸有了声名也是因为面对不肯缴纳赋税的平原君家奴,父亲大人不畏强权,依律办事,杀了九个能管事的平原君家奴,惹得平原君大怒,还想要杀了父亲泄愤,反而被父亲义正词严的劝说,使得他认识到了父亲的才干,把父亲推荐给了赵惠文王,父亲才获得了更好的发展机会。


    因为有这一桩往事在,面对与父亲一辈、且是天下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他以往都是发自真心的敬重的,然而自从国师在邯郸冒头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原本该属于平原君的关注和荣光都给夺去了,还是这位封君原本就是德不配位的?


    他一个年轻的封君都能有魄力在百年未有的大天灾中,留下仅仅够家中食用的粮食,把封地中产出的粮食尽数上交,偏偏平阳君、平原君这俩老封君仅仅上交了两万石的粮食,要知道三年前,国师本家那个商贾家主都能一口气拿出来十万石的粮草去支援长平,难道俩顶级贵族的老封君的家底还没有一个大商贾的家底厚?


    再退一万步来讲,赵国最核心的权利层一直都是嬴姓赵氏的王室公族,作为赵国的核心权利层,这两位老封君在天灾之中都不能做到尽心尽力,哪好意思要求底下的人也要慷慨无私的奉献呢?


    从这件事情上,他就隐隐感觉出来了,平原君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其实是有些名不副实了,只是以往没有人能和他打擂台,他作为高高在上的老封君自带高贵的迷人光环,可如今有国师做对比,这位老封君气急败坏的是连面子都不顾了。


    平阳君也拧着眉头、黑着一张脸,显然对自己四弟讲的一番话也是认同的。


    从上党而来的华阳君瞧着都到这个时候了,平阳君、平原君兄弟俩不赶紧想法子解决民间怨气冲天的民愤舆论,还有闲心待在这里对远在咸阳的国师大骂特骂,他心中也是很不舒服的。


    三年前,他带着家乡内不愿意受秦吏管辖的三十万庶民背井离乡地来到赵国,国师在的时候,新融进赵国的上党人倒是也能和老赵人一样有相同的待遇,可自从初春时国师离赵后,原上党人的待遇就稍稍差了些,尤其是夏日里遭灾时,面对缺吃少喝的艰难境遇,原上党人在赵国根本就是举步维艰,连好不容易找到的草根、树皮都能被老赵人给夺了去。


    没办法,根不在这里,行事就比不上当地人有底气。


    经历此番大变故,上党人折损了六万,冯亭也是大病了一场。


    眼下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还很是憔悴,听着在场人七嘴八舌的争执,他心中蓦地冒出一个想法:


    [不如辞掉官职,重新带着仅存的乡民们回上党老家去?]


    想法刚刚在脑海中滑过,冯亭瞬间心脏咯噔一跳。


    等他回府后,这个念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愈发牢固了。


    很快,王室公族的人就出手了,派王宫精锐在民间处理民愤的事情。


    肉食者们想的法子很简单,他们解决不了流言那么就解决提出流言、传播流言的人!一时之间,邯郸城内乱糟糟的,被杀的,被捕的人不计其数。


    可惜,赵国的肉食者们显然是不懂的,舆论就如决堤的洪水不想着疏通反而强势镇压,除非把人的嘴都给缝上,要不然只会引来更加强烈的舆情反弹。


    九月下旬。


    沸反盈天的邯郸城内就又有了新的声音


    “二三子可知晓?秦军现在变得没那么野蛮了,当初在灭周之战里,那燕、周、韩、魏的四国联军大败后,最终投降秦军的那些联军虽然做了俘虏,但是秦军们都说联军是他们远在他国的乡党!只是让这群俘虏做了一些修建房屋和战壕的活计,还要用心听秦军宣讲的秦律,被俘虏期间他们吃的喝的也都和秦军们一样,最后等洛邑的活计干完了,秦律他们也都知晓后,那些联军们就将这些俘虏们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到家中与亲人们团聚了。”


    “二三子快些擦亮眼睛吧!赵国是肉食者的赵国,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赵国!国师早就说了,七雄一体都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华夏人,咱们与其待在赵国被肉食者们欺负,为何不到能庇护我们、愿意保护我们的诸侯国去呢?”


    ……


    “这又是什么流言?”


    “细作宣扬这些话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赵王听到国中新的流言后,只觉得眼前一黑,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各国都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移民政策,只有流动的大才和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想要到富裕的国度逃荒的难民。


    远在北境的李牧在抵抗匈奴时也知晓传到了雁门郡的流言。


    在北境待了两、三年的李牧皮肤黑了不少,眉眼也变得锋利了许多,已经与赵康平初见时浓眉大眼还稍带些阳光感的帅小伙很不一样了。


    他跪坐在书房内,蹙着两条浓黑的剑眉快速看完好友赵括从邯郸送来的消息,实在是没想到都城内的民怨竟然沸腾成了这般模样。


    夏日里不仅赵国不好过,草原上也是遭了一场大旱蝗灾害的。


    气温燥热的夏季,草原上本应该是水草丰美、温度适宜,胡人不缺吃喝的日子,却因为一场旱蝗灾害的席卷,使得草场上的草枯死了大半,水位快速下降,牛羊牲畜都饿死了不少,能吃的韭菜花还没等到胡人采摘就被铺天盖地“嗡嗡嗡”飞着的蝗虫给吃到虫腹里了。


    这也造成本来应该是冬日里才会因为饥饿而挥舞着弯刀跑来攻打赵国边境的胡人们竟然在炎炎盛夏就跑来与他们开战了,更可怕的是,因为胡人们饲养的牲畜多,大灾过后往往还有大疫。


    一旬前,他刚刚击退进攻的胡人们,这几天没看到胡人进攻,他原以为是胡人那边开始消停了,哪曾想竟然是草原上闹出瘟疫了!


    瘟疫可比旱蝗灾害更加要命!


    他一收到消息立刻就让士卒牢牢看守边境,在边境处放了许多弓箭手,下令但凡有胡人靠近,百米外就要一律射杀!


    危急关头,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躲避瘟疫的法子了。


    看着案几上昨日刚写好希望君上能派宫中太医来北境预防草原上瘟疫蔓延的信,李牧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将赵括送来的信妥善地放好,抿唇思忖片刻,遂抬脚去寻自己的父亲了。


    ……


    李牧作为赵国伯仁人,其实往上数三代,他们家在秦国也是有根底的,如当今绝大多数贵族们一样,很多有能耐的人都是在不同的诸侯国内同时担任官职。


    “李”是他们家族的“氏”,而代表血缘关系的“姓”则是“嬴”。


    李牧的大父李昙曾在秦国担任御史大父,在赵国也是名将,因为屡建奇功后来被封为伯人侯。


    李昙生了四子:李崇、李辨、李昭、李玑。


    长子李崇在秦国陇西发展,幼子李玑在赵国北境发展。


    李玑又生三子,长子李云,次子李牧,幼子李齐。


    长子李云是在赵国下面的郡里面做郡守,走文官的路子,幼子李齐待在伯仁老家看守家业。


    唯有次子李牧走武将路子,有天赋也肯吃苦,从小到大跟着他在北境待的时间最多,耳濡目染之下,李牧对如何抵御匈奴也有了他自己的心得。


    如今,年过半百的李玑因为伤病已经退居二线了,在府中养老了。


    看到次子到来,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看向自己儿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是为了都城的民愤来寻为父的吗?”


    李牧顺势在自己父亲对面跪坐下,有些无力地说道:


    “父亲,儿子觉得赵国的未来变得岌岌可危了。”


    “舆论之事八成真的是国师在咸阳出手了”,李牧抿了抿唇有些颓丧地低语道,“儿子在邯郸时曾在国师府内听闻国师提过舆论战的事情。”


    “远在咸阳的国师对着自己的母国发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舆论战。”


    瞧见儿子眉眼间的郁闷,李玑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自己披在身上的大毛衣裳,对着自己这个令他骄傲又令他担忧的次子开口询问道:


    “牧,你觉得国师身为邯郸人,不应该帮着秦人们对付自己的母国对吗?”


    李牧听到父亲的话,犹豫了几息还是点了点头。


    李玑见状眼底中滑过一抹无奈,他们家族在秦赵两国发展,作为祖上显赫的贵族,他是希望家中的子孙们都对形势看得明白些的,长子担任文官没有办法,幼子只指望他能守着基业做个富贵闲人,次子重情是好事,可他却并不希望次子是个愚忠的人。


    他早年间还曾在秦国担任官职呢,只是因为后来的家族安排把发展重心定在了赵国北境。


    也正因为他们家守着北境,抵抗胡人,所以才能远离邯郸的诸多纷争。


    看着次子眼中的失落,他望着院子内被风吹得四散凋零的黄叶,低声开口道:


    “牧,身为臣子自然是要为效力的国君分忧的,国师虽然身份上是赵人,可他如今是秦臣。”


    “若为父所料不错的话,国师出手自然是因为老秦王从心底里想要对赵国出手了,国师打的是舆论战,赵人的性命还有的活,如果真的遵了老秦王的心思,说不准此刻秦国那边已经是派武安君出关了。”


    “现在赵人们饥饿的连走路都打摆子,你觉得若是这个时候老秦王愿意豪赌一场,派几十万大军来进攻邯郸,赵国的形势会是如何呢?”


    听到父亲的话,李牧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他攥了攥双手又忧虑地说道:


    “可是父亲,国师这手玩的杀伤力也很是巨大啊!”


    “山东诸国面对秦军们的战意本就来源于秦军在战场上为了获得敌人首级,不留任何一个活口的残忍,为了能够保住性命,山东诸国的兵卒才会在战场上与秦军拼了命的干!”


    “眼下国中流传着秦军不仅不杀降卒了,对俘虏的一应待遇还和秦军是相当的话,这等以后赵军和秦军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岂不是赵军们打不过秦军直接举起双手投降了?反正投降也不会死,那还豁出性命地打个屁仗啊!这不就是从根上撅掉赵军的战意吗?”


    “唉,牧,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难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瞧不明白吗?”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舆论之所以能闹得这般汹涌,也是因为这些舆论说的都是真话,还恰巧戳到了庶民们的心坎上。”


    “牧,你还是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了,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和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啊。如果不是这场天灾之中,君上的应对法子实在是太过潦草了,国内的情况焉能闹得这般糟糕?”


    “为父已经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为父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咱们家的敌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西边的秦人,而是草原上的胡人。”


    “我们的家族使命是抵御匈奴,防止胡人冲进边境线烧杀抢掠,而非替赵王去攻打亲人,唉,你的性子太过刚直了,殊不知过刚易折,为父很担忧你啊牧,如果你以后若是得罪君子了,君子不会和你计较,可倘若你不甚得罪小人了,小人却会在背后狠狠地捅你刀子。”


    “牧,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使命吧。”


    “父亲……”


    李牧还是头次听到父亲对他这般直白的评价话语,他有些迷茫的瞧着父亲,却看到他父亲闭上眼睛冲他摆了摆手,显然是让他自己回去思考。


    李牧心中闷闷的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告退了。


    ……


    待在邯郸的华阳君也在时刻关注着都城内的舆请。


    九月底,邯郸的树木上几乎所有的黄叶都被萧索的秋风给吹落了。


    秦王五十一年走到了结尾处。


    邯郸内怎么也清除不掉的流言又有了新的内容


    “二三子可听说了?夏日里同样遭灾的韩人和魏人因为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有很多人背着家当、拄着树枝艰难地跑到西边去逃荒了。”


    “我大舅的二舅的三叔就是去秦国逃荒的韩人,我那亲戚现在给我们家传来消息了,月初他们几万人逃荒到函谷关前,原本慑于秦国的恶名还战战兢兢的,没有想到秦兵们竟然派医者来瞧他们这些人染没染上病,随后又有小吏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户籍信息,给他们上了秦国的户籍,做了验、传,现在都变成新秦人了。”


    “他们几万难民都被秦吏分插到了秦国不同的里内,现在都在跟着里长学说秦国话,还同老秦人那样分到了荒地,都在垦荒种冬小麦呢!”


    心中乱糟糟的赵人们听到这话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韩人、魏人都属于三晋之人,这些人离他们这般近,冒着危险逃荒去了虎狼秦国,非但没有被虎狼秦军给活吞了,反而还都被编了户籍,分了荒地,入了新户籍!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虎狼秦人们难道真的转变性子?真的变善良了?


    庶民们心中不平静,听到消息的华阳君也很是不平静。


    当初带着乡民们来赵国岂不也像是避难一样?逃荒的人是逃的饥荒,他们避难的上党人避的是兵祸。


    冯去疾看着自己大父纠结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小声提议道:


    “大父,赵国是不行的,赵王不是一个贤明的国君,平阳君、平原君这两位老封君的私心也太重了,咱们本就不是老赵人,我们的根埋在上党,不如咱们给老师送信,带着存下来的二十多万乡民们回上党老家吧?”


    “我听闻旱灾时,留在上党的那一部分乡民们也收到了赈灾粮,从这点来看,秦国的肉食者对于老秦人和新秦人是没有区别对待的。”


    冯亭蹙着眉头想了许久,声音喑哑地开口道:


    “去疾,咱们再等等……”


    ……


    萧瑟的秋风渐渐变成了凛冽的冬风。


    十月的初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秦国迎来了岁首,进入了秦王五十二年。


    住在国师府的政崽在长辈们的陪伴下,吃了红鸡蛋和长寿面,庆贺了自己四周岁的生辰。


    老赵一家的空间也又开放了一层。


    这几年下来,一家子人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空间升级的时间几乎就是政的生辰过后。


    第五层的空间已经属于老赵的“家”了。


    于一家人而言,第五层空间内最重要的东西显然就是那六十多平的大书房了。


    书房内摆着一个直径一米二的大地球仪摆件,里面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赵岚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的所有课本,甚至一年级写的作文都被母亲好好地保存着,有安老师攒了大半辈子的纸张书,有安老爷子的各类医书,以及赵康平林林总总的各种有用的工具书亦或者是解闷的闲书。


    这些书籍大多都是很实用的。


    赵岚觉得等以后学宫建成了,是需要教几个有语言天赋的人学习普通话、认识简体字的,造纸术已经问世了,等她再改进一下墨汁,印刷术也能慢慢问世了。


    这些简体字的书籍需要有人将其翻译成秦字,他们家的人显然是没有这个空闲的。


    老赵的思路和闺女不谋而合,又将这一桩事写在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十月的天儿,北风呼呼号叫。


    田中的绿油油的麦苗尽数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


    秦人们足足等了大半年,总算是盼到能挖山药、挖牛蒡根的时候了,几乎是雪刚落下就急哄哄地按照少府新出的纸质书《野菜图谱》组团钻到山间林地中挖大自然赐下的珍贵口粮了。


    赵人们为了猫冬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当然更多的人也是饿的没力气待在户外了。


    街道上的行人们少了,秋日里闹得沸反盈天的舆论似乎也都随着冬雪的降临消失不见了。


    邯郸的肉食者们看到民间不闹了,以为强势的镇压总算是有效了,殊不知在肉食者们看不到的地方。


    一家家地窝子低矮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开。


    身着单衣、饥寒交迫的赵人们刚刚拖着虚弱的身子从家中出来,就看到有游侠打扮的男人举着手中轻飘飘的物什。


    托舆论的福,即便还有许多赵人们没有亲眼看见纸张,但看着眼前那写满墨字、画着图画、似麻非麻的纤薄物什,也猜到这肯定就是国师女儿造出来的那名为纸张书的东西了。


    有人强提起精神,开口询问道:


    “壮士是要干什么?你拿在手中的那物什就是秦国少府的《旱蝗救灾指南》吗?”


    作游侠打扮的秦人细作忙晃了晃手中的残篇,对着面前饥饿的赵人们开口答道:


    “二三子,我拿在手中的东西是秦国少府刚做出来的《野菜图谱》,听闻整本书里足足画了三十多种野菜呢!只要咱们手中有这本奇书,学会辨认上方画的野菜,一年四季都能在野地里找到能吃的东西,再也不用担心误食毒草而病死了!”


    站在雪地之中的赵人们听到这话都目露希冀地盯着游侠手中的纸张瞧,他们但凡还有力气就会冲上前仔细询问了,可惜肚子饿的厉害,里面盛着的都是晃荡的凉水。


    看到面前的赵人们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模样,游侠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两根沾着泥土的长条,对着迷惑不解地赵人们开口喊道:


    “二三子,远在咸阳的国师还是惦记着我们的,我手中拿的纸张上面画了两种冬日里正吃的野菜,一种名为山药,另一种名叫牛蒡,雪落了,藤蔓干枯了,埋在地里的山药和牛蒡已经长得肥肥壮壮了!这两种和茭白一样都是亩产千斤的好东西,家里人随便挖些都能填饱肚子,不用想着去吃土了!”


    “二三子们都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拿起耒耜跟着我去野地山林中挖山药、找牛蒡根去?”


    图画的再真实终究是假的,可那沾着泥土的褐色长条却是实物。


    赵人们眼睛眨了又眨,有赵人不敢置信地颤声询问道:


    “这名叫山药和牛蒡根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当然!”


    “二三子难道不相信康平国师了吗?”


    “二三子辛辛苦苦饿着肚子种粮食,种出来的粮食被蛮横无理的赵兵给征收走了大半!赵国的肉食者们躺在家里大鱼大肉,二三子们却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住在邯郸的肉食者们完全没有把二三子当成人看!这样的肉食者难道不令二三子寒心吗?”


    “可是天下的肉食者们不都这一个德行吗?”


    “不是的!”


    “二三子可知,秦国也下雪了,国师的外孙那个被我们听着声音长大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岁大了!”


    “听说他是秦国下下下任大王,他不仅是秦人,也算我们半个赵人!国师一家人将会辅佐他长成最优秀的大王!”


    “现在秦国的亭长、里长都正冒着寒风,带着秦人们寻山药、找牛蒡呢!听闻明岁他们还要在荒地中种山药、种牛蒡,像对待庄稼一样将这些野菜好好照料,让它们亩产千斤,变成落雪时的口粮呢!”


    “唉,我真的为我们赵人们感到担忧,国中的肉食者们都不把我们当成人看,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赵国呢?”


    “肉食者们家大业大,舍不下他们在国中的基业?可我们这些低贱的人又有什么呢?田地都是贵族们的,河流也都是贵族们的,我们待在赵国与去别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咱们过的日子连人家逃荒的难民都比不过!”


    是啊,他们在赵国除了户籍之外也没有什么了,只要给他们能生存的地方,矮矮的地窝子哪里不能挖呢?为赵国肉食者们种地与为其他国地肉食者们种地又有何区别呢?


    站在寒风之中的饥饿赵人们眼巴巴的看着游侠拿在手中的珍贵口粮,下一瞬他们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们血液流动速度增快的热血话


    “二三子知晓吗?我听闻秦国的月亮都是要比赵国的月亮圆的……”


    惊呆了的饥寒赵人们:“!!!”


    第172章 印刷联姻:【春日移民令】


    十一月的天儿,寒风凛冽,雪花漫卷。


    邯郸城内冷得滴水成冰。


    小北城豪宅的廊檐之下挂着一尺多长的透明冰溜子。


    发须花白的华阳君盘腿坐在书房内的火炕之上,眯眼看着案几上的竹简,思索着上党人的未来。


    菱形的木窗外大雪纷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的在窗外响起,没一会儿书房门就被来人从外给推开了。


    身穿大毛衣裳的冯去疾披着满身的雪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对着坐在火炕上的祖父欣喜地开口喊道:


    “大父!大父!您快瞧瞧这个!”


    冯亭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自己孙子拿着两根黑乎乎的长条东西,兴高采烈的朝他快步而来。


    火炕的热气在冯去疾靠近时,极快的将那沾在毛皮上的雪花给融化成了晶亮的水珠。


    冯去疾走到炕床边,眼神明亮如同献宝般将拿在手中的两根东西递给了自己大父。


    冯亭蹙着花白的眉头接过孙子手中的东西打量,入手就沾上了满指腹的泥巴,这黑乎乎的长条似乎是刚从雪地中挖出来不久,拿在手中又湿又冷,但却很有份量。


    他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奇怪东西,可惜凭他大半辈子的阅历也实在是敲不出来这两根灰扑扑的长条究竟是什么东西,遂满脸疑惑地对着精神头很高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去疾,这是什么东西?树根吗?”


    冯去疾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微微点了点头,指着两个黑长条欣喜地解释道:


    “大父,这俩东西不是树根,是菜根!”


    “菜根?”


    冯亭眼中滑过一抹错愕。


    “何种菜竟然能长出这般长的根?”


