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丰收天灾:【今岁的雨水竟然比去岁少了那么多吗?】
三人忙点了点头,等到在浴室内细致地洗干净手、脸,将从外面带来的暑气稍稍洗去后。
老赵、赵岚和蔡泽才随着政一起进入餐厅,入眼就看到家中两位老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好。
赵康平还记挂着老母亲的身子,此刻看到母亲跪坐在坐席上紧抿着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担忧地上前出声询问道:
“阿母,你还难受吗?”
赵岚也看向自己祖母。
王季妞瞧见家里人都回来用午膳了,对着自己儿子和孙女蹙眉摆手道:
“康平,岚岚,我身子没事儿了,就是心里还有事儿。”
“咱们先吃午饭,等吃完饭后,俺和安老兄有话给你们说。”
父女俩听到这话,想起刚才在后院门口时政对他们说“恐有旱灾”的话,两颗心也不由揪了起来,点点头先在案几旁坐下用膳了。
天气炎热,午膳做的是炸酱面,配了一碗下饭的蛋花紫菜酸汤,每张案几上还放了一碟井水泡过的凉西瓜。
餐厅内放的有冰盆,入口的食物也不烫口,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大家子用罢膳食后,仆人们又麻利的将案几上的碗筷杯碟都快速撤了下去,又端上了安老爷子配的解暑消食茶。
全家老小都没挪窝,还是跪坐在坐席上,看向阖府之中年龄最高、阅历最深的两位老者。
安锦秀看着自己父亲和婆婆说道:
“阿父、阿母,老赵、岚岚和泽都回家了,您两个也把心中的顾虑给他们仨说一说吧。”
听到闺女的话,安爱学瞧了王季妞一眼,端起陶杯叹气道:
“岚岚她大母,田里的事儿你比我懂,还是你讲吧。”
王季妞点了点头,抿唇回想了一番上辈子因为旱灾闹饥荒而真实经历过的可怜事情,才拧着眉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儿子和孙女开口讲道:
“康平、岚岚,俺是种庄稼的,对待天气自然是要比你们这些小辈们关注些的。”
“现在是夏收的时候,按理说天儿就是得要热些,可是俺觉得最近这天儿实在是热得太邪性了!咱们前院两侧那开垦出来的小菜田,昨晚明明浇了好几桶水,泥土都浇的湿漉漉的了,可今日早上我一瞧,那田中的泥土就干的像是三、四日没有见过一滴水似的!仿佛昨夜浇进田中的水是一滴也没存进泥土里,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俺想着既然咱家的小菜田都开始存不住水了,那城外大片大片的田地泥土肯定变得更干了,现在是收割庄稼的时候,即便那些农户们也注意到地干了,但估计也不会太在意,心中肯定是想着赶紧趁着现在的大太阳,快些把庄稼给早早收割了,等到粮食入仓了,再盼着下雨准备进行下半年的播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一切都好”,王老太太眉头拧的更紧了,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着儿子和孙女忧心忡忡地接着道,“可惜,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天儿热得将天上的云彩都给热蒸发了,万里无云的,这天上没一朵云彩,纵使是夏收忙完了,明晃晃的大晴天也很难降下一滴雨来,如果运气真的不好的话,俺估计今年盛夏秦国八成就得闹旱灾了。”
“旱灾只要一闹,土地干裂、水渠水位下降、秦国下半年的田里农户也就别指望种庄稼了,肯定要闹饥荒的。”
“唉,俺心里头很不踏实,恁们都是当官的,外面的事儿肯定比俺懂的多,俺和安老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这个夏天不好过,所以才想着早点把这事儿给你们讲出来,看看有没有个章程来提前预防一下,别等真的闹出旱灾了,那可不是死一个、两个人了。”
即便赵康平、赵岚、蔡泽有政的话打底,可亲耳听到老太太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话,眼中还是充满了错愕。
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魏缭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凝重,上午他们都在家,已经听到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谈论旱灾的事情了,说实话,他们心中是不愿意相信这事儿的,毕竟没有人盼着遭灾,但又担忧,万一两位老人还真的猜对了,旱灾真的会发生呢?不提前准备那不就是白白错过这场天机了吗?
毕竟头顶上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天儿也实在是太热了!旱灾不一定会形成,干旱肯定已经在个别田地中发生了。
政崽、小蒙毅、小王贲、小熊启也将视线在表情各异的大人们脸上一一巡视着。
赵康平的眉头都拧了起来,老母亲这话倒是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现在又没有天气预报,旱灾不像地龙翻身这种灾祸,是逐渐形成的,不会一下子爆发,他即便是进宫对老秦王说怀疑今夏要闹旱灾了,他也拿不出什么可参考性的证据啊,即便他是国师,但面对这种天灾类的祸事,秦国的君臣们也不会因为他们家人的一番口头话,就开始改变全国的部署,浪费不少人力、物力调配资源的吧?
赵岚心中和父亲想的一样,这事儿说出口容易,但难以证实,毕竟天气瞬息万变的,今日不下雨、明日不下雨,难道一旬后还不下雨?
庶民们都待在田中,顶着烈日忙着收割庄稼呢,怕是心中还在高兴有这种大晴天呢。
别说庶民们想不到旱灾上面,怕是老秦王都不会愿意相信秦国今夏要闹旱灾,该如何让老秦王相信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别的不提,老秦王正心心念念着庄稼丰收后,让武安君进攻荥阳,早日建立三川郡的,如果对他说接下来要有旱灾了,不仅不能对外打仗了,今夏的赋税最好都不要收了,看看好战的老秦王愿意不愿意?
瞧见儿子、孙女都拧着眉头、不吭声,王老太太接着叹气道:
“康平、岚岚,俺也知道这旱灾的事儿没法提前说,说出去也很难让人相信,但是旱灾真不是一件小事啊!如果这炎热的天气持续到夏收结束,赋税都征收过一遍了,等农户们开始种下半年的庄稼了,苦苦盼雨盼不来,上半年的口粮被征收走了,下半年颗粒无收,这都不是单单要饿死人,而是会全国闹大乱子了!”
“俺也知道这事儿想要说服老秦王有些为难,可咱们不能赌啊,俺是觉得这天儿热得吓人,还是很有必要提前给老秦王说一声旱灾的事情,让老秦王心中先有个数,起码当官的得心中先有个章程,做出来个预先的准备吧?如果没有旱灾,咱们家人就是丢次脸,被那些官员们在背后骂几句,最后就是皆大欢喜,可若真的不幸闹出旱灾了,做官的有准备,民间也能少死点人吧?”
听到老母亲语气中的担忧和急促,赵康平也总算是开口了。
他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母亲先冷静下来,而后端起消食茶抿了一口,抿唇想了片刻才看着眼巴巴瞅着他的母亲和岳父出声说道:
“阿母,阿父,旱灾的事情确实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然现在天儿这般热,宫中能早早有个预防灾害的准备也挺好的。”
“等明日吧,我进宫一趟,让君上给我批三百侍卫先到庄子上帮咱们把庄子上种的那些东西给收了,我再找机会对君上说今夏有可能会出现旱灾的事情吧。”
听到儿子这话,王老太太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道:
“中!就按你说的办!”
安老爷子想了想跟着开口补充道:
“康平,你若是给老秦王说旱灾的事情时,不仅得提咸阳,还要把整个秦国给包括进去,巴郡、蜀郡那都是有名的炎热地方,如果咸阳现在都这般热,估计巴蜀之地更热了,说不准已经出现干旱的征兆了,要让当地的官员仔细瞧瞧。”
火炉城市嘛!赵康平点了点头应下了。
“还有”,安老爷子的话语顿了一下,瞧了一眼韩非、魏缭和李斯,犹豫了一下接着对女婿说道:
“新郑、大梁地处中原,如果咸阳这片有可能发生旱灾,那么中原十有八、九也可能会有干旱。”
“旱涝一般情况下又是连着的,倘若秦、韩、魏今岁夏日里真的发生旱灾了,我担心南边可能就会出现洪涝了,万一真发大水了,怕是楚国就要遭殃了。”
李斯闻言眼皮子重重一跳,一颗心瞬间高高揪到了嗓子眼处。
小昌平君也蹙了蹙眉。
韩非、魏缭更是先惊后忧,怎么都没想到安老爷子还会提及他们俩的母国。
韩非下意识抿紧了薄唇,新郑就在秦国的边上,两地的天气情况的确是差不了多少,有没有旱灾他不能确定,但他有一点是极其确定的,如果今夏天公不作美,秦国真的闹旱灾了,新郑的情况肯定也不会多好,秦国八成会开粮仓赈灾,而韩国……别说肉食者赈灾了,肉食者不借机从庶民身上剥掉一层肉就不错了。
魏缭心中的想法与韩非差不多,毕竟新郑和大梁也挨的极近。
新郑都落不到好的话,大梁想来到时候也得遭殃了,若是魏国真的出现灾情了,或许绝大多数肉食者都不会搭理的,可信陵君在魏国,无忌公子应该会出手管的吧?
三人心中都惴惴不安了起来。
赵岚听到遭灾的或许不只有秦国的话,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凝重了,她还记得前世从老一辈口中听到的逃荒故事,只要闹饥荒了,中原之地的灾民的逃荒路线绝大多数都是往西边跑,而赵国、齐国那边的灾民们往往会去闯关东,极大可能会往燕国的区域跑。
若是只有秦国遭灾的话,秦国基层组织健全,秦法也严苛,早做准备还能熬过去,可若是关外也遭灾了,这天下怕是有一半的庶民就要没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灾民跑到秦国逃荒,大魔王又会怎么面对关外的灾民呢?
赵康平和蔡泽的神情也变得很严肃了。
李斯更是紧抿薄唇,心中忧心的厉害,如果只是干旱的话,他倒不是很担忧住在上蔡老家的姐姐、姐夫一家人,吃的多多找找,总能找到的,可是上蔡那地方位于淮河流域、地势低,如果真发生洪灾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姐姐、姐夫一家子住的土裴茅草屋、地窝子可是遭不住的,大人们无论怎么样都好说,但是外甥和外甥女怎么办?
这般一想,李斯当即就在坐席上坐不住了,恨不得直接插上双翅,快速飞回老家,遂眼巴巴地看向自己老师焦灼地开口道:
“老师,我想要回上蔡瞧瞧。”
赵康平闻言瞧了李斯一眼,他知道李斯心中的忧虑,韩非、蔡泽、魏缭三个人家境都富裕,即便真的出天灾了,三个人的家庭抗风险能力也是很强的,而李斯父母双亡,顶上只有姐姐、姐夫一家了,还都是住在小乡邑内的庶民,真的碰上天灾了,那基本就是九死一生了。
李斯不放心是正常的,可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为难地劝道:
“斯,我知晓你的心慌,可是咸阳与上蔡离了一千四百多里地,咸阳都热成这个样子,或许楚国就更热了,如果今夏运气不好,各地真的出现天灾了,必定会出现许多流民和盗贼,说实话,你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跑回去,我是很不放心的。”
李斯听到这话不由有些颓唐地耷拉下了脑袋,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情,咸阳与上蔡的距离实在是离的太远了,真的发生天灾的话,他即便大老远地跑回老家,兴许一切都晚了……
赵康平看着心仪弟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想了想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外孙开口了:
“斯,姥爷说的对,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若是在这个时候贸贸然出秦国了是很危险的行为,姥爷不放心你,我也不放心你。”
李斯眼睛微红地抬头看向小孩儿,就看到小孩蹙着小眉头,神情严肃地接着对他说道:
“你担心你的家人安危,我能理解,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我也不会放你独自回老家的,实在是你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如果没有发生天灾的话,你一个人大老远的跑回老家,说不准路上就会被盗贼给害了;倘若真的发生天灾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走,兴许赶不回老家刚出秦国就要被盗贼给害了。”
“横竖都是死,可见这事儿危险的紧,你最好别干。”
赵康平:“……”
李斯:“……”
赵岚听着儿子的大实话也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鼓鼓的小肚子,大实话说的在理可是听着太让人绝望了些,连一点光明都瞧不见了。
政崽伸出小手握住母亲戳他小肚子的手指,他不是一个提出问题不想办法解决的孩子,还在认真地对着李斯说道:
“斯,情况我都已经给你分析明白了,你贸贸然回上蔡,弊大于利。”
看到李斯眼睛红的都快要哭了,政崽才又加快了语速:
“你放心,你既然在我们家里生活,以后又要为我们秦王室做事,我们老秦家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你别想着自己独自回楚国了,这样吧,你把你老家的情况仔细写下来,有地图的话最好也画下来,等明日我见到曾大父了,会说服曾大父派出一百士卒乔装打扮去楚国探探情况,总要了解关外的情形的,等到上蔡见到你的家人们了,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把他们接来咸阳住吧。”
李斯听到这惊天大反转的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从邯郸到咸阳,他离家也快三年了,自然是日思夜想都希望能把姐姐、姐夫一家人接来他身边,这样他在老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因为现在他还在求学阶段,自己还处于飘着的状态,根本没能力接济姐姐、姐夫一家人,只能把每月老师给他那份门客的俸禄拿出一大半托人同家书送回上蔡。
眼下听到政小公子这话,李斯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忙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将泪意逼退下去,对着政崽感激地拱手道:
“政,斯的姐夫在上蔡是一个里正,长姐一家的日子在老家还是能过得去的,我别的不求,只求秦国的士卒帮我去老家看看,假如老家没有遭灾,家人们生活照旧的话就帮我把家书和俸禄捎回去,倘若真的遭灾的话,还,还请士卒能伸把手帮助一下。”
政崽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看到李斯瞬间心安的样子,小昌平君则忍不住撇了撇嘴,他虽然与自己父亲闹得不好看,可楚国毕竟是他的母国啊,臭侄子这般当着他的面公然说,让秦士卒乔装打扮跑到楚国的地界探讨情况,真的好吗?
老赵一家人听到政这安排也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样还挺好的,让斯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跑回去,他们肯定是不放心的,家中人手也有限,如果老秦王能派士卒去楚国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政心里,斯是未来能替他办实事的左膀右臂,泽也不遑多让,非和缭更是永远的白月光和初见就觉得熟悉的朱砂痣,斯的家人们得照顾,泽、非、缭的家人们当然也得照顾啊。
他又将视线转向韩非、蔡泽、魏缭笑眯眯地说道:
“非师兄,泽、缭,我会让曾大父也派士卒到新郑、纲成、大梁也都看看情况、探望一下你们的家人的。”
韩非想了想蹙眉回道:
“政,我家里现在除了仆人外,已经没有和我关系好的亲朋了,更一直留在府内替我料理家业,秦卒若是去新郑打听情况的话,可以让他们去我家里找更问一问。”
“唉,我不忧心府中的情况,就担心如果新郑真的闹旱灾了,韩王很可能不会救灾,倒时怕韩人们就要遭大殃了。”
“行,非师兄我记下了。”
蔡泽和魏缭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的情况差不多,虽然比不上韩非这种公室子弟,但俩人背后的家族在老家也是家大业大的,纵使是碰上天灾了,也不会没吃没喝,他们俩不担心家人的性命,忧心的也是国中庶民的情况,故而直接对政讲明了同韩非相似的诉求。
政崽也一一点头应下了。
瞧见外孙的安排,家中这几个弟子、门客的事情是有着落了,老赵一家人也都算是放下大半的忧虑,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是快些收割庄子上的粮食,静等接下来的天气情况了,提前对老秦王预警了。
……
翌日,上午。
明晃晃的烈日仍旧高悬在空中。
清晨,安锦秀、赵岚等人都开车赶去庄子上了。
赵康平也早早的开车跑到了章台宫内,寻老秦王说了庄子上的粮食要收割,想来寻宫中士卒们帮忙的事情。
秦王稷对国师家庄子上的农作物可是分外在意的,一听这话,当即就大手一挥,派了五百王宫侍卫和四个农事官一起到城外庄子上帮助国师家进行夏收。
他还换上了一身常服,坐着国师家的黑色铁兽,一同到庄子上来了。
老赵家庄子上西域的种子和空间内的种子加起来种的东西也不到二十亩地。
家中的壮小伙们加上五百王宫侍卫也差不多有快六百的劳力了。
这般多乌泱泱一大群壮小伙拿着农具弯腰在庄子上夏收的场景还是很挺震撼人心的,采收速度也是十分的快的。
秦王稷背着双手和国师并肩而行走在蜿蜒的黄土路上。
看到一垄垄半人高的苜蓿草被侍卫弯腰拿着镰刀快速的往前推进着收割,割下来的苜蓿草还被草绳捆扎着,整齐的一捆捆码放在地里头。
一根根绿皮、白皮的黄瓜也按照长短粗细整齐的码放在麻袋里。
一个个像手指那般长的芝麻夹、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一个个敦实的大南瓜、一个个红彤彤的番茄、一个个圆乎乎的土豆都看着分外喜人……
入眼就是大丰收的景象,燥热的空气中也都飘浮着农作物的香味。
即便天气有些炎热,老秦王的兴致也没有受到半丝影响,真是走一路、看一路、高兴一路,自从进入庄子后,咧开的嘴角就没有再度扯平过。
等到他看到曾孙政、外孙启也同蒙家、王家的小孩一起,四个小家伙,各个脑袋上戴着顶奇怪的帽子,手中还拎着个奇怪的透明袋子,正在草莓田中弯腰辛勤地摘草莓,他当即忍不住看着赵康平,哈哈大笑了起来:
“寡人真是没想到啊,国师竟然还让政这几个小孩儿干农活。”
赵康平也无奈地笑道:
“君上,政、启他们都出身高贵,衣食不愁,在夏收的时候让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农事,也能让他们明白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知晓庶民耕田时的艰难,不指望他们以后长大了能与庶民共情,也别长成亦或者教出来,那种庶民们肚子饥饿了没有粮食吃了,还疑惑庶民们为什么不喝肉粥的傻子肉食者。”
“何不食肉糜”的典故距今还有几百年的时间。
老秦王听到国师所举的例子,不禁满脸嫌弃地撇嘴道:
“国师放心,我们老秦人都懂农耕的不已,若是我们老秦家真的出现了国师口中的这种傻子肉食者,寡人要把他活剐了!”
赵康平心中暗道,“指鹿为马”也够荒唐了。
他没有接老秦王的话茬子,而是换了个话题出声询问道:
“君上,您觉得今岁的夏日与往年相比感觉如何?”
老秦王抬头眯眼看了一眼蓝天上的烈日,叹息道:
“不瞒国师,也不知道寡人是不是年迈了,禁不住热和冷了,今岁的夏日让寡人都觉得热得有些烦躁了,往年这个时候似乎是没有这般炎热的。”
听到这话,赵康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老秦王执政时间这么久,他若是都有这种炎热的感觉了,八成旱灾真的要来了,遂看着大魔王满脸担忧地严肃道:
“君上,家母和岳父昨日在府内对康平说,今岁的夏日热得感觉有些反常了,康平也去找太史令打听了,今岁春夏与去岁春夏记录在案的雨水相比,今岁差不多足足少了三分之一。”
秦王稷听到这话错愕地看着国师下意识就道:
“什么?今岁的雨水竟然比去岁少了那么多吗?为何底下的官员们没有向寡人上报耕种缺水的情况?”
