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咸阳北郊的樊川由西向东汩汩流淌,一条细小的支脉途径城外贵族们的……
咸阳北郊的樊川由西向东汩汩流淌,一条细小的支脉途径城外贵族们的庄子区,在下午金灿灿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顺着人工挖凿出来的蜿蜒水渠流进了国师家的庄子内。
午时末,太子柱带着自己二十多个儿子已级百官们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国师家的庄子上。
哪曾想没等他们喘口气呢,就直接被自家父王/大父/君上和国师一大家人领着,拿着耒耜挖起来了一种名为“荠菜”的野菜。
身材胖胖的太子柱挖起荠菜到很有劲儿,可惜弯腰拾荠菜的时候就很费力了,政崽见状忙跑过去帮自己大父的忙,爷孙俩,一个挖荠菜,一个捡荠菜倒是配合的挺好,速度也不慢,能紧紧跟在自己父王/曾大父后面。
秦王稷深知领头的作用,丝毫不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拿着耒耜走在前头,带着身后黑压压的男女老少幼挖着荠菜。
一百多号人由南往北挖,仅仅用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就从南挖到了北,足足挖出来了几十麻袋的鲜嫩荠菜。
挖出来足够可以设宴的荠菜了,紧跟着就要带着大魔王去看他迫不及待想见的山药、牛蒡和茭白了。
安锦秀和赵岚对着秦王父子俩俯了俯身就带着几十个扛着麻袋的士卒转身回木房子区内,准备野菜宴了。
赵康平也指着北边临着水渠的木栅栏,对着秦王稷笑道:
“君上,您想见的那三种野菜都在木栅栏内长着,不如随康平上前瞧一瞧。”
“走!”
满头大汗的秦王稷当即高兴地松开手中的耒耜,随着国师、王老太太、安老爷子和政崽往最北边的田埂处走去。
太子柱也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胖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跟上了自己父亲的步子。
嬴子楚与自己二十多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也忙吞了吞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边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边带着身后的百官们追上了他们大父和父亲的脚步。
待一大群人走到宽约三米的水渠田埂前,进入木栅栏圈进的区域里后,热得小脸发红的政崽忙指着趴在地上的山药藤蔓对着自己累得汗水浸湿衣襟的曾大父骄傲地大声喊道:
“曾大父,曾大父,您快看这就是我太姥姥说的山药。”
“哈哈哈哈,寡人看到了。”
身着常服秦王稷朗声笑着应和了小曾孙一句,就弯腰用右手轻轻摸了摸趴在地上的山药藤蔓,呼吸都不禁变得缓慢了下来,转头看着跟在身旁、同样热得脸色发红的老妇人,满脸不可思议地开口询问道:
“王老夫人,寡人简直不敢相信就这又细又小的藤蔓,它能长出来亩产千斤的口粮?”
[什么?亩产千斤?]
围在一旁黑压压的储君与百官们闻言瞬间不淡定了,眼睛都惊得瞪大了,他们这群人莫不是又累又渴又饿的出现耳鸣了,要不然怎么能从君上口中听到这般离谱的产量。
王老太太握着手中的小镐头将面前最后两颗荠菜给剜出来,随手将其丢到身旁大虎的背篓里,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到山药藤前对着大魔王满脸自信地点头道:
“君上,山药的产量确实是很高的。”
“您别看这山药藤长得不起眼,可是它特别好养活,别说将其小心地移栽到田地中精心照料了,即便没有人管它,任由这小藤在这田埂和野草堆中疯长,等它长的再大些,它的藤曼和根部能发出来一大片的小苗,待到入冬后,长在地面上的藤蔓都枯萎了,俺估计单单这一根藤和它带出来的小苗就能结出来两百斤山药!”
“是吗?”
秦王稷听到比较确切的数字,凤眸中光亮足以媲美天上的太阳,像是看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大宝贝般紧紧盯着那缠绕在野草之间细细小小又七扭八歪的红藤看个不停。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满是惊奇地看着那山药藤蔓。
百官们的表情就多了,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不屑的。
赵康平、王老太太、安老爷子都没再出声,静静地瞧着秦王祖孙仨和百官们又是绕着山药藤走圈的,又是用手指捻起绿色的叶片、歪着脑袋往埋在泥土的根部上打量的,甚至胖胖的太子殿下都双手合十地朝着北郊的王陵连连俯身作揖,嘴里喜悦地直念叨“玄鸟在上”、“祖宗保佑”的吉祥话。
政崽看着曾大父、大父和便宜父亲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山药藤”,已经无暇关注其他了,不由好奇地仰起小脑袋对着自己太姥姥询问道:
“太姥姥,我们该怎么种山药呢?是得等到冬季这藤蔓全都枯萎长出来种子了,将种子收集起来等明年春天种到田地里吗?”
听到小家伙的话,秦王祖孙仨和百官们也“唰”的一下将视线从山药藤上面转移到了老太太身上。
王季妞摇头笑道:
“政,这山药种植的法子可多着嘞!它可以直接用种子埋进土里生小苗;或者等山药棍从土里挖出来后,将其用刀切成几小段,每段小山药埋进土里,浇点水,它就也能发出小苗来;眼下咱们山药还只是藤蔓,如果想要在田里种植山药的话,可以扦插移苗。”
“扦插?”
政崽头次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遂仰着脑袋,蹙着小眉头,不解地看着太姥姥。
秦王祖孙仨也在认真理解这个词。
王季妞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弯腰打量了一下缠绕在野草上的山药藤,二话没说就利索地从上掐下来了一小段。
老太太的动作简直又急又快,嬴子楚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秦王父子俩看着老太太手中突然出现的细小藤蔓,又瞧瞧山药藤的断口处,也是心疼的直抽抽。
太子柱看着断藤,对着老太太可惜地说道:
“老夫人,这好端端的藤蔓,您怎么舍得把它掐掉一截啊。”
瞧着祖孙仨那惋惜的样子,王老太太指着左手中带芽尖的小藤对着太子柱笑着讲道:
“欸,太子殿下,俺刚才给政说的扦插就指的是从这主藤上摘下一小截侧藤,将这侧藤埋进土里浇点水,所起到的作用与那山药种子和山药小段是一样的,这截侧藤就能直接在土里生出新的小山药苗来。”
“现在是二月下旬,俺都打算将这根主藤好好养大,指望着它能让我用扦插的法子,掐出来一亩地的山药小苗呢。”
“额,原来是这样啊?”
太子柱听到解释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秦王稷也将悬在嗓子眼处的一颗心给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视线下垂再次看山药藤时就更加喜爱了,只觉得此种作物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意了,合该是他们秦国的高产作物!太好养了!一点儿都不矫情!
对于心中有大抱负的嬴子楚而言,他也明白为何自己大父对此次岳家的野菜宴如此重视了,忙对着自己祖父兴奋地大声道:
“天佑秦国!孙儿恭喜大父获得高产的山药!”
百官们听到子楚公子的话,也忙上前恭喜自家君上。
应侯欣慰地对着自家大王拱手道:
“君上,既然这山药能够扦插生苗,咱们合该赶紧让农事官们从王老夫人这里学会扦插之法,让庶民们尽快认识山药藤,若是他们在荒郊野地亦或者是山林之中遇见山药藤了,也能早早地做好标记,春日里多多掐些藤蔓种起来,到冬日里还能扛着耒耜去挖山药棍,这样以来,必然到岁末时家里能多出许多的新口粮来!”
“哈哈哈哈哈,善!”
“范叔说的很对,可是国师一家人能干啊,不仅为寡人找到了高产的山药,还找到了另外两种同样高产的作物。”
“国师一家当计一大功!”
百官们听到这话,又全都看向了国师。
赵康平宠辱不惊地对着大魔王俯身道:
“君上谬赞了,这是我们一家人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哈哈哈哈,国师的好,寡人都记在心里呢,无需太过自谦。”
“这山药寡人是瞧见了,不知那牛蒡长在哪里呢?”
秦王稷上前用大手拍了拍国师的双肩大笑着称赞了两句,就视线下移,从地上的野草、野花中分辨记忆中的牛蒡相片。
站在一旁的政崽忙又高兴地蹦跶到一大簇大叶子植物前,凤眸亮晶晶地对着自己曾大父笑道:
“曾大父,曾大父,快来看,这个就是牛蒡!”
听到小曾孙的话,大魔王忙绕过国师走到小家伙跟前,弯腰仔仔细细打量完牛蒡后,就又抬头对着王老太太期待地询问道:
“老夫人,这牛蒡又该如何种植呢?”
王老太太刚蹲在地上用小镐头挖出来了个洞将拿在左手中的山药藤埋进去,示意二虎到水渠里汲点水浇上去,就听到了大魔王的询问,遂从地上起身走到牛蒡跟前对着他答道:
“君上,牛蒡和山药差不多,这东西也能靠扦插、种子、切成段的牛蒡根,三种办法来种植。”
“老夫人也就是说,这一簇牛蒡,寡人只需挑好带芽尖的部分掐下来,如您刚才种山药藤那般埋进土里就能长小苗了?”
“对!”
王季妞语气笃定地颔首道。
“彩!真乃是神仙物种也!”
大魔王愉悦地大声抚掌赞叹,眸中异彩连连,等瞥见旁边趴在田埂上的茭白细长叶子后,注意力再次被转移了,忙欣喜地快步走过去,拉起一片细长的叶子对着王季妞惊喜地询问道:
“老夫人,这是否就是长在水中的那个茭白?”
“对!”
“茭白既然也是吃根部的,它是否与山药、牛蒡一样,也能用三种方法来种植?”
“不行”,王老太太连连摆手大声道:
“君上,您有所不知,这茭白它就是变异后的菰。”
瞧着老秦王困惑的模样,想起秦国这地界缺金贵的稻米,秦国之前又弱小,安老爷子忙在旁边补充道:
“君上,菰就是以前周王室中吃的珍贵菰米,菰这种水生植物很容易被一种黑粉菌的真菌感染,害上对人体无害但对菰本身有害的黑粉病,这就是亲家母口中所说的菰变异。”
秦王稷听得似懂非懂,他的确没见过菰米,也不知道什么叫做“黑粉菌”和“真菌”,但“变异后对人体无害”这话他听懂了,不由顺着安老爷子的思绪往下道:
“安老先生,是否想对寡人讲,这长得有些像水稻的茭白,若是不变异的话,就会像水稻一样,在顶梢处冒穗,穗里长的就是菰米?”
“是,君上理解的很对。”
“因为菰在野外很容易感染黑粉菌,大多数菰都会变异,变异后的菰不会冒穗结种子了,只会不断地将根部膨胀,那变得膨大的根部就是茭白。”
“原来如此。”秦王稷听明白了。
太子柱则为难地看着王老太太,出声询问道:
“王老夫人,若是茭白它不长种子的话,我们该怎么种它呢?”
“扦插!”
王季妞上前几步拿起一片细长的叶子,对着众人讲道:
“菰有种子,可变异后的茭白没有种子,想要种多多的茭白能用的方法就是扦插!”
“一年到头茭白能种两回,春栽是在三月,秋栽是在中秋,栽种的时候咱们要将这茭白从水中连根拔出来,用刀将其切成一个个带着芽尖的小茭墩,直接把这些小茭墩种进水田里就能等待它发芽了,茭白养好后,也能亩产千斤。”
太子柱、嬴子楚在内的二十多个王孙们,以及百官:“!!!”
“不过。”
看着老太太蹙起眉头的模样,嬴子楚忙紧张地询问道:
“岳大母,不过什么?您有何为难的地方只管讲出来。”
王老太太瞥了便宜孙女婿一眼,叹息道:“不是俺为难,是这茭白它从发芽到长到成熟,整个过程都得长在水里。”
“这东西的生长离不开水,若俺没记错的话,秦国没有那么多水田吧?茭白其实更适合在楚国大面积培育,燕国辽东有水田的地方也行。”
听到这话,楚系臣子们各个眼冒精光,看向那长在水渠里迎风摆动的茭白。
秦王稷笑道:“无碍,老夫人,秦国虽然没有多少水田,但是也有合适的沟渠,茭白他楚人种的,我秦人更能种的!”
王老太太看着老秦王这般自信的样子,只得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瞧见秦王稷冲着七、八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招了招手。
待这些人走到跟前后,他就对其开口询问道:
“汝等也善农事,今日王老夫人讲解的山药、牛蒡和茭白的种植法子,你们都学会了吗?”
几个农事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两鬓斑白、年龄瞧着最大的农事官硬着头皮对着老秦王拱手道:
“君上,臣等今日刚有幸识得这三种高产的作物,虽然王老夫人讲得很清楚,但臣等对扦插之术还陌生的紧,若是能有机会再多跟着王老夫人学一学此术,想来会更有把握料理这三种农作物。”
秦王稷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瞧了国师一眼,又看向王老太太,满脸推崇地喜悦称赞道:
“王老夫人,我们秦国就是需要您这种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
“寡人愿意聘请您做我秦国的农事顾问,俸禄与岚岚的少府顾问相当,老夫人,我们秦农愚笨,实在是离不开您的谆谆教诲啊!”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瞬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她这就要在秦国做官了?
赵康平也是一愣,他若没有记错的话,老秦王开头那一段“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不是在西大门处对着他刚刚夸过吗?
感情这话就是老秦王收拢人才的口头禅啊?!
“康平,亲家,这。”
王老太太前世今生当过最大的官就是小学班长,两辈子听到这要自己当“顾问”的话,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了。
安老爷子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对着老太太笑道:
“岚岚她大母,我觉得你能做好这个农事顾问。”
“康平。”
老太太眸中发亮地看向儿子。
赵康平也笑道:“阿母,你想要做的话就应下吧。”
王老太太还真是挺喜爱种田的,瞧见家中俩顶梁柱都支持自己,她忙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多谢君上,俺会尽力的。”
秦王稷忙上前将老太太扶起来,朗声笑着称赞道:“哈哈哈哈,老夫人,您有想法只管去做,寡人在农事上不信您,还能相信谁呢?”
第132章 秦楚联姻:【愤怒的阳泉君】
黄昏之时,落日熔金。
奉秦王之命到城外国师家庄子上挖野菜的百官们在吃过国师家人制作出来的水煮荠菜后,各个满脸菜色,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就随着王驾伴着夕阳回府了。
老赵一大家人在庄子上收拾完后,也都赶在宵禁前,开着三辆车回到了西南小城的府内。
阳泉君的夫人瞧见自家良人黑着一张脸回到家里,就立刻唤来仆人端来清水和痰盂,气愤的连连用清水漱口,仿佛吃了什么恶心东西,嘴巴中有了怪味般,没看懂情况的她,不禁纳闷地走上前蹙着柳眉,出声询问道:
“良人,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瞧着这般恼火?”
芈宸“噗”的一下吐掉口中的清水,示意端着痰盂的仆人退下,而后才转头对着自己夫人,怒不可遏地出声骂道:
“夫人,你有所不知,我今日在那赵康平家的庄子上可是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发生何事了?良人难不成在城外与那国师起冲突了?”
阳泉夫人念及自家良人冲动易怒的性子,忙紧张地担忧询问道。
“夫人真是高看我了!人家赵康平现在可是秦国的高官,君上跟前的大红人,我哪有那个本事当着君上的面与他起冲突啊?”
芈宸又酸又委屈地说道。
“那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阳泉夫人拉着芈宸在案几前跪坐下亲手给芈宸奉了一盏蜜水,用素手扶着他的后背,语气轻柔地顺毛捋道。
芈宸一手接过青铜杯,饮了一口蜜水就“碰”的一下将青铜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满脸胀红地接着愤怒骂道:
“哼!士可杀不可辱!赵康平那个出身卑贱的商贾,活该一辈子都是蚂蚁命!即便是改换门庭了,仍旧上不得台面,行事可笑又扣扣索索的,一场宴席就将他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卑劣气息散发的淋漓尽致了!”
阳泉夫人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忙侧头看了一眼打开的窗子,对着自家良人出声制止道:
“良人慎言!”
“哼!我慎什么言?难不成我在我自己家里都不能发两句牢骚了?!”
芈宸拧着长眉,不满地骂道。
“唉。”
阳泉夫人忙从坐席上起身,将守在门口的仆人们都赶走,又转身关上屋内的一扇扇木窗,而后才重新坐回到自家良人身旁,拉着芈宸的手,轻声安慰道:
“我知良人心中气愤,可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如今咱们待在咸阳,不是处于旧郢,您也说了那赵康平现在在秦国风头正盛,若是您骂他的话传出去了,岂不就不美了?”
“咸阳又怎么了?没有我们从郢都来的宣太后和叶阳后,会有今日的君上和太子殿下吗?若是当年宣太后和穰侯不全力拥护君上上位,君上会有今日的政绩和地位吗?事实就摆在眼前,谁来了都得承认,没有我们楚王室的女人,哪有他们现在的秦王室男人?这秦国本就有我楚人的一半!什么时候轮到几个出身卑贱的赵人在咸阳抖威风了?!”
“良人!”
瞧见自家夫人柳眉倒竖的不赞成模样,芈宸抿了抿薄唇恼怒的撇过头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接下来更不满的话给咽进了肚子里。
阳泉夫人瞧着芈宸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了,也又拉过他的一只大手边揉着他的指骨,边温声询问道:
“良人,今日不是跟着君上与太子殿下到城外国师家的庄子上挖野菜了吗?您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不如给我讲一讲?”
夫妻俩的感情处得不错,听到妻子这话,阳泉君拧了拧眉,又转头看向自家夫人委屈的说道:
“夫人,想我活了二十多年,参加过的宴席数不胜数,从来没有参加过这般离谱的宴席,赵康平好赖也是拥有肥沃土地的封君,我原以为野菜宴只是一个名头,宴席上一应招待贵族们的吉金器皿以及羊肉谷米应该是有的!哪曾想,赵康平竟然用一堆破烂陶器来款待我们不说,还用一道清水煮荠菜的难吃食物就把我们一大群人打发了!”
“你可知,那赵康平抠搜的甚至愣是连一点盐巴都没有舍得往煮野菜中放!我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煮野菜吃起来又拉喉咙,味道又苦涩!不仅用陶器、吃野菜,那赵康平还让我跪坐草席,你说说他这不是把我当成叫花子看?显然就是在埋汰我!我在他那里吃了哑巴亏,碰了一鼻子灰,难不成还不允许我回家对他骂两句了?”
阳泉夫人闻言也不禁蹙了蹙眉,跟着道:
“野菜宴,野菜宴,这用清水煮野菜来招待客人的做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算勉强是和宴席的主题对应上了,可是让身份高贵的贵族坐草席、用陶器,这人家着实是小家子气、委实太过不将就了!”
听到自家夫人总算与自己想法一样了,芈宸更来劲儿了,满是厌恶地骂道:
“是啊,夫人可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恶心人的宴席,如果不是君上和姐夫在,我非得要当场发作,撸起袖子把赵康平那小家子气的宴席给砸了!”
“更可气的是,我当时看到那草席、陶器黑脸时,子楚公子不埋怨他岳家准备的东西不体面吧,竟然还附在我耳畔悄声劝我脸色好看些!”
“呵!要是早知道嬴子楚是个这般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的性子,当初不管那吕不韦如何巧舌如簧,我和长姐都不应该劝二姐将他立为嫡子的!”
“嗐!太子姐夫有二十多个儿子呢,我选谁做外甥不好,怎么会偏偏瞎了眼,选了那嬴子楚呢!”
阳泉君话到此处,将右手攥成拳头,狠狠的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险些把放在案几面上的铜杯都给震倒。
阳泉夫人顺手将铜杯往里推了推,拍着自家良人的手背安慰道:
“唉,良人,事已至此,抱怨这些往事又有何意?”
“现如今子楚公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王位继承人了,那三岁半的嬴政也多次被君上称赞聪慧,显然也是内定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三年前子楚公子刚从邯郸逃回来,得依靠咱们,眼下他的嫡子地位越来越稳固了,反而是今后我们这些楚人得要小心的维护与他的关系了,他既已经作为了二姐的养子,那就是咱们的亲外甥,做舅舅的哪能和外甥置气呢?”
