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熊启瞳孔一缩,呼吸急促的看着眼神冰冷望着他的小嬴政,这一刻他从内心……
熊启瞳孔一缩,呼吸急促的看着眼神冰冷望着他的小嬴政,这一刻他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正如他能隐隐感觉出来小嬴政口中所说的那些在邯郸遭遇的苦难对其而言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般,自己被全身捆满铁链锁在黑漆漆的小屋子内幽禁似乎他也能感受出几分真实感来。
尤其是“末代楚王”四个字一从小嬴政口中说出来就宛如一个魔咒般萦绕在他的耳畔,七岁多的熊启越想越可怕,嘴唇颤抖的看着眼前这如魔鬼般可怕的金衣小孩儿,完全不敢相信他的真实年龄还不到四岁。
嬴子楚知道他儿子私下里竟然这般吓人吗?!
瞧见小孩儿又抬脚离他更近了一步,熊启憋在眼睛中的两包泪是彻底被吓的在眼眶中待不住了,宛如虎口逃生般边流着眼泪,边手脚发软的哆嗦着从田地中爬起来,连头都不敢往后扭,直接撒腿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卖力往后跑。
政崽拿着右手中的烂草莓,看着熊启一言不吭地就哭着跑走了,不由抿了抿唇,半眯的凤眸中滑过一抹淡淡的鄙夷。
在太子府时,他已经瞧清楚这些与他同龄的秦王室、楚王室小孩儿的性子了,每一个能抗事儿的,原以为能当领头羊的熊启是个厉害的,没想到竟然被自己一番话就给吓得哭着逃跑了。
熊启就这能耐还想把他取而代之?呵,他究竟在想什么美事儿呢?
政崽不屑地扯了扯唇,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蹲下身子先将拿右手中被压烂的草莓给摁着腚仔细地摁在了生长旺盛的草莓苗附近,还用几个土坷垃将被熊启压倒的两簇草莓苗也绕着根部给围了一圈,把倒下去的茎叶都给扶了起来。
他记得太姥爷曾经说过,草莓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也就是说太姥姥今年种这两亩地的草莓,等到草莓全部摘光光,只要不将根从土里面挖出来,等到明岁春暖花开了,在冬季中枯死的草莓苗在淋了春雨后,就又会重新钻破泥土生机勃勃的长出来,还会在周围生出来许多小的草莓苗。
可谓说是一种很好养活又很好吃的水果,他喜欢这种能干的植物!
一生二、二生四、两亩地的草莓育苗速度很快,兴许等他长大了就能扩张为二十亩地。
二十亩的草莓田,红彤彤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政崽想到此处不禁凤眸弯弯的笑了笑,显然心情很不错,算是彻底把被他吓哭的小昌平君给抛到脑后了。
蹲在番茄地中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的韩非和李斯这时也不禁面面相觑。
因为两片地中间还是相隔有一段距离的,再加上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他们俩即便是直棱着耳朵努力听了,也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俩小孩是围绕着“生父”俩字在争执。
他们俩的生父有什么好谈的?楚王完和公子子楚都是出身高贵、抛妻弃子的渣夫呗。
俩人还没看懂两个小孩儿的动作,就只看到小昌平君失魂落魄的步步后退,而政崽却像个小老虎般生猛地一步步朝前逼近,然后不知怎么的,小昌平君就倒在草莓田中了,政崽似乎弯腰对那孩子说了句什么,那孩子躺在地上愣了一小会儿,紧跟着立刻慌里慌张地哭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脚步踉跄的跑走了。
这一幕把俩人看的是一愣一愣的,要知道小昌平君不仅年龄要比政大三岁多,而且辈分也足足大了一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像是能被他年龄小、辈分也小的稚童给吓哭了的人啊?
政究竟对人家小昌平君做了什么,竟然能把人家吓成那个模样?
二人心中惴惴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念着小昌平君毕竟今日是来庄子上玩儿的,若是这孩子真的不慎在庄子上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老师就要不好办了,遂齐齐拎着手中采的半兜红番茄,抬脚朝着草莓田快步走去。
政崽正哼着小曲儿,弯腰从一簇簇草莓苗中摘红草莓,突然看到身侧投来了两道长长的身影,他好奇的直起身子、微微仰头就看到韩非、李斯各拎着手中的半袋红番茄急匆匆地来他旁边了,小家伙不仅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非师兄,斯,你们俩不去番茄田中摘番茄,跑来草莓田中干什么?”
李斯瞧了韩非一眼,韩非不由轻咳两声,用右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对着政崽低声询问道:
“政,我和斯刚刚在番茄田中听到你和昌平君在草莓田中像是起争执了,出于担忧就想着过来看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方才瞧错了,我怎么看着昌平君刚刚像是哭着跑走的呢?”
政崽闻言不禁眨了眨凤眸,点头答道:
“非师兄,你没有没错,熊启确实是哭着跑走的。”
“他是被我说哭的。”
韩非听到小家伙这透露出几分豪气的回答是彻底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斯立刻就接上了话茬子,不解地看着小家伙出声询问道:
“政,你都说什么了呀?竟然把昌平君给说哭了?”
“也没说什么啊,我就是给他把他的真实处境讲明白了,鼓励他振作起来,走出家门好好读书,争取给他父亲一个亮眼的表现,还给他画了一个可预见的未来大饼,他想来是被我说的话感动哭了,心中乱糟糟,脑中嗡嗡响,估计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李斯:“……”[我咋瞧着事实不太像是这样的呢?]
韩非也回过神来,有些担忧地跟着道:
“政,昌平君一个人在庄子上跑,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政崽笃定的摇了摇脑袋,挥了挥小手,反过来劝道:
“非师兄,斯,你们俩不用想太多了,昌平君都那么大的孩子了,这庄子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他能在这儿出什么事儿呢?我给他画的饼可好了,又圆有大,他稀罕着呢,肯定会很惜命的。”
“你们俩不要待在这儿,妨碍我摘草莓了,珍惜时间,快些去番茄田中干你们手中的活吧。”
说完这话,政崽就不再和俩人聊了,继续弯腰哼着小曲儿,认真的摘起了草莓。
韩非、李斯看着政崽这般淡定的样子,又瞧见另一亩地里小王贲和小蒙毅像是两头小黑山羊似的,在草莓田中蹦蹦跳跳的都已经摘了一半的草莓了,也只好又拎着手中的半兜番茄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许旺等人提着盛在大塑料袋子中的西瓜走过来,瞧见政崽一个人待在一块草莓田中弯腰摘草莓,二话没说,直接将拎在手中的大西瓜给搁在了地头处,撸起袖子就帮助小家伙摘草莓了。
正待在土豆田中的赵康平完全不知道草莓田中的风波。
在他眼中看来,政崽就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稳重的小孩儿,将三个小孩儿交给他带,必定能带好的,一点儿都不用他们做大人的操心。
他绕着土豆田走了一圈,弯腰薅出来一棵土豆秧子,看到长在根部的土豆一个个长得和他的拳头差不多大,显然已经完全成熟了。
他将一颗颗土豆从根部上摘下来,顺手放到了空间里,满意的看了看满地的土豆秧子。
随后他又抬脚走到南瓜田里,看到和他差不多高的木架子上坠着的南瓜又长的、又圆的,各个都长得非常敦实、喜人。
他用指甲照着一个南瓜皮掐了一下,皮上瞬间留下了一个指甲印记,证明这南瓜还是挺鲜嫩的,不是能留种的老南瓜。
他遂从空间中取出一把菜刀,边挑选着嫩南瓜割,边记着数,准备收二十五个嫩南瓜放进空间里慢慢吃,其余挂在架子上的南瓜都留种变成老南瓜。
没想到他才刚割了九个嫩南瓜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哭声,老赵捏着瓜柄的手指一顿,侧耳又仔细听了一下,发现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有哭声,还是小孩儿在哭。
老赵很是纳闷地把拿在手中的菜刀给收回了空间里,抬脚朝着哭声走去。
他想不通庄子上今日就四个小孩儿,还都被他打发到草莓田中摘草莓了,南瓜田和草莓田离得还挺远的,怎么南瓜田这边会传来哭声呢?
等老赵从南瓜田中穿出去,刚刚到地头处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色秦衣的小孩坐在田埂处倚靠着木栅栏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从发型上认出来这是七岁多的小昌平君,老赵都愣住了,忙往左右观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外孙,小王贲、小蒙毅都不在这儿。
只觉不妙的老赵遂轻咳两声,找到木栅栏留出来的隐形门,推开一个小栅栏从内走了出来。
哭得眼睛红彤彤、小脸上乱七八糟的小昌平君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下意识转头往后看,瞧见赵康平从身后的田地中走出来了,赶忙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撇过脑袋去。
老赵见状心中就有数了,猜测八成是自己外孙和小昌平君闹矛盾了。
他遂走到小孩身旁,蹲下身子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纸巾递过去,笑着出声询问道:
“昌平君可是被庄子上的风沙迷了眼睛,怎么独自坐在这儿呢?”
小熊启瞧见赵康平竟然也拿着和小嬴政手中一模一样的绿色奇怪小方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给,也没伸手接,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帕子,默不吭声的擦起了脸上的泪水。
赵康平见状也笑着将没送出去的纸巾收进了袖子中,学着小熊启的样子直接坐在了田埂上,默不出声的看着前方的风景。
俩人像是玩木头人游戏一样,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沉默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
原本哭得正上头的小熊启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赵康平给搞得节奏断掉了,想要接着哭,竟然找不到充足的悲伤情绪了。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赵康平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瞧着这庄子上生机旺盛的景象,仿佛根本对他不在意,也完全对他哭泣的原因没有兴趣,小昌平君心中更不舒服了。
没想到小的刚在草莓田中用言语欺负他,这大的就在南瓜田中用眼神无视他,果然从赵国来的就没有一个好的!
他生气的从田埂上站起来,气汹汹的就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中年男声:
“昌平君哭了这么长时间,不渴吗?”
“我们家今天中午要吃秘制烤肉,香而不腻,整个天下只有我们家能做出来那种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昌平君来都来了,不想要尝一尝吗?反正不吃白不吃。”
小熊启听到这话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接着往前走,就又听到:
“好喝的西瓜汁啊,冰冰凉凉的,喝一口直接从舌尖处一下子甜到尾巴根上,连周天子都没有尝过。”
小熊启前进的脚步又顿住了,刚迈开腿接着往前走,就听到身后又道:
“昌平君,我们庄子上没有你们公主府的仆人,你若是想要现在回家怕是没有合适的人能送你的,出了庄子,道路两边的密林里说不出就会跳出来拦路的野兽来,如你这般大的小孩儿,还不够野兽一顿吃的。”
听到这话,小昌平君是彻底破防了,伸手转身就指着老赵哭着骂道:
“华阳姑母说的果然是对的!你们姓赵的一家子天生就是和我们楚王室作对的。”
赵康平好笑的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他大大小小的弟子收了也不下十个了,竟然会在咸阳碰上了一个刺头。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心理年龄足够做小熊启的爷爷了,也没生气,直接从田埂上站了起来,空手变出来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满脸防备看着他的小孩儿,出声笑道:
“行,我就是来咸阳和你们楚王室的人作对的。”
“你敢不敢把我手中的这瓶水喝了,润润嗓子,接着和我大骂三百个回合。”
看到赵康平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小熊启不禁一愣,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赵康平这个做老师的,不应该非常气愤的甩袖离去,还要长叹一声:“我不受你做我的弟子了吗?”
为何还要冲他笑?给他递了一瓶奇怪的水?
心中疑惑的小昌平君狐疑的看着赵康平,瞧见中年男人笑得一脸儒雅,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不礼貌的态度,他控制不住地将目光给移到了那白色的透明方瓶上,看见里面清亮的水,似乎很解渴的样子。
小孩儿控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赵康平看着小孩儿明明很渴却不伸手接水的模样,遂直接当着小孩儿的面将拿在手中的纯净水放在嘴边,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半瓶。
瞧着水被自己喝了后,眼睛通红的小孩儿看起来又想哭了,他又忙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一瓶新的纯净水拧开瓶盖递给小昌平君。
夏日里大哭一场的小熊启早就口渴的不行了,这下子忙伸手从赵康平的大手中接过纯净水,学着赵康平的模样,咕咚咕咚的扬起脖子喝起了纯净水。
一口水下肚,他就知道手中的水不错,连着喝了半瓶,才放下了拿瓶子的右手。
正不知道该将这瓶子如何处置就看到赵康平朝他伸手递过来了一个小东西:
“你把这小圆盖子拧在瓶口处,里面盛着的水就不会洒出来了,渴了拧开能接着喝。”
听到这话,小熊启乖乖的抬手接过瓶盖,将其拧在了上面,看到瓶中的水果然不会往外洒了,才心中略松了空气。
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喝了赵康平递来的水,小熊启也对着赵康平说不出骂人的话了,索性紧抿双唇,不看赵康平,也不出声,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赵康平则直接出声询问道:
“难不成昌平君和我们家政打架了,你没有打过政,觉得丢脸所以躲到这里偷偷哭鼻子了?”
听到这话,小熊启瞬间就恼了,脱口就大声反驳道:
“才不是呢!我比他大,如果打架,他怎么可能会打得过我?”
赵康平撇嘴摇头道:
“那我可不信,我们家政虽然年龄比你小,可是个子却并不比你矮,他的力气可是随了他的父族的,是很大的。”
小熊启闻言直接赌气的又气呼呼的转过了头。
赵康平想要知道真相,又不准备再把小孩儿逗哭,遂叹了口气出声道:
“昌平君,政的性子我了解,那孩子有时候可能嘴巴会毒些,但是心肠不坏的。”
“你和他在草莓田中吵架了?还没有吵过他?被他说的话给气哭了吧?”
小熊启:“……”[这果然是臭侄子的亲姥爷!]
气人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第152章 烤羊肉串:【我就要姥爷/老师手中的这个!】
不想听这种令他难堪大实话的小熊启想要转身走又觉得实在是不甘心,遂微微仰着脑袋,蹙眉看着赵康平气愤地大声喊道:
“国师,你知道嬴政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恐怖小孩儿吗?”
“他的心是黑的!根本就不像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往上挑了挑眉,即便时空如何流转,他也不敢说始皇的心是纯良的啊!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七岁多的小昌平君怎么能够一眼看透了政的本质呢?故而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看着黑衣小孩儿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昌平君你这话是怎么讲的?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你肯定是误会了,我们家政多才多艺,勤劳能干,友爱他人,可是被君上和武安君、应侯都夸赞的小孩儿,简直是天下第一贤童,他必然是个顶顶好的小孩儿,哪里恐怖了?”
小熊启一听这话,气得眼睛更红了,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拳头,声音都往上高了八度,又是憋屈又是恼火的高声道:
“错错错!”
“你们这些大人们都被他的好看外表给欺骗了!”
“嬴政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贤良的孩子!以后他长大了也不会变成一个贤良的君子!”
“刚才在草莓田中,他亲口威胁我说,倘若我要是以后回楚国做楚王了,他就要把我用铁链锁起来幽禁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让我亲眼看着楚国被秦军覆灭,楚国的新王陵和新宗庙尽数被秦军焚烧成灰烬,他,他还,还骂我是末代楚王!”
“末代楚王”四个字一入耳,赵康平瞬间心肝一颤,眼皮子一跳。
[别说,熊启可不就是末代楚王吗?!]
[政,政还不到四岁,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和他素日里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啊?!]
看着赵康平脸上也完全掩盖不住的惊讶神情,小熊启的音调才变得低了些,狐疑的看着老赵又开口询问道:
“怎么?国师你也不知道嬴政这恐怖的一面?不知道他在私下里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吧?”
赵康平先将涌上心头的诧异情绪尽数压下,摆手对小熊启笑道:
“昌平君你可真是说笑了,政现在还不到四岁,他又何恐怖不恐怖的?”
“依我看,他对你说这话纯粹就是恨铁不成钢,看着你空有这般好的出身和资源,却整日在府内自怨自艾,瞧不过去,才想要用这种言语刺激你振奋起来,化压力为动力,以后勤奋读书,努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如果真是为了吓唬你,他至于给你这般大的压力吗?”
“额,是这样吗?”
气得胸膛起伏不停的小熊启乍然听到赵康平用极其笃定语气解释的话,不禁抿了抿唇,半信半疑。
“是!比真金都真!”
“来来来,咱们俩重新坐到田埂上好好聊聊,大夏天的,你站着哭,多累人啊。”
小熊启的脑海中还没有捋顺思路就被赵康平拉着胳膊给重新拉回到了刚才能靠着木栅栏休息的田埂上坐下。
他看到赵康平从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方块中抽出来了两条白色的东西递给他,满是不解。
“接着吧,这是湿巾,用来擦脸的。”
“你这小脸哭得乱七八糟的,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去木房子那边用午膳了,想来你也不希望到时被政和蒙毅、王贲这仨比你小的孩子瞧见你像个小猫一样黑一道白一道的大花脸吧?”
小熊启闻言别别扭扭的伸手从赵康平的大手内接过那两张湿巾,边擦着手和脸,边听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这事儿还真是奇怪啊,我们家政平日里在家时挺活泼开朗的,也没有让他瞧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怎么能说出来用铁链锁人,幽禁小黑屋的事情来吓唬他的小表叔呢?”
“唉,想不通,我真是想不通啊。”
听着旁边男人的嘟囔叹息声,小熊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老赵,看到对方的确拧着长眉、一副疑惑、苦恼又忧虑的样子,嘴巴不受控制地出声答道:
“哼,国师不是神通广大吗?怎么天下间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赵康平瞥了身旁小孩一眼,好笑地说道:
“昌平君,学海无涯,这世上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难不成你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套路的小熊启把脏兮兮的脸擦干净了,嘴巴也不渴了,旁边还有人陪伴聊天了,他慢慢的从畏惧惶恐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神智恢复平静后,再回想起来草莓田中发生的事情,又觉得政说的话的确有点儿扯了。
念在赵康平这个做国师的不仅给他了好喝的水,还给他能擦脸的东西,他本人其实也不是像华阳姑母口中所说的那般讨厌,遂又别别扭扭地对着赵康平出声答道:
“国师,嬴政刚才在草莓田中给我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我当时没防备一不小心就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现在我冷静下来,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当时就是在故意唬我!吓我!”
“他就是故意想要看我的笑话!”
“哦?那你仔细给我说一说,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赵康平随手从腿边捡起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前的黄土路。
小熊启又用眼角余光瞥了赵康平一眼,而后才蹙眉接着往下道:
“他说他能做梦梦到上辈子的事情,这不是在瞎说的吗?”