第162章 天下灾情:【旱蝗涝】
赵康平想了想开口回答道:
“君上,臣认为这是因为今年春夏的雨水虽然与去年相比少了许多,但加上每个里分到的龙骨车的数量增多了,庶民们勤劳,天上的水不够,就卖力地从水渠里引地上的水,两厢叠加,田中的庄稼在整个生长过程中勉强不缺水,庄稼大体长势还可以,所以底下的官员们就没有往上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庄稼能长就没事。
大魔王听到这解释,想了想赵岚造出来的龙骨车汲水确实很好用,国师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可他还是拧着斑白的眉头有些怅然地说道:
“国师,看来自春上应侯去了,底下的官员们还是疲懒了。”
“唉,与范叔相比,蔡相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对底下文官们的威慑力和掌控力都不够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范雎也算是大魔王的白月光了,老赵心中也明白蔡泽与范雎之间的差距,不是蔡泽的能力不强,而是范雎太强了!且有近三十年的君臣情分在,纵使是蔡泽这个国相干的再好,估计在大魔王眼中看来终究是比自家范叔差点,再者底下官员没上报雨水这事儿,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蔡泽不应该背这个锅的,遂出声笑道:
“君上,蔡相和应侯中间可以说是差着一辈人的,新人总是需要机会不断成长的,您再给泽些时间,他定能当好国相的。”
知晓国师护短的性子,左右庄稼都长熟了,秦王稷也就没再多说官员们失职的事情,而是对着国师纳闷地询问道:
“好端端的国师怎么突然提及雨水的事情了?还特意跑去太史令那里翻看天气记录了?”
赵康平示意大魔王随他到田地前,指了指那地里面明显干巴巴的泥土,忧心忡忡地回答道:
“君上,您也感觉出来了今岁的夏日与往年相比,的确是热了不少,臣的家母擅农事对天气和庄稼都十分重视,她老人家昨日中午对臣说,现在天上的云彩都被热没了,没云彩就不具备降雨的条件,若是天儿继续这般热下去,家母和岳父都担忧等到七、八月的盛夏,秦国八成会闹旱灾,恐怕到时庶民们的日子就会不好过了。”
“旱灾?!”
秦王稷的心脏猛地咯噔一跳,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赵康平抿唇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了:
“也是家母提了旱灾的事情,昨日下午臣才去寻太史令翻看了今年春夏两季记录在案的下雨天数,发现今岁上半年的下雨天数少不说,雨势也没有去年的大。”
“这样看的话,若天气继续炎热下去,雨水稀少,水渠、池塘的水位都会下降,裸露出来的土地还会加速蝗虫繁殖,若是旱灾真的来了,蝗灾也是早晚的事情,若这两种天灾一通全打下来,即便诸侯国的实力再强大也是扛不住的啊!”
“臣给您说这事儿,也是希望秦国能够预先有个应对天灾的救灾准备。”
听完这些话,秦王稷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他执政五十一年了大大小小的灾害也都见过了,自然知道旱蝗的可怕。
他眯眼仰头看了一眼蓝天之上明晃晃的大太阳,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地嗫嚅道:
“国师,今夏真的会闹旱蝗吗?”
赵康平也眯眼仰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声答道:
“君上,天气热的反常,臣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做准备,心中有数,总归是好的。”
老秦王听到这话,一颗心是瞬间落到了谷底,紧抿着薄唇,斑白的眉头也紧紧拧到了一起,旱灾本就够要命了,若是蝗灾也来了,秦国必定会受到一定重创,那么今年、明年、甚至是后年都别想着秦军能有足够的粮草,支撑着大军能东出打仗了。
他心中犹豫不决,三川郡就如一块大肥肉般吊在前面,眼看着顺利的话今年荥阳就能被秦军攻破,明年就能建立三川郡了,到时想要攻打新郑和大梁,那不就是秦军伸伸胳膊就能够得着了?
利益太大,老秦王不舍得放弃,遂侥幸地说着:
“国师,天气往往热到极致就会降下瓢泼大雨了,依寡人之间,提前准备救灾的事儿还是再等等看吧。”
赵康平也知道单凭自己一番话想要让老秦王停下攻韩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又道:
“君上,那不如就先下令让庶民们这些日子加快收割粮食的速度吧。”
“天儿这般热,旱灾兴许还没形成,个别气温高的郡肯定已经出现干旱的征兆了,庄稼与其长在田里面临蝗虫蚕食的风险,不如先都早早地割下来收进粮仓里,左右都已经长熟了,再在田里留几日也不会多长出一斤穗来,不如快些都收了。”
这个可以有!
老秦王心中松了口气,笑着颔了颔首,算是应下了。
俩人又沿着黄土路,查看丰收的景象。
近六百个壮小伙卖力地拿着农具,收割庄稼,那架势就像是推土机往前轰隆轰隆地开,收割速度极快,快二十亩的东西,刚到正午就全都收割完了。
田地中整齐地摆放着一堆堆、一摞摞的口粮,看着就极其喜人,尤其是那满地的大南瓜和圆乎乎的土豆,看的人更是心头火热,实在是没想到老南瓜竟然能长得这般大!一个抱起来估摸着都有几十斤重!土豆的个头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啊!一根土豆秧子薅起来,好家伙,底下大大小小的土豆竟然有十几个,就没见过这般能长的作物!
四个农事官今日可算是开眼了,国师家庄子上的农作物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长的多不说,品相还如此好,不用问就知道,一是因为这些农家弟子们照料的精心,二是因为种子本身的质量就很好。
农事官们招呼着人当即取来秤砣和麻袋称量,准备算出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老秦王也直接跑到了田里查看情况,全程乐呵得连嘴角都没有压下去过。
政崽戴着遮阳帽,站在姥爷身边,一张小脸热得红彤彤的、额头汗津津的。
小熊启、小蒙毅也不遑多让,小王贲的脸蛋更是黑里透着红,仿佛是因为他皮肤黑,站在这田中他吸收的热量都要比其他小孩儿的多些,整个人热得黑里发亮。
四个小孩儿的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政崽、小蒙毅、小王贲还好,小熊启就难受的厉害了,他平日里被公主悦养得很精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别说干农活了,府内靠墙的扫帚倒了都轮不到他去扶。
之前和政一块摘草莓时,他也没摘多少个就被政给气哭跑走了,那时不觉得,现在顶着烈日,在田中弯腰摘草莓自然是极其不好受的。
老赵将四个孩子的表现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掏出一包湿巾递给政,让四个小孩分着擦擦手和脸。
大魔王在寒冷的燕国当过质子,年轻时也没少吃苦头,倒是觉得国师让四个小孩儿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还挺好的,可看着明明干了同样的活,外孙被累得眼神都有些呆滞了,曾孙的精神头还是非常不错的,甚至小蒙毅、小王贲的精神头看着都要比启好几分,若是启年龄小也就算了,偏偏他是四个孩子之中年龄最大的。
这般一对比,可不就让人觉得外孙的身子骨需要好好锻炼了吗?
他对着国师摆手道:
“国师,您还是先带着政、启他们四个去洗洗休息吧,寡人在这儿等着看看南瓜和土豆的亩产量称量出来究竟有多高。”
赵康平瞥了一眼正穿梭在各堆土豆前计算斤数的农事官,也没多说别的,当即对着老秦王拱了拱手,就领着四个小孩儿转身往木房子那边去了。
小熊启累得双腿发软,走路都像是飘着一样,显然是没力气走回木房子前了。
老赵只好把三蹦子从空间中掏了出来,让四个小孩都坐到了车兜里休息,自己边开着三蹦子,边对着坐在里面拧开纯净水瓶盖喝水的稚童们开口讲道:
“政、启、毅、贲,你们四个都是幸运的生在富贵人家的小孩儿,一落地就吃喝不愁,只需要专心读书学本事就成,可是庶民家里如你们这般大的小孩儿,一落地就面临缺吃少穿的境遇,别说读书了,连好好活着都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
“我今日让你们同那些大人们一样下地里干农活,一是想要让你们知晓农事,别等长大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若是真变成地主家五谷不分的傻儿子了,到时候底下的官员们想要糊弄你们,一糊弄就是一个准!”
“二是想要让你们明白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你们平日里吃的粮食、穿的丝绸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背后都是庶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养蚕养出来的!你们的出身就决定了,你们长大后所站的位置、所做的事情关乎着万千庶民们的命运,兴许你们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随意做出来的一件小事,从庙堂之上传到民间,都会带来一场不亚于龙卷风的强大威力,切记,当长大了,所思所想所做的事情是要如何让庶民们过安定日子的,只有庶民们日子清净不闹事,国力才能蒸蒸日上,国家的实力才能强大。”
“肉食者都是不事生产的,无论到什么时候,肉食者们都不要小看庶民们的力量,肉食者若不把庶民们看在眼里,苛待庶民,只要到临界点了,逼得庶民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肉食者就得被愤怒的庶民们给活活撕了……”
三蹦子开的速度很慢,即便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坐在车兜中的小孩们也不觉得颠簸。
四个小孩儿都盘腿坐在一块喝水,头顶之上有大太阳,迎面吹来的是燥热的夏风。
政崽边喝着瓶中的水,边听着前面开车的姥爷慢悠悠地讲话,远远地还能看到身着黑色常服的曾大父正站在地里,弯腰看着农事官们称量土豆,他虽然感觉此刻浑身上下都热的不行,还有些痒痒的,恨不得能赶紧泡到浴桶内洗澡,但一双凤眸还是非常明亮的,幻想着等到他长大后,庄子上培育出来的好种子多了,到时秦国的土地上结满土豆和南瓜的大丰收景象。
小熊启坐在政的身边,默默喝着手中的水,也不说话,不知道心中究竟是在想什么。
小蒙毅、小王贲则眸子发亮的又是用小手摸三蹦子的,又是将手指屈起来敲钢板的,实在是没想到老师竟然还有这般敞着肚子能兜风的小车!
尤其是碰上岔路口,老师开始倒车时,那奇怪的女声喊出来“倒车就注意!倒车就注意!”的话,俩小孩儿更是惊得将眼睛瞪的溜溜圆,用两只小手扒着车栏杆,探着小脑袋往下瞅,完全不能理解那奇怪的女子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等到一大四小开着三蹦子“哒哒哒”地来到木房子的区域里,午膳都准备好了。
老赵带着四个小孩儿到浴室内清洗,安锦秀听到良人说,老秦王还待在地里,准备等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出来了,再回来休息,只得把用膳的时间又往后推了推。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政崽、小熊启、小王贲、小蒙毅都洗完澡,换上从家里带来的备用衣服,浑身清清爽爽地坐在屋檐下啃西瓜了,老秦王总算是带着四个农事官和蔡泽、韩非、李斯、许旺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用膳了。
看到国师一家人正站在木房子前招呼着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往不同的木房子内摆放,老秦王忙凤眸极亮、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激动地高声喊道:
“国师!国师!真是大喜啊!”
“您敢相信,一亩土豆竟然有六千斤(秦斤)的重量!一亩南瓜竟然有七千斤(秦斤)的重量!这真不是仙种吗?!”
老秦王高亢的秦腔将满院子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在低头吃瓜的四个小孩儿都震惊的齐齐抬起了头。
秦国的一斤只有后世的半斤,老秦王报出来的产量换算成后世的斤数,土豆和南瓜的亩产量都得对半砍一下,三千斤的土豆亩产量和三千五百斤的南瓜亩产量放到后世自然是亏损了的,可放到战国末期那可就是神乎其神、想到不敢想的高产产量了!
老赵的双手被大魔王紧紧地抓着,看着大魔王高兴的满脸通红、眸子亮得和天空上的烈日般,大丰收了,老赵心里头自然也高兴,可他真怕这天儿如此热、老秦王如此激动别给高兴昏了,忙拿着大蒲扇边给兴奋的大魔王扇风,边笑道:
“君上,南瓜、土豆本来就是后世高产的粮种,可这两种东西都不易储存,庶民们房前屋后种几棵救救急还行,别指望能当成五谷大面积种。”
“哈哈哈哈哈,如此高的产量,救急也行啊!”
老秦王仍旧是笑得不能自已。
等看到王老太太了,大魔王又领着身边四个农事官朗声笑着快步迎了上去,四个农事官更像是四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黏在老太太身边,恨不得能让老太太亲自教他们种田。
待到用完午膳,王老太太和安老爷子又亲口对着大魔王讲了一遍他们俩人担忧的会闹天灾的事情。
老秦王虽然仍没有完全相信会闹旱蝗的事情,但在离开时,还是把蔡泽给打包带走了。
庄子上的各种农作物也被老赵一家人给分门别类的存了起来。
西瓜、草莓、南瓜、土豆、番茄、豆角都收进空间里了,边吃边留种子,黄瓜、芝麻等都收进仓房里了,苜蓿草摘下种子,草茎留出一小部分喂自家的牲畜,其余的尽数交给宫里的侍卫让他们带回去喂战马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待到黄昏时,全家老小回到城里,车还开没到府门前,小熊启就被等得不耐烦的楚臣给直接堵在渭水桥前接走了。
老赵回到府内,将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黄瓜给配着从空间内取出来的番茄分了几份,让大虎、二虎给王宫、太子府、公主府各送了一份,小熊启即便被楚臣们给半道劫走了,可人家也在庄子上干农活出力了,合该拿去自己那份报酬。
等到用罢膳食,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带着小蒙毅、小王贲、才拿着老师让他们带回去的黄瓜、番茄一同回家了。
辛苦了一日,庄子上的东西都收完了,全家人的心安了,王老太太也不惦记地睡不着觉了。
入夜后,全家老小都早早洗完澡,躺在床上沉沉入睡了。
然而,第二天一睁眼,头顶之上的太阳仍旧很大,天也热得让人在室外根本待不住。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亦如此。
第五天,看着蓝天之上那晒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大太阳,老秦王终于是不敢赌了,当即下王令,让秦国所有庶民做好旱蝗灾害的准备。
住在咸阳城外的庶民们是最先听到消息的,在里长的带领下不分昼夜的抢收粮食,拼了命的将庄稼往粮仓里屯。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赵岚原本计划的第一本纸质书是《野菜图谱》,可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华夏第一本纸质书变成了《旱蝗救灾指南》。
她与自己姥爷、祖母商量了一下,先从野菜相册中选出了六种夏天常见的野菜,画在了纸上,而后又用笔画出来了尸首要即使焚烧,以免发生瘟疫的预警图画,还画了养家禽能预防蝗灾的科普图等等乱七八糟她能想起来的救灾知识,拼拼凑凑到一起,在封面上印下“大手印、小手印”的国师府印记,又给老秦王留下写寄语的地方,就急匆匆的将自己做出来的第一本样书送到了章台宫内。
老秦王翻了翻《旱蝗救灾指南》倒是惊喜的很,与竹简相比,纸质书最大的优点就是轻便、好携带、还能写、能画、内容多。
他看到赵岚特意给他留下的书写位置,想了想就用毛笔写了个“干”这个大字,随后刻下秦王室的玄鸟标志。
这本《旱蝗救灾指南》的样书就又被赵岚急匆匆地带回少府找匠人们复刻了。
……
第九日后。
在王宫侍卒快马加鞭的通传下,远离国都的城池、乡邑也接到王令,接到了“旱蝗”灾害的预警,整个秦国都陷入了一种紧张又忙碌的氛围。
庶民们热火朝天的抢收粮食,少府内紧急制作《旱蝗救灾指南》、安老爷子还和夏无且的大父凑到一起商议了灾害之中应对瘟疫的药方。
为了打探关外情况,同时也是去瞧蔡泽、李斯、韩非、魏缭的家人们,老秦王也随了政的心思派出六百士卒带着钱粮乔装打扮去三晋、燕、楚、启探听情况。
赵康平白日里没事的时候,就开着车,载着四个小孩儿到咸阳城、以及更远的地方查看田中的情况。
第十二日,老秦王收到了巴郡、蜀郡送到都城的消息。
巴蜀两地整整二十八天没有下一滴雨了,结合两郡郡守后来拿到的《救灾指南》,又查看了田中干裂的泥土和水渠中明显下降的水位,遂赶忙给咸阳递了文书:巴郡、蜀郡遭了旱灾,申请今夏赋税减免一半,必要时候准备开仓放粮,望君上批准。
第十五日,老秦王又收到了北地郡、陇西郡送到都城的消息。
此两郡本来就属于降水量少的地带,眼下碰上干旱了,两郡的旱情就愈发严重了,北地、陇西两郡上文书,报了灾情情况,同时申请今夏赋税减免七成,必要时候希望都城能送救济粮的消息。
第二十三日,上郡、围绕着都城的内史郡、原韩国故地的上党郡、原魏国故地的河内郡、原周国故地的洛邑城都先后向都城报告出现了旱情的消息。
自此整个秦国都陷入了干旱,遭灾的范围之大,完全超出了秦国君臣的预料。
老赵一家人看到全国各地送来的旱情消息也都深深沉默了,实在是没想到此次旱灾竟然这般严重。
曾大父、大父和蔡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夜不能寐了,政崽在章台宫内的课程都暂时停了,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姥爷身后打转。
四岁的政亲身经历了自曾大父即位以来,秦国百年未有之重大天灾。
全国遭灾的旱情是彻底将老秦王想要东出的念头给打没了,全国的粮仓都开放了,一车车的粮食给灾情最严重的北地郡、陇西郡送。
国师府也整理了一下府内的物资,留出够家里人吃的食物,其余的粮食全都捐出去,让蔡泽这个国相统一支配分到灾情严重的地方去了。
有国师府打头、武安君府、应侯的家人、蒙府等等权贵家族们也都陆陆续续捐赠粮食了。
秦国的旱情虽然严重,但是因为灾前有预警,秦法足够严苛、都城的一道道王令下的及时,国内没有生出乱子,全国各郡加起来快五百多万人口都在勒紧裤腰带,众志成城地准备熬过这场天灾。
可是关外的情况就危急的很了。
六百打听情况的秦卒一出函谷关就兵分六路,分别往六国去。
秦国大面积遭灾了,新郑、大梁这两个都城也严重遭灾了。
以前国师一家人还在邯郸时,应侯在机缘巧合之下知晓养家禽能够吃虫卵、预防蝗灾的法子,就传令下去鼓励秦国庶民百家百户都至少养三只家禽,特别困难的家庭可以到里长那里申请补助。
秦国的家禽饲养的不少,再加上王令传到各里时,各里里长急急忙忙的带着本里的庶民们抢收粮食,地里的庄稼都早早地收进了粮仓里。
即便因为旱灾,秦国的田间地头出现了蝗虫,最紧要的粮食都在粮仓里,加上家禽们的卖力吃虫,秦国几乎没有闹出蝗灾。
与秦国紧挨着的中原就惨了。
韩国、魏国没有那么多家禽,旱情出现的比秦国还早,庶民们大多都是正在田中收割庄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蝗虫如厚重的乌云般“嗡嗡嗡”从天上飞过,眨眼间满地的庄稼就只剩下杆子了。
韩人、魏人们亲眼见到这一幕都跪在田里哭得黑天昏地的疯了。
处于三晋之地的赵国也遭灾了,旱灾加蝗灾,再加上赵国地处冀州产粮本就不丰的事实,无数赵人们的口粮也在一夕之间被吞到了虫腹里。
三晋之地,哭声遍野,眼泪落到干裂的土地上能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燕国、齐国的情况好许多,降水量虽然与去年相比同样少了些,但终究还是没形成旱灾。
七国之中有四国都遭了旱灾,而那些原本应该下到秦、魏、韩、赵的雨水像是全都挤到了楚国。
整个楚国从天往下俯瞰的话都在哗啦啦的下雨。
楚王宫内。
身穿着土黄色长袍的楚王完站在王宫中间悬空的天桥之上,看着阴沉沉的天和瓢泼大雨,整个人气息低沉,面无表情地对着站在身旁的春申君低声冷嘲道:
“歇,咱们楚国的天是破洞了吗?这瓢泼大雨是下个没完没了吗?”