“咱们若是把子楚公子给推远了,岂不就是让赵康平拉拢了过去?”
听着夫人的话,芈宸深吸了一口气,知晓这话有道理,但还是冷着脸不想说话。
他小小年纪就是封君了,亲姐姐还是太子的正夫人,作为太子唯一的小舅子,他在咸阳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被无数秦人和楚人追捧的香饽饽。
二十多年来,他整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今日吃到的水煮荠菜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吃的了最难吃的食物!更别提,竟然还让他坐了庶民们坐的草席!用了庶民们用过的陶器!这对于芈宸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是赵康平为了报复他上月底在函谷关前初见时的出言不逊,故意作践他的。
若是赵康平现在在夫妻俩跟前听到这话就会大呼冤枉了,别说故意作践芈宸了,今日那么多官员们,他压根就没能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楚人封君!
因为宴席办得仓促,早上他与女儿就在章台宫内对老秦王说了案几、坐席不够的事实,但凡对他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们家一直都用的是陶器,之前招待来府内的老秦王和太子柱时,人家父子俩用的也是陶器,看着也挺适应的,难不成你杨全军出身高贵还能高贵过这父子俩?
当老秦王带着一大群人在临近水渠的北边田埂前跟着王老太太认识山药、牛蒡和茭白时,先行赶回到木房子区域准备食物的安锦秀和赵岚数了数庄子内的坐席和案几,发现无论如何拼凑都不够,但支踵和草席倒是数量不少,最后为了不显得区别对待臣子,母女俩决定除了给老秦王和太子柱这父子俩准备了坐席和案几外,其余所有人都只有一张草席和支踵,顾虑到这些人也必然吃不下去水煮野菜,只是象征性地给每人一个小陶碗内仅仅放了几根煮荠菜,走个过场罢了。
赵康平更是也在宴席上就当众俯身说了宴席准备仓促,向诸位同僚致歉的话,还言等庄子上夏收后,会办个更丰盛的宴席来弥补今日野菜宴的不足。
芈宸的话显然是误导了阳泉夫人,他只说自己坐的草席,难不成选择性的忘记了位高权重、功劳甚大的武安君和应侯也都是跪坐在草席上,端着小陶碗吃水煮荠菜的,人家两位年老的重臣怎么就能坦然地接受呢?
阳泉夫人正在想着该怎么再说些俏皮话,逗弄自己良人高兴,就突然看见芈宸从坐席上站起来背着双手在木地板上走了几圈,然后凑到她身旁好奇地询问道:
“夫人近来,可曾去拜见过两位姐姐与我们母国内的贵女联系了?”
早在三年前华阳夫人认嬴子楚为嫡子之后,楚系臣子们就私下商议了要从楚国选派一位出身高贵的宗室女与楚公子联姻的事情。
此刻一听到自家良人的话,阳泉夫人忙颔了颔首出声回答道:
“良人,这两日我去长姐、华阳姐姐跟前都拜访过了,听长姐言,母国有位长相貌美的公室妹妹,一直被当作公主养在楚王宫内,与咱家祖上的亲缘关系离得很近。”
“长姐和华阳姐姐有意想要给母国送信,希望能请那位妹妹入秦与子楚公子联姻。”
芈宸听到这话,堵在胸腔上的一团气瞬间就顺了,忙点了点头不屑的说道:
“早就该这样了!要我说在那嬴政没有回秦前,华阳姐姐就应该让子楚公子娶了我们身份高贵的公室女!”
“那赵政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的外家后来结了好运,说白了,他就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女所生的儿子罢了。”
“即便现在他认祖归宗,君上再爱他又如何呢?难不成君上还能决定他的身后事情吗?待到子楚公子继位为王后,起码也会像君上这般执政几十年,悼太子那般聪明的人物都没福气坐到王位上,几十年后风云变幻,待子楚公子的儿子多了,那嬴政即便身为长子又如何?即便现在他被君上喜爱,焉知不会有后来者能居上?”
阳泉夫人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咸阳城内楚系势力强大,太子柱将华阳夫人作为自己的正夫人,不仅仅是因为华阳夫人年轻貌美的缘故,也是因为华阳夫人背后有庞大的楚系势力,在年底联姻是最靠谱也是最常见拉拢势力的手段。
夫妻俩瞧的很明白,作为太子的嬴柱都得拉拢楚系势力,嬴子楚有二十多个兄弟,他若是想要在太子殿下百年之后稳稳当当的坐到王位上,就也得娶一位楚女,甚至等到嬴子楚的儿子做秦王了,这第四代的秦王宫中也得有一位身份高贵的楚女。
这是楚系势力以及老秦家的祖孙仨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是为何赵岚决心住在娘家,但是老秦王和太子殿下没有用权势逼人的根源。
为王者需要维系各方的势力,这中间涉及各种各样利益以及庞大的权利就注定了,大王的后宫内不可能只拥有一位夫人。
夫妻俩在家聊秦楚联姻的事情,同一时刻的国师府内。
政已经沐浴完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他的五个长辈则跪坐在后院大厅里聊着今日的事情。
跪坐在坐席上的赵岚看着自己喝花茶的长辈们,有些为难地开口道:
“阿父、阿母,大母、姥爷,今日在庄子上嬴子楚找机会又给我说了他的生母和养母想要见我和政的事情。”
“眼下咱们一大家人也到咸阳快一个月了,说心里话,我对嬴子楚没什么感情,是不太想要去太子府内见夏姬和华阳夫人的,可我觉得嬴子楚那句话也没有说错,政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现在政也认祖归宗了,夏姬和华阳夫人作为政的亲奶奶、养奶奶,她们俩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阿父、阿母,奶奶,姥爷,咱们是否要与嬴子楚商量着定下个时间,让他来家里把政接回太子府内看一看他的两位大母?”
赵岚纠结地看着四位长辈。
第133章 政见大母:【华阳夫人与夏姬】
赵康平端着手中的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想了一会儿看着闺女点头道:
“岚岚,嬴子楚说的也对,眼下咱们一大家子入秦也算是大致安定下来了,政作为小辈,于情于理都得去王城瞧一瞧他的两位祖母。”
“那,阿父,我要跟着政一起去看看吗?”
赵岚细眉微拧,神情尴尬又很是纠结。
安锦秀抿唇叹息道:
“岚岚,眼下咱们既然已经在咸阳定居了,有政这个亲缘纽带在,若是说你永远不去见你那俩婆婆,肯定也不现实,不过初次见面,你不想去就别去了,待我和你阿父去和华阳夫人、夏姬夫人接触一番,看看观感再说吧。”
听到妻子的话,赵康平也跟着道:
“岚岚,我与你阿母想的一样,咱们一家人处在这权贵圈子内,你早晚会与那嬴子楚的两位母亲碰面的,现在你没做好心理预期可以先不去见,但也没必要让嬴子楚跑来接政回太子府,等过两天我让大虎先去太子府内送个信儿,待到月底时,我与你阿母带着政前去太子府内瞧一瞧情况。”
赵岚闻言在心中算了一下离月底也不剩几日了,遂点了点头,握着手中的陶杯,眼睑下垂,没再吭声。
翌日清晨,咸阳下起了雨,多如牛毛的细密雨丝从天而降,将整个国师府淋得湿漉漉的。
昨天下午在庄子上参加完宴席的农事官们已经开始聚在一起着手准备野菜宣传的事情了。
下雨天没有办法出门。
赵康平照旧在前院的大厅里给弟子们授课。
王老太太遂招呼着儿媳妇和亲家公,三人将之前一家人商议好的南瓜、番茄等农作物的种子从空间二楼的农资店内取了十分之一出来,在后院的廊檐下进行种子催发。
政崽和小蒙毅跟着赵岚上完数学课后,俩小家伙就从屋子内走了出来,溜溜达达想寻摸件好玩的事情,瞧见在廊檐下做农事的长辈们,就迈着小短腿儿快速跑了过去,二人一左一右地围在王老太太的案几两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老太太手上麻利的动作。
看到王老太太先往摊开的麻布上放了一层厚厚的蓬松腐植土,随后就往上面撒了不少黑色的小种子,最后将另一张麻布往上面一盖,拿着一个小喷壶往麻布上喷得湿漉漉的,而后仆人们就连着两层麻布以及下方的有洞木托盘,直接将其搬到了阴凉通风的地方放好。
政崽连着看了好一会儿,学会太姥姥的育种法子后,就招呼着小蒙毅去下五子棋了。
……
一晃眼就又过了好几天。
待到王老太太拿着塑料喷壶掀开盖在木托盘上的麻布准备往里面喷水时,瞧见埋在腐植土浅层的小种子有隐隐的细小嫩芽了,大喜,照料种子愈发的尽心了。
此时也到了二月的最后一日。
国师府内一用罢早膳,赵康平和安锦秀就将给华阳夫人、夏姬准备的礼物放进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
考虑到这二人的楚王室、韩王室身份,夫妻俩商量过后给俩人选的礼物都是同类的彩色玻璃摆件。
前者是一棵约莫五十厘米高的水晶柿子树,柿子树透明的树干和透明的底座相连,树冠上高低错落地挂了八个土黄色的饱满柿子与十几片青翠的绿叶子,通体皆是玻璃材质,外表精致,触手光滑,阳光照射上去还能散发出七彩的光晕,无论是将玻璃树摆在哪里,瞧着都是“柿柿如意”的吉祥好兆头,放在眼下当真属于一件重礼了。
起码老秦王和太子殿下后来收到的国师府礼物也都是一套玻璃的养生壶杯具罢了。
而给夏姬选的礼物,则是一棵高度相当的水晶苹果树,如今的苹果还不叫苹果,人们将其喊为“柰”,也是贵族们才有机会享用的金贵水果,韩国地处中原,想来新郑城内的王室公族的庄子上应该是有苹果树的。
这两个玻璃摆件唯一的区别就是八个土黄色的柿子换成了八个绿油油的青苹果,取“平平安安”的好寓意。
夫妻俩之所以送给华阳夫人和夏姬重礼,也是顾虑到这二人是自家闺女名义上的婆婆,等到政做秦王了,三个女人都是太后,同住在秦王宫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闺女作为小辈,他们俩不奢求这二人能待他们闺女像自己的女儿,但也希望这俩出自王室的贵夫人别仗着婆婆的身份就在他们俩瞧不见、鞭长莫及的地方难为他们闺女。
不知道外祖父母心中想法的政,也理解不了何为婆媳矛盾,体会不到母亲心底的尴尬与别扭。
小家伙因为对他的曾大父、大父很有好感,即便对自己父亲感情一般,但对自己的两位大母还是怀着一种天然想接近的亲近想法的,知晓今日要去大父家中做客,政崽特意换上了一套新衣服,精神奕奕的。
待后备箱被关上后,老赵夫妻俩上了主驾和副驾,政崽也乖乖地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绑好了安全带,瞧见母亲站在车门旁边隔着半开的车窗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小家伙不由对着母亲挥舞小手,咧嘴笑道:
“阿母,你放心,我等到了大父家里肯定乖乖听话,不会随意乱跑的。”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的顾虑却并没有少多少,同为女人,她大概能在心中猜测到,华阳夫人、夏姬这俩婆婆看着自己不带着政跟着嬴子楚一起住,反而不顾规矩的住在娘家,即便嘴上不说,但心中必然对自己是有不满的,再者一个代表了楚系势力的嫡大母,一个代表了韩系势力的亲大母,二人必然心中都在期待着能够抱到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的血液、亦或者是秦韩两国血液的孙儿,对于政这个流着秦赵两国血液的孙儿,不是她想的太多,而是她压根就觉得这两位婆婆必然不会像是老秦王和太子殿下那般喜爱政。
她也不奢想俩婆婆能多疼爱政,只是这孩子对人的情绪极其敏感,莫让小家伙在太子府伤心才是。
看着越野车发动引擎快速离去了,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与蔡泽、李斯几人都转身回府了。
瞧着赵岚还在拧眉看着越野车离开的车影,站在一旁的韩非不由轻咳两声开口道:
“岚姑娘,老师和师母给华阳夫人、夏姬夫人都准备了重礼,且礼物都是一视同仁的,想来这两位夫人初次与政见面,肯定态度也是很温和的,你不用过于担心了。”
赵岚听到这话,不禁低声叹息道:
“唉,希望吧。”
等越野车再也看不见了,二人才转身回府。
……
越野车跑的很稳当,等过了渭水桥,驶入王城后,坐在第二排车座上的政崽就透过半开的车窗往外看,车没开一会儿,就到达太子府了。
站在府门口等了多时的嬴子楚远远地瞧见岳父家标志性的黑色威猛铁兽了,凤眸一亮,忙几步走下台阶,等到铁兽停下,瞧见里面只走出来了岳父、岳母和儿子,不见赵岚,他心中虽然略微有些失望,面上还是笑容灿烂地朝着铁兽大步走过去,对着夫妻俩恭敬地俯身拜道:
“小婿拜见岳父,拜见岳母。”
“不必了。”
赵康平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中取出来了俩红木小箱子,一手拎了一个递给嬴子楚说道:
“拿着吧,这是岚岚给你两位母亲挑的礼物。”
嬴子楚闻言眸中不禁滑过一抹惊讶,随后立刻接过小箱子,面上狂喜:
“岚岚有心了,父亲和两位母亲都在正院的厅里等着岳父一家人,还请岳父、岳母随小婿前来。”
“嗯,有劳了。”
赵康平对着便宜女婿微微颔首,嬴子楚忙喜不自胜地提着俩小木箱子,走在斜前方一米远的地方带路。
政崽被姥姥和姥爷牵着小手走在中间,抬腿迈过正门门槛,边走边打量着大父的府邸。
这是他初次来到太子府,瞧着太子府甚大,一眼望去尽是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与数个大大小小的门,与曾大父王宫宫殿群的巍峨肃穆不一样,太子府处处透露着富贵精巧。
他被外祖父和外祖母牵着小手,跟在父亲身后走了一个又一个门,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连廊,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春意盎然的小花园,约莫走了一刻多钟的时间,才到了正院。
待两大一小跟着嬴子楚进入正院的大厅后,四人刚刚绕过屏风,老赵夫妻俩就看到了跪坐在主位坐席上的太子柱,以及跪坐在他身侧的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一个妇人身着楚服,长相美艳,佩戴着漂亮的首饰,气质矜贵,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显然是受宠的华阳夫人。
另一个瞧着年老些的妇人则身着韩服,首饰素净,眼角鱼尾纹清晰可见、鬓角微白,气质冷淡,必然就是与太子柱年龄相仿的夏姬了。
嬴柱瞧见国师夫妻俩与政后,忙喜悦地大步上前拉着赵康平的双手高兴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没想到您与夫人今日来得还挺早的啊。”
“康平与殿下早已约好时间了,只敢早到不敢延后分毫。”赵康平笑着俯身道。
“哈哈哈哈哈,国师太客气了。”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政拜见大父。”
“欸,夫人也切莫要客气”,太子柱笑着将夫妻俩的身子扶起来,而后就示意身后的俩夫人上前笑眯眯地给双方介绍道:
“国师,国师夫人,这位是我的正夫人华阳,这位是子楚的生母夏姬。”
两位夫人对着夫妻俩微微俯了俯身。
夫妻俩忙跟着还礼。
站在一边的政崽则仰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两位大母。
无论是珠光宝气的华阳夫人,还是首饰素净的夏姬夫人与小家伙在车上幻想出来的大母模样都对不上号。
华阳夫人瞥见政的眼神,不禁弯腰将其拉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惊讶极了,没想到这看着不大的孩子,瞧着还挺有威仪的,初次进入这富贵的太子府里,小家伙不禁没有半分紧张,反倒眼神沉静瞧着像是这里的主人般。
无外乎这孩子备受老秦王的喜爱呢,单这通体的气度看着就与同龄孩子不一样。
她不禁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涂了鲜红丹蔻的手指摸了摸小家伙光滑的脸蛋,出声笑道:
“你就是政吧?”
政崽点了点头,微微偏了一下小脑袋,避开华阳夫人宛如葱段的白皙手指,无他,他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他。
“哈哈哈哈,小家伙还有点儿怕生啊?”
华阳夫人直起身子拉着身旁储君的胳膊,往屏风后面望了一眼,对着政崽笑着询问道:
“咦?政,怎么不见你阿母跟着你一起来呢?”
第134章 政崽打架:【混乱的太子府】
“回华阳大母的话,我母亲今日要去少府做事,没有空闲随我一起过来。”
“哦,是吗?”
华阳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用右手摸着政崽脑袋上的小揪揪笑道:
“那你的母亲可真是能干啊!我还从未见过擅长墨家之道的邯郸贵女呢。”
“来,政,这是你的亲大母,你父亲的生母,你合该喊她一声夏大母的。”
华阳夫人拉着政的小手,走到夏姬跟前温声道。
政崽仰着小脑袋打量自己的亲生大母,夏姬也视线下垂,细细瞧着自己这个亲生孙子的三庭五眼。
诚然,眼前三岁半的小孩儿长得是非常漂亮的,属于即便穿着粗布麻衣站在破败茅草屋前也能让人眼前一亮,有种此子从内透露着一股子天潢贵胄的尊贵感觉,给人一种不敢小觑的气场。
小孩儿挺拔的高个子以及腿长、胳膊长的好比例显然是随了五官俊朗的儿子子楚,而线条流畅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则有几分国师夫人的影子,想来他的生母肯定也生了一副与其母相似的美艳的好容貌,要不然这孩子不能俊美的如此亮眼。
可惜啊,她能在小孩儿的身上很轻易地瞧出来秦人的严谨与赵人的豪爽,可偏偏瞧不出来一丝半点儿她们韩人的风貌,小孩儿纵使长得容貌、气质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乖孙子,更不是韩系势力能在未来靠得上去的小曾王孙,遂从袖子中取出一块青色的玉佩递给政,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而后就对着太子殿下俯了俯身,嗓音微哑地开口道:
“殿下,臣妾身子不争气,这会儿竟然觉得头晕的厉害,臣妾先回院子里休息了。”
太子柱点了点头,对着跪坐到左侧坐席上的国师夫妻俩出声笑着解释道:
“康平先生和锦秀夫人勿怪,夏姬的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比较喜静。”
老赵夫妻俩笑着点了点头,安锦秀接过仆人递来的蜜水,瞧了气质冷淡正俯身告退的夏姬一眼,又看到夏姬离去时,甚至都没看一眼站在屏风前的便宜女婿,念及便宜女婿也是小小年纪就随着奶公壮和乳母桂千里迢迢跑到邯郸做质子的。
太子柱有二十多个儿子,不选大的也不挑小的,偏偏定下了一个排行中不溜的儿子让嬴子楚到赵国当质子,这里面固然有嬴子楚母子俩不受宠的缘故,未来太子府之前,她以为夏姬单纯是性子木讷,不讨太子柱欢心的缘故,可看到夏姬本人对太子柱和嬴子楚这对父子俩都不甚热络的样子,思及夏姬韩公主的身份和近些年韩国被秦国打得惨兮兮的事实,她似乎明白了,夏姬是一心一意念着母国与韩人的啊,压根对老秦家的男人们没有什么爱慕和喜欢。
她对太子柱和嬴子楚都反应冷淡,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有慈心?
