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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荀子来访:【政小友】


    能被刚满三周岁的政崽一语道破的玄机,等到瞧见俘虏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乡后,韩国、魏国、燕国三家的执政阶级中的聪明人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一个不妨就傻乎乎的中了老奸巨猾的老秦王设下来的阳谋了啊!


    若是一个坏人某日突然发了善心,做了一件好事儿,那自然会引来他人的夸赞。


    秦国同理,一向在战场上打歼灭战的秦人突然决定不杀降卒,还用秦国的粮食养了降卒大半年,对敌国提出来交纳赎金与赎粮来换俘虏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甚至还会惹得山东诸国的庶民们疑惑地夸赞一句:[西边的虎狼秦人怎么一下子转变性子了?]


    倘若韩王然、魏王圉、燕王冥乖乖出钱或者出粮早早的把俘虏换回国了,国中庶民们感兴趣的事情或许会是好奇地围着俘虏们,争相谈论他们被秦军扣押在洛邑所过的劳役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国内的舆论压根不会指向肉食者们。


    可眼下三家国君既不肯出钱也不愿意出粮,还直接把民间自发的救助俘虏的行为给彻底绝掉了,算是一下子踢到铁板上,惹得国内民愤激增,庶民们最为恼火之际,秦人直接一转手无偿把俘虏给释放了!


    老秦王这般大度的模样更是直接将“不把庶民之命当回事儿”的韩王、魏王与燕王衬托的像是三堆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秦国的阳谋胜利了,连带着将往常老秦王在山东诸国臭不可闻的风评都给无形之中扭转了几分,民间的舆论就是变得这般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庶民们日常所求的只不过是想要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对于顶上究竟是谁当王来治理他们其实是不太在意的。


    纵使是魏王圉、燕王冥和韩王然反应过来自己暗中被秦王稷摆了一道,也追悔莫及,无济于事了!


    秦王稷倒是在咸阳抚摸着九鼎,笑得开怀极了。


    赵康平待在邯郸,旁观了整场战事的风云变幻,在感慨不已的同时,也有点忍不住想发笑,只觉得秦昭襄王这个战国大魔王、战国大反派,谁能不夸一句:“真是一个妙人啊!”


    这般能伸能屈的厚脸皮性子,换成旁的国君怕是真没有哪一个能抵得上的。


    ……


    待到岁首过完,呼啸的寒风吹得愈发凌冽,北国冬雪初降。


    十一月初,几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落,住在洛邑王城最高台上躲债的周天子姬延给后世人留下了一个“债台高筑”的故事后,就以八十岁的高龄在洛邑寿终正寝了。


    留在洛邑的秦人士卒帮着周人按照礼节将老天子安葬在了周王陵寝内,自此整个周朝的历史就彻底结束了。


    进入隆冬的邯郸也是银装素裹,细碎的小雪花晃悠悠地从阴沉的天空上飘落。


    身高已有一米的政崽脑袋上戴着金色的虎头帽,内里穿着羽绒的金色小冬袍,外面裹着黑色的小斗篷,脚上穿着棕黄色的鹿皮短靴,此刻正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小手拿着一个与他身量相仿的小耒耜站在府门口的厚厚雪层前卖力地“嘿呦嘿呦”挖着白皑皑的积雪。


    在他身旁还蹲了几个小孩儿,是政崽在大北城的玩伴,全部为住在国师府附近的赵氏一族的稚童。


    他们也都穿着大毛衣裳,手上戴着皮手套,正蹲在雪地上拿着手中的木头夹子捏圆球亦或者是做四四方方的雪砖。


    其中一个长着圆脸小眼、圆滚滚,胖嘟嘟的五岁男孩,乃是赵搴的小孙子赵百益。


    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是准备顺着国师府的外墙墙根搭一条长长的雪长城。


    政崽的小脸蛋粉扑扑的,用手中的小耒耜“啪啪啪”地将挖出来的雪顺着墙根拍瓷实,等做好满意的雪地基后,就将小耒耜随手靠在墙上,蹲下身子与小伙伴们一起做雪砖和雪球。


    望着几人愁眉苦脸,甚至赵百益还不时用小手摸屁股的苦瓜脸模样,政崽手上的动作不停,好奇地看着小伙伴们出声询问:


    “你们几个怎么啦?为何今日看起来如此不开心?”


    赵百益哀怨地瞧了旁边的政崽一眼,可怜兮兮地说道:


    “政哥,我昨晚被我阿父拿着板子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余下的仨孩子互相瞧了一眼,也苦大仇深地跟着点头道:


    “政哥,我也被我阿父打屁股了。”


    “政哥,我被我阿母用脚踹屁股了。”


    “政哥,我是被我姐按在地上用脚丫子踩屁股了。”


    听到一夜不见,小伙伴们的屁股就齐齐惨遭蹂躏,政崽大为震撼,下意识就朝着小伙伴们的屁股看了一眼,满脸不解地追问道:


    “好端端的,你们怎么都被打屁股了啊?”


    几人听到这个问题,全都用一种“学神不懂学渣痛”的眼神,异口同声地看着政崽惨兮兮地撇嘴道:


    “政哥,因为我们前两天的数学考试分数不及格。”


    “啊,这!”


    政崽听到这话差点儿将手中刚做好的雪砖给“吧唧”一声掉在雪地上摔碎,漂亮的丹凤眼中都滑过一抹不好意思。


    三个月前,赵岚就开始在家中教政崽学数学了。


    因为几种新农具的问世,赵岚现在在族人们眼中已经完全是脱胎换骨的优秀人才,再也不是那个几年前为了英俊男子就离家出走、要死要活的花瓶恋爱脑了。


    族中人听到她在府中给自己儿子讲数算的消息,因为赵家一族是经商的,数算是族人们必学的根本,几个族老合计一番就来寻赵康平和赵岚说,想要送几个族中聪明的小孩儿一起跟着政崽学数学,赵康平一家考虑到政崽进入学龄期也是得有玩伴了,遂就在赵岚的数学课上给政崽加了四个同伴。


    三个月的磨合期下来,五个小孩相处的还挺好的。


    走到国师府前的老者和几十个青年恰巧将五个孩子的对话听到耳朵里。


    “你们四个不要沮丧,我阿母说数学这门学问就是刚开始学着困难,等咱们学到更难的地方,你们就会发现前面的难题已经不难了。”


    政崽快速在手下团了个雪球,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出声安慰小伙伴们。


    赵百益四人听到这种硬核的安慰,非但没有觉得心中轻松了,反而更想哭了。


    现在一百位的加减法他们都还没搞清楚呢?再困难的还得是什么呢?


    五个小豆丁手上的动作很忙,但面容上一个神采奕奕,四个双眼无神,很显然一个学数学学的感觉很好,其余四个学数学学的苦大仇深。


    “数学考试?”


    “分数?”


    老者听到几个小豆丁对话里冒出来的陌生的词汇不由抬脚往几个孩子跟前走去。


    围在一旁的大虎、二虎见状立刻警醒的走上前,伸臂阻拦道:


    “你们是何人?”


    老者笑眯眯地朝着兄弟俩拱手回道:


    “儒家学者,荀况。”


    “荀况?”


    大虎、二虎闻言拧了拧眉,而后齐齐摇头道:


    “没听说过。”


    满脸笑容的老者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倒是愈发的大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青年儒家弟子倒是齐齐侧目,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面前人高马大的兄弟俩,看出这二人身上有明显的胡人血统,不禁眸中闪过一抹鄙夷,心中暗自思忖:


    [蛮夷胡人怕是连他们儒家学问究竟是讲什么的都不知道,怪不得连他们儒家大师的名字都不知晓呢!]


    大虎、二虎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不代表看不懂人的眼色,瞧见老者身后那群青年们对他们哥俩流露出的不屑眼神,不禁抿了抿唇,觉得老者还挺随和的,这身后跟着的一群青年人都是什么势利眼货色?!


    正蹲在雪地上玩耍的政崽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眼角余光瞥见后面这突然到访的一大群人,遂从雪堆前站起来,将两只小手套上沾着的雪花给拍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到大虎和二虎中间,仰着小脑袋看眼前陌生的身着藏青色冬衣的老者,以及他身后的一群青年人。


    赵百益几个孩子也都纷纷站起来跑到了政崽的旁边,同样仰着头打量荀况一群人。


    看到几个孩子的正脸与身高,荀况倒是惊讶了,刚才五个稚童都蹲着,他听着另外四个孩子对着这个戴着金色虎头帽的孩子张口闭口喊“政哥”,他还以为这个小孩是年龄最大的,可眼下单看模样,仿佛这个小孩是其中年龄最小的。


    能让比自己年龄大、身量高的孩子心甘情愿地跟在身后喊“哥”,可见这个小孩在同辈人之中有着很不一般的号召力,尤其是这金色虎头帽小孩的长相。


    身形比例颀长,打扮富贵,天庭饱满,两条飞眉黑又长,鼻梁高挺,鼻头圆润,一双大大的凤眸深邃又明亮,眼神清澈又沉稳,双颊粉扑扑,脸型很流畅,这是极贵的王者面相啊!


    有趣!


    他笑着看向目不转睛仰着小脑袋打量他的孩子,用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尽量与小孩目光平视,笑容和善地用赵语出声询问道:


    “你几岁了?”


    政崽上上下下打量着老者,瞧着这人穿得极其考究,气质儒雅,身材高大,发须斑白,看着和他太姥爷的年纪差不多,最重要的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并不令他讨厌。


    他遂看着老者大声回道:


    “三周岁零一个月大!”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时人讲年龄时,大多都是报的虚岁,荀况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有整有零、一本正经给他报年龄的小家伙,瞬间被小家伙给逗乐了。


    看着老者笑得一脸开心,政崽的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满脸狐疑地望了望老者又瞧了瞧他身后那一大群青年人,心中有些奇怪。


    老者穿的衣裳他能看出来是赵人的服饰,他身后一群人穿的服饰颜色各异,水蓝色的,土黄色的,绿色的,红色的,红蓝两色的,他都在府中各种人身上见过,知晓这是燕人、楚人、韩人、魏人、赵人的服饰,可那穿着紫色衣服的究竟是什么人?


    老者顺着小家伙的视线往身后众弟子身上瞧了一眼,乐呵呵地笑着拱手解释道:


    “小友,我们一群人从东边的齐国而来。”


    “我刚听你们在聊数学考试?那是什么东西?可否给我讲一下呢?”


    政崽将视线从一堆青年人身上收回来,对着老者拱了一下小手,认真地奶声奶气解释道:


    “老先生,数学考试是用来检查数算水平的,我阿母教我们几个人学数学,为了检验我们学的知识扎不扎实就给我们每人用麻布出了一张名为卷子的东西,上面写了好些道计算题目,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答对了就用朱笔打勾,答错了就用朱笔打叉,而后统计每张卷子的分数。”


    “根据我们五个人的卷面情况来摸底看我们究竟哪部分知识没有学好。”


    荀况看到这小孩口齿伶俐讲的还挺清楚的,眼中笑意更盛,他看向另外几个孩子,和善地笑道:


    “那我刚才听到你们几个说你们数学分数不及格是怎么回事儿?”


    赵百益也拱手答道:


    “老先生,一张卷子有一百道计算题,每题一分,我们几个都没到六十分。”


    荀况颔首笑着明白了,又看向政崽挑眉询问道:


    “那小友想来肯定得了六十分以上,及格了?”


    “政哥得了一百分!还比我们早交卷子了一刻钟!”


    赵百益身旁的小孩忙自豪地挥舞小手,出声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趣啊,没想到我再次回到家乡竟然还能遇见这般有趣的事情。”


    老者抚掌赞叹。


    政崽倒是疑惑的打量了一下老者的面容,这老者莫非也是邯郸人?


    老者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见状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道:


    “老师,别和他们谈了,我们还是快些前去国师府内拜见国师吧。”


    言外之意是您不要在几个小屁孩面前耽误时间了。


    政崽听到这话遂往上挑了挑长眉,好奇地询问道:


    “你们是来拜访国师的?”


    “是。”荀况笑着点头。


    政崽也咧嘴一笑对着荀况做出个“请”的动作开口道:


    “老先生随我来吧,我带你去找国师,可你身后那群人不行!”


    听到这小孩明明长得挺漂亮的,却张口就是极其霸道的语气,仿佛国师府就是他家一样。


    刚才开口的青年瞬间拧眉怒了: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凭什么我们老师能去找国师,我们这些人就不行?再者国师府就在这儿,你短胳膊短腿的莫非还想要阻拦我们吗?”


    听到这话,荀况立刻转头呵斥道:“闭嘴!”


    这些人都是他离开稷下时非得跟着一起来的,说是弟子其实只是儒家弟子,非他满意的亲传弟子罢了。


    看到老者显然对他身后这群人也态度一般的样子,政崽心中也不气了,看向那个憋屈的青年人满脸嫌弃地怼道:


    “我外大父就是国师!”


    “尔等嫌弃我们家大虎、二虎,我们家也不欢迎你们进来!”


    丢下这句话后,政崽就扛起靠墙的小耒耜,招呼俩虎子和四个小伙伴回府。


    开口的青年人听到政崽的话瞬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满脸爆红。


    荀况倒面色未变,仍旧是满脸堆笑的和善模样,快速抬脚追上几个人,还笑着开口道:


    “小友,小友,你走的慢点儿等等我啊。”


    政崽扭头一看果然看到荀况跟在后面,他也脚步慢了一些,边带着荀况往府内走,边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教人学问的。”


    “哦?我姥爷也是教人学问的,你和我姥爷教的东西一样吗?”


    “哈哈哈哈哈,不一样。”


    “我回到邯郸后,也曾看过你姥爷流传在市井之上的一些言论与文章,还看到了庶民们根据你姥爷所教的东西制作出来的一些好用的器物。”


    “我平时所教的学问是教人如何修身的,而你姥爷所教的学问却是让人学会如何过上好日子的,我们俩所传授的学问有相通之处却也有很多不同。”


    政崽点了点小脑袋。


    荀况有些惊讶地笑着询问道:


    “你能听懂我说的是什么?”


    “听懂了,你所教的内容没有我姥爷所教的东西实用呗。”


    荀况闻言一愣,而后笑得更欢畅了,还颔首道:


    “小友真是天资聪颖之辈,你总结的还挺有道理的。”


    “那你平时跟着你姥爷学习吗?”


    “学,不过我只是旁听生,我现在跟着我母亲还有我姥爷的几个弟子和门客在学不同的语言,我姥爷给弟子们讲的东西,我有的能听懂,还有很多听不懂的。”


    “哦,是这样啊。”


    “政,你在干什么呢?”


    原本正待在后院大厅和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聊天的赵康平,听到守门的仆人匆匆来报,大虎、二虎和小公子似乎在府外玩雪时与一群陌生人起了争执。


    赵康平赶忙带着几人快步抬脚往外走,没想到刚来到前院就看见外孙正仰着头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认真,而二人旁边还跟着大虎、二虎,以及赵百益四个族中的稚童。


    他遂出声对着外孙高声喊了一句。


    在外面玩儿雪玩得浑身发热的政崽看到姥爷后,立刻撒开双腿欢快地朝着姥爷边跑边奶呼呼地大声喊道:


    “姥爷,我认识了一个和你做一样差事的人!”


    荀况也笑着抬头看向发声源的位置,没想到如今名满诸国的国师竟然瞧着要比自己小上一轮的模样。


    他也抬脚往前走。


    赵康平抬手揉了揉跑到跟前的小家伙的虎头帽,同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一样困惑地望着来人。


    “不知老先生是?”


    赵康平朝着老者微微俯身作揖询问道。


    老者也略微俯身笑着道:


    “康平国师,我姓荀名况,从东边齐国的稷下学宫而来,平日里研究一下儒家的学问。”


    荀况、稷下、儒家。


    听到这几个词,赵康平几个大人瞬间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


    回过神的赵康平赶忙再度俯身行礼道:“未曾想到竟是荀子来到寒舍,康平有失远迎了。”


    跟在一旁的蔡泽几人也忙纷纷俯身,无论是学问水平还是身份年龄,荀子都值得他们敬重。


    政崽见状倒是有些诧异,三岁的他对百家学问的了解还仅限跟在他母亲身旁的墨家,以及围在他太姥姥身边的农家,被他太姥爷和姥姥带在身边的医家,还有平日里韩非与李斯非常推崇的法家。


    府中没有一个儒家弟子,他也不知道荀子是谁,只是看着姥爷和蔡泽几人对老者的尊敬模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老者应该是个很出名的人物。


    瞧着国师等人对自己行礼,荀况也忙对着几人再度俯身回礼笑道:


    “国师切莫如此客气,与您相比,我所做的事情对庶民们所起的助益实在是少之又少,未曾打一声招呼就前来拜访,实属况冒昧了。”


    “无碍,无碍。”


    “外面天寒,还请荀子同我一起到前院大厅内喝杯热汤再交谈。”


    赵康平笑着伸出右臂,俯身做“请”。


    荀况欣然同意。


    瞧见二人一同去前院大厅了,跟在后面的蔡泽几人忙拉住想要跟着抬脚同去的小家伙,一个比一个惊讶。


    “政,你怎么会遇到荀子呢?!”


    政崽两只小手一摊,满脸不解地奶声道:


    “我不知道啊,我正在外面玩雪,他突然就走到我们几个人身后了。”


    蔡泽五人:“!!!”


    “他还张口喊我小友,嘿,这称呼听着还挺新鲜的。”


    蔡泽五人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运气极佳的傻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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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此刻正是半下午用茶点的时间,赵康平上完白日的课程,赵牧、冯去疾、燕……


    此刻正是半下午用茶点的时间,赵康平上完白日的课程,赵牧、冯去疾、燕丹都各自回到住处了。


    眼看离用晚膳还有一小段时间,当赵康平带着荀子等人纷纷在前院大厅的坐席上跪坐下后。


    政崽也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围着一张案几盘腿坐下。


    没一会儿仆人们就端来了几杯花茶和甜甜的蜜水,还给每张案几放了些用陶碟子盛着的兰花根、椒盐小麻花、奶香小馒头等点心。


    众人净了手后。


    赵康平对着荀子做出邀请的动作,笑道:


    “雪天大寒,荀子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尝一下寒舍中的茶点稍稍暖暖身子。”


    荀子略一拱手,笑道:“多谢国师。”


    政崽也与赵百益四个小孩坐在一旁,各个抱着手中陶杯里盛着的蜜水低头喝一口,而后又往嘴里面塞了一根,用鸡蛋、麦粉和蜂蜜做出来的兰花根,边小声地咀嚼着嘴巴中的食物,边看着面前的一群大人们沟通交流。


    荀子尝了一口花茶,吃了一根椒盐小麻花,眼睛一亮,看着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满脸堆笑地喜悦道:


    “国师,况此番从齐国返回家乡,就已经在邯郸的康平食肆内尝到了不少新鲜的美味。没有想到府中制作的食物味道更是卓绝啊!”


    赵康平未曾料到荀子一开口竟然会说食物的事情,想到这个老者平日在自己所写的文章中言辞犀利地骂这家骂那家,甚至狠起来连儒家也被他批的狠极了,谁知其本人竟然是一个如此爱笑,还爱美食的和善老者,也高兴地笑道:


    “哈哈哈,荀子爱吃的话就请多多用些。”


    “您此番从齐国回到母国,可是为了探亲”


    赵康平好奇的猜测道。


    荀子又吃了一根甜甜的兰花根,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才语气略微遗憾地对着赵康平摇头感慨道:


    “非也。”


    “况也不瞒国师,我此番从临淄回来也是因为已经向齐王和君王后辞了稷下学宫祭酒的差事。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了,我年岁渐长,精力也大不如从前,就想寻觅一处清净的安身之所,带着儒家弟子们安安稳稳地著书立说,了却余生罢了。”


    赵康平闻言也不禁一叹,乱世之中即便是荀子这等大师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处清净的庇护之所。


    这要求看似简单却实属不好达成,即便他这府内也不能拥有长久的清净,想来他是很难从春申君手中抢人了。


    赵康平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就又听到荀子笑呵呵地夸赞道:


    “刚才在府外时,我曾与政小友交谈甚欢,听他给我说了考试、卷子这两种东西,只觉得此种考察制度若用于教学的话,颇为得用,可惜麻布虽然比不得绢帛珍贵,但也是要钱的物什,这般好用的可以来检验学子所学知识深浅的法子终究只能留在权贵富户之家了。”


    听到荀子的感慨,尤其是一句“政小友”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在了政崽身上,赵康平也不禁惊讶地看着外孙往上挑了挑长眉。


    他可是没有忘记,之前荀子到秦国西游时,把不施仁义的秦国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通,纵使是秦王稷在这儿也不会得到荀子一个好脸色,反倒是政崽,能得荀子一句“小友”的称呼怕是在同龄人之中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望着大人们赞赏又吃惊,甚至还略微有些羡慕的眼神,盘腿坐在坐席上的政崽咧开小嘴笑的一脸明媚,不自觉的将小身板都给坐的直挺挺的,围在他旁边的正在吃小点心的四个稚童也与有荣焉的一同坐直了小身子。


    这般齐整的模样再度逗得荀子哈哈大笑,他不知道政崽的真实身份,还忍不住对着赵康平接着夸赞道:


    “国师,你这外孙相貌生的极佳,面相是一等一的好,浑身的气度在我平生所见到的同龄稚童之中也是独一份的好,想来这孩子只要好好培养,待他长大后的前程肯定贵不可言啊!”


    一等一的面相那就是“王者之相”了。


    赵康平等人听到荀子对小家伙的夸赞,全都只笑不语。


    唯独政崽的丹凤眼亮晶晶的。


    显然荀子这个“老友”对他的夸赞与平日里府中长辈、大人们的夸赞给他的感觉是十分不同的。


    赵康平知道外孙的远大前程,毕竟现在处于赵国,他也不想让小家伙太过显眼,遂又顺着荀子刚才的话题往下说道:


    “荀子,考试制度确实用处颇多,在我看来此项制度不仅能用于教学之中,待到未来生产力提高了,甚至还能通过考试制度选拔官员。”


    荀子是看过赵康平所讲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文章的,一听到这话,倒是来了很大的兴趣,微微拧了拧斑白的眉头,对着赵康平笑着询问道:


    “国师,我曾听闻您之前提过一种名为举孝廉的选拔官员制度,在去岁的三晋之地闹得沸沸扬扬的,莫非这用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是比那举孝廉更高一级的制度吗?”