    “大父,这不是寻常的田菜,而是国师家里人发现的野菜。”


    “您拿在左手中的东西名叫山药,右手中的东西名叫牛蒡根,都是长在山林野地中的野菜,生长周期差不多得要一年,春日里能吃嫩芽,得到冬季落雪时,长在地面上的藤蔓干枯了,才能吃到埋在泥土里的根部。”


    “这两种野菜主要就是吃根部的,听闻若是好好照料的话话,这两种野菜都能达到亩产千斤的重量呢!”


    “亩产千斤?”


    “去疾,这话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俩野菜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冯亭听到这极高的亩产量是彻底不淡定了,一双眼睛惊得瞪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冯去疾有些怅然地说道:


    “大父,这是咱们上党的乡民刚刚冒雪送到咱们府上的,孙儿听乡民讲,前段时间有游侠打扮的人到乡民们住的地方,拿着秦纸教他们辨认野地中的山药和牛蒡根。”


    “现在许多饥饿的乡民们都钻在山林野地中挖这两种食物。”


    “额,这是国师安排的吗?”


    冯亭惊讶极了,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种缘由。


    冯去疾抿了抿唇,看着自己大父憔悴又瘦削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说道:


    “大父,这的确是老师的安排。”


    “那些四处游荡的游侠们打得也是国师的口号,八成是秦人潜伏在赵国的细作,那些人在教庶民们辨认山药和牛蒡根时,还在传播着一句很有煽动力的话。”


    “什么话?”


    冯亭心中涌起一抹紧张。


    冯去疾神情古怪地轻声道:


    “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什么?秦国的月亮比赵国的月亮圆?”


    冯亭愕然的蹙起了眉头,只觉得自己莫不是出现耳鸣了吗?


    这天下间的月亮不就只有一个吗?


    哪来的秦国的月亮更加圆润的说法?


    瞧着自己祖父脸上的复杂神情。


    冯去疾眼中却滑过一抹笑意,语气骄傲又无奈地低语道:


    “大父,老师不愧是老师!这宣传话听着虽然稀奇,但却一下子将秦国捧到了一个了不得的高位,传播速度又快,内容又好记,还很有冲击力,别说庶民们听到这话迷糊了,连我初初听到时都晃神了一下,竟然真的开始想象秦国的月亮究竟有多圆?”


    “哈哈哈哈,不得不说,老师还是太全面了!”


    看到自己孙子脸上兴奋的笑容,冯亭也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


    他低头细细摩挲着手中的俩野菜根,沉默半晌才开口低声叹息道:


    “去疾,你去把我放在第三层书架末尾蓝布袋子里的竹简取出来,让线人送到咸阳国师府去,再让底下人对乡民们悄悄说,等到这茬冬麦收割后,我们上党人就准备搬回老家。”


    冯去疾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赶忙顺着祖父的嘱咐,走到靠墙的打书架前取来了相应的布袋子,掏出袋子内的东西一看,发现竹简的封口处包着漆泥,显然是刚写完不久的信件。


    “大父,这难道是?”冯去疾看着自己祖父,喜悦地屏住呼吸轻声道。


    冯亭抬手捻了捻胡须,笑着颔首:


    “是。”


    “等开春后,你就去咸阳吧。”


    “喏!”


    冯亭赶忙攥紧手中的竹简,高兴地点了点头,快步带着大父写给老师的信,匆匆抬脚离去了。


    瞧见孙子离开了,冯亭蹙眉又想了一会儿,随后将山药和牛蒡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取来笔墨,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水,就拉起宽大的衣袖在铺开的空白竹简上,认真书写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秦国咸阳,也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


    内着金黄色羽绒小冬袍、头戴银灰色貂绒帽子、外披黑色大毛衣裳的政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与母亲一块站在少府的纸质书制作室内。


    瞧着匠人将薄薄的纸张放在那刻有秦律、涂有墨汁的板材上,用刷子仔细地轻轻在表面一刷,一张印有整齐大篆的秦律纸张就被匠人给揭下来了。


    小豆丁的凤眸一亮。


    赵岚伸手接过匠人恭敬递给的纸张,瞧着上方一列列的清晰墨字,眸中也带了笑意。


    政崽踮起脚尖努力看着母亲拿在手中的纸张,兴奋地笑着询问:


    “阿母,这就是你说的雕版印刷术吗?和印章是同一个原理?”


    赵岚的双手放得低了些,笑着让身旁的儿子看纸张上的内容,开口答道:


    “对!”


    “政,你瞧印刷出来的书显然要比咱们手写的书整齐许多。”


    政崽认同地点着小脑袋。


    他绕着案几走了一圈,将放在上方的板材都看了一遍,瞧见每块木板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字迹,但内容全部都是秦律。


    负责印刷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裁好的纸张放在板材上拿着刷子仔细地刷着,一张纸张揭下来就印好了一页秦律。


    负责组装的匠人们则拿着锥子站在一旁将印好的纸张统一在侧面钻孔,最后用细细的麻绳串起来,原本要用多日的时间才能誊写出来的一本秦律书,用这雕版印刷的方式,仅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造出来一本了。


    这种印刷法子,虽然前期准备板材、再板材上刻字用的时间多了些,可是等板材做好了,印刷时的成书速度就是翻倍的往上增长。


    瞧着母亲在和匠人们沟通,他又抬脚走到了旁边的屋子,看到里面的画匠正在将纸张上画好的野菜图样,往梨木、枣木制作出来的板材上拓印。


    他围在一旁细致地观察了许久,又走到母亲旁边。


    看着母亲伸出手指在指点匠人们的细节,他不由好奇地对着母亲开口讲道:


    “阿母,我看这雕版印刷是将固定的内容重复拓印的。”


    “板材只要雕刻好了,就只能印一种书,不能印旁的内容了。”


    “嗯……若是我们像印章那般,将每种字都雕刻出来,到时候需要造书的时候,找出来不同的字块将其卡在方框内,做出新的板材,到时候不就是想印什么书就印什么书吗?”


    匠人们听到政小公子这思维发散的话,眼睛一亮。


    赵岚也是微微一怔,随后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政说的法子不就是活字印刷术吗?


    她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儿子走到雕版前,指着板材对着小豆丁笑着夸道:


    “政,你说的法子是另一种印刷术,名为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确实会比雕版印刷术灵活些,可真正使用时,雕版印刷术用的次数还是更多的。”


    “你想啊,秦字那般多,想要凑齐一套活字最起码也得雕刻出来上万个字块吧?绝大多数匠人们又都是不认识字的,需要活字印刷时,匠人们不仅需要找出不同的字块按照顺序仔细将其排版到一起,等印刷完了,活字又收回去了,再想要重复印刷时,还得重新寻找、重新排版,这中间花费的时间、消耗的功夫全部加起来要比雕版印刷还多呢。”


    赵岚所说的也是史书上的真实写照。


    史书上先有“雕版印刷”,直到宋朝时才诞生出了“活字印刷”,虽然后者的技术更先进、也更灵活、可是前者使用的机会却更多,毕竟值得印刷的图书种类都是有数的,匠人们或许不认识字,但他们只需要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将拓印在木板上墨字雕刻出来,将雕版做好,印刷书籍时就不会出错。


    雕版做好后也能方便保存,什么时候需要再次印刷了,只需要拿出相应的雕版就能“唰唰唰”地大量印刷了。


    政崽将母亲的解释听完,蹙着小眉头想了想,也明白母亲的意思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他也不想活字印刷术的事情了。


    待到赵岚办完差事,她就盛着伞带着儿子从外走了。


    隆冬时节,昼短夜长,刚到酉时四刻,天色就擦黑了。


    母子俩刚刚走出少府大门就看到一辆通体为墨色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旁边,十几个黑衣士卒在旁边围着。


    赵岚见状,原本笑着的嘴角瞬间就扯平了。


    政崽也一愣,这是他父亲的马车。


    没等母子俩开口说话,身着黑色大氅的嬴子楚就踩着马凳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几步来到母子俩面前,对着撑着伞的赵岚开口说道:


    “岚岚,你带着政先上马车吧,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谈。”


    赵岚抿了抿红唇,牵着儿子的小手上了马车。


    三个人面对面的跪坐在车厢内的坐席上。


    车厢内的灯架上放的有蜡烛。


    摇曳的烛光将两大一小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明明应该是亲近的一家三口,却生疏的像是两家人一样。


    嬴子楚拎起案几上的热茶壶给母子俩用玉杯各倒了一杯热花茶堆到一大一小面前,沉默了许久后,才声音喑哑地开口道:


    “岚岚,韩国、楚国今夏也遭了大灾,韩王、楚王担忧秦军趁着危机进攻他们,已经给咸阳送来了联姻的文书,希望能尽快与秦王室联姻。”


    政崽没想到生父拦住他们母子俩竟然说的是这种话题,他下意识转头瞧了母亲一眼。


    赵岚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娶新妇?”


    嬴子楚低头回道:


    “最快到春日,最迟到秋日。”


    “秦王室的联姻对象是,是我。”


    嬴子楚都不敢看赵岚的眼睛,耳根子发红地低声说道。


    “嗯。”


    赵岚又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嬴子楚一脸难受的抬头看着赵岚,有些无力地苦笑道:


    “岚岚,难道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我们俩在朱家巷时明明那般恩爱,政现在都四岁了,你就非得和我闹成这样吗?”


    政崽听到父亲这话,不禁尴尬的用小手摸了摸高挺的小鼻子,总觉得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车里,应该待在车底。


    坐在他旁边的赵岚却满脸奇怪的蹙眉看着嬴子楚,不解地开口询问道:


    “嬴子楚,你娶新妇,我为什么要难受?”


    “我又不用和新妇住在一起,也不必耗费心力应付他国的公主,为何要心中不舒服?”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认真地打量着赵岚的表情,发现赵岚说这话时神情很真实,甚至眼中找不到半丝勉强,也寻不到半丝在邯郸朱家巷时对自己的炙热爱慕。


    按理来说,正妻如此贤惠让他坐享齐人之福,应该是让他喜悦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岚这不咸不淡、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没有半分高兴,心中反而觉得更堵了。


    赵岚不说话,嬴子楚也拧着长眉不开口。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散发着朦胧的白色水蒸气,沉默的气息在车厢内蔓延。


    政崽感受着父母之间古怪的氛围,只觉得男女之事真是复杂啊,完全让政琢磨不透,等他长大了,除了联姻生子外,他不会将半丝心力消耗在后院里。


    嬴子楚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了自己仿佛在发呆的四岁儿子。


    看到小豆丁脸上同他母亲一样淡然的神情,他嘴巴张了张又笑着安慰道:


    “政,你放心,无论阿父以后有再多的孩子,都没有小孩儿能越过你在阿父心中的地位。”


    “嗯。”


    政崽也像自己母亲一样,语气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父亲这话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他现如今的地位不是他父亲给的,父亲只是给了他一半生命和王曾孙的身份,而他现在的声名全都来源于他曾大父对他的宠爱以及身后赵系势力给他带来的底气。


    即便以后父亲真的有了更喜爱的小孩儿,只要他能好好的健康长大,就怎么都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悼太子”的。


    这一点儿,他年纪虽小,却也看的很明白。


    父亲的安慰和保证于他而言,半丝触动都没有。


    瞧见小豆丁这淡定的样子,嬴子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岚却已经没有耐心,待在车厢内和嬴子楚玩木头人的游戏了,她伸手掀开车帘子瞧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神思不属的嬴子楚蹙眉询问道:


    “你还有旁的话要说吗?”


    嬴子楚有些愕然地看着赵岚摇了摇头。


    “行,没事的话,那我就带政回府了。”


    “外面下的雪很大,你们坐我的马车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开车也一样。”


    赵岚从坐席上起身,招呼着儿子道:


    “政,同你父亲告别,我们要下去了。”


    “嗯嗯。”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的朝着自己的父亲俯了俯身就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随母亲下了马车。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从始至终没有人喝一口。


    嬴子楚透过掀开的车帘,沉默的看着赵岚掏出来灰色的铁兽,载着自己儿子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快速往前跑走了。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空中的雪花也越来越大。


    洁白的雪花被寒风卷着吹进车厢内,雪花和寒风一起拍打到他脸上,嬴子楚只觉得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冷。


    “公子?”


    站在旁边的黑衣士卒瞧着眼尾泛红的子楚公子痴痴地盯着跑远的铁兽看,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走吧。”嬴子楚随手放下车帘子,哑声道。


    “喏!”


    马车顺着离开的轮胎痕迹,也跟着往前挪动了。


    ……


    小汽车内。


    政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在前方的车灯照耀下,密密麻麻往下飘的大雪,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母亲开口询问道:


    “阿母,等父亲娶了新的夫人了,我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吗?”


    赵岚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道:


    “嗯,差不多吧。”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又将目光放到车前的道路上,蹙着小眉头也想不出来他有弟弟、妹妹后,会是什么状况。


    小汽车冒雪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开着。


    嬴子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已经和吕不韦搬到王孙府居住了,可是住在隔壁的岳父一家人却从未邀请过自己这个新邻居进府用膳。


    他默默将三杯花茶一一喝掉,眼中的苦涩都快要幻化成实质了。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身着一件绿色冬袍的韩非神情有些焦灼地待在国师府前徘徊。


    远远地看到开着俩车灯的灰色小汽车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街道尽头拐过来了,他眼睛一亮,忙笑着抬腿迎了上去。


    后脚乘坐着马车赶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赵岚将停在府门口的灰色铁兽给收了起来。


    两大一小边笑着说话,边沿着台阶往国师府走。


    三个人的对话也随着风声、雪声模模糊糊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岚师妹,你和政今日回来的时间好像有些晚了。”


    “确实晚了些,今日少府的雕版印刷术出成品了,我和政在少府待的时间长了些,路上又被人给绊住了脚,就耽搁了些时间。”


    “原来如此。”韩非眸中带笑的点了点头。


    走在两人中间的政崽又微微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旁边英俊的韩公子开口询问道:


    “非师兄,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年轻男人伸手揉着政崽毛茸茸的脑袋,朗声笑着答道:


    “政,师奶说雪天太冷了,今晚吃火锅,庖厨内切了许多羊肉片,师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


    “有番茄锅吗?”


    “哈哈哈哈,有!不仅有你喜爱的番茄锅,还有菌汤锅,辣锅,老师还亲手调了芝麻酱,在暖屋里摘了好多生菜,说今晚咱们一大家人要边吃边聊……”


    两大一小说说笑笑的进入府门槛,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从半开的车帘子里目送着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那和谐的背影似乎比他们这真实的一家三口更像是一家三口。


    回想起当初在太子府那句用韩语所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他攥紧拳头“啪”的一下放开手中的车帘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坐在车厢内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稳了烦躁的心绪后,才抬脚从马车内走下来,去了隔壁的王孙府内。


    夜幕降临后。


    政崽穿着棉质睡衣、洗漱干净,擦完宝宝霜后,小脸红扑扑的钻进热乎的被窝内,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赵岚也对着镜子细致地擦完护肤品后,转头看到儿子已经睡着了。


    想起嬴子楚所说的事情,她遂集中注意力从空间五楼的书房内取出《史记》和充电的台灯、铅笔。


    她将台灯打开放在案几一角,翻开《史记》找到秦国的历史部分。


    瞧见《秦本纪》最后几页写着“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她不禁心脏咯噔一跳。


    而后又蹙着眉头“唰唰唰”地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秦始皇本纪》上写“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击赵,反,死屯留”。


    “八年、秦王政八年。”


    赵岚拿着铅笔将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想不通,二十一岁的政让长安君去攻打赵国时,长安君怎么会在屯留造反?


    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面,叹息一声将《史记》和台灯重新塞回了空间书房里,趿拉着棉拖鞋走到了炕床边,瞧见宝贝儿子睡得香甜的模样,她也将长安君造反的事情抛到脑后,钻进被窝里搂着像小火炉一样的儿子闭眼睡着了。


    窗外的寒风“笃笃笃”地敲打着窗棂,鹅毛大雪转变成雪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屋顶上的瓦片上。


    国师府内静悄悄的。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偏厅灯火融融。


    身着素色冬袍的吕不韦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子楚公子默不吭声的喝着一杯杯秦酒,简直拦都拦不住。


    现如今的酒水基本上都是粮食酿造的,秦国为了节约粮食,不像山东诸国那般允许民间开设酒馆,但是贵族们家中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有酒水。


    嬴子楚是个很自律也很能隐忍的人,他一向是不饮酒的,可是今晚却喝得俊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醉醺醺的气味。


    瞧着子楚公子还喝得没完没了了,吕不韦忍不住上手将嬴子楚手中的杯盏夺了过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低声怒道:


    “子楚公子,您再喝下去,莫不是明早不想起床了吗?”


    “大丈夫何患无妻?”


    “等到您做了秦王,赵岚终究是你的王后,到时夫妻俩有再多的矛盾也能解开了,何必执着在此时?”


    嬴子楚醉醺醺的看着对面的吕不韦,眼神迷茫地哑声道:


    “不韦先生,赵岚已经被小白脸迷了心神。”


    “小白脸?什么小白脸?”


    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吕不韦不解地拧着眉头反问。


    嬴子楚苦笑了一声“咚”的一下就倒在了坐席上。


    吕不韦与嬴子楚共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看着今晚嬴子楚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难得拧眉反思了起来。


    只感觉自从住在隔壁的前岳父被仙人抚顶后,他“奇货可居”环环相扣的大计划就开始若脱缰的野马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疯跑了起来。


    他抿唇看向倒在地上的嬴子楚,无奈地深深摇头叹息了一声。


    ……


    鹅毛大雪连着下了好几日。


    秦国的天儿一日冷过一日。


    雪停后的第三日。


    赵康平收到了从邯郸而来的信件,瞧见上方所写的内容后,忙带着信件匆匆去了章台宫。


    身着黑色冬袍的秦王稷耐心地将国师送来的信件从头到尾看完,忍不住用双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国师啊国师,寡人着实是没有想到,那倔性子的冯亭竟然还有转头来求寡人的一日!当时他不遵韩然的王命,执意联合赵丹对抗寡人时,不还挺硬气的吗?”


    “怎么现在转头就变了心思?”


    看着老秦王幸灾乐祸的老顽童模样,赵康平也无奈地笑着说道:


    “君上,华阳君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使得上党的庶民能在乱世中安安稳稳的活着罢了。”


    “他是上党郡守,当初他联合赵王对抗秦军是这般考虑,后来带着三十万庶民离开上党投靠赵国,现在又想要带着仅存的二十多万乡民重返故乡,初心一直都未变,只是为了想要让上党的乡民们能安好罢了。”


    “对于上党人而言,他是一个好郡守,这就足够了。”


    听到国师对冯亭毫不掩饰的直白夸赞,秦王稷往上挑了挑花白的眉头,笑着也没再多说什么。


    冯亭的孙子是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国师对自己的弟子护短,相应的对弟子的祖父也跟着护短。


    他将冯亭所写的竹简收了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国师开口询问道:


    “国师,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施行下一步计划?”


    “君上,等到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快些来吧,哈哈哈哈,寡人都快要等不及了。”


    ……


    十一月、十二月如流水般快速度过。


    一声春雷炸响,贵如油的春雨从天而落。


    转眼间,被白皑皑积雪笼罩的北国,冰雪消融,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啁啁啁”


    “啁啁啁”


    冬日里飞到南国过冬的玄鸟又在春日里,成群结队的从南往北飞。


    漫长的寂寥冬季总算是熬过去了。


    鲜嫩的野菜从泥土中钻出来和绿油油的野草、野花混合着长在一起。


    在地窝子内憋了一个冬天,将《野菜图谱》都快翻烂了的秦人们,一开春听到里长宣布可以挖野菜了,全家老小齐齐出动,背着背篓到山林野地中挖野菜。


    忍饥挨饿了一个冬日的赵人们也纷纷从地窝子内爬了出来。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里,赵人们的日子可谓是分外难过。


    不是每家每户的赵人都能好运气地学会辨认山药和牛蒡根还能在白雪覆盖的泥土中挖出这两种珍贵的口粮的,可是“秦国的月亮比赵国月亮圆”的话却伴着呼啸的寒风席卷了赵国各地,甚至住在偏远乡邑内的赵人们都听到了这句将秦国衬托的分外高贵的火热话语。


    住在王宫的赵王听到这种离谱的说辞时,简直都被气笑了。


    天上明明只有一个月亮,他倒是想知道秦国的月亮究竟怎么个圆法。


    赵豹隐隐觉得不安,总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二月中旬。


    因为冬日天寒,安静了不少的民间,再度被新的流言给震得喧闹了起来。


    “二三子可听闻?秦国现在有一本名叫《野菜图谱》的奇书,上方画了三十多种野菜,秦人们正欢呼雀跃地背着背篓在野地之中挖野菜!”