安锦秀忧心忡忡地抿了口蜜水。
政崽也用小手摩挲着手中的青色玉佩,韩人喜欢生机勃勃的绿色,玉佩的颜色确实是韩人喜欢的。
这玉质虽然摸着很不错,但玉佩的造型很简单,显然没什么特殊的寓意,只是一块还不错的新郑玉佩罢了,甚至还比不上之前在邯郸老家时,那魏国的无忌公子在麦粉自助宴上送给他的能在魏国畅通无阻的大梁玉佩好。
亲大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小家伙也已经感受到了,政崽不禁抿了抿唇,虽然心中说不上什么难过,但终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看到大父、华阳大母、姥姥和姥爷以及父亲都在坐席上坐下了,政崽也直接将玉佩往怀中一揣,就几步走到外祖父母中间,在自己姥爷的坐席边缘盘腿坐下了。
跪坐在太子柱身旁的华阳夫人见状不禁抿了一口手中铜杯的蜜水,看向自己孤零零坐到另一边的养子,好笑地对着储君说道:
“哈哈哈哈哈,良人,您瞧子楚真是不讨政的欢心啊,政打心眼里和他姥爷亲。”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又瞧了巧笑倩兮的华阳夫人一眼,虽然这位嫡大母对他一直在笑,显得比夏大母对她热情很多,但他却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慈爱,当然他也能理解,毕竟他与华阳夫人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然而华阳夫人这话却让他听着怪怪的。
赵康平只是笑了笑,没吭声,跪坐在他旁边的安锦秀却笑着对华阳夫人说道:
“华阳夫人勿怪,小孩儿原本就是谁带他的时间多,他和谁亲。”
“在邯郸时,我女儿生了政,身体弱,政从襁褓开始就是他姥爷一手抱大的,哈哈哈哈哈,不瞒您说,老赵之前可忙了,又得给政当姥爷,又得给政当老师,还得充当父亲的角色,幸好家里还有老赵几个优秀的弟子在,要不然我这个做姥姥的就得发愁这男娃娃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不多和同性长辈们相处,长大了没有阳刚之气可怎么好呢?”
“夫人膝下有二十多个儿子,想来应该比我们家更懂该怎么抚养男孩子吧?”
安锦秀笑容满面地温声道。
跪坐在对面的嬴子楚知道岳母这是拐着弯的在骂自己身为人夫和人父的失职,不禁面红耳赤羞愧地垂下了脑袋。
华阳夫人脸上笑容未变,心中却已经很不高兴了,这咸阳城的贵族们哪个不知道她没有生养过,这安锦秀的话莫不是在故意奚落她?
安锦秀将手中铜杯搁在面前的案几上,心中却已经对女儿的前程非常忧虑了,甚至对那史书上的原赵姬都有几分怜悯了,试想一下,年纪轻轻、出身卑微还头脑简单的邯郸商贾之女,在赵国苦熬九年才得以带着儿子入秦,来到咸阳后哪能应付得来俩出身王室的婆婆?
不得不说,史书上的赵姬蠢是蠢,后期更是恋爱脑上头坏而不自知。
可她年轻时独自带着儿子在赵国艰难地讨生活,以及母子俩刚回到秦国,政还没有继位的那几年,赵姬在咸阳的日子肯定是过得极其不如意的,心中也是很压抑的。
要不然等她做了太后,终于翻身了,也不会彻底放飞自我,被一个花言巧语的嫪毐迷得七荤八素的,身为太后之尊,不仅傻了吧唧、豁出性命地为一个假太监偷偷摸摸生了俩私生子,还要为了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与嫪毐合谋,将政原本应该在二十岁举行的加冠礼硬生生往后推了两年,甚至还异想天开的想要与情夫杀了长子,扶私生子登上王位?
莫不是这对蠢蛋,还真以为是赵姬先当了太后,所以政才做了秦王吗?以为老秦家的公室子弟门全是摆设?也不知道赵姬在同意嫪毐毒计的时候,有没有回想起一丝丝她年轻时与政相依为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日子。
政崽敏感的觉察出了姥姥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他不由疑惑地侧头看了姥姥一眼。
太子柱也体会到了在场俩女人之间的言语争锋了,想想也是,一个做母亲的,一个做嫡婆婆的,必然是处不到一起去的。
他一个做大父、做公公、做亲家公的也不好在女人的话题中插嘴,遂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对着政笑道:
“政,我们几个大人在这儿闲聊一会儿,你入秦以来,还没有见过你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吧?”
政崽点了点头。
太子柱眸中笑意更盛,遂抬手喊来站在华阳夫人旁边的俩婢女,对着国师夫妇和政崽笑道:
“国师,夫人,我那些旁的孙子和华阳的娘家小辈们知晓政今日要过来玩耍,全都早早的一窝蜂跑来了。”
“此刻这些小孩儿们都在后面的花园中玩耍,不如让政也过去见见他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
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转头对着政询问道:“政,你想去玩儿吗?”
“嗯!”政崽眸中发亮地点了点头,他来到咸阳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小蒙毅外,再没见过旁的同龄人了,即使偶尔想踢球了都凑不够人数,无聊的很。
“行,那你就去吧,玩耍时要注意安全。”
政崽兴奋的点了点小脑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大父和华阳夫人俯了俯身,而后就跟着俩婢女高兴地跑了出去。
待小家伙随着婢女们绕过了两个连廊,穿过一个大大的垂花门,入眼就看到了一个草地青青的大花园。
花园之中乍一看竟然有几十个与他个子差不多的小孩儿,大多数小孩身上都穿的黑色秦衣,零星几个则穿着土黄色服饰的楚衣。
政崽有些惊讶地看向旁边的婢女好奇地询问道:
“我所有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都在这儿了吗?”
婢女摇了摇头,恭敬地答道:
“回小公子的话,站在这里的小公子都是和您年龄相仿的,若是加上不在这里的公子们,您的堂兄弟们都有一百多个,假如再加上堂姐妹们以及各种各样的表兄弟们想来得足足有两百多个人。”
政崽听到这个数字,愕然地瞪大了凤眸,没想到他在邯郸一个或堂或表的兄弟姐妹们都找不到,回到咸阳后简直亲戚多的数不胜数。
在政愣神的时候,一大群孩子们也瞧见他了,全都“哗啦”一下跑到他跟前。
俩瞧着五、六岁的稚童,一个穿秦衣、一个穿楚服并肩而站在一堆孩子们的中间位置,其余年龄瞧着三、四岁,个头也要矮了一个多头的小孩们则分站在俩人旁边,显然是将这俩孩子当成领头羊的。
政崽看着陌生的一大群亲戚小孩儿,一大群小孩儿们也都在瞧他。
个子最高、身形也最健壮的秦衣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政崽好一会儿,而后就往上挑了挑眉,轻蔑地对着政出声询问道:
“你就是子楚叔叔的儿子,那个一月底从邯郸回来的赵政?”
政崽感受到了此人对他的厌恶,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何还是点了点头,蹙眉回答道:
“我是赵政,你是谁?”
男孩双手环胸满脸倨傲地开口答道:
“我父亲乃是你的大伯嬴傒,我叫嬴篣,是一百多个孙子中长得最像大父的孙子。”
政崽闻言遂上下打量了一眼嬴篣圆滚滚的身材,认同地点头道:“嗯,你确实长得挺胖的。”
嬴篣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政崽这话不像是在夸他,立刻恼了,撸起袖子就对着政崽大声吼道:
“赵政!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我说我叫嬴篣不叫嬴胖!”
“欸,篣哥哥,你先别生气,我来问他。”
站在嬴篣旁边的楚人小孩儿看到嬴蒡气急败坏想要冲上前打嬴政的样子,忙伸手拉住嬴篣的胳膊,看向政崽笑眯眯地询问道:
“赵政,在这里我和篣哥哥最大,听说你姥爷家有很多新奇的玩具,你若是乖乖向我们俯首叫大哥,把你的玩具献给我们,我们就让你加入我们的圈子里一起玩儿,怎么样?”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嘴角一扯,随口丢下一句“无聊”,就想转身往回走,哪曾想却“哗啦”一下被十几个小孩儿伸出双臂拦住了去路。
他抿着唇转身看向嬴篣和刚才出声的楚人小孩儿,拧眉询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
嬴篣比政足足大了三岁,个头也比政高了一个脑袋,他走到政跟前低头看着政讥讽一笑,用右手指着摆放在草地上的投壶,出声道:
“你若是不想要冲我们喊大哥,也无碍,你可敢与我比投壶,若是你能胜过我,我们就放你回去。”
“还是说,你在邯郸跟着一个商贾出身的姥爷,没见过世面,连投壶都没见过吗?”
政崽认真看了看嬴蒡,又观察了一圈面前的小孩儿们,甩头道:
“比就比!”
“行,那你随我们来。”
……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正院大厅内,老赵夫妻俩与储君夫妻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嬴子楚陪侍在旁边,就突然瞧见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太子柱拧眉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婢女下意识看了华阳夫人一眼,惶恐地俯身出声道:
“回殿下的话,政小公子和蒡小公子在后花园中比试投壶,俩孩子玩着玩着就突然打起来了,后来几十个小公子都打起来了。”
“什么?!”
听到婢女这话,五个大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赵康平和安锦秀忙绕过案几对着婢女说道:
“后花园在哪里,快些带我们过去。”
婢女看了储君一眼,太子柱也忙绕过案几匆匆往前走,对着国师夫妻俩开口道:
“国师,夫人,走走,我你们去。”
华阳夫人和嬴子楚也忙焦急地抬腿跟了上去。
等五个大人快速赶来后花园时,瞧见的就是一群孩子们大乱斗的模样,投壶倒在地上,长箭更是乱七八糟的落在一旁。
有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有的孩子则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着喊“阿母”。
婢女们不敢近前。
老赵眯了眯眼,从一堆黑衣孩子中分辨出外孙的身影,只见三岁半的政顶着歪到一旁的小揪揪,发丝凌乱,脸上青青紫紫的岔开双腿坐在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身上,眼神凶狠的像是虎崽子般,一拳拳地往那胖男孩儿的脑袋上猛捶。
在胖男孩儿旁边还跪着一个抱着右胳膊哇哇哭着喊“胳膊断了”的楚人男孩。
赵康平心中一惊,忙迈腿朝着外孙旁边跑。
嬴子楚显然也瞧见自己儿子了,看到儿子那一脸凶狠的想要将大兄家的嫡幼子拳拳打死的样子,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忙快速往前跑,越过自己岳父,提前跑到打人的儿子跟前,抓着政的肩膀往外拉,出声呵斥道:
“政,快住手!你快要把蒡给打死了!”
就是嬴子楚这一拉,使得被压在下面鼻青脸肿、满嘴流血的嬴蒡找到了机会,摸到旁边的一个小鹅卵石,直接“咚”一下打到了政的额头上,瞬间鲜血直流。
赵康平:“!!!”
安锦秀:“!!!”
太子柱:“!!!”
嬴子楚:“!!!”
跟在最后面的华阳夫人吓得用素手捂住了嘴。
“政,你怎么样了?”
被吓傻了的嬴子楚回过神后忙从怀中掏出帕子想要给儿子擦血,瞧见儿子流着血,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他手中的帕子无论如何都送不上去了。
赵康平也跑到外孙旁边了,忙将外孙从那胖男孩儿身上抱了下来,从袖子中掏出一包纸巾就忙撕开口子往外孙额头上擦,索性外孙机敏,瞧见那小石头朝着自己砸来时,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仰头,石头没砸到眼睛,也没有砸到要紧处。
安锦秀也双腿发软的跑到了一大一小跟前,看到老赵用纸巾给外孙擦血,她也忙从袖子中掏出一包湿巾给政崽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擦掉,仔细看了看额头破皮的伤口不深,政年纪小也不会留疤,才取出一枚创可贴贴了外孙的额头上,顺手将政拉到身后挡着,看了看面前倒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一群孩子们,又望向了脸色阴沉的太子柱。
嬴柱怎么都没想到好端端的一场认亲的小宴,竟然会在瞧不见的地方被一群小孩子们搞砸,他气得胸腔中的气息都不顺了。
嬴蒡看到自己大父后,简直委屈坏了,明明赵政没有回到秦国前,他是大父最受宠的孙子,他的父亲是大父长子,合该应该被立为嫡子的。
他抓着地上的青草爬起来就对着自己大父嚎啕大哭道:
“大父,您终于来啦!嬴政都快要把我打死了!”
原本跪在他旁边的楚人小孩儿也嚎啕大哭的走到华阳夫人跟前,痛哭流涕道:
“姑母,嬴政把我的右胳膊打断了,呜呜呜呜呜,我的右胳膊肯定断掉了,它都疼得抬不起来了。”
“什么?”
华阳夫人听到自己外甥这话,瞬间就急了,忙对着自己那俩像鹌鹑似的婢女怒火中烧地骂道:
“你们俩是死的嘛!任由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打架,还不快去把府医都喊来。”
“喏,喏!”
俩婢女唯唯称是,转身就双腿哆嗦着往外跑。
太子柱看了一眼抓着国师夫人的衣服,耷拉着脑袋,抿唇不出声的政,又看了看哭得险些快要断气的蒡,不禁扶额头疼地大喝一声:
“你们都给孤闭嘴!”
听到储君的怒斥声,所有正在哭的小孩儿都吓得抿住嘴,打起了哭嗝儿。
“你们谁给孤说一下为何你们要打群架?”
嬴蒡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孩儿们,众人忙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道:
“蒡哥哥和嬴政玩投壶,说了谁胜了谁就是大哥,嬴政输了不认账,他就与蒡哥哥打起来了,后来我们去拉架,嬴政又与我们打起来了。”
赵康平拧眉瞥了投壶一眼,外孙年龄小,个子也比那名叫嬴蒡矮,想来比投壶确实是比不过嬴蒡的,可他绝不相信政是玩游戏输了就翻脸不认账要打人的赖皮性子。
安锦秀也不相信这些孩子们的说辞。
此刻府医们带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华阳夫人忙拉着外甥的小身子对府医说道:
“快来给昇看一看,他说他的右胳膊断了。”
芈宸的儿子芈昇亦或者是熊昇扯着嗓子对着府医哭着嚎叫。
一个眉眼间长得与夏无且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府医走到芈昇身旁蹲下,摸着芈昇的右手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芈昇的右臂,这孩子瞬间发出来了惨叫。
“夏大夫,昇的胳膊如何了?”
夏府医担忧地说道:
“回夫人,昇公子的右臂不像是脱臼了,似乎是骨折了。”
“骨折?”
华阳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右臂骨折在这个古老的年代属实算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了。
她气得走到嬴政跟前,下意识就想要抬手打政,却被安锦秀伸手拦住了。
“华阳夫人,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清楚,政的性子稳重,如果不是有人先惹恼他了,他绝不会动手打人的。”
“国师夫人,你也看到了!所有孩子都说是政玩输了,先打蒡的,昇是和其他孩子去拉架被连累的啊。”
“我从未见过打人这般狠的孩子,嬴政打蒡时,他那一副狠心的模样似乎是想要把蒡给打死一样!”
“右臂多重要啊!现在他把蒡的右臂打骨折了,但凡骨头长不好,亦或者是一场高热下来,昇不是废了,就要没了,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你们家担得起吗?”
“你吼什么吼?现在事情不还没调查清楚的吗?我们家说我们不担责任了吗?”
华阳夫人不顾仪态的大声吼,安锦秀牢牢地将外孙护到身后,也与华阳夫人对着大声吼。
政被一群孩子们压在身下打时,没掉一滴泪,听到姥姥对自己的坚定维护,却心中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赵康平将外孙拉到一旁,用纸巾擦了擦外孙的眼泪,弯腰看着政温声询问道:
“政,你给姥姥和姥爷说,你为什么要和这群孩子们打架?”
政崽凤眸通红的对着姥爷哽咽道:
“姥爷,这些人一上来就喊我赵政,要让我把家里的新奇玩具献给他们,还让我对他们俯首叫大哥,我想转身回去,他们就拦住我的去路不让我走。”
“嬴蒡和我打赌玩投壶,说我赢了,我就能离开,我们俩打了平局,我想走,嬴蒡非拉着我不让我走,拉不住我,就骂我是从赵国爬回来的赵狗,骂我阿母是二嫁的贱妇,说我不应该叫嬴政,应该滚回邯郸当赵政,亦或者是滚到卫国叫吕政。”
“我气不过就和嬴蒡打了起来,那些孩子们也骂我赵狗,我就跟他们一起打了!”
政崽这话一出口,一群孩子们瞬间连哭嗝都不打了。
“赵狗”、“吕政”俩词更是将安锦秀气得直哆嗦。
嬴子楚都傻楞在了原地。
荀子的“性本恶”,在这一瞬展示的明明白白的,稚童们心性嫩,不明是非,再伤人的话都能张口骂出来,再伤人的事情都能出手做出来。
如果大人们没有在无意间骂出这话,这群孩子们会能说出这种诛心的肮脏词汇?
赵康平不相信,安锦秀也是不相信的。
太子柱气得直打哆嗦,抬脚走到嬴蒡身后,“咚”的一脚就踹着嬴蒡的屁股将其踹飞了了两米远,气得胖脸通红,指着一群小孩儿张口骂道:
“你们这些屁孩子!从哪里学的乌七八糟的东西!政与你们曾大父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经历过滴血验亲,身世清清白白,他的母亲也是国师的独女,怎么能让你们这般放肆辱骂!”
赵康平看够了这场闹剧,弯腰将外孙抱起来,对着太子柱冷笑道:
“太子殿下,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有空你就先理一理你家的事情吧,长辈们在前面拼命的干,没出息的子孙们在后面扯后腿,再大的家业也能在瞬间败得一干二净。”
“政额头上有伤,我与内人就先抱着政回府了。”
“国师,这事闹得,全都是孩童们的无心之言,您与锦秀夫人切莫往心里去啊!”
太子柱忙惶恐地走来对夫妻俩开口劝道。
“孩子们不懂事,说话口无遮拦的,我是理解的,可大人们究竟懂不懂事,我就不知道了。”
“殿下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家务事,康平就不插手了。”
说完这话,赵康平当即从空间中掏出摩托车,将外孙放到车前,妻子坐在身后,直接转动着车把,载着妻子和外孙往前快步冲。
惊得一众孩子们各个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的嬴子楚拔腿往前追都愣是追不上。
第135章 秦王揍人:【赵岚开车闯向太子府】
尚且未到正午,太子府内发生的闹剧就宛如一场迅猛的龙卷风般,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城,甚至住在西南小城的重臣们都隐隐听闻了消息:
国师夫妇俩大清早地准备了重礼,带着政小公子前去太子府内拜访华阳夫人和夏姬夫人,奈何转眼间,政小公子就和自己几十个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在太子府的后花园内大打出手。
几十个出身高贵的小孩聚众打群架,政小公子把阳泉君的儿子右臂给打骨折了,而政小公子的额头又被傒公子的儿子用鹅卵石给打破了,好好的一场认亲小宴被不懂事的孩童们闹得鸡飞狗跳的。
国师夫妇黑沉着一张脸带着受伤的政小公子回府了。
原本国师一家人在咸阳的关注度就高,国师女儿和子楚公子之间掰扯不清的婚事更是引得诸国权贵们都在暗中注视着。
眼下这场由小孩儿们打架闹出来的事端在咸阳各种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一下子吵得沸沸扬扬的,任何一个心忧秦国前程的人听了都觉得简直离谱了。
……
章台宫内。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简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双臂气愤地朝前一挥,满案的竹简都尽数被“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上。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的太子柱以及跪在他身后的二十多个王孙们见状,全都惶恐地垂下了脑袋,额头布满冷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呵呵,好的狠呐!你们一个个真是好的很呐!治国理政的本事没见你们懂多少,窝里横的能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寡人要你们这般多子孙们有何用?!”
“眼下寡人还没闭眼呢!你们就胆敢排挤国师一家人,欺负从赵国归来的政,是觉得寡人老了,没力气教训你们了吗?!”
身着黑袍的秦王稷拿着一根与秦王剑宽度差不多的藤条就急步走到儿孙们中间,气得脸色通红,边打着不成器的不肖儿孙们,边愤怒的咆哮吼着。
没一会儿,太子柱和他的二十多个儿子们各个脸上青青紫紫,额头上红肿一片,愣是连个闷哼声都不敢发出来。
太子柱全身都被藤条抽的生疼,瞧着自己父亲拿着藤条边“啪啪啪”地照着他的胖脸上拍,边怒不可遏地对他咆哮道:
“嬴柱!你也有五十岁了,寡人每年只见你体重增长,年龄增长!脑子愣是不长一点!”
