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野菜千斤:【山药,茭白,牛蒡】
“哎呦,政找到这植株长得真是不错啊!”
许旺瞧见两位老人走到一片陌生的植株前后就满脸喜悦地蹲在了泥土上。
王老太太更是珍惜地摸了摸一株匍匐在地上、茎叶缠绕着周边野草的红藤绿叶植物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他上前两步,视线下垂探究地瞧了几眼老太太拿在手中的绿色掌形叶片,满脑袋雾水,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植物。
赵岚走近看了看也不禁有些诧异,下意识转头瞧了瞧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一家三口眸中滑过相同的意思祖母/婆婆/母亲捏在右手中的植物叶片瞧着有些像是红薯叶。
可三人很清楚,如今除了他们空间内的红薯外,整个七雄的黄土地往下掘地三尺怕是都找不出一块红薯来。
那这东西的叶子长得像是红薯叶,难不成也是薯类?
政崽望着太姥姥高兴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揪的绿叶想来确实不错,遂蹲在太姥姥旁边,用小手指了指植株上自己揪下叶片的位置,对着太姥姥好奇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太姥姥,这个爬在地上的红色细藤究竟是什么野菜啊?好吃吗?”
老太太看了小家伙一眼,对着小曾外孙激动地说道:
“政啊,你找到的这个东西口味很不错,与其说它是野菜,不如说它是一种能充当主食的新口粮。”
“老夫人,就这细细的红藤,它能充当主食?”
听到太姥姥的话,小家伙还来不及出声,站在一旁的蔡泽就惊呼出声,忙也跟着排排蹲了下去。
“欸,小蔡,俺说的主食不是指这藤,也不是指这叶,说的是这东西的根。”
老太太笑着摆手道。
“根?”蔡泽听到这回答,眼含探究的往地上看,表情变得更迷茫了。
王老太太点了点头,直接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着掌形叶片轻轻往上翻了起来,用左手指着嫩叶和红藤下的根部对着众人们详细地讲道:
“这种野菜名为土薯,也有人喊它山药,一般是长在山里的,今日政能在这荒郊野地中找到这植物,真真算是一件福气事儿。”
“你们别看这东西的藤细细的,叶子小小的,就小瞧了这东西。”
“这全是因为春天里,这玩意儿刚刚开始长,等过上七、八个月,到了冬天,这植株的茎叶就全都枯萎了,埋在土里的根就会拼了命的往大处长,往深处长。”
“人们把这根部从土里挖出来,用清水洗干净表面沾着的泥土,拿着刀将其切成段儿,放在水里煮熟或者搁在陶釜上蒸熟,白色的芯吃起来口感又糯,又松软,放在锅里炒熟,有的还是脆生生的口感,故而俺才说这东西既能当成主食吃,也能当成蔬菜吃。”
听到老太太这解释,众人全都看向了趴在地上的山药藤,安老爷子也笑呵呵地接话道:
“不仅如此,这土薯还是养生佳品,老少皆宜。”
“无且,你在本子上仔细记下,此野物做药时内服可治脾胃虚弱,痰气喘急的症状,捣烂成泥,外用,敷在疮口上还能治疗冬日冻疮,不过此物虽好,但若是患者体内有实邪的话,就不能吃这东西了。”
“嗯嗯,老师,我记下了。”
夏无且边听边点头,快速握着圆珠笔记下山药的特性,政崽则兴奋地看着太姥姥追问道:
“太姥姥,那这个山药的产量如何呢?”
王老太太蹙眉想了想后世山药那每亩几千斤的高产量,在心中估算着该给小家伙报多少产量合适。
这庄子野地中的山药和空间内的新种子不一样,新种子不属于眼下的时空,在真正迎来大丰收前,自家人关上门预测的产量是不能往外说的,可这山药就长在荒郊野地或者山沟沟里,正等着识货的人发现它、培育它,唯有产量报的高些,才能引起当官的人注意。
老太太滤清思路,遂对半打了个大折扣,对着小曾外孙笑眯眯说道:
“政,这玩意儿可老能长了!如果咱们把这山药种在田地里,好好照料,兴许到冬日时,一亩地能挖出来上千斤的山药呢。”
“上千斤山药?!”
听到老太太这话,除了赵家人外,其余人全都不淡定了。
许旺更是惊得嘴巴打磕绊,用手指着地上的藤蔓,对着老太太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老,老师,这,这东西真能长出上千斤的产量?”
“能!这个东西本身就是高产量的作物,只要好好照料,种出上千斤的产量不难!”
“不过它结果期也确实久,春日里种下了得一下子等到冬天才能挖出来,这野地上长得山药估计还不是最好的,那山沟沟里必然长着更多、更好的山药,如果冬日里全能挖出来,想来庶民们能多出一大笔的白捡的口粮!”
听到老太太这笃定的语气,四十个秦农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眼睛也兴奋地发红,宛如看着惊天大宝贝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山药藤。
老天爷啊!一千斤!一千斤的产量啊!
眼下的五谷加起来能一亩地结出一千斤的产量就算不错了!
蹲在地上的政崽也喜悦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母亲。
赵岚笑着拍了拍小家伙脑袋上的帽子,拿着手中的拍立得,挑了个角度,微微弯腰清楚地拍下山药藤的模样后,就左右张望了几眼,对着儿子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政,那另外的长叶子和大叶子,你又是从什么植株上薅下来的呢?”
山药的高产量已经给政崽带来了莫大的自豪感与喜悦感,听到母亲的话,他忙又站起来,撒腿跑到另一边指着地上长的一簇大叶子植物大声说道:
“阿母,我是从这个东西上薅的大叶子,那个细长的叶子是长在那个东西上的。”
众人循声抬腿走到小家伙跟前,先是望了一眼小家伙指出来长在地上的一簇大叶子植物,又看了看小家伙指的细长叶子。
细看之下,一大群人才发现那细长叶子的植物其实不是长在田埂上的,而是长在下面的小水渠里,只是长在水渠边缘处的一棵植株凑巧长歪了,细长的叶子就伸到了田梗上,被小家伙给薅大叶子时,顺手薅了一片。
安锦秀看了看地上的大叶草又望了望长在水里的细叶草,转头瞧了老赵一眼,夫妻俩的眼光此刻显得清澈极了,刚才的山药藤他们还能猜到是薯类,可这俩植物本尊出现在他们跟前,夫妻俩都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岚低头认真看了看大叶草,她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又踩着田埂,微微探着身子往小水渠里仔细看了看,长在水里的东西,她前世瞧见过。
上辈子,她中考结束后曾跟着祖母坐火车去东北舅爷家探亲,在东北种稻子的水田里就瞧见过这种东西,舅爷还曾下厨给她配着自制的腊肉炒过一盘菜,滋味很不错。
她蹙着细眉,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十几岁的记忆,对比着眼前的细长叶片,很确定眼前的东西的确是她在舅爷家吃过的那白色的菜,遂转头看着祖母惊喜地出声询问道:
“大母,这长在水里的植物是不是茭白?”
“茭白?”
听到闺女喊出来的名字,老赵夫妻俩瞬间恍然大悟,想起前世东北亲戚们曾邮寄过来,外表似白笋的蔬菜了。
他们只吃过茭白,未曾想到茭白的植株竟然是长得这个样子?
蔡泽、李斯、韩非等人却一个比一个懵,这茭白的名字无论是两个字分开,还是合起来,他们全都没听说过。
王老太太给孙女了一个称赞的肯定眼神,就抬脚走到田埂前,蹲在地上捏起长到田埂上的茭白叶,对着众人笑着讲道:
“这个野菜名字就是岚岚刚才喊的茭白,是一种长在水里的东西。”
“茭白和山药一样,咱们主要是吃它的根茎的,现在时候还早,等到秋季,这茭白就会长得老高了,到时咱们把它割下来,剥出来底下白白的根茎吃,口感微甜,脆生生的,吃着和冬笋有些像。”
安锦秀听完这话,脑海中也蹦出来了一种东西,遂用右手比了个小手势,对着婆婆不太确定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这东西长得外表还有些像水稻,是不是还能长出一种略黑的细长黑米,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好些是叫,叫菰米对吧?”
听到自己夫人的话,赵康平也回想起来了上辈子闺女从南方旅游回来曾带回家里的一小袋挺贵的名叫“菰米”的黑色长粒米。
王老太太听到儿媳妇的话,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
“秀儿,这种植物若是往上长顶端冒出穗,穗里面包的米就是茭米,也就是你说的菰米,可是这东西在野外很容易害病,它只要害病了,就不会往上长穗结米了,反而底下的根茎会变得膨大,那膨大的根茎就是茭白。”
“阿母,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茭白其实是这植物的病变种?”