    唉,我们赵国明明也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可惜我们的国师已经离开了,我们不懂得分辨究竟什么是野草?什么是野菜?只能白白的饿着肚子,这都要怨恨不干人事的邯郸肉食者们啊!”


    “不过二三子不用太过难过了,我听闻秦国对外正式颁布了移民令!”


    第173章 赵国封国:【国内乱成一锅粥了】


    “会长!”


    “赵搴会长!不好了!食肆出大事了!”


    二月底,赵搴正跪坐在华夏商会办公的地方处理商会中的事务,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叫喊声。


    “大清早的,这是嚷嚷个什么呢?”


    他不满地蹙着眉头刚刚走出屋门就瞧见院子内已经围了一堆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人,定睛一看,这些人几乎都是邯郸城康平食肆分店的经营者。


    领头的经营者一看到赵搴立刻拿着手中一大张棕黄色的秦纸着急忙慌地走到他身旁,开口催促道:


    “我的赵会长哟!大事不好了!你快看看这个移民令,是不是国师那边的安排?”


    “什么?”


    赵搴闻言一愣,一旬前他也确实听到民间有传“秦国移民令”的消息,但因为一直没接受到准确的信息就没太当回事儿。


    此刻一看到商会会员焦急怼到他面前的一大张秦纸,他来不及惊讶秦纸的尺寸还能造的这般大,就被秦纸上所写的醒目字迹给吸引住了视线。


    只见纸张上开篇用红色的朱砂书写了五个斗大的“秦国移民令”大字,大字后方还跟了三个长得像竖线一样“!”的奇怪符号。


    虽然符号他没看懂是什么含义,但莫名就觉得这符号一加,让人感觉不看这内容都有种吃亏的感觉。


    赵搴蹙着眉头仔细往下看,看清墨字所写的内容后,一双聚光的小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只见这上方写


    【自三月初一起,秦国将打开国门,邀请赵国各郡、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品行端正、对美好生活有向往的乡党移居秦国各郡,同老秦人一起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外来移民顺利得到秦国户籍、验、传者,将能免费跟着亭长、里长学习秦律、学习秦语……今后在国内一应待遇与老秦人相当。】


    【贵族、士子愿意入秦者,优先分配咸阳舒适宅院,能为秦国献上治国富民良策、亦或者能为秦国改良兵器、于军事一道做出卓越贡献者,将择优进入秦国执政阶级……】


    【农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五岁以上孩童,不分男女,每人分荒田两亩,荒田所有权归秦王室所有,三十年使用权归农者所有,夏收、秋收,扣除掉赋税部份,农田产出尽归农者所有,表现优良者,田地使用期到限后,可以再续期三十年……】


    【匠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表现优异,可选入咸阳少府为宫廷办事,免费分配咸阳房屋居住,俸禄是山东诸国同等匠人的三倍……】


    【商籍愿意携全家入秦者,基于秦律,秦国内部不允许商贾拥有大型私人买卖,入秦商者可选择与秦王室合作,开展具有秦国特色的公私合营买卖,买卖期间无需担忧被嚣小之徒敲诈勒索,不过一切买卖的所得收入要与秦王室五五分账,(注:三成收入入国库、二成收入入王室私库、五成入商者手中。)】


    【……】


    【……】


    【落款:秦国国玺印、秦王室玄鸟水纹印、秦王私印、国师府印】


    “这,这……”


    赵搴快速的将大纸上所写的内容给一列列看完,眼珠子都惊得快要掉出来了,脱口就喊道:


    “玄鸟在上!变天了!这是要彻底大变天了啊!”


    听到赵搴的尖叫声,其余商贾们纷纷认同的点头,目光还都凝在赵搴手中的大秦纸上移不开。


    这“移民令”书写的内容简直太符合老秦人直白朴素的特点了!没有用任何文绉绉的词,通篇大白话,该断句的地方还贴心的空出了空格,只要稍通文墨者就能顺溜的一口气从头读到尾。


    他们这些商贾们看得很明白,与“士、农、工”三个阶层优渥又详尽、还非常友好的移民条款相比,“商”这一阶层的条款字数少,还直接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按照纸张上所写的内容,他们这些大商贾若是移民到秦国,一落户秦国就得分出一半收入给秦王室,如此粗暴的条款仿佛在纸面上就能隐隐看到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的不要脸老秦王正双手拍打着漆案,野心勃勃地对他们咧嘴大笑:“没错!摊牌啦!寡人要抢二三子的钱啦!


    可是换个角度再想一想,“招商引资、公私合营”这事儿得具体看是发生在何地,若是发生在山东诸国,手握重金的大商贾们肯定是不愿意接受这种霸王条款的,可这是发生在一向视商贾为洪水猛兽、把秦国本地商贾都无差别打击得凄凄惨惨的秦国,这事就还能深入的想一想。


    若是外来的商贾给秦王室上交一半利润就能光明正大的在秦国经商了,这绝不是在敲诈勒索!这是让商贾们顺利抱上秦王室的大腿,到秦国当王商啊!


    商贾们都在琢磨这事儿,脑袋瓜分外灵活,对未来大势也看得很清楚的赵搴已经在心底打定移民的主意,跑到咸阳上交一半家资,坐到国师府内喝茶的画面了。


    “会长!”


    “赵搴会长!你别光看内容不说话啊!大伙心里正焦急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瞧见赵搴双手撑着纸张,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半晌不开口,围在他旁边的商贾们又急促地喊了一声。


    “啊,这”,赵搴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身旁的商贾们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你们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会长不知道?”商贾们狐疑地打量着赵搴。


    赵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内情,还问你们做甚?”


    在场的商贾们听到这回答,紧张兮兮悬在嗓子眼处的一颗心是瞬间落到了肚子里。


    有人蹙着眉头,对赵搴连说带比划地解释道:


    “赵会长,你有所不知,这移民令是一夜之间被人贴在邯郸康平食肆各分肆的宣传墙上的,国师家西市的医馆门上、东市食肆的墙上也贴的有这东西!”


    “今个儿大清早的,大北城里已经乱了,有人敲锣打鼓的大声宣传这移民令!数不清的庶民都围在食肆前看这东西呢!”


    “真的?”


    赵搴的眼皮子狠狠一跳,所有商贾都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还有人苦着一张脸接话道:


    “哎呦,会长,国师这突然玩的一手真是把咱们都坑惨了!


    华夏康平食肆可是遍布赵国各郡的,偏远的小乡邑内都有小分店,宣传墙这事儿更是国师还在邯郸时亲自交代办的,现在邯郸城内的食肆一夜之间都冒出来这么多张移民令,不用问,此刻赵国各郡其他食肆的宣传墙上肯定也被这移民令给贴满了!”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若是君上派人来抓咱们这些商贾们进大牢该怎么办呢?”


    “是啊,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又有人惶恐地接话道。


    赵搴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国师派,一看到面前这些软骨头的商贾们,他瞬间虎着一张脸,张口就厉声骂道:


    “是,是,是个屁!去你们爹的蛋!”


    “国师带着你们赚钱的时候各个眉开眼笑的,怎么一闹出事儿,你们的骨头就软了?”


    “赵会长,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难听了吧?咱们商贾位卑啊,不得小心谨慎的做事儿吗?”领头的商贾不满的斜眼看着赵搴气愤地甩袖怼道。


    赵搴晃了晃手中的秦纸冷哼道:


    “你们是真蠢还是在同我装傻?国师没有事先通知咱们商会,这事儿又一下子闹得这般大,肯定是直接冲着顶上的肉食者们去的,肉食者们知晓消息去派士卒去清理这些移民令都来不及,哪有那闲工夫来为难咱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虾米?”


    “我奉劝诸位,你们与其站在这里埋怨国师不事先通知咱们,不如赶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要不要移民。”


    “我家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了!”


    一口气说完这话,来不及看这些商贾们的反应,赵搴就脚底抹油的拿着纸张匆匆离去了。


    等他找到自己的车夫,上了牛车行驶在街道上时,看到城内像是菜市场一样,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了。


    上到五、六十岁的驼背老汉,下到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年都在街道上言辞激烈地高声谈论着“秦国移民令”的事情。


    沿街的酒馆、食肆更是热闹的紧,门里门外都坐满了人。


    各间康平食肆的分肆门前更是人满为患,一间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围在一起谈论国师,认识字的人在大声读墙上所贴的移民令、不认识字的人则努力支棱着耳朵听内容。


    乱了!真的全乱了!


    一路走、一路看,赵搴吓得全身冒冷汗,右手拿着帕子颤抖地擦额头上的汗珠,把整块帕子都擦得湿透了。


    甫一入门,他就急急忙忙地让仆人将自己的儿子、族内的族老、各支脉管事的亲戚都立刻喊到府内,阖族商议移民的事情。


    他清楚地感知到赵国这次要出大乱子了!邯郸这地已经变得非常不安全了!


    搬家!移民!一定要尽快整理好家资!搬家移民!


    若是迟了,兴许都走不出赵国了!


    同赵搴想法一样的聪明人还不在少数。


    待在府内的华阳君看到孙子送进府内的“移民令”,再也坐不住了。


    他拧着花白的眉头、背着双手在地板上徘徊了一会儿,随后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子低声吩咐道:


    “去疾,你现在就去派人通知乡民们,咱们不等这茬麦收了,即刻全郡开始搬离赵国回上党去!”


    冯去疾一听这话,也没多问,赶忙拔腿出去喊人了。


    冯亭则看着移民令上的内容连连摇头叹息。


    ……


    “荀公,秦国前些天宣扬的移民令这次真的出来了!”


    荀子府上,身着紫衣的淳于越拿着一张移民令急急忙忙地送到了荀子面前。


    荀子拧眉看完移民令上的内容后,眉头又瞬间舒展开了。


    他将移民令放在案几上,对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儒家弟子开口道:


    “越,你虽然不是我的弟子,但却也是从在我身边待的时间最久的儒家学子了。””


    “我一旬后就准备动身去楚国兰陵养老了,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楚国?”


    淳于越也知道春申君已经来了好几回信邀请荀子尽快南下入楚了,他看了看案几上的移民令,又抿唇想了想,随后对着荀子俯身答道:


    “荀公,越不想要南下入楚,反而想要去西边的秦国闯一闯,秦国虽然依靠法家治国,但越始终觉得,等到天下一统、没有战乱了,我们儒家在治国理政方面也大有所为。”


    “越不才,此次入秦,希望能去咸阳找寻我们儒学发展的新道路,以便等七雄合一后,我们儒学也能在君主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荀子听到这话不由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一叹,身为儒家大师,他自然也是盼望着儒学能不断往前发展的。


    淳于越想去秦国这事儿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的年龄大了,老胳膊老腿的也折腾不了几年了,只想找个山清水秀、远离纷争的清静日子著书立说,看看能不能在闭眼前找到个满意的亲传弟子传授完自己的思想就不枉此生了。


    咸阳那风起云涌的秦都是不适合他的。


    荀子看着满屋的书架,想了一会儿后,就抬脚钻进自己一排排书架内,精挑细选了十几卷竹简放到了一个小木箱子里转身递给淳于越笑道:


    “越,我还惦记着政小友的齐语学习情况呢,这箱子内最上面的红布袋子内盛着我给国师写好的一卷信,其余蓝布袋子内都盛着我给政小友编撰的齐语书,之前没机会将这些东西送到咸阳,你若是去秦国的话就一并帮老夫捎去吧。”


    淳于越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知晓荀子这也是在帮他和国师府搭关系,赶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荀子递来的小木箱子,感激地对荀子俯身道:


    “越多谢荀公!”


    荀子笑着伸手拍了拍淳于越的肩膀鼓励道:


    “越,打定主意就早些动身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这纷乱了八百年的乱世终究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想办法去终结。”


    “是,弟子知晓了!”


    淳于越眼睛发亮地对着荀子又恭敬地俯身行了一礼就抱着小木箱子匆匆告退了。


    “赵康平!赵康平!寡人真恨当初没有早早地活剐了你啊!”


    赵王宫内,赵王看到自己两位叔父匆匆送到宫廷内的“移民令”气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腹内的心肝脾肺肾都疼得扭到一起去了,一把将案几上往昔珍爱的不得了的水晶养生壶具尽数用胳膊扫到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伴随着“咚”的响声,木地板上瞬间狼藉一片,水晶碎渣和盛在里面的蜜水洒了满地。


    看着大侄子攥着手中的秦纸气得双眼通红、都要流眼泪了,胸膛起伏不断,赵豹忙用大手轻抚着赵王的胸口边给气坏了的大侄子边顺气,边急声劝慰道:


    “君上,赵康平这就是故意在气您,想要让您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这时候您千万要稳住劲儿,速速传令下去,派出王宫精锐骑快马到赵国各地撕毁这些蛊惑人心的可笑移民令,并且下令封锁所有边境哨口,规定只许进不许出!人口稳定对一国治安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咱们绝不能让国内的人口流出去!”


    听到自己三兄的话,气得老脸涨红的赵胜也用大手重重拍打着案几,怒不可遏地跟着骂道:


    “君上,兄长说的话在理!赵康平使出这阴损的法子本就想要把咱们赵人骗到秦国去,趁着咱们人口衰减来趁机攻打咱们!”


    “您不仅要立刻下王令封锁边境线,还要马上往宫外传王令,向庶民揭开赵康平的狼子野心与不怀好意!秦人奸诈!嬴稷更是出尔反尔之辈!虎狼秦人们这是想要把咱们赵人骗到秦国杀掉啊!打着移民的幌子在行卑劣的事情!咱们万万不能让这些贼人得逞!”


    赵王瘫坐在坐席上闭上眼睛连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躁乱的心神稍稍稳固了,眼前金星不晃了,才睁开眼睛,紧攥双拳,咬牙切齿地气愤道:


    “移民令的事情,寡人全权交给两位叔父处理!若有人故意找事,一律就地问斩!”


    “喏!”


    “喏!”


    赵豹、赵胜兄弟俩对视一眼忙齐齐俯身行礼,随后就相携着快步离去了。


    “啊啊啊啊!赵康平!寡人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赵王通红的眼睛中戾气满满,将摊放在案几上的移民令给撕个稀巴烂,又一脚踹翻旁边半人高的青铜烛台,将地板上破裂的烂杯、烂壶给砸得粉碎,抽出挂在墙上的赵王剑在内殿中左砍右砍的。


    吓得站在殿内的宫人们全都惶恐地跪倒在了地面上。


    把听到风声速速带着伴读郭开来寻自己父王的太子偃都给吓得缩着脖子,立刻滚了出去。


    王城、小北城、大北城内像是沸腾的油锅般,躁乱不已。


    赵国西边境关哨口的红衣士卒们懵逼地看着急哄哄出关的人群。


    这里面有驾着马车的,有驾着牛车的,还有骑着骏马的,拉着板车的,甚至还有背着大包小包、拄着树枝徒步的,无一例外,这些都是住的离边境线近的庶民。


    他们清早一看到康平食肆宣传墙上的“秦国移民令”,胆大心细的人就立刻带着家当与家人们跑来离境处了。


    “我滴个老天爷呦!莫不是国中又闹饥荒了?这些人又准备带着大包小包的去他国逃难了?”


    “谁知道呢?以前也没这般多的人离境啊?”


    看守边境的士卒目送着这些排成长龙的队伍渐渐离去,一些入境的他国人也都像是看稀罕景致般频频扭头观望这急切的仿佛逃难的赵人队伍,简直满脑袋雾水,不明白赵人们这究竟是在干啥子嘞?


    ……


    “哎呦!夫人啊!你怎么还没拾掇好啊?不是说只要带上金饼和几件换洗衣服,咱们就得快些离开赵国了吗?”


    急得额头冒汗的赵搴一进卧室看到自己妻子还在翻箱倒柜的打包东西,只觉得自己都要急得跳起来了。


    赵夫人白了赵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个糟老头子急什么呢?你事先连一个防备都没有就急哄哄地跑回家里,像催命一样催我们抛下这般大的家业,快些离开邯郸,那咸阳离咱们邯郸一千四百多里地呢,你就是再催着咱们走,我也得把房契、地契的都收好一块带走吧?”


    赵搴一听这话,急得重重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张口就对着自家婆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李银!你莫不是傻了吗?咱们一家子都要移居到咸阳了,哪会能再顾得上这些赵国的地契、田契啊?”


    “你信不信?若是你再磨蹭一会儿,咱们全家都得交待在这儿!”


    看到自己良人如此气愤的焦灼模样,赵夫人也被吓得身子一抖,刚想说:“有那么着急吗?”


    门外就传来了老管家的叫喊声:


    “家主!家主!哎呦!不好了!咱们出不去了!”


    赵搴一听到喊声赶忙跑出屋门,赵夫人也咬着唇匆匆追了出去。


    入眼就看到管家着急地连说带比划:


    “家主,城内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是抓人的王宫精锐!好多大声宣读移民令的游侠来不及逃走都被精锐用弩箭射杀了!”


    “城门呢?”赵搴心肝一颤。


    “城门也关闭了!所有的城门都关上了!”


    “完了!完了!这下子是真走不了了!”


    赵搴眼前一黑,双腿瘫软一屁股就重重地跌坐到了地上。


    赵夫人也吓得脸色一白,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第174章 岚望远镜:【愤怒的赵王,高兴的国师】


    “大王有令!赵奸赵康平为了功名利禄已经忘记初心!背叛母国!背叛赵人!背叛他埋在邯郸的列祖列宗!彻彻底底沦为奸诈秦人的爪牙!妄图用虚假的移民令,来挑起国中纷争,引起内乱,借机将我赵人引诱到秦国进行虐杀!这种可耻又可恨的作孽行为,这种不顾恩义、不知尊卑的奸诈小人,赵人人人见而诛之!为了避免赵康平奸计得逞,为了保护全体赵人的生命安全!即日起,赵国全面封锁边境线,不允许任何一个赵人出境!违令者!斩!”


    入夜后,一个个身着红色甲胄的赵王宫精锐骑着骏马游走在邯郸的大街小巷中,敲锣打鼓、扯着嗓子高声宣传赵王的王令。


    经历了白日内激烈的当街抓捕和砍杀后,城内的街道上鲜血、残肢、尸首遍布,庶民们都被士卒当街杀人的举动给吓傻了,全都慌不择路地逃回家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此刻,漆黑的夜色笼罩下,大小城门全部关闭的邯郸城内简直安静的可怕,街道上兵卒的高喊声像是一道道利箭般,越过高高矮矮的院墙钻进了千家万户的庶民耳朵里,也射到了无数赵人的心坎上,赵人们敢怒不敢言。


    住在小北城的贵族们也能清晰听到外面一阵阵士卒的高喊声。


    下午时,淳于越的行李刚刚收拾好,还没走出荀府,外面就传出来了紧急封城的消息。


    荀子从外出打探消息的儒家弟子口中听到王宫精锐冲到街道上当场砍杀闹事庶民的事情后,气得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畜牲啊!真是畜牲啊!”


    “好吃好喝培养出来的王宫精锐不去用来上阵杀敌,反而将屠刀砍到了自家人的脖子上!赵王这是生怕赵人们的民心太向他了吗?”


    看着荀子骂人时嘴唇都颤抖个不停,淳于越心中也闷闷的,只觉得邯郸肉食者们的脑袋真的已经全坏掉了。


    秦国移民令刚出,即便声势闹得再大,但真的让赵人背井离乡地远赴敌对之国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万千庶民们说不准正在观望、纠结,主意还没打定呢,邯郸的肉食者们就先坐不住了,急哄哄地又是给国师脑袋上扣屎盆子的,又是紧急封锁边境线,还让身强体壮的王宫精锐冲进街道上当街捕杀闹事人的,这岂不是要生生激起庶民们的逆反心理?将赵人全都推到秦国去?


    淳于越收回思绪,看着荀子大发雷霆、骂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了,边给荀子奉上热茶,边苦恼地看着荀子道:


    “荀公,如今城门关闭,边境线也封锁了,您也没有办法南下入楚了。”


    荀子冷笑一声:


    “老夫什么时候去兰陵都可以,只是如今赵王昏招频出,把事情闹得这般大,老夫倒是想知道,他贸贸然地关闭城门、封锁边境线后,不让赵人出境了,那么待在赵国的他国人该怎么办?”


    “哼!这群吃得脑满肠肥的蠢货简直是蠢透了!他们是生怕秦国找不到靠谱的理由来进攻赵国啊!”