“寡人与应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终于促成国师一家人弃赵入秦,政得以在宗庙前认祖归宗,眼下人家一大家子刚刚入秦一个月,就接连做出来了好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这般有大才的一家子人去任何一个诸侯国都会被当成国宝供奉着,反而刚到你的府邸就发生了恶性的孩童群架斗殴的事情!”
“政待在邯郸三年多,都被他姥爷一家护得好好的,赵人那般仇视秦人,邯郸的权贵孩童们愣是连政一根手指头都没敢碰,反倒是政现在回家了,刚到太子府的第一天就被他的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群殴,还肆意辱骂他与他的外家!你不觉得讽刺吗?不觉得丢脸吗?”
“你这个大父究竟是怎么做的?你这个太子又是怎么当的?!”
听到父亲的一句句高亢的呵斥声,太子柱满脸涨红,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愧不已地耷拉着脑袋低声道:
“父王骂的对,儿臣惭愧极了,年轻时教子无方,年纪大了又教孙无方,储君做得也不合您心意,您心中有气就尽管打骂儿臣出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砰!”
秦王稷听到这话,又咬着牙狠狠地照着次子的身子抽了一藤条,大声骂道:
“你不惭愧!寡人惭愧!寡人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年轻时的儿子生的太少了,你兄长折在了魏国,但凡寡人有第三个儿子能选,都不会选你这个性子软弱的窝囊废做储君!”
“骂你笨,你是真的笨!生出二十多个窝囊废没一个能用的!好不容易祖宗保佑,曾孙里生出来了一个肖似寡人的好苗子,刚到你家就受了委屈!”
“国师入秦,原本就被山东诸国的人给明里暗里地盯着,你的亲孙子竟然还能傻了吧唧的骂出‘赵狗’的侮辱字眼!”
“寡人要亲口问问你,‘赵狗’这词是在骂谁的?!‘贱妇’这词又是跟着什么人学的?!”
“最过分的是那群没脑子的蠢货们竟然用‘吕政’这词来诋毁政的名声!呵你们这一个个的翅膀长硬了,真是好啊!你们是恨不得把寡人早早气死,快点儿把坐了几十年的王位给传下去!山东诸国的人现在还没想出攻击政的点子呢,你们这些蠢货们就想出了这般恶毒的词来诋毁政!”
“那些对秦国心存歹意的人恨不得秦国能够一夕之间就没了,‘吕政’这词是明晃晃地在撅我秦国未来的大一统王朝,是从根子上想要把政的王位继承资格用流言蜚语给早早搞没了!把国师一家子的名声搞臭了!把秦王室与国师一家子的关系搞僵硬了!”
“这般恶毒的话,这般刁钻的点子,那些恨不得寡人赶紧去死的山东诸国的权贵们都还没想出来,就被我秦国的王曾孙们给扯着嗓子赤裸裸地骂出来!呵!你们今日可真是让寡人开眼了啊!让寡人连死都不敢死了!生怕寡人这前脚一死,政还没有长大呢,后脚就被你们给联手搞死了,到时候秦国别说东出了!别说实现大一统了!直接灭亡,你们这些瓜怂们全都滚到西边去吃着沙子!重新养马吧!”
“儿臣惶恐!”
“孙儿惶恐!”
听到老父亲/大父骂出来的这一串诛心之语,太子柱等人的心肝一颤,各个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跪在自己父亲身后的嬴子楚身上被大父抽的生疼,想起儿子额角流血、冷冷瞥他的眼神,更是心中酸涩不已,眼睛都变得红彤彤的,他知道大父未尽之语还有“吕政”这词还在挑拨自己与政的父子关系,自己与赵岚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自己与岳家的关系,以及自己与老师吕不韦的政治同盟关系。
他明白这词若是没有心怀不轨的歹人故意在那些侄子、外甥的面前说的话,单凭那些稚童们的年纪和脑袋根本不可能想出来这词!此事明摆着背后是权力的斗争和利益的纷争,想要将他从“太子嫡子”和“国师女婿”的俩位置上拽下来的人比比皆是,嬴子楚越想越气,不由将两只大手紧攥成拳头,双目充血,手指的关节处捏得咯吱咯吱响。
跪在他旁边的嬴傒也是满头大汗、趴伏在地上的身子抖若筛糠,后背上的冷汗都把身上的黑袍给浸透了,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他用牙齿死死地咬着薄唇,明白自己那被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嫡幼子这回是在暗地里被人当枪使了,经此一事,嫡幼子的前程是再也没有了。
他们俩其余的兄弟们也都如丧考妣,各个后悔不已,早知今日会发生这般大的闹剧,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让他们的儿子去太子府的,唯有几个跪在最后面,排序靠后,年纪小,孩子也小没有去太子府的公子,虽然今日也被大父连带着拿藤条抽了,却只觉得谢天谢地、竟然是好运气地逃过了一劫。
站在章台宫外的宦者们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全都低着头,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默数着数,计算着此番君上在里面揍儿孙们所用的时间。
……
赵岚在少府内看匠人们打造出来的马上三件套,总觉得心神不宁的,等瞧完三件套在战马上的实验情况,又在细节上给匠人们提出几个修改意见后,她就忙不迭地离开少府,开着空间内的灰色小汽车回府了。
未曾想到,一到家就看到了盘腿坐在坐席上的儿子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以及包在额角上的刺目白纱布,她的心肝一颤,瞬间慌了,忙几步上前将凤眸通红、委屈巴巴看着她的宝贝儿子抱到怀里,错愕地看着旁边的父母出声询问道:
“阿父,阿母,政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不是上午带着政到太子府内瞧他的两位大母了吗?”
赵康平瞧了着急的闺女一眼,又看了看将脸埋在自己母亲怀中,肩膀抖动着无声哭泣的外孙,一颗心也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烤般,心疼不已地开口回答道:
“岚岚,都怪阿父和阿母没有看好政,这孩子上午时在太子府的后花园里与他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们打了一场群架。”
“什么?政与嬴家的小孩打了群架?”
赵岚听到父亲这话,只觉得耳朵都像是耳鸣了,简直惊呆了。
安锦秀叹了一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蔡泽、李斯、韩非、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也都又是气愤又是心疼的看着默默哭泣的政崽,这孩子可以说是他们从小娃娃看着长到三岁半的,哪曾见过这孩子伤成这般样子啊!
小蒙毅也是连连用小手擦眼泪。
王老太太更是直接都气哭了,边用双手拍打着两条大腿,边恼怒地大声骂道:
“真是一群小畜生们啊!几十个孩子打我们家一个孩子!怎么敢的?他们究竟怎么敢的啊?!”
听到几十个孩子打一个,赵岚只觉得眼前一黑,忙将蔫哒哒趴在自己怀里的儿子给按着小肩膀扶起来,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凤眸,不敢置信地蹙着细眉瞧着政,急切地询问道:
“政,你告诉阿母,你和几十个小孩儿打了群架?”
政崽看着母亲气愤的样子,心中一惊忙用小手抱着母亲的手腕,哽咽道:
“阿母,虽然他们人数多,但力气都没有我大,我把那个罪魁祸首的胖男孩按在地上打得牙齿都掉了,还有一个跟着叫嚣的楚人男孩,我把他一把踹到了地上,他摔倒时不小心把右胳膊压在了身下,磕到了鹅卵石上都压骨折了!他们比我伤的重多了!”
赵岚闻言眼中怒火翻涌,瞧了一眼儿子额角上的纱布。
安爱学忙开口道:
“岚岚,政额角上的伤口不深,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留疤的。”
赵岚点了点头,又将儿子搂在怀中轻拍着,用牙齿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难看的紧。
其余人也都没再吭声,静静地留给赵岚消化愤怒的情绪。
政崽回到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被太姥爷细致的处理完伤口上了药,眼下又被母亲搂在怀中轻拍着,他的年龄毕竟幼小,上午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群架,紧跟着回到家里后又难过的大哭了一场,母亲的怀抱又香又柔软,给他一种双脚踩在实地上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小家伙闻着母亲身上的清雅香味,感受着背上母亲有节奏的轻拍,他的精力基本耗尽,精神也十分疲惫,慢慢张口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听到怀中小家伙的呼吸声变平稳后,赵岚低头瞧了一眼,看到儿子闭着双眼睡着了,遂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儿子挪到自己父亲的怀中,示意父亲抱着儿子回房间睡觉,她则抿着红唇“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快速转身冲了出去。
了解外孙女性子的安爱学心中一惊,忙对着蔡泽、韩非几人开口道:
“不好!泽、非、斯、恬,你们快去追上岚岚,她肯定是气不过跑去太子府内找嬴子楚这个做父亲的算账了!”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听到老爷子的话眼皮子重重一跳,没等另外三个人从坐席上站起来,韩非就从坐席上起身飞快的跟在后头跑了出去。
然而待四人快速跑到前院大门口时,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停在府门口的灰色小汽车“嗖”的一下如离弦之箭般碾压着宽敞的街道射了出去。
“糟了!”
韩非反应最快,当即跑到前院的木棚处随手扯过一匹正低着头在马厩中吃草料的骏马,直接翻身上马,用双腿夹了夹马腹,大喊一声“驾”,一人一马就朝着大门口快速奔去,而后骏马的四蹄抬起,高高地越过红漆门槛,追着小汽车向着王城的方向赶去。
蔡泽、李斯、蒙恬见状也赶紧跑到木棚处牵出骏马,三人骑着马,人马合一,高高越过红漆门槛追了出去。
第136章 赵岚服人:【水灵灵地炸啦!】
今日本来是个好日子,也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起码老赵夫妻俩带着政去太子府,赵岚待在少府时,头顶蓝天上的阳光都很灿烂。
可到了午时,太阳却慢慢的隐入了云层里,大风将旁处的厚重乌云吹到了咸阳城上空。
站在太子府前的黑衣侍卫们远远地瞧见一辆灰色的铁兽快速朝他们驶来,亲眼目睹了清晨国师开的黑色铁兽后,侍卫们霎时间就明白国师府内又来人了。
七、八个侍卫们忙踩着几级台阶冲了下去,却瞧见灰色铁兽猛地“刹”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而后一个挽着发髻、身着红蓝二色曲裾的年轻美人俏脸寒霜地握着一个银光闪闪的硬棒从内部走了出来。
这般年轻的年龄、这般貌美的长相,侍卫们不用问就猜到来者必然是国师的独女、子楚公子的正夫人、政小公子的生母,少府新晋的总顾问赵家贵女赵岚。
侍卫们忙恭敬地齐齐俯身道:
“小人拜见岚姬。”
赵岚“砰”的一下重重关上车门,右手内握着一根从空间负一层内取出来的一米长钢管,抬头瞧了一眼太子府的门匾,又眯眼往北望,能隐隐瞧见秦王宫宫殿群的影子,再环顾左右,公主府、宗正府、诸位王孙府,显而易见她正站在老秦家的王室公族地盘上。
她看向领头的黑衣侍卫,冷声询问道:
“嬴子楚人呢?我要见他!”
“额,岚姬夫人。”
黑衣侍卫脸上划过为难之色。
赵岚举起手中的钢管“砰”的一下就走到附近将盛着满满的水以防走火的陶缸敲破,在几个侍卫们惊诧的目光下,冷冷地说道:
“不要想着阻拦我,我亲自进去找嬴子楚!”
丢下这话,赵岚就拎着钢管,快速踩着台阶冲进了太子府,留下七、八个守门的侍卫瞧瞧那碎裂的陶缸子又看看赵岚气汹汹的样子,领头的侍卫忙对着一个小侍卫吩咐道:
“你快骑马去宫门前等着,若是瞧见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了,忙告诉两位主子,岚姬来者不善地硬闯太子府了。”
“额,喏!”
小侍卫忙抱拳大喊一声,转头就朝着王宫的方向撒腿跑去。
“啊,你是什么人?”
“我是赵岚!我要找嬴子楚!嬴子楚在哪里?”
太子府前院,赵岚举着手中的钢管将其抵在一个小厮的咽喉处,眯眼询问道。
吓得小厮忙高高举起了两只手做惶恐投降状,视线下垂胆怯地望着抵在他咽喉处的银色铁头,吞了吞唾沫,小声答道:
“回,回岚姬的话,子楚公子现在不在府中,他随着太子殿下到王宫去拜见大王了。”
赵岚闻言不禁蹙了蹙好看的眉。
周边其余的小厮们见状忙拔腿往后院跑,去通知太子府的女主人了。
“你带我去嬴子楚的院子里。”
“岚,岚姬。”
“废话少说!”
“嬴子楚的院落在哪里?”
“那,那里。”
小厮声音发颤、手指发抖地给赵岚指了个方向。
赵岚当即就拎着钢管迈着大步往那个方向快速行走。
中途遇到有想要阻拦她的仆人们,她又从空间内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当即左手举着菜刀,右手将钢管抵在阻拦她前行步子的人的咽喉处,眯眼冷声呵斥道:
“我要找抛妻弃子的混蛋嬴子楚,你是嬴子楚?”
“不,不是。”
“那你是?”
“小,小的也不是。”
“那就给我走开!”
丫鬟、小厮和健妇们不敢碰赵岚,几乎各个瞧见抵在咽喉处的钢管就全都闭嘴老实的让路了。
赵岚遂在仆人的指向下,快速穿过好几道连廊,又过了好几道门,终于来到了嬴子楚的院落前。
她刚踹开门,闯进去就瞧见了急急忙忙朝她走来的吕不韦。
吕不韦瞧见赵岚眼神冰冷的样子,也是心肝一颤,他听到上午后花园的群架事情后,就也在侧院子里心急如焚,可他毕竟是外臣,寄居在太子府,若是没有子楚公子带着,压根不被允许到太子府后院去,只能在侧院里干着急。
知晓政小公子被群殴的事情后,他就连连在心中喊糟,可未曾想没等到来算账的国师,竟是等来了只身闯进太子府的赵岚。
看着赵岚左手中的银刀,与右手中的银棒子,吕不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俯身行礼道:
“不韦拜见岚姬。”
“嬴子楚人呢?”
“子楚公子现在的确不在府内。”
“那我就待在这院子内等他!掰扯三年多了,今日我势必要和他算一下总账!”
赵岚越过吕不韦就往内走,却看到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不同的屋子内走了出来。
看着女子头上盘起来的发髻,俨然已经是人妇了,赵岚前行的步子一顿,吕不韦的眼皮子一跳。
俩个子高挑、身姿窈窕的韩人女子急匆匆地跪倒在赵岚腿边,另外三个身子娇小、肤若凝脂的楚人女子也低眉垂首地跪在她面前,齐齐伏低做小地娇滴滴、惶恐道:
“奴拜见岚姬夫人,公子此刻真的不在院子内。”
赵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大户人家都还有通房丫头呢,更遑论王室公族的贵公子了。
嬴子楚与她们母子俩分别了三年半,说他守身如玉,那更是放屁的话,傻子都不会信的。
虽然她早就有这个心理预期,但亲眼瞧见嬴子楚的莺莺燕燕们,赵岚还是感觉有点被恶心到了,要知道她可是母胎单身多年的情感洁癖心理。
她正想开口让面前几个莺莺燕燕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女子声音:
“赵岚!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顾规矩的硬闯太子府!你父母都没有如此嚣张!你往日的规矩和利益究竟是跟着谁学的?”
赵岚循声扭头往后望,瞧见一个穿着楚服、浑身打扮的奢华靓丽,年轻似乎要比自己父母小几岁的贵妇,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韩服、首饰素净,比自己父母年龄大几岁的贵妇,二人相伴急匆匆地走来,显然就是华阳夫人和夏姬夫人了,自己那俩出自楚王室和韩王室的婆婆。
她攥紧右手中的钢管,眯着眼睛看向俩恼怒的婆婆。
华阳夫人真是快要被气死了,她的亲外甥现在还在她的院子里被府医治疗右臂骨折,杀猪般的惨叫哭声使她心疼的连连抹眼泪,眼下她的火气都还没有消散呢,就又碰上了来砸场子的赵岚,那更加是气上加气、火上浇油了,恨不得让婢女立刻将赵岚抓起来掌嘴。
紧随在华阳夫人身后的夏姬也满脸不悦地看着赵岚,瞧着赵岚左手拿刀、右手拿银棒的彪悍样子,心中极其不高兴,这样的姿态哪有一点贵女的模样,简直与市井泼妇无疑。
她紧抿双唇,眼睑下垂,对赵岚和政母子俩更不喜了。
“赵岚!”
“唰!”
华阳夫人涂着鲜红丹蔻的右手照着赵岚的侧脸高举,与此同时赵岚右手中的钢管也戳到了华阳夫人咽喉处三厘米远的位置处。
华阳夫人的美眸瞪大,霎时间就惊呆了,夏姬与跪在地上的莺莺燕燕,以及站在旁处的吕不韦、满院子的仆人们都惊得愣住了。
“你,赵,赵岚,你莫不是还想要以下犯上的打你的嫡婆婆?”
华阳夫人瞧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银棒子,吓得瞳孔扩张、连连吞咽着口水。
她活了小半辈子从来都是高高生活在云端的贵女、贵妇,平素只有她下令掌别的女人的嘴,杖毙别的女人的,哪曾有人胆敢开口对她不敬,更别提还有人将看着就危险的器物抵在她的咽喉处了,这对华阳夫人而言,简直就是推翻她的认知,使她感觉头顶的天要塌了般的气愤、惊悚和惶恐。
吕不韦也忙迈腿走过来,抬起双手,眼含惊骇地连连吞咽着口水劝赵岚道:
“岚,岚姬,你,你快放下你手中的银棒,莫莫要做冲动的事情。”
赵岚瞧也不瞧吕不韦,而是眯着眼又将手中的钢管往前送了送,当冰冷的金属贴到华阳夫人的咽喉处时,华阳夫人瞬间毛骨悚然,冒出来了一身的冷汗,条件反射地就将想要扇赵岚耳光的右手给放下了。
满院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大风将赵岚的两条宽袖吹得上下翻滚,发出来呼呼的风声。
赵岚对着华阳夫人冷声道:
“华阳夫人,我早就单方面与嬴子楚划清界限了,我的父母都不把他当成女婿看,你是我哪门子的嫡婆婆?夏姬又是我哪门子的亲婆婆?”
“你们是楚公主如何?韩公主又怎么?纵使是秦太子的夫人们又奈我如何?你们大可试一试,是你们背后的母国和太子厉害,还是我背后的穿越神厉害?你们是想要和我比一比谁的依仗更强吗?”
华阳夫人一呆,夏姬也愣住了,二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出声嘲讽她们的赵岚。
“岚师妹,你千万别冲动啊!”
紧随其后的韩非这时也终于跑得俊脸通红的追了上来,他后面还跟着快速奔跑的李斯、蒙恬和蔡泽。
四人后面还跟了一大群持着戈矛的太子府侍卫们。
韩非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细汗,急步走到赵岚旁边。
夏姬看到他穿在身上的新郑公族服饰,不由目光一滞。
蔡泽、蒙恬、李斯也来到了赵岚旁边。
蔡泽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对着赵岚用赵语低声道:
“岚姑娘,这里人多势众,你为政讨回公道可以,但切莫冲动行事。”
李斯和蒙恬也对着赵岚心忧地说道:
“岚姑娘,不要冲动。”
“岚姐姐,切莫做出什么傻事啊!”
赵岚紧抿红唇,攥了攥右手中的钢管,看着华阳夫人和夏姬冷声笑道: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我知道你们俩不喜欢我的出身,连带着也不喜欢政。”
“政有的是亲人们疼爱,不差你们俩大母的爱!我更不缺母爱,不稀罕你们俩人给我做婆婆!”
“我们家家小业小,仆人稀少,还有八个干粗活的机灵人呢,我都不知道了,这偌大的太子府内竟然会缺少机灵仆人吗?”