“上天这是要惩罚寡人吗?”
“因为寡人在咸阳抛妻弃子,所以让寡人回到楚都后,迟迟生不出来孩子?还让楚国出现洪灾吗?”
第163章 楚人逃灾:【刘季、萧何、卢绾】
春申君知道自家君上心中不好受,如今都城还没有从陈城迁移到钜阳了就又遇上了这种可怕的天灾。
对秦国来说,遇上了百年未有的大旱灾,将“旱”换成“涝”对楚国来说处境一模一样,自新楚王继位后,楚国这几年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元气算是被这连续不断的瓢泼大雨给彻底冲没了,别说大王心灰意冷了,连他都有点儿沮丧了,对于大巫遍地走的楚人们而言,这真的很像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想到半月前从咸阳传来的消息,黄歇就忍不住懊悔垂首道:
“君上,请您治臣的失职之过,半个月前咸阳的楚臣就给都城传了消息,说昌平君在国师府内求学时,听到国师家人言,今岁北边很可能闹旱蝗灾害,而南边又极有可能闹洪灾的话,臣明明看到这卷消息了,却处于侥幸,觉得迁都之事更重要,没有及时给您上报这天灾预言,才使得我们国内遭了这般大的灾害,还请您治罪!”
背着双手站在黄歇跟前的楚王完听完心腹的话,不由深深闭了闭眼,沉默半晌才嗓音喑哑地开口道:
“歇,天灾人祸与你何干?若是发生旱蝗灾害了,起码寡人能下令开粮仓救灾,可是大雨倾盆而下,霎那间墙倒屋推,别说寡人下令救灾了,道路都被积水给淹了,即便我们提前知晓国中要发生洪灾又能怎么办?也没有地方躲,也堵不上天上的窟窿,终究是逃不脱的,唉,寡人知晓你事物繁忙,此事你无需自责还是尽快和其他臣子商量一下早日做出来一份救灾的章程吧。”
心中忐忑不安的黄歇听到自家君上这话,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他顺着楚王的视线又望了望栏杆之外那密集的雨幕,看着楚王完有些落寞和萧索的背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低语道:
“君上,此番我们楚国遭到这般大的洪灾,万一秦国没有遭灾,嗯……咱们是否要找机会将昌平君接回国都呢?”
楚王完闻言睁开难掩疲惫的眼睛看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乌云,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等黄歇都做好听不到答案的心理准备,打算俯身告退时,才听到自家大王哑着嗓子道:“不用了,启现在能跟着国师读书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让他继续待在咸阳吧,等大雨停了后,先找几个大巫祭天吧,洪灾已经发生了,岁末迁都的事情一定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了。”
黄歇听到这回答,眼睑下垂掩盖掉眼中的失落,冲着楚王完俯了俯身道了声“诺”,就转身告退了。
……
“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哗啦啦”
同一时刻的楚都东北方向,约莫六百里的位置。
沛县丰邑中阳里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下着瓢泼大雨,天空阴沉的吓人像是一床巨大的浸透了污水的脏棉絮般压在人们的头顶上,也压在了人们的心头上。
中阳里的庶民们穿着蓑衣与草鞋,将缀满补丁的短衣裤腿高高撸起来,男人们胸前绑着家中的幼小孩子,背上背着锅碗瓢盆、女人们背上、胳膊上也挎着大包小包,全里的人都在里长的带领下,迎着雨水,踩着泥泞的黄土路,走一脚、滑一跤地朝着魏国的方向移动。
将范围扩大后,能瞧见如今不止中阳里,整个沛县的天空都被乌云笼罩着,大雨哗哗哗地下个不停。
中阳里的庶民们其实并不知道魏国此刻的情况,但却能看到西边的天空明显亮堂些,连着四天大雨降落,水田中的稻谷都没有收割完就被雨水给冲跑了,里中不少茅草屋也被大雨给淋塌了,一个个康平窝更是被雨水给淹没得透透的。
比起离了六百多里地的楚都,沛县离魏国的地界更近些,这处坐落在两国边境的地带,本来就是在魏国、楚国两国横跳,魏国的实力强了就变成魏县了,楚国的实力强了就又变成楚县了,县中大部分庶民从小就是被魏风楚俗熏陶着长大的,很多人都会说魏国、楚国两国语言。
突然遇上这种天灾,沛县的庶民们不敢赌国中的肉食者们究竟会不会派兵卒来救助他们,为了活命,整个县的庶民们都开始自发的带着家中仅存的家当粮食,排成黑压压的队伍,朝着魏国的地界移动逃避洪灾了。
老实巴交的农户刘煓背上背着全家大半的家当,胸前绑着一岁的小儿子,身后跟着背着大包裹的妻子、左右两边是背着小包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一家五口同队伍中的其余乡民们一样都沉默如蚂蚁般,顶着头顶之上的大雨,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泥泞的黄土路往魏国的方向移动。
雨天逃灾自然是又危险,又磨人的,可是沛县地势低洼且周遭大河、小河密布,如果不趁着此时河水还没有冲垮堤坡,早早地逃到不下雨的地界苟活下去,等河水冲跨堤坡,直接冲进庶民们聚集的乡邑里那可就是想逃都没地方逃了。
没有后路的沛县逃灾队伍排得极长,一眼都看不到头。
雨天路滑,有孩子亦或者是身材瘦小的妇人一不小心跌倒了,运气好的话能快速爬起来,运气不好的就会被后面的人给踩踏着身子直接过去了,这不是因为后面的人不长眼亦或者是心狠,实在是路窄人挤,雨声还大,天色昏暗,前面发生的变故根本让后面的人瞧不见、听不清、来不及做出反应,即使紧挨在后面的人看到走在前方的人滑倒了,出于好心想要伸手帮忙将倒地的人给扶起来,然而往往自己的腰还没有弯下去,自己的身子就直接被身后的人给撞到了。
这般以来,队伍中遍布着或惶恐、或凄楚、或痛苦的哭嚎踩踏声。
嗓音尖细的稚童将声音哭到沙哑。
刘煓的背弓得像个虾,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和泪水早已混到了一起,而他胸前的一岁小儿子却包在父亲的蓑衣里,整个小脑袋都被母亲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沾上一滴雨水,听着队伍中鬼哭狼嚎的声音,还睡的正香,一看就是个心大的孩子。
老刘家其实不算地道的楚人,刘煓的大父刘清曾在大梁做魏国大夫,也属于贵族人家,后来为了躲避秦国的兵祸,刘清的儿子刘仁带着家人从大梁迁移到了沛县,刘仁生了刘煓,刘煓又先后有了仨儿子,老刘家三代人算是在沛县慢慢扎根了,也彻底从祖上衣食不愁的贵族没落为了乡间缺吃少穿的庶民。
时隔几十年,再度带着家人们往祖籍的方向逃灾,刘煓此刻的复杂心情可想而知了。
“啊呀,父,父!”
此刻绑在胸前的小儿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如同雏鸟求食一般朝着父亲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叫。
看到小儿子的模样,刘煓眼睛通红地哽咽道:
“季啊,咱们正逃灾呢,你阿母没法给你喂奶,你再忍一会儿吧。”
小刘季自然是听不懂父亲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他只知道自己饿了,张嘴含糊不清的说出一串小奶音,发现父亲看都不看他一眼,母亲也不给他喂奶水了,小家伙闭上眼睛,撇着小嘴,“嗷”一嗓子就嗓门响亮地哭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妇人听到小儿子的哭声,也是泪如雨下,忙加快步子与自己良人并行,看着良人沉默的样子哭道:
“他爹,咱们要不就往旁边挪挪吧,你让我先给季喂些奶,他一个小娃娃都大半天没喝过一口奶了,哪能禁得住饿啊。”
“不行!”
“继续往前走!”
刘煓硬着心肠、不容置疑地一口否决道,眼下天快黑了,路两侧都是密林。
他们这逃灾的队伍是按照里划分的,如今他们家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乡邻,若是此刻贸贸然地挪出队伍到路边给小儿子喂奶,乡邻们是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一家的,等妻子喂完奶水后,他们若是运气好的话还能插进其余里的队伍里,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就会被不同里的陌生人把包裹给直接抢了,而后将他们一家给踹进两侧的密林里自生自灭,那等天彻底黑了,焉有活命的机会?
听到良人的拒绝,刘媪哭得伤心但也知道良人说的话是有道理地,只得忍着心疼将脑袋给撇了过去,不去看哇哇哭泣的小儿子。
父亲的威严是不敢轻易挑战的,大儿子刘伯、二儿子刘仲见状也只得无奈的瞧了一眼正在父亲身前哭的弟弟。
弟弟饿了,他们俩半大小子走了大半天了,肚子自然也是饿得咕咕叫,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懂事了,知道如今他们一家人正在逃命,大雨连着下,仿佛天都破了个窟窿,与性命比起来,肚子的饥饿还是能忍受的了的。
扯着小嫩嗓子嚎哭了半刻钟的小刘季用泪蒙蒙的眼睛看了看父亲的脸,明白母亲不会来抱他了,小娃娃饿的受不了,几乎是遵循本能的将小脑袋在父亲胸前拱,夏天穿的衣服都单薄,正在带着妻子和仨儿子努力跟上队伍的刘煓突然感觉前胸一湿,小儿子竟然去咬他的乳|头!!!
尚且不知道人体构造的小刘季将父亲胸前的俩点都吸了吸、咬了咬,自然是一滴口粮都吸不出来的。
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小奶娃“嗷”的一嗓子又哭了,等他发现越哭越饿后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嘴巴里“啪嗒啪嗒”地吮|吸着,似乎觉得嘴巴中有东西了,心理得到了短暂的安慰,又将半个小手都塞到了嘴巴里吃着,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小奶娃总算是不哭了。
刘煓垂眸看了怀里的小儿子一眼,表情真是一言难尽,心中觉得小儿子就是天生来找他讨债的!这般小的奶娃娃一看就是个圆滑会变通的性子,瞧着比他俩哥哥机灵多了,庄稼人朴实些更好,太过圆滑就会偷懒了,也不知道三儿子长大后究竟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种庄稼。
看到小儿子自顾自的吮吸了一会小手,似乎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吸吸鼻子用小脸蛋在他胸前蹭了蹭就又闭眼睡了过去。
刘煓心中松了口气,忙又将背上沉甸甸的家当往上方背了背,继续带着家人们往前走。
约莫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待到天色彻底擦黑,天上的大雨总算是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了,而后慢慢停止了。
逃灾的楚人们紧绷的神经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眼中也有了亮光,这说明他们朝着魏国的方向逃灾是正确的,越往西走,雨水就越少,不怕被大水给冲跑淹死了。
黑夜里是没法继续往前赶路的,随着一声声从前方传来的“停止休息”的高喊声,长长的逃灾队伍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般,直接在沿途停下,每个里的庶民们都自发地聚到了一起,关系好的人家更是直接扎堆在一块,钻到密林中找到些没那么湿的草和朽木用火石点燃一堆火,聚在一起烧火煮汤。
饿狠了的小刘季被母亲用奶水喂饱小肚子后就被自己二哥搂到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噼里啪啦响的火堆瞪得溜溜圆。
刘煓、刘媪、刘伯烤衣服的烤衣服、煮热汤的煮热汤。
黑夜中能清晰地听到队伍中的大人、孩子痛哭声,多是家人们在赶路时不慎滑倒就没再爬起来了……
这些痛哭声里还隐隐夹杂着密林中的野兽嚎叫声,吓得想要钻进密林中解决生理问题的人都不敢往里走的太深。
一岁的小刘季还看不懂如今的情况,在他的小脑瓜里只记得自己一睡一醒家就没了,再一睡一醒全家都在冒着大雨不停地走路、走路,也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去。
小奶娃用小手抓着二哥身前微湿的衣服,用黑亮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扭着脖子、左右乱瞧。
在火光晃动间,他看见了一家五口朝着他们家快步走来了,小奶娃直接抱着自己二哥的脖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冲着一家五口奶声奶气地欢快大叫。
等五口人走近了,摇曳的火光才将这家人的模样照清楚。
刘煓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遂扭头瞧了一眼,看到来人后忙站了起来,用手热情地招呼道:
“卢兄弟,快来带着弟妹和孩子们烤烤火。”
男人赶忙抱着怀里的小孩儿感激地对刘煓说道:“多谢刘大哥!”
“哎,都是街坊邻居的,这个时候还客气什么?”
刘煓边说边往旁边移了移,给抱着孩子的男人腾出了个离火堆近的位置。
刘媪也带着仨儿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卢家五口人腾出了更多的位置。
卢光和妻子卢媪与老刘家一样都是一个里的乡民,两家人的关系平素处得不错,卢家一女两儿同刘家三儿的年龄很接近,尤其是两家的小儿子,卢绾和刘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家人因为各自的小儿子,关系处得愈发接近了。
今日是逃灾的第一天,两家人虽然出里时没有挨到一起,但是也离得很近。
卢媪给小儿子喂完奶水后,看到小刘季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自己母亲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显然这孩子胆子很大,一点儿都没有被这乱糟糟、哭声、兽声不断的黑夜郊外给吓到。
她又低头瞧了一眼趴在自己怀里蔫巴巴的小儿子,忍不住看着刘媪羡慕地说道:
“刘姐,你们家季的性子就是养得好啊,精神头看着真不错。”
刘媪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用手撸了一把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哭笑不得地对卢媪说道:
“卢妹妹,你可别夸这个臭小子了,这孩子就是一个傻大胆,啥都不懂哪会知道怕?”
听到这话,卢媪仍旧羡慕地说道:
“傻大胆好啊,起码不会被吓哭,吓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儿子又撇嘴哭了出来,卢媪叹息了一声忙将小儿子搂到怀里接着拍着后背哄。
小刘季看了哭泣的小卢绾一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碗!”
可惜哇哇哭的小卢绾压根不转头看他,小刘季又没兴趣的将小脑袋转了个方向,模模糊糊看到又有一家人来他们家这边了。
看到那个个子矮矮的走在大人腿边的小男孩儿,小刘季赶忙激动地挥舞小手,差点跳起来,高兴地对着来人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河!河!”
两岁的小萧何看到一岁的小刘季也是眼睛一亮,赶忙松开母亲的手,三步并两步地就跑到小刘季旁边口齿清晰地喜悦喊道:“季!”
第164章 韩魏灾情:【浇花的小张良】
这又来的一家四口自然是萧家人了。
萧家同刘家、卢家一样都是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人,三家的房子挨得近,祖上都是有底蕴的人家,有姓、会说雅言,即便现在都沦落为从事农业生产的编户(编入户籍的普通人家)平民了,但与真正的底层庶民还是不一样的。
素日里三家大人们在田中忙活,三家的小孩就直接放在地头处玩耍,大人们的关系好、小孩儿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好了。
老刘一家瞧见老萧一家同样高兴的不得了。
卢家人也赶忙往旁边挪了挪,这下子一个火堆算是被三家人给围得严严实实的了。
三家人凑在一起草草地喝了一碗米汤热了热身子,又都吃了点干粮,随后三家大人将背在身上的稻草垫子拼起来铺到路中间,让三家的孩子挤在一起睡,他们大人们就睡在旁边围着。
夜深了,队伍中的哭声渐渐小了,林子中的野兽吼声反而变得更大了。
小刘季夹在小萧何、小卢绾中间,而后三个小娃娃旁边则躺着萧何的姐姐,卢绾的姐姐、哥哥,刘季的俩哥哥。
小小年纪头次碰上这般大的洪灾,随着家人们艰难逃灾的一群小孩儿们都被吓怕了,原本是不敢睡的,但看着睡在最中间的小刘季枕着包袱皮,睡得直打小呼噜,仿佛和在家里一个样子,那香甜的小呼噜声也把其余几个小孩儿感染的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短短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三家人凑在一起又简单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随着长长的救灾队伍开始行动时,三家人又继续往前负重前行。
被母亲饱饱的喂了一顿奶的小刘季仍旧趴在父亲的蓑衣里,艰难地转过小脑袋打量了一下如今的处境,不过他太小了,还是看不懂现在逃灾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他看不懂,两岁的小萧何、一岁的小卢绾其实也是不能理解的,兴许等他们长大了,连这段记忆都会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兴许只能想起来天上下着雨,父母们带着他们走了极其远的路……
逃灾的队伍整整走了三天,到第四天黎明时分,整个县的楚人们都逃到了魏国的边界线。
大人们都感觉出来了,越临近魏国,这头顶上的天空就越晴朗,之前被雨水淋湿的衣物家当都被晒干了。
看守边界的魏卒们乍然瞧见这般多的楚人们,自然也是心生警惕的,可一打听是从沛县逃洪灾过来的,魏卒们就不再关注了。
早些年间,魏国的实力还强大时,沛县还是魏国的领土,如今已经变成楚地了,但对两国边界的庶民们而言,对方其实都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不算陌生人。
魏卒们没有驱赶这些堵在边界外的楚人们,楚人们也识相地没有进入魏国的领域。
没有大雨、没有被河水冲跑的危险,沛县人的心就安稳了七八成了。
家家户户围着生火煮汤。
连着走了好几天路的老刘家自然也是累得半死。
刘煓、刘媪正在准备点火熬汤,刘伯、刘仲也跑去野地里捡了些干草、树枝来。
小刘季则盘腿坐在父母中间眼巴巴地瞧着那架在火堆上的陶罐,努力吸着小鼻子闻里面的米汤味。
没一会儿,等一家五口喝起米汤了,老卢家的五口人和老萧家的四口人也端着陶碗聚了过来。
小萧何的父亲萧秋对着刘煓和卢光忧心忡忡地说道:
“刘大哥、卢三弟,我刚才去找那魏卒打听了,魏国也遭灾了啊,咱们那边是洪涝,魏国这边是旱灾,那田里都出现了飞蚂蚱,庄稼都没有收完呢就被飞蚂蚱给吃完了!”
“魏人的处境不比咱们好多少啊!”