    荀子忧虑地边骂边叹息。


    跪坐在一旁的淳于越也闭眼沉默不语。


    窗外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跪坐在蔺相如生前院落大松树下的廉颇大口大口地吃着烤羊腿、拎起酒壶就往松树下边倒边怅然地说道:


    “唉,蔺相如,你倒是死得正正好,不用活着看这些蠢货们生生作贱赵国了。”


    “唉,我就是活得太久了,活得真是太久了啊,啥恶心事儿都被我碰上了……”


    “大兄。”


    马服君府内,赵牧举着烛台走上阁楼,瞧见自己大哥正背着双手在眺望着看那些举着火把、游走在街道上敲锣打鼓高喊着的王宫精锐,他忍不住抬脚上前,轻声喊了一句。


    赵括循声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心情复杂地低声说道:


    “牧,早知今日会发生这种祸事,当初为兄就应该答应你去秦国寻国师的事情的。”


    听到兄长语气中的怅然与后悔,赵牧无奈地摇头苦笑道:


    “大兄,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即便想去咸阳找老师,但前提也是赵国内局势稳定,如今君上都给老师定性成十恶不赦的赵国奸细了,恨不得把老师家的祖坟都挖了,国内氛围如此紧张,局势如此动荡,幸好你那时没有放我去秦国,否则的话,我现在待在咸阳,你岂不是也要被奸臣给扣上一顶赵国奸细的帽子了?”


    听到弟弟这话,赵括也笑了,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嗓音喑哑地开口叹息道:


    “牧,父亲和为兄是赵国的将军,可你不是,咱们家为赵国尽忠的人只需要我们俩就够了,你其实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大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牧闻言心中蓦的涌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赵括闭了闭眼睛苦涩地往西远望,说出口的话,音调低不可闻:


    “牧,我其实应该死在长平的……”


    “什么?”赵牧没听清楚自己兄长的话,下意识又脱口询问了一句。


    赵括却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兄弟俩比肩站在一起,沉默的望着街道上的喧嚣兵卒。


    另一厢,借助时间差,赶在封境前提前带着家当和家人们从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逃出赵国的一大群赵人们都停留在道路两侧歇息。


    兴许是为了抱团取暖,也或许是对未知的前路抱有一丝戒心。


    这一大群逃出来的赵人们,无论是乘马车的、乘牛车的,亦或者是骑马、徒步的都默契的聚在一起选择慢吞吞的往前走。


    当乘马车的小贵族派回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拍马赶回来,将赵国边境线全面封锁的消息传回来时,西行队伍中的士、农、工、商们全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出境,后脚就封境了。


    这第一批抱着移民心出逃的赵人们本就属于胆大心细的,此刻知晓后路都没有了后,更加坚定地要往西行了。


    想想就能明白了,如果秦国移民令真的那般不好的话?住在邯郸的肉食者们干嘛要反应这般强烈?只需要耐心等几个月,当他们这第一批入秦的移民将感受传回母国后,日子过得真不好的话,母国内的人就会打消移民的念头了,而此刻肉食者们急哄哄地封国,就说明了往秦国移民真是一件大好事,肉食者生怕赵人们都往西跑了,所以才这般急切的要把国门给关上了,将所有的赵人们都像家禽牲畜般圈起来不让往外流。


    可是


    人下面是长着腿的,脑壳内盛的也不是晃荡的水。


    肉食者们能封国一时,难道还能封国一辈子吗?


    赵人们躺在草席上望着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幻想着秦国更圆润的月亮。


    身着黑色绸衣的政崽刚沐浴完的政崽也在看月光。


    小豆丁披散着擦得半干的茂密黑发,同母亲一块盘腿坐在卧室靠窗的软榻上。


    软榻中间放着一个小巧的炕桌。


    母子俩各坐一边,政崽右手中拿着一个小的近视镜片、左手中拿着一个大的老花镜片,将俩镜片高举呈一条线,透过半开的木窗往外看明月。


    只见原本趴在屋檐上的皎洁明月瞬间跑到了他面前,小豆丁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盘腿坐在炕桌的另一侧的母亲惊呼道:


    “阿母,这俩水晶片真的好神奇啊!摸起来和我的水晶碗似乎不是一种水晶,为什么这俩水晶片单独使用时都没有远眺的功效,交叉起来使用后就能产生远望的效果了?”


    赵岚边动手拆着炕桌上金属眼镜的眼镜片,边头也不抬地对着自己儿子笑着解释道:


    “政,这里面其实牵涉到了一些物理学的光学知识,你平时用的水晶碗相当于平面镜,而你拿在手中的俩水晶片小的叫凹透镜、大的叫凸透镜,这三种水晶片的成像方式是不同的,阿母现在顾不上和你多说,等你把初中数学学完了,阿母开始给你讲物理时,你学到光学知识后就能明白了。”


    政崽听到母亲这话,凤眸弯弯的笑着点了点头,只觉得阿母懂得的知识真是有趣啊!数算有趣!名为物理、化学的学问也听着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想要再长大几岁,快点开始学新的学问了。


    “政,帮阿母用胶带把这两截竹筒子粘起来。”


    “嗯嗯,好。”


    政崽将两个水晶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东西,低头撕开胶布仔细地沾着。


    赵岚将从空间中取出的硬卡纸放在案几上,把细细的热熔胶放在蜡烛上炙烤,胶条被烤得要滴将滴时,赶忙拿着胶条在卡纸上竖着画了一道胶,把透亮的眼镜片竖着放在热胶上边折着纸,边将眼镜片往前滚,没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筒子。


    窗外的月亮在夜幕中越爬越高,将制作伽利略望远镜的大体工作做完后,赵岚就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到隔壁的浴室内又洗了把脸,趿拉着凉拖鞋回到卧室内换上舒适的睡衣就疲惫的上床睡觉了。


    几日后。


    四个用竹筒制作的内部可以伸缩的单筒望远镜就制作好了。


    心心念念着要用望远镜看月亮上的广寒宫长什么样子的政崽站在后院的阁楼上,透过望远镜的看到那散发着皎洁的月光,表面非但一点儿都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的像是麻子的明月,瞬间就深深地沉默了,只觉得“啪”的一声既“地球长生梦”破碎后,他最近刚琢磨出来的“奔月长生梦”也算是碎了个彻底。


    看着旁边的韩非、李斯、魏缭全都用手中的望远镜看着明月连连发出惊叹。


    政崽颇有些委屈地微微仰着小脑袋对着身侧的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今夜的月亮是真的秦国月亮吗?”


    赵康平也刚刚亲自实验了闺女制作的望远镜,心中正高兴呢,乍然之间听到外孙的奇怪问题,脱口就笑道:


    “政,这当然是真的秦国月亮啊。”


    赵岚也好笑地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怎么会这般问?”


    政崽没有吭声,而是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顺手将拿在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跃跃欲试的蔡泽,“啪”的一下用双手捂住脸就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即便阁楼中的光线不好,小豆丁的背影都能看出几分失魂落魄来。


    “政,这是怎么了?”


    韩非瞧了小豆丁一眼,纳闷的不解道。


    站在自己女儿旁边的安锦秀想起这几日,外孙缠着她问住在月亮上的嫦娥吃仙药飞升的故事细节,不由恍然,莞尔笑道:


    “哈哈哈哈哈,想来政今夜发现月亮上其实看不到广寒宫,只能看到被陨石砸出来的坑坑洼洼月面,感觉以往对月亮形成的美梦破碎了吧。”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全都捧腹大笑了起来。


    回到卧室内的政崽则撇着小嘴,愤然掀开自己带密码锁的硬壳日记本,右手握着黑色直液笔坐在案几旁,用秦国大篆写道:


    【秦王五十二年三月初二咸阳晴】


    【今日下午阿母总算是把望远镜给做好了,我私以为月亮上嫦娥仙子所住的广寒宫和曾大父的章台宫不说长得一模一样,也应该是有几分相像的,可惜我透过望远镜没能看到月亮上的广寒宫,只看到了坑坑洼洼的月亮面!真的没有想到真实的月亮竟然长得这般模样!可见再美的东西也不能轻易被其虚幻的外表所迷糊,需得透过现象看本质,才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政怎么这般好笑?这些日子俺听他不说长生药的事儿了,还以为他已经死心了,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已经琢磨着到月亮上找长生药的事情了?”


    太姥姥标志的燕国辽东笑声透过半开的窗外随着柔和的春风传进政崽的耳朵里,小豆丁的耳朵不禁微微动了动,而后瞬间羞赧的小脸通红,又奋笔疾书地在日记本上愤然写道:


    【唉,太姥姥不懂我的长生梦啊!!!玄鸟在上!听着此刻窗外长辈们欢快的笑声,这一刻我深深明白了,姥爷口中那个平日里爱写文章的鲁先生所说的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的话语是多么有道理了!!![哭脸]】


    政崽快速的将心里“叭叭叭”的话给写在纸上,而后“啪”的一下合上日记本,双手托腮地对着日记本上绘有千里江山图的封面深深叹了口气。


    ……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站在后院墙边的嬴子楚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能隐隐约约看到隔壁岳父家阁楼上晃动的人影,对方的交谈声和欢快笑声被春风卷着吹进他的耳朵里,是一副极其和乐的画面。


    吕不韦拿着一件轻薄的黑色绸布披风走近时,就看到长身玉立的子楚公子正背着双手,对着国师府的阁楼远望,青年的背影都透露着几分孤寂和怅然,他也朝着透露着欢快声音的阁楼看了一眼,不由轻叹了一声,几步上前将怀里的披风抖开给子楚公子披上,低声道:


    “公子,想来夫人前些日子对君上所说的那种能用来远眺的望镜已经做出来了。”


    嬴子楚轻轻颔了颔首:“是的,我已经隐隐听到‘望远镜’三个字了。”


    “哈哈哈哈,那您也应该高兴啊,望远镜制作出来了,邯郸之战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唉,是这样啊。”


    嬴子楚苦笑一声,再度望着隔壁的阁楼,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步伐沉重地往屋子内走去了。


    吕不韦看了隔壁阁楼一眼,又盯着墙面,只觉得若是这墙上能开出个月亮门就皆大欢喜了。


    第175章 岚岚同去:【移民消息传到天下各地】


    “……”


    “我们是来邯郸做生意的魏人,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城?!”


    “对啊!真是晦气!你们赵人封城,关我们他国人何事?难道就因为你们的官员要限制赵人当秦国移民就想要把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也一起充作赵人给活活关一辈子吗?!不怕消息传到我们母国,我们大王要同你们赵国开战吗?!”


    “对!我们要回国!我们要出城!你们快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回家!否则我们楚军北上一人一脚都能把你们赵国的城墙给踩塌了!”


    “我们燕人也要回家!!!”


    “齐人太久不对外打仗了,难不成你们赵人就以为我们齐人好欺负吗?快点儿放我们出城!!”


    “韩国虽小,但我们韩弩是诸国之中最厉害的!我们韩人也要回新郑去!!”


    “赵人简直欺人太甚!”


    “开城门!打开邯郸城门!”


    “……”


    邯郸封城持续到第十日时,城内的氛围已经压抑的像是马上就要爆炸的火药桶般,倒霉催的被连累关在赵都内的他国人实在是等的受不了了。


    阳光灿烂的暮春时节,勇敢之人振臂一呼,濒临极致的火药桶总算是被彻底引爆了,身着不同颜色服饰的他国人全都聚集在邯郸各城门前,面色涨红、高举手臂的大声疾呼。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乱叫的人,甚至还有人举着火把威胁再不开城门就要放火烧城的。


    胆小的庶民全都偷偷打开家门从门缝中看着街道上的闹乱景象,乱糟糟的简直和打仗差不了多少。


    看守城门的士卒都被他国人给揍了,当动乱的消息送到平阳君府、平原君府时,全权负责移民之事的兄弟俩蹙着斑白的眉头商量起了应对的办法。


    他们兄弟俩虽然在心中十分恼怒这些在赵都内不顾规矩、如同恶犬一样乱叫嚣的他国人,但也明白这些外来的人不能随意打杀,否则一个弄不好就会引起战事了,只得不情不愿的松了口,打开邯郸城的城门,可以放他国人出城、出境,但是任何一个赵人都不能携带家当离开边境哨口。


    ……


    待到这些他国人陆陆续续离开邯郸、离开赵国边境哨口,全都逃命一般飞速朝着母国的方向逃,赵国春日里发生的一系列闹剧以及秦国声势浩大地在赵国各郡所贴的移民令的内容也相继传遍了天下各地。


    沛县丰邑中阳里的水田前。


    身着土黄色麻衣的沛县人正辛勤地弯腰插着嫩绿的秧苗。


    小刘季、小萧何、小卢绾坐在田地前的蜿蜒小道上拿着狗尾巴草、撅着小屁股在掏蚂蚁窝。


    刘煓、萧秋、卢光仨汉子都挽着裤腿,在水田中忙活了大半天后,终于是等来了挎着篮子来田前送饭的妻子。


    刘煓坐在田埂上,边端着手中的陶碗往嘴里扒饭,边听着坐在旁边的俩好兄弟谈论秦国移民令的事情。


    仨小孩儿也坐在他们父亲身边,用小手拿着饭团慢慢地用小乳牙啃着。


    小萧何、小卢绾都是能坐得住的孩子,安安生生的吃着自己的食物,偏偏小刘季就像是屁股上长着钉子般,小手中捏着饭团,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在大人、小孩儿之间乱晃,还要跑到人家别的田地前同不熟悉的小孩儿说话,活泼好动的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崽,害得刘煓吃饭都不安生,时刻得分出一丝注意力盯着幺儿,生怕那小崽子一脚不慎滑进水田里出意外了。


    “刘大哥,秦国现在对赵国颁布移民令,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往楚国也颁布?”


    卢光边吃着碗中的食物,边对着刘煓一脸感慨地说道。


    “这谁知道呢?”刘煓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又满含忧虑地低声叹道:


    “唉,我瞧着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秦国这般费尽心机地想要让赵人移民到秦国去,八成秦赵两国又要大战了。”


    “纵使是有一日秦国真的宣传着让楚人也到秦国移民了,咱们沛县距离咸阳差不多有两千里地呢!没有足够的家资,单单靠走路,这拖家带口的往西赶,怕是走一年也不一定能顺利走到,路上又危险重重的,真有移民的好事恐怕也轮不到咱们。”


    听到刘煓这话,卢光、萧秋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只有他们仨大老爷们西行,虽然路程远了些,赶路时危险了些,但只要肯吃苦终究有一日能到达咸阳,可带上家中妇孺们同行的话,没车就别幻想去秦国的事情了。


    这时,默默听着大人们讲话的小萧何则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出声询问了一句:


    “阿父,秦国在什么地方?那里好还是沛县好?”


    萧秋低头瞧了儿子一眼,好笑地答道:


    “何,秦国是西边一个实力比楚国还强大的强国,沛县只是楚国一个小城池罢了,两个地方离得很远很远,根本没有办法作比较的,不过秦都应该是挺繁华的,阿父没有去过那里,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你若是能好好读书的话,说不准等你长大了就能去各国都城瞧一瞧。”


    小萧何闻言忙高兴地咧嘴笑道:


    “那到时候我和季、绾一起去!”


    听到儿子这话,萧秋摇头笑了笑,内心深处也有种隐秘的遗憾,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脑瓜子很聪慧,可惜他们一家子困在这小地方,注定要把儿子给耽搁了。


    刘煓看出萧秋的失落了,遂大笑着道:


    “哈哈哈哈哈哈,老萧,你看看你儿子多有志气,我家老幺若有何一半的志气就好了!刘季那臭小子整日调皮捣蛋的乱晃悠,不是逗鸡就是追狗的,唉,也不知道等那臭小子再大点儿开始读书了,性子能不能安稳点儿。”


    “刘大哥,男娃子的性子要那么老实做什么?我瞧着季那孩子就挺好的,瞧一瞧,他都哄着人家比他大的娃娃给他吃好吃的了。”


    听到卢光憋笑的话,端着陶碗的刘煓纳闷的一转头,果然看到自己那皮小子正站在一群比他高的娃娃中间,小嘴像是抹了蜜般,“叭叭叭”又是“俊哥哥”、又是“美姐姐”的一通乱叫,搞得像上供似的,哄得那些娃娃们各个笑得都迷糊了,纷纷把手中的食物给自己儿子送,那臭小子还得挑挑拣拣的,专门选自己爱吃的。


    回想起上个月,人家娃娃的长辈们都不满地追到家里告状,让他好好管管自己小儿子,别整日从人家别的孩子手里骗吃骗喝,毕竟这年头食物金贵的很。


    刘煓的脸就羞赧的黑里透着红,当即放下碗从田埂上站起来冲着小儿子大声喊道:


    “刘季!你快些给老子滚过来!你再用花言巧语从人家别的娃娃手中骗吃骗喝,看看你老子会不会拿着草鞋抽烂你的屁股!”


    刚用二十句“美姐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小姐姐”的好听话,从一个好看的小女娃手中骗到一点点饴糖,放进嘴巴里吃了点儿小甜甜,从内到外美得不行的小刘季,一听到自己父亲的吼声,他嘴巴里含着饴糖不解地转头往身后看,就看到自己父亲正黑着一张脸大步走来抓他,他的眼睛惊得瞪大,赶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往家里的方向跑,边将嘴中的饴糖咽下,扯着小嫩嗓子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阿母!阿母!大哥!二哥!救救我!快救救我!阿父变成黑大虫要吃了我了!”


    一听到这稚嫩的小奶音,刘煓的脸色就变得更黑了,只觉得自己小儿子出生后,他之前半辈子都没丢过的脸面,现在一天都得在乡民之中丢个三、四次!


    围观之人看着刘煓抓着草鞋作势追着小儿子要打屁股,全都被父子俩给逗乐了,只觉得刘煓生这个小儿子真是皮的不像话了,一天不气他父亲一回,就皮痒痒,这要是等以后刘季长大了,不得长成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还是人家萧家、卢家的小娃娃看着踏实,一看长大了就是有出息的。


    总之,虚岁两岁的小刘季在老家的父老乡亲们眼中看来就是注定要长废的人,未来是不可能有出息的。


    同处楚国的上蔡。


    蔡黍、李粟也从李斯最新一封家书中知晓了秦国移民令的事情,夫妻俩心中霎时间就有了目标,准备这几年多多攒些钱,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就全家移民到秦国去。


    而秦国目前已经进入了全面备战的阶段。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站在宫殿之间的天桥上,将凤眸放在望远镜的目镜上,爱不释手的用望远镜看远处的风景。


    他身后站着太子柱、嬴子柱,两侧则分别站着武安君和国师。


    风景看够了的大魔王满意的摸着手中望远镜的竹制镜筒,看向左侧的国师笑道:


    “国师,赵国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您先前筹谋的一样,您主导的前期舆论战已经完全胜利了,下一步武安君就能率领大军东出函谷关去攻打邯郸了。”


    “正如您先前对寡人所说的,这场仗的战略目的不是要占领赵国的国土,而是要分化赵国的人口,我们国内的粮食吃紧,供应几十万大军出征不能打持久战,得速战速决,寡人想要问一问您,岚岚当初用来炸太子府的天授爆炸弹还有剩余的吗?那爆炸弹能拿出来军用吗?岚岚这次是否能随同武安君一起到邯郸作战呢?”


    大魔王这话一落地,嬴子楚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太子柱、武安君也全都看向了国师,不同的是,前者眼中尽是惊讶,后者眼中则暗含期待。


    第176章 祖孙一起:【做军医的安老爷子】


    爆|炸|弹的强大杀伤力有目共睹,目前拥有此物且懂得如何安全使用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他闺女一个,老秦王有这种想法是在赵康平的预料范围之内,而且此次邯郸之战的战略目的还如此特殊……


    赵康平抿唇想了想,出声答道:


    “君上,这事儿等康平今日回家后问问岚岚再说吧,毕竟爆|炸|弹的具体情况臣也不甚清楚。”


    国师没有一口回绝,这事儿就有很大概率能成功,大魔王立刻兴奋地伸手拍打着国师的肩膀高兴道:


    “那寡人就拜托国师了!”