老赵敲打地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说上辈子的长平之战是在夏日里结束的,赵国死了四十五万人,秦国也死了三十万人,战局非常惨烈。”
“他出生在长平之战之后,受到秦军重创的赵人非常恨他,喂他奶的乳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想偷偷的用手捂死他,还说子楚表哥是在他快两岁,已经稍稍记事的时候,因为外大父要令秦军攻打邯郸,所以才同吕不韦一起私自逃离邯郸的。”
赵康平的眼睛瞬间惊得瞪大,呼吸都漏了半拍。
小熊启没瞧见赵康平的异样,还在继续盯着脚下的地面往下说:
“他还说他上辈子在邯郸过着很不好的日子,因为长平之战,赵人死的太多了,你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给杀了,什么赵氏一族的男丁全都被刺字流放,女的也都被刺字当作奴隶,他一个曾王孙在邯郸被赵国的贵族小孩们三天两头的毒打,住过老鼠、虫子满地跑的大牢,住过缺吃少喝、还漏风漏雨的质子府,甚至走在邯郸的街头上,如果被人当众喊破身份了,还会有胆大包天的庶民朝着他扔石头,扔泥巴。”
“说什么他是到九岁才能归秦,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说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什么只有这个世界的他和我一样过上好运的童年生活,其余世界中千千万万个他现在都还在邯郸受苦呢。”
“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可怜兮兮的胆小鬼……”
小熊启还在得啵嘚啵地往下发牢骚,老赵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眼睛内进行着剧烈的瞳孔地震,一双长眉都拧得要打结了,满脸不敢相信。
[熊启口中所说的这,这些事情岂不就和史书上的记载能对照个七七八八?]
[政这是重生了?]
[不!不是,他的确是个纯正的小孩儿,那,那就是他真的梦见前世的事情了?]
[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国师,国师!”
赵康平正在拧眉深思,突然看到一个小手在他眼前乱晃。
他回过神来就看到旁边的小孩儿拧着眉头开口道:
“国师,你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嬴政他是不是在骗人?故意吓唬我,才说了一些乱七八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事情?”
赵康平自然不会说外孙骗人的话,但是这一时空中很多事情的确都已经大变特变了,有些事情即便是在别的时空中真实发生过的,但对于眼下已经完全改变的环境,贸贸然说出去是没什么好处的,故而他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想了一会儿才看着旁边的小孩儿说道:
“昌平君,依我看,政他也没有故意想骗你。”
看到小孩儿将眼睛瞪大,一副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模样,马上又要破防了,他忙加快语速将想说的话给一口气说完:
“昌平君,你要知道政他虽然个子长得高,可是他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岁零八个月大。”
“像他这般大的小孩儿,白日里稍微受一点点刺激,晚上就很容易做稀奇古怪的梦的,又因为他们真实年龄小,有时候他们还会把梦境中的内容当真,分不出虚幻和现实来。”
“你看政说,长平之战是在他出生前的夏日里惨烈结束的,可是在咱们这个世界里,长平之战明明是在政出生后的冬日里秦赵两国议和了,政又说我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杀了,可是我们一家人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足以可见,政他是把他做的噩梦内容给当真了,他没有想骗你,更没有故意吓唬你,只是把他的梦境内容给你真实的讲了出来。”
“昌平君,你可是七岁多的大孩子了,想来你不会把三岁多小孩子说的不切实际的梦里的事儿给当真了,还都讲出去吧?”
小熊启被赵康平说的话给狠狠一噎,虽然他嘴上嚷嚷着“嬴政瞎说”,但内心深处却还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嬴政没有瞎说”,因为当时在草莓田中,小嬴政说话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了。
可若是让他亲口承认小嬴政说的话是真实的,岂不就相当于说,他以后真的会变成“末代楚王”吗?
这话简直是太不吉利了!
小熊启的潜意识也知道这些真假难辨的话不能往外说,于是就顺着赵康平给他的台阶往下下,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膛出声道:
“当然!我可是他的小表叔,比他的年龄大,还比他的辈分高,我比他成熟!”
“他给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听就算了,是不会往外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昌平君可真是一个明理的好孩子!”
赵康平笑着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小熊启的后脑勺,耳畔处就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小孩声音:
“姥爷!你在干什么?!”
赵康平闻声又是大手一顿,心肝一颤,忙循声往东望,远远地就瞧见穿着一身金衣的外孙正背着两只小手站在中间,他两侧、身后还站着一大群的小伙子,各个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果子。
一大群人都齐刷刷的在盯着他和小熊启看。
瞧着政凤眸半眯的模样,老赵莫名就觉得夏日的温度凭空低了好几摄氏度,还如触电般忙将拍昌平君后脑勺的大手给收了回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从内心深处生出来一种外孙抓他“出轨”的荒谬感。
真是奇了怪了!
老赵尴尬的笑着从田埂上站起来,瞧见外孙领着一大群人走来,忙摆手上前道:
“大家都辛苦了,快把手中拎着的东西都放下吧。”
小熊启也跟着从田埂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政,政也在看他,俩小孩之间仿佛在用视线打架,瞧着气场似乎都不合。
赵康平一一将众人拿在手中的包裹给收进空间里,免得拎着沉。
哪曾想,他刚将最后一兜黄瓜收进空间里,就看到小熊启笑眯眯的当着政的面拧开他剩下的半瓶纯净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政的眼神霎时间就变得更冷了,他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忙求生欲极强的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三箱纯净水,撕开中间的密封胶布条,挨个拿着纯净水分发道:
“大家一上午摘了这么多蔬菜水果真是辛苦了!来来来!一人喝一瓶纯净水,今个儿大家全都不白来啊!”
“不白来啊!”
“非,斯,你们俩来帮我分这一箱水。”
“泽、缭,你们俩帮我分这一箱水。”
“恬、端和,你们俩分那一箱的水。”
“大家把瓶盖拧开就能喝了,不想喝了就把瓶盖接着再拧起来,不会漏水的。”
一群墨家弟子拿到手中的纯净水,下意识捏了捏瓶身,发现这和塑料袋一样,完全是新的材质,不由眼睛一亮。
韩非、李斯将一箱水分完后,俩人拿着自己手中的水,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总感觉从老师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心虚?这是怎么回事儿?
心虚的老赵拿着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外孙,笑道:
“政摘了这么多草莓,肯定也口渴了吧,快喝点水吧。”
政崽瞧了姥爷一眼,笑眯眯的伸手接过纯净水,也当着小熊启的面一下子喝了半瓶。
小熊启:“……”[臭侄子这该死的胜负欲是怎么回事儿?]
赵康平又顺手拧开两瓶水递给小王贲、小蒙毅。
看到外孙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完全想不通,他这辈子宠爱有加的小祖龙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又在什么时候就瞒着他“黑化”了呢?
一想到
小政崽说不准哪一日就突然摇身一变、究极进化大!始!皇!
老赵就内心复杂极了,暗戳戳地又看了一眼现在还是纯,不是,半纯的幼崽小祖龙,只觉得头都要秃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定得找个好时候和外孙仔细聊聊,瞧见转眼间每人手中都拿了一瓶纯净水。
三箱水一共有七十二瓶,没有分完剩在纸箱中的水,连带着俩空掉的纸箱都老赵给重新收回了空间里。
他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冒着炊烟的木房子,遂招呼着众人喊道:
“走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午膳。”
“姥爷,牵手。”
政崽哒哒哒地拿着喝剩下的半瓶水走到自己姥爷跟前,伸出左手自然地说道。
“行!”
老赵刚伸出右手牵住外孙的小手,另一边小熊启也快步走过来,小脑袋微仰,伸出自己空着的手,暗含期待地看着他说道:
“老师,牵手。”
赵康平一愣,政崽的丹凤眼又眯了起来。
“他是我姥爷!”
“他是我老师!”
眼看着俩小孩儿又要吵起来了,赵康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忙一手拉住一个,抬腿就往前急匆匆地走:
“快走,快走!我已经闻到烤肉的香味了!”
瞧见前方的一大两小快步离开了,小蒙毅不禁仰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
蒙恬低头看着幼弟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毅,你也想和大兄牵手吗?”
小蒙毅闻言一噎,政小公子明摆着和小昌平君不对付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大兄看不出来吗?
小王贲则用手肘撞了撞小蒙毅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毅,我也闻到烤肉味了,咱们也快点走吧。”
说完这话,小黑蛋儿就咧嘴笑着往前跑了起来。
小蒙毅的嘴角一抽,感情王贲也没看出来。
蔡泽、韩非等人倒是瞧出来政的反常了,在他们眼中看来,政从邯郸到咸阳,这一路上基本都没有看到能让他露出这般明显敌意的样子。
可他们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昌平君不是刚和政认识吗?俩小孩儿究竟私下里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不明真相的聪明人们只能将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归结到兴许在俩小孩眼中看来,他们互相都不合自己的眼缘?单纯看不惯吧?
当赵岚瞧见自己父亲牵着自己儿子和小昌平君领着一大群人风风火火的赶来用膳的地方。
看到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手中都拿着差不多半瓶的纯净水,她不禁一愣,这是搞纯净水团建吗?
“阿母!”
看到自己母亲,政崽忙松开自己姥爷的大手,兴奋的跑到了母亲身边。
“阿父,你们这是?你们去地里摘的蔬果呢?”
“蔬果收起来了,我去把西瓜泡到井水里洗一洗。”
赵康平有些糟心的对自己闺女答道。
赵岚瞧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眼睛明显像是哭过的小昌平君,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好笑着点头道:
“行,午膳都差不多好了,大家先去洗手吧。”
老赵点了点头,带着一大群人去洗手。
这么多人吃烤肉显然是烤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吃的速度的,故而午膳的主食是鸡丝豆角卤面。
众人吃卤面吃个七分饱后,才拿着用竹签串好的食材边笑着聊天,边进行烧烤。
老赵身旁围着四个小孩儿,面前的烧烤架子上肉、蛋、菜、馍都有。
除了小昌平君食量不大外,其余仨小孩儿都是胃口很好的。
小王贲咬着手中用竹签串起来的火腿肠,闻着烤肉的香喷喷味道,看着红彤彤的羊肉串在老师手中转动着慢慢变成了金黄滴油的样子,简直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没有一个小孩儿能抵抗烧烤的滋味。
即便是还在闹别扭的政崽和小熊启都能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一左一右的坐在老赵身旁,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架子上的食物。
赵岚、安锦秀、韩非、蔡泽、李斯坐在一个架子前。
安老爷子、王老太太则和蒙恬、魏缭、杨端和、夏无且、许旺坐在一个架子前。
其余人没有烧烤架子能用了,直接自得其乐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点起一堆火就将食材怼到火边兴奋的转动着,反正卤面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吃烤肉纯属是放松的。
年轻的小伙子们边吃边聊。
安锦秀戴着手套将拿在手中烤好的一把羊肉串分给了闺女和几个小伙子。
赵岚挺爱吃辣的,她拿着辣椒瓶刚往自己手中的羊肉串上洒了一层红色的辣椒面,就看到韩非也将他的羊肉串递到了自己面前。
“非,你也要加料?”
赵岚看着面前的羊肉串困惑的询问道。
“嗯,这料看着颜色好,我也想要尝一尝。”
韩非耳朵根微微发红的说道。
刚咬了一口羊肉的李斯诧异的看向韩非,岚姑娘手中拿着的红面面闻着就挺刺激的,韩非不是不爱吃茱萸吗?
蔡泽则笑着往上挑了挑眉,几口将手中的羊肉串撸完,就自得其乐的拿起了一串烤韭菜塞到了嘴里。
赵岚看看手中的辣椒瓶,又瞧瞧韩非的羊肉串,低头洒道:
“这料挺辣的,我给你少洒些你尝一尝。”
韩非随即眉眼弯弯地笑道:“好!”
安锦秀瞧了瞧心中压根就没有情爱那根弦的闺女,又看了看韩非,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小年轻们的事情不好说,她吃着手中的烤羊肉串,又看向自己良人那边,瞧见老赵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一个人烤烤串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四个小孩儿吃的速度,往往是四个小孩儿同时开始吃,又同时吃完,随后四双眼睛都盯上了新的串串,她又好笑的将视线收了回来。
赵岚自顾自的咬着手中香喷喷的羊肉串,还给自己烤了两串蘑菇,也没顾得上瞧韩非的模样,就错过了韩非一口羊肉咬下去后,瞬间就升温的脸色。
看着身旁长相俊朗的韩公子被辣的脸色通红的样子,李斯贴心的递上了一块西瓜。
韩非忙点头致谢接过,连吃了两块西瓜,才压下口中火辣辣的热感,看着赵岚还在往吃的串串上面洒辣粉,韩非忍不住又咬了口羊肉串,不出所料的又被辣的脸色通红。
李斯再度默默的递上了西瓜。
蔡泽在一旁看着,眸中的笑意都快化成了实质,只觉得年轻可真是好啊。
可看到国师那边鸡飞狗跳的样子后,他又忙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太过年轻就不好了!
老赵看着烧烤架子上只剩最后一根羊肉串了,身旁俩小孩都朝着他伸出了小手。
小王贲、小蒙毅咬着拿在手中的馒头串,左手里还紧紧捏着土豆片串,默不作声的看着俩王室小孩争抢。
“姥爷,把最后一个羊肉串给我!”
“老师,我今日是来你们家庄子上做客的,我是客人这最后一个羊肉串不应该留给我吃吗?”
政崽和小昌平君的声音挺大的,将其余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听到俩小孩儿在为一根羊肉串争执,王老太太忙举起安老爷子刚烤好的一把羊肉串对着小孩儿们喊道:
“政,昌平君,你们俩来这边,刚烤好的羊肉串,香着嘞!”
“不要!我就要姥爷/老师手中的这个!”
俩小孩儿异口同声的大声喊道。
在场的大人们都是一愣,齐刷刷的将视线移到了老赵手中那“风姿绰约”的羊肉串身上。
第153章 康政谈心:【小地球仪】
赵康平左看看、右瞧瞧,最后直接将拿在手中的羊肉串给塞到了自己嘴巴里香喷喷的撸着金黄滴油的肉块吃了起来。
政和小昌平君互相瞧了一眼,随即又各自伸手从烧烤架子上拿起了一根别的串串撇过脑袋,吃了起来。
一场争吵无形中就结束了。
赵岚将手中的羊肉串撸完,看着父亲那边奇怪的氛围默默咀嚼完自己嘴巴中的食物,下意识转头去看韩非和李斯。
瞧见韩非那满头大汗的通红俊脸,以及手中咬了一小半的羊肉串,她不禁诧异地出声询问道:
“非,你是吃不了辣?辣的吗?”
“不,不是,在烧烤架子旁坐着,热的。”
韩非伸出空着的手,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答道。
李斯:“……”
蔡泽:“……”
“热的。”赵岚仰头看了看缩在云层中的太阳,又瞧了瞧离得并不算很近的烧烤架子,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母亲给她递了一串烤蘑菇,给韩非递了一块西瓜,出声将她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非,斯,泽,我怎么瞧着政和昌平君像是闹别扭了呢?”
蔡泽往四个小孩儿身上瞧了一眼,赞同的点了点头,他瞧着也像。
李斯则默默地将烧烤架子上的串串挨个翻了个面,小声答道:
“师母,我和非当时在番茄田中摘番茄的时候,瞧见政和昌平君在隔壁草莓田中发生了争执,具体在吵什么没有听太清楚,不过政把昌平君说哭了。”
“说哭了?”赵岚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安锦秀也是愣住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此次岂不是俩小孩儿第二回 见面,怎么就能闹起来呢?
韩非将手中的西瓜吃完,还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
“师母,斯说的对,政不仅亲口承认他在草莓田中用话语把人家昌平君给说哭了,还把人家吓得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麻利的从泥土上爬起来,转身就哭着跑走了。”
“后来我们一群人摘完蔬果跟着政到南瓜田前去寻老师,瞧见老师和昌平君笑着坐在田埂上聊天,想来昌平君离开草莓田后是跑到南瓜田那边碰巧与老师遇上了。”
“不仅如此,我们一大群人赶到南瓜田前时,刚巧看到老师笑着用手轻拍着昌平君的后脑勺夸好孩子,政当时说话的语气就冷了下来,俩孩子那时候就吵过一次了。”
李斯瞧了一大四小一眼,又用右手半遮着嘴,小声说道。
又是“碰巧”,又是“刚巧”的,赵岚和安锦秀听完俩人的回答,这下子也是彻底懵了,母女俩齐齐看向政,又瞧瞧昌平君,最后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父亲/良人身上,准备回家后仔细询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慢慢的,待到从家中带来的烤串全部都被吃完后,已经到了未时三刻。
明晃晃的太阳又慢慢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到了夏日中一天最热的时候。
庄子上的木房子内都有寝具,老赵带着一群人拾掇干净,打着哈欠准备去木房子内睡午觉。
没想到,往日里应该跟在闺女身后的外孙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和妻子后面。
他们夫妻俩走到哪儿,小家伙就跟到哪儿。
赵康平错愕的低头看着外孙出声询问道:
“政,你不去和你阿母午休,你跟着姥爷和姥姥干嘛?”
政崽微微仰着小脑袋出声询问道:
“我今天午休想和姥爷一起睡可以吗?”
“额,这……”
政崽这话一出口又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原本乖乖跟着安老爷子去客房休息的昌平君一听这话,也高声喊道:
“老师,我也想和你抵足而眠!”
[杠上了!政小公子和昌平君又又又又一次杠上了!]小蒙毅盯着政和小昌平君看个不停,一张小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但一双眸子中的八卦亮光都快幻化成实质了。
小王贲则迷茫的看看政小公子,又瞧瞧小昌平君,困倦的张嘴打了个哈欠,他完全想不明白,午休不就短短两刻钟的功夫吗?在哪里睡都是只有两刻钟啊?!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跟谁睡不是睡啊?给他一张坐席他现在趴在地上就能睡着。
看着俩针尖对麦芒,从上午一直杠到中午的小孩儿,赵康平只觉得心累啊,无奈的双手覆面深深地抹了一把脸,仿佛隔空望见了史书上后期君臣关系彻底崩坏的大始皇和大昌平君。
这难道不应该是老秦王头疼的事情吗?为何感到棘手的是他?!
安锦秀也瞧出了自家老赵的“崩溃”,兴许她不是当事人的缘故,倒是能当成乐子看。
瞧瞧活泼的政碰见小昌平君知道吃醋了,早上还是惜字如金、不爱说话的小昌平君碰见政,不仅食量变大了,话都变多了。
这般年幼的小孩儿矛盾就应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大人们不插手是最好的,她遂强憋着笑意冲着小蒙毅、小王贲招了招手喊道:
“毅,贲你们俩今日和昌平君、政一起随着你们老师午休吧,我去和岚岚一块睡。”
赵岚听到母亲的话,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瞧见昌平君刚喊出要和自己父亲一起午休时,政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下来,可是紧跟着当母亲招呼着小蒙毅、小王贲一同过去午休时,自己儿子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这也就是说政他仅仅只是对小昌平君一人分外排斥。
可这其中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呢?