“几十个小孩打政一个,是孩童打架!又不是壮年男子在打架!更不是几十头凶猛的野兽在打架!太子府内竟然落魄至此,连将几十个小孩儿拉开的机灵仆人都没有吗?任由初次前来做客的政被他的几十个堂兄弟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打?!”
“你们是觉得我们家的人脑子蠢?还是觉得你们太子府的门槛太高?地位太尊崇了,得让我们赵家人巴结着你们!”
华阳夫人和夏姬听到赵岚这一针见血的诛心之语,只觉得呼吸一滞。
是的!只要是脑子聪明的人都能想明白,好端端的几十个小孩怎么会突然打起来?打起来后竟然没有被太子府的仆人们立刻制止,反而特意闹大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显然藏着阴私、含着猫腻,若是做主人的尽些心,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这事不会闹得这般大。
赵岚看着华阳夫人和夏姬默然不语,眸中尽是冷意,语气愈加讥讽了:
“嬴子楚压根不配做政的父亲!你们俩更是不配做政的大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心中在想什么主意,不就是希望嬴子楚能赶紧把我和政踹开,让他快些与楚王室或者韩王室的公主联姻,给你们俩早日生出来一个亲楚或者亲韩的孙儿抱一抱?”
听到自己的心里话被戳破,夏姬看着赵岚蹙眉道:
“赵岚,寻常男子都有三妻四妾,子楚身为王孙,更不会缺夫人,你又不愿意带着政住在太子府,难不成还要子楚一个王孙为你守身吗?”
赵岚瞥了一眼胆怯地缩到旁边的五个莺莺燕燕们,对着夏姬讽刺地笑道:
“夏姬夫人,你看嬴子楚为我守了吗?他嘴上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良人,身下怕是一日都不老实,口不对心,真是可怕的很呐。”
“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夏姬听到这直白的大实话,心中一噎,怒不可遏地指着赵岚的鼻子骂道。
赵岚只是嘴上的笑容更讥讽了。
“岚岚!”
这时,院子门口又传出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亢的苍老喊声。
众人循声朝着院门口望去,就见到身着黑袍的秦王稷带着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迈着流星大步快速走来。
看到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们各个负伤、鼻青脸肿的模样,在场的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仆人们更是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额头红肿、脸上青青紫紫的嬴子楚瞧见赵岚那紧紧抵在自己嫡母咽喉处的银棒子,呼吸也是一滞,忙看着赵岚急切开口道:
“岚岚,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母亲!”
赵岚冷哼一声:
“嬴子楚!麻烦你搞清楚!这是你母亲!不是我母亲!”
“岚岚,政受伤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我们俩的心情是一样的。”
“滚!”
“嬴子楚!我看见你就只觉得恶心!别在我面前做深情的模样!”
“早在三年前的寒冬里,你为了性命,与吕不韦独自逃离邯郸,留下刚生产完、虚弱的躺在产床上起不来身子的我和刚出生、还没有成年人一臂长的政给你当受气包,来应付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的滔天怒火!早在那时,那个迷恋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赵姬就已经死了!”
“我和政被赵国士卒抓进邯郸大牢时你在哪里?我们母子俩被关进缺吃少喝的质子府内时,你又在哪里?!”
“你扪心自问,若是后来我们一家人没有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慧的话,现在我娘家人是否还有性命?我和政是否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咸阳的土地上?你是否会愿意在我家伏低做小?我看到你没有瞧见希望,两两相望尽是失望!以后你离我远远的,莫要没皮没脸的往我跟前凑!”
“岚岚……”嬴子楚身子一僵。
赵岚继续眼含冰霜地接着大骂道:
“政虽然天资聪慧,个子看着也像五六岁的小孩一样高,但他的真实年龄毕竟只有三岁半,虽然他口上不说,但知子莫若母,我知道他内心深处还是对你这个生父有所期待,有所眷恋的!”
“他知晓今日要来太子府内做客,瞧他的两位大母,昨晚激动的半宿没睡,早上还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神采奕奕地带着礼物来寻他的两位大母了!可却在这里被他几十个堂兄弟们和表兄弟们按在草地上群殴!”
“政被打时,你在哪里?”
“他额角上的伤口和右眼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但凡再偏一点,伤的就不是额角,而是政的右眼了!若是伤口再深一些,政运气好的话留一块疤痕,运气不好的话,要不伤到脑袋变成傻子,要不直接连小命都没有了!”
“这让我怎么冷静?!”
“在邯郸时为了保护政,我们一家子人去哪儿都带着他,我们更是连赵王赏赐的小北城豪宅都不住进去,唯恐政在小北城与邯郸的权贵孩童们起了冲突!”
“赵王恨秦王室恨得要死,我父亲带着政去赵王宫内拜见赵王和赵太子,完事儿后都能毫发无损的把政从护卫重重、宫墙深深的赵王宫内带出来,怎么这秦国的太子府的后花园比仇恨秦人的赵王宫还要危险吗?”
“岚岚,我……”
嬴子楚被赵岚语速极快的话骂的眼睛一红、羞愧的垂下了脑袋。
赵岚也“唰”的一下将抵在华阳夫人咽喉处的钢管收了回来。
华阳夫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双腿都快软了,再大的火气都被吓没有了,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良人。
太子柱却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岚跟前,对其俯了俯身。
赵岚忙拧着眉头避开了太子的礼,就看到自己名义上的储君家公,用那鼻青脸肿的胖脸对她愧疚地说道:
“岚岚,你骂的对,此事太子府会给政一个交代的,此番政受伤,责任在我和华阳。”
赵岚抿了抿红唇,将拿在左手中的不锈钢菜刀和右手中的钢管都收进了空间内,而后又用意识从四楼仓库中取出来了一个她在邯郸时意识刚被允许进空间后,就偷偷用空间内材料制作出来的小东西攥在了左手心里,右手中则拿着一个蓝白两色的电喇叭。
她先对着秦王稷恭敬地俯了俯身,而后将喇叭打开电源,放在嘴边对着满院子的声大声喊道:
“这咸阳王城内、太子府内、所有明里暗里的人都给我仔细听好!今日我儿子政在太子府后花园受伤的事情,无论是哪方势力在里面插了一脚,我即便不认识你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我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国师,要讲师德,受制于身份有许多事没法做,有许多话没法说!可我赵岚不是!”
“政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的心头肉,是我们赵家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未来无论嬴子楚做不做秦王!我们一家人都有足够的自信能将政捧到王座上!”
华阳夫人闻言不禁不屑地嘴角一抽。
赵岚看着她笑道:
“华阳夫人,你莫不是不相信我的说辞吗?”
华阳夫人冷笑道:
“赵岚,你要搞清楚,是子楚先做了我的养子,所以你的儿子政才有了问鼎王位的资格,你父亲都不敢说出这种嚣张的离谱大话,你才多少岁就敢说出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话!莫不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华阳夫人,我是不知道天究竟有多高,地有多厚,可我知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也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浮云!”
“你相不相信,我的能力可以兴楚,也可以……顷刻间灭了楚!”
“你,你简直是嚣张的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重了!”
华阳夫人听到赵岚威胁自己母国的话,简直都被赵岚的话给气笑了。
秦王稷却是双手背在身后,蹙起了斑白的眉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赵岚。
赵岚瞧了老秦王一眼,又看了一眼太子柱,而后用犀利的目光在嬴子楚和他的二十多个兄弟们脸上一一扫视过,瞧见这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王孙贵族们或是惊奇、或是错愕、或是不屑、或是好笑的望着自己。
她攥紧左手心的东西,又握紧手中的电喇叭对着众人冷声喊道:
“我赵岚说到做到!以后无论是谁想要欺负我儿子,在行动前你们就先在心里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
“今后谁若胆敢冒犯我的家人一步,我就用天授的惊雷炸的他家人仰马翻!以后只要我儿子想要,我可以帮助政灭掉六国,若是秦人因为我儿子身体内流了一半的赵人血,想要不自量力地打压我儿子,我会连带着灭了秦国!”
“赵岚,你!”
华阳夫人对着赵岚大喝一声。
赵岚瞧也没瞧她一眼,直接快速将电喇叭收紧空间里,而后取出一个打火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了自己左手心中紧攥的小东西,没等众人看清楚她拿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小东西长长的引线就被她点燃了,赵岚迎着头顶上翻滚的乌云和电闪雷鸣,奋力将左手中的小东西照着嬴子楚院落东边的空地上抛出去。
韩非只觉得危险,下意识就抬起双臂将赵岚的身子护在一旁,而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侧院的房屋坍塌了一半,院墙也倒了一半,烟雾灰尘四散扬起。
满院子的人都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响,耳朵瞬间听不到声音了。
紧随其后的就是冲天的惶恐声。
“不好啦!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赵岚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抬头看向吓得满脸发白抱着她的韩非,引线的长度、抛掷的距离、爆炸的力度她都是精确计算好的,韩非抱她干嘛?差点影响她发挥?
“非?”
耳朵嗡嗡嗡响的赵岚伸手推了推搂着她的韩非。
韩非之前结巴还没有纠正过来的时候,因为说话不流畅,所以从小到大都分外关注每个人的嘴,他是懂唇语的。
看到赵岚在张口喊她,还在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耳朵,显然她也是耳朵直响听不到声音了,满院的人都还深陷在惶恐之中回过神来,他不禁嘴巴张了张,双目专注地看着赵岚,低声用韩语讲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
“嗯?什么?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站在旁边刚从骇然中回过神,耳朵也刚回复听觉,因为生母是韩公主所以也精通韩语的嬴子楚恰巧听清了韩非的话,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韩非。
韩非瞥了嬴子楚一眼,正大光明地拍了拍赵岚的肩膀,用赵语道:
“岚师妹,我说老师、师母、师奶、师翁和政都来了。”
赵岚此刻听觉也恢复了,她顺着韩非所指的视线望去,就瞧见了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的父亲、母亲、祖母和外祖父,以及额角包着白纱布、凤眸瞪得圆溜溜,本应该躺在家中睡觉的儿子,不由无声张了张口。
“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这是老赵和年轻时经历过战乱的安老爷子耳熟能详的话。
可这威力极大的爆炸物中间各种东西的具体比例以及如何精确制作的流程,全家上下只有赵岚这个理工科的重点高校毕业生知道。
安老爷子右手发颤的用意识打开空间内自己诊所里占了整整三面墙的中药柜子,打开放着硝石和硫磺的抽屉,眼前一黑,瞧见这两种东西果然少了。
而他那放在桌子上的木雕也变成了一块黑炭,显然是被外孙女在现实中烧成黑炭后又偷偷摸摸放进了里面。
无论是一楼的货架还是四楼的仓库,空间内的白糖更是多的很。
虽然现实中的东西放不进空间,但用空间内东西制作出来的东西却可以重新送回空间里。
外孙女究竟是什么时候动了他诊所内的中药材!又是什么时候瞒着他们几个长辈搞出来了这般危险的爆炸蛋,两辈子年龄加起来年龄足足快有一百六十岁的老爷子完全不知道!
赵康平也有些手脚发软,脚步虚浮的带着妻子、母亲、岳父和外孙朝着面含惊讶、尴尬的想要仰头望天的女儿跟前走去。
老赵可是活了两辈子,他以往知道自己姑娘理工科学的好,动手能力也很强,但是从不知道自己闺女怒火上头是啥事也敢做啊!
安锦秀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觉得整个世界玄幻了,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两千多年前的乱世又双叒叕地刷新了对自己闺女的认知,想来前世的平和生活还是阻碍她闺女发挥她所掌握的专业知识了,这谁能想到自己长得文文静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闺女,发起怒火来!胆子是真大,性子是真莽啊!她和老赵都是只想着用言语服人,而他们闺女呢?却想着用无力服人?!
老天爷啊!他们闺女在大白天里、众目睽睽之下,就这般水灵灵地将太子府炸,炸啦?!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春,始皇政,三岁半,于太子府内受辱,其母携天授惊雷,怒炸太子府,时,墙倒屋塌,王城人皆惊,府内众仆惶恐趴地,痛哭曰:“天降惊雷,地龙翻身乎?”】《秦史秦始皇本纪》
第137章 后续西游:【岁月静好】
一个月了。
距离赵岚怒炸太子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了。
从二月的最后一天,一直到三月的最后一天,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赵岚在嬴子楚的院落内引爆的那颗爆炸弹的含金量还在不断的上升。
一个月的时间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先说近的,时间倒回到二月的最后一天。
当初赵岚前脚开车离家,后脚赵康平就急匆匆地将怀中睡着的外孙放在了床上,哪曾想,小家伙的脑袋刚沾上枕头,下一瞬就睁开凤眸与自己姥爷大眼对小眼。
惦记着闺女的老赵没有办法只得又抱起外孙,载着妻子、母亲和岳父一道开着越野车着急忙慌地赶去太子府了。
由于赵岚是拿着电喇叭大声吆喝的,那声音大的响彻整个太子府,是以政崽虽然遗憾没能亲眼瞧见母亲丢爆炸弹的壮举,但却亲耳听到了母亲对他霸气的“爱的宣言”。
爆炸弹的威力将太子府闹得鸡飞狗跳的,把华阳夫人和夏姬吓得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倒在了地上,太子柱和二十多个王孙们更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地看着赵岚。
唯独秦王稷看着那倒塌的房屋、泥砖断裂的院墙和黑黝黝的巨大的深坑,一整个战损的废墟破败景象偏偏使得一位七十岁的雄主震撼的心神激荡、嘴唇发颤、凤眸极其明亮的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政崽看着这破破烂烂的废墟模样,也没有感觉到害怕,蹦蹦跳跳地跑到身边,伸出两条短胳膊激动的抱住母亲的腰身,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眼光望着地面上被炸出来的深坑。
紧跟着狂风骤起,双腿颤抖地走到深坑前打量的几个王孙不慎被风吹进了深坑里,吓得当场哭了出来,头顶上方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也将酝酿了好一会儿的大雨“轰隆隆”、“噼里啪啦”地降了下来。
和煦的春日竟然下起了夏日才常见的瓢泼大雨,这本身就有些稀奇,再伴着呜呜咽咽、吹得天昏地暗的狂风,仿佛真像是地龙翻身惹怒神明了一样,狂风将赵岚的宽袖吹得上下翻滚,配上她那无惊无畏地淡定模样,无形之中反倒衬得那天授神雷更加神秘、更加强大了,玄鸟在上,那威力极大的物什不仅能影响地面,还能影响天空,这任谁瞧了都只觉得迷糊啊!
哗啦啦的瓢泼大雨浇灭了爆炸燃起的火苗与高高扬起的灰尘烟雾,也浇灭了诸多蠢蠢欲动的心。
政的伤口不能沾水,太子府上到主子们,下到仆人们就全都用一种惊悚又敬畏的目光瞧着赵岚水灵灵的炸了太子府后,又水灵灵的撑着一种奇怪的伞,快速带着一家人驾驭着铁兽回国师府了。
自此,在咸阳根基浅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丁点都没有的国师府彻底在咸阳深深地扎下了根。
以往,无论国师“得天所授”的名气再大,国师府拿出多少种新奇的物什,做出多少件强国富民的好事,国师一家人多么与人和善,妄图想要与秦国的权贵们和谐相处,这些种种事情,全都比不上赵岚一个爆炸弹带来的威力大。
战国末期的爆炸弹就如后世的蘑菇云,为了本国的安全,为了天下和平,世界和平,蘑菇云可以不发射但是绝对不能没有!
赵岚手中的爆炸弹是同样的道理,黑火药虽然是华夏四大发明之一,但是按照既定的历史时间轴,原本得再过个几百年的时间,这种强大的热武器才能诞生。
当晚全家人冒雨回到府内后,在大雨滂沱的深夜里。
政崽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呼呼大睡,做梦都梦见他母亲正在手搓爆炸弹,不禁愉悦地卷着小被子翻了个身子,往空中踢了踢腿。
可他母亲却正跪坐在姥爷和姥姥的房间里接收着严肃的四方会审。
“岚岚,你老实交代,你究竟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偷偷制作的爆炸弹?!”
“额,阿父,咱们一家人还在邯郸老家时,我的意识刚能进入空间,有一次,我在独自提纯精盐的时候,突发奇想,就想着是不是能顺便提纯一下农资店内含钾化肥得到些硝酸钾?”
老赵嘴角一抽,拍打案几严肃道:“???你别想着唬我!那硝酸钾和氯化钠能是一回事儿吗?”
“阿父,可这都属于盐类啊。”
老赵一噎:“……”
“哎呀,康平你别打岔,让俺岚岚接着说,那啥啥钾之后呢?”
王老太太像是听故事似的,赶忙拍着大腿,一边让儿子闭嘴,一边让孙女继续往下讲。
赵岚苦思冥想地给自己捋完整的逻辑线:
“大母,想起硝酸钾后,我又不知怎么地就联想起了硫磺,低头看到木地板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木炭,还真是巧了,我知道硝石和硫磺都能入药,就将意识在姥爷的中药柜前扫了一下,碰巧看到那抽屉里真的有硝石和硫磺。”
“我又一想,前世我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条件,今生处于乱世,朝不保夕的,这般好的专业实践条件,不用一下专业知识,我怕我的理工科的经验生锈了。”
赵岚眼神游移,尴尬的用素白的手指摸了摸小巧的鼻子。
“哼,那你这还真能碰巧!想起这个就联想到那个,瞥见那个又能回想到旁的。”
“小时候没见到你偷偷玩火,我和你妈还夸你乖,谁成想你长大了都敢偷偷玩爆炸弹了!你怕你的理工科经验生锈了,老子还怕我闺女一不小心又穿越了呢!”
老赵的语气更加阴阳怪气了。
赵岚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了几下后是彻底绷不住了,只得乖乖耷拉下脑袋认错坦白道:
“阿父,我错了。”
“我确实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想要搓爆炸弹的。”
“因为那时咱们一家人身在赵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身安全的威胁了,我的意识一被空间接纳就开始琢磨着搓火药的事情了。”
“幸好空间内的材料充足,我怕你们因为担心而阻止我,就趁着我一人在工具房内提纯精盐的空挡内,将我姥爷那个诊所里的木雕给烧成黑炭,偷偷摸摸的刮下来碳粉又用空间内别的材料混合在一起做出了十个大小不一、爆炸强度也不一样的爆炸弹。”
“因为制作过程比较危险,制作好之后我也没有地方拿出来实验,更说不准效果会如何,就一直没有给你们说。”
“唉,我也没想到这爆炸弹在危险的赵国没有用上,反而到了安全的秦国炸了一颗,阿父,阿母,大母,姥爷,你们别生气了,以后我若是在做危险的事情时会提前和你们商量的。”
老赵听完闺女的保证,那故作严肃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立刻用两只大手“啪啪啪”地拍着自己的两条大腿,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高兴道:
“哎呀!我闺女真能干啊!哈哈哈哈,嬴子楚那混小子的院子塌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嬴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吓傻了!怕是都吓出心理阴影,现在还没睡觉呢!”
“我闺女今天真是太给我长脸了,哈哈哈哈哈!”
看到父亲喜悦的样子,赵岚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安锦秀也没憋住,出声笑了一会儿,直到瞧见父女俩的笑声都止不住了,忍不住伸手推了推父女俩,拧眉严肃道:
“行了,行了,笑一会儿就得了,正事都没说完呢,你们父女俩还笑得前仰后合,没完没了了,别傻乐了。”
听到妻子/母亲的话,父女俩对视一眼,齐齐往上挑了挑眉,总算是慢慢把笑声给收了。
安锦秀却蹙着眉头,忧虑地叹息道:
“虽然今个这爆炸弹不仅替政出了口恶气,还让那些咸阳的权贵们不敢再小觑我们家了。”
“可这事有利就有弊,在没有热武器的时候,老秦王那战争狂人的性子都恨不得能让秦军连轴转的东出函谷关,今年打这个国,明年打那个国的,现在他瞧见威力这般强的爆炸弹了,还不得惊喜疯了?”