    赵康平对着秦王稷微微俯了俯身。


    瞧着自己大父、岳父一问一答之间似乎都已经达成共识了,嬴子楚心中有些急了,忙对着自己祖父拱手开口询问道:


    “大父,若是岚岚此次要随武安君一起上战场的话,不如孙儿也跟着一起过去”


    太子柱听到儿子的话,也笑着点头道:


    “是啊,父王,子楚若是能跟着武安君一起去的话,也好方便照顾岚岚。”小两口也能有机会多多相处,缓和夫妻关系。


    大魔王一听到父子俩的话,就猜到他们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了,没等武安君表露想法,当即就拧着眉头没好气地一口否决道:


    “不用了。”


    “寡人想让岚岚去战场,一方面是因为岚岚能够用爆|炸|弹在兵器方面为武安君带来莫大的助力,增加我军在战场上速战速决的胜利希望,另一方面考虑到岚岚还是国师的女儿,对于赵卒来说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兴许能够在危急关头劝服赵卒认清前路,乖乖放下兵器、投降我军,你们父子俩跳出来凑什么热闹是你嬴子楚会用爆|炸|弹帮助武安君还是你嬴柱的脸盆子够大能堵在赵卒面前同赵人说上话?”


    听到自己父王/大父如此嫌弃的拒绝口吻,父子俩脖子一缩,用手指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再开口了。


    赵康平神情淡淡地瞥了便宜女婿一眼,也没有再说话。


    ……


    等到夜幕降临后,老赵一家人沐浴完,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又聚到了赵康平、安锦秀的卧室内,开启了小会,这次政也跟着参加了。


    当安锦秀几人从老赵口中听到,老秦王竟然别出心裁地想要让岚岚拿着爆|炸|弹跟着武安君一起到战场上帮助秦军打赢这场邯郸之战,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岚这个当事人也惊呆了,只觉得老秦王还挺开明的,看在爆|炸|弹的份上能让她这个名义上的王孙夫人去战场,这份魄力可不是每一个国君都有的。


    政崽在太子府时,也是亲眼目睹过母亲爆|炸|弹带来的巨大杀伤力的,在国内粮草不丰的情况下,秦国准备发起的这场邯郸之战本就是一场豪赌,即便是武安君亲自领兵也不能说是十拿九稳。


    如果战场上秦军能拥有爆|炸|弹,只要丢一颗下去,都能把赵卒给吓得两股战战、直接丧失战斗力了。


    若这人是旁的人,他必然会同曾大父一样坚决支持的,即便这人心中犹豫,他都会想法设法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让其心甘情愿的上战场的。


    可去的人变成自己母亲,犹豫的人就变成政崽自己了,一是自他出生以来就没有和母亲分开过,二是战场上那般危险,他阿母若是在战场上出意外了,他该怎么办呢?


    政崽用小手揪着自己身上的丝绸小睡衣迟迟不开口,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三人的忧虑和小豆丁是一样的。


    安老师忧心忡忡地瞧了女儿一眼,心中很是顾虑,他们一家人的芯子是后世的灵魂,她女儿更是生在和平年代,连宰羊杀猪的场面都没有见过。


    可是战场上不说尸首遍野,残肢、断体、鲜血肯定是数不胜数的,有身强体壮的士兵从战场上回来还会得创伤应激障碍,午夜梦回时仓皇的惊醒呢!他们闺女若是跟着武安君去上战场,等回来后也被吓出心理问题可怎么办呢?


    作为母亲,她很想直接开口让老赵到老秦王面前替女儿一口回绝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里,无奈地对着闺女出声询问道:


    “岚岚,你是怎么想的”


    赵康平也瞧向自己女儿,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必然是想要替女儿上战场的,可他一不会用爆|炸|弹,找齐原材料他也造不出来,二是他身份特殊,老秦王说什么都不可能放他去战场上的,这事儿兜兜转转的还得落到自己闺女身上,旁人竟然是想顶替都顶替不了。


    赵岚没有直接开口回答,而是眼睫半垂,抿着双唇,细细琢磨这事儿,只觉得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的。


    她当初用爆|炸|弹怒炸太子府时,还想着以后只会把爆|炸|弹用来供给秦军,西征胡人、南攻百越,征战六国是华夏内战,不准备让秦军使用这种杀伤力巨大的热武器的。


    可是……她之前也想的太天真了,为政者的胃口都是很大很大的,老秦王既然亲眼看到了爆|炸|弹在太子府炸出来的深坑,哪能留着这种热武器只看不用呢?


    拒绝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事不过三,难道她还能让父亲次次替她在老秦王面前开口回绝吗?


    若真是这样,她父亲以后在老秦王跟前也不好办了。


    而且……嬴子楚总会继位的,楚系臣子们总会等到能在朝堂上支棱的那天的,政如果想要摆脱史书上年少即位后,在朝中面对的各种各样的制肘,他身后必须要有强大的兵卒作为支撑,而他们家作为远道而来的赵人,在秦军中是没有任何势力可言的,这次邯郸之战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也是一场天大的机遇,如果她能在战场上好好表现的话,将会成为他们家能获得秦赵两国军心最好的时机。


    快速在心中权衡完利弊后,赵岚就也不再拖泥带水地犹豫了,直接看着自己父亲点头道:


    “阿父,我愿意拿着爆|炸|弹去战场上帮助武安君,但是我要给君上提前说明,等到了战场上后,我手中的爆|炸|弹究竟该如何使用该往哪里炸炸多少颗这些事情都由我说了算,军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插手!纵使是武安君也不行!”


    “这是当然。”


    赵康平理解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瞧向一声不吭的外孙。


    政崽蹙着小眉头看着母亲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才好,毕竟母亲是要为秦军打仗的,而他的身份是秦王曾孙。


    瞧着儿子纠结的模样,赵岚笑着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语气坚定似乎在做保证,笑道:“政,你放心,阿母又不需要像小兵一样到战场上豁出性命地冲锋陷阵,绝不可能会出意外的。”


    政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虑,又看向自己姥爷出声道:


    “姥爷,给阿母选几个亲信让他们跟着母亲一起到战场上保护阿母吧。”


    赵康平想了想开口道:


    “让大虎、二虎、花跟着岚岚一起去,到时候花能贴身保护岚岚,大虎、二虎能帮岚岚打下手,再让恬、端和跟着一起上战场吧,他们俩早晚要领兵作战的,这次若能跟着武安君一起上战场也算是积累宝贵经验了。”


    安锦秀接话道:“老赵,恬与端和的事情你说了不算,这事儿得让他们父母亲自做决定才行。”


    赵康平点了点头:“行,那这事儿我亲自去蒙府、杨府说,他们都是将门之家,想来会同意的。”


    看到一家三口把事情说定了,安老爷子也开口道:“康平,要不我也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吧。”


    “阿父,你也要去?”


    老赵一家三口错愕地看向老爷子,安锦秀脱口就控制不住地询问了出来。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接着往下道:


    “是,岚岚到时候负责爆|炸|弹的事情,我去军中跟着做军医也能给岚岚拖个底。”


    老赵夫妻俩对视一眼,就又听老爷子感慨万千地说道:


    “唉,我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战乱,也见证过不少生死,到战场上也不会慌神,而且前段时间我带着无且做了一批酒精、青霉素和大蒜素,刚巧到战场上能用,去做军医想来是没问题的。”


    老赵张了张口竟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安锦秀的嘴巴也开开合合,心中知道老父亲之所以说这话,就是惦记着外孙女的安危,那些药只要交给武安君,说清楚用法,即便不认识字的兵卒都能拿着陶瓶往伤口上洒,哪需要老父亲拖着老胳膊、老腿亲自大老远地往战场上跑?


    从女儿的角度,她是应该一口拒绝的,可是从母亲的角度,她却私心地拒绝不了,女儿若真的在战场上受伤了,除了老父亲外,她旁的大夫谁都信不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安锦秀这般一想,为难的眼圈都红了。


    赵岚也忍不住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无奈地说道:


    “姥爷,你不用这样,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我直接一颗爆|炸|弹丢下去,准保把他骨头都炸成渣滓!”


    安老爷子却打定主意了,坚决要跟着外孙女一起到战场上。


    王老太太沉默半晌也出声道:


    “康平、秀,让俺说,安老兄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也行,虽说现在的风气没那么封建,但岚岚毕竟是个女娃子,战场上都是男的,安老兄若是一起跟着去了,那就是祖孙俩,以后谁也不敢拿着名声攻击岚岚。”


    夫妻俩听到这话也是目光一凛,他们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战乱的时候,没人会跳出来说这话,可是等和平的时候,若有政敌想找茬,嘴长在别人脸上,难道他们还能管得住风言风语吗?


    毕竟闺女是王室的媳妇儿,想来老爷子也是顾虑到这点儿了,但不好意思明着说,从而想着做军医来跟着外孙女一起到战场上,他保护的既是孙女的性命,同时也是后来的名声。


    这下子老爷子是真得上战场了。


    政崽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隐隐能明白长辈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不由紧紧抿住小嘴,凤眸中也滑过一抹暗芒,为什么母亲手中掌握着那般强大的热武器,到战场上也得顾忌名声?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在战将频出的秦国也没有出现一位声名显赫的女将军,即便早年间宣太后摸到过一段时间的大权,可是朝堂上还是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女官。


    甚至母亲当时出任少府顾问时,也都被文官们攻击过性别。


    在他眼中看来,男的、女的除了体力差距天然地弥补不了外,若能读同样的书,接受同样的教育,交付同样的任务,女的并不比男的差,等他以后做大王了,一定要纠正国中这些不好的风气,不能让像母亲这么能干的女子闲在家里生孩子,干活!全都堂堂正正的入朝做官,为他干活!


    不知道外孙的脑袋瓜中此刻纠结在琢磨什么事情的赵康平,也出声叹道:


    “阿父,那您和岚岚到战场上了,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


    安老爷子点了点头。


    王老太太也拧眉道:


    “那俺这段时间就多做些干粮、烘些肉干,到时候让岚岚一起带去。”


    赵岚听到这话忙搂着祖母的胳膊,眉眼弯弯地将漂亮的脸蛋在上方蹭了蹭。


    看到事情说到这儿也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家庭小会也就跟着散场了。


    ……


    翌日,一大清早。


    一大家子刚刚用罢早膳,赵康平就对着蔡泽和弟子们宣布了,自己闺女和岳父不日后将会随着武安君一同上战场的事情。


    李斯、魏缭听到这话简直惊讶极了,韩非更是惊得不小心把手中的杯盏都给打翻了,看到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自己,韩非面红耳赤地用帕子收拾着湿漉漉的案几面。


    他知道老师既然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话,自然是做好决定了,只得开口道:


    “老师,刀箭不长眼,我也会射箭挥剑的,不如我也跟着岚师妹和师翁一起去战场上吧?”


    赵岚闻言一愣,安锦秀的心脏却咯噔一跳。


    赵康平不解地瞧着突然对他“卖弄”武艺的心怡弟子蹙眉询问道:


    “非,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一个韩公子怎么可能会被老秦王允许跟着秦军一起去攻打赵国


    韩非看到老师投来的狐疑的目光,耳朵根一下子就变得更红了,想到自己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脖子也变红了,只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挺不道德的,红彤彤的俊脸又凭空惨白了几分,默默垂下脑袋不再开口了。


    看着俊秀青年这般反常的模样,尤其还有旁边,同辈之人李斯、魏缭做对比,老赵的长眉拧得更紧了,这下他也算是看出韩非有点儿不对劲儿了,还想再开口说点儿什么,却被坐在身旁的妻子给直接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肚子,把到嘴边的话又给生生撞回了肚子里,疼得他只顾着用大手捂肚子,顾不上看韩非了。


    安锦秀却看着蒙恬、杨端和笑着开口询问道:


    “恬、端和,我昨晚和你们老师商量了一下,岚岚、我父亲、花、大虎、二虎到时会一起到战场上去,可是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我和你们老师也不放心,想要问问你们俩,愿意跟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去吗?毕竟岚岚投放爆|炸|弹也需要亲近帮手的。”


    蒙恬、杨端和听到师母的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秦国的武将实在是太多了,像是割不完的韭菜般,一茬接着一茬的,他们俩人也都十六、十七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可惜一直没机会上战场,因为根本轮不到他们俩。


    武安君作为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没有任何一个秦人少年对他不倾佩的,若是他们能跟着岚师姐一起到战场上去,四舍五入他们不就是武安君手下的兵了?!


    这对打小就崇拜白起的蒙恬、杨端和来说,简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二人兴奋的脸都红了,忙不迭地齐声大喊道:


    “老师,师母,我愿意去!”


    安锦秀笑着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现在还不算太着急,你们今天回去了和你们父母再商量一下,到时候你们父母如果同意了,你们老师亲自去找君上说。”


    蒙恬、杨端和喜悦地点了点头,他们俩的父亲也都打心眼里崇拜武安君啊!如果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能一起跟着武安君上战场,说不准今晚都会直接高兴的连夜将他们打包送到武安君府里了。


    同小蒙毅坐在一张案几旁的小王贲则举起小手,对着自己老师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那我阿父这次会去打仗吗?”


    赵康平摇了摇头出声答道:


    “贲,这个我不知道,你阿父在军中有正经的官职,去不去是要看军部那边的安排的。”


    小王贲一听这话也不再多问了。


    李斯瞥了一眼身边垂着脑袋、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颓丧气息的韩非,又瞧了一眼兴高采烈围在岚师妹旁边聊爆|炸|弹的蒙恬、杨端和,不由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神女无心,襄王有梦。


    他只觉得他这样还挺好的,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所以一开始就会牢牢地守好自己的心,不去料想他够不着的人。


    魏缭加入国师府的时间晚,也不知道之前老师一大家子在邯郸老家时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可他眼睛毒啊!看着韩非那纯情青瓜蛋子的模样,他也能多多少少瞧出来几分端倪,不过,他认为韩非这辈子应该是没可能了,毕竟公子子楚也没比韩非大多少,但人家的地位却要比韩非高一大截,这在秦国就得死死被压一头啊!


    第177章 接你回家:【单着吧,大战一触即发】


    上午时,老赵分别往蒙府、杨府去了一趟,蒙家人和杨家人从国师口中听到希望能让蒙恬、杨端和此次随着武安君一起上战场,积累宝贵经验的话后,简直欣喜的不得了,那模样还真如蒙恬、杨端和所说的那般,两家的长辈们恨不得直接将蒙恬与杨端和连夜打包送到武安君府内,任武安君亲自调|教。


    拜访完蒙、杨两家后,下午时,老赵就又急匆匆的开车到章台宫内给老秦王回话了。


    秦王稷一听闻,不仅岚岚愿意带着爆|炸|弹到战场上支援秦军,医术水平高超的安老爷子也自动请缨准备带着自己的药箱到战场上给秦军当军医,简直欣喜若狂,大手一挥就同意了国师要把府内仨护卫、俩弟子给女儿、岳父当亲信一同随行出征的事情。


    在外面忙忙碌碌一整天,待到暮色时分,老赵才回到家内,用完晚膳、沐浴完后,他枕着双臂躺到床上还在琢磨着秦赵大战的事情。


    眼角余光瞥见正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护肤的妻子,不禁回想起来了清晨时,他看到韩非异常反应想开口说话,却被妻子不由分说用胳膊肘砸肚子的事情,忍不住侧头对着夫人的背影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秀,今天早上非明明看着不对劲儿,你为什么要用胳膊肘撞我肚子?把我到嘴边的话又给生生撞了回去?”


    安锦绣闻言忍不住对着铜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我用手肘捅你,是因为你眼瞎,非整日在你跟前晃悠,难道你都没有看出来那孩子已经喜欢上岚岚了?”


    “什么?”


    老赵一听这话瞬间惊得如弹簧般从床上坐了起来,难以置信的对着妻子的背影大声追问道:


    “你说非喜欢上了岚岚”


    “是啊,你再嚷嚷的大声点儿,把岚岚和政都吵醒吧。”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老赵忙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嘴,音调降下来了,整个人的神情也呆了。


    安锦秀透过铜镜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被惊得七荤八素的良人,幽幽道:


    “怎么不可能非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早上都想要随着岚岚一起到战场上去了,你还瞧不出来这孩子的心中想法”


    赵康平无声地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满脸不可思议的连连摆手道:


    “这怎么能行呢?他们俩的身份一点都不般配呀!非以后可是大名鼎鼎的韩非子啊,他怎么能够喜欢上岚岚呢?”


    “韩非子咋了?”


    安锦秀转过身子,柳眉倒竖,不满地看着老赵出声训斥道:


    “孔子还是儒家的头号圣人呢,这影响孔子娶妻生子了吗?”


    “再说了,非以后是韩非子又怎么了?岚岚以后还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帝太后呢!但凡史书上的赵姬少几分恋爱脑,有吕后一半的智慧,不,三分之一的智慧,她都很有可能成为女性之光,后人提及她了,第一时间也能想起来她金尊玉贵的帝太后身份,而非她和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情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俩孩子现在都是二十多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男的俊、女的美,又整日朝夕相处的,人生目标还一致,都想要赶紧结束这八百多年的乱世,非怎么就不能喜欢上岚岚了?”


    听到妻子说得头头是道,赵康平也忍不住抬手抓了一把头发,拧眉深思了起来。


    这年代,师徒之间的关系和父子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韩非、李斯这对相爱相杀的法家双星,前世他看史书时就对这对先秦法家师兄弟很是欣赏,如今真正接触、朝夕相处几年下来,更是从心底里将他们俩当成半个儿子对待了。


    常言道,女婿是半儿。


    在他心里,非、斯二人可是要比他那住在隔壁的俩便宜女婿亲近多了。


    以往他看韩非是单纯将他当成喜爱小辈看的,现在顺着妻子的话,给韩非套上一层女婿滤镜再看,往深处仔细想,才蓦地发现韩非这孩子的条件是真的好啊!


    出生于韩国公室,又是未来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先秦诸子的第七子,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学问有学问,要品德有品德,还非常洁身自好,平素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上无公公婆婆要伺候,下无兄弟姐妹当牵绊,可谓是天选的上门女婿!


    即便女儿以后做太后了,三十岁刚出头就要守活寡,政这个做儿子的,纵使是再贴心地给母亲寻男宠,那些都是只能当成解闷儿的玩意,玩一玩,走肾不走心的,根本没法说心里话的,可是非就不一样了,非和岚岚相处的时间比嬴子楚多,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们做长辈的总要先走一步的……


    在今晚之前,从未想过将弟子变成女婿的老赵仿佛瞬间打开了一方新天地,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越想越心动,原本拧在一起的长眉都慢慢舒展开了,隔壁那俩渣女婿,他没法选,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弟子当女婿那不就是一举两得、亲上加亲的好事吗?


    从镜面内看到自家良人那脸上快速变动的神情,安老师又笑道:


    “老赵,你难道没有发现,不仅非对岚岚不一样,他对政也和蔡泽、魏缭他们对政的态度不一样吗”


    老赵一愣:“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安老师掰着指头对自家良人细细一数:


    “你看啊,恬是最先到咱家的,后来紧跟着泽也来了,非和斯住进中院的时间只相差一日,在邯郸老家时,信陵君也常来咱们府上做客,信陵君离得远就不说了,政自从学会说话后,他喊恬、泽、斯他们一直都是直呼其名的,包括现在的缭也都是直接喊的名字,唯独喊非时是特意加了个师兄的尊称的,政对非可是唯一的特殊对待啊。”


    老赵用手摸摸后脑勺,回忆了一下平日里外孙喊人的模样,发现还真是这样子,这些称呼小细节他都没在意。


    “毕竟是刻在灵魂里的白月光,总归是不一样的。”老赵朗声笑了笑,又无奈地叹息道,“不过非喊岚岚师妹,政又喊非师兄,这仨人的称呼也是够乱的。”


    安锦秀也挑眉道:“称呼是各喊各的,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还没能够透过称呼这一现象看到内部的本质。”


    “啥意思?”老赵听得有些懵。


    “你若平时留心观察,就会发现恬、泽、斯、缭他们平时对政疼爱是疼爱,但与政相处时,还是下意识隔着一层,把政当成他们未来效力的君主看的,可非他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安锦秀用指腹沾了些眼霜,边往自己眼周打着圈,边憋着笑道:


    “非应该是家世给他的底气,又因为从小结巴还爱写字表达,性子里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天真劲儿,也没太注重一些虚礼。”


    “他刚到在家时,与岚岚不熟,没喜欢上岚岚的时候,我能瞧出来他是把政当成小弟弟看的,后来结巴嘴好了,喜欢上岚岚后,八成就把政当成儿子瞧了。”


    “政两、三岁时刚睡醒顶着睡歪的小揪揪迷迷瞪瞪跑去中院时,非看到了当即就打横抱着小孩儿去浴室内洗脸刷牙的,我碰巧见过几次,非那手法熟练的和一个年轻奶爸差不多,政有时候做了不对的事情,斯会很委婉、七绕八绕地指出来,非就是直接开口训了,除了咱们这几个有亲缘的长辈外,我能看出来政在中院里最亲近的人就是韩非了,肯定要比对隔壁的嬴子楚亲密多了。”


    “是这样吗?我平时都没觉察出来。”


    老赵听到这话,用大手摸着后脑勺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可惜,紧跟着他就又被妻子给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老赵,你心里想的应该和我琢磨的差不多,不过我丑话给你说在前面,咱们俩心中想的事情决定权不在咱们俩这儿,咱闺女先天就像脑袋里没长一根情丝一样,非现在还是单相思,我估计他在岚岚心里,目前除了是一个好人外,应该就没其他旁的想法了。”


    赵康平一听这话,忍不住嘴角一抽,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想起来上辈子闺女拒绝那些追在她身后跑的小年轻们的口头禅就是:“抱歉,你是个好人,可我当不了贤妻良母,咱俩不合适,别爱我,没结果。”


    他立刻摇了摇脑袋,干咳两声道:


    “小年轻情情爱爱的事儿也说不准,他们即便以后真的要谈也得放到十年后再说。”


    瞧着老赵脑袋还算清醒,安锦秀认同地点了点头,拧上手中眼霜盖子,又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叹息道:


    “我觉得,咱穿来后这四年过得像是十年那般漫长,非、斯初到咱家时还是刚满二十一岁的小鲜肉,现在一晃眼俩人都快二十五了,咱家除了政一个孩子外,下面男男女女的年轻小辈都是单身狗,泽在周游列国出发前已经在纲成老家成家了,不用咱们多管,缭我还找到合适的机会打听他的具体情况,非、斯俩人都是青瓜蛋子,顶上的父母又都没有了,他俩的婚姻大事咱们俩得帮忙看着,还有大虎、二虎、花,这些人是不是也得问问他们有没有成婚的打算呢?”