“走吧,一起去午休。”
老赵有气无力的冲着四个小孩儿招了招手,四个小孩儿忙齐刷刷的跑进了房间内。
竹制的宽大凉床上,一大四小横着躺,赵康平躺在最中间,左边是政和小蒙毅,右边是小昌平君和小王贲。
庄子上树多、蝉也多。
燥热的夏日午后,蝉鸣也渐渐变得喧嚣了起来。
茂密的树叶在阳光的炙烤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整个庄子仿佛都陷入了小憩。
偶有一阵温热的夏风透过蒙着细纱的木窗吹进房间里,将点燃在墙角的淡淡艾草驱蚊熏香的味道吹得整个房间都是,没有任何心事儿的小王贲最先闭眼睡着了,他的轻鼾声慢慢的将其余仨小孩儿也感染的眼皮子打架,一点点地睡着了。
当四道小孩儿的轻鼾声此起彼伏的在身体两侧传来,唯独赵康平睁眼看着房梁毫无困意,听到左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视线下垂看着外孙用小手抓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小昌平君也抓着自己的衣服睡着了。
老赵不由轻声叹了口气,俩出身顶级王室的小孩儿这都是内心深处缺失父爱,安全感不足啊。
归根到底造孽的俩人是嬴子楚和楚王完,奈何最后承担被抛弃酸楚的却是两对妇孺。
一声叹息在房间内溢出。
慢慢的,赵康平也闭上了眼睛。
……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身侧的俩小孩儿又互相怒视了起来。
赵康平直接用大手各撸了一把脑袋,把睡迷糊的小王贲和小蒙毅喊起来。
他又跑去南瓜田中摘下来了十几个嫩南瓜放到了空间里,任由家人们在庄子上玩了一下午。
直到黄昏时分,一大家子人才又开着车、驾着马车回到了府内。
老赵将存放在空间中的番茄、黄瓜、草莓都各取出来了一些,将其分成了好几份,分别放在了不同大小的食篮子内。
其中最大的一份让大虎送到王宫里,次大的一份则让二虎送去太子府,余下的五份份量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分别让蒙恬、小蒙毅、杨端和、夏无且、小王贲、小昌平君带回家中让他们家人尝一尝。
当公主府内的仆人驾着马车掐着时间点来国师府内接他们家小昌平君时,瞧见小昌平君拎着食篮子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的与国师一家人告别,仆人简直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自从楚王离去后,时隔三年多竟然还能看到小昌平君这般高兴的模样。
国师府真是一个好去处啊!
只不过为何政小公子的表情看着就一脸嫌弃呢?
想不通的仆人恭恭敬敬的接上自家小主子回府了。
……
待到用罢晚膳,傍晚时分,天空隐隐黑下去时,政崽独自一人托着腮帮子坐在后院的阁楼上,望着远处潺潺流动的渭水面,抿唇不语。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踢沓、踢沓”的脚踩木楼梯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扭头望去,就看到自己姥爷端着一个盛满水果块的水晶碗,举着蜡烛走了上来。
“姥爷!”
看到外孙想起身来接他,赵康平摆了摆手道:
“政,你就坐在哪儿别动了。”
话音落下后,他踏上了阁楼的木地板,几步走到小家伙旁边跪坐下,将左手的蜡烛顺手放进烛台上的灯罩内,把右手中的水果碗也搁在了旁边的小案几上。
而后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包湿巾递给小家伙,看着小家伙闷闷不乐的模样,他不禁好笑地询问道:
“政,怎么?你还在生昌平君的气呢?”
政崽从塑料包中抽出一张湿巾边仔细地擦着自己的小手,边闷声闷气地出声答道:
“嗯。”
“那你能给姥爷说一说,你为什么生他的气吗?”
赵康平从袖子中又抽出一根香蕉递给外孙。
政崽握着香蕉抿了抿小嘴,凤眸抬起,瞧着自己姥爷认真答道:
“因为我能感觉出来,他不仅想要自不量力地抢我的位置,还想要把我取而代之。”
“我看见他就生气!”
听到这话,老赵不由哑然失笑,伸出大手揉了揉外孙的小脑袋瓜无奈道:
“政,你是你,他是他,他怎么可能会把你应得的东西抢走呢。”
“你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是好事,可是你今日在草莓田中的举动属实是有些冲动了。”
“姥爷是在为熊启说话吗?”政崽蹙眉不满道。
“没有。”
“姥爷是在给你分析利弊。”
老赵将水果碗往外孙旁边推了推,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对着小家伙一点点讲道:
“首先,姥爷想和你说一下今日在庄子上最紧要的关键问题。”
“政,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与你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儿都有你那份稳重的,你上午在草莓田中与昌平君争执的事情,不仅王贲、蒙毅知道,在你们隔壁的番茄田中摘番茄的李斯和韩非也凑巧看了个全程。”
“熊启今日是独自一人来咱们家庄子上做客的,身边没有带一个仆人,咱们庄子又那般大,到处都是田,四角都是林,还有好几条弯弯绕绕的水渠,你有没有想过,你把熊启说哭后,还把他吓跑了,万一那孩子没有跑到南瓜田那里坐在田埂上哭,反而跑到别的地方,一不小心磕了、碰了、甚至是一脚不慎、滑进水渠里,出意外了,姥爷这个责任人,去哪里给你姑祖母赔个完好无缺的昌平君?”
“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势力们本身就把咱们家当成绊脚石,眼中钉,肉中刺,倘如看到昌平君真的在咱们庄子上出意外了,那些楚人不得跑到咱家把咱家的屋顶给掀了?”
“再者你是你曾大父最疼爱的小曾孙没错,可人家熊启也是你曾大父唯一的外孙啊!如果熊启有个好歹,你说说你曾大父这般大的年纪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难受的不还是那住在章台宫的老爷子吗?”
政崽将姥爷这话听到了心里,但因为对昌平君没来由的讨厌,还是令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倔强地说道:
“姥爷,我把他吓哭跑走时,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去危险的地方的,他都想要把我取而代之了,必然惜命的紧,哪会故意跑到危墙之下?”
“可是政你有没有想过?他主观上不去就危墙,客观上危墙会不会来就他呢?”
“庄子那么大就已经决定了,那地方即使住了不少人了,可隐藏的意外还是很多的,你们这些王室的小孩儿各个都金贵,那万一草丛中蹦出来一、两只毒虫子把昌平君咬了,咱们也没处说理去啊?”
听到这话,政崽不吭声了。
老赵拿起插在水果碗中的竹签插了个桃块递到小家伙嘴边。
政崽张口咬下脆桃块就又听到姥爷接着往下道:
“其次,姥爷还想要和你聊一聊你在草莓田中用言语威胁昌平君的事情。”
政崽的小眉头蹙得更紧了。
赵康平的语气却变得严肃了起来,看着蹙眉咀嚼桃子块的外孙认真低声询问道:
“政,你知道若是今日你对昌平君所说的那番,假如他以后回到楚国做楚王了,你就会让秦军覆灭楚国,焚烧楚王室新王陵、新宗庙的话传进华阳夫人那些人的耳朵里,以及传到楚王的耳朵里后,你将会面临什么危险吗?”
政崽咽下嘴巴中的桃块,又撕开香蕉皮,两侧脸颊被香蕉肉撑得鼓鼓的,好奇的对着自己姥爷摇了摇小脑袋。
赵康平抿唇冷声道:
“秦楚时代联姻,现在又连着结了数年的怨,在大一统的趋势之下,山东诸国都知晓秦国很可能是最后的胜利者,即便那几个大王嘴上不说,也不愿意在国中进行变法,但他们心中肯定也都在记挂着秦王一脉的继承人们。”
“若是你威胁熊启那些话传出去,你信不信,那些大王,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也会派出无数明里暗里的杀手,想尽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咸阳,用阴谋诡计不让你长大嘛?”
听懂自己姥爷言外之意的政崽瞬间眸子一凛,用小手重重拍打了一下身侧的案几,大怒道:
“他们哪里敢!”
“怎么不敢?!”
没瞧见史书上《始皇与诸多刺客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都能开出一个系列故事集了吗?
赵康平冷声道:
“政,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道细作会在自己脸上刺两个‘细’‘作’的大字吗?你即便脑袋再聪慧,在同龄人之中表现的再优秀,也改变不了你只是个不到四周岁小孩儿、身高刚刚到成年人腰间的事实!”
“你曾大父那般卓越,每日都还得日日警醒,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暗害了,你现在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是因为山东诸国的君臣们都把目光放在了你曾大父、大父、父亲身上,他们觉得你曾大父寿命绵长,你大父、父亲俩人又在上面顶着,你这个第四代的稚童做大王的时间简直是遥遥无期,所以才都没有过于关注你。”
“在自己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小心、谨慎、懂得藏拙才能驶得万年船,你那般轻易的就用言语把比你年龄大、还比你辈分高的昌平君给吓哭了,在草莓田中解了一时之气,却在暗中给自己带来了莫大的隐患,这难道是一个聪慧之人该做的事情吗?”
政崽蹙着小眉头,又默默吃起了手中剩下的半根香蕉,静静的听着姥爷的话。
赵康平伸出长臂将外孙揽到了怀里,叹息低声道:
“政,姥爷希望你明白,你一日没有坐到王位上,那么秦国就不是你说了算,你一日没有建立大一统王朝,那么天下就不是随着你的心意转。”
“有野心,有志气,是王者应该具备的卓越品质,但强大的食铁兽在刚出生时也没有大耗子强,强大的老虎还是幼崽时,也会被天上的雄鹰用利爪高高抓起来,从空中抛下摔死,没有长大的猛兽,那就不是霸主!”
“比起你未来的丰功伟绩,姥爷只想你现在能平平安安、茁壮地长大,以后你要记得在外面说话做事注意些分寸,不要被情绪绑架理智,专图一时之快,你能听懂姥爷的意思吗?”
政崽将最后一口香蕉吃下肚,转身趴到姥爷怀里,用光滑的小脸蛋蹭了蹭姥爷下颌上的短须,依恋的咯咯笑道:
“姥爷,我记下啦!我以后看见熊启了,不会给他脸色瞧了。”
“哈哈哈哈,那姥爷今日还听熊启说,你在做噩梦时会梦见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你能给姥爷说一说你梦中的事情吗?”
政崽闻言小身子一僵,用手指抠着自己姥爷胸前的衣服,沉默不语。
赵康平拍了拍怀中小祖龙的后背,又轻声叹息道:
“政,你做噩梦了,梦到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之所以从来不给姥爷说,是因为姥爷和你姥姥、太姥姥、太姥爷都在你梦中早早的死了,你和你阿母在邯郸过着的日子也很不如意,因为这些都是不好的事情,说出来不吉利,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对我们说吗?”
政崽攥紧了自己姥爷胸前的衣服,凤眸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闷声道:
“姥爷相信我真的梦见上辈子的事情了吗?”
“相信!”
老赵半丝犹豫都没有,连连点头道:
“政说什么,姥爷都相信!你是姥爷亲手带大的,如果你说的话姥爷都不相信的话,那姥爷还能信谁呢?”
“呜呜呜呜,姥爷!”
听到这真诚又满腔信任的话,政崽憋在眼睛中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将小脸埋在自己姥爷胸前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夏日穿的衣服本就单薄,没一会儿老赵就感受到胸前的衣服变得湿漉漉的,他的眼睛也憋得通红,既有对怀中小家伙前世遭受到苦难的心疼,又有对自己这个做姥爷的没能及时发现外孙改变这点儿失职的懊恼。
他没有吭声,只是用温暖又宽厚的大手轻轻抚着怀中小家伙的后背,任由小家伙将憋在心中的复杂情绪全部化为哭声宣泄出来,打着哭嗝儿慢慢不哭了,从他怀中坐起来时,他才边拿着湿巾给小家伙擦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边温声询问道:
“那政现在能给姥爷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前世的噩梦了吗?”
政崽被姥爷擦着小脸,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打着哭嗝儿磕磕绊绊地说道:
“从,嗝儿,从咱们一家人离开邯郸时,在,在马车上,我发高热了,就,嗝儿,开始梦,梦到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我们俩,嗝儿,明明出生在同一天,是一个人,可是遭遇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长平之战结束的时间点差了好几个月,嗝儿,结局完全,嗝儿,不一样,父亲和吕不韦逃跑的时间也不一样,我们俩的命运也嗝儿,完全不一样。”
“呜呜呜呜呜,他的姥爷一家人都被赵王砍头了,赵百益全家男的都被流放了,女的都被当成奴隶卖掉了,他和阿母住的是阴暗的大牢和破败的质子府,没有人保护他们,很多人毒打,欺辱他们,后来桂、壮、花也死了,最后只剩下他和阿母了,然后一直熬到九岁,他们俩才得以被赵王放出赵国,坐上回秦的马车。”
“我现在还只是会翻来覆去的梦见他们在邯郸的事情,顶多梦见在回秦途中的事情,嗝儿,再多的东西我就梦不到了,嗝儿。”
“乖,不哭了,不哭了!”
赵康平单听这些话都心疼坏了,又想要打死便宜女婿了。
他明白外孙这是梦到前世九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兴许是没有到恰当的年龄,亦或者是没有到达合适的契机,还没有梦到回秦国的缘由,也没有梦到回秦国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是不是能说,政现在名义上是三周岁零八个月大的小孩儿,实际上他的心智是九岁?亦或者是两个年龄相加的十二岁?
总之他还是一个小少年的心智,年龄大了些,但还没有大很多。
他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在别的时空中真实发生过的苦难,说不出“这些都是噩梦,让外孙不要在意”的虚假安慰之话,只得边拿着湿巾给外孙擦着脸上的金豆子,边用一种稳重又有份量的语气对着哭泣的小祖龙低声道:
“政,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长平之战的时间点和结局都变了,说明从一开始你今生的命运轨迹就改变了。”
“你看姥爷和你姥姥、太姥姥、太姥爷在你梦中结局惨烈,可是今生我们几个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和你阿母也没有在邯郸受欺负,赵百益他们一大家子在邯郸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说明,在咱们这个世界里,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早已发生改变了,也不可能在未来重走前世的老路。”
“你年龄还小,凡事发生了,都有你曾大父和姥爷我们俩大男人盯着,你心中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若是以后你再梦见前世的事情时,你就把这些当成命运的馈赠来看,因为你前世过得苦,所以玄鸟才会希望你能踩着前世自己的肩膀,站在比你上辈子更高的位置上,姥爷想,这才是玄鸟让你梦到前世的真实用意。”
“嗝儿,是,是这样吗?”
政崽的丹凤眼哭得红彤彤的,打着哭嗝儿,紧紧盯着姥爷的眼睛询问道。
“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赵康平肯定的连连点头。
“你梦到的事情既是馈赠,又是你的隐私,你想要给我们说就说,如果不想要对外讲,也可以不讲。”
“那姥爷,你们今生会永永远远陪着我吗?”
“额,余生都会陪着你,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大婚亲政,立下前无古人、后,后人也很难比得上的了不起伟大功绩!”
政崽闻言眼睛一亮,可想起自己与长辈们中间永远抹不掉的年龄差,眸中又滑过一抹黯淡,哽咽地对着自己姥爷再度期待地询问道:
“嗝儿,姥爷,穿越神给你的东西里真,真的没有长生不老药吗?”
“没有。”
“那西域有人参果吗?”
“没有。”
“长安城是哪里?”
“咱们现在脚下的都城区域已经把后来的长安给包括进去了。”
“呜呜呜呜呜,哇”
政崽一听这话,彻底破防了,闭眼嚎啕大哭道:
“那么秦国也没有唐僧了。”
赵康平:“……”
“是的呢。”
“即便唐僧真的存在,咱们也不能吃唐僧肉的,因为同类相食,很可能会得一种朊病毒的病的。”
看见外孙惊得凤眸瞪得大大的,泪眼蒙蒙,俩嘴角下撇,马上又要破防大哭了。
赵康平忙从空间一楼的文具区取出一个小地球仪递给“三五不时就会重新燃起长生梦,而后又双叒叕一次次破碎掉”的小祖龙认真安慰道:
“政,你要记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长生不老,唯有大一统的思想和大一统的领域能长生不老……”
整日听姥爷讲地球论,抓周还抓到木制地球的政崽,看到姥爷拿在右手中的蓝色小球,哭声瞬间止住了。
他吸了吸哭红的小鼻子,从姥爷的大手中接过小巧的地球仪,对着从阁楼屋檐下斜斜洒下来的皎洁月光拨动了两下地球仪,看见蓝绿相间的小球骨碌碌的转动了起来,小家伙的凤眸一寸寸的亮了起来,忙用手背抹去眼泪,欣喜的指着一片绿色的领土带着哭腔说道:
“姥爷,姥爷,这个地方这般大肯定是秦国吧?”
赵康平瞥了一眼外孙所指的大陆,摇头在其上比了个指甲盖的位置,出声答道:
“政,这指加盖的大小才是你们秦国。”
“什么?”
政崽闻言惊得嘴巴张大,瞧瞧自己姥爷,又看看那个“指甲盖”,难以置信地说道:
“姥,姥爷,我的大秦就,就只在地球上占了一个指甲盖?”
赵康平一本正经的摇头道:
“政,你说错了。”
“这个指甲盖现在还远远不能称呼为‘大秦’,而是你曾大父和嬴姓先辈们用一代代鲜血打下来的秦国,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指甲盖的地方也不是你的。”
政崽神情呆滞地眨了眨丹凤眼,张开的嘴巴是真的合不上了:“……”
第154章 瞧着外孙一副天塌梦碎、抱着小地球仪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赵笑呵呵的……
瞧着外孙一副天塌梦碎、抱着小地球仪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赵笑呵呵的伸手拿起牙签给自己插了一块水果,边吃,边留给小祖龙收拾破碎心情的时间。
单从小孩儿脸上的表情,他就已经瞧明白了目前名下无“立锥之地”的现实虽然让政错愕,可这事儿回过神来,也就不算什么了,因为他早晚都会长大,早晚都会从祖辈、父辈们的手中接过大王的权柄,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人参果”、“唐僧肉”,这两种好不容易从《西游记》中知晓的仙物竟然同“长生不老药”一样在现实中也是不存在!得不到的!这显然很让政崽崩溃。
那么大!那么亮!那么闪的长生梦竟然又又又一次破碎掉了!
显然对政崽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
清冷的月亮一点点在漆黑的夜幕上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赵康平都把玻璃碗中的水果块吃完了,耷拉着脑袋,困意都开始上涌了时,政崽才终于将自己破碎的心情缝缝补补的修好。
实际年龄不到四岁的小家伙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张小脸上的表情瞧着沧桑又好笑,他猛地摇了摇脑袋,长长叹了口气,接受心中巨大的落差后,才又将全部注意力移到了怀中的小地球仪上面。
他用小手轻轻拨动了两下地球仪,看着蓝绿两色的漂亮小球轱辘轱辘转,政崽沮丧的心情总算是一点点变得明媚了起来,长生梦可望不可及,可这地球总是真的。
如此广袤的领土,抵得上多少个“指甲盖”啊!
