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豹、赵胜虽然没有像大侄子那般洋洋自得的开怀畅笑,但兄弟俩互相对视……
赵豹、赵胜虽然没有像大侄子那般洋洋自得的开怀畅笑,但兄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能从对方眸中看到相同的舒心和安心。
是啊,强大的虎狼秦君与秦军固然让山东诸国感到害怕,但生于赵、长于赵、日日被国师宠爱着养育,抓周只抓到了可笑的木头玩具的秦人小狼崽子,那还是真正有勃勃野心的小狼崽子吗?
看来玄鸟是真的很公平,让嬴稷那老不死活得时间如此之长,简直把他底下子孙们的福气都给抢夺了,他们赵人现在只需要提起精神,专心防备嬴稷就可,嬴稷之后的秦王室后代们压根不值得我们出自造父一脉的赵王室忧虑!
完全不知道赵王宫内的叔侄仨正在飘雪的大冬日内嘲笑自己抓周结果“上不得台面”的政崽现在正咧着小嘴,踩在府内的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溜达来、溜达去。
小娃娃的步子轻,为了防止他走到别人身后时,一不小心被别人转身时撞倒,故而王老太太就给小曾外孙所穿的虎头鞋上缀了几个银铃铛。
小家伙走起路来自带叮叮咚咚的背景音乐,众人一听到铃铛声就明白小家伙晃悠到自己身旁了。
政崽就这般高兴的从岁首晃悠到了十一月,腊月。
临到腊月末时,一岁零两个月大的政崽就错愕地发现自己的美好生活出现岔子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邯郸又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金两色羽绒冬袍的“包工头政师傅”原本正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木地板上,边愉快的转动着穿着铃铛虎头鞋的小脚丫,边咧着小嘴,美美的用小手拿着颜色各异的积木搭建着自己雄伟的宫殿群,突然看到穿着绿色冬袍的韩非捧着一卷竹简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坐在了他身旁,结结巴巴地捧着竹简,抑扬顿挫地大声读了起来:
“史,史籀,之兴,备存,往,往制,笔削,所,所误,抑有,前,前闻……”
专心致志正在做大工程的“政师傅”一个不妨又双叒叕地被韩非发出来的文绉绉“噪音”给打扰到了。
小家伙看来看手中的积木,又瞧了瞧正全身投入读书的公子非,直接丢下手中的积木,用两只小手按着木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叮叮咚咚”地走到大厅另一边,弯腰从宽扁的大木盒子内取出一套木拼图,将木拼图放在地板上就重新坐在木地板上,转动着小脚丫,眸子亮晶晶地拼了起来。
可哪曾想,小家伙刚将手中的拼图拼出一个大致的雏形就瞧见穿着一身蓝衣的蔡泽也跪坐在了他身旁,压根不和他说话就直接将两只大手交叉揣在袖口中,像是打盹儿似的低着脑袋,闭眼开口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
满头问号的政崽见状惊得将拿在小手中的拼图都给吓脱手了,满眼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正在积木堆前结结巴巴读书的韩非,又瞧了瞧正在拼图旁闭眼背书的蔡泽。
只觉得这几日府中的大人们实在是离谱,他们是太闲了吗?闲到他一玩玩具就要跑到他跟前不是读书就是背书?
哼!
再次被打扰到了的政崽对着蔡泽奶凶奶凶地哼了一声,就丢下手中的拼图,又从地板上起身“叮叮咚咚”地走到了远离二人的墙角,从墙角内抱起一个母亲刚拿给他的彩色充气小皮球,正打算拍一拍、玩一玩就瞧见穿着一身土黄色冬袍的李斯也从外面走进大厅,而后在自己身旁蹲下闭眼背诵道:
“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
“咚”
政崽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不正常的大人再加一的李斯,直接惊得把抱在怀中的小皮球都给吓掉了,小皮球在木地板上,砰砰砰地弹了几下就滚到了门槛边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完全不明白这仨人最近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不缠着姥爷,开始缠自己了?!
一点儿都不想被三人缠着的政崽连忙晃了晃小脑袋,远离背书的李斯,索性直接抱着自己的小皮球盘腿坐在大厅门口的门槛内,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连看雪都会有有人打扰!
只见穿着黑衣的蒙恬与杨端和竟然在雪地中你一拳我一挡的练起了武。
关键二人还不是单纯的在练武,边打还边嚷嚷道:
“端和,君子六艺是什么?”
“礼!乐!射!御!书!数!”
“恬,秦国的都城在哪里?”
“秦国的都城在咸阳,咸阳那里有什么?”
“咸阳那里有秦王!”
身后是仨读书、背书的大人,身前是俩一问一答的少年。
政崽下意识用两只小手抱住了脑袋,只觉得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环绕声、立体音,正带着完全不同的知识以一种十分“歹毒”的方式顺着他的俩小耳朵,往自己的小脑袋瓜里钻。
一日,两日,三日,连着七日都是这样。
政崽已经彻底看明白了,这五个大人因为他们每天没有玩玩具的时间,这是想要把他自由自在玩玩具的时间也给霍霍了!
“恶毒”!实在是太“恶毒”了!
“咦?怎么都在这儿呢?”
“政,你抱着脑袋干什么呢?”
赵康平披着银灰色的斗篷从府外回来,刚走到前院大厅门前就看到蒙恬、杨端和在雪地中练武,蔡泽、韩非、李斯在大厅内读书、背书,而他的小外孙却一副郁闷的模样盘腿坐在门槛内。
“瑙爷!”
看见外祖父回来了,政崽立刻扶着门槛站起来对着站在门外的姥爷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
赵康平站在廊檐下脱掉斗篷,递给仆人,又弹了弹身上的雪花,才迈腿走进大厅,将伸出两条胳膊迫不及待要抱抱的外孙给掐着腋下高高抱到怀里,看着小家伙两颊鼓鼓、有些气呼呼的小模样,不禁好笑地出声询问道:
“政,你是怎么了?”
政崽望望姥爷,又瞧瞧围到姥爷跟前的五个人,蹙着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告状道:
“瑙爷,不在!他,他们烦银!打扰窝,玩玩具!”
听到小家伙的话,赵康平不禁略微诧异地往上挑了挑眉。
五人瞬间耳根子羞的发红。
赵康平也注意到这几日五个人的确是有些奇奇怪怪的。
他也抱着外孙走到坐席上跪坐下,示意五人上前,好奇地笑着询问道:
“泽,恬,非,斯,端和,你们说说吧,你们五个这几天究竟是在琢磨什么呢?怎么一直缠着政呢?”
政崽也坐在姥爷大腿上,满脸认真地望向五个奇怪的大人。
五个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韩非将拿在手中的竹简双手递给国师,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
“老,老师,我们,不是,不让政,玩耍,只是,想,想要让,他,开,开始培养,对读书的,兴趣了。”
“政,现在,已经,满,周岁了,是不是,要开始,给他,启蒙了?”
“王族,公室内,的孩子,都启蒙,的很早。”
韩非话音刚落,蔡泽也跟着道:
“是啊,家主,毕竟政是不一般的小娃娃,有太多东西等着他学习了,别的不说单说语言就有雅言,赵语,秦语、楚语、燕语、魏语、齐语等着他,除了雅言、赵语、秦语外,其余诸国的语言政不说精通,但也总得学的差不多吧,这样等以后碰上其余诸国中的人了,万一对方没说雅言,政也能听懂,不会被人忽悠。”
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听到蔡泽这话瞬间惊得瞳孔地震。
赵康平也低头看了小家伙一眼,觉得韩非、蔡泽说的话也有道理,虽然一岁多就要开启鸡娃教育有些早了,但政崽确实有不少东西得学,他不仅得要回雅言与七国语言还得学会普通话、简体字。
单单这些语言、文字都是一个不小的课程量。
他翻开韩非所写的竹简认真看了起来,只见这是韩非用七种文字写的《史籀篇》,确实是如今天下诸国贵族们常用的孩童启蒙认字书。
“政,你想要现在开始读书吗?”
“读完书、认了字,你就能明白这竹简上所写的是什么意思了?”
赵康平低头对着外孙笑着询问。
政崽探着小脑袋往竹简上望了一眼,好家伙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不禁伸出小手挠了挠脑袋上戴着的虎头帽,看了看面前双眼满怀期待的五个大人,又望了望笑眯眯的姥爷,疑惑地奶声奶气询问道:
“瑙爷,怎么,读,呀?”
“嗯……这个姥爷得好好想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行吗?”
小家伙眨了眨大眼睛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赵康平也对着面前的五人笑道:
“泽、恬、非、斯、端和,政启蒙的事情我记在心上了,他现在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也不太清楚,等到开春之后,一岁半了,再安排他启蒙的事情吧。”
“小娃娃在玩耍过程中也能学到东西,锻炼他的脑筋,培养他的专注力,先让他再痛痛快快的玩几个月吧。”
五人闻言只好两颊发红地点了点头。
“对了,差点儿忘了。”
“非,斯,端和,你们仨进府的时间晚,不太清楚,我们家人喜欢庆贺腊月末。”
“你们几人在府中也都待的时间不算短了,可需要回家看看家人?”
听到家主/老师这话,五人丝毫都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蔡泽笑着叹息道:
“家主,我们明白您是好意,可现在走一趟远门实在是又危险又麻烦的,我与家人的家书未曾断过,就不回燕国探望家人了。”
其余四人也纷纷点头表示附和。
赵康平理解的颔首笑道:
“那你们稍候去寻我母亲,今岁的年货,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在我家中也久久不能与家人团聚,就把我家准备的年货送给家人,也算我赵康平的一份心意,不要推辞。”
蔡泽、蒙恬去岁时送过“麦粉”做年货,知道这是国师府的“福利”,李斯、韩非与杨端和则听得有些懵。
瞧见蔡泽和蒙恬笑呵呵地对着老师拱手表示谢意,李斯、杨端和也跟着照办。
韩非却摇头惆怅道:
“老,老师,我,我在新郑,现,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亲密,的长辈,们了,您无需,给,给我准备年货。”
赵康平听到韩非的话,不由一怔,想起那篇《五蠹》在韩都的巨大杀伤力,以及韩非曾被韩王然与韩国贵族们联手欺负的事情,也拧着眉头颔首道:
“行,非我记下了。”
政崽倒是疑惑的望了望姥爷,而后又看了看情绪一瞬就颓丧下来的公子非,不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几日后。
当赵康平一家人带着一大群人在府中热热闹闹的庆贺名义上的腊月末,实际上真正的“年末”时,住在小北城的赵牧、冯去疾的家人们是最快收到国师府的年货的。
远在燕国的燕丹家人、蔡泽家人,远在秦国的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的家人们,以及远在楚国的李斯的姐姐、姐夫一家四口也都陆陆续续地收到了邯郸国师托赵搴遍布诸国的商队送到家中的“国师府年货”。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的家人们作为秦国的官员,前脚收到年货,后脚就直接连人带年货的送到了咸阳宫内。
穿着一身黑衣的秦王稷祖孙仨一个比一个酸的,看着面前摆放在木地板上的三麻袋鼓鼓囊囊的年货,再对比自家别说年货了,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只觉得心中羡慕嫉妒恨。
秦王稷轻咳两声,对着蒙恬的祖父、杨端和的祖父,以及夏无且的祖父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蒙卿、杨卿、夏卿,你们仨好不好奇,蒙恬、杨端和、夏无且托人送到家中的年货究竟是什么呢?”
三个发须斑白的老头一听到这话忙纷纷点头如捣蒜:
“君上,臣好奇极了!”
“是啊,君上也不知道这麻袋中究竟盛了什么东西?”
“君上,臣家中人口简单,国师实在是太热情,送的年货太多了,臣一家人哪能用的完啊?”
“哦?既然三位爱卿与寡人一样如此好奇。”
秦王稷遂挥手道:
“来人,快些把麻袋的口子打开,让寡人与三位卿家瞧一瞧国师送来咸阳的年货。”
“诺!”
三个站在墙边的黑衣宦者忙各拿着一把小剪刀上前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一一将三个麻袋口剪开,而后又同时弯着腰一件一件地从麻袋中取东西放在木地板上。
秦王祖孙仨以及武安君、应侯等人都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何物?闻着还挺香的。”
太子柱看到三个宦者放在地板上的深褐色肉块以及尝尝的褐色肉棍不禁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前一亮地指着地板上的东西出声询问道。
应侯拿着宦者从麻袋中取出来的一卷竹简,对照着地板上的两种肉,有些不太确定地蹙眉道:
“太子殿下,按照这竹简上写的内容,您所指的两种肉应该是王老夫人所做的腊肉和腊肠。”
“嗯……这肉闻着可真香啊,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的?应该不会是牛肉吧?”
太子柱弯下身子一脸陶醉地吸着腊肉和腊肠的味道。
“国师与那些邯郸贵族们不同,国师一家都是守礼之人,这腊肉、腊肠不是用牛肉所坐,而是,而是用彘肉所做的。”
“什么?彘肉?!”
听到应侯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稷不太相信地蹙眉询问道:
“范叔,你莫不是看错了?彘肉可是贱肉,闻着都臭烘烘的,能做成这般闻着就香喷喷的腊肉、腊肠?”
应侯也有些艰难地颔首道:
“君上,臣没说错,按照竹简上所写,国师言,彘肉之所以难吃是因为市井中售卖的彘,整日吃的东西太脏了,而且没有从小阉割的缘故,这些腊肉、腊肠都是用国师家城外农庄上养的彘制作的,这些彘一放到农庄上就被阉割了,阉割后的彘会失去世俗的欲望,不打架斗殴,一门心思的长肉,且通过仆人们的精心喂养,长到岁末,整头彘长得肥肥壮壮的,各个部位的肉都是宝,用这些彘肉制作的腊肉和腊肠只要经过庖厨之手做熟了,搭配麦食、小米饭都是绝佳的美味。”
“是吗?”秦王稷听到解释,不由半信半疑的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斑白的长胡子,看向三个老者笑着询问道:
“蒙卿、杨卿、夏卿是想要怎么处理这些腊肉和腊肠呢?”
三个人忙拱手异口同声道:
“臣全凭君上做主。”
“彩!”
秦王稷笑眯眯地再次对着宦者吩咐道:
“汝现在拿着一份腊肉和腊肠送到庖厨内,让人做熟了,搭配麦食送到章台宫,寡人午时要留诸位卿家用膳。”
“诺!”
黑衣宦者忙弯腰拿起一个麻袋中的盛着的两块腊肉与六根腊肠,快速转身离开内殿。
秦王稷也继续背着双手饶有兴味的观察起了其余东西,发现麻袋中除了吃的彘肉外,还有清洁用品洗发水、肥皂,以及用木盒子盛着的国师府内特有的、不易碎的美味糕点,诚然,麻袋中的东西绝对不算多,但是每种东西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大魔王眼角眉梢在笑,心中酸的咕嘟咕嘟冒泡。
待将所有年货都给一一瞧过后,大魔王在三位卿家的盛情之下,只好“不太好意思”地从三位爱卿手中“转接”了每袋年货中的大部分东西。
没过多久,等到宫人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放在侧殿的木地板上后,秦王稷笑着带众人到偏殿用膳食。
秦王宫、赵王宫中的厨子们早就学会了国师府内的铁锅炒菜。
当秦王稷拿着银筷子吃到生平第一口炒腊肠(五香味)后,凤眸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又夹起了一片炒腊肉(微辣)放在嘴巴中,两种肉明明看着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彘肉的美味简直超出大魔王的想象。
太子柱更是一口小米饭,一口炒腊肉,只觉得两者搭配起来,美妙的口感从舌尖上直冲天灵盖,完全打开了新天地。
公子子楚、蒙骜父子俩、应侯、武安君等人也是难掩欣喜,一直从《蒙恬家书》上看蒙恬那小子碎碎念的分享国师府内的美食吃后感,如今他们终于品尝到正宗的国师府美食了。
用罢膳食,太子柱急不可耐地对着老父亲催促道:
“父王,咱们快点给康平先生送信说食肆加盟的事情吧!”