“说不准那老爷子现在还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睁眼爆炸弹,闭眼爆炸弹的,午夜梦回,都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挥笔写下个横批:寡人要用爆炸弹覆灭六国!”
“等到群童打架这岔子事情结束了之后,那老爷子把你们父女俩喊到宫里要爆炸弹时,我看你们俩拿什么交差!”
安老爷子一边心疼并怀念着自己那已经烧成黑漆漆木炭,一边听着一家三口聊天,也跟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秀的猜想是很合理的,现在还远远不是火药问世的时候,没有火药,七国之间都打得你死我活的,若是有了火药?岂不就是诸国之间打得更加残酷了?这一个个的不都得在战场上打出狗脑子了?”
赵岚深思片刻,也看着母亲和姥爷认真地说道:
“阿母,姥爷,我搓出来那爆炸弹本意就是想要震慑宵小用的,压根没打算将其大规模的用于战争。”
“火药的杀伤力太大了,一个弄不好制作火药的人都会被自己不恰当的手上操作给中途炸死。”
“在政继位前,除了我之外,我不会把制作爆炸弹的流程交给任何人的。”
“不过等到政一统天下,天下和平后,我会精挑细选一些忠心于政的炼丹术士,引导着他们从炼丹改行变成炼火药,这些人有化学天赋,想来炼丹炸炉是常有的事情,只要系统的学习了化学,等到他们的知识成体系了,能妥善地炼制出火药后,火药将会当作大秦帝国的秘密战略武器牢牢地掌握到政手中,等到七国平定,在国内搞基建碰上需要挖渠开山的苦事,亦或者是秦军北击匈奴、南攻百越时兴许就能用上火药了。”
赵康平听完闺女的想法,想了一会儿也认可地颔首道:
“我觉得岚岚的规划挺好的,别的不谈,秦国现在的生产力也跟不上搓火药啊,那搓火药又和搓面团不一样,哪能谁都可以学,这中间的分寸我捋一捋,等到秦王喊我去宫中问起这事儿时,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安锦秀也点头道:
“行,那火药这事儿咱们家就单方面的翻篇了。”
其余四人都跟着颔了颔首。
王老太太打了个哈欠从坐席上站起来嘟囔道:
“行,这正事儿总算是聊完了,俺瞅着今日太子府内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明天也不知道会发生啥事儿嘞?俺去睡了。”
安老爷子也困倦地张嘴打了个哈欠,摇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头疼的不是我们家,天塌下来也有老嬴家的高个子顶着,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会睡觉吧。”
等两位老人离去后,赵岚也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然而除了后院这五大一小听着雨声,睡得香甜外。
睡在中院的李斯、蔡泽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索着爆炸弹的事情。
韩非也在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失眠,不过他脑中纠结的则是,赵岚究竟在太子府内听不听懂他说的母语。
三个男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国师府外的西南小城的权贵们与住在王城的嬴姓咸阳贵族们同样彻夜无眠。
吕不韦看着一杯接着一杯饮酒的嬴子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
事发后的第四日傍晚。
太子府内打杀了一批仆人。
第五日上午,老秦王下令除了骨折需要被太医医治的芈昇之外,以嬴蒡为首参与打架斗殴恶性事件的几十个小孩以管教历练为由,全被打包送出咸阳,前往雍城去了。
雍城乃是秦国前期和中期的都城,在秦献公当政的时期,秦献公将都城从雍城迁移到了栎阳,而后到孝公时期,为了使得秦国能摆脱积贫积弱的局面,变得强大起来,国都又从栎阳挪到了咸阳,一直延续至今。
雍城虽然是老秦家经营了数代人的大本营,但是发展自然是比不上咸阳好的,眼下大魔王一口气送出三分之一的曾孙,就是要用雷霆的手段来展示政的地位和名声不容丝毫侵犯!
咸阳的权贵们听到消息,都知道这些小孩们只要一被送到雍城,兴许此生就没有机会再回到咸阳了。
可以说,这些含着金汤匙从娘胎出来的小孩们,在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就因为一场错事彻底断送了他们的大好前程,但是有因必有果,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世间的道理自来如此,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
事发后的第七日。
三月初七。
国师府内出现了从宫廷而来,传达王令的宦者。
赵岚接到了一个月的禁足令。
完善的秦法都聚焦到了细枝末节的地方,却也没有记录“若是一个女子大胆包天怒炸太子府”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施加什么样的惩罚。
即便没有法规说这事,可“怒炸太子府”这事儿说破天了,赵岚都有以下犯上的嫌疑,因为没有过往相似案件可以参考,作为秦国拥有最大权力的君主,大魔王就采取了“特事特办”的原则,对赵岚的惩罚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
宣布赵岚从三月初七开始在府内禁足,一直到四月初七才能走出府门。
赵岚干脆利落地接下王令,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期。
政崽额角上的纱布也没有取下,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也没有消退下去,小家伙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母亲走哪儿,他跟哪儿。
赵岚偶尔转过头与自己儿子目光相接时,就看到儿子那亮晶晶的丹凤眼中写满了对自己这个“不懂如何用言语服人,只会用武力服人”的母亲的崇拜。
三岁半的政明亮的眼神与三岁半的后世孩童是一模一样的“你敢信吗?我妈她会手搓蘑菇弹?!”
一颗爆炸弹使得政崽相信了母亲就是母亲。
小家伙像母亲表露了,他也想要学习“手搓爆炸弹”的意愿,却被母亲一口给坚定回绝了,使得政崽还有些小失望。
……
事发后的第十日。
太子府内开始重新修缮坍塌了的院落。
事发后的第十二日。
王老太太在府内催发出来的六种菜种、果种都已经冒出来一个指头长的小嫩苗了。
除了赵岚、政崽,这一个在家禁足,一个在家养伤的母子俩外,府内的所有人都跟着老赵一家人到城外庄子上与许旺等人汇合了。
近百人撸起袖子牵着耕牛、用犁、耙、耱在野地上开垦田地,细致地收拾出了十亩好田将王老太太培育出来的小嫩苗一一种进了田地中。
暖融融的春风一吹,贵如油的春雨一淋,绿油油的蔬菜苗和果子苗就卯着劲儿往上生长。
阳春三月里。
少府内制作出来了一大堆马上三件套,已经给第一批的服役战马最先装配上了,武安君开始秘密地训练新的骑兵。
在农事官们的大力推广下,住在咸阳城内外的庶民们也最先享受到了野菜的利好。
秦法之中虽然有游荡罪,但是特意根据野菜进行了新的法条补充:庶民们根据时令在荒郊野地、崇山峻岭中挖野菜,不算触犯游荡法。
这一下子,原本甚少出门的秦国庶民们可是激动坏了。
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咸阳城外有身着短衣、数不清的庶民们全都拎着麻袋,拿着小型的工具宛如寻宝般,穿梭在野地之中,寻找着能吃的野菜。
这些事情都或多或少与老赵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外面的纷纷扰扰,搅和不了国师府内的一片岁月静好。
政崽每日都乖乖地被太姥爷擦药,一个月后,小家伙额角上的纱布已经摘掉了,受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皮肤,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也恢复了白白嫩嫩的状态。
赵岚舒服的盘腿坐在房间内的火炕上敷着面貌,将自己的平板从空间内取出来放在小巧的炕桌上,美美的看起了自己前世下载下来的众多经典好剧和好电影。
穿着轻薄绸衣的政崽顶着脑袋上的小揪揪,趿拉着凉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卧室内时,怀中正抱着一个透明玻璃碗。
听到炕桌上的平板再次传出来让他听着就热血翻涌的“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的音乐后,小家伙瞬间眸子一亮,用小手将盛满了桃子块、雪梨块和苹果块的玻璃碗往小炕桌上一隔,就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上了火炕,与母亲一样,盘着两条小短腿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平板上色彩鲜艳的画面。
眼看着政崽随着月龄的增大,语言关键期也变得越来越短了,赵岚与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就定下来了给政崽用后世的经典电视剧来磨耳朵的计划,以期小家伙能再多学会一门语言。
虽然佛教是在汉朝时期才会传进华夏大地,出生在战国末期的政崽完全不知道“佛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齐天大圣的魅力是足以贯彻上下五千年的时光的。
政崽瞪大眸子,看着屏幕内的云雾缭绕、仙乐动听的漂亮仙宫,又看着猴哥腾云驾雾,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的极快速度,小脸激动地通红,凤眸亮晶晶地盛满了愉悦的小星星。
虽然母亲给他讲了何为电视剧?告诉他这屏幕里面演的电视剧是小说家写的故事,由后世擅长表演的演员演绎出来了,都是假的。
政崽面上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穿越神都给自己外家人了这般神奇的后世物品,三岁半的政一脸崇拜地望着那屏幕内美轮美奂的仙宫,坚定的相信天上的宫阙与仙人必然就是剧中演绎的那般!
可惜小家伙听不懂普通话,也看不懂字幕,必须得由母亲坐在一旁同步用雅言翻译给他讲解里面的各种人物究竟说的是什么台词。
当母子俩看到《三打白骨精》时,不明真相的唐僧冤枉了猴哥,狠心的将猴哥给赶走了,扬声孔内响起了催泪的背景音乐。
赵岚很清楚地记得前世幼时的她瞧见这个片段时,猴哥在屏幕里抱着树干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哭,她就在屏幕外面抱着用红底塑料制作的金箍棒哭得稀里哗啦的,恨不得将唐僧从屏幕内薅出来,戳着屏幕让他看看白骨精的真实面目。
可政崽瞧见这一幕,听完母亲翻译的内容后,没有丝毫想哭的冲动,反而蹙着小眉头气愤地用小手拍着炕桌,张口骂道:
“阿母,唐僧真是个大笨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猴哥保护他了那般久,他竟然不相信猴哥的能耐,反而相信陌生人!依我看就应该让妖怪把他抓进妖洞里啃两口他就知道猴哥的好了!”
“嗯嗯,儿子你说的有理,吃口桃块消消气。”
赵岚拿着牙签给儿子插了一块脆甜桃,又给自己插了块雪梨放进了嘴巴里,母子俩边吃接着往下看。
等两集电视剧播完后,母子俩把碗中的水果也吃完了,赵岚就将平板收进空间,带着儿子去外面,爬到阁楼上,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渭水面放松眼睛。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待到四月初六时,《西游记》和《西游记续集》已经被母子俩一集不落的看完一遍,开始重刷第二遍了。
由第一遍母亲的同步翻译在,记性很好的政崽已经熟悉了剧情,虽然普通话还是一句都听不懂,下面字幕上出现的简体字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政崽已经不需要母亲的一句句翻译了。
赵岚瞧见当剧情再度走到“猴哥用金箍棒打倒镇元子的人参果树”时,自己儿子再度用两只小手捧着心,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一个个消失在土地中的人参果,还忍不住边叹气,边伸出小手在屏幕上摸了摸倒在地上的人参果树,两只眼睛都写满了:想要将屏幕内的人参果树薅出来种在自家院子里的渴望。
赵岚都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的微风将挂在窗棂上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母子俩在府内一片岁月静好地看剧,而老赵却在秦王宫内应付老秦王的连珠炮似的追问。
“君上,那爆炸弹的确是穿越神给我们家的,康平一家人里只有岚岚被天授了这部分知识,知晓这东西的内部原理,我们其余人都是不知道该怎么制作的。”
“康平先生难道也不会吗?”
秦王稷蹙着斑白的眉头有些不相信。
赵康平苦笑着摇头道:
“君上,术业有专攻,学海无涯,知识无穷无尽,康平就一个脑袋哪能什么知识都知晓呢?”
“您也看到了那爆炸弹的巨大威力了,岚岚说,这东西制作起来不仅要耗费许多珍贵的材料,制作过程也分外繁琐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了。”
“这和那些农具们、马上三件套不一样,现有少府的匠人们都不会制作的,需要挑选那种有天赋的人,从头教导、研究一种名为‘化学’的学问,绝非一年半载能学明白的。”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由仰头看着粗大的房梁,长长叹息了一声,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这般强大的爆炸弹,是被怒火拱上心头的孙媳妇丢到儿子府邸,炸了太子府内的空地,而非丢到他的秦王宫内,炸了他的宫殿群,从这一点儿来说是让他感觉庆幸的。
可如此强大的东西让他在有生之年瞧见了,却偏偏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般,不能让他拥有去覆灭六国,对于有勃勃野心的他来讲又是多么令人失望呢。
二人都不说话后,内殿陷入了一片静谧。
赵康平静静地喝着蜜水,留给老秦王收拾破损心情的时间。
良久后,他才瞧见老秦王将视线从头顶的房梁上移到了他身上,对他一脸感慨地笑道:
“康平先生,岚岚的墨学之道兴许要比墨家的钜子都钻研的深,以后她若想要做什么事情,就随她做吧,您这个做父亲的切莫要阻拦她。”
“君上说的是,康平记下了。”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
秦王稷又用手指摸了摸漆案上摆放的三个曾孙小相框,对着赵康平接着笑道:
“国师,明日就是四月初七了,岚岚这一个月也没有出门,想来必然是憋坏了。”
“这段时间内,少府的匠人们积累了不少问题,想要向岚岚请教,造纸术所需要的水池子和原材料也都收集好了,只差岚岚到少府内瞧一瞧了。”
“唉,寡人也许久未见政那孩子了,明日岚岚若去少府的话,就让她把政顺路捎带到宫里吧,寡人想要见一见政。”
赵康平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对其俯身道:
“等国师回府后,政的课程也需要您与自己的夫人和岚岚好好商量一下,政已经三岁零七个月大了,寡人也已经是年逾古稀了,他有许多东西得学。”
“以后每天下午申时就让政到章台宫内跟着寡人学习吧,寡人想要教他一些东西,让他更加了解秦国。”
赵康平闻言,眸子一亮,心中大喜。
史书上的始皇的皇帝之道,几乎和自学成才差不多。九岁归秦的时候,雄才大略的曾大父已经薨了。
大父守孝一年,继位三天也薨了。
父亲继位三年又薨了。
秦国五年之内换了三任国君,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始皇压根没有多少时间接受长辈们教导的秦王教育,能够用短短十年统一天下,一方面是一代代的长辈们给他打的底子好,另一方面就是始皇强大的政治天赋与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政治能力了,二者缺一不可。
如今虚岁四岁的政有机会能跟着自秦穆公之后,秦国又一个出挑的大魔王学习正统的秦王之道,此方时空的小祖龙的未来必然会更加的辉煌与灿烂。
赵康平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俯身道:
“喏!”
……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当赵康平与秦王稷告别,心情愉悦地走出秦王宫,车窗半开,吹着晚风,哼着小曲,开着越野车高兴地回府时,刚路过渭水桥,转动着方向盘,将越野车拐进府门前的宽敞街道,就远远地瞧见一个身材高瘦、身着红衣的魏人正牵着一匹瘦马在他家府门前徘徊。
第138章 魏缭入府:【应侯病重】
……
金灿灿的夕阳将一人一马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魏缭仰头看了一眼国师府的门匾,而后又抿着薄唇低下了头,来来回回地在街道上跺着步子。
自从一月初他离开大梁,直至今日,他已经离家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一路波折不断,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出门时所带的盘缠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一百多日的连转轴,不仅使得他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肥大了许多,跟着他不停赶路的骏马,也从膘肥体壮的良驹变成了一匹疲惫不堪的瘦马。
西行的沿途中他从许多目击者口中,已经了解了不少国师一家人入秦的事情,也知晓了赵人口中所说的奇怪的铁兽,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那铁兽不是秦国的物什,而是国师家的奇物。
国师就是驾驭着那神奇的铁兽一路从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横冲直撞地逃出来的。
在路上时魏缭设想的很好,可眼下历尽千险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国师府门口了,他却心中踌躇了起来,颇有些纠结。
据他所知,国师府内有墨家、医家、法家、杂家、农家的人,而他却属于兵家。
与隶属于文官体系的国师相比,他这身份去投靠以武安君为首的武臣,似乎更家容易被人接受。
国师究竟有没有想收兵家弟子的心思?
他究竟是现在就去敲国师府的大门,入府拜访国师进行积极自荐呢?还是先赶在宵禁前去找家能歇脚的客栈,今晚先住进去好好拾掇一番自己连日赶路而变得有些邋遢的外表,等到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些,做足心理准备了,再寻找个恰当的好日子,来国师府内进行拜访呢?
毕竟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他空有满腹才华与一腔抱负,在自己的母国内得不到发挥才干的机会,排挤贤良赵国显然也不是个好去处,国师府就是他能想到最后可以搏前程的好机会了,若是国师将他拒之门外,想来那些咸阳本土的权贵们更加不会开门接纳他,那他可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寻到一条靠谱的上升的渠道了。
此次机会属实是太过宝贵了,魏缭心中很重视,不敢轻易做决定,正左右衡量拿不定主意时,突然瞧见自己身旁的马“嘶”的一声高高扬起两个前蹄朝着身后大声喊叫。
他下意识转头往后望,入眼就瞧见有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大东西正碾压着街道朝他慢悠悠的驶来,如此庞然大物行动起来竟然都没发出什么大的声音,魏缭惊奇的瞪大了眼睛,等那东西走近了,他才瞧清楚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
联想到沿途中目击者告诉他的“国师府的铁兽”模样,以及国师本人的年龄,魏缭心中一惊,瞬间就意识到了,兴许这铁兽内的人就是那位仅用三年多的时间就名扬天下的康平国师。
他忙牵着自己的马往旁边闪了闪,给铁兽腾出了更宽敞的路。
魏缭在打量车中的赵康平时,赵康平也在透过前挡风玻璃打量着在自己家门前低着头徘徊了好一会儿的魏缭。
瞧着此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很是疲惫,像是走了极远的路程。
年纪看着与韩非、李斯差不了多少,五官端正,眉眼坚毅,身形挺拔,单从打扮来瞧像是魏国游学的士子。
可是士子游学一般也会去拥有稷下学宫的齐国啊?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风评极差的秦国?难不成此人是来寻自己的?
赵康平怀着心中的疑惑将越野车停在了大门口,打开车门从里面下来,宽袖一挥就顺手将越野车收进了空间内。
瞧见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后,瞪得愈发大的眸子和眼中的狂喜之色,他心中有数了,这位年轻的魏国士子的确是奔着自己来的。
他遂笑着走上前对其拱手询问道:
“小兄弟好,我是邯郸赵康平,不知你是打哪儿来的?”
听到“赵康平”三个字,魏缭忙激动的上前两步俯身拜道:
“小子大梁人魏缭拜见康平国师。”
[大梁人?魏liao?]
赵康平听到来人竟然又是“老家”人,不禁来了兴趣,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年轻人的模样,有些好奇地跟着询问道:
“我瞧着你文质彬彬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子,你是哪个学派的学者?名字中的liao又是哪个liao?”
“回国师的话,小子喜爱兵家的学问,平日里也钻研的是兵家一道,缭是‘缭之兮杜衡’,有缠绕之意的那个缭。”
“兵家,缠绕,缭。”
赵康平念叨着这几个字,脑海中蹦出相应的五个简体字,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了战国末期“老家”那个兵家名人。
魏缭,尉缭。
难不成眼前这年轻的“魏缭”就是后来在史书上与孙武、吴起和孙膑合称为“古代兵家四圣”、著有兵家名作《尉缭子》、还与韩非一样凭借着才华把祖龙迷得“心花怒放”、不惜“强取豪夺”也要留在身边的“心尖宠”尉缭?
赵康平心中有些惊奇。
敏锐地察觉到国师听到自己的学派和名字是哪个字后,对他一下子就变得浓郁了好几分的兴趣,魏缭不知缘由,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迷糊。
赵康平瞧见魏缭困惑的眼神,压下心中的异样,对着年轻人笑着颔首道:
“快要宵禁了,你先随我到家中坐一坐、喝口水、歇歇脚,有话咱们慢慢聊。”
魏缭闻言眼睛一亮,忙俯身道:
“多谢国师!”