    “这些人的年龄都不小了,若有成家打算的合该都安排一下,别给耽搁了。”


    “是,你说的对,我改明了先问问中院那仨小伙子。”


    “行,你心里记下这事儿就行。”


    安老师打着哈欠上了床,夫妻俩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上午,在前院讲完课后,老赵就关心起了韩非、李斯、魏缭三个人的婚姻大事。


    韩非紧抿薄唇、眼神坚定的似乎要入党,当即就一口拒绝了:


    “老师,您和师母不用替我费心了,我在没有写出一本能流传千古的法家著作,没有制定出一套能运行千年的大一统王朝律法底本前,是没有成婚生子的打算的。”


    “而且”,韩非的长睫毛半阖,在眼睑下投下来两片扇形阴影低声道,“老师,韩氏姬姓的血脉和姓氏没有我传承也不会中断,人生短短几十年,我对成婚生子没有执念,只希望韩人能好,以后等学宫建成了,更希望能挑几个天分高的法家弟子传承我的思想,百年之后帮助我把法家学问发扬光大。”


    老赵听到这话,不由一噎,该说不说,韩非这想法倒是真的挺超前的,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在很多人眼中看来都是绝户了,韩非能亲口说出“对成婚生子没有执念”的话,简直超前了两千多年,不愧是能成为祖龙白月光的男人啊!思想遥遥领先!


    李斯、魏缭也没有想到韩非竟然能说出这话,他们明白韩非有这种超凡脱俗的思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家世实在是太好了,从小到大吃的苦都在那一张结巴嘴上了,这位贵公子出生的起点就够他们二人奋斗终生了。


    李斯仔细想了半晌,也跟着对自己老师拱手道:


    “老师,多谢您和师母为我费心,我现在的想法和非相似,希望能先立业再成家,我一日没有在官场上搏出一片天,我就不会考虑成家的事情的。”


    老赵听到这话,又是一噎,目光转向魏缭,魏缭也跟着点头道:


    “老师,我也不着急,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同非一样也想写本能流传千古的兵家著作,和斯的想法也相似,等在咸阳官场上闯出一些名头后,再想成家立业的事情也不迟。”


    一言以蔽之,仨帅小伙现在都一门心思地单着为事业拼搏,老赵这下子是彻底没话说了。


    他又去问了花,花直接对他摇头拒绝了,张口就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想生孩子的念头,只想要守在岚政母子俩身边,她孤身一人,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有养老的顾虑,所以也不想和陌生男人成家。


    好吧,又是一个要单着的。


    老赵用双手抹了一把脸,挨个问家里的仆人,问到大虎、二虎和从老家带来的八个仆人时,除了年龄大的四个表示不考虑成亲外,其余二女四男都扭捏着,表达了有想要成亲的意思。


    老赵就让夫人看着安排了,仆人们都是奴籍,他们想要成家自然是需要府内从外面再采买一批适龄人的,到时中间相亲看看有没有看对眼的,愿意成亲的就可以将他们迁到庄子上居住了,其余单身的年轻仆人加进府内,也算是填充新鲜血液了。


    安锦秀从良人口中听到家中这群适龄青年的婚恋想法后,也差不多做到了心中有数。


    赵岚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为了在战场上能使爆|炸|弹带来最大的震撼力。


    她开始整日泡在少府内,对照太行山附近的地形图,研究爆|炸|弹的投放装置了,如今七雄内的钢铁质量做不了大炮,空间内的材料也做不出来合格的炮筒子,她只能以投石机为原型,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制作出来一个方便、灵活的爆|炸|弹投射机。


    当她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安老爷子也带着医家弟子们忙忙碌碌的用蒸馏设备提纯酒精,搓各种各样的药丸子,磨各种各样的药粉。


    王老太太则在后院里搭了个面包窑,准备烤些能当军粮的面包和肉干,炸些方便面,到时候让孙女一并带到战场上吃。


    国师府内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忙碌。


    整个秦国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男女老少幼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庶民们整日穿梭在山林野地中对着《野菜图谱》薅野果、挖野菜、存口粮。


    长在枝头上的春花逐渐调零,青涩的小果子一点点变大变红,贵族们穿在身上的绸衣一日比一日单薄,西陲土地上的气温逐日增加。


    长在田地中的麦苗在夏风的吹拂下由绿转黄。


    五月一到,初夏的热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翻涌。


    秦国各郡五百多万庶民们在里长一声令下,全都拿着镰刀冲进麦田中收割了,采摘下来的麦子极快的被碾出麦粒同草料一样装的一辆辆板车上,往预定的粮草配给点送。


    大魔王大手一挥,六封王信按照不同的时间从咸阳一一飞出函谷关,朝着新郑、大梁、邯郸、蓟都、钜阳、临淄快速奔去。


    六十万秦军在武安君的带领下迎着夏日金灿灿的阳光、精神十足、蓄势待发。


    ……


    新郑离咸阳最近,韩王然是最先接到老秦王用秦纸所写的书信的,摊开能放半张案几的棕黄色信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你乖乖的,寡人今岁不打你。”


    韩王然:“!!!”


    紧跟着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也收到了老秦王的书信,同样大小的信纸摊开一看,也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你乖乖的,寡人的六十万大军只是路过。”


    魏王圉:“!!!”


    刚把都城从陈城迁到钜阳的楚王完,在时隔快四年后,也收到了自己那强势岳父的书信,信纸的尺寸是一样大的,只是上方的语句完全不一样的:“爆|炸|弹,你知道的,炸不住赵丹,寡人就炸你!”


    楚王完见状当即气得将书信撕了个粉碎。


    住在临淄的齐王建也看到了西边老秦王的书信,只见上方言辞真诚、密密麻麻写了整张纸,从头读到尾,能提取出了三段重点:


    “一、秦齐两国继续交好,寡人在秦川问君王后好。”


    “二、齐建贤侄,秦国有秦纸特产了,秦齐两国能进行纸张通商了。”


    “三、赵丹小人辱我秦人,寡人要教训他!赵强则齐弱,秦强则齐强。”


    耐心提炼出重点的齐王建当即就捧着信纸去寻母亲了,君王后看完书信,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就让儿子将老秦王的书信给收起来了,同时传令,今岁不接待赵国使臣。


    居于北部的燕王喜也接到了老秦王的书信,对待这个熬死了自己大父、父亲的长寿国君,他自然是从心底里敬畏的,他拿到的信件也是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内容,提取出来的重点只有一个:


    “秦国出动六十万大军进攻赵国,赵国危在旦夕,兵力亏空。”


    最后,作为即将被打当事人的赵王在燕、韩、魏、齐、楚五国知晓消息后,也终于在邯郸收到了老秦王的信件,棕黄色的纸张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邯郸国师是秦的,赵国也是秦国的!丹贤孙,稷大父接你回老家。”


    读完信的赵王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直接当着群臣的面给活活气晕过去了。


    第178章 抗秦之战:【趁火打劫的燕国】


    绿荫繁茂的仲夏,饥饿的赵人们正顶着头顶上方的烈日,弯腰在麦田中忙活,盼望着能快些将等了大半年的麦子从田中收割完,也好拿回家做顿麦食吃,恰在这时,蜿蜒的黄土路上响起了佩剑游侠惊恐的高喊声


    “二三子!快别忙着收割麦子了,出大事了!国内要出大事了!”


    游侠的声音高亢又慌张,伴随着急促的打鼓声和纷乱的马蹄声,瞬间将正在田中忙活的庶民们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上,几个身材健硕的游侠骑在马背上焦灼地冲他们边挥手,边大声喊道:


    “二三子!我们听闻西边的老秦王要派武安君白起率领六十万秦军来进攻咱们赵国了!住在邯郸城内的肉食者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吓尿了!许多肉食者都正在想办法逃跑呢!”


    听清楚游侠喊的话语后,站在田中的庶民们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离游侠比较近的人不敢相信地害怕出声询问道:


    “老天呐!你们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领头的游侠立刻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玄鸟在上,我敢发毒誓我说的话比真金都真!”


    “我们顶上的肉食者们不干人事啊!隔壁的韩人、魏人早在一旬前就听到这个噩耗了!可是咱们本国的肉食者为了防止咱们这些庶民提前逃跑,就下令封锁消息,想要死死地瞒着我们,自私自利的肉食者们马上就要在全国各郡抓壮丁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


    “逃!”


    “二三子快些逃跑吧!”


    “即便咱们逃不出赵国也要快些带着家人们钻进山间密林里躲起来,若是不慎让顶上的肉食者们给发现抓壮丁了,我们就要被送到战场上让白起砍头了!”


    “逃!”


    “快逃!抓紧时间能逃多远逃多远!”


    游侠们边吼边拍马往前跑。


    “砰!”


    待在田地中的庶民们全都吓傻了,双腿发软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谁突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二三子还愣着干嘛!快些抓紧时间割麦子啊!咱们如果没有口粮的话,逃到哪里都要被活活饿死的!”


    庶民们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慌里慌张地从麦田中爬起来,如同打了鸡血般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割麦子,还有人边割着麦子边崩溃地大声吼道:


    “去他娘的!这憋屈的逑日子老子是一天都不想过了!年年岁岁给那些肉食者们缴纳赋税,他娘的,秦军都快要打过来了,肉食者们都不给咱们底下人说一声!纷纷想着逃跑的事情,让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庶民等死吗?!”


    “屁!交个屁的赋税,俺要把俺家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带着口粮躲进密林里,即便是白起打进来了都抓不到俺!”


    “对!快些割麦子,咱们一粒麦子都不给那些自私自利的肉食者们留!去他爹的蛋!老子宁愿当蛮夷秦人都不想当懂礼的赵人了!”


    正六神无主的庶民们听到这些胆大包天的话语后,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哆嗦,但手上割麦子的动作却更加快了。


    城外的庶民们在忙着收割,城内的庶民们则带着家当、拼了命的往城门的方向赶。


    食肆、酒馆内到处都是抢东西的人,一听到白起要来了,都城内的秩序瞬间全部乱掉了。


    商贾们纷纷带着家当驾着车匆匆逃跑、庶民们都背着大包小包往城门处挤,还有趁乱冲到街道上烧杀抢掠的恶人,原本平静的邯郸城一日之间就变得躁动不已,城内、城外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杂粮粥。


    “砰!咔擦!”


    愤怒的赵王重重地将案几上的杯盏给砸到木地板上,又握着赵王剑将宽大的案几给劈成了两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被老秦王嚣张跋扈的书信给气晕,还没搞清楚嬴稷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呢!民间就传出来了白起将要率领六十万秦军进攻赵国的消息!


    秦军都不一定能打过来呢,赵人就先一步在国中发生动乱了,这叫什么混账事儿?


    楼昌匆匆赶来赵王寝宫时,入眼瞧见的就是气得满脸通红、手持赵王剑在内殿之中乱砍乱劈的赵王,他赶忙抬起双手,惊慌地上前禀报道:


    “君上,民间的荒唐流言的确是真的啊!西边的探子刚刚来报,秦国运输粮草的辎重大军已经东出函谷关了,魏王那边也通信了,老秦王的确是要派六十万大军来进攻赵国了!”


    听到这话,拿着赵王剑胡乱砍劈发泄心中暴躁情绪的赵王,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双腿一软,若不是楼昌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他就要直接瘫软地坐在了木地板上。


    “那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敢的啊?他究竟是怎么敢的啊?”


    赵王被楼昌搀扶着胳膊,六神无主地喃喃道。


    任谁瞧,天灾刚结束不到一年,秦国就要派出六十万大军千里迢迢来远攻赵国的做法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国究竟是在图谋什么呢?嬴稷这个精明的老不死究竟想要干什么?


    赵王心里乱糟糟的,脑袋也乱糟糟的,听到“白起”二字,他就觉得赵国要大难领头了,因为七雄之内,除了白起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在战场上打败白起。


    四年前长平能议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秦国的粮草耗不下去了,面对结成联盟的韩赵魏三军不得不撤兵,可这并不代表白起在战场上被联军给打败了。


    看着赵王脸色惨白、精神恍惚的模样,楼昌不禁一咬牙握紧赵王的胳膊,悲声大喊道:


    “君上,老秦王简直是欺人太甚!他突然单方面地撕毁咱们两国的和平条约!要派六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显然是冲着咱们都城来的!老秦王是想要借此大战,攻破我们邯郸啊!”


    “您可是我们赵国的王!危急关头,您绝对不能迷糊,需要快些与国中重臣们商议对策,召集兵卒前去战场上安营扎寨,尽快琢磨出来能够有效对抗秦军的战术啊!否则等到秦军真的攻破邯郸了,咱们这些赵人焉能有活路?”


    楼昌凄惨的哭嚎声搓成一支利箭,钻入赵王的耳道直插心口。


    赵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身子一抖,像是回过神来了,赶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喑哑地对着扶着他的楼昌道:


    “楼卿,你说的对!快些去召集重臣,商议对秦战略。”


    “喏!”


    楼昌略一拱手忙快步离去。


    待到国中重臣与赵王相聚一堂,重臣们的脸色也是铁青一片。


    平阳君黑着一张脸,憋屈地说道:


    “君上,秦军有六十万人,我们赵国现如今还不清楚能不能挤出六十万青壮年,此战我们不能打,不如派使臣前去秦国求和。”


    听到自己三叔的话,赵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明白自己叔父所说的话是实情,几年前,赵国的国力处于巅峰时期时,全国各郡最多也不过七十万青壮年,经历过去岁的旱蝗灾害后,兴许七十万青壮年得缩水七、八万,即便人数勉强凑够了,国中也拿不出供给六十万大军的粮草。


    拼死去打,也是死路一跳。


    平原君赵胜也咬牙切齿地怒不可遏跟着道:


    “君上,臣认为平阳君所说的有理,嬴稷最是不讲信义、出尔反尔的小人!我们现在国内人口要比秦国少了快两百万,粮草也没有秦国多,国力暂时稍逊秦国,若是咱们这次真的为了面子同秦军开战,我们赵军胜利的希望是很小的,不如咱们先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派使臣到咸阳求和的事情。”


    “老秦王这般举动必然是为了扩大领土,他肯定也不想要打仗,咱们不如直接把边境的几座城池割给他吧,议和才是正理!”


    赵胜话音刚落,暴脾气的廉颇当即就用大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案几,老脸通红地指着赵胜的鼻子怒骂道:


    “平原君,你说的倒是轻巧,赵国的城池哪座不是士卒们抛头颅、洒热血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老秦王的胃口那般大,你能保证咱们给他割几座城池,他就愿意收兵回关,不和咱们打了吗?”


    “依老夫所见,这用城池去投喂秦国的做法简直和拿着肉块去投喂猛虎没有任何区别,愚蠢至极!千万不能这样子做!”


    听到廉颇指名道姓、劈头盖脸的辱骂,平原君的脸色变成猪肝色了,他气愤地对着廉颇甩袖怼道:


    “廉颇老将军,你的语气这般强硬,胜倒是想要问一问老将军,若是咱们真的与秦国开战了,君上派谁为主将能将白起击败?纵使是能挤出六十万大军,这六十万大军的口粮怎么凑?难不成指望天上下麦雨吗?!”


    廉颇的脸色也涨的通红,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老夫愿意做主将!即便是将老夫这把老骨头丢在战场上,老夫也要从白起身上扯下来一块肉!打不过,粮草不够,难道就不打了吗,还没有开战就要直接下跪了吗?!”


    “人家都嚷嚷着要来攻破咱们的都城了,要打进邯郸在咱们这些老赵人脑袋上拉屎撒尿了!这个时候若是退缩的话,你们信不信以后连韩人都敢来攻打我们赵国了?”


    “老夫认为咱们若是举全国之力与秦军拼死一战,还有一丝胜算,倘若直接下跪、割城池去求和的话,必定会失败!”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听着下方三人言辞激烈的吵嚷话语,只觉得脑袋疼得都要爆炸了。


    楼昌细细观察着赵王的表情,他能猜到赵王心中肯定也是主战的一方,遂拱手大声道:


    “君上,臣认为廉老将军的话有道理,老秦王发动六十万大军来远征,难道秦国的粮草就丰盈了吗?”


    “如今的局势就和当初已故马服君所说的‘两鼠斗于穴,将勇者胜’的道理是一样的,秦赵两国的大战都是堵上全国国运的!”


    “老秦王这次是明摆着要与咱们赵国决一死战了,战胜一方将一跃成为当之无愧的最强霸主国,引得诸侯们尽数来拜访,战败一方即便侥幸存活下来,国力肯定也要衰退几十年。”


    “秦国是绝不会愿意和咱们议和的,与其浪费时间派遣使臣去秦国,不如快些派使臣前往东边的齐国借粮,去魏国、楚国借兵,同四年前的长平之战一样,联合楚魏两国,击退入侵的秦军!”


    “臣提议仍旧派马服君做主将!”


    被楼昌突然点名的赵括心脏重重“咯噔”一跳。


    心神不稳的赵王也顺着楼昌的话,看向赵括,强提起精神出声询问道:


    “马服君,您曾经迫使白起主动议和,眼下白起要率领六十万秦军来进攻我们了,您认为秦军将会从什么地方进攻呢?”


    赵括抿了抿薄唇,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内殿中的舆图屏风前,指着上方所画的各种线条,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认为此战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就是四年前那场未曾分出胜负的长平之战的后续。”


    “秦军目前并没有直达邯郸的办法,他们若想要进攻我们都城,只有先拿下长平,越过太行山脉,才能冲击我们邯郸。”


    “当初廉颇老将军建立的百里石长城还在,臣认为可以尽快召集士卒,先一步赶赴此处布防,秦军离得远,我们尽早布防,增设壁垒,高修箭楼,未必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只是……粮草不足是我军最大的劣势,我们和秦军不能直面大战,要拖,拖到秦军粮草先一步撑不住不得不撤兵了。”


    “速战速决、直面迎战的话,我军只有死路一跳。”


    赵王闻言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粮草,粮草,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粮草。


    没有粮草,大军寸步难行。


    他闭眼用手指揉着疼痛的额头,沉默半晌后才看着殿内的几位重臣哑声道:


    “寡人认为此战秦军来势汹汹,我军的确不能往后退缩,需要用尽各种手段,尽快在国中征到六十万青壮年,征收到足够的粮草。”


    “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赵国举国上下要结成一条心,共同击退入侵的秦人。”


    赵王话音刚落,楼昌赶忙高声喊道:


    “君上英明!”


    其余几位重臣闻言也都不再吭声了。


    赵王又看向赵括期待地询问道:


    “马服君,您把战局看得如此清楚,若是寡人命您做主帅,您有信心击退白起吗?”


    赵括苦笑地拱手道:


    “君上,臣打不过白起。”


    赵王失望地攥了攥拳头,视线直接越过令他不喜的廉颇,闭眼怅然道:


    “唉,若是都平君、望诸君还在就好了。”


    听到赵王宁愿提起病逝的田单和乐毅都不看他这个活生生的老将,廉颇心中很难受。


    楼昌眼珠子一转又拱手道:


    “君上,都平君、望诸君虽然病逝了,可是臣却想起了一位老将军,兴许他能够打赢白起。”


    “楼卿所说的是谁?”