    韩非闻言已经起步挪到花准备好放有笔墨竹简的案几前,打算长篇大论的写东西了。


    赵康平也点头笑道:


    “荀子所猜的没错,举孝廉这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属于察举制,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着他人的推荐,长此以往下去,待到某地形成世家大族,这种选拔官员的制度怕是就会成样子货了。”


    “而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方式,可称之为科举制,与举孝廉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国君明岁需要招募治水的官员了、治理朝政的官员了,大可对外设立不同的考试科目,让读书人到官员制定的场所封闭起来进行考试,学子们能通过试卷的回答情况来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学,官员也可以根据卷子的优与劣选出优秀且合适的人才,这样既能给落魄的寒门学子一条往上爬的上升渠道,还能让朝中的官员们不断的更新换代,时时保持活力。”


    李斯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荀子细细琢磨后也不禁蹙眉,抚掌赞道:


    “国师的脑袋确实是聪慧,可您所提的这科举制度虽然好,但如今却还是迟迟实现不了的,想来最快也得等到生产力再往前发展个几百年,待到民间的寒门学子有读书的机会了,或许才能出现您口中所说的这种选拔官员的制度啊。”


    赵康平颔首道:


    “荀子,您说的没错,想要用科举制来选拔官员,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将如今的书籍造价给降下来,眼下人们无论是著说立书也好,看先人留下来的古籍也罢,均是要翻阅一卷卷竹简,竹简上所记的字数有限,且携带搬运极为不变。”


    “我在想是否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在未来墨家的人能做出一种类似绢帛一样轻薄但是廉价的东西。”


    “人们原本要写一竹简的内容在这物什上只用写满一张,而后再将这一张张的物什装订成册,怕是人们随身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就相当于拿了许多卷竹简,再有类似刻章一样的东西,能整齐的将文字印在这轻薄之物上,到那时且不说书籍能走入寻常庶民之家,只要家中略有薄产的人或许就有识字的机会呢?”


    “有造价便宜且内容量大的书了,到时再专门有朝廷出面开设针对不同年龄段的人求学的学宫,聘请百家学者前去任教,到时有书,有大才,岂不是能为一个国家源源不断的培养出人才来?”


    在场众人听到这番话,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齐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唯独政崽忍不住抬起小手挠了挠脑袋上的虎头帽,觉得姥爷口中所说的东西有点像他阿母给他做的花花绿绿的漂亮布书,可姥爷却说那轻薄之物非布卷,小家伙就有点儿迷糊了。


    蔡泽、李斯、蒙恬、杨端和也面面相觑,只觉得家主/老师描述的简直就像是梦中的场景般,先不说学宫了,单单说这世界上真的会出现那种“廉价”又好用的“书”吗?


    韩非心中的惊讶不比蔡泽几人少,他边快速挥舞着右手中的毛笔将老师与荀子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记在竹简上,边根据老师的描述在脑海中幻想那种令读书人向往的场景。


    荀子作为儒家大师,哪可能会抵挡住“一册薄物相当于许多卷竹简”的巨大冲击力,他竟是跪坐在坐席上单单听着赵康平的描述都觉得有些心痒难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对面的中年人出声询问道:


    “国师此言可当真?未来真会出现这种方便又实用的书册吗?”


    赵康平笑着点头:“荀子,这只是我的一个美好的想法,具体能不能实现,以及何日能实现,还得看墨家人的智慧。”


    荀子点了点头,实在是没想到刚来国师府待了这短短一会儿,他的心神竟然完全被这个比自己要小上十几岁的后辈给牵引住了。


    政崽瞧着自己刚认识的“荀老友”面容纠结的模样,他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跑到前院的书房,没一会儿就抱着好几本颜色绚丽的布书跑回来了。


    他一把将怀中的几本布书弯腰放在荀子面前的案几上,奶声奶气地高兴道:


    “老先生,我觉得我姥爷口中所说的书与我阿母给我做的布书很像,您可以看看我的布书。”


    “哈哈哈哈哈,是吗?”


    荀子看着小家伙热情的模样,也从善如流地翻开案几上的布书,没想到就被里面的内容给震住了。


    只见每张布页都用的是不同材质的布料,有光滑的丝绸,有粗糙的麻布,还有毛绒绒的绸布,与一些他压根不认识的布料,不仅质地不同,其上也有诸多色彩鲜艳的图案。


    他从未曾见过这般奇特的“书”。


    政崽还在小嘴“叭叭叭”地道:


    “老先生,这本最大的布书是我还很小的时候,我阿母给我做的第一本布书,不同材质的布料是为了锻炼我手上的触觉的,其余的水果图、动物图等等都是教我认识东西的……”


    “还有这个布书是我阿母给我做来让我看图识字用的……”


    “这个是我阿母做的小学数学课本……”


    看着小家伙没多讲一本,荀子在频频点头时眼睛就亮了一分。


    蔡泽、李斯几人也都见过小家伙的布书,瞧着政崽侃侃而谈,给荀子展示自己大宝贝的模样也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赵康平端起陶杯低头饮水时,嘴角不禁略微往上扬了一个弧度,荀子这明摆着已经退休准备找地方养老了,他没法开口挽留荀子,可若是政崽能凭着个人的魅力吸引的荀子在邯郸停留个一年半载的。


    小家伙能跟着荀子学习一段时间想来也有莫大的益处,起码齐语的学习有着落了,小家伙的语言关键期就这么几年,倘若不把握好这段黄金时间段怕是就要浪费绝佳的语言天赋了。


    果然荀子、政崽二人,一老一小脑袋凑在一起,对布书的兴趣极大。


    待到这对忘年交聊了足足一刻多钟后,荀子望着政崽实在是喜爱的紧,无论是性子还是天赋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亲传弟子,可惜这孩子的面相实在是太过贵重了,小家伙确实聪颖,但却不像是能帮助他将儒家学问发扬光大之人。


    他看着跪坐于对面的国师笑着询问道:


    “国师,不知你是觉得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呢?”


    赵康平一听到这话就明白荀子这是在看自己的价值观与他相不相符了,兴许这个问题的回答情况直接关乎外孙能不能跟着荀子学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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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政崽闻言好奇的看向姥爷。蔡泽、李斯等人也都将目光给移到了国……


    政崽闻言好奇的看向姥爷。


    蔡泽、李斯等人也都将目光给移到了国师身上。


    赵康平抿着双唇认真深思半晌,才看着荀子开口道:


    “荀子,实话说,在康平看来,孟子所提的性善论与您所提的性恶论,看着是相互矛盾的观念,其实却是能结合在一起辩证的看的,两种人性论的侧重点不同罢了。”


    “哦?国师可愿意细讲一下?”


    荀子摩挲着手中的陶杯,笑眯眯地说道。


    赵康平接着道:


    “我认为孟子之所以宣扬人性本善,是因为处在这伐交频频的乱世中,孟子希望通过加强宣传儒家思想中所强调的仁爱、礼仪和道德修养的观念,来唤醒人们心中的善念,从而希望这个乱世能够减少动荡,这是更多的强调教育和修养的作用。”


    “而咱们距离孟子的时代已经又过去了几十年,乱世非但没有变得平静些反而战事愈发的激烈了,您顺势所提出的性恶论,与法家所认为的人性本恶的想法是相通的,按您的学说来看,因为人性是恶的,所以要用法律和制度来约束人的行为,从而能够维持着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的秩序。”


    荀子笑着点头。


    “我觉得若想要一个国家实现长治久安,不仅上层需要基于您的性恶论设立完善的法律和制度,给国中人牢牢的画一道红线,让国人知晓为人处事的底线在何处,这是保证国家不发生混乱的基准。”


    “单是若仅仅只有法律和制度也不行,因为法律条文是冰冷的,可是执行法规的官员、吏员也不能是死板的硬冰冰的,这就要用到孟子所提的性善论,在生产力允许的情况下,要多多在国中开办学宫,使得道德修养高尚的师者来传播教育、传播道德修养,潜移默化的提高国人的道德水准,这样法律和教育双管齐下,我认为才是比较完善的治国安邦之道。”


    荀子头一次听到有人将“性善”与“性恶”结合在一起来说,不禁用右手抚摸着下颌上斑白的长须敛眉深思。


    前世荀子之所以能靠着儒家大师的身份教导出来韩非、李斯这俩理论派、世间派的法家大佬,推崇法家思想的韩非、李斯自然也是信奉“性恶论”的。


    瞧着老师话音落下后,无人开口,正在记录笔记的韩非不由略微磕绊地出声询问道:


    “老师,难道,这天下间,就,就没有那种,天生坏种吗?”


    “若是碰上,夏桀、殷纣那种坏君,他们,难道能从小,通过教化,变成好人吗?”


    听到韩非的提问,李斯也举手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如果天生坏种通过教化能变成好人,那么类似尧、舜、禹、汤这种大贤人,倘若他们从小接受了恶的教育,是否长大会变坏呢?”


    看到出声提问的俩年轻人问的问题一下子抓到了重点,荀子不禁看了看二人,而后又望向了赵康平,这般一看就聪明的弟子,国师的运气何其好!竟然一下子就有俩!


    听到两个弟子的提问,赵康平也接着道:


    “非,斯,抛开性善论与性恶论,我认为决定一个人究竟是善还是恶,这是要从基因与环境两个方面来看的。”


    “基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生物繁衍每代都不会改变的特定形状,诸如我们的长相就与西边的胡人不一样,我们的后代与胡人的后代长相也不同,决定这二者差别的内在东西就是看不见的基因。”


    “环境则包括一个人所处的自然环境与教育环境还有社会大环境,两个善人生下的孩子身体内很大可能会带着善良的基因,而两个恶人生下的孩子也很可能会带有邪恶的基因,善良的孩子若从小生长在血腥暴力的环境中,接受到的教育也是坏的,兴许他长大后也会变坏,同理邪恶的孩子若从小生长在平和善意的环境中,兴许他长大后也能变成一个好人。”


    “可是有一句老话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认为恶的基因是要比善的基因更加强大的,想让一个好人变坏兴许付出二十分的力气就能达成了,可若想要让一个坏人变好或许付出二百分的力气也难以达成。”


    “这就是我个人推崇的基因环境论。”


    蔡泽几人听到这话或是眼睛放亮光,或是摩挲着俩膝盖认真品味,赵百益四个孩子却还懵懵懂懂的


    政崽看着韩非再度俊脸通红、奋笔疾书地激动模样就明白姥爷兴许又说了一些很新颖的东西。


    荀子深思半晌也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拱了拱手。


    赵康平见状忙“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荀子俯身回礼。


    蔡泽等人也纷纷从坐席上起身,只见荀子满脸欣赏地对赵康平笑道:


    “国师,我从稷下回邯郸前还曾和友人一起谈论过您,如今在邯郸听闻了不少您的事迹,今日与您畅谈一番,使我的思路也更开阔了。您的确是个看待问题的角度新奇且腹中自成一套学问的大才,哈哈哈哈,若是我年轻个二十岁,怕是就要与您一起践行您那套大一统王朝的理论了,可惜我已经年迈,怕是看不到乱世终结的那日了。”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抬头望了荀子一眼,看到他刚交的忘年交眼底的伤感。


    赵康平也不禁抿了抿双唇,荀子的年纪确实等不到大一统那日了。


    他对着荀子俯身道:


    “荀子,黎明之前最黑暗,眼下就是最黑暗的时候,若想要让天下诸国的庶民们都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唯有一国灭尽诸侯,实现大一统。”


    荀子听到这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又低头瞧了一眼仰着小脑袋望他的政崽,对着赵康平笑着询问道:


    “国师,我现在所住的老宅与国师府离得不算太远,刚与政小友见面时,我曾听他说正在跟着您的女儿和几个弟子学语言,他可还有其他语言未有人教,我实在是喜欢政小友,若您愿意的话,他可以跟着我学一段时间。”


    赵康平听到这话眸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开口道:


    “不瞒荀子,我还未找到能教政齐语的老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让您做政的齐语老师,每日到您府中学一会儿。”


    政崽听到姥爷的话又转头看姥爷。


    荀子伸手摸了摸小家伙脑袋上的虎头帽满脸和煦地笑着询问道:


    “政小友,你可愿意跟着我学齐语?就是东边爱穿紫衣服的人说的话。”


    “老先生,齐国强大吗?”


    “以前很强大,现在国力一般,不过齐国靠近海滨,享受鱼盐之便,国中人很善于经商,是一个很富裕的诸侯国。”


    喜欢吃鱼的政崽听到这话,立刻抱起小手朝着荀子作揖道:


    “那我愿意跟着老先生学齐国话。”


    荀子闻言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揉着小家伙的脑袋,心中既是高兴又是惆怅,这般聪明的好苗子只能教语言,不能继承他的学问,实在令人心生遗憾啊。


    ……


    天色擦黑之际,在外面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的一群青年儒家弟子们,被寒风吹得都快要流鼻涕了,总算是看到国师府的大门再度开了。


    荀子怀中抱着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大包裹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赵康平借着朦胧的夜色瞧见聚在门外这一堆青年儒者们也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瞧见政崽压根不瞧那些人,他似乎明白想来是这群人不能被政看在眼里,唯有虽是儒家大师但学问偏向法家的荀子是个其中例外。


    他也没有多说只是对着荀子笑道:


    “荀子回府后可多尝些包裹中的食物,遇到喜爱的,康平以后让政多给您带些。”


    活了大半辈子难得吃到这般合胃口的食物,荀子也没推辞,还腾出一只大手揉了揉政崽脑袋上所戴着的金色虎头帽,低头对着小家伙和善地笑道:


    “政小友,我明日下午可就在府内等着你来学齐国话了。”


    政崽忙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小脑袋。


    倒是站在台阶之下的一群儒家弟子们各个发懵,搞不懂怎么那个说话霸道的漂亮小孩怎么一转眼就要跟着荀子学习了?


    荀子也没有对身后这一群性子迂腐,于学问之道上一点灵性都没有的儒家小辈们解释过多。


    他回到家乡有许多故友得见,也挺繁忙的,与国师一群人在府门口告别就离去了。


    ……


    待到夜幕降临后。


    赵岚和儿子穿着毛绒绒的睡衣一起睡在暖和的炕上,房间内唯有床尾的青铜灯架上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政崽在昏暗的房间内对着母亲手舞足蹈地高兴讲述着他白日在府外玩耍时交到的忘年交朋友。


    赵岚边听边笑着出声附和几句,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宝贝儿子竟然会有一天能跟着荀子学习。


    只见小家伙将荀子的故事说完后,突然在被窝中抬起两条小短腿儿,将用两只小脚丫将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顶的高高的,有些好奇的转过脑袋,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阿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什么问题啊?”


    “姥爷今天下午在前院大厅里讲了很多什么基因、环境的学问,姥爷说善人与善人生出来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是善良的小孩儿,恶人与恶人所生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坏小孩儿,那我寻思着,根据姥爷的例子,聪明人与聪明人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聪明的小孩儿。”


    “泽、非、斯、恬、端和平日给我说,姥爷是天授大才,姥爷很聪明,太姥爷的医术水平高超被很多人夸赞,太姥姥很会种田,旺曾说太姥姥是他们农家的大贤人!”


    “您与姥姥也很聪明,按照姥爷所说的理论,那就说明我不仅基因很好,生活的环境也很好,所以我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


    “哈哈哈哈,没错。”


    赵岚笑着夸赞了一句。


    “那,那我有阿父吗?”


    政崽蹙了蹙小眉头,在被窝中扣着手指有些纠结地对着母亲询问道。


    赵岚听到这话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房间的光线虽然昏暗,但她也能隐隐看到儿子那一双清亮的丹凤眼。


    她抿了抿红唇不知道该如何给三岁零一个月大的儿子讲嬴子楚当时因为长平的战事,在邯郸朱家巷宅院内抛弃他们母子俩独自逃回咸阳的事情。


    有的糟心事情不知道的话就会少许多负担,童年短暂,她想要让自己儿子有个阳光灿烂的明媚童年,遂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将热乎乎的儿子搂在怀里,轻拍着后背闭眼温声道:


    “政,你有阿父,他也是一个脑袋很聪明的人,所以我和他才能生出来脑袋更聪明的你,不过在你出生后,我们俩因为某些事情分开了,你阿父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咱们现在瞧不见他,你快些睡吧。”


    政崽听到这话瞬间愕然的瞪大了丹凤眼,在黑暗的屋子内眼神左右游移,听出母亲显然不想要多讲自己生父的事情,他遂用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身子,满脸纠结地奶声道:“阿母,我明白了。”


    赵岚笑着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起身熄灭床尾灯架上的蜡烛,而后打了个哈欠疲惫地裹着羽绒被闭眼睡了。


    殊不知在昏暗之中政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遗憾,他记得赵百益曾说过“当大人说某某人去了很远的地方”,这话就是在哄小孩子的,真实情况就是大人常常把去世的人说成去远方了,所以他阿母未尽之语其实是想说:他那素未谋面的阿父年纪就已经去世了?!


    惹!令崽震惊!这个“真相”是政崽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104章 政崽求学:【寡人想灭韩!】


    翌日上午政崽与四个小伙伴一起跟着母亲上完数学课,午时用罢膳食,全家老小就为小家伙前去荀府求学的事情忙碌了起来。


    虽然外孙没有拜荀子为师,但跟着大师学习,礼数总是要尽到的,赵康平用意识在空间一楼的杯具区挑挑拣拣,而后取出来了一套内壁绘有古松的玻璃养生壶具又拿了一套玻璃碗碟统统放进了红木雕花小箱子内,当作送给荀子的礼物。


    王老太太拿了个大大的三层食篮子往里面放了许多热乎的熟面食,还放了一些刚刚包好的饺子、小笼包,汤圆等生食等。


    安老爷子和安锦秀选了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养生膏一并放进了赵康平的红木小箱子内。


    政崽内里穿着羽绒冬袍,外面裹着小斗篷,赵岚拿着一根红色的羊绒围巾缠到儿子的脖子里,将虎头帽戴在小家伙脑袋上,看着儿子的丹凤眼,不放心地再次嘱咐道:


    “政,家中的长辈们都没有时间陪你去荀府求学,你到别人家做客,要懂得讲礼貌,有事情就找花和壮,千万不要在不熟悉的地方乱跑,明白吗?”


    “嗯,阿母,我记下啦!”


    “夫人,小公子的水准备好了。”


    花拿着一个外面缝着一个绸布套子的小保温杯走来,将杯子递给赵岚。


    赵岚试了一下小保温杯拧紧了,就将其放在儿子背着的老虎形状双肩包内,边拉着双肩包的拉链,边又忍不住认真叮嘱道:


    “政,你一定要记得出门在外吃的喝的都要当心,小孩子肠胃弱,不要贪图大人们的食物,你渴了就先喝你自己杯子中的水,若是拧开的杯子离了自己的视线,就不要再喝了。”


    “嗯,阿母,这个我也记下了。”


    政崽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咧嘴笑道。


    赵岚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却有点儿笑不起来,竟是感受到了前世母亲望着小时候的自己初次离家背着双肩包去上幼儿园的感觉。


    可是小家伙也是时候锻炼他的独立办事的能力了。


    她只得压下心头上的不舍,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说了一些别的诸如:不要站在屋檐下,小心悬在屋檐上的冰锥,不要在外面随便乱跑,当心被坏人抓走的诸多安全事项。


    看到小家伙全都一一应下了,赵岚才牵着儿子的小手,与四位长辈和蔡泽几人一块将小家伙送到了府外壮驾驶的马车上。


    花腰间带着佩剑,也跟着坐到了车厢内,赵康平将红木小箱子以及大大的三层食篮子都一并放在了车厢内,对着花认真吩咐道:


    “花,你可一定得保护好政啊。”


    “老爷,您放心吧,花在荀府内片刻都不会离开小公子的。”


    王季妞也看着外孙对花叮嘱道:


    “花,那食篮子里放的食物有的还是生的,你记着嘱咐荀府的厨子让他们把生食放在陶釜上蒸熟了再吃啊。”


    安爱学、安锦秀、赵岚虽然没有张开说话,但眸中还是有掩不住的担忧。


    虽然荀府确实与国师府离得不算远,但坐马车也得需要快两刻钟的功夫。


    再者荀府在小北城,赵家人是真怕自家孩子在小北城碰上那种权贵之家不长眼的混世魔王给暗地里欺负了。


    毕竟这孩子在小北城权贵人家的眼里可是秦王曾孙啊!随着秦国攻破周国,占领洛邑后,眼看着秦赵两国的关系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政崽虽然身高在同龄人之中算很高的,但他的年龄却也刚三岁出头。


    花知晓众人的担心,对着车外的一群人俯身保证道:


    “老爷,夫人请放心,花一定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政崽完全不知道长辈们心中的担忧情绪,他显然对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感觉很新奇,还背着自己金黄色的双肩包对着长辈们挥舞小手愉快地奶声奶气喊道:


    “阿母,姥爷,姥姥,太姥爷、太姥姥,泽、恬、非、斯……大虎、二虎、桂,你们快些回家吧,我肯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往危险的地方去,也不做危险的事情的。”


    赵康平笑着挥手道:


    “政,那你好好跟着荀子学习,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吃晚膳。”


    “嗯嗯!”政崽大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笑着,点了点小脑袋。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站在府门口望着马车都离开了,国师一家子还是不放心的望着马车的背影,算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国师一家子对府中唯一一个宝贝疙瘩的疼爱与紧张了,这模样看着恨不得一并挤进车厢里跟着同去荀府呢。


    三岁多的政崽正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时候,他规规矩矩地在车厢的坐席上待了一小会儿,马车滚滚驶过沁水桥后,就在坐席上待不住了。


    他遂从坐席上爬起来,站在一侧的车窗前,拉起卷着的竹帘子好奇的望着车外白雪皑皑的景象。


    花也透过车门上的车窗摸着腰间的佩剑警惕的往外看,瞧见突然有两辆马车紧紧跟在了他们的车后面,壮驾驶着马车直行,那两辆车也直行,壮让马车拐弯那两辆车也跟着拐弯。


    花一惊,眸光一凛,紧紧握住腰间的青铜剑,蹙眉盯着车后面那两辆车。


    待瞥见那紧随其后的驾车之人抬起右手对她打出来了一个秦人细作的手势后,花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明白这是隐藏在暗处保护小公子的秦人们。


    政崽倒没有注意那般多细节,他趴在窗边望着沁水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有一些人正拿着刀具弯腰站在冰面上切冰,他知道这是贵族富户们正让他们的仆人储备夏季的冰块。


    马车沿着街道一路往北,政崽看到了许多家或大或小的康平食肆,无一例外门口都有许多客人在排队。


    待到马车跑出大北城,不紧不慢地往小北城而去时,政崽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也觉得有些没兴趣了,遂又盘腿坐回车厢的坐席上,看着正跪坐在车厢门口透过木门上的车窗一直往后瞧的花困惑地奶声奶气开口询问道:


    “花,你知道我阿父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正在透过车窗看后面的细作给她用手语传递信息的花冷不丁听到小公子竟然提起了他的父亲,随即眼睛一亮,这可是小家伙出生以来第一次提及子楚公子啊!