而后他就立刻牵着自己的瘦马跟在国师身后往府内去。
二人一马刚跨过府门槛进入前院。
魏缭一眼就看到前院东侧的空地上有个小小的石板搭成的台子,俩身着金衣和黑衣的稚童正拿着手中一个红色的圆拍子分站在两端,聚精会神地照着一个小白球“乒乒乓乓”地打得起兴。
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院子的仆人瞧见家主领着一位牵马的陌生人回府了,忙快步上前接过年轻人牵着的瘦马,带着疲惫的马儿去喝水喂草料了。
赵康平瞧见俩打乒乓球打得小脸发红的小孩儿,也不禁好笑地招手喊道:
“政,毅,你们俩先别打了,快过来,有客人来了。”
政崽听到姥爷的声音,眼神一转,果然看到姥爷带着一个红衣陌生人站在府门前了,他微微弯着腰,待到对面的小蒙毅“砰”的一下将乒乓球打过来时,政崽伸开左手一抓就稳稳的将小球抓到了手中,而后右手拿拍,左手拿球,满头大汗地带着小蒙毅边拔腿往姥爷跟前跑,边高兴地喊道:
“姥爷!姥爷!”
跟在后面的小蒙毅也兴奋地喊道:
“老师!老师!”
瞧着俩稚童眨眼间就一前一后地跑到了跟前,魏缭朝着身着黑衣的小孩看了一眼,而后就将目光移到个子高一个脑袋的金衣小孩身上,这一看,不由心中惊奇。
初夏的时节,政崽因为运动多时,小脸热得红红的,饱满的额头上顶着一脑门的汗珠,大大的凤眸却是又黑又亮,他仰着小脑袋望了望姥爷,而后又看了看跟在姥爷身旁的年轻人。
瞧见年轻人的模样,政崽不禁诧异地对着姥爷开口道:
“姥爷,这位哥哥我以前见过的。”
赵康平从袖子中取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递给俩小孩擦脸上的汗珠,好笑地开口回道:
“政,别胡说,这哥哥是从大梁来的,你去哪里见的人家”
政崽边用湿巾擦着脸上的汗珠,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魏缭眼睛亮晶晶地笑呵呵喜悦道:
“姥爷,虽然我之前在现实中确实是没见过这位哥哥,但我瞧着他长得很面善,像是在梦中梦到多次了,可见哥哥与我有缘,应该是上辈子的旧相识,今生算是久别重逢了,所以我看着他只觉得熟悉极了。”
魏缭听到这话,“唰”的一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听着透露出几分缠绵之意的语句,竟然是一个还没他长到他腰部的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只觉得霎时间耳朵就发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赵康平也是嘴角一抽,这究竟是什么“政宝玉”初见“缭黛玉”的发言?虽然初听有些离谱,不过念及史书上尉缭对祖龙那张口就怼的大胆的话,外孙这反应足以表明身旁的魏缭八成就是未来的尉缭了。
晚上还得给闺女嘱咐一声,若是以后用平板看《红楼梦》时还是避着点政好,小孩子家家的看《西游记》就行了,看什么《红楼梦》啊?
他轻咳两声用大手捏了捏外孙脑袋上的小揪揪出声吩咐道:
“政,你先带着毅去梳洗一番,而后去把你阿母、姥姥、泽、非、斯、恬他们都喊到前院大厅来,一同见见客人。”
“嗯嗯,好!”
政崽又仰头看了看魏缭,而后抓着小蒙毅的手就转身往后跑,边跑还边疑惑地对着小蒙毅开口询问道:
“毅,你不觉得姥爷旁边的那个人看着有几分面善吗?”
“额……小公子,毅不觉得。”
“是嘛……”
俩小孩的对话清楚地传到了赵康平和魏缭耳朵里。
赵康平边引着魏缭往前院待客大厅去,边笑着说道:
“缭小兄弟,刚才那身着金衣的小孩儿是我外孙政,你觉得他长得如何呢?”
魏缭一愣:“???”国师府的面试问题这般抽象的吗?
心中虽然觉得国师的问题问得有些刁钻,不过他确实懂几分相面之道,结合小孩儿的长相,思索了一会儿,才对着国师开口道:
“国师,依小子拙见,小公子长得龙眉凤目,身高腿长,气度非凡,贵不可言。”
“哈哈哈,是吗?”
赵康平好笑地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魏缭一眼。
想起他刚穿越来时,与家人们初次见到包在襁褓里的外孙时,还曾强烈吐槽黑始皇容貌的尉缭子是个糟老头子!没曾想,短短三年多,就听到年轻的“尉缭子”隔着时空,自己推翻自己给小祖龙的评价,自己隔空抽自己了一个大耳刮子。
他心中大悦,带着身背行囊的魏缭迈腿走进前院大厅。
二人刚刚在坐席上跪坐下就有仆人用木托盘拿来了两方湿帕子,端来了两杯温热的茶水。
魏缭将沉甸甸的行囊从背上取下放在案几旁,用湿帕子擦干净双手,刚刚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解了口中的干渴,就瞧见那俩去而复返的小孩儿,带着一群人进入大厅里了。
安锦秀、赵岚和韩非、李斯等人打量着跪坐在案几旁的魏缭,魏缭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众人遥遥俯身一礼。
赵康平摆手笑着介绍道:
“大家都坐吧,这位士子从大梁远道而来,名叫魏缭,兵家弟子。”
听到“大梁魏缭”四个字,母女俩也有些惊奇地对视了一眼,同样想起了曾被老赵/父亲骂过“糟老头子”的“尉缭子”了。
政崽不知长辈们心中所想,洗干净手、脸、脖子,变得清清爽爽的小家伙直接跑到姥爷旁边,在坐席上盘腿坐下,丝毫不掩饰对魏缭的喜爱,好奇地看着年轻人出声询问道:
“缭哥哥,大老远地跑来是来寻我姥爷拜师学艺的吗?”
韩非、李斯奇怪的看了政崽一眼,既是对小家伙对初次相见的尉缭过分的友善态度感到稀奇,又不明白小家伙为何这几日说话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求学就是求学”,“拜师学艺”是干嘛?难不成是来府内修道求仙的吗?
赵岚也忍不住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最近痴迷《西游记》,连晚上说梦话都喊着“斜月三星洞”的儿子乖乖闭嘴。
魏缭倒是心中一乐,没曾想国师的外孙性子倒是这般活泼,说起话来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抓住机会,顺着小家伙的话茬子,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国师俯了俯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不瞒国师,小子之前大梁的康平食肆内听了您许多事迹,在邯郸又看了不少您流传到外面的文章,对您的才华和品德很是倾慕,此番远道而来,确实是公子想的一样,想要拜到您的门下,跟着您学习,增加小子的见闻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摇头失笑,尉缭子与白起虽然都属于兵家,但二人所擅长的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前者可以说是军事谋略家,后者却是领兵作战的实操大将军。
尉缭子写兵书、设计军事路线、指定军事战略没问题,却不一定会打仗;白起是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让他总结兵家学问,发展兵家思想,想来也会有些头疼。
赵康平对自己很了解,当即对着魏缭摆了摆手,坦诚地说道:
“缭小兄弟,你想来太过高看我了,我虽然确实知道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对兵家的了解知之甚少,想来在兵家之道上的所知所学,还没有你懂得多,你若是想要跟着我学习,我是不敢当你的老师的,因为我自认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教导你的。”
魏缭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
“国师,您实在是太谦虚了,我来咸阳之前,曾在邯郸停留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有幸瞧见几篇您有关论战的文章。”
“无论是您所说的游击战、舆论战、经济战这些新奇的战术,还是您根据不同性质对战争所划分的种类,都使我耳目一新。”
“您说战争能划分为正义的保卫战争与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这点儿与小子平时的所思所想十分接近。”
“小子之前在家中读各种兵书时,也曾纠结过,眼下各国明明都是周朝所属的诸侯国,周天子强大时,各诸侯之间还能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的,为何周天子一势弱,这天下就煮沸的水一样,变得乱糟糟了起来,整日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的?”
“这个持续了好几百年的乱世究竟如何终结,这七雄打打闹闹的纷争背后的根源又到底是什么?”
“这俩问题困扰了小子许久,小子在大梁时一直想不通,待看到了您在邯郸所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阐明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两大朴素的道理文章后,小子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明白乱世的终结办法就是需要‘以战止战’,乱世的根源在于周天子所实施的分封制。”
“周武王覆灭殷商,初初建立周朝时,周朝实行一又一级的分封制是符合当时的形势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工具的发展,周天子困于王幾,发展速度没有领土不断往外扩张的诸侯快,华夏大地上分封制这一落后的生产关系,落后的上层建筑,已经无法于眼下七雄较为先进的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相匹配了,两者失衡,故而战事就发生了,大国灭小国,乱世愈乱,庶民愈苦。”
“年年征战下来,实力弱小的小国都已经被吞并,眼下秦国实力最强,秦军东出函谷关,攻打山东诸国,看似是在进行非正义的侵略战争,但七雄的战争,其本质上均属于周朝之下华夏各地强势诸侯的内战,秦国一次次所发起的战争,在如今看似非正义,但是等时间再过百年、待到秦国覆灭山东诸国,结束乱世中你死我活的七雄纷争的混乱局面,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后,就是一项了不得的伟业。”
“等到百年、千年之后,华夏的后人们看着史书再来看七雄内战这段历史时,就会称赞秦灭六国的战争乃是维护华夏一统、避免七雄分裂华夏大地的正义之战了!”
等魏缭用发展的眼光,逻辑清楚、口齿伶俐、洋洋洒洒地说完他对天下局势的看法后,赵康平眸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魏缭不愧是未来的兵家大佬啊,单单听他在邯郸所说的只言片语,就已经一口道出乱世的症结所在了,的确是聪慧的大才啊!
蔡泽、韩非、李斯也对魏缭投去了惺惺相惜的目光,虽然四人来自不同的诸侯国,但天才之间绝佳的领悟力都是相通的,府内又要住进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和小蒙毅听到魏缭直白的说秦灭六国的话,一个个高兴的,笑容都快将嘴角咧到耳根子处了。
安锦秀是知道尉缭的名声的,已经开始琢磨着将魏缭安排在中院那个房间住比较好了。
赵岚瞧了瞧满脸自信的魏缭,又看向自己三岁零七个月大的儿子,瞥见小家伙听完魏缭那一席话后激动的眼神,她眼皮子一跳,下一瞬就看到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蹦起来,几步跑到魏缭跟前,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魏缭的两只大手,眸子亮晶晶地仰着小脑袋,对魏缭眉眼弯弯地欢呼雀跃道:
“我们府内就是缺少一位懂兵家之道的大才,还请缭哥哥留下教我。”
“额,教,教你什么”
魏缭的大手被小孩儿抓着,小孩儿像是生怕他逃跑一样,小手不大,却将他抓得牢牢的,连挣脱开都不容易,这热情似火的举动把他搞得面红耳赤的,疑惑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走到一大一小身旁,伸出大手拍了拍魏缭的肩膀,笑着说道:
“缭,我的外孙很喜欢你,你今日就在我府中住下吧,等到过两日你就准备一下先教导政学魏语吧。”
魏缭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明白自己这是被国师府接纳了,忙喜悦地俯身道:
“多谢国师!”
政崽看看魏缭,又瞧瞧蔡泽、韩非和李斯,笑容灿烂的收也收不住。
眼看着这场面试已然结束,老赵把offer也发了,安锦秀瞥见门外的天色欲晚,正准备喊着众人到后院用晚膳,突然瞧见自家仆人领着一个陌生的仆人,着急忙慌的赶到大厅里。
那个陌生的仆人看到国师后“砰”的一下就重重地将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心急火燎地对着国师焦灼地大声喊道:
“奴拜见国师!”
赵康平看着陌生又慌张的仆人,不禁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什么人”
“回国师的话,奴是应侯家的仆人,我们家主突然吐血昏迷了,府医瞧不出家主病症,故而小的就冒昧前来贵府,想要邀请安大夫去我们府上给家主瞧一瞧。”
“什么!”
赵康平闻言面容大骇,蒙恬、夏无且、杨端和三个秦人也愣住了。
安锦秀反应过来后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良人道:
“老赵,阿父在后院写医书,我这就去寻阿父到应侯府上瞧一瞧。”
“行,我也一同过去看看。”
……
待到安老爷子听到匆匆赶来的闺女和女婿讲住在附近的应侯突然吐血昏迷了,心中一惊,忙提着自己的药箱,就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夏无且,跟着女儿、女婿,在范府的仆人带领下迈着急促的步子前去范府了。
天色擦黑后,当住在章台宫的秦王稷听到应侯吐血昏迷的消息后,也是面容大骇,顾不上什么宵禁不宵禁了,赶忙带着宫中的一众太医们驾车出宫前往自己肱骨之臣的府上。
……
范府内。
安老爷子在屋中为昏迷不醒的应侯诊脉。
赵康平、安锦秀则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
老赵回想着脑海中的史书,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武安君是在邯郸之战中自刎而死,那时政的年龄应该是虚岁二岁,武安君死后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应侯就也跟着病逝了。
白起前世是自杀的,只要避开邯郸之战,他的寿命就还能活,可眼下政已经虚岁四岁了,应侯早年过得苦,身材瘦弱,远远瞧着就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小老头。
吐血昏迷不是一件小事,说不准……
赵康平抿着薄唇,心中叹息一声,紧跟着就听到前方传来了苍老的喊声:
“国师,国师,范叔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吐血昏迷了呢?”
夫妻俩循声一看,只见一众侍卫们提着昏黄的宫灯簇拥着着急的大魔王急匆匆地快步而来。
夫妻二人忙迎上去俯身行礼。
赵康平对着老秦王开口解释道:
“君上,应侯昏迷后,照顾应侯的仆人就前来我家中寻岳父大人看诊,眼下我阿父正和应侯府中的疾医在屋中给应侯诊脉。”
第139章 应侯病逝:【蔡泽】
秦王稷闻言,忙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一众太医们吩咐道:“夏太医,你们赶紧进屋给范叔瞧一瞧。”
“喏。”
众太医忙俯了俯身,挎着自己的药箱就急匆匆地跟着太医令上前推开房门,进去忙活了。
秦王稷则和老赵夫妻俩一样,紧蹙着斑白的眉头着急地在门外等候着消息。
……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也彻底擦黑。
位于同一条街道之上的国师府内。
赵岚、王老太太与政崽已经在后院餐厅里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等人用过晚膳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与小蒙毅也都结伴回府了。
赵岚带着魏缭到中院内挑选了一个他喜欢的房间住下,而后又让仆人取来了新的洗漱用品,搬来了一个大浴桶,提来了一桶桶热水方便魏缭洗澡。
辗转赶了一千四百多里地,辛苦奔波数日的魏缭此刻肚子吃得饱饱的、坐在热气氤氲的沐桶内泡澡,疲惫的身心总算是得以放松下来了,但脑子中万千思绪却并未停下。
他闭着双目,念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出声轻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日刚住进国师府内,应侯就突然病重了。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还打算等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前去拜见一下应侯,毕竟他们都属于魏人,国师府与应侯府都在一条街上,自己作为后生,若不去的话显得有些失礼。
可眼下听到范府传来的坏消息,他只觉得前去拜访应侯的希望已经变得十分渺茫了。
他边拿着湿润的汗巾搓着身子,边不断地心中感慨,自己的运气属实是不太好,无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瞧着像是晚了一步。
疲惫的魏缭没有入睡,同住在一个院子内的蔡泽、韩非和李斯此刻也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全部想的都是应侯的事情。
应侯可以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秦国文臣之首,劳苦功高,谋略过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与国师府很亲近,若是应侯此番过不去这道槛儿了,也不知道下一任秦国国相对国师府的态度。
有应侯在的秦国才能又快有稳的将家主/老师想要在秦国推广的各种利民之事给快速施行下去,眼下秦王年迈、太子软弱、王孙嬴子楚还瞧不出好坏、被赋予众望的曾王孙政还非常年幼,如果应侯之下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接班人,怕是秦国的官场格局就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的变故,这对想要未来在咸阳走仕途路的蔡泽、李斯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立志想要制定出一套能延用成百上千年大一统王朝律法的韩非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中院的四个人各有各的思量,全都睡不着觉,赵岚和政也有些难以入睡。
母子俩站在府门前朝着应侯府邸的方向上张望了两下。
在没有光污染的古老年代里,夜空之中的明月瞧着又圆又大,真真像极了一个挂在夜幕中的清冷大玉盘,将难走的夜路都照得明亮了几分。
政崽仰头看了看高高挂在柳树梢头上的皎洁明月,又望了望月光之下北面潺潺由西往东流的渭水水面,忍不住仰头看着身旁的母亲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应侯会身体好转吗?”
“姥姥,姥爷和太姥爷已经去应侯家中好久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赵岚闻言不禁伸手揉了揉儿子脑袋上的小揪揪,心中有些不太妙的感觉,别说医术贫瘠的战国末期了,即便放在医疗技术发达的后世里,一个老人突然吐血昏迷,也是很严重的病症,如果不是身体崩坏到极致了不会出现这般严重的症状。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只得叹息一声拉着小孩儿的手,边转身往家里去,边出声回答道:
“政,你太姥爷肯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应侯的,咱们不是医者,也不在现场,应侯的身体究竟会如何,阿母也猜不到,咱们只能等你姥爷和姥姥回家后才知晓情况。”
政崽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失望地转头朝着范府的方向看了两眼,而后紧抿小嘴,垂下了脑袋,任由母亲拉着往后院走去,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
同一时刻的范府内。
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应侯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觉得屋内仿佛没有点灯一样,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竟然什么东西都瞧不见。
暗。
实在是太暗了。
范雎忍不住蹙了蹙花白的眉头,下意识抬起双手朝前摸。
坐在床边的秦王稷刚刚从安老爷子口中听完自己肱骨之臣的严重病情,听到范叔食量极小,不仅肠胃有问题,肝脏也有极大的问题,甚至颅内还出血了,大魔王的心情很是沉重,他单知道范叔早年过得苦,身子骨不太好,未曾想到竟是这般严重。
抿唇低头的大魔王眼角余光瞧见范雎醒了,忙惊喜地出声喊道:
“范叔,你睁开眼睛了!”
听到耳畔传来了君上的声音,范雎的心中一咯噔,明白君上在他的卧室里,仆人肯定不会不点灯,而他现在什么都瞧不见,只有一种解释是他自己病得眼睛出了问题,看不到东西了。
他不着痕迹地给双手换了个手势,冲着发声源的位置拱了拱手,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起身,却被自家大王给伸手制止了:
“范叔,安大夫刚给你扎完针,你病得很严重,要好好修养,不要乱动了。”
范雎闻言也不再挣扎了,而是将脸转向发声源的位置似乎是回忆般,嗓音沙哑地笑道:
“君上,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
“如果您当初没有收留臣、提拔臣,臣不仅报不了早年在魏国的仇恨,也不能从一个身份卑微的穷小子翻身,拥有今日之造化。”
“咳咳,您对臣来说是天大的恩人与千载难逢的知己啊!”
秦王稷听着自己肱骨之臣这仿佛是在回顾终身、交代临终遗言的话,不禁鼻子一酸,拉过范雎枯瘦的双手,边拍着他的手背,边难过地说道:
“范叔对寡人来讲才是天大的宝贝!这么多年,若是没有范叔帮着寡人处理国中诸多繁琐的事务,没有范叔在乱世之中给寡人指明了远交近攻的绝佳策略,寡人做不了那般多的事情,秦国也不会有今日的强大。”
“范叔是我今生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国相!您与武安君乃是稷的左右手,一内一外,是稷离不开的大才,该说感谢的人不是范叔,合该是稷才对。”
听到君上语气中的哽咽和话语中染上的哭腔,范雎的一颗心也不禁变得酸酸胀胀的,眸中涌出了晶莹的泪水,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君上这话已经完全道尽了对他这些年的认可。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心中喜悦的应侯控制不住的张口剧烈咳嗽了起来,又有鲜红的血液汩汩往外冒,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秦王稷心中一惊,忙从怀中掏出帕子送到范雎嘴边想要给他擦血,瞧见范雎没有焦距的眼神,他心中大骇,忙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见自家应侯的双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秦王稷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想要从床边起身去门外喊安老爷子和夏太医,没想到他的身子还没起来,宽大的黑色袖子就被范雎摸索着用两只枯瘦的双手给紧紧拉住了。
君臣相伴近三十载,秦王稷呼吸声一变,范雎就猜到自家君上想要干什么了,他忍着喉咙里传出来的痒意,嗓音沙哑地低声喊道:
“君上,您莫要再折腾了,臣的身体,臣是最清楚的,臣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
“玄鸟,臣看到了好多只闪着银光的玄鸟。”
范雎声音沙哑地眨了眨眼睛,昏暗的视野内只能看到闪着银光飞舞的玄鸟。
这昏黄的屋子内从哪来的玄鸟?