    赵王疑惑的看向楼昌,其余人也都齐齐望去。


    楼昌大声答道:


    “臣推荐庞煖老将军做主帅来击退白起。”


    “庞煖?”


    赵王听到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儿后,脑海中才想起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庞煖可谓说是被死神遗忘的老寿星了,他曾与赵武灵王论战,比廉颇的年龄还大,赵王蹙眉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位老将军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几乎已经处于隐退的状态了。


    他好奇地看向楼昌开口询问道:


    “楼卿,庞煖老将军年事已高,会不会已经无力出征了?”


    楼昌摇头笑道:


    “君上,庞煖老将军虽然年近八十了,但现如今仍是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他老人家活了这般大的岁数,都已经成为活祥瑞了,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臣认为若是庞煖老将军愿意出征挂帅,年轻的马服君能在旁边担任副将,我们赵国快速征到兵卒与一批粮草必然能够抢夺到战事的先机。”


    赵王听到这话,陷入深思。


    廉颇却满脸狐疑地看向楼昌,他以前觉得楼昌必然是个奸臣,可现在听着楼昌的提议,却像是真的对赵国好的。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楼昌任凭众人打量,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赵王顺着楼昌的提议想了好几遍也想不出来旁的更好人选,遂叹息道:


    “叔父、季父你们二人负责在国中征收粮草,楼卿、虞卿负责在国中征收青壮兵卒,马服君先到军营准备战事,等寡人亲自拜访过庞煖老将军之后,再定主帅的事情。”


    “喏!”


    几位重臣纷纷俯身行礼。


    廉颇连礼都未行,直接气愤的甩袖大步离去。


    ……


    乱糟糟的邯郸城内涌出一队队持着戈矛、身着红色甲胄的王宫精锐。


    精锐士卒一冲进庶民的家中就翻箱倒柜的搜罗粮食,亦或者是抓壮丁。


    “官爷,官爷,这是我们家仅有的粮食了,您不能一粒粟米都不给我们剩啊!我们要饿死的。”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趴在黄土地上,死死地抱住士卒的腿,悲泣地大声哭嚎道。


    红衣士卒左手中抓着一只扑腾着翅膀“咯咯咯”乱叫的老母鸡,右手中拎着半袋子粟米,拧着眉头低头看向哭着抱着他双腿的老妇人,恶声恶气地张口骂道:


    “你这老妇忒没分寸!我们拿走这些口粮是要供给大军的,六十万秦军都快要打过来了,你们不让我们这些士卒吃饱,谁来保护你们这些妇孺?”


    老妇人还是泪流满面的哭着喊道:


    “官爷,我们家里真的没有旁的东西能吃了,我良人死在了战场上,我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我还有小孙子要养,您把口粮都拿走了,我们家等不到秦军杀来就要活活饿死了啊!”


    “您行行好,把母鸡抓走,把粮食留下吧。”


    “呸!”


    “老妇你快些松手,倘若贻误战机的话,老子一脚踹死你!”


    士卒眉眼间滑过一抹恶意,显然要不耐烦了。


    恰在这时,二人身后又传出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滚开!滚开!你们不能抓我儿子!我儿子还不到十五岁呢!他上不了战场的!”


    “呜呜呜呜呜,阿母救我!大母救我!”


    泪眼婆娑的老妇循声往后望就看到自己才十一岁的孙子被红衣士卒抓着肩膀往外走,儿媳妇扯着士卒的胳膊叫喊,却被士卒给一脚踹翻在地。


    她的心脏疼得厉害,忙松开手中抱着的士卒小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抓自己孙子的士卒就劈头盖脸地打去:


    “你快些松开我孙子!我孙子今年才十一岁,他不是壮丁!”


    “呜呜呜呜呜,大母救救我!”


    饿得身形干瘦的小少年在士卒手中疯狂扭动身子。


    抓人的士卒一把将打他脑袋的老妇给踢到一旁,没好气地骂道:


    “君上说了,此战我赵人已经没有半点儿退路了,你孙子已经有两个车轮高了,他能上战场了!”


    “不行!不行!他太瘦了,扛不动兵器的!”


    年轻的妇人嘴角流着血学着婆婆的样子,哭着从地上爬行,用两条纤细的手臂牢牢抱住抓自己儿子的士卒的小腿,大声哭嚎道。


    拿着母鸡和粟米袋子的红衣士卒看不过去了,直接几步走过来,抬起右腿“砰”的一脚将年轻妇人给踢到了墙根处,对着抓壮丁的士卒拧眉道:


    “快些去下一家吧,别和这些贱民拉扯了,他们根本没有家国心的!与他们讲不通道理的。”


    说完这话,俩士卒就抓着手中的食物与哭嚎的壮丁扬长而去了。


    “天杀的赵王!你不让俺们活了啊!”


    老妇眼睁睁看着自家仅存的口粮和唯一的孙子被王宫精锐给抓走了,哭着往外跑,还想要将孙子夺回来。


    忍着全身的疼痛后脚爬起来往前追的年轻妇人,刚跑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与儿子凄厉的喊声。


    她急急忙忙的跨过门槛,刚巧就看到自己婆婆一把被强壮的士卒给推到了土墙上,脑袋重重磕在了墙面上,身子一软就瞪着俩眼睛倒在了地上。


    看着婆婆额头上汩汩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年轻妇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着尖叫了起来。


    然而她凄厉的哭声也传不到王城,直接被街坊四邻内搜粮食、抓壮丁的相同哭嚎声音给死死掩盖住了。


    ……


    邯郸城外。


    赵搴的夫人李银看着自家良人、长子、长孙、仆人们尽数被骑马的赵卒给扭着胳膊抓走充当壮丁,拼死带出家门的粮食、金饼也被红衣士卒给抢劫一空。


    她瘫软在黄土路上,死死地将小孙子抱在怀里,哭天抹泪地悲怆大声喊道: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啊!我们是康平国师的本家!我良人是家主!他都五十多岁了,哪能做壮丁啊!”


    如同土匪般抢夺车队粮食的精锐士卒们对坐在地上哭嚎的李银瞧也不瞧,自顾自地忙着手中的活计。


    七岁的赵百益躲在自己大母怀中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小鹌鹑般看着自己大父、父亲、长兄被士卒给抓走了。


    他们好不容易从家里带来的家当也都被王宫精锐给洗劫一空充足军粮和军费了。


    赵百益的一双通红的聚光小眼睛就止不住地流眼泪,他完全不能理解,秦军还没有打进来的,住在王宫中的大王为什么要用这种冷酷的手段对待他们一家人。


    他们赵家是有功的王商啊!长平之战时是最先献上十万石粮草的商贾!呜呜呜呜呜,士卒为什么要把他们家的东西都抢走,还把大父他们都抓走了。


    赵百益死死揪着大母的袖子,泪眼濛濛地看着眼前暴力血腥的混乱场面,连哭声都不敢太大,想起政哥,他都不知道此刻究竟是要恨还没影子的秦军,还是要恨刚刚做完恶的赵军了。


    赵国各郡到处都是抓壮丁、搜粮食的兵卒,偏远破败的小乡邑内也哭声不断。


    赵王心心念念派到齐国准备借粮的使臣连齐国的边境哨口都没能进入就直接被原路赶回来了。


    派去西边的魏国、和南边楚国的使臣们也全都无功而返。


    齐国明令今岁不接待赵国使臣,魏王、楚王倒是有心想要援助赵国,三家结盟一同对抗秦国,打压老秦王嚣张的气焰。


    可惜魏、楚两国内的粮草也不足,魏人、楚人们也都还没有从去岁夏日的天灾之中缓过劲儿来呢,实在是爱莫能助。


    赵王从外面寻不到外援,只能硬着头皮让赵人拼死抵抗了。


    ……


    五月底,发须花白的庞煖在官场复出了,八旬老将担任主帅,赵括担任副将,二人率领六十万赵人奔赴长平战场上紧急安营扎寨、进行布防。


    另一厢,武安君也率领六十万秦军远赴长平。


    送走抗秦大军后,赵王对国中的庶民哭嚎声充耳不闻,只觉得此次的行动还算迅速,只要他们赵军在长平修建更加坚固的壁垒,做好防御,能坚持一个月,远征的秦军必然就会为缺粮的问题不得不像四年前那般撤退。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打心眼里期盼的,可惜上天似乎不遂赵王的愿。


    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时,与燕国接壤的代郡就传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情


    燕王喜派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攻打赵国边境。


    赵王知悉北边的军情后,直接被趁火打劫的燕喜给气病了。


    第179章 大战前夕:【安营扎寨】


    六月的天儿,从纱窗外吹进来的夜风也带着一丝温热,墙根处的蟋蟀声都不叫了。


    沐浴完的政崽上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清清凉凉的丝绸小褂子,下身穿着一条长及膝盖的宽裤衩,正披散着黑发盘腿坐在姥姥和姥爷铺着凉席的炕床上,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的打,显然是困极了。


    老赵夫妻俩盘腿坐在外孙两侧,两大一小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截至到今日,赵岚和安老爷子已经离开咸阳整整十二天了。


    托空间的福,每日酉时末,天色擦黑时,赵岚都会用手机录一条视频,简单对着镜头说一下白日发生的事情,随后将手机放进空间里,等着父母再拿出来时就能看到她的影像了。


    为了能够更加迅速的传递军情,赵岚还特意从空间内取出纸、笔、信封,让武安君把要报告给君上的事情写在纸上封进信封内,随手机一起存放进空间,等第二日清晨,父亲就能把武安君写给老秦王的信件送进章台宫了,这种传信效率要远远高于拍马送信的秦卒。


    然而,以往准时准点都能从手机里看到闺女新视频的老赵夫妻俩,今晚都等到戌时末了,也没等来女儿的视频,不由忧心忡忡的。


    “姥爷,阿母还没有录好新视频吗?”


    政崽将小脑袋在姥姥胳膊上蹭了蹭,努力打起精神看向自己姥爷。


    赵康平又从空间内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瞧了一眼,摇头低声道:


    “政,要不你先睡觉吧,等到明早上姥爷让你看你阿母的新视频。”


    政崽张嘴打了个哈欠,丹凤眼中瞬间控制不住地升腾起了一层水雾,执着地摇头道:


    “不行,我一定要等到阿母的新视频,看完后我再睡觉。”


    “老赵,你把手机收起来吧,兴许岚岚马上就要在那边录视频了。”


    赵康平点了点头,将手机收进空间又拧眉看着摊放在腿上的舆图喃喃道:


    “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岚岚他们今日应该就抵达长平了,兴许是安营扎寨的时间有些长,岚岚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录视频。”


    “有可能,咱们再等一刻钟吧,若是还没有新视频的话,政你就要乖乖睡觉了。”


    安锦秀伸出右臂将靠在他胳膊上的外孙虚虚搂到怀里温声道。


    政崽在姥姥怀中困顿地点了点头,哈欠连天的盯着案几上的小闹钟看,看着秒针、分针一圈圈地转动着。


    直到九点十五分,赵康平刚从空间内取出手机,点开相册,就发现了一个新视频。


    三人精神一振,赶忙将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发光的小屏幕看。


    老赵瞧见身着黑色甲胄的闺女录视频的背景已经从越野车内换到了营地里,明白自己猜对了。


    只见梳着干练高马尾的闺女盯着镜头笑盈盈道:


    【阿父,阿母,大母,政,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和姥爷已经跟着大军驻扎进长平的营地里了。】


    【抱歉,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让你们等的时间太久了……】


    “阿母!”


    虽然政崽知道这是母亲录好的视频,母亲没办法和他即时互动,但他还是忍不住冲着屏幕内笑吟吟的母亲喊了一声。


    瞧着视频内的母亲边说边将手机镜头对准营地照,政崽也跟着望去,看到黑夜之中的营地内点燃着数个火把,一队队穿着黑色甲胄的兵卒在里面不停穿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营地里紧张的氛围。


    【阿父,今日邯郸的探子赶来长平给武安君禀报,邯郸城内因为赵王用暴力手段征收粮草、抓壮丁,造成城内动荡不安,氛围糟糕至极。】


    【庶民们藏在家中的口粮都被赵王宫内的精锐给抢夺走了,不满十五岁的未成年男丁也都被精锐给当成壮丁抓到战场上了……】


    【赵王没能从齐国、楚国、魏国找到外援,好不容易在国内凑出来了对抗秦国的六十万大军,让八旬老将庞煖担任此次大战的主帅,马服君赵括做副将……】


    【赵军扎营的时间比我们早了七日,他们的营寨是在之前廉颇老将军修建的百里石长城后面,目前与我们相隔五十里路,武安君给我讲了,百里石长城修得很坚固,赵军在哨口处布了重兵,强势进攻不一定能攻破,要不把赵军引出来让秦军从后包抄,要不就用爆炸弹炸出一个缺口,我更倾向于先劝赵军认清形势,赵卒抓壮丁的方法太粗暴了而且赵卒饥饿,应该大多数赵卒都不愿意打仗的……】


    【……君上给燕王写的信件也起作用了,燕王知道秦赵大战时,赵国兵力亏空,已经开始趁火打劫,派国相栗腹率领四十万大军在强攻燕赵边境,赵国内能凑出来的青壮年都在长平了,赵王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让廉颇老将军带领二十万老弱病残北上去对抗燕军,不清楚会不会让守在北境的李牧前去增援。】


    【赵国眼下腹背受敌,国中的氛围压抑又低迷,庶民们很绝望都感觉要亡国了。武安君打算在十日之内分出胜负。】


    【……武安君今日写好的军情信封已经被我放进书房桌子上了,阿父你记得明早进宫转交给君上……】


    【阿父,阿母,大母我今日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兴许明早两军就要开战了,政在家里要好好听姥姥、姥爷的话哦,不要担心,阿母和太姥爷很快就回家了。】


    视频播放完,屏幕上就跳出来了停止符号,这条视频的时长虽然只有五分三十六秒,但交代的信息却不少。


    等到屏幕彻底暗下来后,姥爷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屏幕后就把手机给空手变没有了,政崽实在是忍不住了,闭上凤眸“咚”的一下就倒在凉席上呼呼大睡。


    赵康平将睡着的外孙轻轻托着身子抱起来,把小豆丁挪到了炕床中央睡。


    他们一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准备等到明年开春,政五岁出头后再让他独自一个房间睡觉。


    现在赵岚出征了,老赵夫妻俩不放心,就让外孙跟着他们一起睡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月光也愈发明亮了。


    安锦秀扯过一床薄薄的夏凉被搭在外孙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上,又拿着蒲扇照着床边的冰盆扇了扇,看到自家良人还盘腿坐在床边抿唇深思,她不由低声喊道:


    “老赵,你还坐在那里干嘛呢?快点儿吹蜡烛睡觉,明早你还得入宫呢。”


    赵康平点了点头,趿拉着凉拖鞋走到半人高的灯架旁吹灭蜡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爬到了床上,忍不住将双臂垫在脑后,轻声叹道:


    “安老师,我实在是没想到赵王现在竟然变得如此抽象,为了抓壮丁、凑粮草竟然要把庶民们往死里逼,怕是等这场仗打完了,说不准城内饿死的人要比战场上死亡的人还多。”


    安锦秀沉默了几秒也叹气道:


    “老赵,赵王的本性一直如此,他不可能会选择怼贵族下手的,想要在短时间内活得粮草,自然是拼了命的压榨底层庶民。”


    “你也不想想那些王宫精锐们整日都是什么德性?他们就是赵王养的恶犬,欺软怕硬,只敢对着手无寸铁的庶民们龇牙,看到位高权重的贵族们就狂摇尾巴。”


    “赵王这是在作死,这场仗秦军肯定会胜利,到时候赵国将会彻底一蹶不振,那些人口也将慢慢流出来的,你不用生闷气。”


    “也倒不是生闷气,只是觉得……唉……”


    “别想了,快睡吧。”


    安锦秀隔着睡在中间的外孙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胳膊,自己也疲惫的闭上眼睛。


    老赵也合上了眼皮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夜时间倏忽而过。


    天刚麻麻亮,他就动作轻巧的下了床,洗漱完后就离府开车进宫了。


    同一时间的长平赵营。


    几乎一宿没睡的赵括坐在营帐内,一听到外面传来的斥候禀报声,他忙睁开了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只见斥候带着晨间的雾气匆匆走进帐内,抱拳道:


    “马服君,秦军的营地驻扎在我们五十里地之外,敌军之中驾驭黑色铁兽的人不是国师,似乎是国师的女儿。”


    “什么?国师的女儿?”


    赵括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斥候点头道:


    “先前秦军一直在误导我们,传递假消息,卑职探查清楚了,此番来长平战场的人不是国师,而是国师的女儿岚姬。”


    “行,我知道了,再探!”


    “喏!”


    斥候抱拳匆匆转身退下,赵括拧眉思索赵岚的来意,想起当初咸阳所传的那神乎其神的惊雷消息,他不禁心脏重重一跳。


    第180章 炸营地了:【岚括煖交锋】


    在营帐内坐立不安的赵括遂起身到主账内寻了庞煖,白发苍苍的庞煖年龄足以做赵括的曾大父了,即便是已逝的赵奢在庞煖眼中看来也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小家伙。


    一大清早瞧见赵括,庞煖心中很高兴,瞧见年轻人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他边示意赵括在案几旁坐下,边拎起温热的水壶用铜杯给赵括倒了一杯白水,递到赵括手中,笑呵呵地说道:


    “昨晚上没睡好吗?不着急,有事儿慢慢说。”


    水中的热意透过金属杯壁慢慢传进赵括的手掌心里,老将军的语速缓慢,语气和蔼,一宿没睡的年轻将军紊乱的心神稍稍被平复了些。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水而后将自己担忧的事情悉数讲给了庞煖。


    庞煖静静听完赵括的话,体会到了赵括心中的顾虑和焦灼,但他心中却并未升腾起半丝焦虑。


    只因为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赵武灵王,那时的赵国国力何其强大,秦国的武安君白起都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郿邑少年呢。


    在赵括眼中看来,白起是他此生都难以逾越的高山,知晓五十里外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想要一口吞掉他和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他就夜不能寐。


    可是庞煖却并不惧怕白起,即便白起威名赫赫、战功累累,他也觉得白起这个很有军事天赋的“年轻人”并不是不能战胜的。


    瞧着赵括不吭声了,庞煖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低头饮了一口,看着赵括和蔼地笑道:


    “马服君,请你放轻松些,老夫知道你曾在四年前的长平战场上与白起交过手,心中对他有些胆怯,可是白起纵使再厉害,但他是人并不是神。”


    “我们两国兵力相当,秦军即便粮草丰盈些,可是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比我们长得多,每日消耗掉的粮草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场大战对于秦军而言需要速战速决,方能有希望取胜,可是我们修建的壁垒又高又厚又坚固,只要我们躲在壁垒内据守不出,纵使白起用兵的手段再厉害,秦军的战斗力再彪悍,虎狼的牙齿再锋利也没办法对一个完全缩于龟壳的甲鱼下嘴。”


    “倘若白起真的让秦军借助兵械来强攻我们壁垒了,他最好祈祷他们身后真的有充足的粮草能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长平,否则秦军此战必败!”


    “这场仗看似凶险,但其实只要稳住劲儿,很好打。”


    看着八旬老将军说起战机时,皱纹遍布多眉眼间爆发出来的强大自信,赵括就苦涩地笑了起来。


    庞煖的年龄和阅历给了他非常大的底气,使他对上白起也半点不怯,可是旧时的美好也会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难以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大人,时代变了!


    今日之秦国早已不是赵武灵王能强势插手国君人选的西陲蛮夷小国了,若说他赵括控制不住地从心中高看白起,那么庞老将军就是控制不住地小瞧白起了。


    他面容愁苦地对着庞煖讲道:


    “老将军,括不仅忧虑白起,还担忧国师府的事情,今早上括听斥候入帐禀报,秦军中驾驭黑色铁兽的人并非秦军一直对外宣扬的康平国师,而是他的女儿岚姬。”


    “岚姬?”庞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赵括颔了颔首接着往下道:


    “是的!岚姬是国师的独女,单名一个岚。”


    “去岁夏日里,咸阳曾流传着一桩赵岚用一种天授神雷炸塌了太子府的奇事,据说那神雷爆|炸后的威力极大,不仅将整个太子府都炸成了废墟,废墟中炸出来的深坑都能轻轻松松填进去上万人,太子府足足修缮到现在都还没有修好,如今岚姬竟然会随军出征,括担心,莫不是她要把那种可怕的神雷丢到我们的壁垒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秦军想要攻破我们的壁垒岂不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听完赵括的话,庞煖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顶着赵括疑惑的眼神,用手指点着案几,摇头失笑:


    “马服君啊马服君,老夫虽然不问政务在府内养老多年,但也自认见识过的东西不少。”


    “世上压根不存在你口中所说的那种神雷,昔日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故事,老夫也曾在闲暇之时当成奇闻逸事听过一耳朵,即便他闺女手中真的有什么神雷,那威力顶天了也就和天上的惊雷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绝不会有你口中所说的那般厉害。”


    “依老夫所见,你说的那个女娃娃来战场上就是单纯来充当两军吉祥物的,是替她父亲来战场上游说我们赵军投降的”,庞煖抬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白色长须,眼中滑过一抹轻视,“若此番真的是她父亲来战场上了,老夫兴许还要顾忌一下她父亲在赵人之中的影响力,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连剑都挥不动,她能让赵军对她生出什么敬畏呢?”