小家伙将手中的地球仪举起来放到皎洁的月光之下,又是摸,又是敲,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这个地球仪只是放在书桌上的一个小摆件,直径只有十五厘米大,ABS材质的,表面很光滑,但是上方的字非常小,如果不用放大镜看的话,看着是很吃力的,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小家伙顶多也只能看清楚其上的色块和轮廓罢了。
可对于没有后世见闻的政崽而言,这样大的小球在政崽眼中瞧着已经是分外迷人了!
长生的世界在他面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可崭新的地球已经完全揭开面纱,新的世界已经在小家伙面前徐徐打开了。
小家伙眸子亮亮的用小手摩挲着怀中的地球仪翻来覆去地看,瞧见自己姥爷都困得张口打起了哈欠,心神正激荡的政崽却毫无困意。
他抱着怀中的地球仪坐到姥爷旁边,一大一小紧挨着,头顶之上有明月,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渭水面。
从水面吹来的清风将政崽小揪揪上缠着的玉珠、珍珠撞得叮咚响,小家伙盘腿靠在自己姥爷身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昏黄的烛光将地球仪怼到自己姥爷跟前,好奇地看着自己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如果我们秦国是指甲盖的话,那么三晋之地呢?”
“喏,这一块地就是三晋,是比秦国更大的指甲盖。”
“额,俩指甲盖啊,那三晋下面的小指甲盖就是楚国了?”
“对!”
“楚国下面那弯弯的一溜是什么地方?”
“是百越。”
“百越?”
政崽困惑的伸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小揪揪,这个地方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用食指比了比百越的大小,又跟着不解地询问道:
“姥爷,百越临海,还和楚国挨的这般近,楚王为何不往南扩张,攻下百越扩大自己的地盘,反而还要跑到北边去覆灭鲁国,从齐国旁边抢肉吃呢?”
“哈”赵康平张嘴打了个哈欠,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闭眼讲道:
“因为百越那里瘴气密布,咱们这些住在七雄的人,是受不了那边的瘴气的,若是楚军贸贸然闯进去不仅很容易染病,而且那边山林茂密,当地的土人们仗着地形会像个滑泥鳅般,往深山老林中钻,很难能抓住。”
“即便楚军废了很大的力气将这片土地打下来了,治理起来也很困难,所以楚王不去攻打……”
政崽闻言不禁蹙起了小眉头,用食指在百越的位置上轻轻点了几下,记住此地的特点,视线又一路往西边移,看到一个同样临着海的红色倒三角图案又像个好奇宝宝地发问道:
“姥爷,除了我们七雄和百越之外,其余的大陆上都住的有人吗?”
“嗯……应该是有的,大部分地区都和咱们一样是小国、小城邦、小部落,很多地方的士卒战斗力应该都没有秦军强。”
“那这个红色的倒三角是什么地方?”
赵康平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哈欠连天地答道:
“是天竺。”
“天竺!”
政崽凤眸一亮,忙对着自己瞌睡的姥爷大声激动道:
“姥爷!那这里不就是唐僧取经的地方,这里是不是有?”
听到“唐僧”二字,赵康平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忙睁开双眼,连连摆手打断外孙未尽的话语,语气不容丝毫质疑地高声答道:
“没有!没有!”
“政,天竺是佛教起源的地方没错,但《西游记》他是神话故事,和女蜗补天、盘古开天、共工怒撞不周山、精卫填海是一个性质懂吗?”
“现实中的天竺和电视剧中的天竺完全不一样,这倒三角的土地上也没有能长生的东西!人参果!唐僧肉!长生经!蟠桃!仙丹!等等全都没有!那里只有光脑袋的大和尚!”
“额,好吧。”
看到姥爷如此态度坚决地又一次提前预判了自己的预判,政崽无声张了张嘴,他对光脑袋的大和尚不感兴趣,除非那人是金蝉子转世的唐僧。
小家伙失望的又叹息了一声点了点脑袋,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小红块上方离开,又一路北上,用自己的小指甲盖比了一个小点点,对着自己姥爷猜测道:
“姥爷,这个小指甲盖下面是三晋,那么它是不是就是燕国了?”
“对!”
赵康平只想赶紧把“天竺”二字从外孙的脑袋瓜中抹掉,补充讲道:
“燕国下面这个小指甲盖是齐国,政,你瞧若是齐人乘着大船一路出海往东航行的话,会碰上一个像小毛毛虫似的小岛。”
“你要记得这个小岛唯一的优势是白银充足,除此之外,这儿就没有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了。岛上的人现在和野人差不多,那里还经常发生地龙翻身,资源匮乏,更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若是以后你碰上什么道貌岸然的方士了,那方士张口闭口就忽悠你,让你给他准备大船和童男童女,他要去海外仙岛上给你寻长生不老药。”
“这个时候你可一定要警惕啊!这种不要脸的方士就是仗着你没见过地球的样子,不晓得海外的情况,想要胆大包天从你手中骗钱!骗人!骗船!白嫖你的财产和子民跑到这个小岛上作威作福,当土霸王了。”
“政啊,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能上当了!若是真遇上这种不要脸的方士了,你甭管这方士长得什么神仙模样,说出口的话多么花枝乱颤,你让人把他拖出去噶了,才能避免无形之中被骗,你明白了吗?”
赵康平撸着小祖龙的脑袋苦口婆心的劝道,生怕以后等他们这些人都不在了,外孙的养老金又被那些臭不要脸的方士们给哄骗走了。
政崽看着姥爷说的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眨了眨凤眸。
国内没有充足的物资,他要再多的白银有个屁用?
他对这海外的小岛没什么兴趣,对着姥爷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
“姥爷,我记下啦,以后若有方士来找我,我都把他们给噶了,这样子肯定就没有漏网之鱼来骗我的钱和人了。”
“额……”
“政,也不能这样一刀切”,赵康平想了想,哭笑不得地补充道:
“算了,政,以后如果有方士去寻你,你就把他们打发到你阿母身边,让他们跟着你阿母学化学吧,方士们之中虽然骗子很多,但也有好人的。”
“行!”政崽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了北边。
看到燕国之北,这巨大的绿地,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连连摸着这片绿地,这绿地能抵挡上好几个指甲盖,还和七雄的土地连着,在政眼中看来,比那要坐船才能到达的毛毛虫小岛漂亮太多,极具吸引力!
他将绿地指给自己姥爷看,兴奋又期待地询问道:
“姥爷,姥爷,这一大片地方是什么?”
“这一块是大草原,是胡人的地盘,更北面的一块也住的胡人,但那里因为气候寒冷,那边的胡人毛发旺盛、皮肤更白,但因为地广人稀的缘故,最北边的那些胡人们几乎还过着未开化的生活,以打猎为生,比咱们七雄这边落后很多很多……”
政崽耐心的听完姥爷的讲解,心中觉得大草原用来养牲畜挺好的,可再往北边去,如果太冷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七雄的人都不想去临近的胡人地盘,更别提去以打猎为生的胡人那边居住了。
小家伙用食指的指尖细细绕着七个指甲盖圈了起来,发现这般一圈,也只是占了一根指头罢了,他将小手覆盖在地球仪上,发现巴掌大的地盘差不多是半个大陆。
政崽想了想又对着自己姥爷小声询问道:
“姥爷,你觉得若是等到七雄变为一体后,大一统王朝成立了,军功爵制度如果还想使用的话,先去进攻什么地方好呢?”
一听到这话,赵康平瞬间就不困了,忙指着秦国西边的地方,对着外孙叭叭叭道:
“政,你听姥爷的,等到七雄统一之后,比起百越,先去进攻西域比较好,西域现在也是小国、小部落林立,那边同样地广人稀,但是有很多能吃的农作物和珍贵的香料,还有千里马。”
“先把西域打下来,而后让太医们搓出来许多能治疗瘴气的药丸子,等药丸子准备充足之后,士卒能抵抗瘴气了,再南下进攻百越。”
“等百越攻下之后,大军就北上去打大草原,草原广袤无垠,胡人彪悍,如果你不早早的把草原掌控在手中,任由胡人坐大,等到未来若是后继之君能力弱了,胡人们就会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一路南下,欺负我们了!如果你能把这三块区域同七雄的土地连起来,姥爷敢保证这个领土就已经大到无边无际,你治理起来都很耗费心力了!”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又认真看了看姥爷手指点的几处地方,凤眸亮晶晶地认真颔首道:
“行,姥爷,我记下啦!”
看着小家伙精神抖擞的模样,赵康平真是稀罕极了,用两只大手笑着将外孙光滑的小脸蛋搓了搓,又轻轻捏了捏,紧跟着就又听到外孙怅然又感慨地说道:
“姥爷,这般大的地球,我即便能活到一百岁肯定也是打不下来的。”
“如果我有一颗长生不老药的话,我一年复一年的打,我相信总有一天,全球的山峰上肯定都会插上我们秦国的黑色水纹玄鸟旗的!”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渭水,紧握两只小拳头,意气风发的大声喊道。
看到小家伙真的对长生不老药爱的深沉,话题七拐八拐的总能绕上去,老赵也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吹灭灯罩上的蜡烛,左手拿起玻璃碗,右手爱怜的摸摸小祖龙的龙首,牵着小孩儿去楼梯口,打着哈欠道:
“政,夜深了,你快随姥爷下去洗澡睡觉吧,说破天了,现实中也没有长生不老药,哈闭眼做梦啊,梦里啥都有。”
政崽:“……”
第155章 半夜时分,漆黑的夜幕中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蒙在木窗上的……
半夜时分,漆黑的夜幕中明月高悬。
皎洁的月光透过蒙在木窗上的细纱柔柔的洒在向阳的卧室内,屋内的光线非常朦胧,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的景象。
赵岚穿着月牙白的丝绸睡衣、披散着青丝,双臂环膝的靠着床头,低眉静静地打量着睡在身旁的儿子,默默地回忆着一个多时辰前,父亲把儿子从阁楼上带下来,趁着政崽坐在浴室沐桶内泡澡的功夫,对她小声交代的事情,心中就复杂的厉害。
她怎么都没想到儿子竟然有朝一日会梦见前世的事情。
有时候,有些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会很轻松,没有额外的心理负担。
等知晓后,纵使再努力地想要将前世今生分得明明白白的,但心境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变得不一样。
她对此种心境转变有切身的感受,正如几年前,她刚穿来时,因为前世的历史知识匮乏,今生原主的脑海中除了有三家分晋、七雄的简单环境背景外,有用的信息也是少之又少,这就使得她即便将两辈子的记忆融合了,对这个乱世的认识也浅显的很。
不同于父亲看到某个历史人物后,能自发根据“史书印象”,从而提前将某人划分为己方、敌方的阵营,她了解的信息少,看待周遭的一切人和事都是用全新的眼光,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也没有什么预先想的心理负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她在这个乱世待得时间久了,零零碎碎从父母的口中知晓了更多秦始皇的人生经历和战国末期的人与事后,她也不自觉的像父亲那般,开始用“史书印象”来评判周遭瞧见的一切了。
这事儿有好有坏,好的是能提前对某人、某事产生心理预期,可坏的却是很容易因为脑海中存留着的史书内容对某人、某事产生刻板印象,这点“刻板印象”又避不可免的会带来相应的情绪反应。
就比如,她以前都不知道“嫪毐”这个人,也不会对这人产生什么相应的情绪变化。
可等慢慢知道了“嫪毐”与“赵姬”的破事后,几个月前,她初次在府内看到年轻的嫪毐就觉得心里膈应又尴尬,恨不得拿着大扫帚把那人给轰出大门,但明明现在的嫪毐就只是一个挺有上进心的宫廷侍卫,在他们家待着那几日也是勤勤恳恳的干活,任谁瞧了都不能说一句人家是坏人,他们一家人不能因为知道史书上的嫪毐是个想要把政杀了的大坏蛋,就要提前把这方时空内年轻的嫪毐给早早扼杀了,做不出这种狠辣的事儿,所以只能将嫪毐打发的离他们家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了。
她一个成年人,在知晓始皇前世那些苦难后,面对一些重要事件的当事人,都很难控制好情绪。
而政现在还不到四岁,她简直不敢想象,等政也靠着前世的记忆,用“前世印象”来面对今生截然不同的人和事时,处于这势力混乱的咸阳城,面对这些人精中的人精,小家伙万一面对某人、某事时,没能控制好情绪的话,是否又会生出旁的乱子来?
毕竟,现实中的人都是复杂的、鲜活的,事情又都是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的,赵岚蹙着细眉,用柔软的掌心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闭眼靠着身后的床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宁愿让儿子长大后捧着书籍看《史记》,也不想让他在情绪都还控制不好的幼小年龄中因为那些糟心的前世的记忆,而早早的没了快乐的童年。
儿子虽然还是那个儿子,但她却觉得那个活泼开朗的政崽正在笑容明媚的咧着小嘴,冲她一点点挥手告别。
这对一个母亲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能让她喜悦的事情,更多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知晓身旁母亲彻夜难眠的政崽,兴许是白日里和在阁楼之上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此刻眼皮子快速跳动的小家伙,又做梦了。
【政崽在睡梦中瞧见五庄观内镇元大仙那一棵诱人的人参果树上长了满树亮晶晶,随风晃动的人参果,可把站在树根旁的小家伙给激动坏了,正想撸起袖子往大树上爬,就只听“忒”的一声,猴哥举起金箍棒“砰!砰!砰!”将满树的人参果都打落在地,而后顷刻之间就消失不见。】
【小家伙惊得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地蹲在地上左摸右摸,紧跟着飘在空中的太上老君烧出来的仙丹,王母娘娘宴客时的蟠桃,以及整日喊着“悟空,你去给为师化些斋饭来”白白胖胖的唐和尚,也在政崽眼前一点点化为了泡影,这可把政崽急得团团转,赶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追着这些星星点点的泡影跑。】
【然而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热的政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嗖-嗖”】
【感觉头顶传出奇怪声音的政崽下意识抬头往天上外,竟然看到俩用大篆所写的金光闪闪的“长生”二字,插着一对白色的翅膀从天而降,在他面前高高低低的飞着,喜悦地扭屁股。】
【小家伙的凤眸一亮,赶忙又用两只小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仰着小脑袋,踮起脚尖,高高举起两条胳膊往上跳,想要将那俩瞧着就很吸引人的秦字给拽下来,如同抱小地球仪般紧紧抱到怀中,可惜不管他怎么努力,急得都额头冒汗了,那俩金光闪闪的大字还是化为两道流星“嗖”的一下追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仙丹、蟠桃、唐和尚,飞到天边没有影子了。】
【梦中的政崽遗憾的望着“长生”二字消失的方向,痴痴的收不回神来。】
床上的政崽也无意识的蹙起小眉头,将俩小拳头攥紧,“咚”的一下锤了锤身下的炕床,而后撇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翻了个小身子,继续卷着搭在身上的薄薄的蚕丝夏凉被呼呼大睡,很快又进入了下一个睡眠周期。
……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
翌日,清晨。
当母子俩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收拾好后。
小昌平君同小蒙毅、小王贲等人一样也早早的赶到国师府了。
因为有昨晚姥爷的分析和教导,政崽今早面对熊启时已经能控制好情绪了。
兴许昨日小熊启回到公主府内后,也与他的母亲聊了,总之谢天谢地,俩小孩第三次碰面时,虽然彼此的态度都说不上亲近,但总算是没有了昨日在庄子上时针尖对麦芒的意思了。
老赵也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早膳。
用罢膳食后,赵康平对着小熊启笑道:
“昌平君,因为你下午在府内还有课程,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在我们家学什么东西,不如今日上午你先熟悉熟悉我们家的环境,感兴趣的话,就来前院、后院的教室内旁听一下不同的课程,你自己选择你想学的内容,你觉得如何呢?”
扣除掉用早膳、课间休息的时间,一上午充其量也只有一个半的时辰能学东西,听到国师的安排,小熊启乖乖笑着点头道:
“老师,阿母昨晚上也交代我了,您放心,我会对自己的课业负责的,等我瞧一瞧贵府的课程安排后,会结合我下午的课程,选出最适合我学的东西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政崽瞧见熊启望他的视线,不禁嘴角扯了扯。
熊启这是真被他骂醒了?开始走用功读书,惊艳众人,刷新楚王认知的路子了?
俩小孩儿目光相接又互相错开,显然还是面和心不和,一群大人们看在眼里也都没有说什么。
等早膳用罢,小熊启也随着政崽、小王贲、小蒙毅先来到了后院的自习室内,当瞧见政崽那长长一大串、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后,小熊启的震惊和愕然一点儿都不比前些天的小王贲少到哪里去。
七岁多的他在公主府内除了礼、乐、书、数这四艺外,已经开始联系射了。
除了雅言之外,政崽最快学会的两种语言是赵语和秦语,小熊启则是秦语和楚语,眼下看着这课程表上面,小嬴政竟然是学七种语言的,小熊启心中简直震撼不已!一个劲儿的往小嬴政的脑袋上瞧,简直不敢相信七国语言能和一个不到四岁的小豆丁联系到一块?
这简直是离谱中的离谱?!
这一刻,他一颗因为年龄和辈分而隐隐自傲的心像是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总算是认清楚为何外人会说小嬴政天资聪慧的不得了了,这话并不是在故意迎合国师府,捧高臭侄子!别的不说,单论这语言天赋,他就远远比不上臭侄子!
来时心中毫无负担的小熊启骤然之间就背上了沉甸甸的压力,紧紧地抿上了嘴,又变得一声不吭了。
等他旁听了政崽、小蒙毅、小王贲的数算课后,又满脸都是一副“我在哪儿?我究竟在做什么?”的懵逼感,这不是因为他数算基础打得不好,而是因为岚表嫂写在那白板上的奇怪数字和文字,他压根一个都没见过!根本都不知道这些的都是什么东西!
受挫的心情再加一!
等听的云里雾里的数算课艰难的被他熬结束后,他又旁听了一会儿小嬴政的魏语课、小王贲、小熊启的赵语课,用上午最后的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跑到前院的教室内,旁听了国师和韩非、李斯、魏缭这些大人们讲授、探讨的学问,仅仅一上午的功夫,小熊启固有的认知就不断的经历被打破和重塑的过程。
待到中午用膳时,他都是一副目光呆滞、双眼无神的模样。
小王贲感同身受地望了小昌平君一眼,小昌平君的反应简直和他半月前刚进国师府时一模一样!