    花的心中很是激动,但脸上却还是十分平静,她将视线移到小公子脸上,笑着点了点脑袋。


    心想:[咸阳与邯郸足足离了一千四百多里地,即便是坐马车在全程顺利的情况下,也得用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可不就是很远的地方吗?]


    [难道是国师一家人开始给小公子讲他生父的事情了?]


    政崽是知道他一出生桂、壮、花这三个秦人就跟在母亲身边照顾他了,如今一瞧见花点头了,证明昨夜母亲说的话的确是真实的。


    小家伙不禁用一双小手摸着自己的膝盖,满脸深沉地小声嘀咕道:


    “花,阿母昨夜告诉我,说我阿父也是个脑袋很聪慧的人,所以才能与脑袋聪慧的阿母生出脑袋更聪慧的我。”


    “是的,您的父亲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聪明的质子哪能在敌视秦国的邯郸熬那么多年?


    花跟着点头附和道。


    政崽瞧了花一眼,而后闭上眼睛又睁开,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了:


    “花,阿父毕竟给了我一半生命,等我长大了我会去看看他的。”想来阿父生前必然是做了对不起阿母的事情,所以姥爷一家人才从来不提及阿父,唉,算了,毕竟对我出生有恩,等我以后知晓阿父的陵墓在哪里,长大了就带着香、果前去祭拜他一下,以全人子的孝道。


    花听到这话高兴极了,可看着小家伙蹙着眉头的深沉模样,又觉得哪里有点儿怪怪的。


    政崽说完这话,打定主意,心情舒畅了许多,毕竟从未见过生父的面,生父于他而言就只是个有血缘的陌生人真说不上有何感情,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懂的道理多了,所受到的良好教育使他下意识这般想到身为人子应该前去祭拜一下“亡父”。


    瞧见小公子一会儿蹙眉满脸深沉,一会儿眉目舒展满脸释然,蒙恬、杨端和、桂、壮、花等秦人们也知晓待在国师府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望着小公子变幻莫测的神情,花也不敢多说子楚公子的事情。


    车厢内也变得安静了下来,没一会儿车外就响起了壮的喊声:


    “小公子,荀府到了。”


    “咦?还挺快的。”


    政崽听到壮的话,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个站在荀府门口的年轻齐人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来了,等看到马车上的国师府标志后,他忙踩着几级台阶快步迎了上去。


    花先下了马车,随后将小公子政抱下了车厢,一手提着食篮子,一手提着红木小箱子。


    壮也在荀府下人的带领下前去停放马车。


    年轻齐人看到从车厢内下来的一女一幼,意识到小孩儿兴许就是荀子让他站在门口迎接的国师外孙了,忙上前俯身行礼用雅言询问道:


    “小公子可是国师外孙政?”


    “是我,你是谁啊?”


    政崽仰天看着身着紫衣的年轻人,好奇地奶声询问道。


    年轻人笑道:


    “小公子可喊我淳于越,越是齐国的儒家弟子,奉荀子之命站在门口迎接您入荀府。”


    “你叫越?那你的姓就是两个字的?”


    头一次听到复姓的政崽惊讶地喊道。


    “是,越的姓为‘淳于’二字。”


    “哦,那你的名字真是挺稀奇的。”


    瞧见这般不怕生,甚至还有点自来熟的小孩儿,淳于越觉得也挺好玩儿的。


    看到前去停车的那个驭者也匆匆赶来,从那佩剑女子手中接过了一个小木箱子抱在怀中,他明白人到齐了,遂伸出右臂做出“请”的动作对着小家伙笑道:


    “小公子请随越前来,荀子正念着您呢。”


    政崽忙乐呵呵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后面。


    花和壮则警惕的一左一右环视四周跟在二人身后。


    进入府内后,政崽边走边打量荀府,瞧见荀子的家没有他家大,甚至因为常年不住人很多木建筑都有些老旧了。


    昨日见到的那群穿着各国服饰的儒家弟子们正拿着工具乒乒乓乓的修整房屋,府内三重院落,也瞧不见几个仆人,意识到荀子似乎除了一堆儒家弟子外,家人们都不在身边。


    小家伙不禁抿了抿双唇,蹙了蹙小眉头。


    待到淳于越将三人领到一处屋子前,才对着小家伙低头拱手笑道:


    “小公子,荀子正在里面修书,提前交代了,说是等您到了可以直接带着仆人进去找他,越就先退下了。”


    “多谢。”


    政崽抬起小手朝着淳于越一拱手,就扶着门框,高高抬起右腿迈过门槛,边带着壮和花往内走,边看着一层层放满竹简的书架,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老先生,我来找您学说齐国话了。”


    “哦?哈哈哈哈,政小友来了?快往里面来,我在最里面。”


    一声略微苍老的笑音隔着一排排书架从房间最深处传来。


    政崽带着壮和花循声走去,果然看到了正跪坐在宽大的案几旁整理笔墨竹简的荀子。


    他笑着小跑几步上前,俯身行礼道:


    “政拜见老先生。”


    “拜见荀子。”


    “欸,三位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荀子按着案几从坐席上起身拉着政崽到窗边的坐席上面对面坐下。


    政崽也指着站在旁边的桂和壮对着荀子笑道:


    “荀公,食篮子内放了些食物有热乎的,还有生的,木箱内是我的长辈们为您准备的礼物,还请您收下。”


    荀子听到食物二字,瞬间就乐了,忙对着窗外走过的身影喊道:


    “快去准备碗筷,我要与政小友同食。”


    “诺。”


    “不用准备我的碗筷,我已经用过膳食了。”


    政崽忙转头对着窗外大声喊了一句。


    荀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小家伙询问道:


    “眼下还这般早,小友可就用过膳食了?”


    “荀公,我们家与旁人不太一样,不是两餐,我姥爷说家里人要不在干辛苦的体力活儿,要不在做费神的脑力活儿,还有一大群正在长个子的人,都是吃的多还饿的快,所以就每日吃早、中、晚三顿饭。”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那你的确不用再吃东西了,小娃娃吃得太多容易积食发热。”


    “荀子,碗筷取来了。”


    二人正聊着就看到一个青年端着一个木托板,其上放着两幅碗筷、两块湿帕子,弯腰放到一老一小中间的案几上后,就躬身退下。


    花也提着食篮子放到了案几旁,将上面一层的熟食取出来,一一放在案几上。


    政崽也笑着对荀子介绍着案几上的食物:


    “荀公,这个碟子中盛着的食物是羊肉焖面,是我太姥姥午膳做的,那个竹筒子内是蛋花紫菜汤,其余盘中的食物是小笼包和炸糖糕,有的是热乎的,有的有些凉了,您要是不饿的话就让庖厨热一下再吃。”


    花也跟着道:


    “荀子,食篮子下方两层都是一些生麦食,老夫人说放在陶釜上蒸两刻钟就能吃了。”


    “哈哈哈哈哈,多谢国师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了,别说,老夫现在闻到美味,倒的确是有点儿饿了。”


    政崽看着这书房内本就被书架占的满满当当的,壮和花都杵在这儿更挤了,遂对着二人摆手道:


    “壮、花,你们俩先去外面吧。”


    壮和花下意识看了荀子一眼,荀子知道这二人必然是国师派来保护小家伙的,抚摸着下颌斑白的长须笑道:


    “两位放心吧,老夫会看好小友的。”


    花听到这话将食篮子递给旁边的壮,对着荀子和政崽俯身道:


    “荀子,小公子,还是让奴留在这儿吧,可以给二位端茶倒水。”


    “那姑娘就随意找坐席坐下吧。”


    荀子笑道。


    “多谢荀子。”


    壮则拎着食篮子和红木小箱子朝着一老一幼俯了俯身就告退了。


    “荀公,你快些趁热吃些食物吧。”


    政崽笑着将靠近自己的碟子尽数推到荀子面前。


    荀子也不扭捏,直接拿起刚才木托盘中放着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就拿着竹筷吃了一口还温热的焖面,而后眸子一亮,忍不住对着小家伙比了个大拇指。


    政崽见状眸中笑意更深了:


    “荀公,多吃些吧,我们家的膳食很好吃的,每到饭点就会哗啦啦的跑来一大群人。”


    “哈哈哈哈,行,不知道政的家里都有谁呢?你平日又都在府内做什么呢?”


    荀子笑着吃着美味的食物,对着小家伙唠家常地询问道。


    政崽闻言遂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叭叭叭”地念叨了起来:


    “荀公,我家里住了好多人,有许多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我太姥姥是燕国辽东人,她不但很擅农事,还很会做美食,豆芽菜,豆腐,豆花,麦食,小点心等等食肆里售卖的一大半食物都是我太姥姥捣鼓出来的。”


    “余下的一小半是我姥姥做出来的……”


    “我阿母也很厉害,那些新农具都是我阿母带着墨家人制作出来的,我还有很多新玩具也都是我阿母制作的……”


    “我太姥爷是个医者,整日不是在家里带着一群医者们熬药膏,就是搓药丸,姥姥白日就跟在太姥爷身边在医馆内给人包药……”


    “我姥爷是赵、魏、楚、燕四国的国师!他懂很多学问,我姥爷有好几个很聪明的弟子,都来自不同的国家……”


    “阿母教我赵语,恬与端和教我秦语,非是个长得很好看的韩国公子,他教我说韩语,斯是个楚人他整日不太爱说话,但一说楚语我脑袋瓜就嗡嗡嗡的响,泽是个长相万里挑一的奇人,他来自燕国,但不是我太姥姥的同乡,我跟着他学说燕国话……”


    “以前我们家还有个魏公子经常来,我记得他长得也很好看,整日穿着红衣,还送我了一块漂亮的玉佩,可惜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除了这些人住在我们家外,还有一些人没有住在我家但也是我姥爷的弟子……”


    听着荀子只笑着问了一句问了句家常话,小家伙就一股脑的将整个家里的人都得啵嘚啵的讲了出来,跪坐在不远处的花简直想要伸出双手捂脸。


    荀子听得直乐呵,眼角眉梢具是笑意,从小家伙口中他竟然能瞧见一大家子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话的人竟然在国师府生活的和和美美的幸福画面。


    政崽自然不是个傻白甜的性子,他也是唯独对着荀子这个刚认识的“老友”说这么多话,一方面是出于对这个忘年交的喜爱,另一方面就是他敏锐的感受到了荀子隐藏在笑脸之下的孤独。


    在嘴巴不停歇的说了一通话,感觉有些口干的政崽就摘下自己背上的双肩包从中取出来了自己的小保温杯,拧开杯子盖仰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


    荀子瞥见小家伙瞧着有些独特的水囊也没在意,在小家伙奶声奶气的背景音下,他也心情很愉快的将案几上的食物一扫而光,连盛在竹筒内的蛋花紫菜汤都饮尽了。


    花见状忙有眼色的上前将案几上的空掉的餐具给收到身旁,准备等壮将食篮子拿过来后,一并带回到府内。


    荀子用湿润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就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对着对面的小家伙喜悦地笑道:


    “今日多亏小友竟是让老夫尝到了如此好吃的食物。”


    政崽眼睛亮晶晶的笑道:


    “我明日还给荀公带!”


    荀子闻言遂伸出大手隔着案几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对着小家伙发出邀请道:


    “老夫吃的微微有些撑,小友可愿随我到小花园中转转消消食?”


    “固所愿也!”


    “哈哈哈,好。”


    “走走,我俩同去。”


    荀子高兴的牵着小家伙的手抬脚往外走,花看到壮拎着食篮子站在门口也忙将空掉的餐具全都拿起来放到了食篮子内,而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荀府的小花园的确不大,里面的花木早已枯萎,颤颤巍巍地托起了厚厚的积雪。


    一老一小慢悠悠的走在鹅卵石小道上,荀子想起刚才用膳时小家伙说的话,低头看着身旁的小家伙温声询问道:


    “政小友,你对未来有何期望?”


    “期望?”


    政崽疑惑地仰头看着荀子。


    荀子笑着颔首:


    “是啊,你长大后想要做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人生漫漫得有个想做的事情支撑着,若是人小时候就早早的确立了志向,为着自己的志向不断的努力,兴许长大后就能实现了,政,你可有远大的志向?”


    政崽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询问自己这种问题,他蹙着小眉头认真想了半晌,而后丹凤眼一亮,立刻举起右拳头,喜悦地说道:


    “荀公,我想成为像我长辈们一样厉害的大人,不,要成为比我姥爷他们更厉害的大人!”


    “哦?”


    听到小家伙这话,荀子眸中笑意更盛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为难:


    “小友,额,你这想法在老夫看来可不太好实现啊。”


    “嗯?为何?”


    政崽不解地看向荀子。


    荀子叹息一声道:


    “你可知三年前,你姥爷曾单单听了廉颇将军描述的秦军的新战术,就能一语道破了秦军私下换将的玄机,凭一己之力,挽救了几十万赵人与几十万秦人的性命,避免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促使秦赵两个军事强国在长平议和。”


    “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庶民们都渐渐知晓了当年战事的真相,无数赵国庶民们将你姥爷奉为再生父母。”


    “更别提地窝子、火炕这种御寒好物的推广,又让这天下间数不清的贫苦庶民们得以在苦寒之中熬了下来,尤其是北边的燕国,每到凛冬之际就会冻死许多庶民,待到燕人学会挖地窝子,盘火炕后,很多燕人都将你姥爷视为寒冬的救赎。”


    “那些大大小小的康平食肆得以让手头拮据的庶民们用极少的钱就感受到了这个乱世之中舌尖的美好。”


    “你还小,不明白你姥爷为庶民们做了多少事情,也或许体会不了你姥爷现在在庶民们之中有多受欢迎。”


    “我从东边的齐国一路往西回到邯郸,所听所见到的都是你姥爷的出现为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带来的改变,你姥爷现在不仅是四国的国师,甚至是天下诸国数不清庶民们的精神信仰,单单是这些庶民们对你姥爷崇拜的敬仰,就注定你姥爷会青史留名,你想要超越他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情。”


    政崽听到荀子毫不遮掩对姥爷的称赞,大眼睛中蕴满了亮晶晶的小星星,他虽然知道姥爷很厉害,但显然还是低估了姥爷的厉害。


    “还有你的母亲、你的曾姥爷、曾姥姥、姥姥,你的这四位长辈也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有所建树,待到他日您这四位长辈有机会像你姥爷那般对外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了,依老夫看,也必然会成为十分亮眼的大才,你想要超过他们四位也是不容易的。”


    “嗯……”


    政崽听到这话眉头都拧成了一团,隐隐意识到了家中的五位长辈是五座他不能轻易超越的高山,随着荀子绕着鹅卵石小刀溜达了两圈后,滤清思路的小家伙半点儿气馁都无,还紧攥着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满脸骄傲地咧嘴自信笑道:


    “荀公,那我会将我长辈们的才华都学尽了!然后就会成为比长辈们更厉害的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荀子听到这坚定又自信的小奶音,瞬间被逗乐了,耳畔听着小家伙“叭叭叭”的说话,心中暖融融的,未曾想到他竟是老了老了,才感受到有贴心小辈在膝下是何种美好的感受,他也有亲生的儿女孙辈们只是现如今都各自为了前程分布在诸国,未曾待在他身旁。


    他也低头瞧着小家伙循循善诱道:


    “那你觉得你姥爷所提出大一统王朝理论如何呢?”


    “很好啊!”


    政崽毫不犹豫地坚定支持道:


    “我觉得我姥爷说的很对!天下诸国的人明明都是长的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华夏人,怎么能因为所住的地方不同,就互相打来打去呢?”


    “应该将天下诸国的人都整合在一起去打,不是,去解放那些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外族人。”


    “就单说这些各国的文字吧,我就觉得很离谱,明明大家长的一样,竟然一个马字就有七种写法!”


    “秦字、齐字的‘马’起码还能看出马的形状来,楚字的‘马’长得就像一个下方自带两横的大水滴似的,燕字的‘马’却又刚好与楚字的‘马’上下掉了个方向,翻了过来,韩字的‘马’长得更奇怪,说是‘马’,无论我怎么看都觉得那长得像极了我太姥姥做的粽子,这样下去,一个人若想要掌握学问首先就得学会七种文字,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虽然我学这些东西很容易,但我认为这种现象显然是不好的,就应该废除掉七国文字,重新研究出来一套通行天下的新文字。”


    “这样以来,想读书的人只用学会一种文字,节省下来的时间就能去学别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姥爷说楚国也很强大,我是真的不愿意跟着斯学那一口鸟语的。”


    荀子未曾想到三岁多的小家伙竟然能举例子说出这般有理有据的话,先是一惊而后就觉得真是捡到宝了,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政小友真不愧是你姥爷的嫡亲外孙啊!不过天下诸国只统一文字就行了吗?语言也差别很大,语言需要统一吗?”


    政崽蹙了蹙小眉头,而后满脸深沉地说道:


    “荀公,语言没有统一的必要,也统一不了,我姥爷曾带着我到街道和城外玩耍,我发现大街上的人说的话口音都是杂七杂八的,根本统一不了,只要文字统一了,即便不同国家的人说话互相听不懂,但是只要让他们用笔将想说的话写在竹简上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统一文字是最重要,也是一统天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荀子闻此眸中异彩连连,连连望向旁边的小孩儿,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三岁刚出头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道理。


    跟在二人身后的花也听得满脸享受,只觉得他们秦人有这般聪慧的王曾孙,何愁未来?


    待到三人又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后,荀子就牵着小家伙往书房内边走边笑:


    “老夫肚子不撑了,政与老夫一同去学齐国话吧。”


    “好!”


    ……


    学习的时间一晃而过。


    待到申时末,荀子依依不舍的将背着双肩包的政崽送到府外,抱上马车,挥舞着大手笑着与小家伙告别。


    等马车彻底看不到影子了,荀子才背着双手抬脚往府内去,却看到淳于越大步迎上来,俯身道:


    “荀子,国师府给您送来了很珍贵的礼物。”


    “什么?”荀子迷茫的随着淳于越来到库房,看到小木箱内放着的珍贵水晶壶具、杯具和餐具也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


    ……


    “阿母,阿母,姥爷!太姥姥!我回来啦!”


    待在家中心神不宁了一下午的赵岚、赵康平、王季妞瞧见背着双肩包的小家伙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家,瞬间乐了,忙与蔡泽几人迎上去询问小家伙的求学感受。


    小家伙摘下书包,被母亲揽在怀中盘着双腿坐在大厅的坐席上,高兴的对着长辈们“叭叭叭”地分享道:


    “……荀公是个很有趣的老者,他夸我聪慧极了……他家有很多儒家弟子,负责接我入府的是个名叫淳于越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很独特,竟然是两个字的姓……”


    赵康平边听边笑,听到淳于越这个名字,下意识瞧了李斯一眼,而后接着听外孙说话。


    等到外面的天色擦黑时,安老爷子和安锦秀也带着医者们回府了,又是拉着小家伙问了一通在荀府求学的感受。


    为了庆祝政崽独立“求学”第一天,晚膳一大群人吃的很丰盛。


    接下来连着几日,政崽都带着食物,在壮、花的保护下前往小北城。


    荀子想要把珍贵的礼物送回却被国师府婉拒了,只能更尽心地教自己相差几十岁的小友学问了。


    这倒把住在咸阳的老秦王给嫉妒坏了。


    秦王稷拿着最新的《邯郸消息》,既是为小曾孙随口说出的那番有理有据的“统一文字”大声叫好,瞧见竹简上写国师府送给荀子的珍贵礼物,以及每日的美味食物时,大魔王简直心中酸的直冒泡,蹙着斑白的眉头嘟囔道:


    “国师就是太高看儒家了,政随着国师学习多好,为何要跟着那荀老头学习?不会齐国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子柱看着老父亲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了之前老父亲曾骂道他与儿子子楚为何不会七国话的场面,可见他的老父亲就是个性子随心情转变的主儿。


    嬴子楚也知道大父这就是酸的,他很高兴地换了个话题,笑道:


    “大父,您看子楚的一封封家书总算是有效,打动岳父了。”


    “现在岳父一家人已经开始给政讲孙儿的事情了,政还对细作言,等他长大了就会来寻孙儿,可见我们父子之间的亲缘是斩不断的,即便不住在一起,政也念着孙儿,想来用不了多久政就会来到咸阳认祖归宗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说的倒是让寡人很舒心。”


    跪坐在漆案旁的秦王稷拿起上面孙儿的周岁相片,隔着干净透亮的玻璃片摸着小家伙可爱的笑脸,眉开眼笑的乐了一会儿,就又看向跪坐在一旁的白起笑着询问道:


    “武安君,眼下洛邑那边的军事重镇已经筹备好了。”


    “寡人想要开春后,让你带着驻扎在洛邑的大军继续往东逼近,一举攻陷韩国的荥阳,而后拿下韩国,你可能做到?”