刘煓、卢光闻言二人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刘媪、卢媪、萧媪的脸色也都瞬间白了。
小刘季、小卢绾、小萧何也都好奇的看了大人们一眼。
刘煓端着陶碗的手指都发颤,好半晌才找到了声音:
“哎呦,这,这,这世道咋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又是旱蝗又是洪涝的真是不想让庶民们活了呀!”
萧秋也叹息道:“唉,可不是嘛,咱们这些人逃得过兵祸也不一定能逃得过天灾。”
“这看不见明天的逑日子我算是过得够够的了!去他娘的!混一天算一天吧!”
听到萧秋这赌气似的牢骚话,年纪最大的刘煓忙伸手拍了拍萧秋的胳膊,干巴巴地安慰道:
“萧二弟,也不能这样子说,能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
“今岁的收成眼看着已经是不行了,也不知道都城那边大王会不会赈灾。”
“呵赈灾?”
卢光不屑地冷嘲道:
“刘大哥,那三大氏族和荆楚十八姓说不准现在正忙着让大巫跳大神的,他们那些老楚人会稀罕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依我看,咱们就别指望那些都城内的老楚人了,自救还差不多,索性现在是夏天,只要有水的地方咱们就能摸鱼,总不会被冻死。”
听到卢光这话,三家的女人们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刘煓沉默半晌也开口道:
“光弟的话有一定道理,老楚人那边兴许不会救灾,可魏国这边有信陵君,那可是魏王的亲弟弟、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信陵君肯定会赈灾的吧?毕竟他是那般好的贵公子……”
一岁的小刘季支棱着小耳朵听大人们讲话,绝大多数话都听不懂,但唯独把“信陵君”、“无忌公子”几个字都听进心里了,小奶娃只觉得这人的名字可真好听啊!以至于经年后,信陵君如同韩非对始皇一样,成为了刘邦一生的白月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而此刻“白月光”本人正在魏王宫内与自己王兄吵、与大侄子吵、与一众大梁的贵族们吵。
这场旱蝗灾害来得猝不及防,不仅把魏国的庶民们给害苦了,也把魏国的贵族官员们给劈头盖脸地打蒙了。
信陵君也没想到他刚回到都城不久,魏国就闹出这般大的旱蝗灾害。
丰收的时节,庶民们遭灾了,庄稼没收完都被蝗虫给吃没了。
田中旱的连泥土都开裂了,眼看着下半年的收成也没指望了,庶民们饿得都快没吃的了,大梁的贵族们竟然不第一时间想着稳固国中秩序,开粮赈灾,反而是要加快收赋税的速度,美其名曰,得在庶民们把家中的粮食吃光前,赶紧把属于赋税那一撮粮食给收进粮仓来。
短短几日,信陵君险些要被都城的老贵族们给活生生气死。
眼下魏王圉还在儿子和弟弟中间踌躇。
太子增和老贵族们是站在一块的不赈灾。
他看着年龄与他差不了多少的小叔叔,故作一副高深的姿态,信誓旦旦地蹙眉道:
“小叔叔,遭灾的是庶民,庶民不就是篮子中的鸡蛋吗?即便十个里面饿死仨,那就还有七个,过不了多少年人数就又长回来了。”
“假如庶民们不缴纳赋税,军中的士卒还吃什么?秦军若是这个时候打过来了,咱们不让士卒吃饱去打仗,反而让庶民们吃饱?这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说的对,庶民们能算人吗?”
“赋税不能少!兵卒们等着吃粮食呢!”
“君上,您可一定得想清楚啊,赋税若是断了,军中兴许就要闹事了!”
“不应该赈灾……”
看着吃得红光满面的老贵族们一个个都嚷嚷着不赈灾,信陵君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地响,一向风光霁月、姿态优雅的贵公子都开始不顾形象地用手拍打着案几怒吼了:
“魏国的庶民们有三百多万!贵族们的人数才有多少?!”
“魏国如今面临的灾害是遍及全国的!是魏国建国以来遭遇到最大的旱蝗灾害!十个庶民死三个,三百多万庶民就能死九十万人!”
“这死的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死了一只蚂蚁!拍死了一只苍蝇!”
“这个时候不赶紧开仓放粮,还要从庶民身上征赋税,你们只想着把士卒喂饱来提防秦军的进攻,都不担心庶民们饿红眼了,直接在国内造反了?!”
“人口都要锐减了,连母鸡和公鸡都要没有了?去哪里指望着有新鸡蛋呢?!”
“信陵君,您这就是危言耸听了!庶民们哪有那个胆子去造反?”
一个头发稀疏、满脸皱纹的老贵族淡淡的扫了魏无忌一眼出声反驳道。
说话的是太子增的外家人,太子增也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自己的小叔叔真是越来越没有个王族的样子了,果然是在邯郸时被那赵康平给带掉价儿了,张口闭口都是低贱的庶民,身上也沾上了穷味儿,都要把庶民给鼓吹上天了?庶民们真有那本事,贵族们千百年来还能不换一换姓氏?
信陵君看着那说话的胖老头,冷笑道:
“蚂蚁都能咬死大象呢,一百个饿红眼的庶民扛着耒耜能把一个人高马大、拿着弩|箭的士卒给活生生拍成肉酱!一百万饿红眼的庶民撸起袖子,一人一脚能活生生把大梁的城墙给踏成废墟。”
“诸位可以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们若还想要从庶民们身上抠粮食吃,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完呢,三百万庶民们就能饿死一百万,逃跑一百万,等天灾过去了,剩下来那一百万人,无忌倒是要瞧一瞧,诸位还怎么指望这些人种地、经商、造器具了!”
“到时候,你们不用防备着秦军来攻打魏国,愤怒的魏人自己就能把魏国给灭了!”
“自己本国的肉食者们都不想让他们活了?他们还会指望着秦军打进来后,肉食者们还能保护他们?!不如早早反了!”
“小叔叔!你怎么能说出这话呢!”太子增气得张口骂道。
“行了!都给寡人闭嘴!”
跪坐在高处红色漆案旁的魏王圉头痛地重重拍打一下漆案面,拧眉低吼道。
底下乱糟糟的争吵总算是停止了。
这场关于“救不救灾、收不收赋税”的争辩已经吵吵嚷嚷了好几日了,魏王圉的耳朵都快被吵得出耳鸣了,心中烦躁不已。
坐在他侧边的龙阳君轻轻在漆案下面握了握魏王的手。
魏王圉勉强止住心中的怒火,只觉得这都叫什么破事儿啊!
旱蝗灾害闹得,儿子和弟弟吵得不可开交,弟弟都能嚷出来庶民造反的离谱话,哪还有什么事情是无忌不敢做的?
不得不说,这一刻,魏王圉又有些后悔把弟弟从封地召回了。
他瞥了冷着俊脸的弟弟一眼,又瞪了赤红白脸的儿子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头道:
“天灾来势汹汹,寡人也没有想到此次旱蝗灾害竟然会波及范围这般广,增和无忌说的话都有一定的道理。”
“赋税之事事关重大,庶民们也关乎国内安定,这样吧,传令下去,今夏赋税减免一半,让各郡的郡守尽快统计一下乡邑城池内的庶民受灾人数写成文书送到大梁来,地方粮仓适当开放,让庶民们饿不死就行了。”
减免一半,饿不死。
太子增蹙了蹙眉,信陵君也抿了抿唇。
“总归夏天也只剩下两个月了,等到入秋了,寡人相信这场旱蝗灾害就过去了。”魏王圉心累的闭眼摆手道。
众人们见状也知道这就是谈判的底限了,也都从坐席上站起来一一告退了。
信陵君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到自己王兄马上又要和龙阳君互诉衷肠的求安慰了,长眉一拧当即甩袖离开了。
瞧见小叔叔那带着三分怒气的挺拔背影,太子增也撇了撇嘴跟着离去了。
魏国的基层组织不算健全,魏法也远远比不上秦法完备。
当魏国各郡的郡守收到从大梁传来的王令,知晓“今夏赋税减免一半、适当打开粮仓”的消息后,等着发国难财的官员们可就挫着双手,兴奋了。
王令一级级传下去,“赋税减免一半”,慢慢的就变成:减免四成、减免三成、减免二成、减免一成、不减免、国家有难,今夏赋税多加一成。
某个里内遭灾吃不了饭的人数有三十人,里长把三十人的人头报到亭长那里,亭长当即翻个十倍,再往上面报时就变成“某某亭某某里今夏遭灾人数有三百人,需要三百人的口粮”。
在这个车马慢、信息传播速度慢、内情核实速度也慢的时代,想发国难财的官员不计其数,想发国难财的商贾不计其数,最终背锅、买单的就变成了三百万魏人了。
都城是减免赋税、也开粮仓了,偏偏落到万千庶民头上该收的赋税还是被官差给或踢、或踹、或推搡、骂骂咧咧地抢走了,国中赈灾的粮食分到庶民家里时就剩麦壳和米糠了。
顶层的人努力了,底层的人在挣扎,中间的人两头瞒、两头吃。
整个魏国哭声不断,住在朱门大宅内的肉食者们还在接着奏乐、接着舞,高枕软卧之时只觉得自己真是心善啊,瞧一瞧他们都把庶民当人看了。
魏国是开始救灾了。
西边韩国,韩王然大手一挥:今夏的赋税是一颗麦子都不能少的!粮仓是一个小的都不会开的!
笑话!国中遭灾了,贵族们的食物都要少了,哪还有多的粮食能分给庶民啊?
新郑国相府内。
长相貌美的国相夫人正牵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在花园中散步。
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的,乍一看像个漂亮的女娃娃。
他被母亲牵着小手看着花园内盛开的正绚烂的夏花,母亲眉眼弯弯地摸着他的小脑袋温柔地笑道:
“良,瞧瞧花园中的花都缺水了,你能帮母亲给该浇的花浇一浇吗?”
一岁多的小张良仰着小脑袋对着母亲明媚一笑,拿着手中的银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一盆缺水的兰花前,清亮的水从银壶的壶嘴中流出来,浇进了兰花根部。
黄昏的阳光仍旧刺眼。
同样一岁多的韩人庶民小孩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地端着一个破口子的陶碗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希冀着能降下一场甘霖来。
小孩儿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一点下雨的征兆,又降低了标准,奶声奶气地小声求道:“仙人在上,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姐姐俺哥哥也渴死了,即便没有一场雨,一滴也行……”
他话音刚落就咽气了,不远处饿红眼的大人们也朝他走了过来……
第165章 秦赵灾情:【北上、东进、西行的逃荒路】
同属三晋的赵国邯郸内。
赵王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赵国的庶民也有三百多万,同魏国一样也是全面遭灾。
在赵康平三年的熏陶下,赵王是知晓庶民们的重要性的,也有心救灾。
可尴尬的则是地处冀州的赵国本就产粮不丰,不遭灾的话还行,只要仗打得时间久了,亦或者是不慎遭灾了,赵国各郡的粮仓内就周转不开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王想开仓放粮,可惜仓内的粮食远远不够,只得急急忙忙将国中的重臣们召集到宫中商议对策。
平原君蹙眉提建议:
“君上,要不我们试试向齐国借粮吧?齐国富庶今夏也没出现天灾,国内必有存粮,我们给齐国的国相送信,那后胜虽然是齐王建的舅舅,却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想来通过他的路子,咱们多多少少能借来些粮食?”
赵胜话音刚落,性子直爽的廉颇当即拧着斑白的眉头,连连摆手否决道:
“平原君,你这想法老夫听着就觉得不靠谱。”
“之前长平之战时,国师就说了齐国对天下的态度好听些是偏安东隅,难听些就是装聋作哑。咱们和秦国是死对头,齐秦两国却是战略合作伙伴,后胜纵使再爱财,他也知晓轻重,在秦赵大战时齐国都不敢借粮食给咱们,更别提如今咱们还遭灾了,需要的粮食就是个无底洞,齐国哪肯对我们伸出援手?”
“依老夫看,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国外,不如同三年前一样,号召国内贵族富户捐钱纳粮,全国上下一条心,一同熬过这个难熬的时候,等到以后国内粮草充足了,君上再慢慢给这些捐献钱粮的人进行补贴,也好不让这些人寒心,未来若有需要,人家还愿意掏出钱粮来帮助国家渡过难关。”
听到廉颇这话,马服君、华阳君、虞卿都纷纷点了点头,楼昌纠结了几息也跟着微微颔了颔首,赵胜却抿了抿唇,眸中滑过一抹不喜。
倘若时间往前推一推,国难当头,向国中权贵富户纳粮的法子还是赵康平在长平之战时提出来的点子。
那时多亏了国内这批捐献上来的粮草才使得几十万赵军在长平战场上硬生生将秦军拖到了坚持不下去,不得不主动议和的时候。
有三年前的成功经验在,赵王室也知晓该如何重新向民间征收钱粮,一整套流程没有生疏半点儿,然而当初赵康平离赵时的举动可谓说是把赵王室的脸面给生生撕下,还放在地面上“砰砰砰”跺了几脚,算是早就把他们叔侄仨给得罪狠了。
眼下赵康平都离赵半年了,国师的官印都交了,廉颇还是一口一个“国师”,这称呼让赵胜听着分外刺耳。
他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神情冷漠的撇过视线,即便从心底里知道廉颇说出这法子更好用些,可是因为赵康平使用过,他就觉得心里头有些膈应了,宁愿舍近求远,也不是很想用。
赵豹听了自己四弟和廉颇的话后,仿佛就又回到了当初长平之战粮草短缺时面临的二选一决策,平心而论,他也是不想走赵康平走过的路子的,可与四弟相比,他明白实惠远远要比面子重要。
看到先前与赵康平交好的赵括、冯亭、虞卿都倾向于在国内征粮了,他也思索了一会儿,而后神情认真地跟着对跪坐在上首漆案旁的大侄子开口道:
“君上,臣认为廉老将军所说的民间征粮的法子的确更适用些,眼下民间灾情严重,庶民们都等着粮食救命,若这个时候我们去临淄求救,即便最后齐王和君王后愿意借给我们粮食,这一来一去也会耽误掉宝贵的救灾时间,不如您即刻在国内颁发捐粮的王令,号召邯郸的贵族富户们积极捐粮捐钱,而后再将这些从贵族富户手中征收到的钱粮统一分配,送到不同的郡里。”
“总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先让饥饿的庶民们瞧见能拿到赈灾粮的希望,只要国内不生出大乱子,其余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
跪坐在上首的赵王听着下方七嘴八舌的讨论,不由有些头疼的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自从国中闹出旱蝗灾害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各种繁琐的政务纷至沓来,民间眼看着秩序要崩乱了,他就又想起了国师的好。
别的不说,国师在赵国就是赵人的精神信仰,康平食肆总店和康平医馆矗立在大北城的东市和西市,就让赵人们心安。
然而这两个意义非凡的铺子都已经关门好几个月了,国内的好时候似乎也像是绚烂过头的夏花,随着国师的离去变得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逐渐凋零的命运了。
兴许这就是远香近臭吧。
赵王闭了闭眼掩饰住眸底的苦涩,而后勉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放下揉额头的手,用带着红血丝的双眼看着自己的两位叔父道:
“那么此次征收钱粮的事情就由平阳君、平原君负责,楼卿从旁协助吧。”
赵豹、赵胜闻言忙俯身喊:“喏。”
坐在对面的楼昌也跟着俯身行了礼,但他心中却觉得这次征粮的事情八成不会顺利。
很快,现实情况也如楼昌估计的一模一样。
当赵王的王令传到宫外后,住在小北城的权贵和住在大北城临水豪宅区的富户们大多都不愿意买账。
当初面临秦军们的进攻,权贵富户们也担忧若是赵军在长平兵败,秦军一口气越过太行山攻入邯郸,到时国破家亡,他们的富贵和性命也难保,身处求生漩涡中的权贵富户们自然而然愿意积极地献粮捐钱,而此刻国内遭灾,有性命之忧的是缺吃少穿的底层庶民们,即便全国都出现了灾情,这又不妨碍权贵富户们每日仍旧吃香喝辣的?
没有性命威胁的权贵富户们除非脑袋进水了,神志不清了,才会愿意将家中的钱粮捐出来填到庶民们那饥饿的肚子里的。
国内那些等着发国难财的粮商们没有坐地起价,就是因为华夏商会出手控制国中的各种物价了,可惜商贾们都是奸猾的,既然在这种天灾内没法提高米价,赚不到大钱,索性直接在铺子中放一点点粮食。
不到半个时辰卖光了就直接打烊了,你华夏商会能限制我不让我卖高价米、高价麦,难道还能强迫我开门营业吗?
权贵们不将庶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商贾们眼中只能看到哗哗哗相互碰撞的刀币,没有后顾之忧的这撮人就装死,实在装不了死了,就献出一点点打发叫花子的钱粮出去,以求清净。
一旬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当初在长平战场上前后两次加起来有六十多万士卒等着粮草救命,为了这些士卒们有命和秦军对抗,国内短短几日就征收到了几十万的粮草。
而眼下等着粮食救命的人口变成了三百多万,向同一拨人征收钱粮,十天内,饿得前胸贴后背、盼望救济粮的人口足足翻了足足五倍,然而国内征收的钱粮却连长平之战时的五分之一都没收到。
作为主要负责人的赵豹、赵胜兄弟俩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可是他们除了敢给那些住在大北城的富户们施压外,是万万不敢向同住在小北城的权贵阶级们施压的。
从旁协助的楼昌瞧着这两位大王的亲叔叔急得直跺脚的样子,面上不显,心中却鄙夷极了。
这两位嬴姓赵氏的兄弟俩既是拥有肥沃食邑的封君,还是公室内的顶级权贵,天灾当头,竟然每个人只拿出来了两万石的钱粮。
人家赵括这个年轻封君和冯亭这个韩人封君都是把家人们所需的粮食给扣除掉后,其余封地上产出的粮食都捐献出来了,甚至在北境抵御匈奴的李牧家族听到消息后也都让老家的家人们往国都内捐献了钱粮。
这兄弟俩嘴上说的好听,要多多征收钱粮救灾,归根结底还是在心底里只把庶民当成篮子里的鸡蛋看,在它们眼中看来庶民们只是一个数字罢了,这些身份低贱的庶民即使熬死一批,用不了多少年这个下降的人口数字又会繁荣起来了。
面上装得爱民如子、大义凌然,其实心中还是对这些卑微如蚂蚁的庶民们是鄙夷的。
尽想着让他人打开钱袋子做慷慨之事了,自己动动嘴皮子冲在前面就想要担个好名声,哪有那等净占便宜的好事?
多年前,他们楼氏一族的长辈楼缓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纵横家,侍奉赵武灵王,后来奉命出使秦国,侍奉秦王稷。
楼缓族叔担任秦相时,致力于秦赵两国修好,没想到在风光煊赫之时,秦人没对他下黑手,反而被年幼的赵惠文王底下的臣子在背后给狠狠捅了一刀。
那一刀可捅得惨啊,楼缓族叔的秦相的位置被秦王稷的舅舅穰侯给接手了,自己在咸阳也差点儿连性命都没有了,被信任的母国人给背刺了,这能忍?