等午膳结束后,政崽望着小熊启仿佛是用飘的方式,双目无神的跟着公主府前来接他回家的仆人,一路“飘”出了国师府。
他瞬间乐得哈哈大笑。
待到又过了一下午、一夜后。
第二日,当小熊启又一大清早精神抖擞地跑到国师府时,政崽倒是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臭表叔斗志倒是恢复的挺快的,他心中也稍稍收起了对熊启的轻视,待在姥爷身边,旁听了熊启给他自己设计的课程安排。
“老师,我回府后已经与母亲和其余几位楚臣仔细商议妥当了,以后上午的时间里,我想要跟着岚表嫂学数算课,余下的时间都想要在前院的教室内听您讲课。”
这课程和老赵心中估摸的差不多,赵康平直接笑着点头同意了。
赵岚也没什么意见,她先用几道加减法的计算题摸了摸小昌平君的数算底子,发现这孩子掌握的数算知识和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差不多,可谓说是夹在政崽和小蒙毅中间的水平,故而直接将儿子用过的好几卷启蒙竹简都在一节课上面给小熊启讲了个遍。
就这样,小熊启在国师府内只学两门课,几日后,他就对国师府的环境熟悉了起来。
时间也慢慢来到了五月底。
今岁的夏日热的很,五月的最后一日,下午申时初,悬挂在蓝天之上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也非常刺眼。
为了保睛,赵岚戴上墨镜,给自己儿子的高挺鼻梁上也扣了一副小号墨镜,母子俩掐着时间点,匆匆走出府门。
赵女士刚将灰色小汽车从空间内掏出来,准备开车送儿子去王宫,自己也去少府当值,竟然意外瞧见隔壁的府门今日破天荒地大大敞开了,有许多仆人们正来来回回地往里面运送东西。
看到这一幕后,赵岚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就觉得糟心了,她整日少府、宫门、府内三点一线,偶尔跑到庄子上去,竟然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嬴子楚的王孙府已经全面竣工了。
嬴子楚这是要准备带着吕不韦和他后院那几个环肥燕瘦的莺莺燕燕搬到隔壁住了?
政崽被母亲牵着小手站在旁边,头次佩戴墨镜的小祖龙只感觉非常新奇,这般小巧的两个黑片片挡在眼前,无论再看什么东西竟然都变成了副黑白的色彩,即便太阳再大,明晃晃的太阳光也不会刺得眼睛睁不开了。
小家伙只觉得神奇极了,仰着小脑袋瓜左右观望。
瞧见母亲正微微拧眉望着隔壁大门出神的样子,他也好奇的探着脑袋往那边看了一眼。
父亲对政崽而言只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而已,不喜欢无视就好,故而小家伙也体会不到母亲此刻糟心的情绪,忍不住有些困惑的出声喊了一句:“阿母,我们该去寻曾大父了。”
赵岚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她在夏初时炸了太子府,使得王孙府内一大半的匠人们都突然调到王城修缮太子府,从而延误了王孙府的工期。
早在她禁足在家那段时间里,隔壁的大宅子就能全面竣工了。
耳畔传来儿子的喊声,她也跟着将目光从隔壁收了回来,直接打开车门,带着儿子上车,发动引擎往王城去了。
待到将儿子送到章台宫,赵岚又拐弯来到了少府。
“岚顾问!”
“拜见岚顾问!”
赵岚在少府的大门前,将小汽车收进空间,摘掉墨镜,笑着冲守门的士卒一一点头打招呼。
少府的占地面积不小,因为里面分着许多负责不同事务的部门,她这个顾问是和少府最高官员平级的,但不用处理琐事,一路走来碰到了数不清的同僚和做事的匠人们,她到笑着一一打了招呼。
待到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路穿过几道大门,走过好几道连廊,刚刚进入自己办公的房间内,在两侧放满竹简的宽大案几旁跪坐下,就听到了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第156章 纸张问世:【秦国版的《救荒本草》】
她循声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皮肤微黑、膀大腰圆,长着一张国字脸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此人乃是少府内掌管造纸的官员,名叫章禄,爵位是大夫。
作为务实的老秦人,即便章禄刚开始在心中对这骤然空降下来的年轻顾问有些微词,但在与赵岚共事这几个月,他已经深深的被这位年轻贵女的墨家才华和认真做事的性子给折服了。
看到赵岚转头望他,章禄忙抬脚走进房内,激动地对着跪坐在坐席上的年轻顾问俯身喊道:
“岚顾问,那些晾晒在院子内的纸张都已经干了!”
“真的?”赵岚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忙高兴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随口道,“快带我去瞧瞧。”
“诺!”
造纸的流程虽然废时、废力、但并不复杂。
前期收集、浸泡、切碎、蒸煮原材料的时间消耗了几个月,但当破破烂烂的布头、渔网、树皮、草叶尽数变成堆积在方池子内的纸浆后,匠人们拿着专门制造出来的小竹帘蹲在方池子前,弯着腰,手臂不断摆动着从堆满纸浆的方池子内进行抄纸的速度就很快了。
几日前,满满八大池子的纸屑就被匠人们用抄纸竹帘变成了一张张絮状的“纸”,放在四四方方的大竹席上进行晾晒,为了使得纸张更加的平整,一摞摞堆积起来的纸张上面还压着厚厚的木板。
当赵岚和章禄急匆匆的来到造纸的院落内,入眼就看到,几十号身着黑色短衣的匠人们都探头探脑的围着一摞摞的的纸张认真地瞧。
待赵岚走近后,众人看见她,忙激动的走上前七嘴八舌地俯身行礼道:
“岚顾问,您快看看咱们造出来的这纸张究竟能不能用?”
赵岚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笑着道:
“大家放心,造纸的技术含量其实并不高,主要是前期的准备工作比较辛苦,我们造纸时的每一步流程都很规范,我想造出来的纸即便刚开始质量不佳,但肯定是能使用的。”
众位匠人们听到这话,心中稍稍舒了口气,质量可以不断提高,只要能用就行,而后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摞摞纸张看了看,又跟着期待看向赵岚,那眼神仿佛就是在等着听最专业的评价结果。
努力了好几个月,赵岚也很想立刻看看最终成果,她也没再多说别的,直接抬脚走到离她最近的一摞纸张前,旁边的几个匠人见状赶忙将压在最上方的木板给取了下来,还有机灵的快速跑去取了笔和墨来。
厚厚的木板一取下,最上方的纸张也霎时间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平整、轻薄是所有人对纸的第一印象。
赵岚先用手指摸了摸表层的纸张,而后在众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的将最上方的纸揭了下来。
这是战国末期华夏人造出来的第一批纸。
纸张呈现棕黄色,触感是很粗糙的,赵岚用手指轻轻捻了两下边缘,指腹上就沾了些微纸屑,随后她又用双手将纸张撑开,高高举起来对着头顶之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看。
下午的太阳将纸张晒得极干,在金灿灿光线的照射下,能清晰的看到纸张上方有厚有薄,厚的地方能看清楚看到藏在里面的植物纤维,而薄的地方透着光斑,这样的纸张一看就说不出完美。
站在一旁的章禄也一眼瞧见了纸张的缺点,这对性子严谨又带着点强迫症的老秦人们而言,属实是心里很不舒服的。
他忍不住对着赵岚有些懊恼地颔首道:
“岚顾问,我们这纸张造的还是不好。”
众匠人们闻言心中齐齐咯噔一跳,满脸忐忑的看向赵岚。
在士农工商的社会背景下,他们这些做手艺活的匠人们的社会地位也就比商贾们好一些。
以前他们这些做事干活的匠人们在少府内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没有多少存在感而言,还是这位年轻的贵女顾问来了后,他们才得以被少府内的官员们所重视,连带着伙食、俸禄都好了、高了不少。
纸张,不仅赵岚重视,他们这些匠人们也很重视,听到章禄大夫这话,一群匠人们的心都瞬间揪到了嗓子眼处,全都焦灼的看向赵岚。
赵岚没有立即开口回答章禄的话,而是举着手中的纸张,细细看过每一处地方后,才将双臂放下对着章禄和众位匠人们笑眯眯地说道:
“章大夫,你不用如此紧张,技术类的工作本身就是要依靠匠人们手上的熟练度的,只要掌握了技术,成品只会越来越好。”
“虽然这第一批纸张的厚薄不均,但依我看,这批纸张的质量已经算合格了,只要以后匠人们在抄纸的时候注意力度,多多练习,使得纸浆在竹帘上均匀分布,以后抄出来的纸张就会越来越平整、质量也会越来越高了。”
众匠人们听到这话,因为章禄一句话而骤然间紧绷起来的神情,又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章禄也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笑了笑。
赵岚放下手中的纸张,又将院子内三十多摞纸堆都一一检查完后,才接过章禄递来蘸了墨水的毛笔,屏住呼吸挥笔在一张棕黄色的纸上面写了一个“纸”字。
看到“纸”字写完后,字的边缘处微微有些浸墨,但是影响并不大,几息后,待墨迹完全干涸,一个用大篆写的“纸”字就清晰可见的出现在了棕黄色的纸上面,即便赵岚用手指去擦,也不会褪色。
在场所有人都欢呼雀跃的大声喊叫了起来。
章禄也伸手接过赵岚递给他的毛笔,小心翼翼的在纸上面写了个“秦”字,看到同样出现在纸上面的字样,他不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岚,岚顾问,这,这纸张真是太神奇了!禄简直不敢相信,咱们就用那一堆烂布头和破渔网,还有一些树皮、草叶,这般廉价的东西竟然摇身一变能造出来这种像绢帛一样好用的书写东西!”
赵岚的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是她做少府顾问后第一个成功的项目。
即便父亲从来不对她说,她也明白这几个月来,少府内的纸张迟迟拿不出来,已经有很多人在背后蛐蛐她这个少府顾问了。
虽然如今的社会风气很开放,百家争鸣之下,儒家没有一家独大,风气甚至要比后世还要开放,但在男权社会中女性想要做出一些成果与男人相比总归会更困难些,同样的事情也要遭受到更挑剔的审视目光,好在经历了漫长的准备制造周期后,造纸术这一发明总算是顺利在秦国点亮了。
如今她拿在手中这轻飘飘的纸张将会在史书的记录夏,被视为推进技术变革的一个醒目又巨大的里程碑,显然是功在当代,立在千秋。
赵岚腋下心中的激动,从每堆纸张中各抽出一张纸张齐齐卷起来,而后对着章禄吩咐道:
“章大夫,我现在要带着这几十张纸先去章台宫内寻君上报喜,同时给大家记功。”
“你先带着大伙将完全晾干的纸张给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趁着近来天气好,让大家加快速度再造出一批纸张来,纸张的用处很广泛,现在这点纸肯定是远远不够用的。”
“诺!”
章禄赶忙拱手应下,众匠人也都喜悦地俯了俯身。
当赵岚抱着一卷纸匆匆走出少府时,太子柱和嬴子楚也刚刚乘着马车到达秦王宫,经过宦者的通传进入了章台宫的内殿。
正在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的政崽瞧见祖父和生父的到来,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二者俯身道:
“政拜见大父,见过父亲。”
“哈哈哈哈,政也在这儿啊!”
太子柱伸出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乖孙的脑袋,嬴子楚也对着儿子点头笑了笑。
但是小家伙显然对他很是不亲近,态度恭敬但是非常疏离。
秦王稷瞥了胖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不省心的孙子,有些不耐烦地询问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不知道这个点儿寡人要教导政吗?”
“赶在这个时候跑来寻寡人,究竟要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不由看向自己父亲。
太子柱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政崽也好奇的看向了自己胖胖的祖父。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
天气炎热,即便内殿之中放了两大块冰,宫人还拿着扇子勤勤恳恳的朝着冰块扇动着,大魔王还是感觉热,情绪也非常烦躁,再看到父子俩那墨墨迹迹的样子,大魔王是真的很不耐烦,没有直接拿起漆案上的竹简朝着父子俩的脑袋上丢,就已经是顾及到在场的小曾孙了。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样子,太子柱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
“父王,子楚的王孙府已经修建好了。”
“嗯。”
“额,他毕竟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整日和吕长史挤在太子府的侧院里也不是个事儿,今日华阳和夏姬就已经派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将子楚和吕长史的东西往王孙府内搬了。”
“嗯。”
“儿臣想着下个月初六是个宜乔迁的好日子,想要正式让子楚搬到王孙府居住。”
“嗯。”
看着大父战战兢兢的连说了三段话,曾大父却闭着眼睛随口敷衍了三个“嗯”,政崽不禁眨了眨凤眸,像是初次真切的感受到曾大父食物链顶端的强大气场,毕竟曾大父对他一向都是非常慈爱的,这般敷衍的问答,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说完了没有?”
听着胖儿子不吭声了,秦王稷蹙着斑白的眉头闭眼询问道。
政崽就看到自己祖父胖脸微红的瓮声瓮气道:
“父王,子楚住在太子府内,一应事务都有华阳和夏姬为他安排,等他开府后,有些琐事他的两位母亲就不能为子楚做了。”
“所以呢?”
秦王稷睁开眼睛,看向吞吞吐吐的胖儿子。
太子柱尴尬的低眉道:
“华阳和夏姬都对儿臣说了,王孙府内不能没有能主事的女主人,岚岚现在在少府忙,与子楚的夫妻关系也紧张的很。”
“未来等子楚搬到王孙府了,府内大大小小的琐事和对外的人情往来,不能没有人操持。”
“华阳有个才貌双全的侄女想要聘给子楚做侧夫人。”
嬴子楚抿着薄唇,眼睑下垂。
政崽则惊讶的看向自己便宜父亲,万万没想到今日他和母亲刚在府门口看到便宜父亲的王孙府修好了,这才过了大半个时辰吧?便宜父亲可就要娶新夫人了?
大魔王听到这话并不意外,他将身子靠在后面的软榻上,两手四指交叉,俩大拇指的指尖来回摩挲,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
过了良久后,大魔王才睁开狭长的凤眸看向默不作声的跪坐在胖儿子身旁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嬴子楚,你是怎么想的?”
嬴子楚抿了抿薄唇,垂着眸子道:
“大父,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楚后院之事,全听大父、父亲和母亲安排。”
能从邯郸的质子经历中苦熬出头,嬴子楚自然是有野心的,他想的很清楚,既然他挽回不了赵岚的心,国师府背后的赵系势力与其说是在支持他,其实都是在支持自己的儿子政,他背后依仗单薄,就需要完完全全笼络住嫡母背后强大的楚系势力。
即便他现在是“嫡子”又如何?不是“太孙”、不是“太子”,他的那些二十多个兄弟们未来未必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的地位看似稳固,其实底部托其他的是沙子堆积起来的沙柱,而非坚实的石柱,说不稳就不稳了,但娶到嫡母的亲侄女,就不一样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没吭声。
这时,站在殿外的黑衣宦者忙快步走进来对着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道:
“君上,岚顾问求见。”
听到这话,政崽的凤眸瞬间就亮了,忙看向内殿门口。
太子柱和嬴子楚眼中也滑过一抹错愕,怎么都没料到赵岚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秦王稷也下意识瞥了一眼沙漏,这显然还不到政放学的时间,不明白为何孙媳妇会过来,他理了理衣袖,对着宦者摆手道:
“让岚岚进来。”
“喏!”
“岚顾问,君上让您进入内殿。”
“多谢。”
赵岚抱着怀中的一卷纸心情大好的对着宦者点头笑了笑,而后抬腿迈过门槛,穿过外殿,进入内殿,没想到刚绕过内殿屏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魔王,而是体格很大的太子殿下和坐在他旁边的嬴子楚。
她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忙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行礼道:
“臣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岚岚快快起身,大热天的还不到政放学的时候,你怎么从少府跑到寡人这儿了?”
若说刚才大魔王的语气是冷酷烦躁,此刻简直就是和风细雨,笑得欢快极了,一丝一毫不耐烦都没有。
太子柱和嬴子楚显然对自己老父亲/大父变脸的速度没有丝毫诧异,政崽看着曾大父这短短一会儿极快的转变,惊讶的凤眸都微微睁大了,显然还是年龄小,看曾大父变脸的次数少了。
赵岚也没有说废话,当即将抱在怀里的一卷纸张往前递了递,笑道:
“君上,臣这个时候来寻您,是因为少府内第一批纸张已经造出来了,想要赶紧送过来,让您瞧一瞧。”
“什么?纸张造出来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赶忙绕过漆案抬脚朝着赵岚快步而去。
政崽也跟着从坐席上爬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人高马大的曾大父身后。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满脸惊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往赵岚怀中那一团像麻布一样的棕黄色东西上看。
赵岚将怀中的一卷纸张摊开放在离得最近的案几旁,纸张的大小刚好能占满一张案几。
大魔王弯腰摸了摸纸张,触感是介于麻布和丝绢之间的,但这模样显然要比麻布看着好。
政崽在国师府内瞧见过天授的纸张,还看到过姥爷拿出来的笔记本,后世的纸张种类多,颜色多,纸质还非常优渥,故而他看到这案几上的纸张,倒没有像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一样显得多么激动。
秦王稷将最上方的纸张拿起一张撑开看了看,对着赵岚好奇地询问道:
“岚岚,这纸张拿着如此轻巧,摸着又如此脆弱,真能用来写字?”
赵岚笑着答道:
“君上,臣已经在少府内用笔墨试过了,纸张上写出来的墨字虽然边缘处会稍稍浸墨,但不会使得字迹晕染,能看清楚写在上方的内容。”
“您别看这纸拿着轻飘飘的,单单您手中的这张纸誊写三卷竹简的内容,不是问题,而且纸张的质量可以不断改进,以后等匠人们的手艺熟练了,还能往纸上加一些印花、再熏些熏香,必然能够变成文人墨客们喜爱的奢侈雅品。”
古往今来,读书人的钱都好赚,尤其是那些山东诸国、喜爱追逐文雅事物的读书人们。
老秦人筚路蓝缕的一点点从一个放马的西陲小部落发展为如今的军事强国,简直是从骨子里感觉穷怕了!即便秦国没什么商业氛围,但是钱谁不喜爱呢?秦国之所以穷是因为没什么能吸引山东诸国权贵富商们的精巧东西,反而山东诸国那边制作出来的漂亮的漆器、美丽的珠宝首饰和华服,秦国的权贵们也喜爱的紧,大魔王一听赵岚这话话,一双凤眸变得极其明亮,忙拿着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转身回到自己的宽大漆案旁,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好,随后跪坐到坐席上,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水就在纸张上方挥笔书写了起来。
太子柱、嬴子楚、赵岚都围在漆案前看,政崽则趴在漆案旁凤眸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曾大父龙飞凤舞写出来的一串字:
“秦国的纸,天下第一纸!非文人墨客,难以体会其中之精妙!”
赵岚看到这串字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这是大魔王为纸张想出来的广告词?
很好!如果她是追求风雅的文人墨客,听到这广告词,高低得托关系、重金求购一张这“天下第一纸”来细细琢磨一下这其中隐藏的“精妙”。
与厚重的竹简、简牍和造价不菲的绢帛比起来,纸张的优越性实在是太明显了,只要读书人用了纸张,想来没谁会不想接着往下一直用,到时候,秦国不仅能靠着往山东六国卖纸源源不断第赚钱,想来还会吸引不少士子,真是一个极其好用的咸阳“特产”啊!