秦王稷瞥了胖儿子一眼,虽然没有开口,却在众人看不到的视角下,隔着案几用右手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今日一不小心竟然吃撑了。
他轻咳两声开口道:
“蒙爱卿,你下次给蒙恬写家书时,记得让蒙恬去问问国师更精确的阉割彘、以及喂养彘的法子。”
“彘肉这种腥臊、低贱的肉类竟然也能被国师一家处理的如此美味,庶民们若懂得此法,想来要比养羊还要获利大。”
“诺,君上,臣记下了。”
同一时刻的楚国上蔡。
李斯的长姐看着一麻袋年货又是哭又是笑的。
他的良人蔡黍也是认识字的,看完了随着年货一并送来的小舅子家书,他也不由轻拍着妻子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粟,你放心吧,斯是个聪明又能干的人,他现在不仅是国师的弟子,还是国师的门客,国师不仅教他本事,还给他俸禄,他在邯郸生活的很好,你不用太担心了……”
李粟抹着眼泪娇嗔道:
“你个糙汉懂什么,我这是幸福的眼泪,是为了斯高兴才流泪的。”
暮色时分,咸阳蒙府内。
只比政崽小了一个月,却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小蒙毅正用小手拿着一块甜滋滋的蜂蜜奶香小点心吃着,瞧见母亲突然看着他流眼泪了。
小不点一愣忙用嘴巴噙着小点心,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怀里,用沾着点心碎渣的小手擦拭着母亲眼角的泪水。
蒙武的妻子吸了吸鼻子笑着将小儿子揽到怀中轻拍着对小家伙柔声道:
“毅啊,你要记得你的哥哥恬待在赵国邯郸。”
“你大哥很喜欢你,也很疼爱你,你日常喝的奶粉以及你现在吃的甜甜的点心都是你哥哥从康平国师那里拿到的,虽然你没法看到你哥哥,但你千万不能忘了他,明白吗?”
小蒙毅听到母亲的话,连忙用小手将嘴巴中噙着的点心取出来,而后眉眼弯弯的挥舞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快喊道:“葛,葛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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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
过完“年”后,邯郸进入初春,春寒料峭的一月里,冰雪慢慢消融,天下诸国的庶民们正坐在家中背靠着土墙,忙着低头修理农具。
国师府的大人们也都各自忙忙碌碌,一岁零三个月大、走起路来叮叮咚咚响的“政师傅”将自己的婴儿车当成自己做“大工程”的施工车,在车内放了许多块积木,白日里就咧着小嘴,推着自己的“施工车”在院子内咕噜咕噜地走来走去。
故而仅仅过了大半个月的功夫,阖府上下的人穿梭在前院、中院、后院时,就能在府邸各角落瞧见“政师傅”亲自设计、亲手搭建出来的漂亮手办蜿蜒的“长城”、玲珑的“小塔”、朴素的“小平房”、一层层堆积起来的“十层高楼”、对仗工整的“四合院”等等大、小建筑物应有尽有。
“包工头政师傅”做“工程”做的投入,大人们看着小家伙满脸认真地抿着小嘴,小手中拿着各种形状的积木不停地比比划划、搭搭建建、拆拆改改也都会心一笑。
……
二月初,春风愈盛,气温渐暖,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忙着春耕。
西边秦国内身穿黑色粗布短衣的庶民们正弯着腰在田地中拔草,望着眼前施加了农家肥的青青麦苗经过一个漫长的冬日,在春风的吹拂下如今已经长到人小腿的位置了。
庶民们经年累月地在田中忙活,一眼就能看出来往年田地中长得稀稀拉拉的麦苗今岁长的显然旺了许多!
春风一吹,绿油油的麦苗就泛起了层层波浪,严肃的老秦人们也不禁嘴角上扬,咧出了一个无声的灿烂笑容。
除了已经长出老高的麦苗外,春耕时节还有许多种子得等着庶民趁着宝贵的农时快些种植到田地里。
当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仍旧是用耒耜在田地中刨坑翻土时,秦国有一半的庶民已经在里长的带领下,牵着亭长拨给他们这一里的耕牛、以及四种新农具直辕犁、曲辕犁、耙和耱,遵循着上面农事官传下来的方法摸索着进行秦国第一年的“精耕细作”了。
完全不清楚西边的秦国正在进行“产业升级”的赵康平在府中沉思多日,也对着闺女开口了:
“岚岚,你抽个空把去年下半年做出来的耧车和龙骨车的模型绘画到麻布上,我挑个时间把图卷送到赵王宫里。”
赵岚闻言眸中不禁出现一抹迟疑,看向父亲有些纠结地询问道:
“阿父,二虎前几日驾着牛车在城外转悠了一圈,回来说今岁邯郸庶民们春耕的方式与往年没什么两样,他压根没有在城外看到庶民们使用四种新农具,连邯郸的农户们手上都没有新农具,会不会赵王亦或者是赵国的臣子们根本就没有在国中推广新农具呢?”
听到闺女的疑问,赵康平也抿着双唇沉默了。
去岁在韩王宫时,韩王然一举焚毁韩非所画的麻布农具图时就直言:国库没钱,他不会在韩国推广新农具的!
赵康平在变法之事上就已经瞧出来赵王在治国理政时秉持的一贯态度:能安安稳稳的,能少一件事儿就不多给自己加一件活!
兴许他闺女还真的猜对了,去岁他把四种农具图交给赵王时,这位就只有三分钟热度,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他一离宫在其余人的劝说下,知道若要全国推广新农具,国库就要出不少钱。
赵王直接将这一计划给搁置了。
可是
在城外看不到四种新农具,难道还真的不将另外两种已经做出来的新农具交给赵王了吗?
瞧着父亲拧着眉头,不出声,赵岚忍不住又道:
“阿父,咱们之前那堆肥、追肥之法以及火炕的制作之法,画成流程图悬挂在加盟食肆外墙上的宣传栏中不是宣传效果挺好的吗?”
“农具用同样的宣传法子不行吗?”
赵康平听到闺女的话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岚岚,做农具与做肥料、做火炕的情况不一样,做肥料时广大庶民们只要能看懂康平食肆外墙宣传栏上所挂着的麻布流程图上的制作步骤就能在野外找到大把大把堆肥的原材料。”
“火炕虽然好用,但它的普及度远远比不上廉价的地窝子,唯有那些住在各城池内,手中稍有余财的庶民们,才能请得起根据宣传栏上的麻布图,自行摸索着学会盘炕的泥瓦匠进入家中盘火炕,烧火炕。”
“可农具之事却事关重大,新农具牵涉到赵国三百多万庶民们的农田所得,即便咱们再让画师绘画一千多卷农具图悬挂在各加盟食肆的外墙宣传栏上,所起的作用也有限的紧,这样做仅仅只能让庶民们知道几种新农具的存在,木匠们或许能看懂制作图琢磨着做出来新农具。但是绝大多数庶民们面临的困境都是一样的,他们既没有木工的技能,也没有钱,既不会自己造农具,也请不起木工帮忙造农具。”
“如果朝廷不出手,国库不出钱、各城邑的基层官员们不组织着城邑内的木匠们加班加点的做新农具,广大赵国庶民们最终只能是空空望着食肆外墙上好用的农具图兴叹。”
“咱们将农具图给赵王兴许赵王会有在国中推广新农具的那一日,可若是不给他,单靠咱们一家一姓的力量哪可能会让赵国庶民们用上新农具呢?”
赵岚听到父亲这有些无奈的话语,也不禁蹙着黛眉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行,阿父我明白了,我下午就画图。”
“阿母,阿母,瑙爷!有陌森银来了!”
恰在这时,戴着虎头帽,穿着一身春装的政崽用小手扶着门框,站在大厅的门槛外对着跪坐在里面的母亲和外祖父奶呼呼地大声喊道。
“嗯?谁来咱家了?”
赵康平和赵岚听到这话都纳闷地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腿往外走。
现在的时辰恰是刚用罢午膳不久,虽说其余人也大多不像他们家这般有吃午膳的习惯,可这个点儿一般也不会有客人啊。
父女俩疑惑地牵着小家伙穿过中院,来到前院,未曾到前院大厅就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双眼通红、满脸焦灼地站在大厅门前。
年轻人一看到两大一小立刻拔腿快步迎上去,对着赵康平俯身行礼哽咽道:
“小子蔺冕拜见康平国师。”
听到年轻人的话,赵康平忍不住困惑地询问道:
“你姓蔺,莫非你是蔺公家中的小辈?”
蔺冕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颔首道:
“国师,小子是蔺相如的幼子。”
“那你来寻我是?”
赵康平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悲伤落泪的模样,想起去岁岳父给看病的蔺公诊完脉后所说的话,心脏瞬间高高揪到了嗓子眼处,声音也满含忧心。
蔺冕哽咽着拱手道:
“国师,家父病重想要在弥留之际见您一面,还请您能移步随小子去一趟小北城。”
父女俩听到这个噩耗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政崽仰着小脑袋望了望面前哭泣的陌生人,又瞧了瞧瞬间脸色大变的母亲与外祖父,不禁蹙了蹙小眉头。
赵康平此刻也完全猜不到蔺公的心思,没有多说别的,直接点了点头步子匆忙地跟着蔺冕往府外走。
赵岚牵着儿子的小手满脸复杂地望着快步离去的二人,心中不由一叹。
“阿母,谁是令公?瑙爷,要去见谁?”
赵岚低头用右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叹息道:
“政,不是令公,是蔺公。”
“蔺公是赵国有名的一个贤人,你姥爷现在要去小北城看望他。”
政崽听到这话不禁疑惑的眨了眨丹凤眼。
自从他能跑会跳后,行动自由了,每日听到的话也越来越多了,他对“贤人”这俩字可不陌生。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等人就对他说过姥爷是“天下闻名的大贤人”!可阿母却说姥爷的弟子们是未来的“贤人”,以往来府中给他送玉佩的那个好看的红衣人,虽然已经许久看不到他了,但他记得仆人们曾谈论过说那个红衣人是“天下有名的大贤人”!
可以说政崽每日都在家中听着“贤人”的事迹,小小的他现在已经完全对这俩字没什么明确的感知了,只觉得是一个人就是贤人。
他也瞬间对姥爷离府要去见谁没有了兴趣,而是又松开母亲柔软的手溜溜达达地跑到中院去寻蔡泽、韩非几人玩耍了。
赵岚却仰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色,唉,恰是雨水极多的时节,邯郸又要下雨了。
当赵康平与蔺冕乘着马车匆匆忙忙来到蔺府时,刚下马车就感觉额头一亮,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小雨点。
瞧见双眼通红的仆人们已经开始拿着缟素往廊檐上挂了,蔺冕瞳孔一缩,立刻哭着跑到府内边跑边哭着喊道:
“父亲!”
赵康平也跟在蔺冕身后跑。
等赶到蔺相如的院子时瞧见两棵高大的松树上已经挂上了缟素,院子外跪的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们都在悲伤的哭泣。
赵康平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心中一沉:他这紧赶慢赶地难道还是来晚了?
正这般想着就瞧见几个眉眼与蔺冕相似的中年男人从房间内走出来,双眼通红地对着赵康平拱手作揖道:
“国师,家父正在屋子内等着您,还请您进去瞧一瞧家父。”
赵康平见状明白蔺相如这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对他交代些什么话了。
他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光线暗沉的屋子内,只见蔺冕和廉颇双双跪在床榻上痛哭。
廉颇苍老又悲痛的声音听得人鼻酸。
他垂在两侧的大手微攥几步走到床榻边,对着脸色惨白、病容枯槁的老者俯身拜道:
“赵康平拜见蔺公。”
听到身后传来的中年男声,正在痛哭的廉颇忙伸手摸了一把眼泪与鼻涕,对着人事不省躺在床上的蔺相如大声喊道:
“蔺相如你快醒醒!快醒醒!国师来寻你了!”
兴许是赵康平的声音刺激到了蔺相如,也或许是廉颇的大嗓门唤醒了蔺相如的意识。
没一会儿昏迷中的蔺相如竟然真的眼皮子动了动,虚弱的睁开眼睛,视线在床边的幼子、好友身上扫过,看到站在床尾的儒雅中年人时,忙嘴唇翕动地伸出了双手。
赵康平忙伸出双手握住了老者枯瘦抖动的两只手。
蔺冕与廉颇也擦着眼泪往旁边移了移,给国师在床边让出了更大的位置。
看着病重的蔺相如,赵康平的喉咙里也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般,诚然,赵国内有很多奸臣,但也有蔺相如、廉颇这种美名流传千古、值得无数后人尊重、赞誉的忠臣。
他望着老者虚弱的模样,声音沉重地低声说道:
“蔺公,当初如果不是您向赵王提议将我女儿和外孙从牢狱中移到质子府,我女儿和外孙很有可能会在牢狱中守到士卒的折磨与侮辱。”
“您对我家有恩,我该早早地来府中找机会拜访您的。”
听到赵康平这话,蔺相如不禁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国师,您,您无需心中有愧,老夫当初,当初开口劝谏君上,也,也更多是为了赵国,担心若您刚出生的外孙,夭折在,在邯郸的囹圄内,会,会使得老秦王抓住,机会,更,更进一步攻打赵国。”
“老夫,虽然年迈,可,可心中却像是明镜一般,如果,没,没有您,长平之战时,赵国几十万大军就,就要被秦军杀死了。”
“倘若,不是,去,去岁时,您岳父,给,给我了很,很珍贵,的治疗咳疾的,药,兴许老夫去岁就蹬腿去了。”
“即便老夫,当初出手帮,帮到了您家,可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恩情,也早就被,被您家给还清了,您从不欠,我,这老,老头子什么。”
“反,反倒是老夫心中对,对您有愧。”
赵康平听到这般赤诚的话,双眼也不禁红了:
“蔺公,您言重了,您德高望重,怎么会对我有愧呢?”
蔺相如闭了闭眼,眸中带泪道:
“您,您在宫宴,上所提的大一统王朝的,事情,令老夫得以望,望见未来。”
“老夫如果,如果不是被先王有,有幸看重,也不能有,有今日的官职。”
“作为改,改换门庭的,受益者,老夫应该,支持括、尚和牧所,所提出来的变法的,也知道不变法,赵国在未来只有死路一跳。”
“可是今,今时不同往日,老夫年迈死不足惜,可,可老夫还有,八个儿子以及十,数个孙子、孙女,老夫不能,不顾及他们未来在邯郸,的生活。”
“变法就要流血,故而,老夫,也只能昧着,良心,在府中,装聋作哑,对,对不住,您的一,一番苦心了。”
赵康平闻言忙摇头道:
“蔺公,您心理负担太重了,我从未埋怨赵王和臣子贵族们不在国中变法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顾虑与为难之事,我理解的。”
蔺相如听到这话,不由紧紧抓住了赵康平的双手老泪纵横地悲伤哭诉道:
“国,国师,您,您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晚,太晚了啊!”
“如果是武灵王、先王在世时,您,您能出现,就太,太好了!”
赵康平听着老者心碎的哭声,心中难受,这是一位真正忧心赵国的老臣,看着这般忠诚的名臣一点点地在他面前流逝生机,他的眼泪也不禁盈满了眼眶。
廉颇也哭得老脸通红。
仅仅一会儿的功夫,蔺相如就进气少,出气多了,赵康平能感觉到老者握自己双手的力道越来越小,只见蔺相如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的着急望着自己。
他从口型上瞧出来蔺相如有话要交代自己,忙侧耳倾听。
只听蔺相如用宛如蚊蝇振翅的声音轻声道:
“国,国师,我,我知道,君上,庸碌,留,留不住您。”
“您,早,早晚会离赵入秦。”
赵康平不由紧抿双唇。
“您有改,改变天下的,大,大才,我不敢奢,奢求您未,未来会帮,帮助赵国,变,变得强大。”
“可,可您祖祖辈辈,都,都是赵人,我,我希望您,您能在秦,秦灭赵的那日,保下,绝,绝大数人,赵,赵人的性命。”
“老夫知道这,这或许有些,为,为难您了,可,可是赵国,可,可以覆灭,赵,赵人不,不能被,秦,秦人给屠尽了。”
赵康平望着老人沉痛的哀求目光,艰难地含泪点了点头。
蔺相如像是瞬间卸下了一个心理负担般,满是皱纹的眼角流着泪水,松开紧紧拉着赵康平的枯瘦双手,含笑离去。
“蔺相如!”