安锦秀惊奇地出声道。
“对!”
王老太太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植株害的病让它自己不结穗了,但对咱们人体无害,反而还让咱们吃到了美味的茭白。”
“那它可真是神奇的植物啊!不害病就在顶部长米,害病了就在根部长茭白,哈哈哈,两头都能吃。”
政崽听完大人们的话,立刻将信息总结起来,言简意赅地拍着小手喜悦地夸赞茭白。
韩非听了这么多新鲜的信息,也想起了点有用的东西,对着王老太太开口道:
“师奶,我记得《周礼》中也曾出现过一种名叫菰米的米,周王室曾把这种米,和现在的五谷合起来,并称六谷。”
“这菰米似乎是产量太低了,以前是只有周王室才能享用的天家御米,后来周王室实力越来越衰弱,我依稀记得,幼时曾跟着父亲,在韩王宫的一场宫宴上吃过一次菰米,自此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不知道那周王室的菰米,和师母口中说的菰米是不是一种米?”
听到韩非的话,王老太太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安老爷子就双手背后笑道:
“非,你说的菰米确实就是锦秀口中说的菰米。”
“菰这种水生植物整日长在水里,十分容易被一种名为黑粉菌的真菌感染生病,只要植株一被感染就在梢头结不出菰米,只能往下结出茭白了,这就是此种米产量低的原因。”
“对”,王老太太跟着道,“这种植物不仅很容易染病,它即便是没有染上黑粉病,乖乖长出菰米穗了,等菰米成熟后,那米穗也会很容易脱落四散,根本不像稻米那般乖乖的让人采集。”
“菰米结的少,还采集的难,珍贵的很。”
韩非一脸明悟地点了点头。
“太姥姥,那这植株种着究竟还划算不划算啊?”
一会儿珍贵,一会儿米穗少的,政崽都听得有些迷瞪了。
“划算!”
王老太太伸手捏了捏茭白叶,语气坚定地再度给众人扔下一个惊叹:
“虽然菰米产量低,还难采集,可它底下长出来的茭白刚好与菰米反过来了,这茭白只要在水田里好好养,亩产千斤不是问题!”
听到又是“亩产千斤”的东西!在场所有战国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茭白不仅好吃,这整株草都是优质饲料,等咱们把茭白挖出来,余下的茎杆叶片部分不管是剁碎用来喂养牲畜,还是喂养家禽都是好东西。”
“哇!那它也是个大宝贝!”
听了半天的小蒙毅忍不住兴奋地看着茭白大声喊了出来。
赵岚也伸手摸了摸茭白叶,这茭白叶的质地摸着似乎还能用来造纸,到时可以试一试。
“太姥姥,太姥姥,那这大叶子又是什么野菜啊?它也能亩产千斤吗?也能用来给人吃,还能喂养家禽牲畜吗?”
连续两次捡到重宝的政包工头此刻凤眸极其明亮,小脸蛋也红扑扑的,整个人高兴的都想要飘起来了,忙又用小手指着地上的一簇大叶子植物,急切地看着太姥姥询问道。
蔡泽等人看到小家伙激动的模样,心中想说“山药亩产千斤、茭白亩产千斤”,都已经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的大好事了,这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哪能还那般轻易地再找出一种“亩产千斤”的好野菜?
可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则是
王老太太瞧了瞧政崽指的大叶子,就看着安老爷子笑道:
“岚岚她姥爷,这东西你应该比我熟,还是你讲吧。”
安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蹲在地上指着大叶子对满眼迫切望着他想要知道答案的小家伙仔细地讲道:
“政,你找到的这个东西名叫牛蒡,这东西有叶、茎、根。”
“春日里牛蒡鲜嫩的叶子和叶柄都能当成蔬菜吃,等到十月采根时,这长在泥土里的牛蒡根和山药根一样都能被人挖出来,或是炒着吃、或是用来煮着吃,咱们可以把牛蒡根叫做‘黑萝卜’。”
“黑萝卜?”
政崽重复出这名字。
安老爷子笑着颔首:
“对!牛蒡不仅吃了对身体好,它的根、茎、叶皆能用来入药。”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邯郸老家时,你有一次得了风热感冒,还嗓子疼,太姥爷给你煎了碗褐色的茶,你喝了很快就好了。”
政崽眨了眨丹凤眼,他身体素质很好,因为很少生病,故而每次喝药的情景,小家伙都记得异常清楚。
想起那苦兮兮的褐色茶,小家伙就蹙着小眉头,看着太姥爷一脸不喜欢地猜测道:
“太姥爷,我当时喝的那个苦药茶就是用这个东西熬的吗?”
“哈哈哈哈,准确的说是用这个东西的根部熬的。”
老爷子被小家伙的苦瓜脸逗得哈哈大笑,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看向蹲在旁边握着圆珠笔快速记录的小弟子笑道:
“无且,你要仔细记下,牛蒡味苦、微甘、性凉,能散风热,消毒肿,但脾胃虚寒者、孕妇、经期女性不宜食用。”
“嗯嗯,老师,我已经记下了。”
“还有,茭白虽然有清热解毒,补虚健体的功效,但不能与蜂蜜、豆腐同食,肠胃虚寒者不宜食用。”
“嗯嗯,好。”
夏无且再次记下茭白的药用,就又听王老太太笑呵呵地说道:
“政,你不要觉得牛蒡茶的味道苦,就不喜欢这东西,要知道牛蒡这东西的产量与山药、茭白不相上下,只要照料的好,亩产千斤不是问题!做成菜的话,还是能入口的。”
听到太姥姥的话,政崽总算是再度将目光投到了牛蒡上面,其余肉全都双眼放亮光的低头看向长在地上的大叶子。
赵康平更是将外孙高高抱到怀里亲了两口,毫不遮掩地夸赞道:
“政,你真是厉害啊!今日你可咱家野地寻宝的大功臣啊!”
小家伙被姥爷亲的,笑得合不拢嘴,彻底不嫌弃牛蒡茶喝着发苦了。
赵岚拿着拍立得拍完“茭白”,拍“牛蒡”,看着儿子在父亲怀中笑得一脸傻乐,也跟着摇头失笑,真心觉得,运气这东西真是分人的,不是自己的运气,羡慕都羡慕不过来。
他们一大群人全都往东走,小家伙就单凭眼缘跑到北边临水的田埂上随手揪了四片叶子,三片都是“亩产千斤”的好东西,谁不说一声“气运加身”?
赵康平将外孙放到地上,对着母亲和岳父笑道:
“阿母,阿父,我们再去别的田地上瞧瞧吧?咱们先别顾着薅野菜了,多瞧瞧,看看还有别的好东西没?”