看着写在纸张上的墨字干涸后,的确同写在绢帛上的墨字差不了多少,非常清晰,可是这纸张是用不值钱的烂布头、烂渔网、树皮、草叶做的,而绢帛却是用丝绸做的,一张绢帛的价钱怕是能抵得上一千张纸了。
好用还便宜!利润还高的很!这简直不是普通的纸,而是大魔王心尖尖上的纸!
大魔王摩挲着纸张,一双凤眸变得越来越亮,而后当即喜悦的用两只大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赵岚毫不吝啬地笑着夸赞道:
“哈哈哈哈哈哈,岚岚啊岚岚!你真不愧是国师的亲生女儿啊!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为我秦国造出来了一个这般好用的物什!寡人都不知道该赏赐你什么好了!”
政崽也满脸崇拜的仰着小脑袋看向自己母亲,虽然现在的秦纸质量和姥爷拿出来的天授纸完全没法比,但纸张能为秦国、为这个天下带来的巨大改变,他是清楚的。
赵岚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微笑道:“君上,您给臣的官职和俸禄已经是最好的赏赐了,纸张能顺利造出来,与臣的关系并不大,臣只是提供了方法,不断探索着制作出实物的,乃是那些勤劳能干的少府匠人们,您可以多多赏赐那些匠人们。”
“欸?岚岚不用过分谦虚,如果没有你的法子,那些匠人们即便再探索个一百年,也未必能把寡人这天下第一纸给造出来!秦律赏罚分明,你的功劳甚大,那些匠人们也功劳不小。”
“来人,传寡人之令,从私库内拨出一百金、两百匹布赏赐岚顾问,将参与造纸的匠人们的家眷全部移到咸阳,住在一起,每个匠人赐一金,相关官员各赐金二十!”
“喏!”
低眉垂首站在大柱子旁的黑衣宦者忙冲着老秦王俯了俯身,快步往外走了。
将所有的匠人家眷们都移居咸阳,显然这既是恩典,又是控制,老秦王这是要严格的将造纸技术掌握在王室手中,免得流传到他国。
这赏赐和赵岚预想的差不多,秦国鼓励墨家的学问,对有用的发明创造是能酌情赏赐发明人爵位的,但因为造纸技术是赵岚拿出来的,她这个发明人身份太过特殊,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王后、太后,本就属于王室成员,若是赏赐她郡主、县主、郡君、县君的女爵爵位,显然关系都乱了,也不合适,赏赐钱财更恰当。
心中有数的赵岚忙笑着冲老秦王俯身道:
“臣多谢君上!”
“哈哈哈哈,岚岚无需与寡人客气!”
秦王稷一个劲儿的用手指抚摸着漆案上的纸张,显然高兴劲儿还没有过去。
太子柱也喜悦的将两条挤成长缝的眼睛都笑弯了。
嬴子楚则心情复杂的看了看赵岚,这还是继太子府被炸塌后,他第一次看到赵岚,可显然自己这正夫人压根不想正眼瞧他,心情非常闷的嬴子楚有些笑不出来。
完全想不通,为何仙人抚顶之后,一个人竟然能完全变得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样?
这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政崽也用小手摸了摸纸张,随后仰头看着自己母亲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这纸张能用剪刀剪成小块,还有更大的纸张吗?”
听到这话,秦王稷也看向了能干的孙媳妇。
赵岚点头笑着解释道:
“君上,政,纸张的大小取决于抄纸时匠人们用的抄纸竹帘的大小,现在这批纸张用的竹帘都是一个人能拿住的,若是想要更大的纸张,得先制作出更大的竹帘,到时候大竹帘整个放在纸浆池内,可以让匠人们站在两端,各持一头,同时摇晃着发力抄纸,竹帘多大,纸张就可以多大!”
听到这回答,一老一小极为相似的凤眸亮的简直就像是探照灯一样,一个比一个亮。
秦王稷更是大笑着一口气说了三个“好”,用手摸着纸张迫不及待地笑道:
“哈哈哈哈,这般好用的纸张,在寡人看来,应该立刻让宦者将它们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缝起来,把我们秦律给誊写上去,给山东诸国的国君送去一本,让他们好好欣赏、拜读!”
让函谷关外的韩王、楚王等人读秦律书?
听到这般损的炫耀法子,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
趴在漆案旁的政崽却用小手托着腮帮子像了像,摇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曾大父,我觉得现在少府内造出来的纸张数量有限,与其做成秦律书送到山东诸国让那些眼高手低的笨蛋大王们眼馋,还不如先让咱们秦人们受益。”
“哦?”
听到这话,秦王稷看向喜爱的小曾孙笑着询问道:
“政,你是怎么想的?给寡人讲一讲。”
政崽仰头又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而后对着自己曾大父凤眸弯弯的笑眯眯讲道:
“曾大父,您还记得阿母之前献给您的那本野菜图谱吗?”
大魔王点了点头。
“我觉得比起秦律书,野菜图谱现阶段对我们秦国最重要。”
“因为材料的问题,阿母制作出来的那般好的清晰野菜图谱,我们一直没有办法将它们扩散到民间,现在既然有了好用又便宜的纸张,何不将其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让画匠们对照着阿母的野菜图谱将它们都绘画成野菜书,送成型的野菜图谱送到每个城池乡邑内让当地的官员拿着图谱教会当地的秦人们辨认野菜,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能让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都能认识野菜了,这岂不是要比让农事官们拿着野菜的实体,扯着嗓子喊着,教咸阳的庶民们认识野菜效率要高的多?”
听到曾孙这话,大魔王的眼睛一亮。
太子柱微微一愣,在脑海中幻想出来一本本野菜图书的样子后,也笑呵呵的看向乖孙,心中真是高兴啊,他平庸不要紧,他孙子很出色啊!有这般出挑的孙子即便他到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了,腰板也是能挺直的。
嬴子楚也看了儿子一眼,不得不在心中称赞,岳父一家的确是把政教导的极好,儿子虽然与他不亲,但脑子的确是要比他灵活聪慧的。
赵岚顺着儿子的话一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政这是想要早早地编出一本秦国版的《救荒本草》吗?
秦王稷顺着曾孙的思路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看向赵岚询问道:
“岚岚,你觉得政的想法如何呢?”
简直是一等一的好啊!
赵岚笑着答道:
“君上,臣觉得政的想法非常妥当,现在纸张的产量有限,必然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与秦律书相比,野菜图谱显然对庶民而言,更加实用些,庶民们几乎都不认识字,但都能看懂图画。”
“现在是夏季,许多野菜虽然已经长老了,但像是长在水中的茭白再过不久都能挖出来吃了、以及埋在土内的山药、牛蒡,也是产量很高的东西。”
第157章 赵岚造书:【政不省心的弟弟】
“若是庶民们能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三种植物图样,学会辨认这三种高产的农作物,待到秋日、冬日内在山间野地中多多挖出来些块茎,也能在寒冷的时节给家中多增添些口粮,臣认为这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秦王稷听完母子俩的话不禁用指尖点着手下的纸张,深思了起来,他对赵岚的画技心中有数,赵岚这几个月少府顾问做下来,她本人必然也对少府各处摸熟了。
如今纸张刚刚问世,最了解这东西的一家人普天之下莫过于国师府了……大魔王心中打定主意,遂又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漆案前的赵岚和善地笑着开口询问道:
“岚岚,那依你所见的话,若是寡人让你负责制作政口中所说的《野菜图谱》,少府中的匠人们与各种物资任由你调配,你心中对此事可有个大致章程?大约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能办成这件事呢?”
趴在漆案旁的政崽也仰头看向母亲。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瞧向赵岚。
赵岚神情平静的抿唇想了片刻,而后对着老秦王拱手认真回答道:
“君上,臣给您的那本《野菜图谱》一共有三十五种野菜,按照臣的绘画速度计算的话,大约一刻多钟能出一张图。”
“这般大的纸张对折两次,折叠起来,一张大纸能裁剪成四张小纸,每本书加上前后两张封面、一张空白扉页、一张空白尾页,一张目录、三十五种野菜,每种野菜各占一张纸,差不多一本书需要四十张小纸,也就是要消耗掉十张大纸,这是必要的纸张成本。”
“若是少府能召集七百位画师,每二十人为一组,每组专门画一种野菜图样,技艺成熟的画师按照一刻多钟出一张图的时间算,扣除掉休息时间,一个时辰内出六张图不算困难,那么一个时辰二十组人,每组就能出一百二十张图,组装起来就是一百二十本书。”
“每位画师若是一天绘画四个时辰,每日少府内就能产出四百八十本书,这样工作十天的时间,就是四千八百本书,三十天的话就是一万四千四百本书。”
“据臣所知,目前秦国关内共有庶民四百多万,加上韩国故地的上党郡,魏国故地的河内郡和周国故地的洛邑城,整个秦国目前的庶民按照五百万来计算,户籍至少有一百多万,五户一伍、十户一什、十什一里,约莫有一万多个里。”
“如果集中资源,让少府内的匠人们从六月开始造书的话,七月、八月、九月,历时四个月,差不多能得到五万七千本书。”
“这些书到时一层层分到各城池、乡邑内,不说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本,每个里肯定最少能分到五本,每二十户用一本野菜图谱,学会辨认野菜后,在冬季来临、山药、牛蒡成熟时,肯定能从泥土中挖出来不少口粮。”
“若是少府造书的速度不停的话,少则八年,多则十年,秦国每户人家都能分到一本野菜图谱,想来到时三十五种能吃的野菜就能完全在秦国推广开了。”
秦王稷听完政的提议就很心动了,再听到赵岚这认真严谨的规划和分配,眸子就变得更亮了起来。
政崽的数算是母亲教的,几乎母亲每张口报一个数,小家伙就快速在心中核对了一下,准确无误。
嬴子楚的数算水平在同龄人中算好的,但与赵岚这张口就能报出来数字的心算能力还是没法比,他掐着手指,吃力的算着赵岚随口念出来的数据,也觉得这事儿的前景挺明朗的,可以一试。
只要国内能吃的口粮多了,庶民的人口就会很快繁荣起来,可以预见秦国未来的实力就会变得更加强大,野菜与野物一样都是天生地长的东西,四舍五入就是大自然白给的,对于王室而言,这样做的话,既不需要主动从国库中掏太多钱,也无需打开粮库拨粮,消耗掉最多的东西也不过是原材料低廉的纸张罢了。
只要国君脑袋不会昏庸,压根没有拒绝的道理。
太子柱也全程笑呵呵的听着,因为对儿媳妇的能力很信任,他压根没有废脑筋去核算数据,不过令他有些不解的是:
“岚岚,你说的前后封面,我倒是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目录也差不多能知其意,可是你为何还要在书籍中留下两张空白的小纸,这岂不是浪费纸张吗?”
赵岚笑着摇头道:
“殿下,那两张小纸不是浪费,前面的扉页我是想要用来写一个简短的书籍内容介绍的,尾页是想要留给君上,让君上写一段对庶民的寄语的。”
“若是此番《野菜图谱》真的能够成型,将会是华夏第一本纸书,意义非凡。”
“书籍的内容好,传播量还大,等到每家每户的庶民都有机会瞧见此书后,即使不认识字的庶民,听到旁人把《君上寄语》高声朗读出来了,知晓这书是君上因为珍爱庶民,想要庶民能有更多口粮所以才会用珍贵的纸张特意造出来这般好的书籍,免费送给秦国庶民们学习的,这种举措必然能够增强老秦人们的凝聚力,使得新秦人提高对秦王室的信赖,等消息传到关外去了,也能吸引他国庶民的目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对王室收拢天下七雄的民心有莫大好处!”
老秦王现在也懂得舆论的重要性了,耐心将孙媳妇所说的一大段文字听下来,秦王稷满脑袋都是“莫大好处!”“莫大好处!”
他当即双手一拍从坐席上站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赵岚喜悦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岚岚!你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了!这天下之间,哪有比寡人更英明的国君?哪有比秦国更强大、更好的诸侯国?”
“寡人现在就将秦国第一次造纸做书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你让少府出面在全国召集画师,以画师们以最快速度赶赴咸阳,造纸的匠人们也要抓紧时间多多造纸,画师也要抓紧时间多多画图,等到书籍造出来后,每一里分到一本书籍就要集一里之地贡献两百斤造纸的原材料,不局限于破布头、烂渔网,竹子、茭白叶均可以。”
“寡人希望在十月冬雪降下来时,务必使得每一个里的里长都能收到五本野菜图谱,岚岚这事儿你可能办成?”
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一定能让人珍惜,一里是一百户人家,两百斤的造纸原材料摊到每一户只有两斤,真不算什么大的负担,赵岚当即笑着俯身道:“喏!君上英明!”
政崽也凤眸弯弯地高举起两只小手,喜悦又崇拜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大声喊道:“曾大父英明!”
“父王英明!”胖胖的太子柱也将两只眼都笑眯到了一起。
“大父英明。”
嬴子楚也勉强地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前三个人都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可他的心情却复杂的紧,这般好的利民计划能顺利落实,固然是值得他高兴的,可这事是妻子、儿子提出来的完整计划,妻子、儿子愈发出挑就会显得他愈发不堪,这种巨大的打击对于嬴子楚而言也是十分巨大的。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他的情绪。
站在大柱子旁的黑衣宦者默默听完全程讨论,瞧见君上对他投来的眼神,赶忙快步将春日里岚顾问献给君上的那本珍贵的清晰《野菜图谱》取来了,躬身双手恭敬的呈到赵岚面前。
大魔王指了指宦者捧在双手中的野菜相册,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岚看那放在案几上的三十多张大纸,愉悦地笑道:
“岚岚,你先把你这《野菜图谱》和那些纸张都带回府内,先用少府内造出来的这第一批纸张制作出来一本《野菜图谱》给寡人看个样品,而后再加大速度投入生产。”
“喏!”
赵岚微微俯了俯身应下了,伸出双手将相册接过来,政崽也是从漆案旁站起来,顺手就将母亲手中的相册接过来,抱到了怀里。
秦王稷又弯腰伸出双手将放在宽大漆案面上的那一张留有他墨宝的大纸拿了起来,从头到尾将他用毛笔写出来的一串墨字看了一遍,才对着赵岚灿烂地笑道:
“岚岚,明日寡人要开朝会,回府后,你记得通知国师和蔡相一同参加。”
赵岚看了一眼大魔王拿在手中的“天下第一纸”,大概猜到了明日朝会上的内容,眸中含笑的点了点头。
眼看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差不多也到了政快要放学的时间点了,瞧见太子柱对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岚知晓这祖孙仨人肯定还有话聊,她没兴趣留在这里听老嬴家的家事,遂抬脚走到案几旁,弯腰将那几十张纸张重新卷起来如来时那样抱到怀里,招呼着自己儿子过来,对大魔王和太子柱微微俯了俯身笑道:
“君上,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就先带着政回家了。”
“哈哈哈哈,行,你们母子俩回府时注意安全。”
大魔王笑着点了点头,又冲着小曾孙挥了挥大手。
政崽抱着怀中的相册,冲着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微微俯了俯身就兴奋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母亲身后,像个活泼的小尾巴似的,快步走出内殿离去了。
瞧见母子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大魔王脸上的灿烂笑容也跟着消失了,看向不省心的父子俩冷笑了一下,出声怼道:
“你们俩人说的事情寡人心中有数,寡人倦了,快滚吧!”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模样,太子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没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对情绪不佳的老父亲俯了俯身,随后父子俩就相携着一起滚蛋了。
……
赵岚也在开车带着儿子回家的路上,听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家伙叭叭叭地对她讲道:
“阿母,我下午在自己曾大父身旁学习时,听到大父和父亲这次来章台宫内寻曾大父是想要说父亲搬家的事情。”
赵岚申时初离家时,看到隔壁府门大开,仆人们进进出出来回搬运物品的场景就猜测到了这点,此刻倒没有表现出惊讶来,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政崽觑着自己母亲脸上的表情,瞧见母亲似乎对父亲搬到隔壁居住没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他想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阿母,大父说下个月初六是宜乔迁的好日子,父亲应该会在那天正式搬家,嗯,大父还说,华阳大母想要让父亲娶她的一个侄女做侧夫人,父亲已经答应了。”
听到这话,赵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错愕来,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政那个同父异母、不省心的弟弟长安君嬴成蟜。
她以前在邯郸时以为,嬴子楚托吕不韦的福,费劲力气地认华阳夫人为嫡母,那么为了拉拢嫡母,以尽孝心,也为了赢得嫡母背后楚系势力的支持,肯定会在回到咸阳后,娶一位楚国的贵女结成政治联盟,生下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血液的小公子讨华阳夫人开心,讨楚系势力们开心,可如今身处咸阳,真的见到那群势力颇大的楚臣们了,她才觉得这种猜想有些不可能。
母亲也在她禁足那段时间和她说了,长安君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其实在史书上未曾有明确记载。
第158章 天有点热:【长安君?楚夫人?韩夫人?】
赵岚边默默地在心中想着,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载着儿子往家中赶。
等小汽车驶过渭水桥,到达府门口后,赵岚挥手将小汽车收进空间里,而后与自己儿子,一个人抱着怀里的纸,一个人抱着怀中的相册快步进入府内,穿过前院、中院、径直来到了后院。
此刻天空上,晚霞满天,后院的院落内已经摆放了许多张案几和坐席了。
瞧见闺女和外孙回来了,安锦秀也没仔细瞧娘俩抱在怀中的东西,当即笑着招手喊道:
“岚岚、政,快些去洗手、洗脸,咱们一大家人正等着你们母子俩回来用晚膳呢。”
母子俩点了点头,先快速走进后院大厅里将怀中的东西放在案几上,随后又麻利地去浴室内洗干净手、脸、脖子。
赵岚刚拉着儿子在父亲旁边的案几旁跪坐下,准备用晚膳,就瞧见自家老太太的精神头瞧着似乎有些不太好,不由看着自己祖母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母,你怎么了?怎么看着这般没精神呢?”
政听到母亲的话,也满脸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太姥姥,发现太姥姥的脸色的确显得有些憔悴,小家伙不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太姥姥就是一个说话、做事都非常有干劲儿、口音还非常奇特的辽东老太太,很少看到太姥姥这般没精打采的样子,也顺着母亲的话对着太姥姥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生病了吗?”