廉颇痛不欲生的哭喊声直冲天际。
赵康平也忍不住垂首流下眼泪来。
蔺冕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
门外瞬间响起了悲痛的哭声。
赵王正躺在宫中的软榻上歇息,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惊雷声,他一激灵忙从软榻上坐直身子,匆匆来到墙边推开木窗才瞧见睡前淅淅沥沥的小雨竟然已经转变成了瓢泼大雨。
“春季竟然能下这般大的雨,倒是也挺少见的。”
赵王打着哈欠嘟囔一声,随手关上木窗,就瞧见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宦者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赵王看见宦者双眼通红的模样,心脏猛地“咯噔”一跳,立刻拧眉询问。
宦者哽咽地悲痛道:
“君上,蔺府派人送来消息,蔺公已于两刻钟前在府中病逝了。”
“什么?蔺,蔺公去世了?!”
赵王听到这话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眼前一黑,险些双腿一软跌倒在木地板上。
大雨滂沱,赵国一颗璀璨的明星从天空中坠落。
蔺公病逝的消息慢慢传遍小北城、大北城、邯郸城外。
无数的赵人悲痛不已地走出家门,跪在地上,淋着大雨难过地大声喊着“蔺公”,用哭声送别着这位曾在面对虎狼秦君时,用无穷的智慧与无限的胆量为他们赵国挣回脸面的贤人!
待到蔺相如去世的消息传到西边的咸阳时,秦王稷都不禁愣住了,同辈人的离去总会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爪牙锋利的雄狮也一日日趋近年迈了。
又是一个阴雨天。
身着一袭黑衣的老秦王站在宫殿之间的天桥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下方汩汩流淌的渭水,不禁对着身旁的胖儿子感慨地眯眼说道:
“柱啊,蔺相如那老小子,寡人虽然恼怒他,可也打从心底里钦佩他。”
“寡人自从手握大权、威深势重后已经很少有人能欺负到寡人头上了,可偏偏蔺相如那老小子又是把寡人拿到手里的和氏璧花言巧语地骗走了,又是在渑池之会上威胁寡人,让寡人给赵何那软蛋击缶!”
“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那般头硬的人竟然也病逝了。”
望着老父亲唏嘘不已的模样,太子柱在心中斟酌一番也低声道:
“父王您节哀,蔺公病逝对赵国不利,却对我秦国有利。”
听到胖儿子这话,秦王稷瞬间甩袖转身离去,还丢下了一句骂骂咧咧的咆哮秦腔:
“嬴柱!你个笨兮兮的瓜怂!蔺相如死了,寡人节个屁的哀!寡人恨不得那些六国能干的臣子们都快些被寡人给熬死了!”
看到老父亲离去时略显仓促的背影,太子柱也不禁鼻子一酸,他从老父亲的话语中听到了“虚张声势”。
这一年来,老楚王、老燕王、蔺相如相继病逝,想来父王也是畏惧不声不响的走向陵墓吧?
……
在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蔺公的离去使得赵国上下悲伤不已。
春耕的赵人们在田地中忙碌时都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好不容易熬过悲伤的二月。
刚刚进入三月,曾在燕国率领五国大军浩浩荡荡东进伐齐的望诸君乐毅在儿子乐间的悲痛哭声中,安然地于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望诸君的丧礼还未办完,曾在齐人绝望之际凭一己之力使得齐国复国,而后又被齐王与齐国臣子们排挤到赵国的都平君田单也跟着在府中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两位老者生前一个为了燕国、一个为了齐国,在战场上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未曾想到竟然会在年迈之际长眠于赵国的床榻上。
待到望诸君病逝的消息传到燕国,都平君病逝的消息传到齐国。
无数的燕人脱下身上的蓝衣,无数的齐人脱下身上的紫色,换上缟素,双膝跪在黄土地上朝着赵国的方向,悲痛不已地呼唤着他们的乐毅大将军以及安平君。
一个春天都还没有过完,赵国就连丧三位重臣。
赵康平站在府中的阁楼上,满眼惆怅地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沁水,明白一个时代正如那不断往前流淌的河水,正在他这个后世之人的见证下一点点的化为光点、慢慢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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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增产战事:【政崽启蒙】
四月里,天下诸国进入初夏,盛开的绚烂的春花孕育出一枚枚青涩的小果子,洁白的槐花盛开了一树,鲜嫩的榆钱挂满枝头。
田地中的庄稼长得葱葱郁郁,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的升高,赵人们也逐渐走出春日里赵国连失三位贤人的悲痛,开始撸槐花、撸榆钱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国师府内,在蔡泽、蒙恬、韩非、李斯、杨端和五人的眼巴巴期待下,政崽终于满一岁半了。
五个人迫切地催促着国师快些给自己外孙启蒙。
赵康平念着外孙的身份以及这孩子承担的责任和巨大的历史使命,也觉得是该让小家伙提前进入“幼儿园”了,故而与妻子、女儿商量了一番,政崽也彻底开始按照长辈们的规划走上学习之路了。
蔡泽五人原以为国师给小家伙的启蒙方式应该就像是如今的贵族们一样,拿着韩非用七国文字所写的《史籀篇》,一个字一个字教小家伙认字。
然而他们却瞧见国师的启蒙方式却是带着小家伙各种玩耍!
甚至玩的还更高级了!不仅在府内外还三天两头地跑到府外玩耍!
天气晴朗的上午,赵康平带着女儿、外孙与几个弟子和门客一道乘着马车走出家门。
政崽戴着遮阳帽,坐在姥爷的脖子上,用两只小手抱着姥爷的脑袋,脚上穿着空间内一岁半小宝宝所穿的软底包头防滑、防撞的凉鞋,与长辈们行走在邯郸大北城的街道上,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繁华的赵国都城。
小家伙长得白嫩可爱,跟在他与姥爷身旁的母亲又长得美貌无比,一群高颜值的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们频频用欣赏的目光打量。
在这个没有纸、画像难流通的时代,即便“赵康平国师”的名头家喻户晓,但是“赵康平”行走在街道上能认出来他的人还是很少的。
政崽就用乌溜溜的丹凤眼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以及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清澈的大眼睛中满是亮光。
他诧异地发现这些路人们说的话杂七杂八的,竟然很难听懂。
这就是赵康平教给外孙的第一课《认识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
国师府内的人大多数都说的是雅言,整日吃喝不愁,人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生存环境美好的就像是世外桃源。
政崽眼下来到府外,看到街道上行走着的男女老少,有衣着得体的富贵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服饰,他才发现原来竟然还有这般多完全与府中人不一样的人。
他用清澈的眼光打量着陌生又新奇的邯郸城,殊不知无数擦肩而过的邯郸人也都在打量这个坐在儒雅高大中年男人肩头上的小娃娃。
“国师这是闲下来了?竟然会带着小公子与岚姬夫人出门闲逛了?”
潜伏在邯郸的秦人细作们站在街道各种铺子的门口亦或是二楼的木栏杆旁,满含喜悦地打量着行走在街道上的一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偶尔看见小公子好奇的与他们目光对视时,细作们都瞬间激动的脸色通红。
政崽完全不知道如今自己周边究竟明里暗里隐藏了多少秦人。
他咧着小嘴看着街道上的各种新奇事物。
溜达了一圈回到家里后,用罢午膳,洗完澡后的政崽显得异常兴奋,他躺在炕床上边高兴地在空中蹬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对着身旁正拿着竹简看的母亲分享着自己蓬勃的表达欲与旺盛的好奇心:
“阿母,为森么,那些路上,的人,说话,我听不懂,嘞?”
“因为路人们大多都是不认识字的庶民,他们不会说雅言,说的都是赵语。”
“赵语?”政崽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
赵岚低头瞧了儿子一眼,颔首笑道:
“对!赵语就是赵国人所说的语言,咱们现在待在赵国,而这个天下除了赵国外,还有秦国、楚国、魏国、燕国……,不同诸侯国的人所讲的都是不一样的语言。”
“你太姥爷说了,你现在正处于学习语言的黄金期,以后每日会有半天的时间,让阿母和韩非、李斯、蔡泽、蒙恬、杨端和等人分别用不同的母语与你连说带比划的讲话,使你听着不同的语言磨耳朵。”
政崽听到这话不由满脑袋雾水。
可是很快他就明白母亲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政你看燕子又飞回咱们家啦!”
政崽仰着小脑袋望着屋檐下鸟窝中正探着小脑袋瞅他的黑色燕子,耳畔却响着母亲叽里咕噜的话,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随着母亲连说带比划地复述了好几遍,他才终于明白母亲话语中所说的意思。
“政,你,你看这是笔,这是削,笔,笔能在竹简上,写字,写错了,就要用削在,竹简上削掉。”
身着绿衣的韩非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削刀,用结结巴巴的韩语在竹简上边写边削,政崽听得懵懵懂懂,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韩非话语中的意思。
“政,你看这胡瓜又长出来了,脆生生的口感真是太好吃了!想来过不了多久王大母又要给咱们做凉皮与擀面皮了!”
“还有蒜苔啊,去岁尝过一次,我就爱上这种辣辣的味道了,比茱萸厉害多了……”
政崽听着蒙恬与杨端和、许旺等人的秦腔,不由用小手摸了摸下巴,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腔调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兴许是基因中所带的,政崽对赵语、秦语接受的速度很快,轮到蔡泽时,小家伙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蔡泽指着屋子中的炕床和院子内的地窝子就是一通讲:
“政,你知道你姥爷对外宣传出来的地窝子和火炕在冬日里拯救了多少贫苦的庶民吗?你姥爷可是燕、赵、魏、楚四国的国师呐……”
蔡泽讲的激动,双手挥舞的厉害,可在政崽耳朵里就是蔡泽在&&!不知道究竟说了一堆什么东西。
可是燕赵文化毕竟有相似的地方,当蔡泽一段话多多重复几次后,政崽总能懵懵懂懂听明白蔡泽这是在夸姥爷,小家伙就会咧着小嘴“呱唧呱唧”地拍小手,虽然他很多话都听不懂,但是捧场他是会的,他还是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时就是国师府中最好的气氛组人员了!
看着小家伙笑呵呵地鼓掌,蔡泽就更是兴奋了,唾沫横飞、讲得天花乱坠的。
瞧着岚姑娘、韩非、蒙恬、杨端和、蔡泽都在分别给小家伙讲赵语、韩语、秦语、燕语,磨耳朵,李斯也被馋的厉害,作为一个办事严谨又认真的人,在与小家伙交流前李斯甚至精心写了一篇文稿。
他拉着小家伙的手走到中院,指着空地上的石磨就对小家伙笑着说道:
“政,你看这是石磨,我们平时所吃的麦粉和豆制品都是用石磨做出来的,以前没有石磨的时候,豆子人吃了会肚子胀气,容易肠胃出问题,大多数庶民都是用豆子来喂牲口……”
“麦子硬硬的是庶民们才会吃的麦饭……”
政崽站在石磨前看着穿着一身土黄色夏衣的李斯指着石磨“学鸟叫”了半天,硬是没有听懂一个字。
李斯指着石磨也不可能是在夸姥爷,小家伙索性连掌都不给他鼓了,全程蹙着小眉头,看到李斯的教学时间终于结束了,政崽毫不犹豫地摇着小脑袋,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边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急匆匆的往后院走,边奶声奶气地嘟囔道:
“我要,告诉瑙爷与阿母,斯对我,学了好大一会儿,鸟是怎么叫的!”
“烦银!不明白,斯,为何不好好说话,非得学,鸟叫!”
讲得口干舌燥的李斯闻言瞬间破大防了:“!!!”
他默默地在心底里流下了两道宽面条似的眼泪:“……”
从四月上旬一直到四月底,近一个月的时间政崽每日都会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辗转在母亲与蔡泽五人跟前,听着六个人用赵、韩、秦、楚、燕五国语言对着自己讲两刻钟的话。
主打一个内容听不懂没关系,主要就是磨耳朵。
这种启蒙方式究竟有没有用,说实话,蔡泽五人很是怀疑加忐忑。
而赵家人却看的很开,一岁半的小娃娃能指望他学什么东西呢?这个年龄段不就是在模仿大人们的说话方式叽里咕噜地学说话?
语言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关键期以及环境,别管什么语言,只要能听得懂、看得懂,大致会写,可以正常与人沟通交流就行了。
是以赵康平一家都是用很轻松的方式看待小家伙随着不同的人叽里咕噜地学说话。
而在西边的老秦家却与蔡泽五人有同样的担忧。
“父王,没想到国师一家平时行事与众不同,在给政启蒙时的办法也如此特异。”
“政还不到两岁,他雅言都没说顺溜呢,国师一下子就让这么多不同的人给他讲不同的语言,会不会让政给学糊涂了?”
太子柱手捧竹简,一脸担忧地对老父亲嘀咕道。
秦王稷听到这话,不由瞪了胖儿子一眼,有些烦躁地张口骂道:
“你问寡人,寡人问谁?寡人有何给孩童启蒙的经验?你又会说几国语言?你知道七国语言怎么说吗?”
“额……”
太子柱闻言瞬间闭嘴了,他可是不会七国语言的。
嬴子楚也紧紧闭着嘴巴,一句不敢吭,他也是不会七国语言的。
“唉,不过,国师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语言嘛,慢慢来就行了,一下子让政学这么多种话岂不是会学混了?”