赵王室对楼氏一族不义在先,逼得楼缓族叔倒戈到了秦王室一边。
如今经年已过,靠着年迈的楼缓族叔的苦心经营,他们楼氏一族在咸阳现在也慢慢发展起来了,有了据点,两国都有退路,他一个上卿愿意拿出两万石粮食已经不少了,平阳君、平原君爱在国内征多少粮食征多少,他才不记挂呢。
楼昌眼皮半阖、心安理得地在兄弟俩旁边磨洋工。
……
赵王在赵王宫内迟迟征不到足够的钱粮,急得上火,嘴上都生出了好几个燎泡。
那些饿着肚子的贫苦庶民们年年缴纳粮食,岁岁献上赋税,眼下造灾,可是正等着大王发放赈灾粮救命的,可惜面黄肌瘦的庶民们苦等了一日又一日,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又累积成了绝望,最后活生生饿死时也睁着两只凸起的眼睛,心心念念多日终究也没有等来他们对大王的那点子发自真心的指望。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不认命啊实在是想活啊,即便日子再苦也想要活下去啊。
故而这些胆子大的赵人们都开始背着家中仅存的家当,或者北上闯关东,亦或者是往齐国跑了。
……
生活在赵国隔壁的魏人、韩人为了活命也都背上了仅存的家当,沿着灰尘飞扬的黄土路,一点点往西边的秦国涌了。
在信息不发达的古老年代,这些逃荒的魏人、韩人其实也不知道秦国具体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因为听说那个名满天下的国师正待在咸阳,无路可退的饥饿庶民们愿意豁出性命、赌一把。
同沛县的逃灾队伍一样。
魏人、韩人的逃荒队伍也都长得瞧不见头,路上旁的庶民们听到这长长的队伍是往秦国去的,咬牙纠结一番,大多也都选择背上家中的破烂家当,带着家中老小,手中拄着一根树枝,步履沉重的加入逃荒的队伍,一起往西走。
逃荒吧,总归还有个活着的盼头。
留在原地,等家中的粮种都吃完了,那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跳了。
……
“啁啁啁”
“啁啁啁”
顶着蓝天之上的烈日、排成一队由东往西飞的玄鸟,歪着小脑袋鸣叫着往下鸟瞰,看到数不清、身穿绿色衣服和红色衣服的两脚兽们如同彩色的小蚂蚁一样正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沿着黄土路往西边而行。
长着翅膀的玄鸟们哪会懂得双腿步行着逃荒的两脚兽们此刻的心酸。
它们在天上只能看到沿途中的两脚兽们走着走着,说倒下就闭眼倒下了,倒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些生活在密林中的野兽们连躲避都不躲避,全都正大光明的从林子中钻出来,挨个嗅闻着那些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两脚兽们。
两脚兽们饿的皮包骨,野兽们则吃得肚子沉甸甸往下坠。
这些长毛的野兽们就没在夏日中遇到口粮这般丰富的日子,土路上白捡的口粮多了,野兽们吃时就要挑挑拣拣了,老的两脚兽只龇着牙把内脏给吃了,其余部位嫌弃的连看也不看,就甩着尾巴跳开了。
面黄肌瘦、两颊凹陷的年轻两脚兽身上被野兽的爪子踩来踩去、尽是挑拣好的部位来下嘴啃食。
鲜嫩的两脚兽幼崽们是野兽的心头好,漫长的盛夏里,阳光刺得人止不住的流眼泪。
几头狼聚在一起嘎巴嘎巴地咬,没一会儿那些倒在地上的两脚兽的幼崽们就只剩下一些干枯的头发被野狼给“噗噗噗”地从血糊拉渣的长嘴中吐了出来。
飞在天上的玄鸟们看不懂地上野兽们的自助狂欢宴,它们盘着旋的在蓝天上飞着,越往西飞,瞧见地下的情景就变得更热闹了。
衣衫褴褛、渴得嘴巴干裂冒血的两脚兽们拿着手中的木棍,紧紧盯着那些流着口水、大口大口吃尸首的野兽们,野兽前脚刚把人的尸首吃了,后脚它们也被剥掉毛皮、成了那些拿棒子的两脚兽们陶锅中煮着的一堆肉了。
后来那些拿着木棒瘦骨嶙峋的两脚兽们似乎也没有力气与膘肥体壮的野兽们搏斗了,一个个眼神麻木的交换自己哇哇哭的幼崽,浑身长满毛的野兽长着血盆大口趴在旁边啃咬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两脚兽尸首,而不远处的大两脚兽们心中长满了到死都薅不掉的兽毛、沉默的吃着碗中的肉。
还有很多骑着马亦或者举着刀的强壮两脚兽们和那些住在大草原上的两脚兽们很像,一个个眼里冒着如狼般的绿光,举着手中的兵器,从密林中嗷嗷嗷叫着跑出来,冲进逃荒的人群中,弯腰抱起尖叫的女人和小孩儿就大笑着跑进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百里的西行逃荒路上洒满了饥渴的庶民们苦楚的眼泪,鲜红的血液将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无数的白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灰扑扑、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纵使有人想要将其挖坑收敛,都找不到完整的尸骨。
……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夏,始皇政方四岁,秦、赵、韩、魏遇百年未有之大旱,楚遇百年未有之大涝,民大饥,人相食,盗贼蜂起。《秦史秦始皇本纪》】
……
“啁啁啁”
“啁啁啁”
飞了许久的玄鸟停在巍峨高耸的秦王宫宫殿的屋脊上用鸟喙梳理着身上被汗水浸透的羽毛。
鸟爪之下的宫殿内。
三岁零十个月大的政崽正穿着一身绣有银色玄鸟和水波纹样的黑色的绸衣跪坐在章台宫的坐席上,静静地听着在场的大人们交流。
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派到关外打探六国消息的精锐士卒们都陆陆续续从外面返回咸阳了,可惜秦国的旱情并没有丝毫缓解。
蓝天之上的大太阳仍旧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河水、水井中的水位仍旧在缓慢的下降,田中的泥土干裂开的口子都能塞下稚童的手指了,外部的灾情仍然但是秦国内的秩序并没有混乱。
少府内的匠人们不分昼夜的在造《旱蝗救灾指南》,一本本棕黄色的纸质书从咸阳运送到各郡,而后各郡郡守又将珍贵的书籍分发到各个亭里,亭长又将其分发的各个里长的手中。
穿着黑色短衣、梳着斜发髻的秦人汉子持着戈矛在亭长的带领下钻到密林、山林中捕捉野兽,打下来的野物按需分配到不同里内。
秦人女子们也都聚在一起在里长的带领下,对照着《救灾指南》上方画的夏日常见的六种野菜穿梭在野地、密林、山林中将一根根或大或小、或鲜嫩或衰老的野菜挖出来丢到身后的背篓内。
干不动活的秦人老汉们则微微佝偻着背部,整日在乡邑内的黄土路上徘徊,碰见沿途饿的半死亦或者渴的半死的乡党就救济一口吃的、喝的,若不幸遇上尸首了,这些年轻时也上过战场的老人们当即就颤颤巍巍的打着火石将这些瘦得脱相的尸首给就地焚烧掩埋了,免得尸首腐烂,生出要命的瘟疫来。
干不了活的稚童们则跟家中年迈的大母待在一起,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杂务。
虎背熊腰的秦卒们增加了每日在城池乡邑内的巡逻频次,遇到想要闹事的、亦或者是想要抢劫的庶民,直接就地格杀了。
一些灾情严重的地方,赈灾的木棚前能看到数不清的妇女、稚童、老人们捧着陶罐、陶瓮在排队领取珍贵的救济粮。
这些从国家粮仓内拨出来的救济粮每三日发一次,只有家中的弱势人群能前来排队亲自领取,倘若碰上家中的汉子插在妇孺老人的队伍中领取食物了,负责分派粮食的士卒是一粒麦子或者粟米都不会分发给他们的。
在灾难面前,这种举措使得那些在家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妇孺老人们大大增加了活下去的机会。
《旱涝救灾指南》上那印下的“大手印、小手印”和龙飞凤舞的一个干脆利落地“干!”字成为了这个漫长盛夏内秦国庶民们的精神依靠。
与关外人间地狱的凄惨景象相比,秦国顶层的那一撮人正以完善的基层组织和完备的秦法为两根结实的绳子,将其交叉打结捆在身上,背着全国四百多万老秦人和近一百万新秦人在艰难地负重前行。
他们在秦王稷的带领下,正在用极短的时间将全国的资源进行调动、分配,正在花费着庞大的人力、物力、费尽心力地想要一点点将整个国家都从百年未有的大旱泥沼中拖出来……
老秦人会胜利吗?
想来会吧。
第166章 邯郸之战:【秦王稷找列祖列宗们谈心】
黄昏时分,倦鸟归巢。
赵康平、赵岚、政崽和蔡泽刚刚开着越野车从秦王宫回到府内的前院大厅里,足足在家中等了一下午消息的安锦秀、王季妞、安爱学、韩非、李斯、魏缭等人忙快步迎了上去。
瞧见三大一小脸上的神情显然不太好,众人的心脏都不由齐齐咯噔一跳,安锦秀当即忧心忡忡地蹙眉看着自家良人开口询问道:
“老赵,莫不是还真的被阿父、阿母给猜到了?今年夏天不仅秦国闹出了严重的旱灾,关外也出现了天灾”
赵康平在坐席上坐下,伸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清凉解暑茶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对着眼巴巴看着他的家人和弟子们一言难尽地说道:
“唉,夫人,关外果真和阿父、阿母之前在餐厅里猜测的情况一样,此番不仅秦国遭了大灾,关外的三晋也都出现了严重的旱情、还闹出了蝗灾,韩国、魏国、赵国内粮食收割的不及时,绝大多数庶民们是眼睁睁看着地里那些剩下的没有收完的粮食都被蝗虫给吃光了!”
“其中韩国的灾情最为严重,偏偏韩王的心最狠,赋税照收没减去半点儿,赈灾的粮食更是一粒都没有往外放;魏国的情况比韩国稍微好点,魏王在信陵君的劝说之下愿意在民间减免一半赋税,并且开仓放粮的,然而魏国内的官员们贪|污严重,上下两头瞒、两头吃,想要发国难财的商贾们也多如牛毛,中间的人太贪了,造成魏国的赈灾效果差得很,庶民们甚至都没感觉出来肉食者们对他们发善心了;相较之下,赵国的运气是三家之中最好的,碰上的旱蝗灾害要比韩、魏两国都轻一些,可惜赵国的产粮能力太低了,国内的粮食本身就不多,现在又猛地碰上旱蝗灾害,被打得猝不及防的,国中根本没有能周转的粮食用于赈灾,从上到下都是乱糟糟一片,都城的秩序都乱了。”
“三晋和秦都是没雨水闹的,楚国则完全相反,南边大雨不断,天都快下漏了,楚国几乎各地都闹出了洪灾,田中的稻苗都被冲没、泡臭、泡烂了,河水决堤、湖水决堤、道路被淹、墙倒屋推的祸事不计其数,唉,面对这种情况,我想楚王即便是想要赈灾怕是也没有办法去做的。”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心情也变得沉重无比。
李斯的一颗心更是瞬间跌落到了谷底,忙眼含担忧地看着自己老师出声询问道:
“老师,上蔡那边有消息吗?”
赵康平知道李斯此刻焦灼的心情,想起在宫中听到的情况有些无奈地对着李斯摇头叹气道:
“斯,目前楚国内分到上蔡打听消息的那一批士卒还没有返回咸阳,现在你老家那边的情况还不太清楚,兴许得再过些时日,等去上蔡的那些士卒进宫复命了,咱们才能知晓上蔡的消息。”
看到自己父亲刚说完这话,李斯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也控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看着都快要碎掉了。
毕竟上蔡的地势在那里摆着呢,很容易被洪水淹没,李斯老家的亲人们抗风险能力也是低的很,若是整个楚国都发大水了,上蔡那边很可能也会出事儿的。
李斯心中乱糟糟一片,眼泪都快要冲出眼眶了,赵岚于心不忍地出声劝道:
“斯,吉人自有天相,现在没消息说不准就是好消息,有可能上蔡就幸运的避开了洪灾,那些去往楚国的士卒们说不准已经顺利找到你姐姐一家四口了,现在两拨人都会面正在交谈呢。”
“咱们再耐心等几日看看,总归会得到消息的。”
李斯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蔡泽、韩非、魏缭看着李斯这难过失落的模样也非常能理解。
水火无情,发大水的洪涝灾害,别说家境一般的庶民要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九死一生的大难关了,住在楚都的楚王肯定也是怕的要死,生怕大水把自己的都城给淹了,把他的楚王宫给冲了的。
总之,灾难之下,最苦的还是底层庶民了,诸国都是这样。
一大家子都变得很沉默,晚膳也吃得很安静。
等夜幕降临后,明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墙根处的蟋蟀声不绝于耳。
李斯躺在床上默默流着眼泪,想着一千四百多里地外,自己生死不知的姐姐。
同住在一个院子的韩非、魏缭、蔡泽也是看着昏暗的房间,躺在炕床上辗转反侧,忧心着母国的情况。
渭水之北的秦王宫内。
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秦王稷正独自一人闭着眼睛跪坐在秦王室的宗庙里。
宗庙外的九个古朴的大鼎被夜空之上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清冷、宁静又沧桑的气息。
宗庙内,三十余座大大小小的秦王牌位正高低错落地在摆放在极大的黑漆供桌之上。
牌位上的秦字被周遭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照得亮堂堂的。
摇曳的烛光将老秦王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挂在夜幕中的明月又一口气连着往上爬了好几个台阶,墙根处的蟋蟀都疲累的趴在地面上叫唤不动了后。
秦王稷才睁开一双狭长的凤目,将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摩挲,神情复杂地看着“秦惠文王嬴驷”的牌位絮絮叨叨地讲道:
“父王,您在天有灵,想来一定也瞧见了今夏我们秦国所遭遇的重大旱情了吧?”
“稷儿已经用尽全力,想要快些把咱们母国从这场百年未有的大旱灾中给捞出来了。”
“遇上这种大天灾,儿臣本来都已经暂时歇了让武安君带领大军东出函谷关,进攻荥阳的计划,可没想到,等这两日关外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咸阳后,知晓这个难熬的漫长夏天不仅咱们老秦人落难了,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同样没有落到好!”
“看到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后,儿臣想要让武安君东出打仗的心思就又像是一把烈火一样完全压不住,在胸腔之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天灾面前,诸国平等,儿臣认为既然秦、三晋和楚,今夏都遭难了,那么就相当于这五国都没有遭难。”
“天下大势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朗,咱们秦国一统天下的势头锐不可当,燕国、齐国离得远,不值得我们费太多心思,这两国也不会与我们秦军开战,三晋之中唯有赵国实力最强,山东诸国唯有楚国能让我秦国心生忌惮。”
“秦军只要能把赵、楚给顺利收拾掉,咱们秦王一脉问鼎天下的伟业就完成一半,指日可待了!”
“玄鸟有灵,让赵国陷入了饥荒,楚国也发生了大洪灾,稷儿认为如果我们秦军这个时候能豁出去赌一把,出其不意的去进攻赵国,燕国、齐国断然不会插手来管,韩国不敢管、也没实力来管,楚、魏两家虽然有实力还和赵国结成联盟了,但楚人、魏人现在还在天灾造成的饥荒中苦苦挣扎呢!楚王和魏王纵使是想要兴兵助赵,也是有心无力!”
“现在既是咱们秦国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东出的最好时候!赵丹这个庸人!早在长平之战时,寡人就应该给那个稀烂瓜怂好看了!眼下三载已过,我们秦军的实力变得更强了,而赵军却一直在吃老本!”
“稷儿相信,这时候咱们发起邯郸之战,最终胜利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时间不等人,机会失去就不会再来了,今晚稷儿睡不着来到宗庙内与父王谈心,与列祖列宗和王兄谈心,就是想要把这个堵上国运的冒险计划讲给大家听。”
“倘若稷儿能够在闭眼前重创赵国,打赢邯郸之战,攻打韩国夺下荥阳,顺利建立三川郡!稷儿敢坦言秦国一统天下的伟业也真的用不了多少年了!”
“我们秦国的未来光辉又灿烂,邯郸之战冒险又艰难,希望列祖列宗、父王、王兄在天有灵,能保佑稷儿此番发起的邯郸之战出师顺利,马到成功!”
“稷儿在此拜谢诸位了!”
秦王稷神情肃穆地将一长串心里话都低声念叨出来,而后凤眸极亮地高举双手,朝着面前三十余座牌位俯身大拜,额头“碰”的一下重重地磕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咚!”
穿着一身黑衣的政崽也站在府门前用力将拿在手中的小石头给丢进了渭水内,月光之下波光粼粼的渭水水面立刻就飞溅起了一个高高的水花。
赵康平背着双手站在一旁,看着外孙弯着腰将路边能捡到的小石头都“嗖嗖嗖”地往渭水的水面里丢,把黑夜中钻到水面呼吸的鱼儿都给吓得又匆匆甩尾钻进了水底。
这段时间,政崽被自己姥爷开着越野车载着转悠了大半个秦国,本意是想要监督各地的赈灾情况的,小家伙反而阴差阳错地亲眼看到了不少在天灾之中苦苦求生的难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民生多艰”四个字的含义。
今夜毫无困意的政崽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姥爷有些无力地询问道:
“姥爷,七月都快要过完了,秦国究竟什么时候会下雨啊?”
“咱们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淋到雨啊?”
“快了吧。”
赵康平也仰头看了一眼月亮,语气中满是期待地答道:
“政,盛夏已经快要走到头了,咱们把最热的日子都快熬完了,秋天很快就要来了,相信秋雨也马上就要降下来了……”
第167章 上蔡情况:【蔡禾、菜苗,回老家的上蔡人、沛县人】
楚国都城陈城。
在经过十个大巫连续不断地跳了十日祭祀舞后,七月末的楚国总算是陆陆续续看到了久违的太阳。
住在都城的贵族们家家户户都争着抢着把能让天上仙人止住怒火的祭天大巫给请回府内好好招待。
赈灾之事是万万没有的,笑话!天上的雨水下漏了,那是仙人不满发大怒了!如今雨水停了,是大巫们把我们贵族的虔诚心意上告天庭,才让仙人停止发怒了,这中间哪个环节和低贱的庶民有关?