听到儿子/女婿的话,两位老人忙笑着点了点头,又沿着田埂往东走。
赵康平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拐回来,从空间内取出两根红绳子绑到田埂上的茭白叶和田埂边的牛蒡叶上,又低头瞧了瞧长在附近、趴在地上的山药藤,给山药藤上也系了根红绳子。
留下醒目的标记后就忙快步去追赶前面的大部队。
众人一路边走边看,太阳越来越大,慢慢地往头顶正上空移动。
一大群人又发现了苦菜、灰灰菜、蕨菜、野茼蒿、野艾蒿。
政崽边看边学,又连着认识了五种功效味道完全不一样新野菜。
等太阳移到正中,一大群人看着头顶上的日头,估摸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遂又拐了个方向朝着木房子走去。
然而两个多小时走下来,一大群人刚刚重新走到蜿蜒的黄土路上。
俩三岁多的小家伙就走不动路了。
瞧着大虎、二虎准备将竹篓解开,背俩小家伙。
赵康平直接摆手拒绝了,从空间内取出来了一辆自行车。
初次看到自行车,蔡泽、李斯等人又是一阵新奇。
赵康平让外孙坐在自行车的三角座上扶着车把,小蒙毅则坐在后面的位置上拉着政崽的衣服。
政崽看着底下的脚蹬,努力往下探了探小脚丫,发现腿长还是够不到,只好作罢。
赵康平就推着自行车,托着俩小家伙与家人、弟子、门客们边走边聊。
等一大群人赶到木房子处时,仆人们已经将膳食、坐席、案几都准备好了。
一上午的运动量还是挺大的,众人洗完手,热热闹闹的用完膳食,下午时继续去野地寻宝。
翌日上午,一大群人又跑到庄子上寻野菜了,这次他们在有坡度的林地里,发现了春雨下过后,长在枯木上的新鲜黑木耳和白色蘑菇,甚至还在背阴的小山坡上发现了在南方楚国比较常见的折耳根。
当老赵一大家人们欢呼雀跃地在咸阳的庄子上寻野菜时,远在赵都的魏国年轻人,还在邯郸徘徊,整个人看起来都消瘦了几分。
第127章 一晃眼,年轻人已经在邯郸徘徊了小半个月。在这十几天……
一晃眼,年轻人已经在邯郸徘徊了小半个月。
在这十几天内,他在邯郸大北城听到了不少关于国师的故事,在增加了对国师更多了解的同时,也亲耳听到了赵人们无数对国师的讨论声。
一月初,燕国在邯郸当质子的王孙匆匆离赵回燕后,紧跟着国师一家人就也消失在了赵国。
年轻人的运气实在是不好,他刚进入邯郸时,国师一家人其实也刚离开赵国没几天,还走在入秦的路上。
那时他牵着马,行走在邯郸的街道上,看到大北城的庶民们因为国师突然离开赵国而变得有气无力、死气沉沉的。
这些时日,随着春天气温的升高,赵人们也像是慢慢缓过来劲儿了,只是国中的气氛却越来越不对了。
上午,春水潺潺,日光融融。
花红柳绿的沁水桥上,年轻人捏着细口陶酒瓶的瓶肚子,倚着石桥的木栏杆,边饮着瓶中酒水,边看着桥下不远处的一棵繁茂大柳树下,一群佩剑的赵国游侠们正言辞激烈地大声喊道:
“二三子!再过一旬,国师就离赵俩月了!”
“国师是什么人品,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国师没有苦衷的话,他必然不会匆匆忙忙离开赵国的!”
“我听闻,在燕公子离赵前一天,因为邯郸城的宵禁不严,国师府内被狡猾的秦人细作下了迷药,国师的外孙在黑夜中被狡猾的秦人细作给偷走了,天亮后,国师才不得不跑去秦国寻找自己的外孙。”
“我在王城打探到的消息与汝说的不一样,我听说是秦人细作在王城驾驭着一种奇怪的威猛铁兽在咱们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国师的外孙给抓走了!而后也嚣张地把国师给绑进那铁兽里一并抓走了!”
“铁兽跑得极快,威力还极大,谁碰谁死,君上为了救回国师,带着平阳君、平阳君以及数百王宫精锐连追了三百里路都追不上那铁兽,没能救回国师!”
“嗐!二三子!我们身为侠客,却没有亲眼瞧见这一幕,使得国师一家人这般狼狈的被秦人抓走了,简直是我们邯郸侠客的莫大耻辱!”
“唉,二三子,事已至此,埋怨是没有用的!”
“我们游侠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要中了狡猾秦人的奸计!我们要积蓄力量,有朝一日,打进函谷关!攻进咸阳!从秦人手中解救出国师一家人!迎国师回家!”
“对!对!对!打进函谷关!攻进咸阳!迎回国师!”
“打进函谷关!活捉老秦王!”
“打进函谷关!”
“打进秦国……”
年轻人看着眼前“聚众刺客们”热烈讨论“灭秦大计”,不由仰起脖子将陶瓶中的酒水一口饮尽,蹙起浓眉,目光变得悠长了些。
这一幕,他这几天已经在大北城的酒肆、客栈、食肆内见到不少次了。
眼下邯郸城流言四起,庶民们的观点千奇百怪的,有说是秦人细作把外孙偷走了,有说是抓走了,还有的人说是用见生父的幌子把小孩儿给骗走了。
说法不一,核心想表达的共识只有一点秦人简直坏的流油,嫉妒国师在邯郸让赵人过上了好日子,就偷偷地把国师的外孙控制到手里,逼得国师不得不去秦国。
赵人们完全相信国师确实是离开赵国了,但国师是被迫的!国师正在秦国受苦受难,急需他们赵人们前去解救。
在信息不发达、识字率底下的古老年代,绝大多数庶民们都不会独立思考,往往会被顶上人传播下来的流言裹挟着走。
年轻人作为远道而来的旁观者,结合他入赵后听到的种种消息,他已经瞧出来了,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现在正借着国师离赵的事情在操纵国中的舆论。
一开始,贵族官员们给庶民们宣传的是“国师背信弃义,背叛赵国,背叛赵人,投靠秦人”的消息,原以为不通文墨的庶民们听到消息后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国师背叛赵人,投靠秦人”这上面,各个气愤、羞恼。
奈何邯郸的执政阶级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三年多来,国师在民间积累的民心,以及塑造下来的好形象。
庶民们听闻消息,只觉得头顶的天塌了。
当国师的外孙竟然是秦王的曾孙的真相刚曝光时,绝大多数庶民也只有意外,很难对这个孩子生出真实的恶感来。
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听着声音长大的,于赵人们而言,“赵政”的“赵”根本不是官员贵族们宣传的“嬴姓赵氏”的“赵”,而是“赵康平”的“赵”,是“康平食肆”和“康平医馆”的赵。
“姓”代表血缘关系,不会改动,而“氏”代表身份贵贱,能够不断改动。
故而当蔺相如还活着时听到“国师让外孙随了外家姓”,会发自真心的感慨,“那孩子在邯郸顶着赵姓,要远远比嬴姓、赵氏、秦氏过得肆意”。
所有赵国庶民们都知道国师一家人发迹的晚“有姓无氏”。
国师的外孙生在邯郸,长在邯郸,还随了外家姓,那就是他们赵人!秦公子抛妻弃子不要脸在先,现在又偷偷摸摸地从国师家里抢走那孩子更是双重不要脸!
国师外孙是无数邯郸城内城外的庶民们听着他从只会“咿咿呀呀”到张口说话的。
“赵政真实身份”这个最能被赵国执政阶级们拿来攻击国师的点,在庶民们心中也不算事,庶民们完全在心中生不出对国师一家人的愤怒,只有对秦人的愤怒,对国师离开赵国后,对赵人未来的无望和茫然,遂全都变得像是霜打的茄子般,蔫哒哒,死气沉沉的。
执政阶级见状知晓“给国师抹黑”这个法子不好使,只好又抓住“赵人对秦人愤恨”这点儿,继续添油放火,将“国师背叛赵国”的“事实”给加了层“秦人逼迫”的“真实背景”。
显然这步棋走对了,短短几日,赵人们就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精神支柱。
见识有限的庶民们被蒙在真相的鼓里,赵国的执政阶级直接将他们与国师之间庶民们看不见的无形矛盾,转变成每个赵人都能看明白的“秦赵两国”的有形矛盾。
赵国的肉食者们用“愚民”的手段,借着国师离赵之事,巩固了对底层庶民的统治,又使得赵人们对秦人们的愤恨更上一层楼,怕是他日,赵人和秦人在战场上再次遇到了,双方都会愈发的杀红眼,而国师就会变成左右为难了。
年轻人心里将流言的本质看的明白,嘴上却说不出来。
看着赵国内“装傻充愣”的执政阶级们,又想起母国、新郑城内“醉生梦死”的魏人执政阶级和韩人执政阶级们,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百年前经济、文化都极度灿烂的三晋之地已经彻底没救了!
晋国已死,三晋也走到穷途末路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魏都大梁人,即使母国不争气,他在国中找不到被重用的机会,但他也想要挽救母国,可惜他救不了。
“啊!”