儿子、孙子被自己一句话给吓得噤若寒蝉,老秦王却蹙着斑白的眉头,看着竹简上所写的“曾孙在邯郸的启蒙生活”不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出来。
……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四月里,政崽被姥爷带着行走在邯郸城外看到了绿油油的麦子。
五月时,天气炎热,暑气翻涌。
穿得愈发凉爽的政崽又被姥爷带着行走在邯郸城外看到了衣着破烂的贫苦庶民们顶着大大的烈日,汗流浃背的用镰刀收割麦子的场景。
即便脑袋上戴着遮阳帽,前胸与后背上还被母亲粘着降温贴,可政崽还是被暑气给热的白嫩的小脸蛋发着红。
他被姥爷牵着小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有树荫的黄土路上,身后跟着母亲和蔡泽、燕丹等人,听着姥爷指着收割的麦田,当众讲道:
“政,岚、泽、非、斯、恬、丹、端和、小牧、去疾,汝等要记得为王、为官者,须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天下诸国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一少部分吃喝不愁的执政者整日凑在一起商议着该如何治理底下广大的贫苦庶民。”
“广大庶民们不认识字,手中也无兵器,他们日常勤勤恳恳能做的事情就是辛勤的种庄稼,在田地中辛苦地刨食。”
“庶民们是沉默的,他们无权无势发出来的声音也很难让上方的金贵肉食者们听到,可庶民们却不能小瞧,他们之中蕴含着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巨大能量。”
“……”
“辛勤劳作的庶民们他们其实是不会管顶上究竟是哪个人在治理他们,在广大庶民们的心中只要有人能让他们有口吃的,能让他们靠着自己的勤奋劳作得以养家糊口,一家人过上平淡又平静的安宁生活于其而言这就是当之无愧的好王、好官。”
“一个诸侯国想要变得强大,变得富强,肉食者们不是根本,广大的庶民们才是根本,是最牢固的地基。”
“各诸侯国的执政阶级只有先制定好的制度规章,能让庶民们在国中安居了,他们才会辛勤的去搞建设,去发展生产力,你们永远不要小看这些只是拿着农具整日在田间低头忙活的庶民们,当有一日他们觉得自己被上方的肉食者压迫到极致,生活不下去了,这些庶民们就会轰轰烈烈地扛起农具进行造反,用他们掌握在手中看不见的庞大力量掀翻一群执政阶级,让天地换新颜,重建一个新的诸侯国,甚至重建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
蔡泽等人边听国师的话,边默默在心中记下。
政崽也眨了眨大眼睛,抿着小嘴望向那些正弯腰忙着收割麦子的贫苦庶民们。
……
五月底,一岁零七个月大的政崽在府内连着听了俩月的“外语”后,大人们惊喜的发现小娃娃说雅言时口齿变得清晰了不少,赵语、秦语也模仿的有模有样,偶尔还会从嘴巴中蹦出一两句韩语或燕语,可整整两个多月过去了,楚语的学习进度为零。
政崽学不会李斯的鸟叫声,甚至一个词都模仿着说不出来,仿佛一面对李斯&&&加密的楚语,小家伙就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舌头跟着打弯了。
诚然,小家伙仍旧是看着竹简大字不认识一个,但是他却学会说许多话了。
这下子韩非、蔡泽、蒙恬、杨端和、夏无且、许旺高兴的不得了,明白国师一家的启蒙方式真的奏效了。
唯独李斯心塞不已,他原本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可教学成果对比的实在是太鲜明了。
尤其是小家伙蹙着小眉头,满脸困惑的一句句“鸟叫声”的评价,李斯不信邪的还真蹲在鸟窝下仔细听了半天的鸟叫声,而后他就崩溃了,因为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母语真的有点像是“学鸟叫”。
难怪孟子当年会奚落许旺的大父许行整日都在“南蛮鴂舌”了。
如何让小家伙学会楚语,这成了李斯面临的极大难题。
随着不断的惊雷与瓢泼大雨的降落,邯郸的气温就一日高过一日。
六月初,天下诸国的庶民们几乎都已经完成夏收了。
邯郸城的庶民们惊喜地发现,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看到的国师府的号子车竟然又驾驶出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们却清晰地从号子车内听到了一段奶声奶气的小奶音,用的还是很标准的赵语。
“夏日辛勤,堆肥,冬日种麦,用肥!六月啦!想来勤瑙的,二三子们,田地中的麦子、谷子,都收割完了吧?麦杆杆、谷杆杆,没有拉去,烧火叭?勤瑙,的二三子们,快去,看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的堆肥图,学习堆肥叭!”
赶着牛车的二虎再次瞧见当自己驾车行走在邯郸城外的黄土路上时,不知不觉车后面就跟了长长的队伍。
“嗨!这是国师外孙的声音吧?”
“是嘞是嘞!俺们去年还只能听到国师外孙咿呀呀啊啊的声音,现在总算是听到小娃娃的讲话声了,说的真好啊,就是俺不认识字儿,不懂为啥国师外孙总是夸咱们勤瑙。”
“小娃娃应该是刚学会说话不就,瑙、劳,发现不分,想说的是勤劳吧?”
“国师真是好人啊,去年就在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堆肥、追肥图了,俺去年就跟着学会了,今年国师竟然又把图卷挂在了外墙上,还让他的外孙来催咱们快些用夏时堆肥,生怕咱们错过堆肥的事情了。”
“谁说不是呢,嗐,要是俺去年早点知道堆肥的法子,那些麦秸秆俺就不早早地晒干做柴火用了。”
“是啊,那些去年大着胆子跑到林子收集落叶和野兽粪便在秋季里做堆肥的人家,俺瞧着人家的麦子就比俺家长得好。”
“……好在今年咱们总算是能堆肥了……”
……
咸阳章台宫内,刚看完邯郸最新竹简的秦王稷围读团队正心焦的跪坐在内殿之中,等待着出宫前去城外对比田中调查麦子产量数据的农事官。
一看到农事官红光满面地跟着黑衣宦者快步进入内殿。
秦王稷等人瞬间精神抖索地坐直身子。
只见农事官俯身行礼后,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道:
“君上,君上,城外百亩对比田中的麦子产量已经称量出来了!”
“如何?”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不禁攥紧两只大手,身子前倾地期待询问道。
农事官激动道:
“君上,城外的一百亩良田中,在去岁冬日种冬小麦时,有二十小亩地和三十大亩地用了少府第一批制作出来的四种农具进行了精耕细作,还施加了用国师法子制作出来的农家肥,到今岁夏收时,这五十亩的良田每一小亩地产出了四小石麦子,每一大亩地产出了四大石麦子,而剩余的二十小亩地与三十大亩地仍用以往的粗耕粗重法子,也未曾施加任何肥料,产量与往年相同,还是每一小亩地产量两小石,每一大亩地产量三大石。”
“相当于国师那四种新农具以及农家肥的施加直接使得小亩麦田增产一番,大亩麦田增产一大石粮食啊!”
“砰、砰、砰!”
随着农事官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身下的小支踵倒了一片。
“真,真的?”
秦王稷脸色激动的通红,凤眸极其明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太子柱、公子子楚、武安君、应侯等人也激动不已,甚至还有一种飘飘乎乎的不真实感。
仅仅从粗耕粗作变成精耕细作还加了几次肥料,这麦田中的麦子可就增长了一倍的产量?!
农事官喜悦地拱手道:
“君上,微臣不敢谎报,城外那百亩良田中的产量确实提高了,不过这百亩良田不缺水源,也是由农事官和绝大多数农家弟子照料的,此百亩良田中一半良田增产的事情还不太具有代表性。”
“想要得到确切的对比数据,得再等一段时间等到秦国半数城邑内用了四种农具的精耕细作法和肥料来种植的谷子也收割称量出重量了,到时两种种植方法的谷子对比产量才更能说明问题!”
“彩!彩!彩!”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
秦王稷喜不自胜地仰天大笑:
“国师不愧是国师!哈哈哈哈,不在秦国都能让我秦人增产!”
太子柱等人也都喜悦不已,同时心中还有些遗憾,若是四种新农具赶在去岁种植冬小麦时就批量生产出一大堆,一层层地分发下去了,想来国中有一半的庶民在去岁岁末种植冬小麦时就能享到福了。
今岁夏收的麦子必然也能像那城外百亩对比良田内一样,麦子也能增产。
“虽然如今各城邑内的产粮量还没有统计出来送至咸阳,但上半年风调雨顺,想来大多数庶民之家的田地收成都要胜过往岁。”
“自长平议和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我们秦人未曾与山东诸国开战了,寡人等不及了,急着建功立业的秦人们也都等不及了。”
“武安君,七月,应侯会将粮草给你备齐,八月你可能率领我秦军东进洛邑,覆灭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活捉周天子,迁移大禹九鼎入我咸阳?!”
秦王稷抬起双臂,凤眸灼灼地望向自己的战神,野心勃勃地高声询问道。
武安君脸上的表情都未变,仿佛就像是简单的仰脖喝水般,沉稳又干练的拱手道:
“唯!”
……
炎炎盛夏中,赵康平抽空抱着绘有耧车和龙骨车的图卷送到了赵王宫中,意外从赵王口中知晓了,西边的老秦王又命令武安君率领着秦军东出函谷关,朝着东方进军,尚不知道秦军这是不是还想要进攻韩国。
自秦赵议和以来,平静了一年半的天下诸国,再起战事。
赵康平拧着眉头回府看了半晌舆图,再结合自己前世的历史知识,不禁将手指在洛邑的位置上点了点。
小小的周王稷除了周天子外,还划分着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
前世时,秦王稷曾经令秦军攻进洛邑,俘虏了最后一代周天子姬延,覆灭西周公国,可是得等到便宜女婿嬴子楚上台后才会覆灭苟延残喘的东周公国,彻底将周朝的势力抹去。
如今秦军在长平之战中保留了大多数兵力,还未曾经历邯郸之战的白白折损,秦国兵强将广,元气更甚,想来这次武安君带兵能一举将整个周朝的势力彻底从天下的版图上抹去,到时这天下的格局就会愈发混乱了。
政崽盘腿坐在姥爷跟前,望着大大的舆图眼睛发亮。
坐在一旁的韩非却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舆图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真,真的觉得,此次秦军,的目标是周国,而非韩国吗?”
赵康平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叹息道:
“非,我有八成的把握秦军此番的目标是周天子,不过周天子的势力弱小,但名头还在,想来周天子会号召六国一同出兵支援洛邑共同抗秦,到时韩人、魏人、燕人很有可能都会卷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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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六国合纵:【天子令,荀子,邹衍】
八月中秋,小小的桂花一簇簇地聚在一起于枝头绽放,带来浓郁的花香。
周王畿洛邑拥有绝佳的地理位置,地处中原,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四周都是天然的屏障,可谓说是冷兵器时代易守难攻的代名词。
处于风水宝地,又是天子脚下,故而住在周王畿的周人们性格一直都是十分温和,遵循周礼,没事儿时就喜欢在家煮些热乎乎的肉汤亦或者菜汤喝一喝,在安全的地域内竟然在乱世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温吞生活。
显然与七雄之内的画风都迥然不同。
可惜周国内秋日的平静再次被西边的秦军给打破,当听闻秦军似乎有意攻打周国的消息后,周人们瞬间变得人心惶惶的。
年老的周人都还记得,多年前,意气风发的秦武王嬴荡率领虎狼秦军东出函谷关,攻陷周王畿西边的宜阳。
那时天命还眷顾着周人,性子猛烈的秦武王在洛邑因为举大禹之鼎而绝膑身亡。
可一晃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秦国的国力日益强盛,相反周天子的实力逐年衰弱。
不大的周王畿硬生生分着西周公国(王城一带)与东周公国(巩县一带)。
比秦王稷还要大上十一岁的周天子姬延如今已经年近八十,是个十分年迈的老者了。
他寄居在西周公国的王城内,日常能管辖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仅仅周王宫周边极小的土地,相反周王畿的实际管理权在西周公和东周公二人手中。
往日总是内讧的西周、东周二公,如今收到秦国武安君率领三十万大军朝着周国逼近的消息算是彻底老实了。
两个与秦王稷年龄相仿的老者,望着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姬延着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忧心忡忡地说道:
“天子,咱们不能在王畿内坐以待毙啊!秦人如果攻破王城,那么咱们周人就会尽数遭受到虎狼秦军的屠戮啊!”
“周朝八百年的宗庙社稷也会在吾等手中化为泡影,那么咱们就切切实实地成为周朝的罪人了啊!”
跪坐在漆案前的周天子延望着急得跳脚的西周公,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满是皱纹,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中更是藏满了悲哀与失落,他闭眼叹息道:
“余一人已年迈至此,手中无财,膝下无兵,余一人除了个天子的名头,又有何本事能够抵抗虎狼秦人呢?”
“余一人”是周天子的自称。
听到天子的自嘲之语,手握实权的西周公与东周公只觉得仿佛凭空挨了一巴掌。
二人对视一眼,东周公遂满脸担忧地拱手道:
“天子,您莫要妄自菲薄!您才是正统的天下之主,抵御秦人我们周人固然会同心协力,可是仅有咱们周人还远远不够!”
“臣认为秦人虎狼之心,窥伺天子之位多年,早已引得山东诸国不满多年!在这危急时刻,您应当在内号召周人们打起精神抵御秦人,在外发布天子令,急诏燕、赵、韩、魏、楚、齐六国兴兵助周,集六国合纵之力以及天子之威共同对抗秦军,从而保留我周朝的宗庙与社稷啊!”
“天子,东周公所言不错,臣附议!”
“形势紧迫,我周人现在已经到了濒死关头,退无可退了!您应当速速对各诸侯国发布诏令,且在王畿内鼓舞民心。”
周天子延听着二位臣公的话,不禁拧着斑白的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用昏花的双眼看着面前两个比他年纪稍小一些的臣子为难地叹息道:
“可是若打仗的话,余一人去哪里寻军费呢?”
东周公眼珠子一转立刻高声回答道:
“天子,王畿存亡与每个周人都息息相关,臣认为您可向城中的富户们征收钱财作为军费,稍许下几分利,待到逼退秦人后,咱们再慢慢将钱财归还给那些富户们。”
周天子延听到这法子,一张老脸上满是难堪,又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连如今自己住的王宫都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了,若不向城中的富户们征收军费纵使是在王宫内掘地三尺怕是也挖不出多少钱来了。
周天子延闭眼长叹一声,朝着西周公与东周公二人有些颓唐地摆了摆手。
俩人见状就明白周天子这是默认了,忙俯身行礼,躬身退下了。
……
因为战事将起本就踌躇着要不要携带着家人跑路的王畿富户们,还没来得及驾车出逃就先等来了拿着戈矛冲进家中征收钱财作军费的王宫士卒。
富户们的钱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哪曾见过打仗时军费不是出自国库,而是出自庶民们呢?
眼见着富户们一个个像是铁公鸡似的不愿意拔毛掏钱,被西周公、东周公派来跟随王宫士卒征收军费的小吏瞬间急了,对着一众富户们张口就骂道:
“汝等商贾脑袋简直糊涂的紧!秦人若是攻破洛邑城,别说我们这些小吏士卒们逃不了了,难道汝等认为你们这些商贾还能在秦人手下跑得了吗?”
“大战当即,周人应该从上到下一条心!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的出人!汝等皆是城中的富户,不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出钱做军费,难道还想要等城池被攻破后,这些钱财都系数当成战利品被虎狼秦人们给抢夺了吗?!”
得到消息,聚集在一起的富户们听到小吏的话,不禁脸都青了,心中暗骂道:[汝等作为吏员,站在高处这般大义凛然的责骂我们,感情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出钱对吧?!]
可是偏偏这小吏说的话也在根子上,若是真等到国破家亡了,打击商贾的秦人们怕是能将他们这些富户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吞没了!
逃跑吧?既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到他国,也不清楚他国敢不敢在这危险的关头,接受周人。
可若是不逃跑吧,就一定要出钱了。
一众富商们脸色愁苦的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才推出一个领头的人对着小吏拱手开口道:
“君子,吾等愿意掏出家财充作军费帮助天子与两位周公一同对抗秦人。”
“可是我们想要天子给我们一个凭证,在凭证上写清楚待到击退秦人之后,天子和两位周公将会慢慢的将所借的钱财归还给我们。”
小吏听到这话想了片刻也觉得这是富户们心中的底线了,遂又极快的带着士卒返回了王宫。
待两位周公听闻富户们讨要凭证的话,简直大怒。
西周公猛地一拍案几愤声骂道:
“这些卑贱商贾们真是罔顾周礼!眼下国难当头,他们竟然连尊卑都不顾了!敢让天子给他们写凭证!”
“是啊,如果不是怕这时候砍了他们会在王畿内引起民心动荡,直接让士卒们将这些富户们的家一并抄没了,军费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东周公也跟着愤愤然地辱骂道。
周天子延却沉默半晌,才声音苍老的对着宫人开口喊道:
“来人,给余一人拿简牍和笔墨来。”
“天子,您身份尊贵,哪能给那些卑贱商贾们写凭证呢?”
两位周公闻言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手阻拦道。
周天子延却瞥了二人一眼,讽刺地讥笑道:
“余一人不写,汝等写可否?”
西周公、东周公听到这话,瞬间面容尴尬的闭嘴了。
……
当一众富户们拿到周天子用简牍给每家每户所写的“欠款凭证”,别说掏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总之凭证在手,心中总算稍稍有了些安慰,富户们也纷纷打开家中的库房掏出钱财给周天子和两位周公做军费了。
与此同时,周天子朝着六国发出的天子令也被骑着骏马的王宫士卒快马加鞭的送到六国君王手中。
洛邑与韩国的新郑城离得最近,中间只有一百五十公里。
而韩都与魏都大梁又紧挨着,中间只相隔九十公里。
是以韩王然与魏王圉是最先接到天子令,收到周天子所提出要举六国之力合纵抗秦的消息的。
紧跟着赵王赵丹,楚王熊完以及收完孝后刚继位半年的燕王燕冥以及齐王齐建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天子令。
六位国君反应不一,六国臣子们也都各有看法。
韩都与洛邑挨的很近,秦人攻下上党时,韩王然还能稍稍坐的住,毕竟上党与新郑还离得远,纵使是上党郡被秦人夺走了,秦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新郑城来。
可若是落邑被攻破,新郑周围一眼望去一马平川,半点能用来防御敌军的天险都没有,秦国大军能直接越过洛邑,直冲新郑腹地,那么韩都就变得危险极了!