陈城的贵族们家家户户忙着祭天,根本没人往救济灾民上面想。
雨停了,消息也渐渐灵通了,楚王完看完各郡传来的受灾情况,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了起来,这场洪灾闹出来的灾情远远要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啊。
都城雨水不断,楚国各郡也是连着多日不见晴好的天儿,许多水田中的稻苗都被雨水给冲没了,甚至一些地基较低的小型粮库也在此番洪涝灾害中被大水给冲没了,总之一句话,他继位这几年做出来的政绩也算是被大水给冲没了。
楚王完的一颗心都在滴血,真心觉得上天真是和他熊完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嘻嘻闹闹间就把他这千日来的勤勉努力给尽数化为了泡影。
跪坐在他面前的宗正与屈、景、昭三大氏族的老族长看着楚王这颓唐的模样,四个大贵族同时也是四个大巫,他们对视了一眼,幽幽地开口道:
“君上,此番天上仙人发怒,盖是因为君上幽禁自己的弟弟,一家子骨肉兵戈相间惹得仙人不高兴,特意降下这滔天洪水来,依臣所见,君上应当尽快将负刍公子给放出来,好好弥补自己弟弟遭受到的苦难,从而感动上天,保佑楚国的江山社稷万年永固。”
宗正神情肃穆地边说边对着上天的方向虔诚地拜道。
楚王完的两片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睁开眼睛,眸底快速滑过一抹晦暗。
紧跟着他就又听到那三个高门族长齐声道:
“君上,吾等认为熊宗正说的话在理,您幽禁弟弟惹得先王不高兴,失去先王保佑的您故而迟迟生不出新的孩子。”
“您应该尽快把负刍公子放出来,等先王的怒火熄灭了,您的后宫自然就能传出佳音来了。”
“三年无子”的事情显然要比“释放庶弟”对楚王完而言还听着刺耳。
他盯着面前四个须发花白、人老成精的老家伙,冷声笑道:
“依四位之见,此番这滔天洪水尽是由寡人苛待负刍引来的?寡人把那不省心的弟弟关起来好好教导都能引来多日天降大雨,难不成负刍不是我们芈姓熊氏的血脉,反而是龙王遗留在人间的野种子吗?连我这个王兄都不能教导他了吗?!”
比起在外为质多年的楚王完,心中都更加倾向于拥戴负刍上位的四个老头子,一听这明褒暗贬的话,正想出声反驳,就看到楚王又拿起案几上的竹简,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勾唇道:
“若是真依照四位的话,负刍的本事那么大,对上天那么重要,寡人直接把负刍给祭天了,岂不能让上天亲自把他这个仙人宠爱的公子给完整的接回天上享福?这样以来,一劳永逸,我们楚国再也没有能引得仙人发怒的引子了?岂不是就能风调雨顺的往下发展了?”
四个老头听到这话瞬间急了,忙齐声劝道:
“君上,兄弟不和都已经引得天降洪水了,若是兄弟残杀那还不知道要引来什么样的祸患呢!”
“总之,此场灾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是应该向前看。”
“哦?向前看?寡人手中拿着的竹简就是各郡郡守送来的当地受灾情况,诸位认为应当怎么样向前看,又该如何救灾呢?”楚王完盯着对面的四个老头冷嘲道。
熊宗正闭了闭眼,两只宽袖轻甩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感慨地说道:
“君上,命不好、该死的人都已经在洪水中死去了,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半点不由人,您无需记挂。”
其余仨老头也跟着道:
“是啊,洪水都渐渐退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君上即便现在急急忙忙打开粮库进行赈灾又有何用处?”
“不如将有限的粮食都好好保存下来,以便让活着的人能更好的活下去。”
“是啊,是啊,生老病死都是上天的安排,在洪水中死去的人都是命不好罢了。”
“赈灾之事收效甚微,君上还是三思比较好。”
楚王完攥紧手中的竹简闭眼朝着四个老头挥了挥衣袖,四个老头忙晃晃悠悠按着案几从坐席上站起来转身告退了,反正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听不听那就是楚王的事情了。
当内殿之中只剩下楚王完一人后,他拧着眉头紧紧盯着案几上的几卷竹简看了许久,随后令宦者将其收起来放到一旁,算是彻底不管了,实在是粮食有限,粮库内的存粮还得供给军营,他是知道自己那老岳父不安分的好战性子的,大灾刚过,兵卒吃饱才能防备秦军……
……
位于都城西南方向,距离陈城一百二十里地外的上蔡。
当身为里正的蔡黍带着妻子、儿女与本里的乡民们背着仅存的家当从几十里外山中的庇护所内艰难地淌着浑浊的脏水回到家乡时,入目所及,就是一片墙倒屋推,尸横遍野的情况,人的、家禽的、牲畜的尸首被洪水泡的白胀胀,半截泡在水里,半截压在倒塌的房屋之下,吓得乡民们各个脸色惨白。
李粟更是条件反射的伸出双手捂住了身旁一双儿女的眼睛,盖在俩孩子眼睛上的手指都禁不住发颤。
半月前,上蔡也是下起了大雨。
因为此地地势底,且周遭有淮河,老一辈的人是经历过洪涝灾害的,当即就有老人找到了蔡黍说这事儿。
蔡黍身为蔡国王室之后,在老家还是有一定的号召力的,他惦记着妻子和儿女的安危,想着宁可信其有,故而急急忙忙的带着本里的乡民们背着家中重要的家当,带着粮食奔到了几十里外找到了祖宗们在山中留下的庇护所。
那庇护所是一个极高、极大的山洞本意是上蔡的老祖宗们躲避兵祸用的,未曾想到竟然让他们这些仅存的乡民们躲过了一场要命的洪灾。
一个打探情况的汉子快速的从乡邑内跑了出来,凑到蔡黍旁边低声道:
“里正,我去老家那里看了,当初那几个里长不愿意听您的话一并跟着咱们转移,现在除了咱们里外,其余几个里的人都没几个活着的了。”
手中拿着耒耜的蔡黍闻言不由深深抹了一把脸。
站在他旁边的李粟也隐隐听到了汉子的话,不禁叹息一声道:
“蔡黍,我们还是先带着乡邻们回家吧,该拾掇的拾掇,该埋葬尸首的埋葬尸首,看这情况,都城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派人过来,咱们还得自救。”
听到妻子的话,蔡黍冷笑道:“都城那些肉食者们说不准现在祭祀舞还没有跳完呢?咱们这巴掌大的破败小乡邑能指望上那些人救助?”
“粟,你带着妇孺们跟在后面慢慢走,我先带着汉子们往里走看看情况。”
李粟明白自己良人这是想要走在前面将那些太过惨烈的尸首都给先收拾了,免得让胆小的妇孺给不慎瞧见吓出病来了,忙点了点头。
等蔡黍带着近百位汉子扛着耒耜快步往前走远了后。
六岁的蔡苗才微微仰头看着自己身旁的母亲哽咽道:
“阿母,我们的家没有了吗?”
李粟鼻头发酸地揉着闺女的脑袋低声安慰道:
“苗苗,咱们只是旧家没有了,新家很快就建成了。”
跟在两侧和身后的妇人们听到母女俩的对话都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一群稚童们瞧见自己母亲哭了,也都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站在妹妹身旁的半大少年蔡禾看着妹妹哭得直打嗝,不禁蹙着眉头,看着自己母亲有些担忧地小声询问道:
“阿母,也不知道阿舅现在怎么样了?”
李斯离开上蔡时蔡禾只有八岁,现在他也有十一岁了,面对这可怕的洪灾,小少年没有一日不惦记自己那远在千里外的小舅舅。
在蔡禾心中,小舅舅就是家里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咸阳就是他能想象出来最好的地方!
李粟也记挂着弟弟的安危,她想了一会儿摇头叹道:
“禾,你阿舅离咱们实在是太远了,不过他在国师府肯定安全是有保证的,等过些时日道路通了,你小舅舅知道咱们这边的消息了,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联系咱们的。”
她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很有信心。
蔡禾、蔡苗兄妹俩听到母亲的话,有了希望,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在乡邑外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
李粟就打起精神背着背上的行囊,牵着女儿的手,带着儿子和一大群妇孺们跨过了古蔡国倒塌了一大半的古城墙,朝着乡邑内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
蔡黍、李粟都领着乡邑内仅存的乡民们忙忙碌碌地修整家中倒塌的房屋。
祠堂、几处族学都是用粗木、石头建成的高大屋子,好在挺过了这次洪灾。
乡邑内的稚童们都被家里长辈送到了这几处地方待着。
蔡禾带着同他年龄差不多的半大小子爬到了乡邑内的果树上,挑拣着还能吃的野果摘下来兜在衣服内送去祠堂和族学。
蔡苗带着小姐妹们将哥哥送过来的野果都仔仔细细地泡在水盆中洗干净,随后按照年龄由小到大分。
两、三岁的小女娃、小男娃本因为看不到父母想要撇嘴哭闹,看到苗姐姐送到他们跟前的果子,也都含着眼泪、排排坐着吃果果。
雨水停了,大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彩中挣脱出来释放着耀眼的光芒。
上蔡内外的雨水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着,裸露在外的尸首都被乡民们给掩埋到了土里,湿漉漉的黄泥地渐渐变成了黄土地。
一大群壮劳力们不分昼夜的忙活,倒塌了大半的茅草土胚房也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在地面上竖立了起来。
八百里外的沛县。
老刘、老卢、老萧三家人也跟随着长长的逃灾队伍重新从魏国的边界线处逃回了老家。
因为逃的及时,且离魏国边境近,前后两次折腾下来,沛县在这场大洪灾中存活下来了九成的人,可是整个老家墙倒屋推的惨烈程度不比上蔡好多少。
刘煓背着家当,胸前绑着小儿子,看着家中倒塌了一大半的房屋,眸中带泪。
绑在父亲胸前的小刘季则乐呵呵的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含糊不清喊道:
“还,有,一个屋屋,木有,躺下,睡觉觉,啊!”
满院的土胚屋都倒塌了,小刘季却独独看到了那间没有倒下去的小屋子,真可谓是刻在骨子里的乐天性子了。
听到幼子的话,刘煓也咧嘴笑了,是啊,还有一间屋子呢,一家五口挤挤算是有着落了。
比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他们死里逃生已经是祖宗们在天庇护着了。
……
八月初。
蔡禾正领着一群小伙伴们,爬在乡邑外的板栗树上拿着长长的树枝往下敲打着裹着尖刺壳的野生板栗,远远地瞧见一群骑马的汉子们正朝着他们乡邑的方向快速奔来。
蔡禾一惊赶忙招呼着待在树上的小伙伴们下树,吩咐俩小少年快速跑去乡邑内喊自己父亲。
他则像是一个小将军一样,将自己拿在手中的树枝当成戈矛,竖立着戳在黄土地上,看着眨眼之间就骑马奔到他们跟前的十几匹马,强装镇定地大声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
骑在十几匹马上的壮汉面面相觑,他们听鸟语一样的楚语都有些费劲,更别提这上蔡本地的土话了,只看到这面前半大的小子嘴巴开开合合,完全不明白这孩子正对他们说什么。
蔡禾看到这些人不开口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些人的穿着和骑在身下的马。
看到这些人不仅穿的衣服齐整,甚至他们胯下的马都穿着奇怪的小衣服,显然是从繁华的大地方来的。
不认识马具的蔡禾眨了眨眼睛,又用雅言出声询问道:
“你们是大王派来的救兵吗?”
雅言一出口这些壮汉们就能听懂了,毕竟他们都是在王宫中做事的。
领头的侍卫嫪毐已经观察蔡禾好一会儿了。
外甥肖舅。
国师一大家子刚刚从邯郸搬到咸阳时,他曾被太子殿下选中在国师府内待过一段时间,与国师那个信任的亲传弟子李斯多多少少也是打过几回交道的。
他也是因为这份履历,又被此次来楚国打听消息的侍卫头子分到上蔡来探访情况了。
此地是李斯的老家,说话的这半大小子眉眼间细细观察也能瞧出几分李斯的影子,再结合这孩子十岁上下的年龄,他心中猜测八成这小少年就是李斯记挂的外甥了,多日悬着的心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些,当即顺着小少年的话朗声笑着回答道:
“是啊,小弟弟,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嗯,秦王也是王,咸阳也是都城,怎么能不算呢?
蔡禾眼睛一亮,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正在乡邑内建屋子的蔡黍一听到儿子派人传来的消息,心中一惊,当即就急急忙忙的领着一大群干活的汉子,拿着耒耜,沾着满身的黄泥快步跑来了乡邑的入口处。
“阿父,他们都是从都城来的,是大王派来的救兵!”
蔡禾一扭头看到脸色微红急速跑来的父亲,赶忙激动地挥手喊道。
第168章 天灾结束:【久旱逢甘霖】
坐在马背上的嫪毐听到这话,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往一群孩子身后看。
蔡黍听到儿子的话也没有放松警惕,带着一大群汉子们将一群半大孩子挡在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群外来的人。
瞧见对方的精神面貌显然比他们好,目光清正不像是歹人,那马瞧着还挺讲究的,一匹匹都佩戴着奇怪的东西,似乎真的有来头,遂对着坐在马背上的众人拱手询问道:
“鄙人蔡黍是上蔡目前仅存的一位里正,诸位是什么人?”
嫪毐听到“蔡黍”二字,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了,他们此番来上蔡就是冲着李斯老家姐姐一家四口人来的,如今已经找到两口人了,他也笑着对蔡黍拱了拱手,含糊道:
“蔡里正,我们都是大王派来的,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李斯在咸阳,自然能够看出来蔡黍一家对秦国的态度,可是这么多乡民,嫪毐又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恨秦、愤秦的人,为了避免麻烦,遂没有张口讲出自己这一群人的真实身份,本就是乔装打扮过来的,万事还是低调些好。
跟在后面的乡民们闻言都惊喜地看向蔡黍。
蔡黍却是狐疑地打量着嫪毐,打死他也不相信住在都城的大王会派人跑来他们这落魄的小乡邑?
他左右观望了一番,瞧见除了这骑在马背上的十几个汉子外就没有旁人了,遂对着嫪毐等人拱了拱手道:
“还请诸位随我来吧。”
嫪毐等人忙颔了颔首,轻轻用双腿夹了夹马腹,拽着手中的缰绳随着蔡黍进了乡邑。
蔡黍直接把嫪毐等人带到了蔡氏一族的族学,把待在里面的一群小孩儿都给赶了出去,而后才看着领头的嫪毐笑着拱手询问道:
“不知诸位壮士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诸位说的雅言似乎口音听着不像是我们楚国的。”
嫪毐闻言也当即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竹筒子,顶着蔡黍困惑的目光双手递给他笑道:
“蔡里正,我们是从咸阳而来,奉秦王之命,来替李斯先生瞧瞧您一家人的安危的。”
“李斯?你们是国师府的人?”
蔡黍听到这话,眸子瞬间惊喜地瞪大了。
想到住在国师府的政小公子,嫪毐点了点头答道:
“算是吧。”
“蔡里正可以看看这竹筒子内的信,是李斯先生写的。”
蔡黍这下子是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了,忙将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接过竹筒子打开一瞧就发现里面掉出来了一卷似麻非麻的纤薄东西,他好奇地展开一看,发现这轻飘飘的物什上面竟然写了不少字。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这的确是小舅子的亲笔信,遂耐着性子从头看了起来,发现小舅子在信上写,早在六月的时候,国师府的人就预测到今夏很可能会出现北涝南旱的灾情,秦国为了预防旱蝗灾害,早做了不少准备,还是能够应付灾情的,就是不知道上蔡这边会不会出现洪灾?
信上写了诸多李斯在国师府的近况,以及对姐姐一家四口的惦记,最后还表达了希望姐姐一家四口能够早日搬来咸阳的期待。
蔡黍将整封长长的信尽数看完,随后又将其卷起来重新塞到竹筒子内,对着嫪毐等人拱手感激道:
“多亏壮士们一路跋山涉水替斯来看我们,还请壮士们移步寒舍内用个便饭,我也好把斯的消息告诉家中的妻小们。”
“多谢蔡里正!”
嫪毐等人纷纷拱了拱手,没一会儿就跟在蔡黍身后来到了蔡黍的家里。
家中建造的新茅草屋刚刚晒干,李粟听了儿子传回来的话就猜到家中午时必然会招待客人,果然她刚刚将一锅麦饭给煮上,院子内就传来了一群男人的说话声。
李粟简单将庖厨内的事情收了个尾,用水洗了洗手,抬脚走出庖厨就看到自家良人带着女儿同一群陌生汉子们坐在院子里说话,儿子则拿着一摞陶碗,提着一陶壶的水给这些陌生汉子们倒水。
瞧见妻子过来了,蔡黍忙将手中拿着的竹筒子朝着李粟挥了挥,惊喜地喊道:
“粟,快过来,这群壮士是替斯从咸阳赶来瞧我们的,斯还给咱们写了一封长信。”
“斯?”
李粟听到这话,眸子也惊喜地瞪大了,赶忙三步并两步地快步来到蔡黍身旁,顺势坐下,接过竹筒子掏出塞在里面的信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嫪毐打量了李粟几眼,发现这位里长夫人的确和李斯长得有几分像,年龄看着似乎和国师夫人差不多。
他垂下视线端起陶碗喝起了水,静静地等着坐在对面的一家四口开口说话。
蔡禾、蔡苗都围在母亲身边,探着脑袋往小舅舅的亲笔信上看,十一岁的蔡禾只能看懂一小半的字,六岁的蔡苗才堪堪认识几十个字,只能看个热闹,觉得小舅舅这封信写得真是好长好长啊!她数都数不过来这信上究竟有多少个字。
李粟眸子含泪的将弟弟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抬起胳膊用手背将眼泪蹭掉,珍惜地将信卷起来重新塞到竹筒内,而后与旁边的良人对视了一眼,朝着嫪毐等人拱手笑道:
“多谢诸位壮士跑这么远来替斯看望我们,知道斯在国师府内一切都好,我们一家人也就放心了。”
“劳烦壮士们回咸阳的时候,替我们给斯捎一卷家书,再带一身冬袍,我们一家人就先不去秦国了。”
嫪毐闻言端着陶碗的右手一顿,满眼诧异地看着李粟出声询问道:
“夫人何出此言?上蔡和咸阳差别悬殊,您一家人去了咸阳肯定能有好日子过,为何不愿意去秦国呢?”