心中憋闷不已的年轻人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啊”的大吼一声,抡圆右臂就将拿在右手中的空陶瓶狠狠地丢进了沁水中央,陶瓶落水砸得河水中央的小鱼们甩动着尾巴,慌张的四散游去。
也引得大柳树下的游侠们纷纷循声抬头望他。
年轻人抿着薄唇,直接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决定今日就离开邯郸,赵国的庶民们心是好的,可惜视野狭窄,看不清顶层权力的交锋,全部都被赵国的执政阶级耍的团团转。
赵国的执政阶级们这般忽悠庶民,玩弄民心,必然有朝一日遭到反噬,不得不说,此次心心念念的赵国之行没给他带来半点希望,反而让他很是失望。
乱世之中,一个还远远没有在天下间闯出名气的红衣年轻魏人先离开家乡大梁,又离开邻国的都城邯郸,都像是一滴水在烈日下静悄悄地蒸发般,无人在意,也压根吸引不了他人的目光。
……
下午时分,年轻人就背着行囊,佩着长剑,骑着骏马,顶着金灿灿的午后阳光,离开了赵国的西边境,一路往西朝着秦国而去。
同一时刻,远在一千四百多里地外的咸阳。
政崽还不知道他很快就会见到一个在才华谋略上能与韩非、李斯媲美的大梁年轻人了。
若说史书上的韩非是让始皇一辈子“爱而不得”的“法家集大成者新郑白月光”,那么那出身与李斯相似都属布衣,家境却要比李斯好许多的大梁年轻人就是让始皇“只能勉强得到人家的人,却远远得不到人家心的”“兵家杰出代表大梁朱砂痣”了。
被人家黑容貌骂“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被人家黑名声骂“少恩而虎狼心”,始皇统统都毫不在意,只能看到“朱砂痣”那优秀的谋略才华。
知道“朱砂痣”和“白月光”一样都想要逃离秦国,为了将“朱砂痣”留在咸阳,始皇不仅诚心诚意地挽留,还心甘情愿与其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让其站在秦国的权力巅峰,担任三公之一,成为了秦国最高的军事长官,被人称为“尉缭”,为秦国最终一统天下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力量。
“尉”是这人的官职,“缭”是他的名字,二者合而为一是他的称呼,史书并未记录下他的“真实姓氏”。
此时空中,年纪轻轻、急着骑马赶路的年轻人还不是“尉缭”,只是“魏人缭”,或者简称他为“魏缭”。
完全不知道抽象的赵国君臣们又在邯郸做了什么抽象事情的老赵一家人正在为新发现的苋菜、茴香而高兴。
今生“白月光”早早来到身边,没机会体验“爱而不得”是什么痛苦滋味,“朱砂痣”也很快赶到身边的政崽正顶着满额头的细汗、小脸红扑扑的,凤眸亮晶晶的,从内到外都沉浸在“大自然慷慨馈赠”的极大喜悦里。
新的一天,从上到下穿得极其利索的政小包工头,又是跟着长辈们在庄子上的农田、林地上挖呀挖呀挖,如同集邮般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找到了十几种新的野菜/草药。
两日的时间,已经使得一大群人将整个庄子都走遍了,能瞧出来的野菜/草药基本上都已经分辨出来了。
黄昏时分,倦鸟归林。
国师一大家人回到府内,用罢晚膳,又洗过澡后,各自会房间内休息了。
赵岚母子俩的卧室内,青铜灯架上点了三根蜡烛。
三岁半的政崽穿着睡衣,披散着长到肩膀处的茂密黑发,盘腿坐在案几的侧边,眼睛极其明亮地一页页翻阅着母亲盛在相册内的野菜照片。
每张野菜旁边的空白塑料夹层内都有母亲用白纸和黑笔详细写下来的太姥姥口述的野菜特征和太姥爷口述的野菜的适用人群和不适用人群。
相片照得极其清楚,白纸黑字记录的也很明白。
政崽瞧瞧野菜相片,又看看“野菜介绍”,笑得凤眸弯弯,一看就对“野菜相册”很是满意。
赵岚沐浴过后,也穿着睡衣,正用空间内的速干毛巾擦拭着长长的青丝,看着小家伙抱着一本相册傻乐,忍不住对着小家伙逗道:
“政,咱们现在差不多已经将整个庄子上能吃的野菜都寻摸出来了。”
“你觉得该如何在秦国推广野菜才好呢?”
听到母亲的问题,政崽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看着母亲兴奋地笑道:
“阿母想要从上到下推广野菜很简单,我们明日上午直接带着太姥姥做的美味荠菜鸡蛋馅儿的小包子去宫里找曾大父吧!让曾大父带着大父和百官们,还有侍卫们一并穿上利索的衣服,随咱们一起到庄子上挖野菜吧!”
“什么?你想要让你曾大父和大父扛上农具帮咱们薅野菜?”
听到小家伙的话,赵岚擦头发的手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第128章 为了节约时间,这两天,国师家的一大群人在庄子上除了昨日上午挖了一些……
为了节约时间,这两天,国师家的一大群人在庄子上除了昨日上午挖了一些荠菜外,其余的野菜都是找到地方,做了个醒目的标记,而后就忙去寻找其他种类的野菜了。
庄子上的各种野菜大部分都还好好的长在地里,没有挖出来呢,当然这也有许多野菜还太小的缘故。
看着母亲惊讶的模样,小家伙忙又笑眯眯地对母亲“叭叭叭”说道:
“阿母,姥爷曾说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王者,围在大王身边的人,要不为了名,要不就为了利。”
“曾大父是秦国的大王,那么围在曾大父身边的人就有敬他的,有畏他的,还有偏爱他的,曾大父一个人就能完全引领秦国的时尚,是秦国最鲜明的风向标,贵族臣子们和底层庶民们都要根据曾大父的心意做事。”
“如果百官们看见曾大父都扛起农具到野地里薅野菜了,那么其余人肯定也会追随着曾大父的脚步去野地里薅野菜。”
“到时,阿母把你制作的野菜相册交给曾大父,让曾大父交给底下臣子们,让官员们想办法尽快教会庶民们认识能吃的野菜,兴许不用等到明年,今年就能看见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兴奋的跑到山野之间挖野菜了。”
“这……”
赵岚根据儿子的描述,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出来了大魔王和胖胖的太子殿下,父子俩脱下黑色长袍,扛着耒耜“嘿呦嘿呦”到野地里挖野菜的景象,又脑补出来了无数穿着黑色短衣的秦人挖野菜大军,忙摇了摇脑袋,驱散了脑海中离谱的画面。
她抿着唇,继续用手中的速干毛巾擦拭着半干的青丝,知道儿子的想法听着有几分不靠谱,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若是大魔王父子俩真能领着百官们下野地薅野菜,写到史书上也是一桩君王关心庶民肚子的美谈,万千长在荒野中的野菜能一下子从“无人问津”的“野草”变成红透半边天的“好东西”。
她蹙眉认真想了片刻,才看着儿子补充道:
“政,那不如明早咱们和你姥爷、太姥姥先商量一下,直接说咱家准备在庄子上办个野菜宴,到时邀请你曾大父他们来庄子上认野菜、挖野菜、吃野菜?”
政崽听到母亲的提议,不禁抬起右手挠了挠脑袋,觉得母亲“野菜宴”的说法只是给“曾大父领着大父和百官们挖野菜”的事情披上了一层文雅的外衣。
反正都是到庄子上干活,干完活后都能立刻为野菜打开知名度,没什么差别!
小家伙赞成地点了点头,转瞬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遂隔着案几将小身子往前倾,蹙着小眉头对着母亲小声叮嘱道:
“阿母,你说的野菜宴能办,但是咱们野菜宴上的野菜要做的难吃些,不要做的像咱家的荠菜鸡蛋馅儿包子一样好吃,当然也不能像荠菜肉馄饨那般好吃。”
赵岚:“???”
前世今生,赵女士头次听到设宴请人吃饭,饭要做的难吃些的嘱咐,不知道小孩儿心中想法的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想发笑。
看着母亲不以为意的样子,政崽又认真叮嘱了一句:
“阿母,我没有开玩笑,在庄子上设宴的话,野菜真的不能做得太好吃了!”
瞧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赵岚霎时间就被萌住了,玩心也起来了,遂学着自己儿子的样子,将身子隔着案几前倾和小家伙像是说悄悄话般,低声询问道:
“政,你这又是何意?野菜的口感本就很粗糙,若咱们到时再做的难吃些,岂不是没法让客人们入口了?”
政崽摇了摇头,对着母亲耐心地解释道:
“阿母,难道你忘记啦?野菜的受众本身就不是贵族官员们啊!生活优渥的肉食者们本身就吃喝不愁,如果让他们知晓了,有的野菜不仅吃了对身体好,加些香料、丢进肉汤里煮一煮会变得更美味,到时这些原本就有许多食物吃的贵族官员们兴许会为了尝一口春日的鲜美,让家中的仆人们去野地里挖野菜和庶民们争抢。”
“庶民们必然是争不过这些仗势欺人的贵族家仆们的,野地上的野菜也是有数的,如果贵族官员们也乌泱泱地去抢野菜,那相对的贫苦庶民们就在野地之中薅不到足够的野菜了,还是会让他们的家人饿肚子,这就失去咱们一开始想要在民间推广野菜的意义了。”
听到儿子的解释,赵岚不禁一怔。
小家伙还在蹙着小眉头嘟囔:
“我不仅担心若是秦国的贵族官员们爱上野菜的口味后,与秦国庶民们争夺野菜,我还担忧山东诸国的庶民们的野菜口粮。”
“山东诸国的庶民们?”