    听到自家君上这野心勃勃的话,在场众人都是心脏猛地一跳。


    应侯望向跪坐于对面的白起,眸中滑过一抹纠结。


    白起蹙起斑白的眉头沉思半晌,不得不对着秦王稷为难地叹息道:


    “君上,臣知晓您想要称霸天下的迫切心情,若是攻陷韩国的荥阳不算难事,可是韩国国力虽然弱小,想要覆灭韩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臣认为设立三川郡的战事可行,想要灭韩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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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入宫陪读:【寡人的库房有点空】


    “韩国的国力现在还未曾到达最衰微的时候,自从周国覆灭,山东诸国就对我秦军防备极深,有了较强的危机感,若咱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贸贸然地覆灭韩国,不仅得耗费许多力气,还会引来六国轰轰烈烈的合纵伐秦,到时我秦军抵挡不了六国联合的威力,还请君上三思!”


    听到武安君这话,秦王稷的双唇不由抿成了一条直线,斑白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显然武安君想的东西完全与他不同。


    范雎见状也忙跟着劝慰道:


    “君上,臣懂得您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但臣也认为武安君的想法更加贴合实际状况,现在的确不是咱们秦国东出灭韩的时候。”


    “虽然今岁夏收、秋收的粮食产量要比去年同时间段的还要多,可是在灭周之战中,为了供养三十万秦军、在洛邑建立军事重镇,我秦国粮库中用两年多时间积攒的粮草再度消耗殆尽。”


    “君上,臣不敢瞒您,眼下咱们秦人们收获的新粮刚刚入库不久,粮库中的存粮支援武安君开春后去东出攻破荥阳都有些紧张,更遑论进一步东进打到新郑,覆灭韩国了,不如先暂时搁置攻韩的计划,把进攻的荥阳的时间挪到下一个秋收结束,让我们粮库中再储存一年的粮草。”


    “唉,范叔,怎么粮库中的粮草可又告急了?”


    秦王稷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范雎,斑白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应侯也有些疲惫地颔首道:


    “君上,其实不仅粮库中存粮不丰,我们国库中的钱财这几年也消耗了许多。”


    “我们秦军这几年连轴转的先后经历了上党之战、长平之战、灭周之战,在与韩人、赵人和燕、韩、周、魏四国联军的拼杀中,咱们的军费花的就像是流水般,在这期间国库还出钱在秦国各乡邑内建造大型麦粉加工场坊、大型豆制品加工场坊,从零开始建造了几百间的康平食肆,以及直辕犁、曲辕犁、耙、耱、龙骨车、耧车六种新农具的流水线生产和推广,这其中大部分事务所带来的收益都还迟迟没能抵消掉所花费的成本。”


    “半个月前,蜀郡郡守李冰还送来了记录蜀中情况的最新文书,上报咸阳,言,李冰父子二人现在已经带着蜀郡庶民们终于凿通了玉鼎山,入秋后就开始着手建造都江堰的几个重点工程了,李冰郡守希望国库能尽快再往蜀郡送一批工程费,臣现在还在斟酌。”


    听到应侯一口气报了一连串的账单,在场众人除了吕不韦外,全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跪坐在漆案旁的秦王稷眸子也惊得瞪大了,他只管做决策,又不掌管国库和粮库的总账目,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还真不清楚竟然在不经意之中就花掉了这么多钱。


    嬴子楚听到这些账目也很是震惊,他原以为大父在咸阳三五不时地就要派秦军东出函谷关与别的诸侯国打仗,秦国国库、粮库中的钱财与粮食都很丰盈呢,怎么现在听着仿佛国库和粮库都快要空的跑马了?


    望着应侯有些疲累的样子,他忍不住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应侯,那南边蜀郡的都江堰现在已经建了多少年了?”


    范雎瞧了嬴子楚一眼,神情有些凝重地开口回答道:


    “子楚公子,都江堰已经修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竟然已经修了这般久吗?”


    太子柱听到儿子的难以置信地惊叹声,念及这个大工程开始时自己儿子还很小,遂转头对着跪坐在身旁坐席上的儿子跟着出声补充道:


    “子楚,应侯没说错,你不了解都江堰这个大型水利工程,为父尤记得这项大工程是李冰在蜀郡做郡守,仔细走访考察过岷江附近的洪涝情况,又结合前人治水的智慧,在你大父四十九岁生辰前夕写了文书,上报咸阳的。”


    “那时,李冰信誓旦旦地讲,倘若咱们秦人能把他设计的都江堰整个工程完成,不仅能够治理岷江汹涌的水患,还能引岷江之水往东流,灌溉成都平原,到时无尽的江水以及藏在里面的泥沙流经平原之地,能为我秦国带来万亩良田,可以当作咱们秦军牢固的产粮大后方,你大父当即就拍板同意了。”


    “唉,可惜此项大工程的前景虽然被李冰描述的十分美好,但过程实在是太耗时、耗钱、耗人力啊,从前期准备到开始着手用火烧山、用铁杵凿洞,李冰郡守带着岷江附近的庶民们一修就修了这般多年。”


    听着胖儿子的感慨声,秦王稷也隐隐约约回想起了当时他在咸阳看到李冰文书时的激动,但想要人力战胜自然,不仅得需要庶民们源源不断的耐力,还要靠国库持续不绝的财力。


    瞧着范雎脸上为难的神情,秦王稷明白自家应侯之所以选择今日把账目清清楚楚地报出来,是想让自己好好斟酌一番,选择先停下某些耗钱的计划。


    他用两只大手按着漆案面,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房梁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开春后他就是古来稀的年纪了,在他的前方是明晃晃、灿烂又辉煌、对他有极强吸引力的秦国大一统王朝未来,后方却是钱粮不够用的国之困境以及自己日渐年迈的身体和越来越不够用的精力。


    不想建立大一统王朝的秦王不是战国大魔王!


    秦王稷闭了闭眼,心中纠结极了,着实是被前方、后方之间的巨大差距给搞得心中憋闷了。


    内殿之中因为国君的突然沉默,氛围也变得稍稍有些停滞,众人都在等着国君开口做出选择。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秦王稷才睁开眼睛看着应侯蹙眉,叹息道:


    “范叔,李冰那里还是要大力支持,咱们二十年的时间都等了,不能到此刻的关键时候咸阳给蜀郡输送的重要供给突然中断了,那就是前功尽弃了!”


    “寡人相信李冰的能力,蜀郡的都江堰咱们秦人必须要建成!乱世之中粮草是根本中的根本,眼下咱们秦国虽然因为国师母亲的堆肥之法和岚姬所造出来的新农具,使得秦人的每年收获的粮食增多了,可是这种打一场大仗就空掉的粮仓实在是太危险了!”


    “若是都江堰能按照李冰文书的规划顺利建成,使得成都平原变成肥沃的好田,我们秦国一下子拥有万亩良田,造出来稳固的产粮大后方后,咱们未来才会有充足的粮草支援我秦军前去覆灭天下诸侯!”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唉,眼下就先把修建康平食肆的事情停了吧,等国师入秦后,咱们秦人再攒一攒钱,国库有充足的钱财再说这事儿吧。”


    秦王稷语气低沉,表情苦闷地摇头叹息了一声。


    应侯闻言心中也长舒了口气,好在君上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一口好吃的哪有万亩良田重要?


    他忙拱手大声道:


    “诺!君上英明!”


    因为去岁辅助嬴子楚在东边治理洛邑、迁九鼎入秦有功,吕不韦现在也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双脚迈入了秦国的朝堂,成功改换了门庭,从一个商贾变成了一名负责处理文书的长史,他在观看秦国的各种文书时,也看到了秦国真实的粮库、国库账目,明白应侯今日开口说的话还是有些保守了。


    老秦人农耕和打仗这两件事确实是真厉害,可在赚钱这方面完全与山东诸国的人没法比。


    秦国本地的商贾们被秦法打击的冷冷清清的,外来的商贾被排挤的凄凄惨惨的,他原本负责在国内筹建康平食肆的事情,原本在咸阳还觉得一切良好,可一离开咸阳到别的城池内,他就完全抓瞎了,在各地奔走努力一年多了,然而现在整个秦国规划出来的康平食肆的总数还不及魏国的一半,这其中绝大多数食肆都是刚建成、亦或者刚修建了一小部分建筑的空壳子,极小少数愿意直接加盟的现成食肆也只是挂了个牌子,这个计划直到现在还是老秦人在独自忙活,食肆太少了,老秦王都还未曾对住在邯郸的国师正式讲明。


    他就觉得这个“康平食肆”的事情要在秦国黄掉了,可惜人微言轻,老秦王祖孙仨显然对此事很热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导。


    秦王稷也知道自家的短板,他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脑袋中也没有蹦出一个为国库增钱的法子,正有些苦恼,瞥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吕不韦,思及这人卫国大商贾的身份,眸中一亮,遂甩了一下宽大的丝绸黑袖,看着吕不韦满脸堆笑地开口询问道:


    “吕长史,寡人记得你深谙经商之道,现在我们国库钱财困顿,你可有能让老秦人从山东诸国赚到钱财的好法子?”


    冷不丁听到老秦王对他公开提问,吕不韦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瞧见在场众人全都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斟酌地朝着主位漆案俯了俯身,语气谦卑地讲道:


    “君上,微臣才疏学浅,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出适合秦国的商路,据微臣所知山东诸国那些贵族富户们十分喜爱享乐,这些人都财大气粗,偏爱珍贵奢华之物,亦或者是稀奇漂亮之器,倘若秦国能造出一些独特的、他国没有、且对贵族富户们有很大吸引力的新鲜东西,微臣就有法子能广开商路将这些东西高价卖到山东诸国去,可凭秦国现有的器物,或许对山东诸国的人来讲还缺少了些吸引力。”


    听到吕不韦这话,秦王稷抿唇想了想,而后有些遗憾的摆了摆手,吕不韦也再度朝着老秦王俯了俯身就跪坐回了坐席上。


    太子柱也苦恼地抬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听明白吕不韦这话想表达的就是秦国在商贾之道上压根在天下诸国内没有什么优势,秦国有的东西,山东诸国基本人都有,甚至还更好,压根在关东赚不到钱。


    这也很正常,只会打仗、农耕的老秦人连享乐都不怎么会,从内到外质朴极了,甚至老秦人演奏秦乐时都只懂简单粗犷地击击缶、敲敲瓦当、拨动几下秦筝,拍着大腿呜呜叫的,哪像人家山东诸国那般的贵族富户们简直深谙各种享乐之道。


    老秦人建造大工程行,可却不能像山东诸国的那些手艺人们一样或者是制作出精巧细致的器物,或者用珍珠、丝绸做出来华贵漂亮的首饰和衣物,就凭老秦人那粗犷的手艺怕是即便做出一样的东西也压根吸引不了山东诸国的贵族富户们的眼光吧?


    武安君平素也只管带着秦人大军往前冲,认真听完这些关乎财政的话,深思许久后也再度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觉得眼下的洛邑的局面已经比较平静了,不如先将十万大军撤回来,等开春后忙过春耕,夏收、秋收后,我们再积累一年的粮草,到时咱们秦军远程作战,攻占荥阳时兴许就能让粮库的压力减小许多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秦王稷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他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声,看着白起道:


    “武安君,那寡人就听你的安排,你好好琢磨一下三川郡的事情,等下一次秋收后,秦军要尽快进攻荥阳。”


    “诺!”白起抱拳高声应和。


    “范叔。”


    “君上,臣在。”


    应侯也忙提起了精神。


    “寡人认为,咱们国库的钱财不足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虽然这几年我秦国风调雨顺,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灾害,可天灾这种事情非我们人力可提前预测的,钱财充盈的国库就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你要多想想办法,快些让我们国库的钱财变得充足起来。”


    应侯硬着头皮拱手点头道:


    “诺!”


    秦王稷颔了颔首,而后双手按着漆案面从坐席上站起来,穿着丝履有些烦躁的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老秦人花钱的速度这般快,赚钱的难度就如此大呢?


    他明明看到山东诸国的商贾们靠着倒卖物资每次都能赚到很多钱的!可恶!


    “范叔,你还要再催催赵国那边的人,让他们动作再快点儿,这都又过一岁了,国师为何还能好端端的待在邯郸呢?”


    大魔王背着双手走到应侯面前,低头看向跪坐在坐席上的范雎不满地拧眉道。


    应侯感受到自家君上散发出来的急躁压迫感,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道:


    “君上,赵国那边的人已经在使劲儿了,相信国师入秦的时间已经离得不远了。”


    “唉,希望吧……”


    秦王稷转头望着巨大的屏风舆图幽幽叹了口气。


    ……


    “荀公,我先回家啦!”


    邯郸小北城。


    下午申时末,背着双肩包的政崽又结束了一日荀府的课程。


    待小家伙被荀子抱到车厢上后就连连挥舞小手咧嘴笑着与荀子告别。


    荀子也对着小家伙挥手笑道:


    “政,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啊!”


    “哈哈哈,好!”


    一老一幼在荀府门口告别。


    在街道另一头则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长得挺胖的男童用双手扒着车窗,鼓着一张包子脸紧紧盯着前方正坐在车厢里与荀子笑着告别的政崽。


    他眯着黑豆子似的小眼睛看着国师府的马车慢悠悠地从街道另一头驾驶出去,荀子也转身领着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齐人回府了。


    男童立刻气愤地重重用脚踢了一下车厢门,拧着眉头对着坐在车厢外的驭者大声询问道:


    “你确定那坐在马车里地小孩儿就是赵康平的宝贝外孙?”


    驭者忙转头看着车厢门,小心翼翼地点头道:


    “没错公子,奴已经都调查清楚了,刚才那个穿着金色衣服的孩子的确是国师的外孙,现在已经三岁出头了。”


    “国师府不是在大北城吗?那小狼崽子跑来荀府干嘛?”


    驭者听到自家公子这语气怒的仿佛都要着火了,回话的语气更加小心了:


    “公子,奴听闻那孩子现在正跟着荀子学习。”


    “呵”男童闻言嫉妒的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满脸涨红,简直不敢相信地大声骂道:“你莫不是在糊弄本公子,就凭他那身体里流的蛮夷秦血,他能听懂儒家学问吗?”


    驭者忙又点了点头,拱手作揖道:


    “公子,奴不敢骗您,虽然不确定国师外孙是否真的在跟着荀子学习儒家学问,但他确实现在每日下午都会乘着马车从大北城赶到小北城进入荀府内学一段时间。”


    男童听到这话简直气得牙痒痒,“啪”的一下就气汹汹地用脚踹上了两扇车厢门,两手撑着坐席,箕坐在坐席上生闷气。


    不久前荀子刚从齐国回到家乡时,他阿父曾带着他来荀府求学,可那不识货的老东西竟然直接语气直白的拒绝了他,连婉拒都不是,怎么仅仅几日的功夫,就会收那西边虎狼秦王的曾孙入府教学!


    “呸!老眼昏花的糟老头子真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脑袋也跟着发昏了!”


    男童狠狠地用双拳捶打了一下坐席,扯着嗓子恼怒地大声骂骂咧咧了一句,就怒气冲冲地喊着坐在外面的驭者快些赶车回府。


    待到这辆马车顺着前面的宽敞的街道滚滚驶去后,被马车堵在后面约莫八百米外的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才慢悠悠的跟了上去,追着奢华的马车行了几条街,瞧见马车径直拐入了郭府后。


    两辆马车才快速沿着郭府门前的街道往大北城赶去。


    ……


    翌日上午,赵王宫偏殿。


    太子偃和自己的伴读们刚刚跟着夫子上完课就被郭开拉到了一旁。


    七岁的赵偃看着郭开探头探脑、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困惑的出声询问道:


    “开,你把孤独自拉到这边想要干什么呢?”


    郭开环视一周瞧见宫女宦者离他们二人有一段距离遂用手掌遮住嘴在太子偃耳畔低声询问道:


    “殿下,您最近听说了吗?荀子不久前在齐国辞掉了稷下学宫祭酒的职务,如今已经回到了邯郸了?”


    太子偃颔了颔首,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


    “荀子刚回到邯郸,父王就派宫人将荀子请到了王宫里,想要将荀子封为太子太傅,教导孤学问,可惜荀子说他自己此番只是回到家乡探亲访友,不会长留在家乡,且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就推辞掉了。”


    听到这话,郭开瞬间气得胖脸通红,在太子偃耳边快速说了一通话。


    太子偃脸上的表情也从惊讶、不敢相信、而后定格为了气愤,他甩了两下红蓝两色的宽袖,满脸涨红地恼怒道:


    “开,你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郭开连连点头道:“殿下,开敢保证开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哼!亏孤以前还觉得荀子身为儒家大师在从秦国西游回来后能如实的对那蛮夷秦人提出批评,认为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未曾想到竟然也是个脑子糊涂的!”


    郭开双手一拍忙跟着附和道:


    “是啊,殿下,那荀老头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开被那老头子拒绝后也没什么,毕竟开自知自己的才学究竟有多少,可殿下身为赵国储君,脑袋聪慧,身份高贵,还比那小狼崽子快大了四岁,简直是万万之人中难择其一的好苗子!荀老头都昏庸的舍弃殿下这般好的学生,选了那蛮夷的小狼崽子,可见荀老头这在外待了多年,胳膊肘也是往外拐的啊!”


    心中本就憋屈恼火的太子偃听到这仿佛火上浇油的话,眸底都窜出了极亮的火苗,他紧紧攥住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气呼呼的转身道:


    “孤这就去找父王状告那老头子欺辱孤的罪过!”


    郭开听到这话眼皮子重重一跳忙伸出双手用力将抬脚欲去找赵王的太子偃拉住,顶着储君愤怒又不解地眼神,小声道:


    “殿下,您切莫冲动啊!”


    “您莫不是忘记了,君上最喜爱名满天下的大才了,那老头子虽然脑昏眼花,可却是当世最有名的儒家大师,儒家弟子众多,即便是君上也没有办法责难那糊涂的老头子啊!”


    太子偃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听到郭开这话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郭开询问道:


    “若是孤不能直接对着父王告状的话,你觉得孤应该怎么办才能发泄掉心中的火气呢?”


    郭开昨夜就想好说辞了,一听到太子提问忙在其耳畔小声道:


    “殿下,想要拆开那荀老头和小狼崽子的教学关系,咱们不能从荀老头身上下手,可以从那小狼崽子身上琢磨法子啊,开认为,您最好这样……”


    “开,这能行吗?”


    太子偃耐心地听完郭开讲述的好法子,一双眉头都险些扭成麻花了,满脸狐疑不决。


    郭开却大大咧咧地笑道:


    “殿下,别管什么法子只要有用那就是好法子!君上很疼爱您,您只要将这话原原本本的对着君上讲出来,开认为您很有可能会打动君上,再者您这不也是给国师府的恩典吗?开都不相信还有人胆敢拒绝这般好的机会!”


    太子偃咬唇纠结的想了想,最后颔首道:


    “行,开,父王现在肯定有时间,你随孤去寻父王,我们一同说服父王答应此事!”


    “诺!”


    郭开听到这话忙拱了拱手,瞧见太子偃紧抿双唇大步往外走了,他也嬉皮笑脸的跟了上去。


    ……


    正殿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正在与自己的两位叔父,以及宠臣楼昌议事,忽闻宦者匆匆来报:


    “启禀君上,在偏殿读书的太子殿下已经学完今日的课程了,殿下正领着自己的伴读郭开站在门外说有事想要告诉您。”


    “哦?是吗?”


    赵王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不清楚自己儿子怎么这个点儿跑来寻他了,反正事务也已经商议完了,遂甩袖笑着道:


    “让他俩进来吧!”


    “诺。”


    宦者忙俯身告退。


    没一会儿,太子偃与郭开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瞧见殿内除了父王/君上外,还有平阳君、平原君、楼上卿三位重臣,二人忙俯身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平阳叔公,见过平原叔公。”


    “小子郭开拜见君上,拜见平阳君、拜见平原君、拜见楼上卿。”


    “起身吧。”


    赵王端起案几上的酒爵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水有些不解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儿子笑着温声询问道:


    “偃,你前来寻寡人所为何事?”


    赵偃想了想郭开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遂对着自己父亲俯了俯身大声道:


    “父王,儿臣想要让您下王令,将国师的外孙赵政宣入宫中给儿臣做陪读!”


    “什么?”


    赵王闻言一愣,赵豹、赵胜也是一怔,楼昌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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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偃,你与几个伴读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想要让赵政入宫给你做……


    “偃,你与几个伴读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想要让赵政入宫给你做伴读了呢?”


    反应过来自己儿子究竟对他说了什么惊奇话的赵王简直是既困惑又意外。


    站在太子偃身后低着头的郭开听到君上的问题,忙将脑袋愈发往下低了低,静静地用视线描绘着脚下木地板上的木纹。


    太子偃也根本不会“出卖”身后的郭开,他念着郭开给他讲的话,心中对赵政嫉妒的厉害,面上却丝毫不显生气之色,还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自己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父亲,满眼孺慕地大声回答道:


    “父王,您总是说康平国师乃是我赵国极其稀有的天授大才!儿臣觉得既然国师这般聪慧,那么日日与国师相伴,接受国师教导的赵政肯定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儿臣与赵政乃是同辈人,若是赵政能入宫陪儿臣一起学习的话,我们多年相处下来,岂不是就能结下深厚的情谊?”


    “如今父王有国师辅佐,待到他日,我们几个人都长大了,国师外孙岂不就能沿袭他外大父的路子,长长久久留在邯郸辅佐儿臣了?”