李粟笑着摇了摇头,她弟弟现在还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呢,远远没有在咸阳站稳脚跟,他们一家人也只是会说雅言,认识一些楚字罢了,若是此番贸贸然地去了秦国,在秦都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懂秦语,不晓得秦律,看不懂秦字,怕是和周遭的人沟通交流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时岂不是全家都得靠着弟弟养?他们一家四口成为不了弟弟的帮手,只能成为弟弟的拖累,不如还是先别去的好。
不过这些真话是不能往外说的,弟弟要强又敏感,说了很容易打击弟弟的自信心的。
蔡黍与自己妻子心意相通,也知晓妻子心中的真实想法,遂笑着替李粟开口解释道:
“诸位壮士想来还不了解我们上蔡的情况,我们这里是一个小乡邑,原本有四个里,此番遭难后,只剩下我们这一个里了。”
“黍作为家乡内目前存留的唯一一个里正,还得带着乡民们早早把家乡内倒塌的房屋都建好,重新恢复生产,想来再过些日子,各地的道路通了,亭长必然也得到我们这儿通传都城那边的消息。”
“身在其位得谋其政,斯是一片好心,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自然明白,可是我们夫妻俩身上担负的责任,也让我们眼下去不了秦国,只要壮士把我们写给斯的家书带回去,他看了家书必然就会明白的。”
嫪毐一听这内情,看待蔡黍夫妻俩的目光瞬间多了几丝敬重,上蔡和咸阳的生活水平可谓说是天差地别,国师府在整个天下都是炙手可热的存在,若是蔡黍夫妻俩能够趁着此次机会随他们一同到秦国去,不说住在国师府,也肯定也能攀上这根高枝,到时候必然能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夫妻俩却能抵挡住天大的诱惑,牢记着身上的责任,拖着整个家乡的人一点点恢复生产,单单这点就能瞧出来,等世道好了,未来这一家四口即使不借助李斯的关系,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
他又从怀中掏出来俩布袋子,在夫妻俩疑惑的目光中将一大一小俩布袋子分别递到二人手里,小声道:
“蔡里正,蔡夫人,我们奉命来时,王室内的小公子也想到了你们若是不愿意随我们前去秦国该如何做,小袋子里盛了半个金饼是李斯先生托我带给你们的花销,大袋子里盛了十个金饼,是秦王室给你们的。”
“上蔡遭此大难,想来您家中的家当也都损毁殆尽,还是收下这些金饼好好过日子吧。”
“这……”
李粟听到这话,眸子又红了,攥着弟弟的半块金饼心中五味杂陈,这三年来,弟弟在国师府的俸禄大半都随着家书送到了她的手里,如今还能给她拿出半块金饼,可想而知必然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钱了。
蔡黍也拿着那个大布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只觉得手心烫的很,他活了半辈子了还没有见到这般多的钱。
蔡禾、蔡苗也都惊愕地看着父母手中的金饼,兄妹俩虽然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但听到阿父、阿母不愿意带着他们去秦国,俩孩子心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失落的,毕竟他们是真的很想见小舅舅的,尤其是小蔡苗,小舅舅离开家乡时她才三岁大,如今她都觉得小舅舅的模样都有些在她脑海中变得稍稍模糊了些。
看到夫妻俩还在拿着金饼纠结,嫪毐又道:
“蔡里正,李斯先生未来必定会效忠于秦王室,这钱都是你们该拿的,没钱你们怎么搭建房屋?怎么采买下半年的粮种?怎么让家乡恢复生产?若是过些时日亭长来找您不是来通传都城的救灾消息而是要找您征收赋税的,手中有钱心就不慌了。”
“您即便把金饼让我带回去,李斯先生拿到他的钱心中也不会放心的,秦王室家大业大又哪差这十个金饼了?只有你们一家四口在上蔡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李斯先生在咸阳奋进读书时不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吗?”
听到这话,蔡黍夫妻俩总算是不好意思地将金饼收了起来。
一家四口招待着嫪毐等人简单用了个午膳。
嫪毐等着李粟写完家书,又拿着李粟给李斯做的一身冬衣就骑上马匆匆告辞离开了,他们一行人在楚国耽误不少时间了,事情一办完自然是要赶紧回秦国复命了。
几乎是嫪毐一群人前脚刚离开,后脚上蔡的乡民们就涌到了蔡黍家中探听情况。
“里正,那些人是大王派来的王使吗?是来给咱们说救灾的事情吗?”一个汉子看着蔡黍期期艾艾地询问道。
蔡黍将小舅子的信打开让围在身边的几个识字的汉子瞄了几眼无奈地摇头道:
“诸位,那群壮士是秦王派来的人,是替我们家斯来送家书的,不是从陈城而来的。”
“什么?秦王?”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李粟边带着儿女们收拾着碗筷,边欣慰地笑道:
“是啊,我们家斯现在在康平国师府内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呢,初春的时候康平国师就带着一家人从邯郸搬到了咸阳,刚刚离开的那群壮士们就是从咸阳来的。”
还没有从蔡黍的话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听到李粟这话,那眼中就只剩下羡慕了。
之前李斯辞掉粮仓小吏的职务外出求学,一走就是三年,蔡黍、李粟夫妻俩都低调也没往外说李斯的事情,有嫉妒蔡家的人,还在背后偷笑,觉得李斯放着安稳的好日子不过,没苦硬吃,真是脑子有病!
如今听到人家李斯不声不响地都跑到康平国师府做事了,傻子也知道这远远要比做上蔡小吏有出息,这一刻,他们与李斯之间的差距实在是想差的太大了,差距已经悬殊到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剩下仰慕、钦佩了,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自豪,名满天下的国师府都住进他们上蔡的青年了,四舍五入,他们这些上蔡人岂不也算是和国师府搭上关系了?
不得不说,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灾后氛围中,因为嫪毐一行人的到来,“李斯在康平国师府”做事的消息也像是一阵龙卷风般快速席卷整个上蔡。
蔡黍再次穿梭在乡邑内的各条街道上,领着乡民们干活时,都感觉无形之中自己说话变得更好使了,也算是托了千里之外小舅舅的福了。
……
当嫪毐一行人离开上蔡的地界,挥着马鞭快速返秦时,秦国在干旱了两个多月后,总算是迎来了哗哗啦啦的大雨。
秦国各郡的庶民们看到久违的雨水后都欢呼雀跃地跑出家门,高举着两条胳膊,在雨水中又是跑、又是跳、还有激动地躺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上打滚嗷嗷叫的。
沿着西行的黄土路,拄着树枝逃荒了几百里终于接近秦国地界的韩人、魏人感受到额头上的凉意,纷纷仰头看到从西边飘来的厚重乌云,以及从天而降的雨滴后,都不敢置信地张开了嘴,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地欢呼。
身着一身黑衣的政崽也站在国师府后院的阁楼上,隔着木栏杆伸出双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感受着掌心中带来的湿润,又远远地望着府外翻涌的渭水,一双凤眸亮得惊人。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连着下了五日。
干裂的田地很快在雨水的滋养下变得泥泞,河道、水渠、水井中下降了许多的水位快速上升,原本被太阳晒干的野草、大树都在秋日里隐隐有了返青的苗头。
这场百年未有的大旱灾总算是被秦国给众志成城地艰难熬过去了。
秦王稷背着双手站在宫殿之间相连的天桥上,瞧着桥下哗啦啦流着的渭水水面上,无数条鱼都在兴奋的扑腾着欢跳,他的眼睛也笑眯了起来。
……
雨停之后的第三日。
夏季里燥热的天气都转变成了秋季的凉爽,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因为夏日各郡都减免了赋税,眼下天灾终于是熬过去了,田地变得湿润了,无需亭长、里长催促,秦国的几百万庶民们都赶忙从家中取出夏日攒下来的粮种,扛着耒耜,急哄哄地冲进田地中翻土耕种,打算快些把冬小麦种植下去了。
秦国这架马车由于高温干旱而变得吱吱呀呀、行动缓慢了两个月,如今秋雨一淋,又恢复生机开始快速奔跑了起来,各郡都陆陆续续地恢复生产。
跪坐在章台宫内殿的秦王稷看完各郡送来的最新文书,把玩着手中的虎符盯着殿内巨大的七雄舆图看了一会儿,随后又靠着身后的软榻眯着凤眸想了半晌,才对着站在大柱子旁低眉垂首的宦者挥袖吩咐道:
“速速宣武安君进宫。”
“诺!”
第169章 学宫决策:【秦国实在是太想进步啦!】
八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国师府的后院。
身着黑衣的政崽跪坐在太姥爷的药房里,看着太姥爷领着夏无且又是在捣鼓气味刺鼻的大蒜,又是拿着那些发霉的果子在忙活。
他好奇的闻了闻盛在水晶瓶中的透亮液体,下一瞬只觉得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小家伙的双眼都呆滞了,整个人都有点迷糊了。
安老爷子一扭头就看到不到四岁的曾外孙趴在白酒瓶前迷迷瞪瞪的,他眼皮子一跳忙上前将放在小家伙面前的白酒瓶挪走了,把切开的大蒜瓣在小家伙鼻子前一晃,呛得小祖龙瞬间闭眼打了个小喷嚏,彻底回神了。
看到太姥爷戏谑的眼神,政崽忙晃晃悠悠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小鼻子,疑惑地看着太姥爷开口询问道:
“太姥爷,您这是在做什么药啊?怎么闻着如此刺鼻难闻呢?”
安老爷子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边拿着药杵将剥出来的蒜瓣放在药臼内捣碎,边对着身旁的小曾外孙出声回答道:
“政,太姥爷这是在做一种名为大蒜素的药,这药如果做成了,能够很好的防止伤口感染,对军中受伤的兵卒有奇效。”
政崽闻言霎时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姥爷手中那平平无奇的大蒜。
同样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待在一旁边打下手、边拿笔记本记录的夏无且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老师的手下动作。
安老爷子只答了这一句话,就不再吭声,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来了咸阳也没有开医馆,因为防控的严密,夏日里连续两个月的旱灾都没有使得秦国闹出瘟疫来。
在旱灾之中,他倒是生出来不小的感触,觉得自己整日待在府内除了教几个医家弟子学医、编撰医书外,空闲时间还是挺多的。
眼看着天气转冷了,各种疾病又要冒头了,他就寻思着趁着天气不冷不热这段时间,用空间药房内的蒸馏设备,捣鼓出些酒精、大蒜素、青霉素来,也好防备着。
“政。”
药房外面突然响起了女婿的声音,安老爷子对着旁边紧紧盯着大蒜看个不停的小曾外孙开口道:
“政,你姥爷在外面喊你呢,快出去瞧瞧吧。”
“哦哦,好的。”
政崽从捣碎的大蒜中回过神来,蹙着小眉头半信半疑地又瞧了几眼太姥爷的动作,随后才转身拔腿快步往外跑。
离开药房时他还记得将太姥爷的药房门给从外面关上了,即便他年龄小也能知道太姥爷手中这名为“大蒜素”的药研究出来后,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巨大功效。
等他快步走到室外看到姥爷正在侧头和韩非说着什么,他忙凤眸亮晶晶地快步跑了过去笑着出声喊道:
“姥爷!”
听到外孙的声音,老赵停止了与韩非的交谈,笑着对政崽招了招手,等小孩儿跑到他身旁了,才捏着小家伙头顶上的小揪揪笑呵呵地询问道:
“政,姥爷现在准备去章台宫一趟,你可要同姥爷一块过去?”
政崽闻言凤眸一亮,忙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因为旱灾,他的曾大父在王宫里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他的一对一课程都停了俩月了,已经许久没有去章台宫了。
看到外孙点头,老赵也对韩非笑道:
“非,我说的事情你先和你师母商量着办,一些细节的东西等我回来后,咱们再详细聊。”
韩非笑着颔首道:
“老师,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想的。”
“行!”
老赵笑着拍了拍心怡弟子的肩膀就牵着外孙的小手快步往外走了。
待到一大一小来到府外坐上了越野车,政崽才好奇地看着自己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您让非师兄做什么呢?”
老赵边发动着引擎,边出声答道:
“政,上半年姥爷不就说了咱家要在内城办学宫的事情了吗?之前因为天灾这事儿给耽误了,姥爷就让你姥姥和非师兄先琢磨着学宫的布局和要安排的课程,以及之后一系列的招生流程。”
“今个儿姥爷去章台宫内寻你曾大父就是想要问一问,学宫的地址是你曾大父来安排,还是让咱们家自己寻摸一处合适的位置。”
政崽听到这话也想起了当时小王贲刚刚入府时,家里整日跑来客人想要送自家孩子入府求学的事情。
他回想了一番在邯郸时曾跟着荀子求学的那段过往,有些期待地侧头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那我们家办的那个学宫会和荀子曾担任祭酒的稷下学宫一个样子吗?”
赵康平边转动着方向盘,边听着外孙讲话,几乎是小家伙话音刚落,他就笑着摇头道:
“政,不一样的。”
“咱们学宫和稷下的受众人群不一样,齐国那边是研究百家学问的,里面都是探讨学问的学者和士子,而咱们学宫如果办成了,姥爷是想收一些如你这般大的小娃娃,将你们按照年龄划分成不同的班级,所学的课程也都是集百家精华的内容,从小培养这些娃娃,等他们长大了就是能文能武的全能型人才。”
“当然,这是学宫刚开始时的状态,等咱们以后发展好了,姥爷还会不断将学宫扩张,到时候学宫还会分成不同的规模,像教你这般大的小娃娃,姥爷就将其命名为‘小学’,比你小的小娃娃上的学宫就叫‘幼儿园’,十岁至十五岁的孩子上的学宫叫‘中学’,十五岁以上的成年人还继续往上读书的学宫则命名为‘大学’。”
“大学里面会分设不同的学院,诸如墨家学院,儒家学院、兵家学院、农家学院等等,到时候还会请许多大家在大学里面教授学问,培养高级人才,深入钻研自家学派的学问,算是将稷下学宫现有的东西取出精华部分全部囊括进去。”
“说不准等你长大了,咸阳就会有一座非常大、非常出名、非常热闹、文风非常鼎盛的学宫了,到时候天下诸国的有识之士、大学问家、家境殷实的人家都会乌泱泱地跑来秦国,那时岂不是人才能一箩筐、一箩筐的装?”
“哇!”
政崽连着听到四个“非常”,顺着姥爷随口画出来的这张大饼一往下联想,只觉得都要香迷糊了。
现在的秦国,外人口中的蛮夷!粗鲁!
未来的秦国,外人口中的优雅!还是优雅!
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一站式的学习平台,放在眼下,简直是超前极了!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咸阳学宫办起来能瞬间把久负盛名的稷下学宫给比到泥土里。
齐国的名声为什么能那般好?不就是因为笔杆子多吗?能说会道的人都乌泱泱地待在稷下了。
政崽抬起小手乐呵呵地擦掉嘴巴边不存在的口水,凤眸亮晶晶地伸出两只小手照着车前的台子一拍,当即兴奋地出声喊道:
“姥爷!办!咱们这咸阳学宫一定要赶紧办起来!”
老赵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小祖龙在座位上激动的差点坐不住的样子,好笑地点了点头。
越野车的速度很快,当俩人匆匆赶到章台宫时就看到站在殿外的宦者有些为难地对他们二人俯身道:
“国师,君上正在内殿面见武安君。”
一大一小听到这话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武安君又不像蔡泽那样负责政务,基本上被秦王/曾大父宣召入宫时,不是询问军务就是询问战事。
难道天灾熬过去了,老秦王/曾大父又蠢蠢欲动地想要进攻荥阳了?
一大一小心中同时闪过这种想法,与战事相比,学宫的事情自然是得往后拖的,赵康平对着宦者点头笑道:
“行,那我和政换个时间再来。”
黑衣宦者听到这话,看到国师牵着政小公子转身欲走,又不禁面露纠结,武安君是君上的心腹,国师和政小公子更是君上的心尖宠,万一君上想要见这一大一小呢?
他又对着一大一小俯了俯身道:
“还请国师和政小公子先在此处稍等片刻,奴进去向君上通传一声。”
“行,多谢。”
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瞧见宦者匆匆转身往殿内去了,他也不准备带着外孙离开了,背着双手边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群,边微微拧眉思索:[大魔王又想发动战争了?粮库内的粮食还顶得住吗?]
站在他身旁的政崽也抿着唇想着同样的事情,夏季里秦国是靠着开仓放粮才让秦国几百万庶民们才都靠着一口干粮吊着性命,加上野地山林中的野菜、野物勉强从天灾中熬了过来,没有像关外那般饿殍遍地,尸横遍野。
这个时候东出函谷关去打仗,粮草还够吗?
二人正在心中琢磨就看到进殿通传的黑衣宦者眉眼间稍带喜色地俯身道:
“国师,政小公子,君上请您两位进去。”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外孙在殿外脱了鞋子,穿着袜子穿过外殿,甫一绕过挂着七雄舆图进入内殿,入眼就看到大魔王/曾大父正闭眼靠在软榻上,而跪坐在左侧坐席上的武安君则神情凝重的看着放在案几上的虎符,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紧张,似乎又有些急促,仿佛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争执?
政崽先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曾大父俯身喊道:
“政拜见曾大父。”
赵康平冲着武安君颔了颔首,也跟着对秦王稷俯身拜道:
“康平拜见君上。”
秦王稷心中有些恼怒,他怎么都没想到为他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安君,竟然在他提出“邯郸之战”时,白起竟然不想替他打这一场仗?还拿自己生病了来说事儿?自己都愿意放心的将几十万大军的性命托付给白起,白起竟然不愿意去?!
二人闹得气氛正僵时,宦者刚巧来报,国师和曾孙来求见。
这才让险些气昏了头的大魔王将到嘴边的“如君不行,寡人便从此恨君”的诛心之语给咽回了肚子里。
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堪堪将胸腔中翻涌怒火压下去的秦王稷这才睁开凤眸,看向站在殿内木地板上的国师和曾孙开口笑道:
“国师和政来了?快些找坐席坐下吧,寡人正有要事想要和国师聊呢。”
“多谢君上。”
赵康平瞥了一眼神情有些沮丧的武安君,犹豫了一下,遂牵着外孙的小手坐在了武安君对面的右侧席位。
他们俩才刚坐下就听到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大魔王/曾大父用一种无奈的语气笑道:
“国师啊,寡人有意过些时日让武安君带六十万大军进攻邯郸,可是武安君不愿意替寡人打这最猛的一仗,国师认为如何呢?”
“邯郸之战?!”赵康平心脏咯噔一跳,惊愕地脱口道。
秦王稷笑眯眯地颔了颔首。
政崽也错愕地张开了小嘴,在殿外的时候,他原以为曾大父召武安君入宫是想要进攻韩国的,怎么都没想到曾大父比他预想的还胆大啊!天灾刚过,就准备让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去进攻赵国?!
这……
政崽下意识看了姥爷一眼,姥爷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非常凝重,他又瞧了对面的武安君一眼,发现武安君脸上的神情是委屈。
确实是委屈。
白起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他虽然用兵如神但毕竟是“人”不是“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秦国刚刚熬过天灾,即便他是武将也能猜到国中的粮仓用于赈灾的粮食耗费了多少,这个时候让他带领六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去攻打赵国的都城。
秦军是冲着灭亡人家赵国去的啊!纵使是赵国的灾害再严重,赵人再饥饿,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也会和秦军殊死抵抗的吧?
即便他真的带领着几十万大军出征了,身后的母国能源源不断地供应足够的粮草吗?
远离本土去作战,本就需要冒极大的风险,若是身后的粮草供应稍有差池就很容易被对方给掉头吞了。
秦王稷能不懂的这其中的道理吗?
他可太懂了!
看到国师不开口说话,他又有些怅然地接着往下说道:
“国师,唉,寡人知道此战有些冒险了,寡人甚至都跪在宗庙内同列祖列宗们讲了,寡人要倾尽全国之力,打一场堵上国运的大战事了!”
“今夏秦、赵、韩、魏、楚全部遭灾那就是全都没有遭灾!”
秦王稷抬起两条宽大的黑色丝袖,野心勃勃地盯着巨大的舆图振振有词道:
“秦国缺粮,赵国更缺!”
“秦人饥饿,赵人更饥饿!”