“嗯……阿母,等到秦人们学会分辨无毒可食用的野菜后,早晚能吃的野菜种类也会传出函谷关的。”
“秦国的商贾们不多,我不担心秦国会出现野菜买卖,可是山东诸国的大商贾们一个比一个精明。”
“我比较担心,若是让那些肉食者们知道野菜的美味之处了,函谷关外那些很会赚钱的大商贾们会联合那些有许多亩地的权贵们将这天生地长的野菜圈在手里当成种在地里的田菜进行售卖。”
“他们还会限制那些贫苦的庶民们到他们的土地上薅野菜,这样的话,时间长了,野菜成为了商贾们赚钱的无本买卖,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也会薅不到足够的野菜了。”
“现在生产力低下,物资不丰,野菜是庶民们的珍贵口粮,只要从上到下推广下去就行,最好不要让贵族富户们升起来一丁点儿奇货可居的哄抢、囤积念头。”
政崽用小手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思忖说道。
赵岚听完儿子的心里话,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指头给轻戳了一下,显而易见,眼前三岁半的小祖龙已经与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个“只能看得见耀阳似太阳的伟大政绩,瞧不见弱小如蚂蚁的庶民”的“他”不一样了。
三岁半的小家伙从襁褓开始就被各种各样的爱意包围着长大,他今生不缺爱,虽然是王族的孩子,但心中却有了庶民。
虽然小家伙说的语言有些稚嫩,甚至某些语句还有些天真,但她听懂儿子关心的点了小家伙担心野菜若是做的太好吃了,等秦国的百官们尝了后,会引得这些原本就生活富裕的权贵富户们去与缺吃少喝的底层庶民们争夺这“有限的大自然馈赠的口粮”。
她心中一软,不由伸出双臂将软乎乎的小祖龙抱到怀里亲了亲,眉眼弯弯地对小家伙笑道:
“政,阿母觉得你说的很好,不过你似乎高估野菜的品质了,即便王宫中的厨子们来做野菜,野菜也是难入口的。”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说道:
“阿母说的不对,太姥姥做的荠菜包子明明很好吃,野菜羊肉汤也很美味,怎么野菜会不好吃呢?”
赵岚摇头笑着解释道:
“政,你误会了,咱们家吃的野菜包子之所以好吃,是因为你太姥姥在调馅料时往里面加了不少美味的香料,这些香料很珍贵,甚至大部分香料你曾大父的王宫里面都没有。”
“若野菜里面不放香料的话,口感粗糙甚至还带着一丝苦味,甚至吃着像麦饭一样拉喉咙,我想权贵们是很难接受野菜这种食物的,兴许在宴席上吃了一回,也不会生出再吃野菜的心了。”
政崽闻言眼睛一亮,忙跟着道:
“阿母,那咱们家的野菜宴上就只用清水煮野菜,一点香料都不放。”
“我原本就是想要让百官们来庄子上干活的,可不是想要让他们爱上野菜,不可自拔的。”
听着儿子这纯纯将百官们当成推广野菜工具人的话,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
“行,阿母记下了,乖,时候不早了,咱们俩赶紧睡觉去,明早和你姥爷他们商量一下,再进宫去寻你曾大父。”
政崽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从坐席上站起来吹灭青铜灯架上的三根蜡烛,乖乖的跟着母亲上床睡觉了。
母子俩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翌日清早。
老赵一家人听完小家伙母子俩昨晚的聊天内容,对政那一番“只想要把百官们当成工具人到庄子上干活,不想要让工具人吃顿好饭”的话,也是哭笑不得。
究竟要不要顺了小家伙的心意,老赵想了想决定将“野菜宴席上野菜的口味选择权”交给大魔王来决定。
是以刚用罢早膳,他就让闺女提了一食篮的野菜食物,带上野菜相册,开着越野车,载着闺女和外孙往王城去了。
同样刚用罢膳食不久的秦王稷,刚跪坐在宽大的漆案前准备处理政务,就看到宦者匆匆来报:
“君上,国师带着岚少府顾问和政小公子前来入宫拜见。”
大魔王听到这话不禁一愣,等反应过来国师这是初次带着自己的孙媳妇和小曾孙大清早地入宫来找他了,瞬间大喜,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朗声笑道:
“稀客,稀客啊!速速请国师三人进来!”
“喏!”
低眉顺眼地黑衣宦者忙恭敬地转身离去。
大魔王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当瞧见两大一小提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穿着袜子走了进来后,秦王稷立刻眉开眼笑地大步迎上前,喜悦道:
“哈哈哈哈,国师,岚岚和政,怎么今日这般早来寻寡人了?”
第129章 政崽绕柱:【寡人要有高产口粮啦!】
“康平拜见君上。”
“赵岚拜见君上。”
“政拜见曾大父。”
两大一小跟着黑衣宦者,抬腿迈过门槛,甫一入殿就看见了头戴通天冠,身着黑袍的大魔王/曾大父笑容灿烂如窗外春光,迈着流星大步朝他们快步走来,三人忙纷纷俯身行礼。
“哈哈哈哈,国师,岚岚,快快起身,无需客气,你们父女俩可是轻易不来王城的,怎么今日如此早的进宫来寻寡人了?可曾用过早膳了?”
秦王稷笑着上前伸出双手将父女俩扶了起来,跟在姥爷和母亲旁边的政崽也忙抱着怀中的野菜相册,仰着小脑袋对着神采奕奕的曾大父高兴地说道:
“曾大父,我们在家里用过早膳了,政今日与姥爷、阿母一大清早入宫来寻您,是想要让您趁热尝一尝荠菜包子的味道的。”
“哦?稷菜包子?”
活了七十年,完全不知道荠菜是何物的秦王稷,一听到从小曾孙口中说出来与自己名字发音相似的菜名,霎时间就理解错了,眼含迷茫的看向国师。
瞧着大魔王惊讶又困惑的模样,赵康平忙从闺女的手中接过食篮子,打开上层的木盖子,将整个食篮子递到大魔王跟前,笑着解释道:
“君上,政口中荠菜的‘荠’是《诗经》中‘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的‘荠’。”
“哦,原来是那个荠啊”,秦王稷笑着颔了颔首,低头瞧见食篮子中放着一个陶盘,陶盘内隔了六个小小的包子,包子看着玲珑可爱,顶部的褶子上还沾了一小片嫩芽,香味飘到鼻尖瞧着甚是不错。
大魔王随即接过宦者双手递来的湿帕子,用湿帕子擦了擦手,而后好奇的伸手从盘内拿起了一个小包子,试探性地放在嘴边咬下去。
只觉得口中的包子皮薄的像是一层绢帛,内里的馅儿香极了,细细品味下,能尝出来一股子淡淡的清香感。
他两口将手中的小包子吃完,有些惊奇地看着赵康平笑道:
“哈哈哈,不瞒国师,寡人到时今日头一次吃到荠菜,这荠菜是什么菜,难道是天授的种子被国师种出来了?亦或者是那种在庄子上的西域种子长出来的菜叶子吗?”
“君上,非也”,赵康平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将手中的食篮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将最上层的陶盆取出来放在篮子旁边,紧跟着又从余下的两层中,分别取出来了一盘仅仅用清水煮熟的荠菜,以及一盘洗干净整齐码放在陶盘中的新鲜荠菜。
他端着盛在盘中的生荠菜走回秦王稷面前,指着盘中青翠的嫩菜对着老秦王笑着介绍道:
“君上,您看,这盘中叶子长长边缘处长着豁口的小菜就是荠菜,这不是什么名贵蔬菜,只是长于乡野之中,最适宜二月采来吃的野菜。”
“啊?此菜竟是野菜?”
秦王稷回味起刚才所食包子的美妙滋味,惊讶得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
赵康平笑着颔首,跟着道:
“君上,春日正是吃各种野菜的时间,这两日,家母和岳父带着康平一大家人在城外的庄子上发现了三十余种能入口的野菜,其中荠菜长得最好,也恰是最鲜嫩的好时候,就薅了几竹筐被家母带回家做了几笼屉的小包子。”
“政尝了荠菜包子的口味后挺喜欢的,一直在家里念着您,想要让您也能一起尝一尝这荠菜包子的味道,臣与女儿今日跟着政一道入宫,一方面是给您送食物,另一方面是想要与您商议一番是否要在民间推广三十余种能吃野菜的事情。”
秦王稷闻言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万万没想到国师竟会说出这话。
民以食为天,食物是重中之重,天生地长,老天爷白送的口粮谁能不喜欢?