    “这……”


    听完宝贝儿子离谱中仿佛又透露些靠谱的话,赵王不由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蹙着浓眉,抿唇沉思。


    跪坐在一旁的楼昌则不禁嘴角微微抽了抽,觉得太子殿下也是真敢想,竟然想将秦王的曾孙留在邯郸长长久久的辅佐他?


    这般一听就觉得稀奇古怪的提议,不用猜,都知道必然是整日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伴读郭开提出来的损点子。


    想起去岁冬日落雪时,他在王宫的甬道拐弯处意外瞧见郭开曾带着太子殿下在王宫结冰的高高斜坡上站着从上往下滑,出于储君的安全考虑,他曾想上前阻止,未想到这一幕恰好被入宫寻赵王的廉颇瞧见,廉颇当即就冲上前大声呵斥了郭开。


    他远远的站在三人侧边的宫墙处,将一老两小的表情看的分明,当时郭开站在太子偃旁边被廉颇训得唯唯诺诺的,可廉颇转身刚走,这胖小子瞬间就变了脸色,双目仿佛是淬着毒般紧紧盯着廉颇的背影。


    那时储君六岁,郭开也不过八岁。


    瞧见郭开小小年纪就能露出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他就知道这是个表里不一的小心眼刺头。


    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廉颇无意之中指着郭开的鼻子怒骂一通,怕是未来让郭开找到机会了就会给廉颇摆一道。


    可这与他楼昌又有何关系呢?


    楼昌俨然看懂了面前俩小崽子心中打着的鬼主意,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敛眉思索着。


    身为叔公的平阳君、平原君,耐心听完侄孙的话后,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兄弟俩本来就头疼着,现在秦国的势头越来越猛,赵康平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他们究竟该如何做才能长长久久地拿捏住赵康平,让他好好留在赵国,想了许久都还没有寻摸到好主意呢,没想到如今听到侄孙的心愿,虽然稚童的想法初听有些天真,可若是谋划得当,未尝不能抓紧赵康平的软肋。


    细细琢磨,又未尝不可。


    毕竟赵康平从未对外掩饰过,他对自己家人们的重视和对他唯一外孙的疼爱,倘若赵政能入宫,他们岂不是就能通过掌控赵政,进一步牢牢抓紧了赵康平的命门?


    瞧着这般好的机会,大侄子还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兄弟俩一个眼神就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了,遂一前一后的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太子殿下所提的建议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赵政虽然是秦王的曾孙,但他生于赵国,长于赵国,显然更亲近的他外家的长辈们。”


    “国师极为重视那孩子,若是您能下王令让赵政那孩子入宫跟着太子殿下一块学习,几个孩子年龄都小,幼年时处好关系,显然在未来对我赵国有益。”


    赵豹的话音刚落,赵胜也跟着拱手笑道:


    “君上,臣附议!您让赵政入宫做太子伴读,这岂不是既能拉近与国师的关系,又给国师一家了一个极好的恩典呢?”


    赵王之前为了拉近与国师的关系,甚至还想要将赵岚纳入宫里,原本听儿子的话就听得有些


    动心的赵王,再听到两位叔父的话,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向一边倾斜了,正准备开口,却瞧见楼昌拧着眉头担忧地拱手道:


    “君上,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国师的外孙赵政眼下才三岁多,这年纪正是离不开长辈们要精心照顾的,国师整日把他这唯一的外孙看作眼珠子一样,怕是国师不放心,也不会愿意将他的外孙送到宫中做太子伴读的。”


    “楼卿这话讲的也有道理,寡人只顾着想赵政的身份,倒是忘记这小质子的年纪了。”


    赵王面露迟疑。


    郭开见状忙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子。


    太子偃余光瞧见郭开用小动作传递的信息,忙又往前走了两边,对着自己的父亲大声道:


    “父王,赵政年龄小又有何不妥?儿臣的四个伴读年龄都比儿臣要大,儿臣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日常在王宫中孤孤单单的,做梦都想有个聪慧的小弟弟,能陪着儿臣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赵政的出身特殊,儿臣对他好奇的紧。”


    “儿臣意外听到,赵政现在开始跟着荀子学习了,您想荀子连进宫做太子太傅都不愿意,能收赵政入府传授学问,足以可见这个小弟弟有儿臣比不上的优势。”


    “孔子曾言,见贤思齐。”


    “儿臣不能当荀子的弟子,那赵政却意外得到了荀子的青睐,儿臣是真的想跟着他学习他身上的长处的。”


    “您就答应儿臣吧,不就是一个伴读吗?他年龄再小难道还会在王宫中走丢了不成?”


    赵王听到儿子这一连串话,心中倒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荀子竟然会教导国师外孙学问?


    看来这赵政确实不能小瞧。


    望着儿子满脸祈求的眼神,赵王也颇为遗憾,眼看着他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然而膝下却单薄的很,除了赵偃这一个儿子外,竟然七年都没再有别的孩子。


    他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又想了一会儿,看到儿子还是期待的望着他,遂点头笑道:


    “行吧,既然偃这般欣赏赵政那孩子,寡人过几天召国师入宫,给他说让他外孙入宫做储君伴读的事情。”


    “你先回自己寝宫吧。”


    太子偃与郭开虽然遗憾自家父王/君上没有直接下一道王令强制让赵政入宫做伴读,但二人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太子偃忙眉开眼笑的对着自己父亲俯身行礼,喜悦地喊道:


    “诺!多谢父王!”


    站在其后面的郭开也忙跟着照做。


    待到二人转身离去后,楼昌则不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


    暮色降临,从赵王宫中离开的楼昌乘着马车一回到府邸内,就急匆匆的进入书房,在书房中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夜色浓郁时,一个身材矮小,很不起眼的小厮穿着黑衣悄悄地从楼府一个隐蔽小侧门中迎着呼啸的寒风溜了出去。


    ……


    几日后,上午,邯郸难得有了个晴好的暖阳天。


    大北城,国师府。


    政崽刚刚与四个小伙伴们在后院跟着母亲上完数学课,正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个皮球,打算和赵百益四人都府外的街道上踢球玩儿。


    没想到五个孩子笑容灿烂的刚刚带着皮球走到国师府外就远远地瞧见一辆马车朝着府门的方向驶来。


    赵百益用右手在额前做了个小屋檐逆光看去,嘴里念叨道:


    “政哥,这马车看着还挺威严的。”


    怀中抱着皮球的政崽丹凤眼微微眯了眯,看清楚车上的标志后就出声回答道:


    “百益,这是宫里的马车,看来是来寻姥爷的。”


    小家伙说完这话就扭头对着前院大厅扯着小嫩嗓子,大声喊了一句:


    “姥爷,宫里的马车又来啦!”


    而后就对着小伙伴们愉快地招手道:


    “走走走,我们去街上踢球去。”


    “嗯嗯!”


    四个小豆丁忙兴奋的跟着政崽抬腿迈过府门槛,欢快的朝着人少的街尾走去。


    未曾想到五人刚刚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极细的宦者嗓音:


    “政小公子请留步!”


    抱着皮球的政崽正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带着小伙伴们往街尾跑,听到有人喊自己,他困惑的转过小脑袋,就瞧见往日里经常看到的那个宫中宦者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急匆匆的追赶自己。


    他遂领着小伙伴们在原地站定,单臂将皮球夹在腋下,微微仰着小脑袋,困惑的对着来人询问道:


    “舍人喊我作甚?”


    宦者对着小家伙笑眯眯地俯身道:


    “政小公子,君上有令,让小人来大北城宣您与国师入宫拜见君上。”


    听到这中年宦者的话,赵百益四个孩子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身着金装的政哥。


    政崽也错愕的瞪大了丹凤眼,满脑袋雾水不明白赵王怎么突然让他入宫。


    他将怀中的皮球交给小伙伴们,对着赵百益奶声奶气地认真叮嘱道:


    “百益,你们四个去踢球玩吧,记得只能在街尾玩耍,不能跑到主道上玩儿,远远地看到马车和行人了要避开,需得注意安全。”


    赵百益忙抬起双臂接过皮球,连连颔首道:


    “嗯嗯,政哥,我们记下啦!”


    政崽挥挥小手示意小伙伴们去玩耍,看到赵百益四个孩子哗啦一下就高兴的抱着球跑走了。


    小家伙遂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是个稳重的小大人般,边抬起右臂做出“请”的动作,边转身带着宦者不紧不慢地往府内走去,边笑呵呵地奶声奶气夸赞道:


    “我曾多次在府中见到舍人,姥爷曾对我讲过,说舍人平常是跟在君上身旁侍奉的,很得君上信任,是个极其难得的伶俐人。”


    “唉,作为国师的外孙,我自然也是对进宫面见君上期待的紧,可是不怕舍人笑话,我这般小连宫中礼仪都还没学会呢,若是君上让我跟着姥爷一同进宫,我不小心礼仪出错,闹出笑话事小,得罪君上牵扯到姥爷就事大了,这可怎么办好呢?我应该多学学宫中礼仪的。”


    政崽不由皱起眉头,满脸担忧地小声嘟囔道。


    跟在小家伙身旁的宦者瞧见政崽苦恼的将好看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面对这般漂亮的人类幼崽,几乎所有大人都会下意识嘴角上扬。


    宦者也笑着道:


    “小公子不必烦恼,君上此次让小人前来寻您与国师,是想要给国师府一个恩典的,是好事,您年龄幼小,即便礼仪稍微欠妥,君上也不会和您计较的。”


    “多谢舍人宽慰,那我就放心啦!”


    政崽仰起小脑袋对着宦者露出灿烂的笑容,瞧见姥爷此刻刚巧跟着俩宦者走到了府门口,他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到姥爷跟前,喜悦道:


    “姥爷,姥爷!我终于要和你一同进宫拜见君上啦!”


    赵康平笑着将跑到腿边的外孙俯身抱了起来,跟在身后的壮也快速把府中的马车赶了出来。


    在宦者的恭维声中,赵康平抱着外孙进入壮的马车车厢内,爷孙俩甫一进入车厢,笑容瞬间收了。


    政崽盘腿坐在姥爷身旁小声道:


    “姥爷,刚才那个在我身边的宦者说赵王喊我们爷俩进宫是给咱们恩典的。”


    政崽还不知道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赵康平却觉得此番入宫兴许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他伸出大手揉了揉外孙脑袋上的虎头帽,在小家伙耳边轻声道:


    “政,你入宫后要这般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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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不禁促起了小眉头,看着姥爷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政崽听完姥爷的话,不禁促起了小眉头,看着姥爷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我为什么要在赵王宫中当着赵王和赵国臣子们的面藏拙呢?”


    赵康平闻言不由在抬起大手,揉了揉外孙戴在脑袋上的虎头帽,沉默了一会叹息道:


    “政,这中间牵涉到的事情很复杂。”


    “唉,姥爷一时半会也给你讲不明白,你就先把姥爷讲的话记在心里,等过几年你再大几岁,兴许就明白姥爷的用意了。”


    政崽瞧着姥爷满脸凝重的模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穿出大北城,径直往西南的王城而去。


    待在国师府后院的赵岚和王老太太听到从前院匆匆赶来的蔡泽等人说,父亲/儿子、儿子/曾外孙已经被赵王宣召入宫了,二人简直是错愕极了。


    回过神来就又生出了满腔担忧,赵岚咬着下唇、拧着细眉,完全想不通赵王怎么会突然把三岁的政喊进宫里。


    莫不是秦赵两国的关系又恶化了?赵王这是准备把他们母子俩挪进质子府内关起来


    瞧着赵岚和王老太太坐立不安的样子,蔡泽不由出声宽慰道:


    “岚姑娘,老夫人,您两位先不用这般焦灼,我认为赵王竟然能在明面上宣诏家主和政入宫,肯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


    听到蔡泽的宽慰,赵岚却没有半点儿放松,忧心忡忡地摇头道:


    “蔡先生,政的身份毕竟太特殊了,我相信赵王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个大人,肯定不会为难政一个孩子的,可我就害怕政若是在宫中与阿父分开了,赵国王族公室中的权贵小孩儿,暗中欺负政。”


    蔡泽几人听到这话,也都抿紧了双唇。


    韩非本想说些什么,但想起幼年时的自己因为口吃被韩国王室公族内的孩童挤到墙角中欺负的委屈过往,他也拧起眉头,在心中为已经离开的政深深担忧了起来。


    赵康平跪坐在车厢的坐席上敛眉思索,琢磨赵王此举的用意。


    政崽则趴在窗边,好奇的透过木窗打量王城的模样。


    待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赵康平就牵着外孙的小手跟在几个宦者身后,沿着长长的甬道往赵王的寝宫而去。


    政崽边被姥爷牵着往前走,边用新奇的目光望着旁边高高的宫墙,以及屋檐后面层层叠叠的楼阁,默默欣赏着邯郸宫殿群的好景致。


    “还请国师和小公子在殿外脱靴,稍等片刻,小人这就进去禀告君上。”


    守在赵王宫门前的宦者看到赵康平祖孙俩走到跟前了,忙俯身道。


    “好。”


    赵康平配合的弯腰脱靴,政崽也学着姥爷的模样把自己脚上的鹿皮小短靴给脱了下来。


    “国师,君上让您带着小公子进去。”


    宦者拐回来,匆匆来报。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自己抬腿迈过门槛,而后将外孙脑袋上的虎头帽往下拽了拽,就顺手将小家伙也给抱到了门槛内。


    虎头帽已经盖到了政崽的上眼皮处,小家伙垂下眼睑,就几乎能被暖帽遮住上半张脸。


    他用小手抓着姥爷后腰上的冬袍,亦步亦趋地跟在姥爷身后,听着屏风后传来的热闹丝竹声,小家伙不禁眨了眨大眼睛,疑惑地猜测:难道今日赵王是让姥爷带着他前来参加宫宴


    政崽刚这般想着,下一瞬拐个弯绕过屏风,面前就出现了一大堆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长相柔美的舞女们正站在大殿中央随着音乐声跳舞,舞女两侧的坐席上都是人,还有几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少年。


    众人瞧见走进来的国师外孙俩,也全都“刷刷刷”地将视线转到了一大一小身上。


    政崽见状立刻惊得瞪大眼睛,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躲到了姥爷身后,将脑袋抵着姥爷的后背,用小手抠着姥爷后腰上冬袍,耳朵根红红的,从上到下都是怯生生的,俨然是被吓到了的模样。


    心中对政崽又好奇又嫉妒的赵偃见状不禁眸中划过一抹鄙夷,心中暗道:[蛮夷土包子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


    赵康平快速用视线扫视一圈瞧见殿内的熟人与生人后,也恭敬地对着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赵王俯身行礼道:


    “康平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国师快快起身吧!”


    “多谢君上。”


    赵康平直起身子,只见赵王身子微微前倾,用右手指着自己身后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国师身后身着金衣服的小孩儿可是您的外孙赵政”


    赵康平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头将垂着小脑袋的小家伙从身后拉出来,满脸无奈地温声道:


    “政,快来俯身拜见君上。”


    政崽这才笨拙的学着姥爷刚才的模样,对着赵王俯身奶声奶气地,声音极小地拜道:


    “赵政拜见君上”


    说完这话又立刻躲到了自己姥爷身后,还像是刚才那般耳朵根红红的,安安静静地低着脑袋用小手抠姥爷身后的冬装。


    这一幕让赵王、平阳君、平原君看在眼中不由蹙了蹙眉,没想到国师外孙竟然是这般胆小羞怯的性子。


    赵康平还想把小家伙从身后拉出来却怎么都拉不动,只得尴尬地对着跪坐在漆案旁的赵王再度俯身道:


    “还请君上见谅,这孩子的性子很胆怯,十分怕生,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大北城的庶民,今日第一次入宫拜见君上,一下子看到这般多陌生人,把他吓住了,请您见谅。”


    赵王闻言眸中滑过一抹了然,三岁的小孩儿确实有的会怕生。


    他笑着颔了颔首,而后挥手示意站在中央的舞女、乐师们尽数退下,整个大殿瞬间空了不少,也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从坐席上起身踩着几级台阶走下来,站到国师跟前,对着站在赵康平身后的小孩儿笑着喊道:


    “赵政,你几岁大了?”


    “三岁。”


    政崽抬头看了赵王一眼而后又飞快的垂下头,小脸通红地小声道。


    “哈哈哈哈哈,寡人倒是从未曾见过这般羞涩腼腆的小孩儿。”


    “偃你过来。”


    赵王笑着对跪坐在自己两位叔父跟前的儿子招手喊道。


    “是,父王!”赵偃满脸自信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而后挺起胸膛,朝着赵康平大步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四个伴读们。


    赵康平来王宫中的次数极少,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太子偃,瞥见神气不已的储君,又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个从低到高排成一排的伴读们。


    想起赵偃郭开这对昏君奸臣,他不禁探究地望着朝他走来的五个小少年,思忖着赵偃身后的四个小少年究竟哪个是“战神”郭开


    “偃拜见国师。”


    “小子拜见国师。”


    “太子殿下客气了。”


    赵康平忙俯身冲着太子偃恭敬地回礼。


    政崽也满眼好奇地仰头望了几个走到身边的大孩子一眼,随后又再度小脸红红地不好意思垂下了脑袋。


    赵偃见状心中愈发感到不屑了,他是真的想冲着赵政大喊一声“你这个被生父抛弃的秦人小狼崽子!快些给孤滚出邯郸!”


    可他明白他今日的目的是想要让赵政做他的伴读的,国师外孙能做他伴读,秦王曾孙是天然的对立面,哪能给他做伴读呢?


    他不仅不能喊破赵政另一重身份,甚至还得瞒着赵政,不能让他知道他也有秦国王室的背景,要不然这个小狼崽子不就觉得与自己出身相当,翘起尾巴,飘起来了?


    郭开则眯眼望着政崽,想起当初他远远望着这小东西在车厢内朝着荀子欢快招手的场面,有些不敢相信这小东西是个胆怯的性子。


    他轻轻用手指戳了戳身前太子的胳膊,赵偃忙又往前走了两步,绕着低着脑袋躲在自己姥爷身后的赵政走了一圈,随后温声笑道:


    “政弟弟,我叫赵偃比你大四岁,你不要害怕,我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交朋友”


    政崽闻言遂抬起小脑袋看着赵偃怯生生的小声询问道。


    赵偃瞧清楚政崽的正脸倒不禁往上挑了挑眉,没想到赵政这个小狼崽子竟然还长的挺好看的。


    他笑着颔首道:


    “是啊,我与你年龄相近,想让你入宫做我伴读,喏,到时咱们六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我们会把你当成小弟弟宠的,你可愿意”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瞧见跟在赵偃身后个子最高的胖小子眸中滑过的一抹恶意,他直觉这个胖小子肯定就是赵偃未来的宠臣郭开了。


    能想出让自己外孙入宫给赵偃做伴读,不用问,他都能猜到必然是这郭开在背后搞的鬼。


    只是


    郭开究竟是什么时候盯上了自己外孙


    政崽可不知道姥爷此时心中的忧虑,他眼中亮晶晶地微微仰头看着赵偃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那政给大哥哥做伴读的话,姥爷也会跟着做大哥哥的伴读吗?”


    赵偃听清赵政的小奶音后,下意识就摇头道:


    “这怎么可能,伴读都是小孩子,你姥爷当不了!”


    “姥爷不做伴读,那我也不要做大哥哥的伴读了,呜呜呜,我不要和姥爷分开!”


    太子偃话音刚落,政崽像是被吓住了般,撇着小嘴,泫言欲泣地对着赵偃小声丢下这句话后就用两条短胳膊搂着姥爷的左大腿,张嘴“哇”的一声就大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政崽扯着小嫩嗓子闭眼嚎啕大哭。


    赵王、平阳君、平原君、楼昌、太子偃、郭开等人完全没料到这孩子竟然说哭就哭,一点都没有顾忌眼下的重要场合。


    赵王听着这宛若魔音贯耳的稚痛大哭声也紧紧拧起了浓眉。


    “哦哦哦,政不哭,不哭。”


    赵康平则连表情都没变,直接弯腰将抱着他大腿嚎哭的外孙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哄,这动作熟练的仿佛已经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


    赵偃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赵政这小孩儿一点儿脸面都不要的吗?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棉说哭就哭!


    可关键的是


    他压根也没说什么啊!


    这小狼崽子现在哭得这般大声,仿佛他做了什么欺负他的损事一般。


    他抿着双唇转头看向郭开。


    郭开则给了赵偃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雕走到国师跟前,轻轻拉了拉政崽的衣服,看到小家伙边抽泣,边泪眼汪汪地低头看他,他遂将小木雕在政崽面前晃了晃,看到小家伙显然是被木雕吸引了注意力,视线随着自己手中的木雕左右移动,哭声都减弱了,就笑嘻嘻地说道:


    “政弟弟快别哭了,我叫郭开,比你大六岁,是太子殿下年龄最大的伴读。”


    “能做储君的伴读上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不仅能整日来王宫中跟着学问深厚的夫子学习,还能吃到、玩到寻常小孩子根本看不到的好东西,可有意思了。”


    “那,那让他,让姥爷耶,也做了伴读,我,我在做。”


    政崽哭得眼尾红红,打着哭嗝儿对郭开奶声奶气地讲道。


    郭开闻言一噎,看到这小孩哭得如此真情实感,他都摸不准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装傻。


    赵康平也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小家伙的眼泪,小家伙又用双臂搂住自己姥爷的脖子,将脑袋埋到姥爷脖颈处小声抽泣。


    “唉,君上,臣知道您让臣的外孙入宫做太子伴读是一份天大的恩典,可是您也看到了这孩子的性子实在是怕生的很。”


    “因为一出生就没了父亲,母亲身体也弱,臣就整日在府中带他,平日黏臣黏的厉害,有时臣离府入宫了,这孩子在府中睡醒后看不到臣的身影,还会光着脚丫子在府中边哭边跑。”


    “再说了三岁的年龄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呢,他怎么可能能听懂太子太傅讲的东西是什么呢?伴读这事还是算了吧。”


    “这孩子若哭起来,哭声大的能把屋顶给掀翻,吵到太子殿下,影响殿下读书上课就不好了。”


    赵康平用大手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无奈但又幸福地对着赵王摇头笑道。


    这模样足以让殿内众人瞧出来,国师带娃显然是乐在其中,祖孙俩的关系也是真亲密。


    这孩子简直是国师软肋中的软肋啊!