韩王然即便再昏庸,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也是懂得的。
更何况他即便不为了韩都的安危考虑,韩王一脉、燕王一脉、魏王一脉可都是姬姓。
姓代表血缘关系,氏代表社会地位。
眼下周天子即便实力再衰弱,可是周王畿内宗庙所供奉的列祖列宗不仅是周天子的老祖宗,也是韩王、燕王、魏王共同的老祖宗。
是以韩王然没有思考多久,就决定出兵五万往西进军援助周天子,魏王圉也紧跟着决定派出五万大军前往洛邑援助周天子。
住在蓟都的燕王冥在与儿子喜和国相栗腹商议后,遂同样下令派出五万大军一路南下援助周天子。
除了韩、燕、魏三家外,赵王一脉姓嬴,楚王一脉姓芈,现任的齐王一脉姓田。
周王畿既离赵都、燕都、齐都还远,洛邑又没有供奉他们三家的老祖宗。
三王当然不会像是韩然、魏圉、燕冥那般快速派出大军前往洛邑支援。
经过近一年的拉扯,楚王完与春申君的变法已经宣告彻底失败了,二人在王宫内看着舆图上宜阳与洛邑所隔的距离。
春申君不由拧眉叹气道:
“君上,臣认为秦军这次进攻周国的势头很是迅猛,当年秦武王为了大禹九鼎,年纪轻轻就折在洛邑,想来这次老秦王不仅是奔着九鼎而去,还是想要一举覆灭周国,消灭周天子和两位周公啊!”
楚王完双手背在身后,听到心腹之臣的话,眯眼望着舆图,过了许久也跟着叹道:
“歇,你与寡人所料一样,老秦王本就行事嚣张跋扈,自从国师提出大一统王朝的概念后,老秦王想要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勃勃野心更是连藏都不愿意藏了。”
“周国原本就实力弱,在白起的手中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唯一值得寡人欣慰的点儿是洛邑绝佳的地理位置,王畿周边一圈的天险,纵使白起用兵如神,想要攻下洛邑怕是也要用上不少的时间。”
“既然韩、燕、魏三家都出兵了,如此天赐良机,那么寡人也应当派出十万大军,为我楚人谋划,歇你来亲自领兵!”
黄歇刚听完自家君上的话不禁满是愕然,不明白他们楚人跑去援助周国干嘛,可当他看到自家君上话音落下后,用手指所点的位置时,春申君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拱手大声喊“诺”!
……
秦军再出函谷关,洛邑一道天子令骤然间使得天下的局势变得愈发的混乱,仿佛一大锅咕嘟咕嘟煮沸的水,使得天下诸国都不太平静。
而在东边临海的齐国内,却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状态。
几十年前,齐愍王当政时,四处征战,那时齐人的武德很是充沛。
齐愍王在垂沙之战中大败楚国,往西进攻三晋之地,还想要吞并周室,自称天子,可惜在与秦王稷争夺霸主之位时败于秦军之手,后来一口吞并宋国后又惹得天下众怒,齐国遭遇乐毅带领的五国大军,被联手的五国猛揍了一顿,打到最后竟然把偌大的一个齐国都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了,好在还有田单。
等齐愍王凄惨身死,其子齐襄王继位。
齐襄王薨后,他的儿子田建就坐上王位了,成为了齐国现任的王,但是齐国的实权不在田建手里,反而牢牢掌握在他母亲君王后手中。
多年前,五国伐齐的大战已经把齐国打得从上到下都怕了。
短短几十年间,齐国的执政阶级就从“好战要战”变为了“躲战怯战”,可谓说从一个极端到达了另一个极端。
齐王宫内,齐王建看着摊开放在漆案上的周天子所写的合纵之信,不禁看向旁边的母亲好奇地询问道:
“母后,我们齐国真的不派援军帮助周天子吗?”
君王后蹙着眉头摇头道:
“建,你要记得我们齐国居于东边,咱们没有争霸之心,只需与秦国交好即可,不要贸贸然掺入中原的战事。”
“周天子此战必败,我们齐人经历过灭国战,好不容易复国了,不要在注定失败的战争中,轻易折损我们的士卒了。”
齐王建向来是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母亲话音一落,他立刻满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母子俩的念头却与齐国的众多学者不同。
当从王宫中传来齐国不会出兵援助周天子的消息时,临淄稷门外的稷下学宫内众多学者最先炸锅了。
儒家大师荀子跪坐在坐席上,蹙着斑白的眉头看向跪坐于对面的阴阳家大师邹衍摇头叹息道:
“邹兄,齐王与君王后实在是太短视了啊!母子俩想着不争霸就一味的不关注西边六国的局势变化。”
“我从不相信,秦国现在与齐国交好,待到秦国真的覆灭燕、赵、魏、楚、韩五国后,还会心甘情愿的放着东边的齐国丝毫不犯?”
邹衍听到好友的质疑,不禁摇头苦笑了起来。
荀况一个赵人自然可以随意评价齐王与君王后,可他一个齐人怎好评价那母子俩。
看着邹衍面容苦涩的模样,荀子也忍不住叹息道:
“邹兄,自从齐愍王身死,齐国从灭国再复国之后,我瞧着这学宫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愍王薨后,稷下的辉煌就已经绚烂到了头了,我原以为襄王当政时只是不重视学宫,直到齐王建继位了,我才彻底看清楚了,眼下的齐国执政阶级已经完全不将学宫放在眼里了。”
“他们不思进取,一味的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去管、不去问、不去看西边诸国的情况。”
“学宫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了,一位位大师都已经去世,年轻人之中也选不出几个能担当大梁的人。”
“唉,我今岁已经五十有五,年近花甲,我虽然来自赵国,却在齐国待了多年,现在也无力气和心力担当学宫的祭酒了。”
“不瞒邹兄,我准备等西边的战事结束后就进宫向齐王辞行,离开学宫,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好好带着弟子们著书立说,了却余生了。”
邹衍听到这话,低头沉默了许久才跟着叹息道:
“况,我能理解你的心思,可现在正值乱世,诸国纷争不断,天下间哪有什么清净的地方?你若是离开稷下的话,是准备返回你的母国,还是想要去哪个诸侯国呢?”
荀子抿唇摇头道:
“邹兄,我现在也正在苦苦寻觅合适的住所,楚国的春申君与我有些交情,待秦国那边的战事结束,我进宫与齐王辞行后,或许会回到赵国看一看家乡,而后去楚国寻春申君。”
邹衍听到这话,也笑道:
“愚兄年岁大了,即便有心出行也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了,听闻赵国这两年似乎出了一个被仙人灌顶的奇才,况若回到母国了,可以前去看看,那位奇才是否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厉害。”
荀子听到这话,只是笑着转头看向了室外绚烂的火烧云,久久没再出声。
……
“君上,我们赵国不能看着天子令无动于衷啊,秦国的国力强大,且老秦王野心勃勃,亡我赵国之心从未消停。”
“如果我们此番不趁着这次周天子提出的六国合纵的机会,向洛邑增兵一同打秦国,消耗秦国的兵力,那么待秦国吞下周国实力更盛后,将会直接威胁到我们三晋之地的存亡啊!”
赵王宫内,年轻的马服君再次对着赵王谏言令其兴兵助周的事情。
楼昌却大声反驳道:
“君上,咱们赵国刚在长平之战中与秦国议和不到两年,赵人们才过了不到两年的平静日子,怎么能因为一道天子令就要将我赵国再度卷入战事里呢?”
“楼昌!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处处要为秦国说好话?!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听到楼昌再一次“放弃救援周国”的话,赵括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双眼恍如冒火似的紧紧盯着楼昌愤怒地大声骂道。
楼昌也挺直胸膛对着赵括面红耳赤地高声怼道:
“马服君,你暗自骂我心歹心,我还要质问你究竟是何居心呢?即便周国是嘴唇,那么也有韩国、魏国替我赵国挡在前面做两颗牙齿呢!”
“你现在都已经是赵国最年轻的封君了,难道还想要撺掇着君上出兵卷入洛邑那里与我们赵人完全不相干的战事,好让您带领大军获得战功,爵位更进一步吗?!”
听着楼昌这张口就是一句句满怀恶意的揣测,年轻的赵括简直气得想要当众撸起袖子打楼昌!
高高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赵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天子令一到达邯郸,邯郸的官员们就分成了三派,一派以年轻的马服君为首主张出兵援助周国,一派以楼昌为首主张不出兵,另一派就是以平阳君、平原君为首默不出声。
因为“要不要派援兵”的事情赵王已经被底下的臣子们追着吵了好几日了。
无论出不出兵,今日都得要有个决断了。
第95章 周灭鲁灭:【两周岁的政】
头疼不已的赵王下意识在底下的群臣中找寻,果然不出意料,压根瞧不见国师,想来国师一点都不想插手这天子令的难掰扯的事情吧。
他不由用右手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对着跪坐在一起的两位叔叔出声询问道:
“平阳君,平原君如何看待马服君与楼卿的说辞呢?此番秦军要进攻周国,寡人是否应该派大军前去支援洛邑呢?”
赵王一句话瞬间将群臣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赵豹与赵胜身上,主战派的马服君与主和派的楼昌相持不下,那么处于中立派的两位公族封君的意见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赵豹与赵胜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的表情是同样的为难与凝重。
平阳君赵豹思忖片刻,先对着赵王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马服君与楼卿说的话均有道理,前者是站在我们赵国的未来考虑的,秦君窥伺大禹九鼎,秦军灭我赵国之心不死,若是如今咱们赵军能够集六国之力一同到洛邑援助周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秦军的实力,这是正确的思路。”
赵括闻言眸中刚划过一抹喜色紧跟着就看到平阳君拧着眉头摇头叹息道:
“可是楼卿的话,臣认为更加符合我们赵人如今的情况,洛邑与邯郸离得还挺远的,前面还有韩国、魏国作为我们赵国的缓冲区,虽然在长平之战中我们赵国保留了不少元气,可是周天子与秦国这一战,说实话,臣是很不看好的。秦人对面是百战百胜的白起,而周人这边却是一群老弱病残,即便有魏、韩、燕三家援助,可这四家的兵力加起来也才堪堪是秦军的一半,纵使是加上洛邑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天险,秦军胜利也是早晚的事情。”
“众所周知,秦军只要胜利,敌军就无一生还,在这注定要失败的战局中,臣实在是找不到半分我赵军前去增援的必要性啊!”
“平阳君,您这想法是有误的!如果我们赵军不去增援周国,那么联军必然会失败!可倘若咱们赵国能派出十万大军,与另外几国联盟,凭着洛邑那易守难攻的地势,未可不会与秦军一战到底!咱们只要现在能杀掉一个秦人,未来就能为我赵国减小一分威胁!”
“眼下周天子发出天子令号召六国,秦军进攻周天子,以下犯上,本就不占道义,我赵国身为诸侯,前去率兵增援,师出有名,占据道义,联军怎么会没有几分胜利的希望?”
听到赵括激烈的反驳声,平阳君没有再开口,而他的四弟平原君却淡淡的瞥向这个与其父长得有几分类似的年轻将军,叹息道:
“年轻人就是心火旺盛,马服君,当初长平之战持续大半年,我赵国的粮草就消耗殆尽,后来君上为了支援您,更是不得不向城中富户征收了不少粮草,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我赵人虽然已经从大战之中缓过劲儿了,可国内空下来的粮仓却还迟迟没有填满。”
“您若是让我赵军在这个时候前去洛邑支援,周国与赵国两地相隔了近八百里,一路上跋山涉水,远程作战,这中间消耗的军费与粮草不知凡几,联军胜利的机会也渺小至极,付出与回报相差甚远,依我看,我们赵国不如作壁上观,秦军即便想要攻下周国,也会消耗不少兵力,我赵人大可看着他们几家混成一团地打,彼消我长,到时我赵人才是获利之方。”
“君上,臣附议!平阳君、平原君德高望重,站的高,看的远,所思所想皆是为我赵人考虑!此番援周之战,我赵人不可参与啊!”
平原君话音刚落,楼昌瞬间脸红脖子粗地高声喊了一句。
其余中立派、援助派见状也纷纷跟着高声附和。
赵括环视着高呼的群臣,攥紧身侧的双拳,急切地上前两步大声喊道:
“君上,用土地来喂养虎狼秦军,只会让秦军的实力越来越大!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啊!现在咱们赵人之所以能稳稳地待在邯郸讨论要不要派援军,那是因为秦军现在还没有赶到洛邑,洛邑还没有被秦军攻占下,我们还没有切实感受到秦人的威胁。”
“倘若洛邑真的被秦军攻破了,周天子也被秦军灭了,那么秦军占领洛邑,在那里设立军事重镇,秦军的东出势头就再也无国可挡,老秦王只要想,他就能够让秦将率领大军一路沿着平原,轻轻松松地直冲新郑、大梁,韩、魏两国失势,同为三晋之地,我赵国到时也会落不着好啊!”
马服君眼巴巴的望着跪坐在上方的赵王,声音迫切又满含期待:
“君上,您要认真想清楚眼前的丁点儿小利与未来的长治久安究竟哪个更重要!千万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给蛊惑了!”
“君上,马服君只懂打仗,他懂何治国理政之道?”楼昌再次面红耳赤地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是啊,君上,咱们国库的钱财现在压根不足以支撑援周之战,若是贸贸然地出兵救周,我们赵国怕是也要被周人拖进泥沼里了!”
“君上,臣主张不战!”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
眼看着“中间派”已经完全倾倒在“求和派”之中了,跪坐在高处漆案旁的赵王纠结了好一会儿后,遂抬手揉了揉额头,也一锤定音地宣布道:
“寡人听诸位卿家谈论了如此之多,心中也有主意了,寡人认为援周之战对我赵国而言弊大于利,我赵国粮仓还未满,凛冬将至,我赵国此次不派援兵助周!”
“君上!”
赵括听到这话瞬间脸色通红地着急上前又出声高喊,却被赵王蹙着眉头给伸手叫停了:
“马服君无需多言,寡人心意已决,诸位卿家退下吧,寡人倦了。”
说完这话,赵王就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离去了。
……
国师府内。
一岁零十个月大的政崽正盘腿坐在姥爷旁边拿着一个魔方在低头旋转,同时耳畔处还听到了赵牧失落又沮丧的声音。
“老师,您所料的不错,兄长的提议真的被君上给否决了,君上现在已经下令不会出兵援助周天子了,兄长这几日在家中过得很是颓唐。”
政崽闻言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赵牧一眼,满脸不解地对着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什么是,周天子嘞?”
赵康平低头看了外孙一眼,出声答道:
“政,周天子就是周王,居住在洛邑,他是如今名义上的天下霸主,可惜现在也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了。”
“周朝刚建立时,周天子曾规定公、侯、伯、子、男五种等级的爵位制度,诸侯最高的爵位就是到公这一等级,可随着天下诸侯的实力越来越强,周天子的实力越来越弱,各国的诸侯都不再满足自称为公,纷纷自称为王,王原本是周天子的专属,可现在七雄的国主已经完全不把周天子当回事了,单从王的称谓上就是要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了。”
政崽听到这解释,不禁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么王,这个称呼,就不稀罕,啦!”