秦王稷下意识用大手抓住赵康平的手腕,神情严肃,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着国师出声询问道:
“国师没有在开玩笑?短短两日的功夫,你们一家人就在城外的庄子上发现了三十多种能吃的野菜?”
赵康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笑着答道:
“是的,君上,康平敢保证,这三十余种野菜适合绝大部分人吃,人吃后也基本上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危害。”
“这些野菜是国师发现的?”
秦王稷又好奇地询问。
赵康平摇了摇头,笑道:
“君上,臣的母亲善农事,被天授智慧后,脑中就多了许多农事经验,臣的岳父又善医药之道,庄子上的野菜都是这两位老人带着我们一大群人走边农田、林地的角角落落,从无数不能吃的野菜、野花中挑出来了三十余种能入口裹腹的野菜。”
“原来如此!王老夫人和安老先生真是辛苦了。”
秦王稷笑着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白胡子,出声赞叹。
站在三个长辈身旁的政崽瞧见姥爷已经被野菜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忙像是献宝般,高高举起两只小手,将抱在怀里的相册递给了自己曾大父,小奶音激动地大声道:
“曾大父,曾大父,您快看看这个相册吧,这是我母亲制作的,我母亲把在庄子上发现的三十余种野菜的清晰图样和文字介绍都细致地记录在了上面。”
“您一看就知道我们发现的野菜都是什么了?”
听到小曾孙的话,秦王稷下意识看了赵岚一眼,瞧着这姑娘嘴角含笑、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忙伸手从小曾孙手里接过相册,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起来。
视线刚接触到那放在透明夹层中的色彩鲜明,图案清楚的野菜图样后,秦王稷就不禁瞳孔一缩,明白这野菜画像是与政的画像一样,都用的同种神奇的画布。
这奇怪的画布能把人和物“画”的一模一样,显然非常珍贵。
国师一家能用这奇珍画布来“画”野菜,足以瞧出来这一家人对“推广野菜”之事的重视。
大魔王心中有了思量,也顾不上多言旁的,看了几眼左边塑料夹层内夹的野菜照片,就忙不迭地蹙起斑白的眉头认真看起了夹在右边塑料夹层中正对应的白纸黑字的“野菜介绍”。
等连着看完荠菜、茭白野菜后,大魔王就意识到这手中的野菜相册有多么不得了了,忙对着两大一小笑道:
“这相册中的图文内容非常详实,寡人要拿到漆案旁慢慢看,国师和岚岚也先到坐席上坐下吧。”
“多谢君上。”
父女俩忙有俯了俯身。
大魔王也抱着相册,匆匆走回到宽大漆案前跪坐下,就低着脑袋、抿着薄唇,极为认真地一页一页翻阅着相册。
赵康平和赵岚也顺势在就近的坐席上跪坐下。
身着黑衣的宦者忙端着木托盘上前给父女俩奉上了两盏蜜水。
“多谢。”
父女俩对着宦者微微笑着颔首致谢,顺手接过温热的杯盏,惹得宦者忙不好意思地恭敬退了下去。
瞧见三个大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了,政崽是个闲不住的,遂迈着两条小短腿在章台宫内殿中好奇地溜达了起来。
等他走到用高大古木制作的红漆大柱子前,瞧着大柱子像是用千年古木制作的,柱身甚粗,五个大人伸开双臂手拉着手合抱都不一定能抱住。
小家伙第一次见到这般高大粗壮的梁柱,忍不住用两只小手摸了摸,下意识就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绕着大柱子跑了起来,哪曾想,这一跑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政崽心头上莫得跳出“晦气”两个大字!
一股生气又憋屈的感觉凭空而来,小家伙心中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将丹凤眼瞪得圆溜溜的,一双小眉头蹙得紧紧的,上上下下地看着眼前的红漆大柱子,真心觉得奇了怪了,明明大柱子看着古朴又大气,为何他瞧着既顺眼又有点儿不顺眼呢?
政崽想不通心中的古怪感觉是因为什么,又绕着大柱子跑了起来,不跑他心里不舒坦,跑了他心里更不舒坦了!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老赵父女俩虽然在捧着杯盏喝蜜水,但也一直分出来了一缕注意力关注着政,毕竟三岁半的小娃娃正是容易闯祸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就能在不熟悉的地方,摔了或者磕了。
等二人眼光一瞥,瞧见三岁半的“秦王绕柱走”,老赵险些被刚喝进口中的蜜水给呛死了。
赵岚也是好险没有当众喷水,失态,忙放下手中的杯盏,对着绕柱跑的儿子招了招手。
看到母亲在招手喊自己过去,政崽只好停下脚步,又不情不愿地瞥了大柱子一眼,转身走到了母亲旁边,没坐一会儿,就又在母亲的坐席上待不住了,起身溜到曾大父身旁,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在曾大父的坐席上坐下。
曾大父的漆案又宽又大,坐席也很宽大,位置还是主位。
小家伙占了自己曾大父一半的坐席,再用漂亮的丹凤眼打量这章台宫黑红二色的装潢,以及那高大粗壮的大梁柱,政崽瞬间就觉得身心舒畅了,那股子憋在心中的古怪感觉也消散了。
果然这个视角才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熟悉的嘛!
政崽伸出小手摸了摸面前的宽大漆案,目光扫见漆案一角摆放着的三个小相框,看清相框中的小娃娃竟是一岁之前的自己,不由微微一愣。
大魔王在一页页翻阅野菜图片时,眼角余光瞥见小曾孙不吭不响地直接盘腿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小豆丁脸色的神情坦然极了,仿佛自己这主位漆案合该是他在章台宫所坐的位置般,秦王稷瞬间就乐了。
回想起自己那包括嬴子楚在内的二十多个孙子们,以及他那上百个,大多都喊不出姓名的旁的曾孙们,这些第三代、第四代的小辈们来章台宫中拜见自己时,别说像旁边的政一样直接占自己半张坐席,坐到他身旁摸他的漆案了,即便站在自己三米开外的地方,都不敢与自己目光对视,一旦自己的声音变大了,一个个就身子颤抖的和鹌鹑似的,半点儿他的胆量都无,尽是随了胖儿子那窝囊样。
若不是早早的知道了政这个肖似自己的小曾孙,单凭那些软性子的窝囊小辈们,他就算是薨了,也得想办法把有可能威胁嬴姓王权的臣子们一并带走。
这无关君臣情谊,全部都是权力。
瞧着外孙/儿子坦然自若的占了一半王席,大魔王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得凤眸弯弯的,父女俩对视一眼,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后,待秦王稷将整本相册翻阅完后,凤眸极亮地看着父女俩出声询问道:
“康平先生,岚岚,你们父女俩既然能直接说出与寡人商量推广野菜的话,想来心中也有主意了吧?”
赵岚看了父亲一眼,瞧见父亲笑着点了一下头,她当即对着秦王稷出口答道:
“是的,君上,昨夜臣与政在入睡前聊起过推广野菜的事情,我们母子俩认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您是秦国的王,秦国的士农工商们均要遵循着您的心意做事。”
“我们一家人这两日想要在庄子上办个野菜宴,若是您与太子殿下能带着百官们出城到我们家的庄子上跟着一起薅野菜,吃野菜,等这事儿传出去了,官员们教会不认识字的庶民们分辨能吃的野菜了,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得秦人们纷纷到野外薅野菜。”
“野菜天生地长,吃着口感虽然粗糙,但却对身体有好处,还能用来裹腹,此事若被记在史书上了,也能显现出您对庶民口粮的关注,千百年后必然能成为一桩美谈。”
秦王稷闻言连连笑着点头,但对赵岚所说的“野菜口感粗糙”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不由对着父女俩摆手道:
“岚岚所说的野菜宴,寡人觉得很好,这种从上到下推广野菜的方式既有趣,又迅速,可刚才的野菜包子寡人尝了啊,味道甚美,比寡人宫中的庖厨们做的肉包子味道好多了,哈哈哈哈哈,这般美味的荠菜,真是发现的太晚了啊。”
听到大魔王这话,赵岚将视线转向自己儿子,政崽忙用两只小手按着漆案从王席上站起来,几步跑到放着食篮子的案几旁,从食篮子中取出一双竹筷,而后端起那一盘清水煮荠菜“哒哒哒”地回到漆案旁,将竹筷双手递给自己的曾大父,笑容明媚地大声说道:
“曾大父,这盘子中盛着的荠菜是我们离府前太姥姥刚煮的,新鲜着嘞,您快些用筷子尝一尝吧,能尝到荠菜最朴素的味道。”
“哦?是吗?”