    赵王眸光一闪,赵豹、赵胜兄弟俩脸上也瞧不出喜怒。


    政崽感觉自己要哭不出来了,忙想了想难过的事情,一想到他那“英年早逝”的不知名阿父,小家伙忙又眨了眨大眼睛,憋出来了一串眼泪,呜呜呜地搂着姥爷的脖子哭了起来。


    孩童连绵不绝的哭声是让大人们听得很心烦意乱的。


    郭开却不由疑惑地出声道:


    “国师,我曾偶然见到政弟弟在荀府门前与荀子笑着挥手告别,仿佛是独自坐着马车从大北城跑到小北城寻荀子求学的,政弟弟来王宫中怕生,难道到荀子家中求学就不怕生了吗?”


    听到郭开这话,赵康平霎时间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想来必然是郭开见到政崽跟着荀子求学,心生嫉妒,于是进宫撺掇着太子偃,让太子偃寻赵王命政崽入宫做太子伴读,至于为何平阳君、平原君、楼昌今日也会在这儿,那就更好猜了,这三人早在那次大宫宴上因为自己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就忌惮自己,妄图想要通过拿捏入宫做伴读的政崽,拿捏自己罢了。


    赵康平脑中思绪万千,脸上却笑意不变,看着郭开好笑地说道:


    “郭小公子,你这显然是没打听清楚啊,荀子那般德高望重之人纵使是收徒传授学问,那肯定也是挑选有灵性的聪慧年轻人,怎么可能会教导一个三岁的小孩学习什么高深的儒家学问。”


    “我外孙之所以会偶尔去荀子府上只是因为荀子来我家中做客时,荀子发现政赵语竟然说的磕磕绊绊,很不流利。”


    “我们家里人没有空闲教这孩子学习赵语,就只好拜托荀子闲暇之时教一下这孩子赵语。”


    “啊?政弟弟是在跟着荀子学赵语”


    太子偃满脸惊讶。


    赵康平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


    齐语与赵语性质一样,没毛病!


    郭开望着储君对他挑眉的模样,也不由想要脚趾抠地板,他还真以为这小狼崽子正跟着荀子学儒家学问呢。


    不得不说,赵王叔侄仨听到赵康平这说辞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


    唯有楼昌看着政崽圆润的后脑勺,眼睑下垂,眸中滑过一抹笑意。


    “呜呜呜呜,姥爷,我想阿母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呜呜我要阿母!”


    等到大殿无人开口安静下来了,稍稍歇了一会儿的政崽又“哇”的一声张嘴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比刚才还大,吵得赵王脑瓜子嗡嗡作响,平阳君、平原君也双双抿着双唇,有些烦躁。


    赵康平忙哄自己怀里的外孙,谁知他不哄还好,越哄小家伙哭得声音越大,小脸通红,嚎哭的魔音声像是要把大殿的屋顶都给吵翻。


    太子偃都不禁双手捂着耳朵后退了几步。


    赵王也觉得额头疼,忙拧着浓眉,对着赵康平摆了摆手道:


    “看来是寡人想的太简单了,赵政的年龄现在有些小,等他再大两、三岁,稍稍懂事了再进宫给偃做伴读吧。”


    “国师还是快些抱着小家伙回府去寻他母亲吧。”


    赵康平听到这话满脸可惜地抱着外孙对着赵王俯了俯身,充满歉意地说道:


    “君上,臣知道了。”


    “那康平就先抱着这孩子回府了。”


    “呜呜呜呜呜呜阿母!我要阿母!”


    政崽闭眼嚎啕大哭。


    赵王闭眼摆手。


    赵康平赶忙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转身离去了。


    “哇哇哇”


    “呜呜呜呜”


    听到国师都抱着那个小狼崽子走出去了,那尖锐的哭声还是若隐若现的能顺着钻大殿之中每个人的耳朵,钻入脑袋瓜里。


    赵王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感觉耳朵都回荡着哭声。


    太子偃也是满脸生无可恋,只觉得小孩子哭起来还哄不住的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郭开的眼神也不由发直,脑袋里像是飞满了蜜蜂般“嗡嗡嗡”的响。


    赵康平虽然耳朵也有点嗡嗡作响,可心中却松了口气。


    等他抱着外孙远离了赵王寝宫后,干嚎不下雨了好一会儿的政崽连“嚎”都不再“嚎”了。


    一大一小互相对视了一眼,眸中尽是笑意,却都没出声。


    赵康平抱着小家伙快速穿过长长的甬道,一看到等在宫外神情焦急的壮,忙让壮打开车厢门,带着小家伙钻进了车厢里。


    随后壮飞快的驾驶着马车从王城一路沿着宽敞的街道赶到了大北城的国师府。


    二人回府时刚巧安锦秀、安爱学也带着夏无且等人从医馆回到了家里,准备用午膳。


    “姥姥,太姥爷!”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安锦秀和安爱学一听到政崽略微沙哑的小嗓音,下意识就齐齐转头往后面望。


    看到自家老赵/女婿竟然抱着明显大哭了一场的外孙/曾外孙从壮的马车上下来了,父女俩瞬间就急了。


    安锦秀赶忙急匆匆地走到二人跟前蹙眉道:


    “老赵,政这是怎么了?”


    赵康平摇了摇头没吭声,示意自己夫人进家再聊。


    待一群人进入府内,从仆人口中听到消息的赵岚、王季妞、蔡泽、韩非等人也都忙从后院匆匆跑来。


    “阿母,太姥姥!”


    政崽被姥爷放在地上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往母亲和曾外祖母跟前跑去。


    “这是怎么了?”


    赵岚看着儿子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漂亮的丹凤眼也红通通的,简直是心疼坏了。


    王季妞也拧眉看着儿子张口骂道:


    “康平,你是咋搞的咋让俺政哭成这样”


    赵康平有些疲惫地摆手道:


    “阿母,先别问了,快些让政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老赵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安锦秀不解又担忧地出声询问。


    赵康平望着众人们忧虑的模样,叹息一声蹙眉道:


    “赵王今日宣我和政入宫,是因为政跟着荀子求学这几日扎了几个小人的眼,遭人嫉妒了,赵王想要让政入宫做太子伴读,政年龄小吓哭了,赵王只得作罢。”


    众人闻言纷纷惊得瞪大了眼睛,可不少人都明白政崽这个小机灵哪可能是被赵王吓哭了,很有可能是在故意藏拙,顺势大哭。


    赵岚用仆人拿来的湿帕子仔细给儿子的小脸擦干净,洗干净小手的政崽嘴巴也干的厉害,接过花递过来的小保温杯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的喝起了温水。


    待全家人准备用午膳时,赵康平让大虎用食篮子盛了不少食物赶到小北城送给荀子,再顺便给荀子说声政崽今日休息不去学齐语的事情。


    跟着姥爷跑到赵王宫中大哭一通,整个过程还是挺累人的。


    政崽刚刚用罢午膳,被母亲换上一身柔软的小睡衣就躺在炕床上呼呼大睡。


    赵岚伸手摸了摸儿子茂密的黑发,将小家伙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往上拉了拉,就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上房门,来到了父母的房间里。


    瞧见四位长辈都跪坐在地板的坐席上,她也顺势在母亲身旁坐下,只听父亲用普通话叹息道:


    “夫人,岚岚,阿母,阿父,政现在已经被赵王一家子盯上了,太子赵偃想来是受了伴读郭开的蛊惑,想要把政搞进宫中给他当伴读,暗中欺负政,而赵丹、赵豹、赵胜叔侄仨顺势而为,应该是想将政拿捏到手中坐人质,以便威胁我。”


    “入宫前,我让政在赵王宫中装作一个离不开长辈的胆怯小哭包,政今日的大哭声是因为把赵丹哭烦了,所以赵丹才暂时歇了让政给他儿子当伴读的事情。”


    “可这事儿瞒不住,等那日赵王闲了,反应过来派人前来仔细调查一番就能明白政今日的表现显然是装的,怕是那时会直接下王令让政入宫,而咱们待在邯郸压根反对无效。”


    “康平,那赵王的儿子多大了”


    安老爷子蹙着斑白的眉头疑惑询问。


    “阿父,赵偃说他比政大四岁,应该是七岁了吧。”


    “呸!这赵王一家咋恁不要脸呢!咋好意思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给七岁的孩子当伴读这不明摆着想找个机会把俺们政给抓到手中欺负吗?”


    王老太太双手拍着大腿愤怒的张口就骂。


    赵岚也不由攥紧了两只素手。


    “唉,老赵,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赵康平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叹息道:“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先偷偷的把岚岚和政送出赵国吧。”


    第108章 今时不同往日了,与三年前位卑势小,连保命都难的弱小情况不同,眼下经


    今时不同往日了,与三年前位卑势小,连保命都难的弱小情况不同,眼下经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努力奋斗,老赵一家人虽然还远远没法与那些邯郸的老贵族们相比,但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底气也要比刚穿来时多多了。


    三年前赵康平去质子府内探望刚生产的女儿和刚出生的外孙都得靠着用小金饼俯低做小的讨好守门的士卒,眼下他作为燕、赵、魏、楚四国的国师,手中门路多了,面对这显然对自家不利的局面,他也有能力费劲儿为女儿和外孙谋出一条离赵的路子了。


    可赵岚却有些不愿,她听完父亲的话,下意识就伸出双手搂紧身旁母亲的胳膊,满脸担忧地望着父亲低声道:


    “爸,要走咱们一大家子一起走,只把我和政送出赵国算怎么回事儿呢?!”


    “归根到底,我们母子俩才是赵王和赵国臣子们记恨的对象,倘若赵王知道我们母子俩像嬴子楚一样偷偷逃离了邯郸,必然会大怒!到时,即便你是国师,肯定也会被赵王抓起来压入大牢遭罪的!”


    “我们一家人一起穿来了这个乱世,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带着政逃走,然后抛下你们不管呢?”


    看着自家闺女说着说着眼尾就红了起来,赵康平和安锦秀知道闺女这是因为对未知的惊惧、以及夹杂在儿子和长辈们中间左右为难憋出来的眼泪。


    安锦秀不由伸手拍着女儿搂着她的胳膊,好笑地摇头道:


    “岚岚你先别着急,你阿父是说现在先想办法让你和政离开赵国,又没说等你们母子俩离开了,我们其余人就待在邯郸不寻找你们了。”


    “咱们家现在这般多的人,还有医馆、食肆那一摊子事儿得料理,总得花些时间将这些人安排安排,事情也一点点捋清楚,你阿父即便再能干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带着全家人在邯郸原地蒸发吧?”


    “只有先把你们母子俩送走,我们几个人才能无后顾之忧好好处理这些琐事啊。”


    赵岚闻言眸子不禁变得更红了,用脑袋抵着母亲的胳膊,垂下眼睫,静静听着长辈们谋划不说话,只感觉自己穿来这三年的时间,除了做出来些东西外,在紧要关头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事事都得让长辈们替她操心,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要是强大些就好了。


    安老爷子耐心听完了女婿絮絮叨叨的一番话,蹙着斑白的眉头,想了一会儿也跟着点头道:


    “我觉得康平的考虑是对的,政若是真的入宫做太子伴读了,赵王那儿子肯定不敢在明面上害了政的性命,但大孩子们欺负、霸凌政的破事肯定会发生,到时若政在宫里磕了碰了、伤了残了、亦或者是有人故意让他吃些坏身子的东西,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在家里生气、担忧、半点儿法子都没有。”


    “这事儿不能赌,也不能傻傻地等,赵王的性子也注定了他挑不起大任,目光短浅,还容易听风就是雨,忠臣的话半点听不进去,反而像个二傻子似的整日被奸臣们忽悠来忽悠去的。”


    “唉,为了政的安全,这赵国咱们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老太太听完亲家公的话,倒有些为难地看着儿子询问道:


    “康平,若按你说的,咱们把岚岚和政送出赵国的话,能让他们娘俩去哪里呢?”


    “燕国倒是有俺娘家,可是去燕国的话,俺都感觉有一点儿不妥当。”


    “魏国那里倒是咱上辈子的老家,俺以前也挺喜欢信陵君的,可现在信陵君在魏国的日子也不好过,咱们也不能去魏国,那能去哪儿呢?”


    听到婆婆的话,安锦秀的眉头也拧了起来,除了赵国、燕国外,在其余诸国内他们家连个相熟的亲戚都没有,算来算去倒是只有秦国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便宜女婿虽然不靠谱,可毕竟是母子俩的良人和生父,不用担心母子俩入秦后的人身安全。


    可现在的秦国对于他们来说陌生的很,老赵也不是秦国的国师,他们也不晓得咸阳的情况,若是去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秦人接纳,毕竟他们是赵人。


    安锦秀看向自己良人,赵康平也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他很清楚前世时始皇母子俩是在政九岁时回秦国的,眼下直接提前好几年,也摸不清楚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可现在除了秦国,他也没什么能选的地方了,遂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


    “阿母,咱们不去燕国、也不去魏国,我接下来会联系一下嬴子楚,与他商量一下让岚岚和政提前入秦的事情。”


    “现在赵王还没有限制咱们家的人,我想要将岚岚母子俩送出邯郸城不算太难,可若是想要将他们二人送出赵国边境倒是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


    “之前,蔡泽一个大男人刚出了赵国走到那三不管的边境交界处都能遇上强盗被抢了个精光,更别提岚岚和政这俩妇孺了。”


    “咱们不仅得把他们母子俩顺利送出去,一路上还得寻找不少壮实的护卫们保护他们母子俩,得有靠谱的士卒一路护送着岚岚和政到达秦国咸阳,否则这一千四百多里的路可走着不容易。”


    安老爷子接话道:


    “康平,不仅要有护卫,还得有医者,岚岚是大人倒还不用担心她的身体,可政才三岁,若是走这般远的路程回秦国,稍有不妥当的地方,那孩子怕是都得生病。”


    几人听到这话,心情也变得更沉重了。


    现如今还只是想想都觉得大逃亡很困难,真的实施计划了,中间还不知道得有多少绊子呢。


    五个大人全都抿着唇,拧着眉,看着家人们凝重的神情,赵康平打起精神笑道:


    “秀,岚岚,阿父,阿母,你们也不用这般担忧,现在的处境再难难道还有刚穿来那会儿难?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想办法安置好一切的。”


    “今天只是先提出这事儿,让大家心中都有个谱儿,接下来的计划再慢慢琢磨呗。”


    “反正现在政才三岁,今日他在赵王宫中大哭那么一通,想来赵王一时半会儿也不愿意再接他入宫了。”


    “慢慢来吧,一件件事情办。”


    四人听到这话,只得强撑出个笑容,各怀忧虑地点了点头。


    ……


    用晚膳时,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就敏感的觉察出了国师一家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待到天色擦黑,燕丹、冯去疾、赵牧都各自回府后,赵康平直接将住在中院的六人喊到了后院的书房内,说了眼下赵王对他的忌惮,政面对的困境,以及他想要送赵岚母子俩离开赵国的事情。


    蔡泽六人白日时听到赵王想要让政入宫做太子伴读的事情,就明白会有这么一遭。


    等几人听了国师粗浅的“大逃亡”计划后,即便是韩非、蔡泽、李斯这仨韩人、燕人、楚人,也不得不承认国师考虑的没错,秦国虽然偏了些、远了点、名声也差的很,但却是唯一一个安全的强国。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高兴的险些从坐席上蹦起来,他们在邯郸盼星星、盼月亮,现在总算是盼到国师一家子亲口说“他们有离赵入秦”的想法了!


    蒙小少年更是看着自家老师激动地拱手道:


    “老师,如果子楚公子知晓您有入秦的打算,必然会欣喜不已,想尽各种法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接您一家进入咸阳的。”


    赵康平闻言笑笑,没吭声,“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俩词他是不敢相信的。


    他将目光移向跪坐在一侧的蔡泽,满脸严肃地出声道:


    “泽,我有一件大事想要托你去做。”


    “家主请说。”


    蔡泽听到国师喊自己,忙认真地拱手道。


    赵康平用两只大手摩挲着膝盖,拧眉叹息道:


    “泽,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现在手中最要紧的一批东西就是这两年阿母带着农家弟子们一茬一茬培育出来的西域种子了。”


    “如果没有今日这茬子事儿,我都打算等开春了,把前院那些种在陶缸子里的小树苗移栽到城外的庄子上,把庄子建成一个种子培育基地,大面积的培育新种。”


    “可现在这局势让我没法在赵国搞种子基地的事儿了,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们肯定会离开赵国的,到时如果种子到庄子上,等咱们离赵后没有人管,就彻底白瞎了。”


    “我在心里寻思着,若是我和嬴子楚商量好后,让他先在咸阳给我寻摸个合适的农庄,我希望你能先带着许旺那四十个秦农去咸阳,等开春后把这些种子、小树苗都给我种到咸阳,先把种子培育基地给我搞出来。”


    “种子之事事关重大,你曾周游天下,阅历要比恬、端和他们几个都深,这事儿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放心。”


    蔡泽住在国师府也是切切实实看到过每次前院小菜田中收获种子时,国师一家子有多高兴与谨慎,他也忙点头应下,神情严肃地道:


    “家主,您放心,种子培育基地的事情,泽一定会想办法办好的!”


    赵康平点了点头,他对未来的纲成君是很信任的。


    种子的事情有着落了,他又看向韩非、李斯蹙眉道:


    “非,斯,你们俩都不是赵人,在邯郸来去自如,想出赵国也很简单。”


    “眼下我们一家也是朝不保夕,能逃出去还好,逃不出去的话想来我也没什么明天可说了,你们俩跟着我连安全都没有保障,不如去小北城寻荀子跟着荀子继续求学,亦或者是等开春后先回自己母国。”


    “若是我们一家能顺利去咸阳,你们俩还想来找我的话就再去咸阳寻我。”


    二人听到这话连丝毫犹豫都无,齐齐摇了摇头。


    李斯先拱手,坚定地说道:


    “老师,我现在已经无父无母了,留在上蔡的阿姊一家也无需我照顾,您去哪,我就去哪!”


    韩非也抿了下薄唇,叹息道:


    “老师,我在韩国,也没有双亲了,新郑的权贵,已经全都被我,得罪光了。”


    “秦国、赵国,对我而言,也无甚差别,都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而已。”


    经过两年多的发音锻炼,韩非现在说话流利多了,虽然还不能连成长句子,但是磕巴少了许多。


    赵康平听到二人的回答,心中也是暖融融的,李斯的回答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可听到韩非这个犟驴开口回答“赵国、秦国在他心中无甚差别”,他也总算是心中松了口气,明白韩非不会像前世那般为了存韩的不切实际目标,瞎折腾了。


    初步意见已经在亲近人之中达成统一,接下来就可以慢慢筹划大逃亡的事情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日后的咸阳章台宫中。


    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的秦王稷看到《蒙恬家书》上写国师一家子总算是想通了,准备“弃暗投明”,离赵入秦了。


    大魔王用两只大手拍打着宽大的漆案面,足足笑了快一刻钟的时间,把眼泪都给笑了出来,简直高兴的仿佛飘在了云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子柱和嬴子楚得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也是喜悦不已。


    武安君、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吕不韦看完蒙小少年的家书内容,再望向应侯。


    看着应侯深藏功与名的笑容,就知道继“廉颇换赵括”的反间计后,应侯又成功地离间了赵王与国师的关系,赵国重臣们与国师的关系。


    国师一家子这是眼看着要被赵国王室公族们逼得在邯郸待不下去了。


    他们绝不相信若是应侯没有暗中花大力气,短短三年的功夫,赵王就从想让国师做他的岳父,骤然转变成想要将国师控制起来、拿捏在手里做治国富民、强大赵国的好用工具了?


    《曾参杀人》的故事在应侯的运用之下,简直是屡试不爽啊。


    应侯看着武安君等人啧啧称奇的眼神,摇头失笑:


    “君上,臣未曾想到臣安插在赵国的探子努力了这般久,还没有使得赵王真的出手拿捏国师,哪曾想竟然会是一个赵国的小少年杀出来,在背后给国师捅了一刀,倒是意外帮到了咱们。”


    听到应侯的话,武安君等人明白了,应侯确实在赵国大玩离间计,可促成国师想要“离赵入秦”的根源还有旁的紧要之人。


    大魔王笑着用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着应侯连连点头道:


    “范叔,说的没错。”


    “哈哈哈哈,寡人真是没想到,这个叫郭开的胖小子竟然对我秦国这般友好。”


    “唉,他真乃我秦国之贤人也!这个人才寡人一定要在暗中护着他,让他长大后顺利做上邯郸国相的宝座,哈哈哈哈哈。”


    望着老父亲笑得满脸通红的喜悦模样,太子柱都忍不住担忧地出声劝道:


    “父王,儿臣知道您高兴,可您也要当心身,别再笑了。”


    心中高兴的秦王稷闻言,瞥了胖儿子一眼,倒也慢慢收了笑容,他连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将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整个人变得慢慢平静了下来,将身子往后靠在软榻边沿处,满脸闲适地看向应侯笑道:


    “范叔,眼下国师一家子已经有心来咸阳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想办法将国师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接到咸阳来,国师一家子重情,能带的话,保不准还会想办法把他家的仆人们都带着来咸阳。”


    “这事儿你得仔细琢磨琢磨,给寡人想出来个完全的法子。”


    应侯笑着拱手道:


    “君上,臣会好好盘算的。”


    秦王稷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胖儿子开口吩咐道:


    “嬴柱。”


    “父王,儿臣在。”


    “你尽快在宫外寻摸一下,或建造、或修缮,赶紧建个国师府出来,迎接国师一家人入秦。”


    “是,父王!”