“是啊,王已经不稀罕啦。”所以你长大后建立秦朝就自称“始皇帝”了。
赵康平笑着摸了摸外孙的小脑袋,看向对面的赵牧出声安慰道:
“小牧,你回府后还是劝你兄长想开些吧,虽说他的主张从长远来看是对赵国有利的,可是赵人远程作战,所需的军费粮草也是实打实的,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望见眼前利益,这是人性的弱点,马服君纵使是气愤也无济于事。”
赵牧听到这话神色怏怏地点了点头,跪坐在一旁的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燕丹与冯去疾却面色不同,各有思量。
韩非先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询问道:
“老,老师,难道周天子号召六,六国联军,也真,真的打不过,秦,秦军吗?”
赵康平面容坚定地摇头道:
“打不过,非,周天子号召六国没错,可赵国已经决议不出兵了,东边的齐国不用想肯定也不会出兵,单靠周、魏、韩、燕四国,联军的数量与质量完全不能与秦军比拟,故而秦军是联军们抵挡不了的。”
“唉,那,那么等秦,秦军攻陷,洛邑,到时,三,三晋之地,就危险了。”
韩非表情苦涩地皱眉忧心忡忡道。
燕丹也忍不住抿紧了双唇。
蔡泽不由伸手挠了挠下巴,满是费解地说道:
“家主,赵、齐不愿意派出援兵在我的意料范围之内,可是楚国是怎么回事儿?我听从陈城返回的商队说,楚王已经决议派出十万楚军且让春申君亲自领兵。”
“周国实力即便再弱想来挤一挤应该能挤出两万大军吧?再加上燕、赵、魏、楚联合的二十五万大军,于兵力上而言与秦军也差不了多少,再有天险加持,秦军此战未必会有多顺利。”
赵康平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才开口道:
“泽,你想多了,楚国派出的十万大军不会前去支援周国的。”
“什么?楚,楚军不支援周国?”
国师此话一出,全场皆惊,蔡泽满脸诧异地出声反问。
赵康平瞧了舆图一眼,众人随着国师的视线望向舆图。
身为楚人的李斯还是对楚国情况稍稍了解些的,知晓自从白起率领秦军攻破郢都,楚人不得不迁都到陈城后,许多楚人都对现有的国都很不满,迫切地希望能再次迁都。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脑中灵光一闪,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国师,说话都不自觉地打起了磕绊:
“老,老师,难道楚王派春申君率领十万大军不是西行,而是北上,楚王想要趁着秦国攻打周国时,去北面把鲁国给灭了?”
鲁国的实力弱小,现在只有鲁公了。
赵康平闭眼颔了颔首,叹息一声:
“周、鲁两个小国气数将尽,已经撑不下去了……”
众人闻言瞬间愕然地瞪大眼睛,而后纷纷沉默不吭声。
很快,国师的话就应验了。
当春申君率领着十万大军走出楚国边境不是往西走,而是一路往北走时,鲁公收到消息后,简直就要吓懵了,算是彻底反应过来,楚国这是趁乱要吞并鲁国啊!
小小的鲁国与夹缝中存活的鲁公哪能抵抗得了强大的楚国呢?
鲁公慌慌张张的派使臣前去旁边的齐国寻求齐国增援,奈何齐王建与君王后仍旧选择忽视鲁公的求救。
……
周王五十七年,秦王四十九年,赵王九年。
深秋的九月岁末,西边秦军与周、魏、韩、燕四国联军在洛邑大战,南边的楚军一路摧枯拉朽的攻打鲁国。
赵国、齐国作壁上观,处于夹缝之中的小小卫国君主卫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下局势混乱不堪,正如政崽小手中拿着的魔方一样“刷刷刷”不断的打乱又重新拨正。
十月岁首,邯郸又迎来新的一年,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
政崽从头到脚穿的红彤彤的,小家伙在落雪的时节吃了红鸡蛋、长寿面,在国师府内开开心心的庆贺了自己的两周岁生辰。
两岁的政崽说雅言时已经很流畅了,近半年的学习,小家伙已经能够听懂母亲所说的赵语与蒙恬、杨端和所说的秦语了,可以做到别人在用赵语、秦语与他说话时,他用雅言回话了。
韩语、燕语,小家伙跟着韩非、蔡泽学说话时,也能有模有样的顺利跟着复述了。
可惜小家伙的楚语学习进度仍旧为零,李斯半年的教学成果也为惨兮兮的“零”
十月底,鲁国被楚国所灭,鲁公被楚军俘虏。
十一月上旬,洛邑被秦军攻破。
周、韩、燕、魏十七万联军被三十万秦军打得只剩下了三万。
洛邑城内兵荒马乱,到处都是火光与凄惨的哭喊声:
“快跑啊!快跑啊!”
“虎狼秦军杀进来了!”
……
“天子,天子,城破了!秦军杀进来了!”
年迈的周天子正躺在寝宫内休息,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嘈杂的哭喊声,他微微佝偻着背,缓步走出寝宫外就看到老旧破败的宫殿群之间,宦者宫女们各个或挎着包袱,或泪流满面地空手仓皇逃窜。
听着宫人惶恐的哭喊声,看着宫外冒起的狼烟,他身子一软一下子跌坐在了门槛上。
“啊啊啊!西周公与东周公被杀了!”
“秦人把两位周公的脑袋给割了!!!”
“秦人冲杀进王宫了!”
“王宫的守卫被杀了!”
“天子!天子在哪里?为何天子没有保护我们?”
“……”
冬日的白昼很短暂,没过一会儿天光就昏暗了下来。
枯坐在门槛上的周天子延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扶着两个膝盖,无助地流泪看着在他跟前惭惶逃跑的宫人们。
不知过了多久,姬延瞧见远处有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军沿着千级台阶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领头的秦人身材高大,腰杆笔直,步伐沉稳又干脆利落。
他眯着昏花的泪眼,直到对方走近才发现来人竟然不是青壮年,而是与两位周公年纪相仿,同样发须斑白的老者,只见对方在他跟前三米远的距离站定,俯身行礼,高声喊道:
“秦将白起,拜见天子!”
“联军已败,城池已破,两位周公也已伏法,请天子即刻下令让城中的周人们停止抵抗,康平国师曾言,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我秦军此番是为了更好的爱周人,所以才覆灭周国,请您莫要抵抗,乖乖随我们走吧。”
“什么?”
周天子仿佛觉得自己耳鸣了,老泪纵横地迷茫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喃喃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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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秦人宣传:【变癫了!】
“给,这是你的麦粉饼!”
“这是你的!”
“你的饼子!”
“你的……”
十一月的冬日内,幸存下来的三万联军脸上乌漆嘛黑的,身上血呼啦渣的,用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既是被四周冷飕飕的寒风给吹得,也是被周遭强悍的秦军给吓得。
瞧见赵国、楚国、齐国这三家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洛邑帮助天子对抗秦军,韩、燕、魏、周的十七万联军们面对虎狼秦军的气势就“唰”的一下子弱下去了五、六分。
待到围着四周天险设立的一道道防线也被秦军冲破,四国主将悉数被秦人斩杀后,联军数量折损大半,余下的三万联军打又打不过秦军,逃又逃不了,正绝望时,听到秦军那边高声吆喝着喊:“投降者不杀!”
虽然联军们都曾听闻过秦军在战场上向来都是会将敌军的脑袋尽数割尽,但眼下若拼死抵抗的话唯有死路一条,遂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乖乖的将手中的兵器上交给秦人,而后就抱着脑袋蹲在黄土地上,一蹲就是一下午。
夜色擦黑,秦军们纷纷开始在地上埋锅做饭,饭香味飘到冷飕飕的空气里,又饿又累又惶恐的联军们蹲在地上默默看着胜利的秦军们一个个的互相分着麦粉饼吃,馋的只敢无声地吞咽着口水。
王龁靠在一棵大树上,低头大口咬了一嘴右手中的麦粉饼,望向洛邑城的方向,不禁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对着站在身旁的搭档不满地出声道:
“翦,我跟着武安君上战场多次了,上次打得这般憋屈还是在长平的时候,以往咱们秦军胜利了,直接将这些敌军们的首级割了就行,哪像现在要跟着康平国师学什么得民心的道理,明明咱们把洛邑城都给攻破了,偏偏武安君非让咱们的大军驻扎在城外,只带了几千人去城内活捉周天子,宰杀那俩周公了,还不让咱们把这些降卒们给杀了,这仗明明咱们打胜了却像是打输了般,真真是憋屈死了。”
听着王龁的吐槽,站在他旁边的王翦默默啃着手中的麦粉饼子没出声应和。
自从君上得知秦国“大一统王朝”的璀璨未来后,已经对“大一统王朝”理论彻底痴迷了,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得到天下之民心,去岁时就已经与太子殿下、应侯、武安君等重臣在国内强势地进行新一轮变法了。
如今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严苛的秦法已经被修改了几十条法规,甚至秦军的根本军功爵制度都稍稍进行了修改。
除了战场上的生死没法控制外,新修订的秦法明确规定了只要是敌军投降了,降卒一个都不能杀!即便是秦军将敌军的城池攻破了,秦人大军也不能冲进城池内毫无顾忌的烧杀抢掠,因为君上想要的是一个有生机的城池而非一个庶民们逃光、伤亡惨重的白地。
这放在一年前,谁敢想象嚣张跋扈了一辈子的老秦王年迈了才开始想着经营秦国对外的名声了,准备用一场场战役慢慢的将“虎狼秦军”用“正义秦军”的名声所代替。
毕竟在不远的将来,这天下将是秦人的天下,为了秦王一脉能坐稳天下之主的位置,就不能让六国的庶民们将秦人恨得要死要活的。
与性子偏急躁的王龁相比,王翦的性子沉稳多了,他能看清楚君上的谋划,可改革总会有阵痛,唉,也不知道周人识不识相。
……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们驻扎在黄土地上吹着冷风,城内的周人们也都按照户籍一堆堆地聚集在一起,蹲在街道上吹着彻骨的冷风,心惊胆战地望着周围持着戈矛、梳着斜发髻看管他们的秦人士卒们,完全不知道虎狼秦人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白日时城池被攻破了,天子所居住的王宫也被秦人给冲开了,住在城内的周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避,原以为要被秦人们给杀了,谁知不苟言笑的秦人们只是把他们按照户籍都给抓到一起,而后就困着他们,也不杀也不放。
性子温和、生长在天子脚下,哪个诸侯国都打不过的周人们哪曾见过这种阵仗,不敢跑也逃不了,只能惊恐不安地蹲在地上。
“阿母,我好饿,我想喝热汤。”
一个约莫五岁,脑袋上梳着总角的小女娃一副富人打扮的模样,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现在着实是饿得受不了了,不由眼泪汪汪地趴在自己母亲怀中哭诉道。
妇人腹中也饿得紧,正想低头安慰女儿,突然瞧见一个骑着骏马的黑衣秦人带着十几个举着火把步行的秦军快速走到他们跟前。
夜色漆黑,寒风呼啸,寒风将火把的火苗吹得乱晃,映照着秦人们严肃的脸庞,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周人们只觉得更加害怕了,这是时间到了,秦人准备要把他们这些周人们全都杀了?
一些胆小的妇孺们已经开始小声抽泣了,小娃娃们不经吓感受到大人们的恐慌,更是一个个控制不住撇嘴大哭了起来。
坐在马背上的蒙武借着身后的火光,瞧着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周人们。
他看了户籍知道这堆周人们都是城中的富户,家境很不错,此次周天子的军费就是这波人支持出来的。
蒙武从骏马上翻身下来,一步步地朝着人群走去,看到高大的秦将,聚在一起的周人富户们更是身子发抖了。
“呜呜呜呜,阿母我好饿。”
小女娃搂着母亲的脖子低声哭泣。
蒙武闻言前进的脚步一顿,而后几步走到母女俩面前,吓得妇人俏脸惨白地搂着怀中的女儿往后挪,旁边的男人正忍着怯意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这个中年秦将拼了,就看到那个气势十分威严的秦将突然蹲在母女俩跟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递给泪眼汪汪的小女娃出声道:“吃!”
看到突然送到面前的食物,小女娃哭声一顿,妇人也愣住了,蹲在地上的周人们也都有些懵。
瞧着小女娃打着哭嗝儿望着自己手中的馒头不敢接,蒙武遂咧嘴一笑,可恰逢寒风一吹,摇曳的火光将蒙武的脸照的忽明忽暗,只能看到他那分外僵硬的笑脸(被冷风吹的),这副皮笑肉不笑的骇人模样,更是把小女娃吓得嗷的一嗓子就转头趴在母亲怀中大哭了起来。
妇人也是不敢吭声,看到那长得身材彪悍的秦将又将手中的食物往前送了送,妇人这才忍着惧怕伸手接过食物,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围观的周人们旁观完全程都不禁惊的把眼睛都给瞪大了,心中绝望地想:[原来秦人们破城杀人前还会让俘虏吃些东西垫吧垫吧啊!]
与旁边惶恐不安的街坊邻居们不同,妇人倒是没有从刚才那秦将身上感受到杀气,她也顾不上多想,看到女儿抽泣的样子,忙将手中的馒头掰开一小块喂进了闺女的嘴巴里。
小女娃嘴巴中有食物了也顾不上哭了,还用小手在馒头上掰了一小块塞到了母亲嘴巴里,母女俩依偎在一起互相喂食这温情的一幕使得蒙武眼中有了笑意,感觉到兴许国师说的“得民心”的道理是正确的。
他轻咳两声将面前蹲在地上的所有周人富户们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来,而后从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借着周遭的火光大声宣读道:
“居住在洛邑的周国乡党们啊!汝等可知,居住在赵国邯郸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康平国师乃是我们英明又仁慈的秦王的亲家!”
“康平国师曾言,天下乱世纷争八百年,其根源就在周天子所实行的落后的分封制上,我等秦人,汝等周人,咱们都是炎黄子孙,皆是华夏人,是住在不同的诸侯国内相亲相爱的一大家人,却被这落后的分封制度给硬生生地分为了周人和秦人!”
“这是不对的!是不符合事情的发展规律的!”
[这个大个子秦将究竟在说啥啊?怎么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就听不懂了呢?]蹲在地上的周人们听着耳畔一声比一声高的浑厚秦腔,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迷茫。
蒙武没顾得上观察周人们的反应,还在热血的宣读着手中的竹简:
“可是洛邑的乡党们,汝等不要害怕!”
“国师曾对我们君上亲切地说,周朝已经走到头了,周天子也要彻底消失了,未来能够拯救这个伐交频频乱世的诸侯国唯有我们君上所带领的强大的秦国,能够坐稳天下国君之位的君上唯有我们爱民如子的秦王!”
“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这是康平国师教导给我们秦人的道理!”
“乡党们,我们君上知道你们正在周国过着十分艰辛的日子,日日遭受西周公与东周公的打压,甚至周天子也在两个以下犯上的周公手中过着傀儡的日子,故而为了解救你们,我们秦人遂从咸阳大老远地跑来将欺负你们的两个恶毒周公都给砍了!将包围你们、束缚你们自由的城池给攻破了!”
“我们秦人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要顺应康平国师口中所说的,秦国将在未来建立大一统王朝,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周、卫、鲁、七雄之分,日月朗照之地皆是秦土,居于华夏之民皆是秦人的天命!”
“洛邑的每个乡党们啊,你们是否能理解我们君上的良苦用心呢?!我们秦国是受玄鸟眷顾之国,崇尚火德的周朝将会被我们崇尚水德的秦人所建立的大一统王朝所代替!我们君上是为了能更好的像爱我们秦人一样爱你们周人,所以才会攻破了洛邑,覆灭了周国,希望每一个乡党都能理解。””
[疯了!疯了!虎狼秦人们不仅疯了还颠了!]