大魔王接过筷子,在小曾孙期待的目光下,笑着用竹筷夹了不小的一撮野菜放进了嘴巴里,下一瞬,野菜的粗糙与微苦的口感就全部回馈到舌尖,秦王稷嘴角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整个脸色仿佛都凭空绿了几分。
他毕竟也上了年纪,虽然牙齿保护的很好,一颗没掉,但终究比不上壮年时的好牙口了。
秦王稷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将口中的荠菜咽下去,然后就轻咳两声将陶盘往旁边推了推,移到自己的视野之外,看着两大一小有些尴尬地笑道:
“寡人未曾想到,野菜的口感竟然如此质朴,王老夫人在厨艺之道上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啊!”
趴在漆案上的政崽在家时也是尝过清水煮荠菜的苦味的,他年龄小,对野菜的苦味就更敏感了,瞧着曾大父吃了一大口荠菜,还笑得出来,不明白何为“大人挽尊尬笑”的政崽笑眯眯地接上自己曾祖父的话,高兴地笑道:
“曾大父,我太姥姥不仅厨艺水平高超,还很懂野菜。”
“您知道吗?我太姥姥说了茭白、山药和牛蒡若是种在田中好好照料的话,等到秋季、冬季时可以亩产千斤哦!”
“什么?!!”
“亩产千斤?”
大魔王活了这般大的岁数,头次听到这般“高产粮”的东西,第一时间没有感到喜悦,而是觉得离谱!
他看着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以为小曾孙不懂“千斤”是个什么概念,忙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国师父女俩。
父女俩都知道自己母亲/祖母口中的“一千斤”说的是后世的重量,换成现在的斤数的话,那亩产量得是“两千秦斤”。
野菜天生地长都能在荒郊野地中长得这般好,更遑论移栽到田中被人精心照顾了,那产量只为更高。
父女俩半点犹豫都没有,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君上,政说的没错,阿母/大母的确是这样子报的产量。”
秦王稷:“!!!”寡人要有高产口粮啦!
第130章 “国师,那亩产千斤的山药、茭白和牛蒡在庄子上被妥善保护起来……
“国师,那亩产千斤的山药、茭白和牛蒡在庄子上被妥善保护起来了吗?”
秦王稷“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凤眸极亮地看着国师询问道。
赵康平点了点头,拱手答道:
“君上,臣已经让弟子们用木栅栏将这三种野菜圈起来了。”
“好,好!”
秦王稷兴奋地背着双手在坐席上走了两步,而后瞥向站在柱子旁垂着脑袋的黑衣宦者大声吩咐道:
“速速下去给寡人准备利索的衣物,再派侍卫出宫去通知太子和百官,言,寡人今日下午要在城外国师家的农庄上,带着太子与百官们薅野菜,令太子与百官皆换上能干活的利索衣服,自带耒耜,最迟午时末到达城外国师家的农庄上。”
“喏!”
宦者忙俯身答了一句,匆匆转身离去。
老赵父女俩则愣住了,按照他们一家人的规划,野菜宴起码得筹备两日的功夫,别的不说,案几和坐席都得准备好吧?
瞧见宦者都快走出内殿了,赵康平忙开口道:“君上,今日您就要与百官到康平家的庄子上薅野菜吗?”
秦王稷绕过漆案,抓住赵康平的双手,凤眸明亮地兴奋喊道:
“国师,那可是亩产千斤的口粮啊!寡人想要见那三种农作物的心,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再者,政不是说,野菜要吃鲜吗?今日下午寡人带着百官们去庄子上薅野菜,明日上午就能让农事官们先在咸阳内推广野菜,教导庶民们分辨能入口的野菜了。”
在处处缓、事事慢的赵国待了三年多,初次体验到秦国非一般速度而颇有点跟不上的老赵父女俩:“……”
政崽则小跑到自己曾祖父跟前,愉悦地大声喊道:
“曾大父和政想到一起去了,我也举得野菜宴速战速决,今日下午就能办了!”
“哈哈哈哈哈,嬴姓子孙中肖似寡人者果然唯政一人尔!”
秦王稷被小曾孙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抱起小家伙就对着国师父女俩说道:
“康平先生和岚岚可以先带着家人们到庄子上做准备,寡人稍后与政坐着马车去庄子上。”
赵岚闻言看了一眼丹凤眼亮晶晶的儿子,对着大魔王有些为难地说道:
“君上,我们家中的人手有限,下午若是仓促设宴的话,怕是帮忙做事的人手不足。”
“这个无妨。”
大魔王抱着怀里的小曾孙,看向另一边的宦者下令道:
“速传寡人之令,让王厨内留下四个庖厨给宫中的人使唤,其余所有人都跟着寡人出城去。”
“喏!”
又一个黑衣宦者快速躬身退下了。
“岚岚,还有别的缺的吗?”
秦王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孙媳妇。
赵岚张了张口,瞧了身旁的父亲一眼。
赵康平有些汗颜地开口道:
“君上,您是知道的,臣家中的人少,现有的案几和坐席不够招待百官们。”
“这个无碍,案几不够可以拼桌,坐席不够,草席也行,草席也不足的,直接让他们席地而坐。”
秦王稷毫不在意地答道。
赵康平听到此言,觉得怕是天下诸国内也只有不拘小节的老秦王能说出来这种话,但凡在三晋之地和齐国,这种极为重视贵族规矩的地方,若是官员贵族们参加宴席,瞧见设宴的主人让他们坐庶民之流用的草席,甚至还让他们席地而坐,怕是分分钟就会跳起来,大声吼一句“你,赵康平,侮辱我等!士可杀不可辱也!”
得一个个捋起袖子将他的宴席给砸烂啦!
“国师还有别的问题吗?”
秦王稷瞧着面前父女俩不动弹,不禁冲着二人困惑的眨了眨凤眸。
待在他怀里的政崽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之前赵岚还不觉得,眼下看着一老一小神情相似地看着她与父亲,赵女士才发现自己儿子的眼睛真是和他曾祖父长得一模一样啊。
瞧着老秦王都说出这话了,即便天塌下来都有老秦王这个个子高的顶着,赵康平也不再说旁的了,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行,那康平和岚岚现在立马回府,带着家人们前去农庄做准备。”
“哈哈哈哈,彩!”
赵岚拎起案几上的空食篮,又不放心地瞧了儿子一眼,看到小家伙对她笑着挥舞小手,只得跟着自己父亲先行离宫了。
目送父女俩走出内殿后,大魔王忙抱着怀中的小曾孙去换衣服。
……
太子府内。
当太子柱和嬴子楚听到宦者匆匆来报,自己父王/大父要让他们换上利索的衣服,自带耒耜,速速赶到城外亲家/岳家的庄子上薅野菜时,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懵,满头雾水的去换衣服。
其余臣子们听到宦者说出来的王令后,也是一个比一个表情迷茫,完全不知道君上和国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可有那明晃晃的“截至时间点”挂在眼前,听到王令的贵族官员们没有一个不快速去换衣服,吩咐仆人去找农具的。
当官员们在家做准备时,秦王稷已经换好衣服,带着政坐上了马车,领着一众侍卫和庖厨们往城外赶。
开车的赵康平和赵岚速度更加快,都已经载着待在府内的家人们匆匆往庄子上赶了。
马车之上。
政崽看着曾大父仍旧像是抚摸至宝般,万分珍惜地摩挲着怀中的野菜相册,笑得合不拢嘴。
他不由对着自己曾大父又讲了昨夜他告诉母亲要在宴席上将野菜做得难吃些的事情。
秦王稷听到小家伙的话惊奇极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三岁半的小孩能思虑到的事情。
毫不贬低地讲,他胖儿子和一众孙子们怕是都不一定能在设宴前想起“野菜味美的潜在顾虑”。
瞧着小家伙目光清正,秦王稷用大手揉了揉小家伙脑袋上的小揪揪对着小曾孙好奇地询问道:
“政,你现在都学了多少东西了?”
政崽边想边掰着自己的手指一一念叨道:
“曾大父,我现在的学业内容主要是分成了三大类,一类是跟着我母亲学数算,另一类是跟着我姥爷的弟子们学七国语言,最后一类是跟着我姥爷学史书。”
秦王稷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须笑着追问道:
“那你数算学到什么地步了?”