    “对了,直接建造俩府邸吧,国师就岚姬一个孩子,肯定不舍得离得太远,等府邸建好后,一座留给国师住,旁边的一座留给岚姬、政和嬴子楚住吧。”


    公子子楚现如今还和吕不韦挤在太子府内,听到自己大父竟然要给他建造王孙府了,虽然是沾了岳家人的光,也是高兴的不得了。


    “嬴子楚。”


    “大父。”


    “蒙恬已经在家书上写了,国师想要在咸阳有个大农庄,你快些去找个临近渭水的好农庄,等着那个蔡泽先生带着西域的种子来咸阳,建,建造国师口中那个叫啥啥地来着?”


    “大父,是种子培育基地。”


    “对,那基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诺!大父放心,孙儿定会快些找出个合岳父心意的庄子的。”


    “哈哈哈,真好啊!寡人总算是在有生之年能瞧见国师一家子了!”


    秦王稷凤眸极亮地伸手拿起漆案上的曾孙相框,笑着用手指摸了摸。


    老秦一家为了迎接老赵一家入秦,热热闹闹地咸阳做着各种准备。


    等到赵康平从蒙恬手里拿到便宜女婿送回来的家书后,看完信上的内容总算是舒了口气,也开始着手安排离赵的计划了。


    腊月初。


    邯郸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政崽背着双肩包从荀府回来,好奇的看着太姥姥正指挥着许旺等人把种在前院陶缸中的各种小树苗都拿着锯子锯掉了上半部,而后连树根带泥土的挖出来,根部用麻布裹上,再系上麻绳,一棵棵的将其送入了马车的车厢内。


    等栽种在陶缸中的所有小树苗都移光后,他又看着仆人们将一袋袋存放在库房中的种子都搬到了车厢里。


    小家伙困惑的跑去后院寻自己母亲,不解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那些小树苗和种子不是太姥姥的宝贝吗?为什么要从陶缸中挖出来,从库房里搬出来,全都送到车厢里。”


    赵岚随口回答道:


    “政,你姥爷准备等开春后,把那些种子和小树苗移到城外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植培育,现在得趁着落雪时把这些东西都运到庄子上。”


    “是吗?”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但看着母亲笃定点头的忙碌样子,只好相信了,转身就从母亲的工具房里跑了出去。


    ……


    “你说国师一家人,现在正在家中搬运东西?”


    赵王宫中,赵王听到盯着国师府的眼线禀报的消息,有些纳闷的看着探子出声询问。


    “是,君上!国师让府内的仆人们将府中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都送上了马车。”


    “可知道国师家运送的东西是何物?”


    平阳君蹙眉询问。


    “回平阳君,似乎是国师之前从胡人手中买到的那些西域种子。”


    “国师运种子作甚?那种子最终又送到了何处?”平原君同样疑惑询问。


    探子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国师让家中的仆人们将种子都送上了马车,而后把种子全都送到了城外的农庄上,但用意却不清楚。”


    赵王闻言遂笑着摆手道:


    “行,你退下吧,寡人心中有数了。”


    “诺。”


    待探子匆匆离去后,赵王才对着自己的三叔和四叔笑道:


    “叔父,季父,想来您两位是想太多了,国师应该是府中的种子多了,放不下,故而就挪了个地方存放。”


    “善。”


    赵豹笑着伸手抚须,赵胜也低头抿了一口酒水。


    跪坐在一旁的楼昌则不禁眼睑下垂。


    ……


    “快些,快些,赶紧把这些种子全都搬到马车上。”


    隆冬的深夜。


    城外农庄上的仆人们在蔡泽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种子和裹着根部的小树苗全都放进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里。


    待到所有种子和小树苗都搬完后,蔡泽当即带着四十个或赶车、或骑马的秦农们举着火把、冒着寒风朝着赵国边境驶去。


    等到天光大亮时,一大群人就跑到了赵国的西边境的关哨处。


    同每一个进入赵国或者离开赵国的人一样。


    蔡泽带着四十个秦农弟子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接受关哨处赵国士卒们的审查。


    穿着红色甲胄的士卒看了看记录蔡泽、许旺等人身份信息的文书,而后又用手中的长矛照着车厢内一个个麻袋戳了戳。


    蔡泽见状不由抿了抿唇,之前他由燕入赵、离赵去他国时,赵国的边境审查可是没有这般仔细的。


    可见国师预料的没错,自从赵王一家子盯上政后,也在私下里防备着国师一家子悄无声息地离赵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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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你们车厢里盛着的东西全部都是种子和半截小树苗,没有其他东


    “你们车厢里盛着的东西全部都是种子和半截小树苗,没有其他东西了?”


    手持长矛的士卒检查完所有麻袋后,疑惑的看着领头的蔡泽出声询问。


    蔡泽笑着拱手道:


    “是的。”


    “大冬天的,你们运这么多种子和小树苗离开赵国是打算做什么的?尤其是你一个燕人,还有这四十个秦人?”


    士卒的眉头拧的更紧了,探寻的目光在蔡泽和许旺等人中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因为他们这一队人的身份特殊?所以才被扣押在这儿仔细审问的吗?]


    蔡泽瞥了一眼身旁陆陆续续走出边境的赵人们,心中暗忖一句,就又笑道:


    “官爷,我是在赵国邯郸做种子生意的燕国商贾,这四十个秦人都是农家弟子,不是一般人,他们都是我请来帮我照料这一批种子的。”


    “你这是什么种子?还得要农家弟子来帮你照料?”


    士卒听到“农家弟子”四个字,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语气也舒缓了许多,显然是对秦人感觉一般,但“农家弟子”除外。


    许旺见状也忙拱手答道:


    “官爷,这一批种子都是很珍贵的花种,因为贵人们非常喜欢,所以蔡先生才雇佣我们来照顾的。”


    士卒听到这话,瞬间就厌烦地瞪了许旺一眼。


    排在另一队的赵人们,听到蔡泽和许旺这话,也随即张口大骂道: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你们农家弟子们现在也竟然和商贾们搅和到了一起?!眼下俺们这些庶民们整日种在地里的粮食都还不够吃呢,你们这些会种田的读书人竟然有闲心帮着商贾们捣鼓什么珍贵花种?!”


    “呸!农家的好名声都被汝等这些只惦记着钱的损人给玷污了!一个个瞧着长得挺端正的,没一点儿用处,还不如俺们会堆肥的国师呢!官爷们快让这群人滚吧!没事儿别再来俺们赵国哩!”


    蔡泽:“……”


    许旺:“……”


    余下的三十九个秦农们:“……”


    “行,行,汝等快走吧!”


    穿着甲胄的红衣士卒们显然也很鄙视许旺这些已经不追求朴素风格的农家弟子们,遂打开挡在关哨处的木栅栏,冲着蔡泽、许旺等人不耐烦的摆手道。


    蔡泽和许旺等人也没吭声,赶忙赶着马车,骑着骏马快速通过了赵国边境。


    等一行人离开赵国,憋着一口气往西跑了快二十里地,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许旺握着马绳,用双腿夹了夹马腹,控制着马匹来到蔡泽身旁。


    瞧见蔡泽敛眉沉思的模样,他就从挂在胸前的小包袱内掏出一张大饼递给蔡泽道:


    “蔡先生,跑了一夜了,吃个饼垫吧垫吧。”


    “多谢。”


    蔡泽伸手接过大饼,这是王老太太昨天下午特意给他们烙的,是入秦的口粮。


    他与许旺一样,左手拽着缰绳,右手拿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吃着。


    许旺咽下半张饼,觉得肚子里有食了,才觉得手脚不发软,脑袋也不晕乎了,他转头看着身旁的蔡泽小声道:


    “蔡先生,我瞧着现在赵国边境审查的挺严啊,之前我们这一大群人进入赵国时,赵国士卒就随口问了两句我们一行人入赵的目的就痛快地放行了。”


    “怕是国师现在还不知道边境的审查变得仔细了,若国师一家人想在此刻离赵入秦的话有些艰难啊。”


    许旺的担心也正是蔡泽此时的忧虑,他几口吃完手中的大饼,对着许旺答道:


    “国师肯定有想法的,咱们也没法再回去给国师报信了,还是尽快赶去秦国,搞种子基地的事情吧。”


    “诺!”


    在马背、车架子上解决完早膳的四十一个人再度加快了速度,沿着黄土路朝着秦国的方向奔去。


    同一时刻的邯郸。


    国师府也在用早膳。


    依赖于邯郸几乎是个摆设的宵禁制度,昨晚半夜蔡泽的离开,动静极小。


    在后院睡得正熟的政崽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


    故而大清早的,当跪坐在母亲身旁的小家伙抱着自己的小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羊乳后,望着低头吃早膳的韩非、李斯等人困惑的眨了眨大眼睛。


    他顶着嘴边一圈奶白的小胡子,不解地看着身旁的母亲小声询问道:


    “阿母,为何今日不见泽呢?泽没来后院用早膳吗?还有旺那一群人怎么到现在也不来府中吃早膳?”


    燕丹、乐间、将渠也感觉今日食堂中少了许多人,听到政的话都下意识看向了赵岚。


    跪坐在母子俩旁边的赵康平当即笑道:


    “政,泽被我派出去做些事情,旺他们也有事儿暂时离开邯郸一段时间。”


    “快用膳吧,过会儿食物就凉了。”


    政崽听完姥爷的解释,心中有些奇怪,他又伸手从盘子内拿起一个热乎的小笼包放在嘴巴里视线下垂地咀嚼着。


    他总感觉自从自己与姥爷从王宫中回来后,家里的长辈们似乎就在瞒着他做什么事情,可却都不准备告诉他。


    这样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了。


    一旬后。


    蔡泽、许旺一大群人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地终于看到函谷关了。


    在关口处与等待了好几日的嬴子楚成功接上了头。


    风尘仆仆的蔡泽连落塌的地方都还来不及找就被笑盈盈的公子子楚连人带马车的打包带进了咸阳宫里拜见秦王。


    ……


    临近腊月底,邯郸的降雪量颇多。


    耐心观察了大半个月的政崽如同往常那般吃完早膳后,等到他的四个小伙伴以及住在小北城的赵牧、冯去疾也跑来了国师府了,他就被母亲带着去上数学课了。


    自己姥爷也去前院给弟子们讲课了。


    待到午时初,上午的课程结束后。


    燕丹、赵牧、冯去疾因为下午有事儿都先各自回府了。


    赵百益也兴冲冲的抱起放在墙角的皮球,对着整理案几的政崽高兴地喊道:


    “政哥,政哥,离午膳还有段时间,我们快些去街尾踢会儿球吧!”


    政崽点了点头,他麻利地将几案整理好就兴冲冲地带着小伙伴跑出府,随后在府门前在赵百益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话。


    等赵百益乖乖点了点头,带着其余三个小孩儿抱着皮球朝着街尾跑去,政崽则又转身往府内跑。


    他脚步轻轻地来到前院大厅,听到书房内有动静,遂用小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往里看。


    瞧见刚上完课不久的韩非、李斯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房的一排排书架前,拿着绸布袋子将一卷卷竹简放进去,拉好抽绳,搁到一旁。


    以往这些竹简因为看的人多,甚至还有人前来府内借阅,这些竹简从未套过布袋子,只是天气好时会拿到院子里晒一晒,他们两个眼下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给竹简套布袋子?是准备收起来吗?


    为何要这般做?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大人们全都知道,但却目标一致地都不告诉他的?


    政崽抿着小嘴,蹙了蹙小眉头,随后转身,快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进了中院,看见中院的石磨前,仆人们正在卖力地磨着麦子,做麦粉。


    他又跑到了后院。


    在不开饭的时间段里,后院基本上只有他们一家人在,算是比较安静的。


    念及姥姥、太姥爷差不多快要从医馆回来了,太姥姥必然在庖厨内忙活。


    政崽就攥了攥两只小手,轻轻脱下小靴子放在大厅外,而后穿着袜子脚步轻轻地朝着姥姥和姥爷的房间走去。


    果然他预料的没错,他刚来到房门前就听到里面母亲和姥爷正在低声交谈。


    “……”


    “阿父,壮去西边的边境处看了,现在守边境的士卒们对出入境的人审查的很严。”


    “咱们一家想要离开赵国怕是有些难。”


    “没事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到开春后就会有一个契机。”


    “倘若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你与政甚至你阿母、大母、姥爷都能离开赵国。”


    “阿父,那你呢?你不能一起跟着我们走吗?”


    “唉,看情况吧……”


    “我只隐约记得明岁燕国会有大事发生,只是具体什么日子不清楚。”


    “……”


    政崽侧着小身子,将小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模模糊糊的对话声,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因为他阿母和姥爷此刻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交流。


    这话语听着有些熟悉又很陌生,仿佛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也曾听到长辈们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可他很确定这种发音他从未在五位长辈们以外的人口中听到。


    听不懂姥爷和阿母究竟在说什么,政崽只好又脚步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他在大厅门外穿好小靴子,随后就背着两只小手在府内蹙着小眉头,溜达来溜达去。


    以前他的活动范围基本上都是在府内,偶尔会被姥爷带着到街道上亦或者是城外的庄子上看看。


    可是自从他到荀子府中求学,又去王宫中转了一圈后,政崽就发现了府中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从小就抱在怀里的水晶奶瓶、刻度水晶碗,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他在王宫内看到赵王的案几上都放的不是水晶器皿,珍贵到荀子收到水晶制作的礼物后,都直呼不敢收,想要一次次地退回国师府。


    姥爷手中那个会记录声音的奇怪喇叭,只有他家里有,赵百益比他家有钱多了,都说从未见过。


    以及那个记忆中甜滋滋的黄色水果,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还有那个一瞬间能画出逼真画像的器物,从他能跑会跳后,也很长时间没见长辈们拿出来用了。


    独特的语言,独特的器物,独特的水果,以及杂七杂八的独特知识。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五位长辈们很特殊,难道都是因为“仙人抚顶”的缘故吗?


    政崽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总觉得五位长辈们身上有许多谜团,而真相是什么,他想他肯定能够发现的!


    小家伙攥了攥小手给自己打气,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朝着前院的方向跑去。


    天色擦黑后,政崽与母亲用热水泡完脚,洗漱干净后,母子俩穿着棉拖鞋回到房间内,准备上炕床休息。


    赵岚刚将床尾灯架上的蜡烛熄灭,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打算睡觉,就听到躺在身旁的儿子突然小声询问道:


    “阿母,我们是准备搬家吗?”


    正用双手拉着羽绒被准备往下躺的赵岚闻言一愣。


    还没等她出声就看到穿着毛茸茸睡衣的儿子从床上坐起来,在一片昏暗中奶声奶气低对她认真说道:


    “阿母,我发现了。”


    “你发现什么了?”赵岚莫名有些紧张。


    “我发现自从我和姥爷从王宫中回来后,你们就有事情瞒着我。”


    “泽和旺他们已经离开了好多日了,非、斯今日上午在前院书房里给竹简套袋子,还把一些竹简放到了箱子中封了起来,恬与端和这几日一上完课就往府外跑。”


    “仆人们用石磨已经磨了好多袋麦子了,太姥姥在庖厨内蒸了不少馒头、烙了不少大饼,太姥爷最近都不熬药汤了,反而领着夏无且他们搓了许多药丸子。”


    “姥爷整日在后院书房内蹙着眉头,看舆图,阿母的工具房里也少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秦农弟子们已经走了,那十五位秦墨弟子们也走了。”


    “家里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可仔细观察全都瞧着心中有事。”


    “而且,我今日上午跑去后院寻姥爷时听到阿母和姥爷在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在聊天。”


    “阿母,我们是不是要离开邯郸了?”


    赵岚听到这话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稍稍紧张了些,连三岁小孩儿都能猜到的事情,会不会住在对门的燕国三使其实也看明白了?


    “阿母,你们大人们究竟在忙什么事情?是因为之前赵王想要让我进宫做太子伴读的事情吗?”


    赵岚知道自己儿子很聪慧,聪明人有个通病,如果你不给他们讲清楚,让他们自己想的话,怕是就会钻牛角尖。


    她沉默了一会儿搂着儿子躺回炕床上,拉上羽绒被,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小家伙能理解的方式,低声道:


    “政,你猜的没错,咱们家确实最近正准备搬家,只不过不完全是因为太子伴读的事情。”


    “你知道的吧?咱家在你出生前只是邯郸一个小商贾之家,而后你姥爷他们在府里被仙人抚顶,脑袋中就有了许多仙人赐下的学问,其实阿母也经历了相同的事情,只是为了低调,没敢对外多说。”


    “那么今日我听不懂的话就是天授的吗?”


    政崽好奇的小声询问。


    赵岚抿了抿唇点头道:


    “对,今日我和你姥爷说的话是一种名为普通话的话,等到你再大两岁,把七国语言学顺了,你姥姥会亲自教你这门新的语言,到时你就能看懂许多新奇的书了。”


    政崽眨了眨眼睛。


    “那么咱们为何要搬家呢?”


    “因为你姥爷现在成为四国国师后,在天下的名气越来越大了,邯郸王室公族内的老贵族们没办法直接拿捏你姥爷,就想要通过拿捏我们母子俩来进一步掌控你姥爷。”


    “为了咱们母子俩的安全,你姥爷准备悄悄的搬个家,离开赵国,泽、旺、恬他们都在私下里为咱们一家离赵做准备。”


    政崽听到这解释,心里总算是明堂了,可疑惑却更深了,小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阿母,我不明白,荀公曾告诉我说,姥爷的名气是与姥爷的功劳相匹配的。如果不是姥爷的话,这三年来赵国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了,或是死在战场上,亦或者是死在寒冷的冬日内,姥爷明明有那般大的功劳,为什么邯郸那些老贵族们想要拿捏住姥爷呢?”


    “因为利益啊。”


    “唉,这天下诸国有明君贤臣就对应的有昏君奸臣。”


    “咱们现在这个就是一个很庸碌的国君,他分不清楚整日围在他身边的臣子们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还总是听他两位叔叔的话,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竟然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力。”


    “如果是以前还好,咱们家威胁不到这些人,可自从你姥爷的名气越来越大,且咱们家整日不与那些住在小北城的权贵们往来,整日捣鼓的事情也都与庶民们相关。”


    “身处贵族的阶级,办的事情却不是贵族们应该做的事儿,所以咱们家就成为众矢之的了,你姥爷越得民心,就会被不能容人的邯郸贵族们排挤的越厉害。”


    政崽这下子是彻底听懂了,也搞清楚自家在邯郸面临的危机了,不禁冷哼一声气愤地怒骂道:


    “阿母,邯郸内昏君奸臣凑在一起,整日不琢磨强大国家的事情,反而小气的、嫉妒、打压贤良,这样的诸侯国,我瞧着迟早要完!”


    “嗯嗯,迟早要完!行了行了,快睡吧。”


    赵岚笑着将儿子的被角掖了掖,知晓真相的政崽也不胡思乱想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就在母亲怀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赵岚却闭着眼睛,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在心中叹了口气。


    ……


    “老师,邯郸的秦人细作我都已经联系好了,约莫有一千一百多人,子楚公子那边也联系好了,我阿父已经带着三万秦军乔装打扮驻扎在了距离赵国西边境一百里外的地方。”


    “只要咱们能在细作们的保护下,顺利的走出赵国的西边境关哨处,马不停蹄地朝着西边跑一日就能与我阿父汇合,而后由三万秦军护送着咱们往秦国而去了。”


    蒙恬在后院书房内对着国师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赵康平听完这话后,对着蒙小少年笑着颔首道:


    “恬,辛苦了,你先去中院休息吧。”


    蒙恬其实还想问自家老师究竟准备何时启程,但看着老师面露疲惫的模样,只好摸着脑袋笑笑转身离去了。


    今岁的腊月末,国师府内并没有庆贺。


    刚刚开春到一月。


    赵康平就等来了他在心中忐忑思考多日的契机。


    待在北边蓟都的燕王冥继位三年病重了,太子喜特意派使者来邯郸接自己的儿子丹速速回国看望自己大父最后一面。


    赵康平作为燕国的国师,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燕丹的大父同自己的便宜女婿一样都仅仅在位三年,不过前者的继承人是燕国的亡国之君燕王喜,而后者的继承人乃是覆灭六国、统一天下的秦王政。


    他知晓这是最合适的机会了,错过此次,怕是真得等到外孙九岁才能归秦了。


    是以未曾等弟子燕丹来府中和他告别,赵康平就深吸一口气,攥了攥两只大手来到了对门的宅子内。


    “拜见国师。”


    “拜见国师!”


    瞧见宅子中身着蓝衣的宫人们纷纷朝着自己行礼,院子内忙忙碌碌的显然仆人们是在打包行礼,速速离赵返燕。


    他拦住一个宫人,出声询问道:


    “舍人,请问丹、昌国君和将渠大夫此刻在何处?”


    宫人忙俯身道:


    “国师,小公子和昌国君、将渠大夫都在后院,请国师随小人前来。”


    “有劳。”


    赵康平迈腿跟在宫人身后径直来到后院大厅,果然瞧见八岁的燕丹正跪坐在坐席上抹眼泪,乐间和将渠也眼睛红红的坐在旁边安慰他。


    “丹,昌国君,将渠大夫。”


    赵康平站在大厅外对着里面的三人俯身喊道。


    跪坐在坐席上的两大一小循声抬头往外看,瞧见正站在门槛外对他们仨俯身行礼的国师后,忙下意识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燕丹更是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快速走到门边,拱手道:


    “老师来了直接进来就好,何故站在门外行礼?”