赵康平顺手将摆在自己案几上的水果盘递给了旁边的女儿和外孙,对着母子俩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息回答道:
“岚岚,政,今日下午你们娘俩刚走,你们大母/太姥姥就非得去庄子上瞧瞧土豆,谁劝都不听,这不,下午天儿太热了,你们大母/太姥姥就在庄子上被热中暑了,刚喝了你们姥爷/太姥爷开的解暑药水,还没缓过来劲儿呢。”
赵岚闻言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她奶奶的性子要强的很,前世七十多岁的年龄了,还闲不住的整日跑到顶楼上捣鼓她用木栅栏和泡沫箱种出来的一亩三分地,原以为这辈子带了那么多弟子,能稍微安稳点了,哪曾想还是爱往地里跑,要是天凉快跑到庄子上也就算了,天那么热跑去田里,不是净等着热中暑生病受罪吗?
“唉,大母,以后你注意些身子,年龄毕竟也不小了。”
看着祖母难受的模样,赵岚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埋怨话给咽回了肚子里,叹息一声,心疼的嘱咐了一句。
政崽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凤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太姥姥,一脸严肃地跟着劝道:
“太姥姥,您以后想要往庄子上去,等天凉快了再出城,天热了,就待在家里睡觉,哪里也不要去。”
王老太太也知道自己这大热天的非得跑去田里,好像有点儿没苦硬吃的意思,尤其是一不小心还把自己搞中暑了,惹得全家老小都跟着急了一场,心中也有些尴尬,但是想起内心那股子隐隐的不安全感,还是对着家中的一群小辈们摇头叹息道:
“岚岚、政,俺也不是非得要往田里跑,实在是觉得最近这天儿热的有些邪性啊!”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不就是指望着收获吗?咱们庄子上种了那么多好东西,这一日不把庄子上种的那些东西给妥善地收割回来,俺这心里头就不踏实。”
“土豆前两日就该到薅出来,越往后面拖,俺这心里头就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一样砰砰直跳,一点儿都不踏实。”
王老太太这话也是说到了安老爷子的心坎上了,安爱学也觉得最近的天气属实是有点太热了。
虽然说这春秋战国的气温是要比明清那小冰河时期温度高些,可是再高也高不过他们上辈子那出现温室效应、全球变暖的二十一世纪啊!
现在还是仲夏的天儿就热得有些让他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感到有些受不了,更别提等到了三伏天,他们是不是得找个水缸泡进去?
老母亲被热中暑了,赵康平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看着老太太精神头都蔫巴巴的,还惦记着赶快去收割东西,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说道:
“阿母,行,你的顾虑我知道了。”
“咱家即使薅土豆,也轮不到你和阿父啊,你们俩这般大的年龄就在家里就好好歇着吧,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庄子上带着壮小伙们把咱们庄子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
安锦秀也跟着点头。
听到父亲这话,赵岚忙开口说道:
“阿父,明天上午没发去庄子上薅土豆,今个儿少府内已经把第一批纸张给做出来了,我拿去章台宫给君上瞧了,君上准备将现在少府内生产出来的纸张全部都做成《野菜图谱》,明早,让你、泽和我都去宫里参加朝会呢。”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齐刷刷地将目光给移到了赵岚身上。
纸张这事儿虽然都已经念叨了好几个月了,可众人也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能够看到成品了!
赵康平也是被这个突然到来的好消息给惊喜坏了,忙看着闺女出声询问道:
“岚岚,那少府现在造出来的纸张的质量如何?能用不?”
“能用!匠人们现在抄纸的手艺还不太娴熟,抄出来的纸张虽然厚薄有些不均,用毛笔在上方写字时,边缘处还微微有些浸墨,但纸张的厚度已经能用来写字造书了。”
“我还带了三十多张成品带回家了,大家等用完晚膳再去看吧。”
众人听到这话,赶忙纷纷点了点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晚膳刚刚结束,所有人就都挤在了后院大厅里对着赵岚取回来的那三十多张纸又是摸,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边缘处搓的。
蔡泽、韩非等人眸中尽是新奇,虽然之前在庄子上挖野菜时,他们也见到夏无且用来记笔记的那天授本的纸张了,少府生产出来的纸张虽然远远没有天授纸那般好,但意义属实是不一般啊!
赵岚在众人看纸张的过程中,还顺势详细讲了她和儿子的造书计划。
当安锦秀听到闺女和外孙所提出要造的第一本书是《野菜图谱》后,也是捧着色彩鲜明的野菜相册连连点头夸赞道:
“岚岚、政,你们娘俩儿的想法是对的!纸张现在刚刚问世,生产力有限,如此珍贵,少府第一本造出来的纸质书当然要实现利益最大化。”
“《野菜图谱》如果真的能画好,可是一本功在当代,立在千秋的好书,等以后咱们在旁的地方见到新的能吃的野菜了,还能不断的往上面加新图样。”
“庶民们能早一日见到《野菜图谱》,那就能早一日在荒郊野地中得到些新口粮,这缺吃少喝、饿肚子的年代里,人能吃饱肚子比啥都重要!”
“秦律书听着好,可单看实用性和功德性真是比不上《野菜图谱》!”
听着姥姥发自肺腑的真诚赞赏,政崽喜悦的咧着小嘴笑。
蔡泽、韩非、魏缭、李斯看着高兴的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心中也忍不住连连感慨:[秦国庶民们这次可是真的又要享福了!庶民们可不会计较野菜的口味好不好,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吃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这《野菜图谱》的风声,等有一日传到山东诸国了,怕是能让楚国、赵国、燕国、魏国等地的庶民们眼馋死!可惜目前只有秦国拥有造纸的技术,纵使上山东诸国的君臣们听到风声后想要模仿着做出来成品,没有纸张用,那些肉食者们更加不可能用麻布来造书,怕是到时候关外的民心就要乱了……
……
待到天色擦黑,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咧着嘴角、赶在宵禁前,带着小王贲、小蒙毅回府了,蔡泽、韩非、魏缭、李斯也回到了中院里。
王老太太身体不舒服,洗完澡后就早早的回房间内睡觉了,安老爷子也带着政到男浴室内沐浴。
赵岚则和父母坐到了一块,讲起了嬴子楚下月初六很可能会正式从太子府内搬到隔壁居住,且有意与楚王室联姻,娶华阳夫人侄女的事情。
赵康平听到闺女猜测未来政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母亲身份,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用普通话摇头低声道:
“岚岚,虽然史书上未曾明确写长安君的母亲出身,但以我看,嬴子楚这位内定的楚夫人生出长安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赵,你是怎么想的?”安锦秀好奇道。
赵康平两手一摊,直接对着妻女解释道:
“感觉啊!”
“你们娘俩想一想,上辈子政继位的年龄只有十三岁,还是从邯郸归来的落魄质子,少年政在咸阳的根基浅的很,再加上秦国五年之内连薨三位大王的历史背景,任谁看都能瞧出来政初初登上王位那段时间,秦国内部的局势不仅混乱,政治氛围还紧张的很。”
“咱们可以参考秦武王在洛邑举鼎绝膑而死时的秦国政局,秦武王当时薨的突然,膝下还没有儿子,可他那时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不止大魔王一个,甚至大魔王俩胞弟都在咸阳里好好待着呢,从这方面来说,大魔王当时的优势虽然有,但也不算特别突出,最后大魔王能顺利坐到王位上,宣太后和穰侯这股子楚系势力自然功不可没,可若不是那赵武灵王非得强势的插上一脚,派人跑到燕国将做质子的大魔王给接回来,拥立上王位了,如今秦国的情况可是很不好说的。”
听到良人这话,安锦秀也一言难尽地说道:
“赵武灵王这人真可谓是翻遍史书都很难找到第二位的奇葩国君,英明是真英明,就是后来办的事情真是让后人难评。”
老赵连连点头附和自家夫人:
“可不是嘛!秦赵一个老祖宗,老秦家是一步步走上坡路,老赵家是一步步走下坡路,啧!赵武灵王当时接大魔王回秦国可是没安好心的,他觉得秦国的局势一下子变得这般乱,想着大魔王在燕国当质子,哪能接受什么良好的教育?本意是想要趁乱扶一个平庸的公子当新秦王的,谁知道直接扶上去了一位超长待机的大魔王,亲自给赵国未来的覆灭撅了一下坟墓。”
“秦国群龙无首、局势混乱的时候,像赵武灵王这待在邯郸的国君都想要千方百计的插上一脚,如果那长安君真是楚女所生的儿子,面对嬴子楚英年早逝的局面,在那种相类似的混乱形势之下,别说在咸阳内的楚系势力们坐不住了,纵使是隔壁的楚王完,也肯定会借助楚国的力量进行强势施压,说什么都会努力将身体内流着楚人血液的秦公子给奋力推上王座,而最后继位的是政,长安君却落到了一个叛变失败、凄惨身死的境地,政和华阳夫人这位嫡大母相处的客客气气的,这就说明了那长安君背后的势力的确是有,但能量显然没有楚系势力那般强大,结合夏姬是韩公主的身份,我觉得长安君的生母是韩夫人的可能性比较大,那股支持他叛变的势力应该也是韩系。”
赵岚耐心听完父母的分析,不禁蹙着细眉道:
“阿父,阿母,如果情况真如你们所猜测的这般,岂不是就说明嬴子楚不仅会娶一位楚夫人,还要再娶一位韩夫人?”
安锦秀打了个哈欠对着闺女摆手道:
“岚岚,你管他嬴子楚究竟会娶几个新夫人呢,我只知道,如果那长安君的生母真是韩人的话,华阳夫人这一系的楚臣们现在在心中暗自筹谋着,想要让一位身份高贵的楚国贵女嫁给嬴子楚后,能在后院、后宫中一手遮天,并且好运气生出第二个‘安国君’的计划不说十成十失败,也有八成的概率会胎死腹中……”
赵康平也跟着打哈欠道:
“岚岚,你阿母说的对,你和政的地位现在已经很牢固了,嬴子楚想要和楚女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大魔王即便是点头同意,也极有可能会留一手,肯定那般不会那般让楚臣们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政现在差不多已经沐浴完了,你也快去洗澡睡觉吧。”
瞧着父母困倦的模样,赵岚也忙点了点头,彻底将嬴子楚这桩搬家、联姻的事情抛到脑后,从坐席上站起来转身离去了。
不过等来到室外后,她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夜风也是带着几分燥热的,赵岚这下子也是感觉出来了,这几日的天儿似乎的确有些热了。
难道咸阳的夏季就是要比邯郸的夏季热一些吗?
第一次在秦国过夏天的赵岚也没有什么参考性,只得随手从空间取出一把蒲扇,边扇着扇子,边抬脚往后院的女浴室去了。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159章 干旱联姻:【干干的土坷垃】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翌日上午,明晃晃的大太阳高高悬挂在湛蓝的天空上,鼓噪的蝉大清早就开始叫嚣。
王老太太睡了一夜,用罢早膳后,又喝了一碗安老爷子煎的消暑药,整个人的精神头已经慢慢的又回来了。
姥爷、母亲和泽全都穿着官服去参加朝会了,待在后院的政、小王贲和小蒙毅上午学完语言课后就休息了,小昌平君也跟在三个小孩儿身旁,显得非常安逸。
大人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事情做的四个小孩儿就在满府内溜达,等他们跑到前院时,瞧见王老太太正弯腰待在前院墙边的小菜田里低头忙活,政崽忙拔腿跑了过去,张口就大声喊道:
“太姥姥!您身子刚好,怎么就又下田了?”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小孩声音,王老太太一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小曾外孙蹙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子,满脸不赞成的样子,仿佛自己这下田是极其不遵医嘱的不听话行为!
知晓小家伙这是担心自己再次被热中暑了,王老太太笑着对四个孩子招了招手,示意四个小孩儿走近看她放在手心中的东西。
四个小孩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小菜田的木栅栏旁,就看到一个十分干涩的土坷垃静静躺在老太太的手掌之上。
出身高贵的小昌平君完全看不懂王老太太想要表达的意思,小王贲、小蒙毅也迷茫的仰着小脑袋望着老太太。
政崽从记事起就知晓农事了,以前他在邯郸老家刚学会爬时,甚至还被悬挂在木架子上的黄瓜的清香味给勾的,差点推开木栅栏爬到太姥姥开垦出来的小菜田里探险。
前院东西两侧的小菜田每到晚上就会被仆人们拎着木桶浇上好几桶水,里面种的青菜,足够得上他们全家老小吃整整一个夏天都吃不完。
其余仨小孩儿还没有看懂老太太的意思,政崽就已经看到问题的症结了,他记得昨晚用罢晚膳后,大虎、二虎旺两块小菜田中浇了许多水,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怎么着都不会出现这般干的土坷垃吧?
他微微仰着脑袋,看着自己太姥姥拧着眉头、面容有些凝重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想说这几日的气温实在是太高了,都把咱们家这小菜田中的土都给晒的干干的,存不住水了嘛?”
听到小家伙这话,前世经历过饥荒的老太太看了看四个衣食不愁的小孩,神情紧张的叹息道:
“政啊,你难道没有发现咱们一家人自从搬来这咸阳后,这几个月来,咱们都没有见过几场大雨嘛?”
政崽闻言不由一愣,他下意识蹙眉回想了一番,竟然发现除了应侯病逝、阿母炸太子府那两场大雨过后,他好些日子都没有看到那种瓢泼大雨了,偶尔从天而降的一些小小的毛毛雨,他甚至都有点儿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下过了。
自从来了咸阳后,似乎很多时候都是多云亦或者是大晴天。
如今是仲夏,正是庶民收割的时候,大晴天能把地里种的粮食晒得干干的,庶民们很喜欢这样收割的日子,虽然顶着烈日,汗流浃背,但不用担心下雨把田中的粮食打湿,收割下来的粮食稍微晒晒,就能收进谷仓里了,可是连着多日不见雨水的话,空气干的都让人想要流鼻血,收割过后还不下雨的话,怕是很有可能就会影响下半年的播种了。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政崽拧着小眉头,转头看向旁边的仨小孩出声询问道:
“熊启、毅、贲,你们仨觉得今年的夏天和往年的夏天有什么不一样嘛?”
权贵之家夏天不缺冰块,冬日不缺炭火,熊启、小蒙毅其实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俩人都喜动,一日之内大部分都待在有冰块的房间里,小王贲这个时常跑到室外玩耍的小孩儿就有发言权了,小黑蛋儿当即举起小手大声回答道:
“小公子,额觉得今年夏天确实有些热了,以前额喜欢大中午的跑出家门疯玩,可是今年夏天额热得连门都想不出了。”
“额家冬日里存在冰窖里的冰块都快用没了。”
政崽听到小王贲这话,又看了看在太阳光的炙烤下无精打采的青菜叶,而后抿着小嘴,看着自己太姥姥小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还是有什么顾虑呢?”
王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头顶之上湛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天空湛蓝,烈日当空,一点儿想要下雨的征兆都没有。
她丢掉手中的土坷垃,有些忧心忡忡地对着小曾外孙说道:
“政啊,这天儿热得让太姥姥心里头不踏实啊!”
“即便是夏收的时候,也不应该热成这样,昨晚才浇得湿漉漉的田到早上可就干的像是三、四日没浇水了,不是太姥姥想的多,而是俺担忧,若咱头顶上这大太阳再这般热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出现旱灾了。”
“旱灾?!”
听到这话,四个小孩儿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心中揣着事儿的老太太也不想和四个小孩儿多说,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四个稚童自己去玩耍。
她则直接拔腿往后院去了,儿子,孙女都不在家里,她只想赶紧和儿媳妇、亲家公好好聊聊。
看到老太太走了,年龄最小的小蒙毅看向政眼中迷茫的出声询问道:
“政小公子,你知道旱灾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嘛?”
小王贲、小熊启也看向政。
政崽想了想自己姥爷每晚给他讲的那一个时辰的史书,忍不住攥了攥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表情严肃又凝重地解释道:
“旱灾就是因为多日干旱形成的天灾。”
“如果真的发生旱灾了,河里、水渠、水井中的水位会快速下降,田里的庄稼会因为缺水而极快的干死,土地干裂成块、田中的粮食大大减产,庶民们没有吃的,又很难找到喝的,会在极快的时间里渴死、饿死一大片,国中秩序将会破坏,会有人因为一口吃的就当起盗贼,烧杀抢掠,生出许多乱子。”
小熊启、小王贲、小蒙毅听到这话,眸子瞪得大大的,连嘴巴都不禁张开了,紧跟着他们仨又从政的嘴里听到了更可怕的话:
“如果只是缺水、缺吃的话,都城能打开粮库赈灾,可是大灾之中因为会有许多人死去,这些死掉的尸首若来不及处理的话,尸首就会生出很多我们肉眼看不到的细菌,这些有毒的东西很可能会造成瘟疫。”
“瘟疫不分权贵庶民、不分大人小孩,基本上只要染上了就会死亡了。”
小王贲一听这话吓得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只觉得这黄土地都热得烫屁股。
小熊启、小王贲也震惊的失语。
他们自从记事以来还都没有经历过天灾呢,在他们这种权贵之家,纵使是发生天灾了,也不会缺吃少喝的,可是瘟疫却是没有办法抵抗的。
政崽紧攥着两只小拳头,仰头看向没有一块云彩的天空,姥爷给他讲史书时就告诉他了,只要翻看史书能清楚的瞧见,从古到今一直到后世,华夏这片土地上都是经常发生各种各样天灾的,要不然一代代华夏人不会把“吃”研究的透透的,任何植株、动物到跟前了,最先想的都是这玩意儿能吃不?该怎么吃?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
这不是“贪吃”而是因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天灾太多,饿怕了!所以“你吃了吗?”都能变成日常见面打招呼时惯用的口头禅了。
政崽心中也开始变得惴惴不安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秦王宫内,大殿之上四个角落放了四大缸的冰,宫人们拿着大扇子照着冰块扇动着,将丝丝白汽扇到了各处。
朝会上。
头戴冠冕、身着黑色长袍的秦王稷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低眉垂首的宦者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张棕黄色的大纸在满殿文武百官们的面前慢悠悠地转了三圈,使得在场每一个官员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棕黄色的纸张上用毛笔龙飞凤舞所写的一串墨字
【秦国的纸,天下第一纸!非文人墨客,难以体会其中之精妙!】
这赫然就是昨日下午老秦王在章台宫内为少府纸张所写的广告语。
百官们瞧见这似麻非麻的棕黄色纸张后简直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有想到国师那空降到少府内与少府最高官员平起平坐的顾问女儿竟然还真的不声不响地把那种名叫“纸张”的书写工具给捣鼓出来了!
一时之间满殿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移到了国师父女俩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一样。
因为百年前秦孝公颁布的招贤令,以及秦国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客卿制度,此刻殿内百官之中可是七雄的人都有的。
除了老秦人之外,关东诸国的贵族们可是底蕴深厚的紧,自然是知道好东西的,也能一眼看明白这“纸张”未来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和庞大的影响力。
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大魔王瞧见底下那来自三晋之地、齐地,出身富裕且文化底蕴深厚的文官们脸上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心情爽的就像是喝了一大碗冰镇的西瓜汁一样。
这些外来的臣子们怕是打死也想不到,“纸张”这般能够在读书人中产生巨大影响的好用物什,没有在山东诸国内造出来,竟然最后在他们这文风不盛、名声极差、还是蛮夷出身的秦地搞出来了!这不就像是天上下红雨一般令人感到稀奇与不可思议嘛!