秦王稷听到这话,明白自家应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憋在眼眶中的泪水是再也绷不住了,下意识反手握着范雎冰冷又瘦巴巴的双手,看着这个躺在床榻上,明明比自己年龄要小许多,却头发花白、身子瘦小,看着比自己年迈好多岁的小老头,老泪纵横地哭道:
“范叔,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你连秦国一统天下都没有瞧见,连三川郡都还没看到,怎么能忍心提前弃寡人而去呢?!”
“见什么玄鸟,寡人不许你见!”
站在门外的老赵夫妻俩和安老爷子,以及众位宫廷太医们听到门内传来的苍老哭声,一群人的心中也很是不好受。
应侯感受到自家君上的眼泪,心中发苦,脸上的笑容却很欣慰,他虚弱地低声道:
“君上,臣以前忧虑许多事情,忧心您没有卓越的继承人,顾虑战功赫赫的武安君某一日会封无可封,功高震主,还忧心这乱糟糟的世道瞧不清前路,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哈哈哈,多亏玄鸟庇护秦国,您如今四代同堂,不仅终于等到了一位肖似您的继承者,武安君不会功高震主,能够使得秦国变得更强大的国师一家人也顺利来到了咸阳。”
“咳咳咳,几百年的乱世将会在未来被秦国以战止战地终结,臣在闭眼前能看到这些,哈哈哈哈哈,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范叔……”
七十岁的秦王稷抓着范雎的两只手,难过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悲伤哭泣的像是一个七岁的稚童一样。
三年多来,楚横薨了,燕荤薨了,甚至燕荤的儿子燕冥都薨了,在他长寿的这些年里,他熬死了函谷关外一个个对手,也亲手送走了他的父亲、王兄、母亲、舅父、长子……
眼看着此刻他的肱骨之臣也要走了,同辈之人逐渐凋零,仿佛也是在告诉他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悄无声息的慢慢溜走了。
即便他是一国的大王又如何?他阻止不了,也挽留不住,大魔王只觉得此时无力又惶恐。
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听着君上呜呜咽咽的难过哭声,范雎心中也很难过,君上放不下他,他又何曾能放下自家君上,放下秦国?他做梦都想要亲眼看到秦国所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可惜他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他的精神还能等,可是他的身体却再也等不了了。
范雎闭了闭眼,稍稍歇了一小会儿缓一缓,而后紧紧抓着秦王稷的双手低声嘱咐道:
“君上,臣有一些事情想要在临终前交代给您,您一定要记下。”
秦王稷吸了吸鼻子,难过地颔首道:
“范叔说吧,我仔细听着。”
“咳咳,君上,等臣走后,坟冢就设在秦国,不用送到魏国。”
“好,稷会将范叔的陵墓修在寡人陵寝内,到时等寡人闭眼了,可以与范叔一起看秦灭六国。”秦王稷泪流满面地悲痛道。
范雎听到这话,瞬间乐了,咳嗽了两声又接着道:
“除此之外,等臣走后,臣举荐国师的门客蔡泽先生接臣的职务,成为秦国下一任国相。”
“蔡泽先生做下一任国相?”
秦王稷听到这话,斑白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应侯边咳边哑着嗓子点头道:
“君上,蔡泽虽然容貌生的怪了些,但却是一个十分稳重的人,他就像是一柄刀尖有些钝的匕首,使用起来或许比不上臣锋利,但手感却是沉甸甸的,握着十分有份量。”
“咳咳,国师一家人虽然厉害,可他们在官场中的势力还是太小了,这般弱的势力很难与庞大的楚系势力进行抗衡,您若是选蔡泽做国相,不仅能增加政小公子在咸阳的政治实力,还能够更好的执行国师一家人对秦国提出的诸多好策略。”
“君上,您一定、一定要让蔡泽接替我的位置,除此之外,谁都不适合……”
“行,范叔,寡人记下了。”
“除了蔡泽之外,整日跟在子楚公子身边的吕不韦、和国师的亲传弟子李斯,这俩人也是做国相的料子,咳咳咳,不过以臣所见,吕不韦的性子与蔡泽相比有些急功近利,还需要好好打磨,李斯虽然内敛稳重,但他的年纪太轻,贸贸然地走上朝堂不是一件好事,也远远不能服众,不过这俩人都是难得的国相料子,只要磨练的话,想来吕不韦和李斯未来会是子楚公子和政小公子的好帮手……”
“文臣之中有这三人在,只要君上与太子殿下、子楚公子、政小公子能好好地用这三人,有国师一家人在一旁辅助,秦国朝堂内文臣队伍的领头羊就不会缺,文臣队伍就不会生出大乱子,咳咳,可武官内,武安君一枝独秀总归不好,咳咳咳,武安君眼下也十分年迈了,君上他日还需要与武安君坐在一起,好好商议一番培养出挑大将军的计划……”
房间内,范雎边咳边说,大魔王边流泪边颔首应和。
青铜烛台上的蜡烛越烧越短,摇曳的烛光也越来越弱。
慢慢的,夜幕之上的明月越升越高,夜色也越来越浓郁,渐渐的,皎洁的月亮缩进了厚重的云层内。
咸阳的深夜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洗完澡的政崽穿着小睡衣和母亲躺在炕床上,小家伙早已闭上眼睛,搂着一根木头雕刻的金箍棒,沉沉入睡。
听着身旁儿子清浅的呼吸声,赵岚迟迟等不到父母和外祖父回家,原本清明的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蓦的响起几道“欻欻欻”惊雷,而后紧跟着就是“噼里啪啦”雨打瓦片,像是要把屋顶砸穿的巨大声响。
睡梦中的赵岚猛地惊醒“唰”的一下就从床上坐直身子,用右手摸到枕头边的手电筒,打开灯光,照向墙上的雕花木窗。
初夏时节,木窗的窗框上在墙内用图钉蒙了两层防虫、防蚊的细纱布,夜晚为了更好的通风,房间内的两扇木窗是没有关闭的。
赵岚举着手电筒照着木窗晃了晃,看见睡前还好好的月光,此时已经瞧不见一丁点儿了。
从外面吹进来的大风将两扇木窗吹得左右晃荡,悬挂在窗边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咚咚响,薄纱做的窗帘都被裹挟在风中的雨水给打湿了。
“阿母。”
睡梦中的政崽似乎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忍不住蹙着小眉头低低地喊了一声。
赵岚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身子,看到小家伙又眉头舒展的翻身接着搂着金箍棒睡了过去,她这才掀开盖在身上的夏凉被,趿拉着凉拖鞋急匆匆去关“吱吱呀呀”乱晃的两扇木窗。
没想到她刚刚走到窗边,就听到夹杂在风声、雨声中、呜呜咽咽的悲痛哭声与凄楚的丧乐声。
赵岚关窗户的手指一颤、心脏也猛地“咯噔”一跳,怎么都不敢想,两月前还曾在庄子上瞧见的应侯,就这般在刮风下雨的夏夜中闭眼去了……
第140章 蔡泽上任:【曾大父,你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同住在一条街上的武安君自然也听到了应侯府在宵禁时分传出来的动静,在知晓君上带着一众宫廷太医都匆匆顶着黑乎乎的夜色赶到范府后,他虽然猜到或许是应侯患了急病了,但也万万没有料到结果竟然这般严重。
当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凄楚的丧乐声伴着狂风骤雨声透过木窗隐隐约约传进武安君耳朵里后,原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武安君“唰”的一下就惊得睁开双眼,直挺挺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而后赤着双脚,匆匆踩着木地板打开墙上的两扇木窗,下一瞬噼里啪啦的夜雨中就传出来了清晰的哭声和丧乐声。
白起错愕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范府的方向。
等意识到这般响亮的哭灵声和这般庄重的礼乐,只可能是应侯去世才有的规模,他不禁抓着湿漉漉的窗户边框,眼中茫然一片,心中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与廉颇和蔺相如这对赵国真正的“将相和”不同,白起和范雎这对“秦国的将与相”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诚然,这二人的经历相似,早年间都出身普通,而后各自凭着自己强大的能力,一步步位极人臣,顶峰相见,最后做到了咸阳武官之首和文官之首的位置。
不过,作为老秦人的白起,年轻时能在战场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摸爬滚打的快速冒出头,一方面自然与他强大的军事天赋和作战实力有关,另一方面也与慧眼识珠、愿意给白起机会、不断提拔这个年轻小将的穰侯脱不开关系。
可以说,早年间,白起与穰侯的关系处得挺不错的,而从魏国而来的范雎却是把穰侯拉下马之后,才做到了国相的位置上。
从这点儿说,二人之间早早的就结下了看不见的梁子,他们这对“将”与“相”根本就不能处成廉蔺二人那般亲近的关系。
甚至更直白点说,这么多年,这对“将”与“相”能一武一文,一外一内的充当秦王稷的左右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全都源自于他们二人对自家君上的忠诚、对秦国的忠诚以及对他们各自身上所肩负的责任的忠诚。
抛开这些诸多的客观条件看,单单从俩人的主观态度上来讲,倘若秦王稷先这二人一步薨逝了,性子软弱的太子柱做新一任秦王了,怕是都很难让这两位大臣能够目标一致的好好配合着办差。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如今白起也已经年纪七旬,
属于非常年迈的武将了。
他在青壮年时,还觉得若是哪天范雎先他一步去世了,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触,可如今听到这夜雨中压抑又悲痛的丧乐声,年迈的白起非但没有感到半点轻松,反而心中像是揣着一个秤砣一样,沉甸甸的发着闷。
良久之后,他才心情复杂、无声的朝着范府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以此来送别自己多年的帮手和多年的对手了。
……
夏季的雨水又多又急。
瓢泼的夏雨噼里啪啦地足足下了一夜,待到翌日,天光熹微之际,大雨才慢慢停止,应侯病逝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范府上空飘荡着丧乐声和哭灵声,百官们全都穿着素衣早早地赶到范府送别应侯。
整整一夜没睡,哭得凤眸通红的秦王稷在百官面前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悲痛之情。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呢?
一个大王一辈子又能拥有几个万般忠诚且心意相通的肱骨之臣呢?
毫不夸张的讲,上一次秦王稷哭得这般悲痛,还是悼太子的金棺从魏国运回来的时候。
政崽也穿了一身月牙白的小袍子,淡淡的蓝色服饰在一众缟素之间还是很显眼的。
小家伙站在自己姥爷和母亲旁边瞧着脸色憔悴的曾大父不仅用大手抚摸着应侯的棺材为应侯哭灵,还亲笔写了挽联,要将应侯的坟茔修在北郊自己的陵寝内。
头次直面老人病逝的政心中很是不平静,一想到往日里瞧见他时,都会冲他和善的笑的聪慧老者仅仅过了一个雨夜就再也瞧不见身影了,政崽越想心中越不得劲儿,鼻子也忍不住酸酸的,抿着小嘴、垂下脑袋,用小手抠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
应侯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待到丧礼全部结束之后,四月都已经到底了。
太子、众位王孙、百官们都发现君上的性子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许多。
朝堂之上,商议政务时,君上总会下意识脱口询问道:
“范叔,怎么看这事儿呢?”
太子、众位王孙和百官们闻言都是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听不到熟悉的回答声音,看到空空的国相坐席,秦王稷这才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能干的范叔已经病逝了。
君上会瞬间变得沉默,朝堂之上也会变得一片静默,没过多久就散朝了。
赵康平和赵岚也参加过了两次朝会,亲自目睹这一幕,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就在心中摇头叹息一声。
……
开满槐花的四月匆匆而过。
步入五月,咸阳的气温越来越高了,绚烂到头的夏花大多都已经开败了,春日里结出来的青涩小果子也在高温的炙烤下慢慢转红。
空置了一个多月的国相官职也终于要迎来新的接班人了,百官们全部都瞄着国相的位置,但几乎都是好奇大于眼馋。
若是在山东六国内,国相这个官职应该属于当之无愧的金饭碗,父亲是国相,儿子也是国相,只要孙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不出意外还是国相,主打一个人都闭眼蹬腿走了,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能一代接着一代往下传,在这种氛围下,山东六国的文臣们自然是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到文臣之首的国相的宝座上,可秦国却不是这样的。
从秦孝公开始,秦国历代能力出挑的国相基本上都是从他国而来的大才,秦国的国相非但不是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属于高危官职。
国相不仅能力要求高,还要常常与秦王会面,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得处理,这般劳苦功高的官职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活到最后,旁观几代秦王心仪的外来国相,最后几乎都没什么好结局。
这种危险系数高、能力要求高、抗压能力还得强的危险官职,出自老氏族、家底深厚的咸阳本土的文官们可一点都稀罕,但文官们却都很好奇究竟谁能接应侯的职务。
扒拉一下官场内外来的文臣们,绝大多数文官们都在心中暗自猜测:
应侯生前与国师交好,国师又与君上交好,国师是赵人,能力还很不错,几乎完全符合新国相的条件,兴许君上会下令让国师兼任新国相一职。
向来神经与文官们搭不上的武臣们此番也都是这样想的,半数的武臣们甚至都已经将国师当成新国相看待了。
当从章台宫内发出的王令被宫廷宦者送到国师府时,咸阳的官员们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则是
新国相的确是在国师府,可却不是国师本人,反而是国师手下一个容貌长得很奇怪,名声也非常不显赫的小小燕人门客时,所有听到消息的官员们都错愕地瞪大了眸子,简直是大跌眼镜!
穿着一身水蓝色夏衣的蔡泽从宦者手中接过王令时,也觉得不敢置信,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家家主,瞧见家主笑着颔首,让他接下王令的眼神,蔡泽才忙吞咽着口水接下了王令。
赵康平是知晓蔡泽的能力的,也知道史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就是蔡泽接了范雎的班,而后在这“一朝秦王一朝国相”的咸阳,蔡泽愣是靠着自己圆滑的政治智慧,把秦国国相这个高危职业,干成了四朝老臣纲成君,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蔡泽,真是牛皮!”
在秦国咸阳没有人比蔡泽更懂“秦国相”!
待到尘埃落定后,小小的燕人蔡泽做了新的国相,虽然仍旧让咸阳的文臣们感觉惊奇,但蔡泽毕竟也只是国相,君上没有给他封君,也没有封侯,这在咸阳文官们眼中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燕人就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高位,不仅要在君上活着的时候辛辛苦苦为君上办差、说不准等君上前脚一薨,后脚太子殿下做了秦王后,就会立马被收拾掉的可怜倒霉蛋,故而秦国本土的文臣们都没有“嫉妒”蔡泽的高官位置,自然也不会像春日里那般,瞧见外来的国师一朝被大王封为“兴国君”,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封地那般令他们眼红、破防。
因为朝中几乎无人出声反对,蔡泽就这般顺顺利利的成为了“蔡相”。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文官们都在翘首以盼,想着瞧一瞧这位新上任的蔡相究竟要怎么行使自己的国相权力,彰显自己新官上任的存在感时,却惊奇的发现,这位蔡相简直是低调到了尘埃里!
君上明明赏赐给蔡相了一座宽敞的国师府,蔡相并没有欢天喜地地搬进去,也没有眉开眼笑的给燕国传信,让远在燕国的家人们都赶紧搬来咸阳享他的福。
蔡相简直和他之前做国师的小门客一样,整日还是独自待在国师府内,吃也在国师府,住也在国师府,似乎在他身上,除了“替国师办事”变化为“替君上办事”外,仿佛就没有别的新变化了。
一部分文官们见状都觉得蔡泽真是一个挺能装的人啊,为了巴结国师,真是能委屈自己啊!即便国师府的客房装潢的再舒适,难道能有宽敞的大宅子住着舒服?纵使国师家的仆人们再能干,难道能有宫廷培养出来的宫仆们伺候的舒服?
蔡泽真是不懂享受啊!
默默关注着蔡泽消息的吕不韦瞧见蔡泽高升蔡相后的处事方式后,却不像咸阳文官们那般对蔡泽生出轻视,反而蹙着眉头、进行深刻反思了起来。
他的年龄其实要比蔡泽还大上个一、两岁,但吕不韦设身处地的想了,如果今日做新国相的人不是蔡泽,而是他的话,他可做不到像蔡泽这般行事低调,兴许会立刻从太子府侧院的客房内搬到宽敞的国相府里居住,还会喜悦的给待在卫国老宅的家人们送信,让他们赶快跑来咸阳,看一看自己“奇货可居”大投资所获得的“改换门庭、光大门楣的巨大回报”!
这般代入一想,吕不韦忍不住对蔡泽更加高看了几分,蔡泽眼下可谓是一步登天了,同穷人乍富的心理差不多,蔡泽非但没有半点往上飘的姿态,反而还能牢牢的守住本心,属实算一位很厉害的人物。
这般一想,有稳重的蔡泽做对比,吕不韦只觉得自己有些烦乱的心境也变得平稳了几分,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总有一日,他也能出头的。
……
亲身参与了应侯的葬礼后,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在外人面前也变得更加稳重了,每日要学的东西也变得更多了。
五月开始,小家伙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内就在下午又加上了一门魏缭所教的魏语课、以及由自己曾大父亲自给他讲授的“王道之课”。
上午政崽除了晨练、用早膳的时间外,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要在蔡泽、李斯、韩非的语言课和母亲的数学课程间进行辗转。
待用罢午膳,结束午休后。
未时二刻,政崽要在府内跟着魏缭上半个时辰的魏语课,而后会被有空闲的姥姥或者太姥爷开着小汽车送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一个时辰。
申时末,从少府回家的母亲会顺手开车接政崽回家。
回到府内的政崽能自由自在地玩耍小半个时辰,用罢晚膳后,要在后院内听姥爷给他讲一个时辰的史书,跟着姥姥学半个时辰的普通话,还要跟着太姥爷练习半个时辰的养生功法,所有事情结束后还会跟着母亲在府内绕着跑三圈。
这般从早到晚,一整套下来,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才算是结束了他一整天的学习、运动生活。
夜跑结束后,小家伙洗完澡,换上凉爽的丝绸小睡衣,搂着自己的金箍棒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后,小家伙就会开始新一日忙碌的学习和运动。
一晃眼,五月就过去了一半。
五月十六日,下午申时初,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木窗的窗格在章台宫内殿的巨大屏风上投下来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
秦王稷刚刚与武安君聊完培养新将帅的事情,就听到殿外传来了小曾孙欣喜的声音。
“曾大父!”
“曾大父!”
“我来给您送好吃的东西啦!”
两位老者听到动静,下意识笑着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瞧,紧跟着就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子的政崽凤眸亮晶晶地提着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如一阵小旋风似的,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
自应侯去世,笑容骤减的大魔王,一日内差不多也是只有看见国师一家人以及前来跟着他学习的小曾孙才会露出笑容来。
瞧见小家伙今日这般喜悦的提着小食篮子跑来寻他,大魔王也不由被小家伙脸上明媚的笑容给逗乐了。
政崽瞧见武安君也在这儿,冲着对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立刻提着小食篮子跑到自己曾大父宽大的漆案前,将手中的东西往案面上一放,就兴奋地对着老者催促道:
“曾大父,曾大父,你快点打开食篮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