听到最后这个高大的秦将高声吆喝的“秦王为了爱周人所以举兵灭了周国”的话,蹲在地上的周人们无论男女老少幼,各个惊得目瞪口呆,嘴巴都控制不住地长大了。
可是令他们更加震撼的事情,则是宣读竹简的秦将将竹简上的内容读完后,就对他们摆手大声笑道:
“行了,乡党们,夜深了,汝等们快些散了,各回各家休息吧,明日辰时末,记好带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重新来到此处,吾将继续向汝等介绍我们秦人优渥的秦法。”
被冷风吹得头昏脑胀的周人们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更加晕乎了:[!!!]
余后接连十数人,洛邑城内到处都能瞧见一堆堆的周人们聚在一起,听着站在他们面前的黑衣秦人大声宣读着“秦国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以及“覆灭周国是为了更好爱周人”的说法。
……
“家主,家主,西边的秦人们疯了!”
腊月初,天气冷极了,邯郸白雪皑皑。
赵康平一家正待在后院陪着两岁零两个月的政崽看着布书上图,看图识字,突然瞧见蔡泽、韩非、李斯等人慌里慌张地跑到了后院大厅里。
瞧见几人神情大骇的模样,赵康平一家不由疑惑的看向蔡泽等人。
国师更是困惑地对着拿着竹简的蔡泽出声询问道:
“泽,发生何事了”
蔡泽低头忘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政崽,满脸难掩震撼地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家主,周国的消息传来了。”
“洛邑那边如何了”
听到蔡泽这话,国师一家瞬间齐齐看向蔡泽。
蔡泽面容古怪地回答道:
“家主,秦人不知怎么了,此番攻破洛邑后,除了杀了手握实权的西周公与东周公外,对洛邑城内的庶民们未曾动手,甚至周、魏、燕、韩余下的三万投降联军们都没杀。”
“额,秦人这是转性子了”
听到这远远超出意料范围内的话,赵康平诧异极了。
安锦秀、赵岚、王季妞与安爱学也同样面含惊讶。
蔡泽颔了颔首,看着国师有些艰难地接着道:
“家主,不仅如此,秦人们攻破洛邑后还把城中的周人们按照户籍聚集在一起,每日都在大声宣传着他们的秦法,以及老秦王。”
赵康平听得都有些懵了。
“更为重要的是,秦人们大声自豪地宣扬,他们是受了您的教导,知晓了您对他们所说的秦国将在天下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光明未来,也明白了‘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的道理。”
“故而,故而。”
“故而什么”赵康平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啊抽,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子不妙的预感。
站在一旁的韩非无奈地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地接话道:
“老师,故,故而,秦人攻破,洛邑,俘俘虏了周天子后,高调宣扬说,他,他们因,因为想要,爱周人,所以覆灭了周国。”
韩非话音刚落,没等赵康平开口,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金的政崽就瞪大漂亮的丹凤眼,愤怒地奶声奶气大声喊道:
“秦人骗人!姥爷没有说过因为爱周人所以灭了周国的话!”
赵康平脸上的表情也精彩的厉害,坚决地摆手道:
“是的,这话我真没说过。”
尴尬地仰头望房梁的杨端和:“……”
尴尬地在靴子中蜷缩脚趾的蒙恬:“……”
甚至是一心种田的许旺都觉得此刻空中有一串乌鸦“哇-哇-哇”的飞过,明明秦人没有杀俘虏,也没有随意杀害周人庶民,做的是好事,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赵岚蹙着黛眉,满含担忧与不解地望着父亲:
“阿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安锦秀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满是迷茫地看着自家良人:“老赵,这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盘着两条小短腿儿的政崽与跪坐在旁边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也都满眼呆滞地望向姥爷/女婿/儿子。
赵康平欲哭无泪地抬起双手深深地抹了一把脸,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他面前突然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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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治理洛邑:【迁九鼎】
同一时刻的咸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巍峨的咸阳宫宫殿群白皑皑的。
身着玄色长袍、头戴珠玉九垂琉的秦王稷高高跪坐于大殿的宽大漆案旁,看到武安君派士卒送回咸阳的精准战报三十万秦人战损五万,共斩杀周、魏、燕、韩四国联军十五万,俘虏降卒三万,洛邑城已破,周天子被活捉,西周公与东周公皆被砍首,住在城内的周人们也都乖乖聆听着秦人竹简上所写的谆谆教诲。
待到开春后,秦人士卒即可运送大禹九鼎走水路回到咸阳!
看到多年夙愿终于达成,宝贝九鼎近在眼前!
大魔王双手按着宽大的黑色漆案,仰天长笑,畅快的笑声仿佛将整个寒冷的冬日都给点燃了。
跪坐在大殿之中的秦国臣子们也都欢喜不已,毕竟周国虽然实力弱小,可代表的意义却实在是不一般。
瞧着底下喜悦的群臣们,秦王稷不禁感慨地说道:
“诸位卿家,我秦人能够覆灭周国,武安君固然功不可没,但若想覆灭周人的心思,武安君那套就不行了,康平国师实乃是有大功!”
“这两年,国师虽然不在咸阳,可寡人倒是对国师熟悉的紧,寡人从国师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若想得民心,不仅得大力地搞宣传,还得脚踏实地干实事!”
“如今周国已破,周人如何治理是一件很紧要的事情,尤其是周天子的处理方式,寡人一时之间倒有些拿不准主意。”
“卿家们可有何良策?”
群臣们闻言纷纷深思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柱最先拱手道:
“父王,儿臣认为姬延毕竟是最后一代周天子,虽然周国已灭,但姬延最好还是让他寿终正寝比较妥当,这方能显示出我秦人的度量。”
群臣们听到储君的话也跟着颔首,一个年近八十的老者原本就没多少寿数了,若是像收拾东周公与西周公那般粗暴,秦人对外的名声可是无论怎么洗都好不了了。
秦王稷压根也没想着砍了姬延,一个比他还大了十一岁,走起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实在是提不起他的兴趣,可大魔王却用手指轻敲了几下漆案,满脸向往地朗声笑道:
“太子这话倒是说到寡人的心坎上了,昔年我秦人先祖曾互送周平王东迁,就证明我秦人与周天子有解不开的缘分。”
“天下人皆知,寡人是最懂礼仪的,天子高寿,寡人十分敬仰他,不如这样吧,等到开春迁九鼎回咸阳时,让天子也随九鼎到我咸阳做一次客,等寡人与天子畅谈一番后就再送他老人家回洛邑王宫内安详晚年,岂不美哉?”
大魔王笑音刚落,群臣们忙异口同声地大声喊道:“君上英明!”没一个人不识相地提:周天子这般大的岁数舟车劳顿万一死在路途中可怎么办呢
“再者,周人是我们秦人住在洛邑的乡党,人家知礼,性子也温和,与咱们老秦人是不一样的风格,寡人想要将洛邑作为一个试点,在周人之间实行新法。”
“武安君善兵事,可却不擅长治理俗务,新法之事又事关重大,若是我们秦人能将洛邑治理好,可以使得周人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新秦人,那么就能让六国庶民借此机会重新看待我秦国,卿家们认为该派何人入周推行新法合适呢?”
群臣们听到这话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诚然,秦国的国风已经决定了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良将,可若是治理庶务、推广新法,这种能干的文臣还是比较少的。
洛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一个小国呢,按理说应侯是入周推行新法的最好人选,可应侯身为国相忙碌的很,哪能那般轻易离开秦国呢?
范雎也不禁蹙起了眉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推举谁。
瞧见群臣们都不张口,跪坐在储君身旁的嬴子楚则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俯身道:
“大父,孙儿不才,孙儿知晓,平素跟在孙儿身旁的吕不韦在处理庶务方面颇有才干,如果大父信任的话,可派吕先生前去洛邑推广新法。”
群臣们听到这话瞬间就炸锅了,刚才还都不怎么吭声的人瞬间全都来劲儿了:
“君上,那吕不韦只是一个倒卖物资的卫人商贾,何曾能担当推广新法的大任?”
“是啊,君上,臣也认为吕不韦不适合。”
“君上,臣附议!”
“……”
看着底下的群臣们如此看不起吕不韦,嬴子楚心中很是憋闷,他与吕不韦相处的时间久,知晓这人除了出身不好外,才华谋略都是不差的,甚至治理庶务的能力能当一国的国相,要比眼下这些殿中的大部分文臣们都好许多!
可惜吕不韦现在除了空有个嬴子楚老师的名头外,偶尔能在章台宫内围读一下《邯郸消息》,秦人靠着功劳立爵,外来的吕不韦对秦人们来讲还没有获得任何一个可圈可点的功劳,在咸阳尚且迟迟没能得到一官半职。
秦王稷也很意外孙子推举出来的人选,他想了一会儿遂看向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认为如何呢?”
范雎敛眉认真思忖后,没有直接说吕不韦合不合适,而是另辟蹊径道:
“君上,臣认为子楚公子正值青壮,出身高贵且对新法了如指掌,不如派子楚公子到洛邑推行新法。”
秦王稷闻言凤眸一亮,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孙子。
嬴子楚微微一愣,忙抓紧机会再度俯身道:
“大父,孙儿愿意到洛邑去。”
他去了自然吕不韦也会跟着去。
秦王稷笑着颔首道:
“行,那就派嬴子楚即刻到洛邑推广新法,洛邑与咸阳相比已经离国师很近了,你在洛邑要多多给国师写信。”
“诺!孙儿记下了!”
……
待到暮色时分,寄居在太子府的吕不韦从回家的储君俩口中听闻自己竟然会跟着子楚公子一起到洛邑内推广新法,简直是又惊又喜。
太子柱低头喝了口热甜汤,看到吕不韦激动的模样,也笑着开口道:
“吕先生,你的才华,父王与孤都是知晓的,你只是差个显露在人前让人看到你能力的机会,若你此番能帮助子楚将洛邑料理明白,那么待你回到咸阳时必定能走上朝堂。”
听到储君这话,吕不韦立刻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太子柱俯身道:“太子殿下,不韦势必会好好帮助公子!”
“善!”
……
一晃,十日后。
待停留在洛邑的武安君、蒙武、王龁、王翦瞧见风尘仆仆前来推行新法的子楚公子与吕不韦后,两拨人快速完成了任务的交接。
武安君四人开始商量着在洛邑内外设立军事重镇的事情,以及等开春后接着率领大军往东逼近,顺势攻下韩国的荥阳,将其与洛邑连起来,设立三川郡的事情。
嬴子楚、吕不韦仔细查看过周人的户籍,了解完洛邑的情况后就也马不停蹄地着手处理起了庶务。
而后,周人们在连着听了大半个月秦人强制宣传的诸多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竹简后,他们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严肃秦人士卒的紧盯之下,一个个大家族被拆成了一户户一家只有几口人的小家庭,据秦人说,这是商君变法后,秦人家庭的特色。
等周人们分完家,改完户籍,周国各乡邑又被秦人们重新划分地域,像是秦国那般分成里、亭、乡,其中里长、亭长、乡长的任用都是让周人们通过“举孝廉”的方式自己选出来的,在洛邑从上到下建立了完善的基层组织。
周人们感到诧异极了,原本他们以为会是秦国的官吏来治理他们,未曾想到除了洛邑从周王换成秦王外,平日还是周人治理周人,头次瞧见“举孝廉”这种奇特的选官员的方式,不得不说,无形之中“霸道粗鲁”的秦人们在周人们心中改观了不少。
基层官员选好后,秦人竟然还重新丈量了土地,把洛邑内原先的“井田制”给废除变成了秦国的“阡陌制”,城中的木匠们还被组织起来,加班加点的按照图卷制作精耕细作的四种新农具,甚至还有秦人手把手教导周人们如何制作石磨,用石磨磨豆子、磨麦子,以及怎么收集冬日里的枯枝败叶和粪水制作堆肥堆,按时追肥的宝贵粮食增产方式。
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后,春暖花开的时节,当贫苦的周人庶民们手中竟然从不苟言笑的秦人那里分到了属于自家的私田!还瞧见了亭长分到自己“里”的四种新农具,以及“乡”里的大型“麦粉加工场坊”和“豆制品加工场坊”,一个个拔地而起的堆肥堆!
周人们各个目瞪口呆的同时,眼睛都不禁湿润了,怎么都没想到周天子、两位周公没让他们周人过上称心的日子,反而是攻破他们城池的虎狼秦人,哦不,为了正义前来解救他们的秦人不仅让他们家中有地了,甚至管理他们的基层官员都是他们自己挑选出来各乡邑内品德优秀、德高望重之人。
周人们这下子是彻底把秦人们日日宣扬的话给记在了心里:[老秦王真是一个英明又仁慈的国君啊!他是为了更好爱周人所以才把周国给灭了啊!]
待在洛邑内外的秦人士卒们即便神经再大条,也感受到洛邑内的氛围变了,以往总是一副被迫战战兢兢听他们宣讲的周人们,现在在听他们秦人大声宣讲秦国的诸多政策时,不仅听得更认真了,甚至秦人士卒在守城门时都有周人的小娃娃敢贴上来与他们说话了。
这可把一向在山东诸国的眼中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秦人士卒们给惊讶坏了,甚至一些年轻的秦人士卒瞧见洛邑女子送来的阵阵秋波时,还会羞赧的耳根子通红。
忙忙碌碌近三个月的嬴子楚与吕不韦行走在洛邑的街道上,看到不过百日的时间,这座极具内涵与底蕴的名城就又热闹了起来。
冬去春来,未曾在战争中被破坏的洛邑,此刻已经显露出春日的美景了,周人们纷纷开始重新做生意了,能做到与驻扎在城内的秦人士卒们和平相处了。
这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象!
连轴转忙了多日、身子整整消瘦了一圈的嬴子楚看着城内平和的样子,也不仅对着身旁的吕不韦感慨地说道:
“不韦先生,岳父说的话果真没有说错啊,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先前我们秦人虽然攻陷了上党,可是上党的庶民们宁愿冒着寒风背井离乡的跑到赵国,也不愿意待在原籍,甚至那一部分留在上党的原韩国庶民现在也没有打心眼里认同他们新秦人的身份,总想偷偷逃跑,可见之前咱们那般粗鲁的破城法子长久来看是行不通的。”
“新法在洛邑实行的挺好的,等以后咱们秦国实现大一统后,军功爵制度不适用了,举孝廉的选拔官员的方式刚好能顺利接上。”
吕不韦边听边点头,而后蹙眉道:
“公子,如今洛邑能顺利实行新法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乃是周人是住在天子脚下的,在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周人们因为要遵循周礼,故而这洛邑城大多数庶民都多多少少认识几个字,能在周人内选出适合的基层官员。”
“可是普天之下,不识字的庶民实在是太多了,等以后秦人灭掉更多的城池,能在当地选出基层小吏还好,可若是选不出来的话就得从秦国增派小吏,可您也清楚秦国的情况,不韦担心若没有一个好的培养小吏与官员的法子,怕是以后等秦王一脉一统天下了,小吏不够用,天下的庶民们治理不过来,岂不也是要出乱子?”
嬴子楚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叹息道:
“唉,先生所思考的问题确实是在理的,无妨,等子楚下次给岳父写家书时会问问此事是否有解决之道,能让我秦人可以早早准备。”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乃是送九鼎和周天子入秦,大父已经来信催了好几次了。”
吕不韦笑道:
“是啊,公子洛邑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咱们离秦多日也是时候回咸阳了。”
“哈哈哈哈,对。”
……
“老师,老师,子楚公子的家书又从洛邑送来了。”
邯郸国师府内。
赵康平正带着两岁零五个月大的外孙看着布书学认字,就瞧见蒙恬又带着一卷竹简风风火火的从中院来到了后院。
自从便宜女婿到达洛邑后,原本一旬一封家书变成了五日一封,得啵嘚啵的将洛邑的事情大事小事都写在家书上,愣是让他人不在洛邑却真真切切地将洛邑的基本情况了解了个十成十。
他放下手中色彩斑斓的启蒙布书,伸手从蒙小少年手中接过西边送来的家书。
穿着一身绸布春装的政崽,一头茂密的黑色短发被母亲用穿着珍珠的红绳子在头顶上梳了一个小啾啾的发型,此刻正盘着两条小短腿儿腿坐在姥爷旁边,瞧见姥爷在接到蒙恬送来的竹简后眉头再次控制不住的微微拧了起来。
小家伙不禁探着小脑袋,满眼好奇地往竹简上瞧,刚刚开始识字的他,通篇从头看到尾,好家伙,只能从密密麻麻的墨字中认出来一个“父”字,而且“父”字还不少。
政崽忍不住错愕的往上挑了挑小眉头,连猜带蒙,只觉得这个名叫“子楚公子”的人真是长了一张极其厚的脸皮,经常给姥爷写信,为了粘上姥爷,竟然管姥爷叫“父”?!简直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他遂伸出小手指着竹简上的一列列墨字,看着姥爷奶声奶气地大声询问道:
“姥爷,这个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东西啊?”