心心念念着要将“纸张”作为“咸阳特产”卖到山东诸国从无数读书人的口袋里赚大钱的老秦王欣赏完底下群臣们或惊、或喜、或难堪、或恍惚的种种表情后,努力压下控制不住往上扬的嘴角,用两只大手按着面前的漆案,威严又欣喜地出声感慨道:
“玄鸟在上,这是知道我秦国已经不是昔日西陲一小小蛮夷了,特意将得天所授的国师一家人送到了我秦国来。”
百官们:“……”[君上,国师一家人是玄鸟送到秦国的?难道不是被您与应侯的反间计给拐到秦国?从赵王手中坑出来的?]
老赵父女俩听到老秦王这睁眼就说出口的大瞎话,也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心情正好的秦王稷可是不管底下群臣们的心情的,他自顾自的将秦国往昔积贫积弱的国情与现在农耕战事双开花的国情进行了强烈的对比,还强烈抒发了一下他对秦国未来一统天下美好前景的期待,洋洋洒洒地足足讲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说了不少国师府的夸奖,觉得喉咙干了,端起玻璃杯喝了一杯润嗓子的消暑茶,才又继续将话题给引到了新鲜出炉的“纸张”上了。
“虎父无犬女,国师很优秀,当然国师女儿也很卓越。”
“诸位卿家们想来也亲眼瞧见了岚顾问这兢兢业业几个月造出来的秦纸了,寡人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寡人要将赵岚放到少府做事时,许多卿家言辞激烈地出声反对,认为寡人这就是在胡闹,对国师也颇有微词。”
“如今各卿家们看到这秦纸了,可还喜欢?虽然这秦纸的造价比丝绢便宜了些,制造工艺比丝绢精巧了些,生产速度比丝绢快了很多,摸起来的手感也比丝绢差了点,但这轻飘飘的一张秦纸就能足足誊写三卷竹简的内容啊!”
“寡人觉得岚顾问这秦纸造的简直可以说是我们秦国的特产国宝!秦纸不说和楚国、三晋之地那些丝绢长得一模一样,肯定也是相差无几了。”
来自楚国、三晋的官员们:“……”
“如果寡人将这些特产国宝,像是楚国、三晋那些丝绢一样,卖到山东诸国去,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的追捧和疯抢的,想必诸位卿家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来自三晋、燕地、楚地、齐地的卿家们肯定会非常愿意给自己母国的亲戚们去信积极地宣传我们秦国刚刚造出来的特产国宝的吧?”
老秦王凤眸灼灼地扫视着下方的百官们。
一些与国师府交好的官员们听到自家君上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简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心里真是高兴啊!
一部分当初跳出来公然反对“赵岚做少府顾问”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在被顶上的老秦王公开用言语处刑,啪啪打脸,羞赧的只想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原本就和国师府不对付的楚官们听到老秦王这话,则是嘴角齐齐一抽,脸上的神情难看的紧,觉得老秦王真是够不要脸的!竟然把这瞧着就粗糙的秦纸和他们楚地生产出来、价值不菲的丝绢放在一起对比!
他是怎么敢的啊?他究竟是怎么敢的啊?!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棕黄色的秦纸别说和他们楚地的“丝绢”比了,和麻布一个价位都会让人觉得“麻布”吃亏了吧?
老秦人不是穷怕了,是穷疯了吧?!秦王稷是真敢想啊!他这般说,莫不是还想要把这“秦纸”当成“丝绢”卖到他们楚国去?
老秦王的心简直黑得发亮!怪不得连国色都是“黑”的呢!谁说老秦人朴实的?!怕是全秦国的心眼子都长到秦王稷这个不要脸的秦川老流氓一个人身上了!
明知老秦王想要靠着这廉价的纸张去山东诸国内坑钱的楚臣们心中很不快、气得全都闭上了眼,敢怒不敢言。
阳泉君芈宸的脸也都听得快要绿了,老秦王不如直接说,他是闲不住又手痒痒地想要发动战争去山东诸国抢钱了,故意用这看着就廉价的纸张做借口,不要脸!真是太太太不要脸了!
这怨不得这些贵族们“不识货”、看不上眼前的“天下第一纸”,属实是少府造出来的第一批纸张还是很粗糙的,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丝绢那种能当奢侈品的东西。
赵岚听到老秦王这对纸张大夸特夸,越级碰瓷,想要把粗糙的草纸运到关外卖出丝绢高价的话都觉得有些脸红,她虽然给老秦王提了卖纸的事情,可她说的是那种表面有印花、闻着还香香的花纸啊!真不是说现在这摸着就掉纸屑的草纸啊!
看着赵康平、赵岚父女俩风光得意,阳泉君想到自己儿子那骨折的右胳膊现在还兜在胸前仔细养着呢!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毕竟也才二十多岁,顶上有俩姐姐和一个做太子的姐夫,可谓说他这从小到大都是被人高高捧着的,短短二十多年间顺风顺水的,怕是唯一受到的挫折都来自于国师府了。
赵岚造出了纸张,官场得意又如何?女人嘛!在家里好好待着生孩子就行了,干嘛非得跑出来和他们男人抢官职?芈宸嘴角一扯,气血上头,当即抱着手中的玉笏对着坐在顶上的秦王稷大声道:
“君上,依臣所见,岚顾问能通过制造这秦纸展现她的墨家才华固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可是她毕竟是子楚公子的夫人,身上也担着不少公子夫人应该尽的职责。”
“如今子楚公子的王孙府已经建成,子楚公子不日就会从太子府内搬出去,到时等子楚公子乔迁新居了,府内一切琐事没有一个靠谱的女主人站在背后帮助子楚公子料理,可如何是好呢?毕竟子楚公子也不是一般的王孙啊!”
众臣们听到阳泉君这话像是猫闻到鱼腥味了一样,瞬间全都将八卦的眼神投向了嬴子楚和赵岚,这主要是他们对待这像麻布一样的粗糙纸张也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如果君上白送给他们体验一下,他们自然是高高兴兴的捧着,可若想要高价卖给他们,他们是真的一张都不想买的。
嬴子楚也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这便宜舅舅竟然会当众说他后院里的事情,一时之间臊的耳根子都红了。
作为另外一个当事人的赵岚却神情平静、目光淡淡的,仿佛芈宸口中所说的那个要在嬴子楚后院中承担“公子夫人职责”的女人压根就不是她一样。
芈宸话音刚落,另一个楚臣也跟着谏言道:
“君上,臣认为阳泉君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岚顾问现在在少府任职,将大半精力都用到了钻研究墨家学问上面,自然而然的就在王孙府的家事上感到力不从心了。”
“与子楚公子年龄相近的王孙们如今膝下都有不少子嗣了,而子楚公子膝下却只有政小公子一个,显然子嗣单薄了些,依臣所见,应该趁着子楚公子现在年轻力壮,为其觅得合适的佳缘,多多替秦王室开枝散叶,以后政小公子也能有弟弟、妹妹做伴,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是啊!君上臣附议!寻常的贵公子都有三妻四妾、子女成群,子楚公子作为储君嫡子,膝下独有政小公子一个孩子,显然是不够看的。”
“君上!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附……”
眼看着短短一会儿功夫,群臣们的注意力就从“秦纸”转移到了“秦公子”上面,尤其是那些身着楚服、神情激动的楚臣们,一个个表现的甚至要比老秦王还惦记着秦王室开枝散叶的事情,眼神狂热的盯着嬴子楚,如同瞧种马一样,恨不得今日就摁着嬴子楚的脑袋赶紧和那没影子的楚公主成亲,明年就快些生出来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血液的“安国君”。
这样等老秦王、太子柱百年之后,嬴子楚和“新一任小‘安国君’”不是被楚女捧起来、就是被生出来的,他们父子俩怎么敢调转枪头对付他们的“母族之国”呢?!
赵康平跪坐在坐席上,眼皮半阖,静静地听着楚臣们一个个宛如打鸡血似的激动谏言。
跪坐在父亲身旁的赵岚也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完全不搭理耳畔各种各样鼓噪声音。
太子柱则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己老神在在的父亲。
嬴子楚已经羞赧的脖子、耳朵、俊脸通红,只觉得离谱!他只见过对女子催生的,从未见过对男子催生的,听着身后一个个楚臣们的谏言,他没有感觉半丝要娶新夫人的高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种马,那楚公主长得高矮胖瘦?不重要!性子好不好?不重要!聪慧还是愚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些把待在楚都的楚公主给娶回咸阳来,重要的是他能顺利让楚公主怀上孕,一举得男就行了。
本来嬴子楚答应了这桩秦楚联姻的婚事,觉得自己能够靠着娶了楚女,安嫡母和嫡母背后楚系势力的心,能够稳住自己的地位,争取能把“储君嫡子”变成“储君太子”、“秦王孙子”变成“秦王太孙”,将第三代王位继承人的位置坐稳了,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还是挺积极的,可人都有逆反心理,听着身后一个个楚人比他还惦记着自己子嗣的话,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指节修长的大手忍不住攥了松、松了又攥的,只觉得憋屈的不行。
他愿意娶楚女是一回事,可是他愿不愿意让楚女生出他的骨血是另外一回事儿。
能在危急关头抛妻弃子的秦王孙骨子里就是一个冷血的政治家,谁指望他能是一个好父亲?好良人的?
起码赵岚是没有对嬴子楚这个“另一半”、“孩他爹”投入任何不切实际的感情期待。
她瞧了跪坐在上首漆案上的老秦王一眼,只见老秦王闭着眼睛边听边点头,似乎对底下楚臣们说的谏言十分认同的样子。
一群穿着土黄色楚服的楚臣们看到性子固执的老秦王真的把他们的谏言听到耳朵里了,一个个就显得更激动了,说的话更多了,语气也更急促了。
秦国本地的官员们,以及来自其他诸侯国的官员们都忍不住对着楚臣们投去了佩服的目光。
待到两刻钟后,楚臣们各个说得口干舌燥,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大声谏言了后。
老秦王才张口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看向下方因为情绪激动,说的各个面红耳赤的楚臣们,笑呵呵地说道:
“秦楚两国时代联姻,诸位楚地的卿家们对我们秦王室的子嗣如此关注,寡人听了也实在是感动不已。”
“子楚正年轻呢,的确是得快些联姻了。”
第160章 “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关系离得很近,子楚从邯郸归来后,又认了一位楚……
“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关系离得很近,子楚从邯郸归来后,又认了一位楚夫人做嫡母,于情于理到他这一辈了,都得从楚都娶回来一位楚夫人来续上秦楚两家的百年之好。”
跪坐在坐席上的楚臣们闻言眼睛一亮,心情更激动了。
怎么都没想到生性固执又多疑的老秦王竟然真的动了与楚王室联姻的心思了!要知道三年多前,楚王完在长平之战时趁着老秦王亲自到河内郡征兵的契机,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抛妻弃子、偷偷逃离咸阳后,从战场上归来的老秦王那暴怒的要杀掉春申君的恐怖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可见时间能冲刷掉一切,当年秦楚两家闹得那般难看,现在为了大局老秦王不还是要与楚王室联姻了?
一群楚臣们心中有些得意,他们的底气自然是来源于老秦王越来越年迈,而楚国的实力却在新楚王登基后一点点恢复的现实,然而他们的嘴角刚齐齐咧开上扬了一个小弧度,紧跟着就又从老秦王笑呵呵的语气中听到了让他们眼前一黑的流氓话。
只见老秦王将两只大手按在黑色的漆案上,凤眸极其明亮,声如洪钟地高声道:
“寡人认为,子楚身为太子嫡子,他如今既然要与他国王室联姻,那么就得实现联姻利益最大化!”
“眼下子楚已经娶了国师的女儿做正夫人,还有了一个伶俐优秀的嫡长子,这在寡人眼中看来,子楚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为我秦王室完成了,那么接下来子楚就应该为了我秦国与山东诸国重修旧好,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百官们闻言全都懵了。
[秦国什么时候与山东诸国关系处得好过又去哪里重修旧好]
嬴子楚也不由蹙起了长眉,心中忐忑的看向自己高高在上的大父。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为什么从自己大父这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漠然
什么叫做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政出生了还顺利回到咸阳了,他是已经没有用了吗?
不仅嬴子楚心中忐忑,太子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老父亲心中对朝中这些楚系势力们已经非常不满了,可受制于蜀郡的大渠迟迟修不好,秦国没有一个稳固的产粮大后方,就不敢与楚国彻底豁出去对着干,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然而,子楚要娶华阳侄女这事儿还是惹到老父亲的眼了。
太子柱心中也叹了口气,一边是自己的妻子,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上面有老父,下面是幼孙,他也为难的厉害呢。
秦王稷位于高处将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瞧见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提溜起来了,老秦王才慢悠悠地往下抛了一个大雷:
“这样吧,寡人得闲了就给山东六国的王室皆传一封王信,看看其中有没有愿意与秦国联姻的,若是那六国中有愿意入秦的姑娘,只要与子楚年龄适合,子楚就都娶了吧。”
都,都娶了?!
听到老秦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整个大殿都震了三震,刚刚还恨不得撸起袖子激情谏言的楚臣们瞬间呆若木鸡,彻底安静了。
老赵父女俩脸上也露出了明晃晃的错愕,太子柱和嬴子楚父子俩更是被惊得七荤八素,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坐在上方的父王/大父,完全不知道自家父王/大父究竟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这是联姻利益最大化吗?这分明是想要嬴子楚死在后院吧?!
阳泉君也目光呆滞的看向跪坐在顶上的老秦王,脑袋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先控制不住地张口询问了:
“敢问君上,什,什么叫做都娶了?”
老秦王嘴角一扯,淡淡的瞥了芈宸一眼,伸手弹了弹宽大的袖子,老神在在地回道:
“都娶了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对方的王室愿意与我秦王室联姻,寡人就让子楚多娶一位王室夫人回家,既然子楚已经把最重要的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开枝散叶的任务,寡人也觉得是要快些提上日程了。”
“子楚的嫡母是楚女,亲母是韩女,既然子楚要娶一位楚公主,与楚王室联姻,寡人这个做大父的,在俩儿媳妇跟前也不好一碗水端不平,那就给韩王室去一封信,让韩王室那边也选选看有没有适合的韩公主,到时候送来咸阳,一并嫁给子楚做侧夫人吧。”
“燕国、赵国、齐国、魏国如果有合适的公主也一并送来,对了给卫国也送个口信,联姻嘛!只要女方年龄合适,身子骨康健,愿意来秦国的就都送来,反正我们秦王室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娶一个是娶,干脆一口气多娶几个人也能让子楚的后院热闹些。”
神特么的热闹些!
百官们听到老秦王这仿佛种马配种的流氓话,这下子是全都齐刷刷地沉默了。
武安君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提秋收后君上还想要让秦军去进攻荥阳的事情,只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决定所有事情都听君上安排。
一群楚官们更是眼前一黑,胸腔中气血翻涌的厉害,险些被老秦王这极其不要脸的话给两眼一闭的气晕过去。
赵康平瞥了一眼芈宸那发青的脸,真怕老秦王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把人家年轻、扛不住事的阳泉君给活活气死了。
吕不韦在用重金投资嬴子楚,这些楚官们不也是在千方百计地努力捧嬴子楚?
住在咸阳的官员们无论官职高低,都知道自己闺女和嬴子楚这桩婚事早已名存实亡,全靠一个在双方长辈心中都受宠的政小公子在中间维系着父族和母族中间的姻亲桥梁。
楚臣们这般费尽心思的促进秦楚联姻,就是希望这后嫁给嬴子楚的楚公主能在王孙府内一手遮天,完完全全的拢住嬴子楚的心,早日生下一个小公子,多年后变成后来者居上的“小安国君”。
可惜啊。
这群楚臣们实在是太急了,在这朝会上赤红白脸地把联姻之事提出来,不就想要逼着老秦王捏着鼻子点头答应吗?如果此刻坐在王位上的人是太子柱八成就已经点头同意了,秦王稷是什么混不吝的性子楚怀王都能死在秦国,你们这些楚人想要把秦国变成第二个楚国的心思昭然若揭,在这里噼里啪啦地打小算盘打得还没有看到成效呢,就要被老秦王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给搅和了!
老秦王是老了,可他还没死呢!
这般着急的就惦记上老秦家的家产了,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不净等着被老秦王啪啪啪打脸呢?
华阳夫人想要将自己侄女嫁给养子,让侄女能在王孙府里一枝独秀,偏偏老秦王就是要让自己孙子的后院里各国女子撸起袖子打擂台。
从这点来看,大魔王是真的不把自己这个便宜孙子看在眼里啊,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这孙子怕是明日死了,老秦王都不在意。
三个女子一台戏,倘若真有六个异国女子都齐聚在王孙府,还不知道到时候隔壁得闹腾成什么样子呢。
老赵心中在暗自咂舌,嬴子楚的嘴唇都开始颤抖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被臊的,还是气的。
唯独赵岚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瞧都不瞧嬴子楚一眼,仿佛这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完全与她这个正儿八经的王孙正夫人无关一样。
待到朝会一结束,她就随着自己父亲同蔡泽一起开车回家了,任由嬴子楚一个人去处理这桩由他本人后院之事引起的闹剧。
……
等三个人回到府里,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了,悬挂在蓝天之上的明晃晃大太阳变得更加炙热了。
赵岚将右手挡在额前,眯眼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
赵康平顺手将越野车收进空间里,瞧见闺女的动作,也抬头眯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蔡泽也学着父女俩的样子看了一眼天空,用手边扇风边拧眉道:
“家主,这咸阳咸阳,怪不得名字里有个‘阳’字呢,天儿可真是热啊!我在老家和邯郸时就没见过这般热的夏天。”
老赵叹气道:“燕国、邯郸都靠北,气温是要比秦国这儿凉快些。”
“咱们先进府用午膳吧。”
赵岚、蔡泽齐齐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前院、中院径直朝着后院走去,没想到刚刚到后院门前就看到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走来了。
政崽心中估摸着姥爷要回家了才从餐厅里走了出来,看到姥爷、母亲和蔡泽三人走在一起,凤眸一亮,忙一脸严肃的快步迎了上去,满眼担忧地小声道:
“姥爷,阿母,泽,你们终于回来了!太姥姥上午说这几日的天儿实在是热得不正常,如果天上还不下雨的话,兴许过不了多久秦国就要闹旱灾了!”
“什么?闹旱灾?”
三人一听到这话,瞬间齐齐瞪大眼睛,惊得脱口喊了出来。
后脚走来的安锦秀看到三个大人错愕的模样,也蹙眉叹息了一声,摆手道:
“老赵,岚岚,泽,你们仨先去洗脸、洗手,等我们用罢午膳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