    “你且放宽心,耐心守着,我们只要坚持一个月,秦军发现他们压根奈何不了我们,背后供给的粮草不够了,他们就会主动乖乖退兵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的道理你应该上是明白的啊?”


    赵括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他发现他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庞老将军了,这位老将军语气和蔼是和蔼,但性子固执也固执,他并没有与国师一家人真实地接触过,对赵康平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言语之上,两个中间差了四代人,隔着无数代沟,根本说不到一块去,谁都说服不了谁,赵括无奈只得从坐席上起身,朝着庞煖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去了。


    等他来到主帐外,看到东边如咸蛋黄般的太阳已经往上爬得挺高的了。


    红彤彤的太阳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上散发着金灿灿的光线,上午的阳光说不上刺眼,但却让赵括忍不住地眯了眯眼。


    他整了整身上的褚红色甲胄抬腿走上了营地内远望的高台,扶着木栏杆登高望远,盛夏的长平满眼都是青翠,丝毫都不看出四年前此地洒满的鲜血和残肢、尸首。


    层层叠叠的绿荫背后就是秦军的壁垒。


    两军相隔着五十里地,赵括自然是连秦军的营地影子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感觉出来西边很静,静的出奇,仿佛一个兵卒都没有从营地中走出来,白起根本没有派兵卒前来他们营地前打探消息。


    他握紧木栏杆,拧眉盯着西边的景象看个不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根本猜不到白起究竟该如何打这场仗,又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其不意的进攻他们。


    年轻封君心中的慌乱无法诉说,对白起的害怕又不能对寻常兵卒宣之于口。


    他只能努力做好布防的任务。


    第一日,赵括小心谨慎、严防死守,壁垒内的赵军们在知晓秦军昨晚已经在西边五十里外的丹河流域安营扎寨后,也都战战兢兢的,然而从清晨一直等到半夜,秦军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攻打他们。


    第二日,眼中红血丝变得更多了的赵括神经崩的更紧了,几乎是认定昨日秦军没来,今日秦军必然要来攻打他们壁垒了!可惜令他没想到的是,一直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一个都没来。


    第三日,赵括的一双眼睛已经红的吓人了,唇边围了一圈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他脑袋中一直绷紧的神经都快要断了,可惜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


    这种强提起精神、做足了准备,却迟迟等不到敌军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连着三日守到大半夜,别说赵括这个一日三顿,每顿伙食都很好的将军有点儿受不了了,底下一日两顿,每顿还只能分到半个麦饼、半壶凉水当口粮的赵军们已经彻底挨不住了。


    第四日的凌晨。


    连着好几夜都没合眼的赵括躺在营帐内和衣而眠,突然听到了急促的战鼓声,鼓声密集如雨点,他一激灵忙睁开双眼,抓紧身侧的佩剑就从土塌上跳了下来。


    紧跟着就瞧见守在账外的持戟士卒匆匆走进来,对他单膝下跪高声禀报道:“马服君,秦军前来攻打我们的壁垒了!庞帅让您先赶到壁垒外的哨口处!”


    短短一段话就让赵括悬了好几日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了,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瓢泼大雨总算是要落下了”的踏实感。


    他不怕秦军来攻打壁垒,就怕秦军不来攻,忙点了点头,抓紧手中的佩剑,迈着流星大步快速往账外走。


    在帐外翻身上马,等他一路拍马,来到壁垒外百里石长城的高高哨口土楼上时,他站在土楼之上,居高临下地远远看过去。


    只见两里地外涌出一队长长的“黑蚂蚁”。


    等“黑蚂蚁”的尾端露出来了,他才发现这队人马的数量其实并不算多,目测还不到一万人。


    领头的裨将从头到脚一身黑,单看身型显得有几分瘦弱,似乎比他的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他忍不住握紧手中的佩剑,紧紧盯着正朝他们营地走来的黑衣人,这是前来叫阵妄图引诱他带着几十万大军走出壁垒的先锋军吗?


    赵括薄唇紧抿,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


    目睹着秦军一点点缓步而来,离他所站的哨口处也越来越近,直至行走到了他们赵弩能射到的最大距离处时,对面黑压压的一群人马才停了下来。


    赵括握紧手中的佩剑,手中拿着戈矛的赵军们也紧紧盯着几百米外的秦军们。


    只见对面骑在马背上的领头秦将拽着缰绳稳住身下的马,抬手取下来了戴在脑袋上的黑色头盔,赵军们没有看到一个长着国字脸的老秦人,反而看到了一张俏生生的莹白芙蓉面。


    瞧见眼前这反差如此巨大的景象,守在壁垒前的赵军们一愣,站在哨关之上往下俯瞰的赵括也愣住了。


    只见那对他而言面容绝说不上陌生的漂亮女子空手变出了一个蓝白两色的物什,放在嘴边对着他用赵语边挥手,边笑着高声喊道:


    “马服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家父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清丽婉转的女声通过电喇叭的扩散如一道道音浪般狠狠冲击到百里石长城上,长城之后、壁垒之前身着褚红色甲胄的赵卒们听清女子话中的内容后,各个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高处的马服君。


    虎狼秦军中突然出现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就足够让他们惊讶了。


    更何况这漂亮的女子还能说出来一口地道的赵语,言辞之间还丝毫不避讳地透露出与他们的马服君相识,这完全不像有宿怨的秦赵两军交战,反而像是熟人见面,需要唠唠家常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使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赵卒们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都开始忍不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了起来。


    “秦军什么时候能让女子领兵作战了?”


    “不知道啊,那会说咱们赵国话的女子究竟是谁啊?她怎么像是认识马服君呢?”


    “俺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乎听着有些耳熟呢?”


    “笨啊!当然耳熟了!这不是咱们地道的邯郸话嘛!那女子是咱赵人!”


    “二三子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女子手中拿着的奇怪蓝白两色的东西吗?我是邯郸大北城的人,听闻天下之间唯有国师府内拥有那能扩大声音的蓝白两色奇物!”


    “说来,这女子的声音倒是像极了之前国师府那游街转巷的号子车中传出来的声音,难不成她是国师的女儿?”


    “是国师的女儿!那是我家嫡亲嫡亲的大侄女啊!”


    一众小声猜测的话语中突兀地传出来了一声笃定又激动的中老年男人的声音,瞬间将周遭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在一大群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之中,庞大腰圆的中老年男人显得显眼极了,虽说他的年龄看起来大了些,头发也有点少,但是强壮的身子足以能够弥补他年龄的不足了。


    赵搴将自己聚光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激动不已地看着几百米之外的赵岚,他五十岁的年龄被抓来做壮丁,自然是很让他绝望的,但更让他绝望的还是他一来到战场上就被动地与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分开了。


    他原以为自己被分来做先锋军今日肯定就要被秦军杀死了!实在是没想到,他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秦将,竟然看到了自己可亲可爱的大侄女。


    瞧着坐在马背上、神情闲适、冲着马服君笑吟吟喊话的大侄女,赵搴心中就五味杂陈的厉害。


    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年轻时候还眼神挺好的,哪成想年龄越大,眼睛就越瞎。


    亲自把最有出息的国师一家人踢出族谱了,还硬生生断绝了一条咸阳的青云路。


    回想起,去岁国师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曾写信邀他入秦,他当时既舍不得在赵国的庞大家业和华夏商会的会长身份,又不想去秦国被严苛的秦法束缚和压榨,故而就婉拒了,说是再等等需要把产业给变卖了,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年的光景,他竟然是想去秦国都逃不出赵国了!赵搴真是后悔的想死!恨不得回到一年前生生给自己甩俩大嘴巴!


    如今看到赵岚,他的一颗心真是火热的很,小眼睛骨碌一转就猜到了大侄女出现在这儿必然是打着准备策反赵军的心思了。


    他边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帮助大侄女,边努力地支棱着耳朵听大侄女讲话。


    “待在赵军壁垒内的二三子,你们好,我姓赵名岚,家父名叫赵康平。”


    “哟!这还真是国师的女儿啊!”


    来自赵国偏远城池的兵卒们与住在邯郸城内外的庶民们不一样,他们根本没有听过赵岚和政崽的声音,对国师一家子也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此刻一听赵岚自报家门,全都惊奇不已。


    赵括站在高处握紧手中的佩剑,死死盯着赵岚,即便他或多或少能猜到几分赵岚的心思,可是他的修养也使他做不出对女子挥刀射箭的举动。


    眼看着赵岚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引得底下的士卒们控制不住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赵括拧眉,冲着底下马背之上的赵岚大声喊道:


    “岚姬,难道秦军的将领们都死绝了吗?!竟然让你一个柔弱女子大清早地跑来我军壁垒前叫阵?!”


    “自从赵康平移居到咸阳后,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就是悉数在为秦人们考虑了!二三子不要被敌军蛊惑了心神!”


    “须知,秦军若是冲破我们身后的壁垒,是会对我们进行烧杀抢掠的!我们是保护邯郸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我们失守了,我们的都城就要陷落了!国中二三子的妻小们也会尽数遭受虎狼秦人们的蹂躏!”


    “二三子要明白,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二三子也不会被迫被抓壮丁!背井离乡跑来长平与秦军作战!”


    “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北边的燕军也不会趁火打劫!强势进攻燕赵边境!二三子留在家中的年迈父辈们也不会被逼无奈地跟随着廉颇老将军去边境处对抗燕军了!”


    “我们赵人眼下遭受的灾难都是秦人们所带来的!二三子绝不要被狡猾的秦人的三言两语给迷惑了!”


    赵括没有电喇叭为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他吼得脖子青筋直冒、脸色通红,离他比较近的士卒听到他吼出来的声音,也像是大梦初醒般,纷纷对着面前的秦人们怒目而视。


    然而,下一瞬,赵岚不紧不慢的温婉声音就轻轻松松把赵括言辞激烈的怒吼声给彻底遮盖住了,说出来的话语也让骑马走的壁垒前的庞煖听着拧起了花白的眉头。


    “二三子,赵人此刻遭受到的苦难并不是秦人带来的,而是赵国的肉食者们造成的。”


    “我今日来百里石长城前也不是想要与二三子开战,而是希望与二三子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四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议和,我父亲刚刚在邯郸担任国师时,满怀雄心壮志希望赵国能够强大起来,赵人们也能够过上好日子,费心费神地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政策,可是这些政策连王城都走出不来,直接悉数被邯郸吃喝不愁、高枕软卧的肉食者们给一一否定、破坏、扭曲了!原本应该拿主意的赵王也让父亲很是寒心!”


    “赵人们大多都是豪爽之辈,可惜摊上了一个庸碌又愚笨、自大还短视的国君,心中没有庶民的赵王根本不值得二三子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效力!”


    “哼!你这女娃娃休要妖言惑众!莫要以为你自己嫁了秦公子,生了秦公子,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自己的根究竟长在哪里,祖坟埋在哪儿了!”


    一声威严又苍老的声音从马服君身后突然炸响。


    赵括扭头望去,骑在马背上的赵岚也跟着蹙眉仰头看,入眼就瞧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快步走到赵括身前,拧着花白的眉头如同打量一个装饰品般,上上下下地望着她。


    她知道这个老者就是赵国被死神遗忘了的老寿星庞煖。


    为了了解这个人的过往,她还特意翻了翻空间里的史书,明白与蔡泽这个“很有水分”的四朝老臣(秦孝文王继位三天,秦庄襄王继位三年,父子俩执政时间太短)相比,眼前的庞煖才是实打实的赵国四朝老臣,不仅为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王做事,未来还能接着给赵王的儿子太子偃打仗。


    对于这般大的年纪还能领军作战的老者,她原本是从心底里感到敬佩的,可是庞煖这迎面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直接将她内心深处的逆反心理给激出来了,看庞煖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几分。


    而年长者似乎很喜欢对年轻者评头论足。


    庞煖的吼声变得更大、语气中尽是嫌弃和不满:


    “两军交战什么时候允许女子来战场上了?!”


    “哼!瞧你这女娃娃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但实在是忒不知道天高地厚、目无尊卑了!”


    “你要明白!今日就是你父亲站在这儿,也没有那个身份能张口指摘君上的不是!更别提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了!看在你父亲曾为赵国国师,为赵国办事的份上,老夫今日也不难为你,你快些回家奶孩子吧,别跑出来丢人现眼了,这般大的姑娘贸贸然地跑到男人堆里来,真是不害臊,一点儿名声都不顾了!”


    “庞公。”


    赵括听到庞煖的话越说越没分寸了,不由出声喊了一句,毕竟女子的脸面总是很薄的。


    赵岚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冷了,跟在他身后的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对庞煖怒目而视,黑压压的秦军都攥进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岚顾问一声令下,他们就如脱缰野马般齐齐冲杀过去!


    毕竟此刻赵岚是领兵的人,敌军的主帅用言语侮辱赵岚,就是在侮辱秦军了。


    赵岚等着庞煖发表完他一系列对自己这个小女子上战场的指责和看不起,她不禁对着喇叭勾唇冷笑道:


    “哦,岚活到今日才搞懂,庞公能活这般大的岁数,原来是因为出身灵异,寻常人都是母亲生出来的,而庞公口口声声指责女子、言语之中轻视女子、看不起女子,显然多年前,不是从女子的胯|下生出来的,而是从男子的菊花里挤出来的!果真不凡!”


    庞煖一听这话不由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虎、二虎俩赵胡混血就扯着嗓子高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胯|下生的是孩子,男子菊花里挤出来的是屎!”


    兄弟俩这话一出口,黑压压的秦军瞬间爆发出来了极其大的笑声,赵军们都不由紧抿着嘴唇生怕笑出声来。


    庞煖一张老脸直接被气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赵括也耳根子微红的看着赵岚,实在是没想到以往看着挺文雅端庄的女子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把人的脸皮子撕下来,生生往上踩几脚的戏谑话。


    连站在底下的赵搴也啧啧在心中惊奇,他真是越看自己大侄女,越觉得不像从前了。


    听着秦军的嘲笑声,又看着赵岚不屑的冷脸,庞煖哪从小辈这儿受过这种气啊,怒火拱上心头,当即就从身侧的弩箭手中夺过弩|箭,没等赵括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就“嗖”的一下飞快朝着赵岚射出。


    “庞公,不可!”


    赵括惊得下意识伸手上前阻拦。


    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惊得瞳孔一缩想要替赵岚挡箭。


    赵岚知道赵弩的射程有多远,庞煖也明白手中射出去的利箭射不到赵岚身上。


    最后,一支利箭“砰”的一下直挺挺射进了赵岚马前两米外的黄土地上,箭身足足射进去了大半,箭尾拼命乱颤,这般大的力道证明了庞煖的力气,若这支箭真的射到了赵岚身上,怕是能直接将她从马背上带下去。


    她攥紧手中的缰绳,冷眼看着庞煖。


    庞煖还一脸严肃地训斥道:


    “老夫不会欺负你一个女娃娃!此箭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你速速回秦营,让白起那小子来见我!”


    赵岚冷笑道:


    “庞煖,我喊你一声庞公是对你年龄的尊重,但不代表我就怕你了!”


    “这世上倚老卖老的人我见得多了!你没生过我,没养过我,没教过我,凭什么用一副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我忍你一句、两句,莫不是你真的觉得我给你脸了?!”


    “难道你就以为只有你能居高临下的对我射箭了?好好讲道理不行,非得逼着我动手是吧?”


    庞煖一听这话,脸色气得更红了,两个耳朵都气得要冒白烟了。


    赵括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只见下一瞬,赵岚手中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小瓶子,没等赵括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看到赵岚用一个会喷火的小玩意将那小瓶子上的黑色长线给点燃,然后从身侧的混血青年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类似投石机的东西,将燃着火星子的小瓶子在上方,轻轻一掰、一弹、一射,一个在太阳光下散发着耀眼水晶光芒和红色火星子的东西就径直朝他们飞来。


    “这是什么东西?”


    庞煖仰头眯眼望。


    赵括眼皮子重重一跳,扯着嗓子怒声吼道:“趴下!全都立刻趴下!”


    话音刚落,他“啪”的一声将站在身前的庞老将军给压到身下,紧跟着一声“轰”的巨响就从底下传来。


    刹那间,白色的刺鼻烟雾混着无数尘土高高升起来,树上的群鸟惊得扑棱着翅膀往蓝天上飞,野兽纷纷往密林深处逃窜,赵营内地动山摇,人仰马翻,处处响起了士卒惊慌失措的高呼声:


    “怎么回事儿?是天狗要吃太阳了吗?”


    “不是!是前面地龙翻身了!快跑啊!地龙翻身了!大地裂缝要吞人了啊!”


    营地内一阵混乱,营地外的士卒们也都被炸懵、吓傻了。


    趴在百里石长城后的赵搴感觉地面不晃了,遂晃了晃脑袋,将脑袋上的黄土碎石全部甩落,双腿打着颤,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庞老将军和马服君所站的土楼哨口之下的那一小截百里石长城生生被炸塌了,而在长城外面则是一个直径约摸有十几米的幽深大坑,大坑之中还在往上冒着一种白色的难闻气体,说能埋上万人自然是夸张了,但是埋上百人还是很轻松的。


    喧闹的惶恐声还在一声接一声从后面的赵营内传出来,惊喜的喊叫声则从对面黑压压的秦军中七嘴八舌地传了出来。


    “哎呀!真带劲儿啊!”


    “那臭老头说的话,额早就听不下去了!额真想锤死他!”


    “哈哈哈哈哈!炸他娘个仙人板板,巴适滴很!”


    “哈哈哈哈,一堆臭瓜烂怂还敢侮辱咱岚顾问,修他娘个先人!真是个瓜皮!”


    “哈哈……”


    “哈……”


    感觉到土楼不再震颤,危机似乎已经度过了的赵括也扶着庞煖从土楼之上站起来。


    俩人下意识往下望,瞧见下方的大坑和那倒塌下来的小半截石头垒成的城墙惊得眼睛瞪大,心肝也是狂颤,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看下方的废墟,又看看赵岚和她身后那一大群嬉笑怒骂的秦军们。


    因为离爆|炸|弹的距离比较近,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使二人的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庞煖和赵括虽然听不到对面秦军嘴巴开开合合究竟在骂什么,但是从对方那笑得前仰后合、指指点点的夸张动作里,也能看出来对方骂得很脏。


    壁垒之内不清楚情况的士卒们还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喊“地龙翻身”。


    庞煖气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脸上的猪肝红仿佛把下颌上的白胡子都给染上色了。


    赵岚拧眉又对着喇叭喊道:


    “庞老将军,这是小女子还给您刚才射来的那一箭。”


    “赵营乱了,您先忙着安抚兵卒吧,小女子抽空再来和您唠嗑。”


    耳朵刚刚恢复听觉的赵括恰巧听清楚这两句分别话,瞧见身前的庞老将军已经气得身子乱晃,显然是也听到这两句话了。


    八旬的老寿星了,活这么大真挺不容易的,赵括可真怕老寿星在他面前被气出个好歹,忙上前伸手搀扶住了他,同时也瞧见底下的赵岚挥了挥手丝毫不带犹豫的就鸣金收兵了。


    赵岚心中可像个明镜一样,“反派”死于话多,她现在就是赵人眼中的“反派”,赵国肉食者眼中“大反派”生出来的“小反派”,从营地出来探路只带了不到一万的兵卒,万一庞老头回过神来,气得跳脚,大手一挥派大军倾巢而出,抓她回去做人质可怎么办呢?


    X都装完了!自然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啊!


    看着刚做完坏事,眨眼间就像一群黑兔子一样,跑没影了的秦军们,再瞧瞧下方炸塌的石头城墙、极大的深坑、瘫软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赵军,以及身后混乱的营地,赵括颇为头疼的看着西边的方向,真心想问一句:国师,你知道你闺女私下里的性子有多虎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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