    乐间和将渠也忙走来道:


    “国师快快进来吧。”


    赵康平抬腿迈过门槛,被燕丹拉着在坐席上跪坐下,看着三人眼睛红红的模样,纠结再三,还是拱手叹息道:


    “丹,昌国君,将渠大夫,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了,可是康平也没有办法了……”


    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燕国三使三餐都是在国师府吃的,燕丹一天也会有半日的时间泡在国师府。


    三岁的政崽都能看出端倪的事情,燕国三使自然也能看出来这段时日内国师府的异常。


    待听到国师讲,他希望能在燕国使臣离赵的机会将家人们混进使臣队伍,一并从赵国西边境离开赵国时,燕丹、乐间、将渠连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点了点头,同意了。


    赵康平听到三人的回答忙长松了一口气,从坐席上起身再度想要冲三人俯身行礼表示谢意,却被眼睛通红的燕丹给伸手阻拦了。


    望着当初才到他大腿根处的小豆丁,一晃眼也长到了他的腰部,赵康平心中也很是感慨。


    燕丹吸了吸红鼻子,看着自己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老师这三年来教会了我不少道理,地窝子、火炕传到燕国也挽救了不少燕人的性命。”


    “我知道老师的忧虑,政的身份毕竟特殊,赵王已经不是三年前对老师有满腔信任的赵王了。”


    “燕赵两国在边境摩擦不断,燕秦的关系反而更好,即便老师今日不说,若能帮上你们一家离赵,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眼睛也不由湿润了,他伸出大手摸了摸这唯一一个的燕国弟子的脑袋,叹息道:


    “丹,我欠你一个人情,政也欠你一个人情,待到他日有机会了,必然会还给你的。”


    燕丹笑着摇了摇头,却咬着下唇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


    “老师,您真的决定那样做吗?”


    “嗯……家人是我的软肋,可我身为国师,还有未尽的责任。”


    “唉……您放心,我和昌国君、将渠势必会保护好岚姐姐和政他们顺利离开赵国的。”


    “多谢丹。”


    赵康平再度冲着三人弯腰深深作了个长揖。


    燕丹见状心中真是五味杂陈,羡慕赵政能有个这般全心全意为他谋划的长辈,而他这辈子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怕是只能寄希望于下一辈子能有个这般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好的长辈了。


    两日后的清晨。


    燕丹、昌国君、将渠大夫如同当初来邯郸做质子般进宫中拜别赵王,同时也是结束燕丹的质赵之旅。


    赵王巴不得这个碍眼的燕国质子能快些回到蓟都,大手一挥就让燕国三使拿着离境文书,速速离赵了。


    燕国使臣撤离邯郸的声势不小也不大,十几辆马车后面跟着两百多个身穿蓝色甲胄的燕国士卒,无数邯郸庶民们都瞧见有一个身着蓝红两色官服的儒雅中年男人骑着骏马一路将燕国使臣送到邯郸城外,而后坐在马车上望着燕使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不见。


    第110章 离赵汇合:【:政崽高热,梦回质子府】


    临近黄昏,长长的燕国使臣的队伍终于行驶到了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


    燕丹、安锦秀、赵岚、政崽待在一辆马车内,紧随其后的马车里则坐的是乐间、安爱学、王季妞。


    蒙恬、杨端和、韩非、李斯、夏无且十个医者都换上了蓝色的燕人服饰,梳着燕人的发型,充当保护燕丹的精锐士卒高高地骑在骏马上。


    大虎、二虎以及八个干粗活的仆人们最不起眼,直接穿着蓝衣,低着脑袋,混在燕国一百多个宫人中。


    手握着离境文书的将渠坐在领头的第一辆马车上,他与守关哨的赵人士卒们的沟通声清晰地传入了第二辆燕丹的马车内。


    穿着一身蓝衣的政崽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清楚地听到:


    “贵使的离境队伍中确保都是燕人?”


    “是!我们离境的人数与人员情况不都在这文书仔细写明了吗?”


    “汝等拦着我们燕国的车队问东问西一大串,难不成真以为我们燕人没有脾气吗?一遍遍的任由尔等在这里盘查?!”


    身着红衣的赵国士卒看到眼前的燕国大夫生气了,即便燕国的实力比不上他们赵国,可这车队中的人不仅有燕王唯一的王孙,还有燕国的昌国君,这都是身份高贵的人,自然是让他们这些小士卒们得罪不起,也不能上前一一审查车厢的,只得摆了摆手让士卒们打开木栅栏,放行了。


    待一辆辆马车从关哨口鱼贯而出,混在精锐士卒队伍中的蒙恬等人也牵着手中的缰绳,轻轻用双腿夹着马腹微微低着头,跟着马车出边境。


    “汝等快些从车厢内下来。”


    蒙恬听到旁边队伍中的士卒的高喊声,不禁转头瞥了一眼,只见赵国士卒们拿着一大卷绘有画像的麻布在仔细对照着画像,排查从车厢内下来的人。


    天光虽然有些暗淡了,但他还是一眼就看清楚那麻布上绘画的恰恰就是国师一家六口,其中国师和小公子政的模样画的分外逼真。


    他瞬间就拽紧了手中的缰绳,跟在旁边的杨端和忙低声道:


    “别看!快走!”


    蒙恬听到好友的话,气愤的夹了夹马腹,让胯下马的速度加快。


    跟在二人身后的韩非和李斯也听到旁边排队的他国庶民好奇地询问道:


    “官爷,怎么这半年来,你们赵国的边境审查变得如此之严了?”


    “你们手中拿着的画像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面的人交代下来的!说不让这画像上的人离境。”


    士卒们敷衍的回答了一句,就催促着问话的他国人速速离境。


    韩非、李斯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加快了胯下骏马的速度。


    待到燕使的长队伍全都出了赵国边境,一口气往西走了十里地。


    瞧见提前出境的五百秦人细作后,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无数人都举着昏黄色的火把。


    待到燕丹、安锦秀、赵岚、安爱学、王季妞、政崽、乐间、将渠等人都下了马车后。


    近三百人的队伍站在寒风中。


    安锦秀双眼泛红地上前抱了抱燕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燕丹的脑袋,感激地说道:


    “丹,此次真是多亏你了!”


    政崽也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儿走到燕丹身旁,伸出小手拽了拽燕丹的冬衣,仰着小脑袋,看向燕丹,满脸认真地奶声奶气说道:


    “丹,你这份好意我记下了!这份人情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会还给你的!”


    燕丹闻言低头看着小家伙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周边的火光映衬到他的眼底,显得三岁的政分外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诚然,他对这个出身与自己几乎无二的小孩儿是非常羡慕,内心深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的。


    他们俩明明都是一国的王曾孙,都在邯郸为质,可这个小孩儿却有一群长辈们在为他谋划,即便小家伙还完全不知道他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这种独一无二、完全不会存在于王族中的疼爱,想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族的孩子看懂了,不羡慕、不嫉妒的。


    可在国师府内求学三年,他听老师讲了许多道理,对他与赵政之间的天赋能力差距,以及背后母国巨大实力的差别是有很明确认知的。


    看着小孩儿微微仰着头对他许下的承诺,燕丹沉默了一会儿,也忍不住看着赵政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政,如果你以后有能力了,我希望你能对我们燕王一脉留条生路。”


    政崽听到燕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由困惑的蹙了蹙小眉头。


    燕丹也没再多说,而是又一一与赵岚、安爱学、王季妞拥抱了一下,就对着几人俯身道:


    “师母,师翁,师奶,师姐还是速速上秦人的马车继续西行吧,丹就此与大家别过了。”


    众人都明白此番一别,兴许往后余生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故而这次分别显得有些沉重。


    赵岚几人站在原地目送着燕丹上了马车,燕国使臣的队伍举着火把继续往北而行。


    蒙恬望着自己师母、师奶都是双眼含泪的看着邯郸的方向,不由劝慰道:


    “师母,王大母,还是先上马车吧,咱们得在天亮前赶到西边与我阿父的三万大军汇合,要不然咱们随时都有危险。”


    赵岚也伸手摸了摸通红的眼角,对着自己几位长辈低声道:


    “阿母,大母,姥爷,恬说的对,只有咱们顺顺利利的到了秦国,阿父才会在邯郸放心的做他自己的事情。”


    “唉,咱们走吧。”


    安锦秀扶着自己流泪的婆婆哽咽地转身上了马车,安爱学也沉默的跟了上去。


    政崽则与赵岚上了另一辆马车。


    随后五百多人的队伍快速出发往西而行。


    政崽被母亲搂在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野兽吼声。


    车厢内只有母子俩了,小家伙的心防也卸下了,不由用小手抹着眼泪,悲伤地哭道:


    “阿母,姥爷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啊?”


    赵岚轻拍着儿子的小身子,低声解释道:


    “政,你姥爷的目标太大了,去哪里都会被探子盯着。”


    “邯郸的贵族们都知道丹是你姥爷唯一的燕国弟子,你姥爷还是燕国的国师,眼下燕丹离赵,你姥爷出城相送才是正常,倘若你姥爷没送丹,那才会让贵族们感到意外呢。”


    “你姥爷大大方方地骑着骏马一路将咱们送出了邯郸城,任谁也想不到咱们一家人也在燕国的队伍里。”


    政崽听明白母亲的解释了,可他心里还是难受的紧,全家人包括仆人们都在这儿了,唯有自己姥爷不在。


    家中只剩下姥爷在了。


    他越想越难受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呜呜呜地哭着。


    跟在马车两侧的桂、壮、花、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听着小家伙的哭声也心中憋闷的厉害。


    一行五百多人拼命地朝着西边赶去。


    马车是很颠簸的,可待在母亲怀里的政崽毕竟才三岁多,一整日连轴转的行程让他疲惫的厉害,大哭一场更是消耗掉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没哭多久,他就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赵岚却红着眼睛毫无睡意,搂着怀里软乎乎、热乎乎的儿子,想到此刻黑漆漆的府内,只有自己父亲一人,眼泪再次忍不住地顺着莹白的下巴滑落到了怀中儿子的虎头帽上。


    独自待在府内的赵康平随便吃了些大饼,喝了点热水,就洗漱干净,用双手枕着后脑勺,躺在凉掉的炕床上,在一片昏暗的房间内,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知道待天明后,府内的异常必然很快被人觉察到,到时想来就会有人把他抓到赵王宫里了。


    索性,家人们是都送走了,城外庄子上的十个仆人也放了卖身契,给了点儿钱,全都打发走了。


    偌大的国师府只剩下他一个人后,周围安静的,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康平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半夜时分,寒风吹打着窗棂,室外落了满地的雪珠子,没过多久,小小的雪珠子就转变成了鹅毛大雪。


    前院小菜田的黄瓜架子终于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被雪给压塌了。


    ……


    冬夜本就寒冷,再加上又开始飘起了雪。


    骑在马背上的人冻得握着缰绳的双手都僵硬了,还是不敢慢下来半点儿。


    政崽躺在母亲怀中盖着小羽绒被,小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左右乱晃,他疲倦的厉害,却睡得很不安稳。


    小家伙又做梦了。


    【三岁多的政崽站在一座陌生的宅子里,宅子很大但瞧着很破败,他环顾四周也没瞧出来自己究竟待在什么地方。】


    【心中困惑的小家伙正准备走出宅子看看就瞧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娃娃突然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从宅子外跑了进来。】


    【瞧清楚小娃娃的模样后,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小娃娃竟然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对方个头比他矮了许多,小身子瘦巴巴的像个短竹竿,因为皮肤很白皙,倒显得那小娃娃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以及红肿的老高的眼皮子看着甚是吓人。】


    【脸上、额头上的伤势还不是最惹眼的,最惹眼的乃是这小娃娃脸上的表情,政崽望着都觉得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娃娃表情冷极了,像是冬日结冰的沁水,任谁看到了第一印象都觉得这是一个又冷又凶的小狼崽子,这是他却又好像不是他。】


    【政崽下意识对着小娃娃开口喊道:“喂!”】


    【谁知对方却像是根本瞧不见他般,直接从他身边如一阵冷风般抿着小嘴快速走过。】


    【政崽的心情突然变得很难受,他也抿着小嘴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速追了上去。】


    【他跟着“他”一路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院时,瞧见了“桂、壮、花”,只不过这三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很破,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桂、壮、花”瞧见“他”后仿佛天都塌了一样,“桂”拉着“他”的小身子就哭着骂道:“该死的赵人们啊!竟然又把我们小公子打成这个模样!等我们秦人再度杀进邯郸了,势必要把所有的赵人给屠光了!”】


    【政崽看着“桂”在哭,“他”冷冰冰的表情变都没变,只是用两只小手推开了搂着他哭的“桂”,对“壮”和“花”也没有给一个眼神,直接抬腿迈过门槛往后院的大厅里进。】


    【他也又跟了上去,大厅虽然很大却很空,除了一张土塌和几张草席与两张案几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阿母,我回来啦!”政崽听到“他”边喊边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他也忙跟在身后。】


    【甫一入门,他就看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背对着他与“他”跪坐在坐席上,女子身上穿着很粗糙的布衣,身子也瘦的厉害,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的确是自己的母亲。】


    【他也下意识冲着背对着他的女子喃喃开口喊道:“阿母!”】


    【女子转过身子望见“他”后,立刻从草席上起身,将“他”搂在怀里呜呜呜地哭,边哭边说道:“政,阿母不是告诉你了吗?你阿父已经抛下咱们母子俩独自逃跑了!你不要再跑出去找他了!阿母护不住你,你出去就会被赵人毒打!为何不听话总要跑出去!”】


    【政崽听着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他”没有哭,他反而哽咽了,还很不明白女子口中喊的“阿父已经抛下咱们母子俩逃跑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阿父不是已经“英年早逝”了吗?】


    【“阿母,我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他”憋着两包泪,倔强地哽咽低声询问道。】


    【政崽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他也泪眼朦胧地望着纤瘦的女子,原以为女子会出声回答,谁知女子一把将搂在怀中的“他”给推开,怒不可遏地指着一个不妨被推倒在坐席上的“他”破口大骂道:“我早该知道你们姓嬴的男的没一个好心肝的!”】


    【“嬴异人!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负心汉!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了你!长平之战后,我娘家人就不会被赵王全都砍了头!呜呜呜呜,该死的吕不韦!该死的嬴异人!我当初就不应该不听族长的话,嫁给你们俩没心肝的破烂货的!”】


    【“呜呜呜呜!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们俩!为什么不是你们俩!”】


    【女子瘫软在地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政崽骇然的瞪大泪眼,脚步都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两下:“!!!”】


    【脑袋瓜“嗡嗡嗡”的响,全部充斥着一句话“我娘家人全被赵王砍了头”,“姥爷,姥姥,太姥姥,太姥爷都被赵王给杀了?!”政崽不敢置信地低声重复出这话。】


    【紧跟着就看到“他”已经哭着从草席上爬起来,像是已经经历了千百次这种场面般,用两只带着伤痕的小手上前将母亲的脑袋抱到怀里,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哄道:“阿母,你别哭了,我已经三岁了,等我长大了我会为你,还有姥爷一家人报仇的。”】


    【“呜呜呜呜呜,政,阿母现在只有你了,阿母只有你了,你要听话不要再跑出去找你没心肝的阿父了。”】


    【“嗯……”】


    【政崽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眼泪也是跟着啪嗒啪嗒地掉,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


    【听了母亲的劝阻,“他”显然听话了,不往府外跑了,但却有许多贵族的小孩儿和保护他们的护卫、健妇踹开府门,闯了进来。】


    【“桂、壮、花”被强壮的护卫们压在地上又是踢又是打,小孩子抓着“他”打,还骂骂咧咧地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整张脸按在冰冷的水缸里,每次都到他快被憋死的前一瞬,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贵族小孩才会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冰冷的水中揪出来。】


    【“滚开!滚开!别碰他!”政崽对着抓着“他”的贵族孩童们拳打脚踢,可全都是泡影。】


    【“啊啊啊!呜呜呜!别打我!别打我!”】


    【“阿母!”“放开我阿母!”政崽愤怒的声音与“他”恶狠狠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瘦弱的女子被几个健妇揪着长发从屋子内揪出来,而后就将其压在地上一口一个“臧获”的对其拳打脚踢。】


    【“阿母!放开我阿母!”“他”在抓着他孩童的胖手中拼命挣扎,目眦尽裂地对着那几个打他母亲的健妇吼道,可是下一瞬,“他”的一张脸又被按着脑袋沁入了冰冷的水缸里。】


    【“滚开!滚开!我要杀了你们!”政崽也凤眸通红的对着几个健妇拳打脚踢,可惜根本没有一点儿用。】


    【等到地上的四大一小被打的奄奄一息从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时,这一群单方面施暴的人才嚣张的转身而去。】


    【政崽用与“他”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眼神,宛如看着死人般,一个蹲、一个躺地盯着那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比划拳头着拳头离开,此刻他心中的怒火仿佛想要燎原。】


    【他觉得自己身上热的厉害。】


    殊不知此刻抱着他小身子的母亲哭得双眼都快肿了。


    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极点的赵岚几乎一夜都没睡着,黎明时听到怀中儿子在嘟囔着喊“阿母、姥姥、姥爷、太姥姥、太姥爷”,她摸黑打开放在身边的手电筒,瞧见儿子那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小脸蛋,霎时间就吓得哭出声,对着车窗外大声喊道:


    “姥爷,姥爷,你快来看看!政发高热了!”


    ……


    “将军,将军,斥候回来了!斥候!”


    已经带着三万乔装打扮的大军在魏、赵、韩三国边境交接的三不管野地中驻扎了好些天的蒙武正吹着寒风、淋着雪,一听到副将的话,借着头顶熹微的天光往东一看,果然看到斥候正骑着骏马快速朝他奔来。


    他的眼睛一亮,瞧见斥候翻身下马后,立刻迈着大步上前激动地大声询问道:


    “怎么样?看到国师他们的队伍了吗?”


    斥候也连连点头,对着蒙武俯身欣喜地高声回答道:


    “禀报将军,小人已经瞧见国师的队伍了,距离咱们如今的位置差不多十里远,想来顶多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赶到了。”


    蒙武闻言大喜,忙高举起右手,大声喊道:


    “速速整队,吾等接到国师一行人后,立刻转头回秦!”


    “喏!”


    浑厚的秦腔在飘雪的黎明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惊飞了睡在树杈上的一窝窝鸟雀们。


    “姥爷,政怎么样了?”


    赵岚所在的马车内,此刻除了她与政外,还跪坐着自己姥爷,祖母和母亲。


    安老爷子给小曾外孙诊完脉后,又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了体温计,当即从空间内取出来了退烧贴贴在政崽的额头上,随后又用保温杯中的温水将小儿发烧药喂进了小家伙的嘴巴里。


    一番折腾下来,几个大人全都被搞得筋疲力尽的。


    赵岚心中惦记着父亲,眼下怀里的儿子也发了高烧,她的一双眼睛都红肿似核桃了。


    老赵/儿子不在,安锦秀、王季妞婆媳俩也觉得像是没有主心骨似的。


    安老爷子将药和体温计都收进空间里,又给小曾外孙诊了一下脉,才疲惫地跪坐在坐席上对着外孙女出声安慰道:


    “岚岚,放心吧,小孩子偶尔发烧能促进脑袋发育,是很常见的事情,政这是受凉了,很快就会退烧了。”


    “阿父,也不知道老赵现在怎么样了。”


    瞧见外孙没有大碍了,安锦秀忍不住又小声哭诉了一句。


    王老太太也是泪水涟涟,眼泪擦都擦不尽。


    看着一个车厢里,小的高烧昏睡着,三个老、中、青女子都在啜泣,安老爷子不由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声音平稳地安慰道:


    “放心吧,康平的脑子很灵活,他现在背后还有秦、燕、魏、楚四国的势力,赵王不是个傻瓜,即便是难为康平,也不敢要了他性命的,肯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光明正大的离开赵国,到秦国寻咱们的。”


    在此刻迷茫又痛苦的时候,三代女子听到车厢内阅历最深的老者的话,不得不说,心中慌乱的情绪稍稍少了些。


    “夫人,小公子如何了?”


    车厢内位置有限,跟在车旁边的桂、壮、花都没法进来。


    骑着马背上的花忍不住对着车窗喊了一声。


    赵岚吸了吸红鼻子,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政,没事儿了。”


    “太老爷,咱们与蒙武将军汇合了!”


    赵岚话音刚落,车外又突然响起了壮的喊声。


    车厢内的几人精神一振。


    “阿父!阿父!”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了,满地都是白皑皑的积雪。


    骑在骏马上的蒙恬远远地瞧见自己的阿父后,忙挥舞着右臂,大声喊道。


    父子俩已经许久未见了,蒙武看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声音都变了许多的长子后,也是欣喜的虎目含泪,忙用双腿夹了夹马腹,快速朝着长子奔去。


    当父子俩的马匹总算是碰到一起后,蒙武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明显身高往上窜了不少的长子,伸出大手笑着往儿子的肩膀上拍道:


    “好小子!领队的速度还挺快的!”


    “国师可在第一辆马车内?”


    蒙武虎目极其明亮地望着还在后面移动的几辆马车,兴奋又好奇地对着长子大声询问道。


    蒙恬却沮丧地摇头道:


    “阿父,老师还没有离开邯郸,身后的马车内只坐着师母,师翁,王大母,岚姬还有政小公子。”


    “什么?!”


    蒙武听到长子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瞬就又听到了令他险些当场心肌梗塞的话:


    “老师现在独自待在国师府里,仆人们也都跟着燕国使臣的队伍离赵了,我在大北城留了六百个细作暗中保护老师,小公子政在第一辆马车中发高热了。”


    “砰!”


    蒙武听完这话,吓得直接从马背上跌落到了雪地上,只觉得眼冒金星,悬了好些日子的心总算是死了一大半了。


    “阿父!阿父!”


    瞧见自己父亲吓落了马,蒙恬一惊忙翻身下马,搀扶自己父亲。


    同一时刻的邯郸。


    天光也大亮了。


    因为大雪许多庶民都缩在家里没有出门。


    自从给赵王汇报了“国师府内运送种子”的事情后,君上不在意,盯着国师府的几个探子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昨日,他们几人瞧着国师骑着骏马依依不舍的将燕国使臣们送出邯郸城,还脑袋凑在一起感慨:“国师真是重情义啊!”


    没成想半夜下大雪,今早冷的直打哆嗦。


    几个探子本想在国师府前晃悠一下就快些回屋子内睡回笼觉,可是他们刚来到国师府就敏感的觉察出今日的国师府似乎瞧着不太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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