“这场百年未有之大天灾于我秦国而言是一场特大困境,又何尝不是一场天大的机遇?!”
“现在五国的日子都不好过,任凭赵丹想破了脑袋都不敢想象寡人竟然会胆敢在这个时候发动邯郸之战!即便赵人们会殊死抵抗,可是同样处于水深火热境遇中的魏人、楚人们根本不可能去援助赵人!”
“这样以来,我秦人虽然冒险,可是未必没有胜算!”
“寡人都敢堵上国运去打仗!武安君为何不愿意替寡人去打这一仗?!”
“国师,您认可寡人的想法吗?”
“请您帮一帮寡人吧!寡人实在是太想要把赵国给灭了!我们秦国也真的是太想要进步了!”
秦王稷铿锵有力的语调陡然转变成希冀乞求,眼巴巴地望向国师。
武安君也看向了跪坐在对面的国师。
政崽突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也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自己姥爷。
虽然姥爷口口声声都在宣传“大一统理论”和“以战止战”的思想,可是赵国毕竟是自己姥爷的母国,姥爷的本家和祖坟都待在邯郸呢。
曾大父让姥爷出点子去攻打姥爷的老家,嗯,是不是有点儿残忍了?好像还有些缺德?
政崽伸出小手挠了挠脑袋,心情和神情一样的纠结。
赵康平则视线半垂,盯着面前的案几面,拧着眉头思索。
他相信大魔王是真的想灭赵,武安君也是真的很为难,在他到来之前,俩人的争执也是真的存在,可当他站在殿内的那一刻,二人就不约而同的想好把难题抛给自己来解决了。
邯郸之战、邯郸之战。
唉,这场与史书上一统天下的时间点相比,决定本时空内秦国国运是能提前“一统天下”,还是推迟“一统天下”的重要战事兜兜转转还是避免不了了。
大战的决策权也像是个圆滚滚的皮球般阴差阳错地被殿内的大魔王和战神给咕噜咕噜地踢到了自己面前。
第170章 移民舆论:【不一样的邯郸之战】
仔细想想大魔王的话其实是能理解的。
大灾过后,秦、赵、韩、魏、楚五国的日子都不好过。
北边的燕国、东边的齐国都与秦国交好,是作壁上观的态度。
史书上邯郸之战,秦国大败的原因固然多,可细想一下,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赵人因为长平惨败而对攻打他们都城的秦军抱有满腔恨意,赵人本土作战还士气高涨,再加上信陵君的窃符救赵与楚国的派兵增援,秦军远程作战还被打的步步败退,最后为秦国打了一辈子仗的白起也死在了这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的战事里,秦军大败,晚年秦王稷的糟糕心情可想而知了,自秦国从洛邑西迁九鼎途中意外失一鼎后,大魔王再次遭受到了无法估量的重创。
如今长平议和,赵王未曾在长平之战中吃到苦头、积累教训,赵人的饥饿是切切实实的,赵人没有体会过痛彻心扉的失败,再度面临邯郸之战时也不会因为怒火而引发无穷的战意,魏国、楚国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去援助赵国。
同样的战事,同样的战争目的,面对不同的战情,老秦王的说辞不无道理。
世间的道理本就是弱肉强食,多是趁人病要你命的事情,巨大的利益摆放在眼前,天大的冒险都敢去闯一闯。
武安君不愿意带兵出征,最担忧的也唯有“粮草”这一个关键又现实的因素。
如果此时空中的邯郸之战真的能获得胜利的话,别的不说,秦国的实力必然会大大增强一截,说不准等到政继位后,灭赵的时间都能往前推一推,可是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天大的利益摆在面前,这个大险当然是要冒一冒的,可也不能这般贸贸然的就堵上国运闯到太行山那边去。
秦王稷一直在观察国师脸上的神情,单从国师的脸上似乎瞧不出喜怒。
过了良久,当他都觉得国师不可能会对这场战事发表意见时,却看到国师将视线转向他,问出来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君上,您认为诸国目前决定各国实力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什么呢?”
秦王稷闻言一愣,虽然不知道国师为何会突然转变话题,但他还是蹙着斑白的眉头想了片刻出声答道:
“国师,在没有岚岚那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的参与下,寡人认为决定诸国实力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人口。”
“我秦国之所以实力强大,制度自然是占了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则是我秦国是诸国之中人口最多的国家。”
“各郡新、老秦人加起来足足有五百多万人口,产出了充足的粮食来供给大军东出,也正因为有这般多的人口才使得大军之中有了大量的青壮士卒。”
赵康平点头笑道:
“君上所言无误,在各国发展力大差不差的情况下,人口这一劳动力将决定本国的实力,一个诸侯国若没有足够的人口,兵器再充足也没人使用,没有足够的人口,诸侯国的版图纵使再广袤,也守不住。”
“君上想要覆灭赵国的心,康平是理解的,可惜依康平之见,如果君上此番邯郸之战所抱有的战略目的是想要让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攻下赵国都城,进而一鼓作气覆灭赵国,康平敢言,此次大战秦军必败!”
秦王稷听到这话,斑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武安君抿了抿唇,下意识瞧了自家君上一眼,国师说的这话简直就是他的心里话啊!可惜他不敢说的这般直白,只能迂回的通过请辞的方式歇了君上同赵国开战的心,然而,君上听不进他的话啊。
白起眼睑半垂,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坐在他对面的政崽也是瞧瞧自己曾大父,而后又神情肃穆的看着自己姥爷。
赵康平看出来老秦王不高兴了,可该说的话还是要往下接着说的:
“君上,康平明白这话您听了心中必然不喜,但是丑话都是难听的,忠言往往都是逆耳的,赵国的实力虽然比不上秦国,赵国遭灾缺粮也是既定的事实,可是赵国现在的实力并没有虚弱到要被亡国的地步。”
“秦国有一日确实会灭掉赵国,但绝不是现在。”
秦王稷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躁动的心绪给慢慢稳定下来了,他现在又没有和赵国打红眼,之前无数次的事情都证明了,听国师的意见基本上不会出错。
国师已经把话都说得这般直白了,若是他再僵着脖子逼着武安君率领六十万大军东出,似乎真有点上杆子作死的意思了。
低眉垂眼的宦者脚步轻轻地给秦王稷用玻璃杯捧来了一杯清热败火的菊花茶,老秦王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找到台阶下了,才又看向国师笑着开口询问道:
“那依照国师所言,寡人现在该做什么事情才好呢?”
“夏日里五国遭灾这事儿,在寡人看来这既是上天降下来的磨难同时也是赏赐给强者的机缘,百年未有之变局都被寡人碰上了,遭灾时不好说,现在灾情都过去了,难道寡人就在这西边安安分分地待着什么都不去做吗?”
赵康平笑着摇了摇头,又往下道:
“君上,康平只是说邯郸之战如果您单纯冲着想要让秦军去覆灭赵国的目的,必定会失败,又没有完全否认您这个提议。”
“难道国师是赞成寡人东出的?”
听到这峰回路转的话,秦王稷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凤眸一亮。
武安君的心脏则重重咯噔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难道国师也被那天大的收获给冲昏了头脑,反而忽略了粮食这最关紧的东西
政崽静静地听着大人们沟通,他结合刚刚姥爷提到的“战略目的”和“人口”,蹙着小眉头想了想,忍不住举起小手发言道:
“难道姥爷是想说,曾大父说的邯郸之战可以打,但是这场东出战役的战略目的要改变,战争方式也要改变吗?”
听到小家伙突然开口,在场三个大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移到了政崽身上。
赵康平看着说话的外孙,笑着抬了抬下巴鼓励道:
“政,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秦王稷也瞧向小曾孙。
政崽看了忧心忡忡的武安君一眼,又稍稍捋了捋思路,才口齿清晰地往下阐述自己的想法:
“曾大父、姥爷,政刚才听到你们都在说人口是现如今决定各国实力最重要的因素,姥爷又说现在的赵国还没有到应该被灭亡的时候,我想着若是把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姥爷是不是想说,此番邯郸之战的战略目的不在于覆灭赵都,而在于消耗赵国的人口,只要能消灭掉大量的赵人,断掉赵国后来的有生力量,就相当于间接重创了赵国?”
“赵人减少了,以后赵国内就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农耕、作战了,慢慢的赵国的土地也就守不住了,版图自然而然就跟着缩水了,姥爷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哈,是!”
赵康平高兴的伸出大手撸了一把小祖龙聪慧的脑袋瓜。
“这……”
秦王稷听到这话却觉得有些懵了。
秦国从一个为周天子养马的小部落慢慢发展起来,哪次作战不是“开地千里”冲着扩大版图去的?
他怎么听着政表达的意思,似乎邯郸之战是要单纯冲着灭亡赵国人口去了,不要赵国的版图了?那么他们秦军大老远地跑过去又是消耗兵力、又是消耗庞大物力的,到头来一点新的版图都扩张不了,这买卖怎么看怎么是亏本的啊!
看到秦王稷拧眉犹豫,赵康平又道:
“君上,臣的思路和政大致上是一样的。”
“如今对于各国而言,最重要的是人口。有人就能拥有一切,尤其是在这场波及范围甚大、灾情甚是严重的天灾背景之下,灾情过后是最容易收复民心、吸纳人口的了。”
“战争的种类有很多,并非只有大军压境这一条路子可以走。”
“如果秦国本身的粮食充足,即便您让武安君去率领大军进攻赵国,除了容易招徕山东诸国的骂声之外,能获取到的利益是实打实的,那也就算了。”
“可是秦国的情况也在这里放着,夏日里各郡赈灾,国内粮仓存储的粮食就已经消耗不少了,庶民们还把攒下来的麦种都埋进泥土里了,若这个时候您让武安君带领大军去进攻邯郸,粮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只能进一步从底层庶民们的身上压榨,秦人们好不容易熬过这场大旱灾,若是再勒紧裤腰带的去支持六十万大军去东出,即便慑于严苛的秦法,秦人不敢在国内生乱子,但在有限的粮食之下,每个家庭是不是会自发的放弃家中的弱势群体,口粮有限,干不动活的老人、刚刚出生的婴儿、伤残的人士,这些人是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堵上国运让武安君冒险去进攻邯郸,结果不一定好,但是本国的庶民必然是要遭殃的,天大的利益也得能接得住才算事儿,可是秦国目前的底子真的能接的住吗?”
秦王稷抿唇不语。
武安君的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过了良久,他才听到自家君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国师开口道:
“寡人愚钝,还请先生教我。”
赵康平也没敢托大,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君上,康平这个针对赵国的战役名为舆论移民战,使用的好的话,不仅对赵人有用,对韩人、魏人、甚至是楚人都能用。”
“只要君上重视,各项针对移民的政策能跟得上,灾情过后,秦国的人口必然能迎来一个大爆发。”
“移民?”秦王稷表情迷茫的念叨出这二字。
政崽的丹凤眼却瞬间就亮了。
……
三日后。
当函谷关逃荒的难民消息传到咸阳时,秦王稷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拄着树枝,足足走了几百里路跑来秦国逃荒的两万韩人、三万魏人时,国师就给他呈上来了一份用纸张写的“秦国接受外来移民”的详细计划。
老秦王看完纸张上所写的东西后,只觉得醍醐灌顶,霎时间就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人口者得天下!
他嬴稷更深一层地领悟啦!
……
深秋九月,空气凉飕飕的。
赶上秋雨播种的冬小麦渐渐的都在田地中发芽了。
没有等到肉食者开仓赈灾,也没有人教他们辨认野菜的三百多万赵人,扣除掉逃荒的人,单单死在盛夏的就有三十多万人,几乎是十个人中饿死一个,每家每户都有饿死的人。
面黄肌瘦的赵人们虚弱的拿着手中的耒耜,看着田中生长出来的绿油油麦苗饿的连连吞咽口水。
虽然天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可是庶民们没吃的还是没吃的,饿得还是受不了,能吃的草根、树皮都早早被人给薅干净、扒干净了,这些麦种都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最爱带着佩剑在街道上游荡的游侠们此刻都是两颊凹陷、穿着空空荡荡的衣服坐在街边,虚弱无力地仰头望着天,希望能够从天上下起一场噼里啪啦的粮食雨来。
然而,天上是不会下粮食的。
街道上反倒能听到不少令人错愕不已的消息
“二三子都听说了吗?夏日这场旱蝗灾害其实是能够避免的啊!”
“我听闻国师先前在邯郸时就曾对肉食者们讲过,只要家家户户都喂养几只家禽,家禽能够吃蝗虫产在田间地头上的卵,只要卵不孵化,就变不成飞蚂蚱,可惜这话咱们国内的肉食者没有听进去,反而被秦国的肉食者给听进去了。”
“二三子可知?夏日里不仅咱们赵国遭了旱蝗灾害,隔壁的韩国、魏国更是饿死了不少人,秦国也闹出来了特别严重的旱灾,可是因为秦国的肉食者们事先让庶民们养了家禽,所以秦国只是闹出来了旱灾,没有闹出后来的蝗灾。”
“在危难之间,康平国师的女儿也就是之前造出来那几种好用农具的岚姬姑娘,又在咸阳造出来了一种类似于绢帛能书写、作画、名为纸张的珍贵物品。”
“岚姬姑娘用这种纸张写写画画出来了一种名为《旱蝗救灾指南》的奇书,听闻秦国每个里内都有这本奇书,上面不仅画了好些种能吃的野菜,还教庶民们如何预防瘟疫,如何从旱灾中活命、找水源的法子!因为那本奇书让秦国在这场天灾中活下来了许许多多的人!”
“真的假的啊?不是说国师一家人在咸阳过着受苦受难的日子,正在等待着我们赵人攻进函谷关,俘虏老秦王,拯救国师一家人回邯郸的吗?”
一个长着满脸络腮大胡子的游侠,脸色蜡黄,正用手中拿着的佩剑勉强支撑着身子,拧着眉头对着说话的小贩张口质问道。
围在一旁的赵人们原本就听得半信半疑,“半信”自然是出自对“国师能力”的信任,国师一家人的确能办出来很多让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半疑”自然是对秦国的,毕竟秦赵这对兄弟之国是死对头,秦人在赵人眼中看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虚假”二字,是没有半分可信度而言的。
看到质疑他的络腮大胡子,伪装成赵人小贩的秦人细作也没有半丝慌乱,反而小心谨慎地往左右两边望了望,随后从怀中拿出来了几张薄薄的类似麻布一样的东西,在众人迷茫不解的目光下,小贩挺起胸膛,甩了甩拿在手中的几张轻飘飘的东西,骄傲地说道:
“二三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拿在手中的这几张东西就是岚姬造出来的纸张,我大舅他丈母娘的远方侄女的婆家弟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秦人里正,他们里内分到的《旱蝗救灾指南》有好几本呢!因为这些纸张上面所写的东西他们里内的人都学会了!所以我们家那个亲戚才悄悄把这几张纸从上面撕了下来,托人送来了邯郸交给了我,就是希望我们家也能学会这上面所写的珍贵保命知识,从而能够更好的存活下去。”
亲眼看到了“纸张”,心中对小贩子还有些狐疑的赵人们瞬间齐齐惊得瞪大眼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贩拿在手中的东西。
有人更是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张口就问道:
“小兄弟,你拿在那手里的纸张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我拿的这四张纸张上画了四种夏日常见的野菜,这张名为茭白,是长在水里的,根部白白的口感吃着像冬笋,照料好的话能亩产千斤呢!”
“亩产千斤?!”
饥饿的赵人们听到这话,饿绿了的俩眼珠子瞬间就兴奋的变红了,正想着赶紧让小贩把纸张给他们看一看,谁知道下一瞬小贩连他的背篓都不要了,似乎是被围观人群们给吓着了,当即战战兢兢的将那几张宝贵的纸往怀里一揣,脚底一抹油就快速往前跑了。
他不跑还好,一跑就让围观的人瞧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了。
邯郸整整俩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身强体壮的游侠都饿得双腿发软的走不动路了,哪成想那个小贩瘦归瘦,浑身腱子肉啊!
大家都在忍饥挨饿,凭什么他还能跑这么快啊!这是因为他大舅的丈母娘的远方侄女的婆家弟弟给他偷偷送来了那能活命的珍贵纸张啊!
“追!”
饿得眼冒金星的络腮大胡子,狠狠的勒紧裤腰带,张口喊道。
围观的赵人们瞬间就像是听到了行动的号子般,全都拔腿去追已经跑没影子的小贩了。
等这些赵人们行动起来了就发现像小贩这样的幸运儿竟然还不是一个!
还有不少人都通过各种各样的路子拿到了那据说是秦国少府制作出来的《旱蝗救灾指南》的残篇。
短短几日的功夫,赵国就被一股子“旱蝗灾害本可以避免,我们亲人本可以不死,都怪肉食者们不作为”的流言给狠狠席卷了,甚至那藏在犄角旮旯的小乡邑内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凡事都害怕对比。
原本知道不仅只有赵国遭灾了,死对头的秦国也遭灾了,三百万庶民们还觉得玄鸟抽他们耳光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心中还略微有些安慰,哪曾想,秦国确实是遭灾了,可是赵国的肉食者们不干人事!秦国的肉食者们干了人事啊!
康平国师!康平国师是他们老赵人啊!祖祖辈辈的邯郸人呐!
“纸张”这个珍贵的书写工具本应该是他们赵国的特产啊!《旱蝗救灾指南》原本应该是他们赵国的奇书啊!
天杀的!这些好东西都被他们顶上的肉食者们给生生推到了死对头的国家去!让死对头的老秦人们捡了个大便宜!
无数的赵人们心都在滴血,都快要被这个对比鲜明的残酷事实给气死了!
家中挂着的缟素还没有摘下来呢!村头的新坟泥土都还是湿润的!被活生生饿死的亲人的音容笑貌还浮现在眼前呢!之前无论肉食者们如何想法子压榨他们,庶民们都没有生出反抗的心思,可是这一回不一样了,世间最让人怅然的事情就是‘“我本可以”,切换到国家的层面就是“本国肉食者本可以”!
天灾无情,但是本国肉食者们原本是能让他们这些无权无势只能依靠肉食者过活的可怜庶民在天灾中存活下来的!然而秦国的肉食者们在赈灾救灾的时候,他们本国的肉食者们连颗麦子都没有舍得分给他们,活生生让他们的亲人在他们眼前饿死了!
这一刻,无论是生活在哪个角落的赵人都凭空对自己所处的诸侯国生出来了心寒,更甚至那些酷爱持剑游荡的游侠们想要活活撕了本国肉食者的心都有了!
……
当激愤的民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进了赵王宫时,被两个月的旱蝗灾害摧残的赵王也消瘦了不少。
他头痛的用右手揉着额头看着跪坐在两侧的心腹之臣开口询问道:
“民间流言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吗?”
平原君赵胜拧着眉头气愤地骂道:
“君上,什么纸张、什么珍贵书籍的残篇,这一看就知道是秦人细作玩出来的鬼把戏!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离谱的流言的!依臣之见,赵康平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一个赵奸了!若说流言这事儿他在咸阳没有插手,臣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