政崽伸手抓了抓脑袋:
“我已经学会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的运算了,母亲准备等秋收后,教我珠算。”
大魔王闻言不禁疑惑的蹙起了斑白的眉头,此刻人们计算用的器物是筹算,算盘还没有出现,“珠算”一词更得等到东汉时期才会出现。
他敏锐的发现孙媳妇似乎掌握了一套更高明的数算之法,而政年龄小,没处对比,也不知道除了自己母亲懂珠算外,其余人家都没有算盘的。
“还有呢?你七国语言学的如何了?”
老秦王又继续笑眯眯地询问道。
政崽想了想,遂小嘴“叭叭叭”地说道:
“嗯……曾大父,我现在已经跟着母亲、恬与端和学会说流利的赵语和秦语了,还学了不少赵字和秦字;跟着非师兄和泽学会说韩语和燕语了,但是还不认识韩字和燕字。”
“斯是楚人,我能听懂他说的大部分楚语,会跟着说一小部分,但楚字还没开始学;在邯郸时,曾在小北城跟着荀公学会说一点点齐国话,后来离开赵国,就没机会继续学了。”
“目前的话,七国语言中唯有魏语,我是一句话都听不懂,因为我姥爷的门客和弟子们之中没有魏人。”
“那史书又是怎么回事儿?你姥爷如何给你讲史呢?”
秦王稷又是惊奇又是好奇。
政崽听到这话,凤眸霎时间就亮了起来,对着自己曾大父欣喜地手舞足蹈道:
“曾大父,我姥爷很会讲故事,他把史书当成故事给我讲,说了人类起源,给我说早在一百七十万年前,楚国的滇地就出现一种名叫元谋人的古人类了,告诉我说我们是从猿猴进化过来的,还给我讲了黄帝与蚩尤大战的故事,前些日子已经讲完尧舜禹的故事,开始给我讲夏朝的史书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怎么都没想到小曾孙才三岁半的年纪就懂这般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了。
可他很是不敢相信的点则是:
“政,咱们是从猿猴变化来的?不是女娲用黄泥捏出来的吗?”
政崽摇了摇小脑袋,对着自己曾大父讲道:
“曾大父,高等生物都是从低等生物慢慢进化而来的,女娲造人是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咱们祖先是猿猴,不是河边的黄泥巴。”
“是吗?”
秦王稷听得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不过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搞清楚国师一家人的确很有才华,天授的学问确实不一般啊!
他想了想,对着小曾孙笑眯眯地询问道:
“政,你既然曾跟着荀况那老,,老,老大一个儒师学说齐语,肯定知晓有个名叫稷下学宫的地方对吧?”
政崽严重怀疑自己曾大父最开始是想说“老头子”的,后来才生硬的改口了。
他眨了眨丹凤眼,点头道:
“曾大父,荀公给我讲过稷下学宫的事情,说稷下最辉煌的时候百家争鸣,楚国经历灭国又复国的战事,这个海滨之国的国力在逐年衰弱,稷下也没落了。荀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辞掉祭酒身份,离开稷下的。”
秦王稷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一脸自信地笑眯眯道:
“政,你看齐国居于东,能搞出来个稷下学宫,我们秦国居于西,国力要远胜齐国,咱们怎么不能搞出来个咸阳学宫了?”
“你瞧瞧,你姥爷一家人这般有才华,整日不是待在府里,就是跑到庄子上,翻来覆去只教那几个弟子,岂不是大大浪费了你姥爷、阿母、姥姥、太姥姥和太姥爷的满身本事?”
政崽听到此处不由伸出小手摸了摸下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一家人还入秦不到一个月的吧?
从马上三件套到三十多种野菜,以及筹备中的造纸术,姥爷一家人做了不少事情了呀,才华哪里浪费一点了?
秦王稷则伸开双臂继续连说带比划(忽悠):
“政,你想想,若是寡人在王城中选出一座大宅子建成类似于稷下的学宫,让你姥爷担任咸阳学宫的祭酒,你阿母,姥姥、太姥姥和太姥爷都进去担任授课师傅,到时再从臣子们的家中选不少聪慧伶俐的小孩子陪你一起读书、习武、玩耍,这样以来,你姥爷一家人就能在一个广阔的平台上尽情发挥他们的天授才华了,你也有了许多忠诚的同窗一同进学,双重乐事,岂不美哉?”
政崽闻言凤眸一亮,而后又蹙起了小眉头,看着曾大父说道:
“曾大父,我记得之前我姥爷和弟子们确实说过,他未来有想要建造学院的想法,在学院内分设百家科目,给百家们提供一个专门做学问、传播学问的平台。”
秦王稷听到这话,霎时间就抚掌赞道:
“哈哈哈哈哈哈,政,曾大父实在是没有想到,你姥爷竟然与曾大父心有灵犀,放心吧,曾大父回去后就看舆图,势必给你姥爷选出来个合适的地方,建造一座大学宫,到时方便你姥爷尽情地授课。”
政崽看着曾大父喜悦的样子,不禁伸出小手揉了揉额头,曾大父说的话,明明是实现了姥爷心中的梦想,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
提前一步到达庄子上的老赵一家人都已经通知过许旺几十号人,说了野菜宴的事情。
一大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明白今日“野菜宴”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下子教会这些秦国的执政阶级们认识三十余种野菜,肯定不现实,还不如从三十余种野菜里挑出重点来教。
安老爷子建议:
“康平,我觉得其余野菜都好说,最重要的是让秦王与百官们引起对亩产千斤的茭白、牛蒡和山药的重视,可以带着他们去北边瞧这三种野菜。”
赵康平点了点头:“阿父,君上也很重视这三种野菜,咱们即使不说,他必然也会第一时间带着百官们去看这三种口粮的。”
“康平,秦王和百官们肯定都不认识什么野菜,让俺说,带着他们薅野菜时,咱们就专薅荠菜这一种东西,一是二月里,荠菜最多,最鲜嫩,二是荠菜好认,不容易和旁的野草搞混,即便某些臣子们真的分不出来没开花的荠菜,难道他们还认不出来开花的荠菜了?”
“我觉得亲家母这话不错,荠菜普适性广,基本上什么人都能吃,就专薅荠菜吧。”
安老爷子出声补充道。
赵康平看了妻女一眼,安锦秀跟着道:
“老赵,我与阿父、阿母想法一样,专薅荠菜只用择这一种植物,也好用来做大锅饭。”
赵岚也道:
“阿父,就定下看茭白、牛蒡和山药这三种野菜,薅荠菜、吃荠菜吧,一下午也做不了多少事情的。”
“行,那就这样定下吧。”
赵康平刚一锤定音地笑着定下下午的计划,就看到蒙恬快步跑来,大声对他喊道:
“老师,君上和小公子到庄子上了。”
“是吗?君上的马车还行的挺快的。”
赵康平忙带着家人们匆匆往庄子的西大门前赶,未赶到大门前,就看到穿着常服的秦王稷牵着外孙的小手大步朝自己而来。
没等自己俯身行礼,他的双手就被大魔王给紧紧抓住了,只见大魔王凤眸明亮地对他高声笑着感慨道:
“康平先生,您的梦想寡人已经知晓了,您放心,等野菜宴结束后,寡人就会与您看着舆图商议建造咸阳学宫的事情。”
赵康平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外孙,瞧见小家伙也是一副云里雾里、没跟的上他曾大父思路的模样,再看看面前大魔王满脸期待、欣喜不已的样子,他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政,他三岁半的外孙,必然被他七十岁老奸巨猾的曾大父在车厢里套话了!
面对此情此景,他能说什么呢?
只得同样惊喜地对着大魔王笑道:“康平多谢君上替康平实现梦想!”
秦王稷用大手拍打着国师的双肩,毫不吝啬地称赞道:“康平先生您无需与寡人客气,我们秦国就是需要您这种腹有才华还爱做事的大才啊!”
“君上谬赞了。”赵康平伸手做“请”的姿态,笑着引大魔王往庄子里走。
大魔王还是在连连夸赞国师的才华。
政崽看着曾大父和姥爷的离开背影,又瞧了瞧母亲,苦着一张小脸走到母亲跟前,仰着小脑袋对着母亲委屈巴巴地小声道:
“阿母,我控制不住想要用脚趾扣地,但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赵岚听到这话,看着儿子疑惑不清的迷茫样子,遂伸手扶额,在心中大声呐喊道:[政啊!主动做事是创业,被动做事是打工,前者能收获自主的乐趣,后者注定要染上班味,那两种感觉能一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