赵康平闻言一愣,他还是头次听到外孙询问家书的事情,低头看着小家伙满脸困惑的模样,遂合上竹简对着小家伙笑着询问道:
“政,这信上写,如果有一日这天下实现大一统后,做事的小吏不够用,该怎么办呢?”
“那就多教些人,挑好的用不就行了?”
政崽瞪大丹凤眼,诧异地接话道,他万万想不到这般简单的事情,“子楚公子”竟然还要巴巴的写信送来问自己姥爷。
毕竟在小家伙眼里,他姥爷作为国师整日做的事情就是教弟子学问,培养人才的,快满两岁半的他实在是不觉得培养多多的小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政可真是聪明啊!”
赵康平被外孙脸上精彩的表情给逗乐了,用大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得畅快,心中却明白嬴子楚头疼的是没有办法能让更多人识字,毕竟在没有造纸术、印刷术的古老时代里,“书籍”是贵族富户们的私藏,实在是太珍贵了!
未来培养官吏的事情好说,可是“迁九鼎入秦”这事却有点儿玄乎……
赵康平摩挲着竹简不禁敛眉深思,他隐隐记得史书上曾写,秦昭襄王时期,秦军攻破周国时,迁九鼎入秦的过程是没那般顺遂的,九鼎沿水路由周入秦,途经沁水时有一鼎落入水中,秦说是迁九鼎,最后实质上只得了八鼎,等始皇当政时还曾特意派人入沁水打捞丢失的那一个大鼎,可都没有找寻到,偏偏落鼎的位置后来出现了一个汉高祖,仿佛冥冥之中就有暗示一般,秦人能得天下,但是却缺了点儿东西,最终难以坐稳天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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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政崽刘季:【九鼎摇晃】
眼下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秦王稷已经先一步完全将西周公国与东周公国都灭了,九鼎的意义象征重大,总不能真的让老秦家费这般大的力气最后只得八鼎,待到外孙长大后怎么在水中捞都捞不到那丢失的大鼎。
赵康平望着小家伙嫩生生的小脸蛋,沉思了许久后,遂心中有了主意,让蒙小少年带着外孙先去中院玩耍,而后从坐席上起身去寻了女儿。
当赵岚从父亲口中听闻了这段九鼎故事,也是颇为惊讶,涉及这些奇妙之事,谁也说不好究竟此时空中究竟会不会出现相同的事情,也只能赌一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起无了。
她遂到柜子中取出了一小堆父亲想要的东西,从中精挑细选拣了两物放在木盒子转身交给父亲时,还有些犹豫地出声询问道:
“阿父,这样做能行吗?”
赵康平打开木盒子瞧了一眼放在里面的两件东西,也看着闺女,蹙着眉头叹气道:
“岚岚,行不行咱们都要试一试啊。”
“总不能真让九鼎缺一,使得老秦家覆灭周国这事被山东诸国的人追着嘲笑名不正、言不顺。”
“政他是最后一统天下之人,也是此时空中的气运之子,如果他的气运也压不住的话,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岚听到这话也只能半信半疑的让父亲去尝试了。
……
赵康平带着木盒子回到后院的书房内,对着案几沉思许久后,才拿起毛笔挥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一卷回信,将竹简用红色的漆泥封好放进木盒子内,连同盒子中的另外两物一起到中院交给了蒙恬。
几日后,洛邑黄河边。
九个重达千钧的大鼎已经被黑衣秦人士卒们嘿呦嘿呦地抬到了大船上,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姬延也被请到了船上。
此番运送九鼎的水上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为了让天下之人都知晓天命在秦、秦人得九鼎,势必会一统天下的消息。
嬴子楚作为押送九鼎的秦国王孙,九鼎不是沿着黄河一路往西直接由洛邑入秦的,而是在洛邑出发,沿着黄河先一路往东,途径韩国的新郑、魏国的大梁、在赵国、齐国边境转个弯儿,路过楚国勾一圈由南入秦。
除了没法经过燕国外,这般走一圈基本上能让山东诸国都知晓消息。
是以当一切都准备好,秦人们跃跃欲试的纷纷上船准备运送九鼎踏上回秦之路时,嬴子楚和吕不韦刚踏上船就看到一个秦人士卒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抱着一个木盒子快速沿着甲板跑上船对他单膝下跪,高举木盒子,大声道:
“公子,国师回信!”
嬴子楚闻言忙惊喜的从士卒手中接过木盒子,打发送信之人骑马回邯郸,自己却抱着木盒子与吕不韦一同走到船厢内,喜悦地笑道:
“哈哈哈哈,先生,往日里常常是我在咸阳写十封家书送到邯郸,不见岳父回一封,未曾想到来了洛邑,我写十封家书送到国师府,岳父会回我二、三卷家书,可见岳父是很重视我们秦人对周人的态度的,想来这两年下来,岳父也对我秦国改观不少啊。”
吕不韦瞧见子楚公子眸中的欣喜,也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笑道:
“公子说的极是,快些看看国师信上说了什么吧。”
二人在船厢的坐席上坐下,嬴子楚激动的打开木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卷用红色漆泥封好的竹简,以及一个穿着黄金虎头的红色手串和一根紫檀木制作的毛笔,他不禁疑惑地拿出手串和毛笔对着跪坐于对面的吕不韦不解道:
“先生,岳父给我送来这手串和毛笔所为何意?”
吕不韦伸手接过手串和毛笔低头细细打量,嬴子楚已经用小刀片挑开漆泥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未曾想到他刚看了开头就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脸上出现异色。
吕不韦捏了捏紫檀木毛笔上的毛也有些惊讶地说道:
“公子,这毛笔似乎是用头发做的?”
如今讲究些的人家,成年男、女每每在修剪长发时,剪下来的头发不会扔也会用来做一些纪念品。
嬴子楚头也不抬地出声答道:
“对,先生,岳父信上言,红色手串和紫檀木毛笔都是用政儿初次剪下来的胎发制作的胎毛手串和胎毛笔。”
吕不韦闻言忙轻轻地将两物放进了木盒子内,笑道:
“那此二物可是金贵的很,公子要妥善保管了。”
“不过,公子,国师为何要让人跑几百里地将小公子的胎毛纪念物快速送来洛邑呢?”吕不韦困惑地询问。
嬴子楚快速将竹简看完,拧着长眉将竹简递给吕不韦叹息道:
“先生还是自己看看吧。”
吕不韦看着公子子楚面有忧色的模样,接过竹简低头一看,也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只见国师在竹简上写
【秦迁九鼎由周入秦,水路兴会不顺,政气运深厚,若有不顺,可用其胎发试之镇之。】
“公子,这……”
吕不韦眸中滑过浓浓的震惊与骇然,实在是没想到国师竟然会在竹简上写这个。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用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案几,边思忖边道:
“先生,岳父被仙人抚顶,兴许真的能知晓我们寻常之人不知道的事情。”
“既然岳父已经这般远的把政的胎发纪念物送来了,还写了预警之信,那么我们就交代下去让士卒们再度用麻绳加固船板上的九鼎,以期能顺遂入秦吧。”
“诺!不韦这就去交代。”
吕不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嬴子楚拱了拱手就忧心忡忡地迈着急步走出船厢。
嬴子楚却紧抿双唇看着盒子中放着的两物,此番他与吕不韦在洛邑办的差事不错,若是能够顺利带着九鼎入秦,回到咸阳后,不仅吕不韦能顺利的踏上秦国官场,他的储君“嫡子”之位也会更加稳固,可若九鼎在途中出了意外,显然会在天下之间造成极大的舆论风波。
无论秦人在洛邑做了多么好的举措,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毕竟自大禹铸造九鼎后,九个大鼎就象征着天下,九鼎从夏人传到商人再传到周人手中,都是一个不少,倘若在他们秦人手中出了意外,简直不敢想象到时秦人得多失望,以及山东诸国的人多么幸灾乐祸,百家学者又该怎么责骂秦国。
因为一卷竹简陡然间使得嬴子楚回秦时的喜悦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将竹简也卷好放进木盒子内,小心地将盒盖盖好,抬脚走出船厢就瞧见吕不韦正组织着士卒们用粗粗的麻绳仔细地捆绑着放在甲板之上的九个大鼎。
大鼎太大、也太重了,既盛不进箱子,也塞不进船厢内,只能放在甲板上。
他看着士卒们在忙活,也不禁抬脚走过去,认真地叮嘱道:
“九鼎事关重大,汝等要结结实实地绑好!”
“诺!”
站在船厢房间木窗前的周天子眯着昏花的老眼望着正站在甲板上用一圈圈麻绳,忙活着捆绑九鼎的秦人士卒,眸光也变得深了深。
近百日的时间里,即便秦人们攻破洛邑后,没有做那些烧杀掠夺之事,善待了周国庶民,可对于老天子而言,自己的国度终究是被秦人覆灭,八百年的周朝传承被原先一个周王室的养马的家奴所斩断,心中总是愤恨难平的。
他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略微拱着背回到坐席上跪坐下,闭眼默默念着周王室一代一代传下来王训。
九鼎庇护了周朝八百年,如今秦嬴以下犯上,攻破王幾,还这般大咧咧的带着九鼎沿着河道巡行天下,九鼎已存近两千年,沾了灵性,他绝不会相信九鼎会这般心甘情愿地愿意被虎狼秦人带回蛮夷秦国。
“起航”
……
随着一艘艘大船离开码头驶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嬴子楚、吕不韦、周天子、九鼎都待在最大、最牢固的大船之上。
因为有岳父的信,大船一开动,嬴子楚简直是在船厢内坐立不安,只得时时盯着九鼎才安心。
船队一路往东,途径新郑时,围在码头上远远观望的韩人们全都心惊胆颤地望着黑压压的秦国船队,一路大摇大摆地带着九鼎与周天子穿过韩人的地界。
路过大梁时,魏人同样如此。
围在码头之上远远观望的一个富家年轻魏人边眯眼瞧着行驶在滔滔河水中的秦国船队,边听着周遭的国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唉,秦人实在是太嚣张了,攻破洛邑,现在竟然还这般带着天子和九鼎穿过我们魏人地界,他们这般以下犯上,欺侮天子,势必上天会降下惩罚来!”
“嗐,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天下诸国都是各凭拳头,谁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十七万四国联军被秦人打得只剩下三万,那三万联军现在还被秦人士卒扣押在洛邑,也不杀也不放,实在是不知道秦人这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世道眼看着真是越来越乱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呢……”
年轻人目送着秦人黑压压的船队驶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之后,他才抿唇转身走出人群。
……
太阳东升西落,春去夏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船队沿着水路,白日时慢悠悠地前进,暮色时分就要赶紧靠岸进行补给。
黑压压的船队,战斗力彪悍的秦军,所到之处诸国庶民皆是慌忙避让,也无人赶冲上来挑衅。
一晃近俩月的时间就消耗在了船上,看着船队顺利地经过韩国、魏国、在赵国边境打了个转,而后又滑过齐国的边境,一路上都是顺顺利利的,没有见到任何意外,嬴子楚与吕不韦提心吊胆了好些日,总算是稍稍放心了些。
“先生,咱们现在只要穿过楚国边境,打个弯,让船队拐入泗水,沿着水路一路往西而行,就能慢慢驶入秦国边境。”
“看来岳父是多虑了。”
“公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常言道,六月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咱们在水上更是得谨慎些,小心盛夏时节说来就来的暴雨天呐。”
“也是……”
……
六月初,暑气翻涌。
两岁零九个月大、身高达到九十五厘米的政崽在府内跟着姥爷经过大半年的看图识字后,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雅言说的十分顺溜,能做到用秦语与赵语流利的与蒙恬、杨端和、母亲交流了。
当韩非、蔡泽用韩语、燕语和小家伙聊天时,政崽也能听懂二人的话,用雅言回话了。
可喜可贺的是在李斯的不懈努力之下,顶着小揪揪发型的政崽仰着小脑袋看着李斯说楚语时,虽然还是听不懂李斯究竟在说什么,但小家伙总算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模仿着说李斯口中的“鸟语”了。
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教了小家伙一年多的李斯终于看到自己的教学成果了,简直险些的激动洒泪。
政崽每日在府中跟着不同的“老师”学习半天,玩儿半天,黄昏时还会被姥爷带着一群人沿着杨柳青青、夏花灿烂的沁水河堤吹着凉爽的晚风散步,过得好不惬意。
自洛邑的那封家书后,人在船上的嬴子楚惦记着九鼎,再也腾不出手给邯郸送家书了。
每日都有新鲜知识要学习的政崽也转头就将厚脸皮在竹简上追着姥爷喊“父”的“子楚公子”抛到了脑后,天天快快乐乐的在府中跑来跑去,又带着大虎、二虎等护卫们在府外的街道上跑来跑去。
而远在楚国泗水的沛县丰邑中阳里。
身穿粗布麻衣的楚人们正顶着烈日在地中忙活。
一个戴着头巾、挺着大肚子的农妇正带着俩小孩儿、胳膊上挎着竹篮,慢吞吞的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准备到地里给正忙活的良人送饭。
俩小孩儿都是男娃,一个约莫五岁、一个看起来刚满三岁,兄弟俩的皮肤黝黑,脚上穿着草鞋,蹦蹦跳跳的跟在母亲旁边。
农妇走的步子并不快,她刚走到小路的尽头正准备拐弯,突然就觉得腹痛的紧,竟然是一步都走不了了。
“啊,啊,我的肚子。”
农妇丢下竹篮,脸色发白的扶着高耸的肚子慢慢的坐在黄土路上。
跟在她身旁的俩小孩儿看到这个变故也被吓坏了。
三岁的小男孩直接“哇”的一下就张口大哭了起来。
五岁的男孩儿也惊骇地看着呼痛的母亲,惶恐地喊道:
“阿母,阿母,你怎么了?”
农妇的肚子疼得连连抽气,她咬着牙对着大儿子说道:
“伯娃子,你快去地里找你阿父,阿母怕是要生了。”
名为刘伯的男孩听到母亲这话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转头对着哭泣的二弟吩咐道:
“仲,你在这儿好好看着阿母。”
大眼睛中噙着两包泪的刘仲忙乖乖点了点头,哥哥一转身跑走,看着母亲疼得脸色发白的骇人模样,刘喜“哇”的一下就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正在附近忙活的农人们被刘仲的哭声所吸引,纷纷拐到小路上,一看到躺在黄土地上连连呼痛的妇人,各个大声惊呼道:
“刘煓!刘煓!你家婆娘要生了!”
正穿着短衣在地里忙活的刘煓突然看到大儿子刘伯惊慌失措地边朝他跑来,边大声高呼道:
“阿父!阿父!不好啦!阿母在小路上要生娃娃了!”
“什么!”
刘煓听到这话双眼瞬间惊得瞪大,忙丢下手中的农具,快步往小路上跑,刚跑到小路尽头就听到了乡亲们的惊呼声:
“刘煓!快点来啊!你婆娘要生了!”
刘煓慌里慌张地跑去看着抱着大肚子痛苦地躺在地上的妻子也有些被吓着了,忙对着乡亲们喊道:
“哪位愿意帮帮我去寻稳婆,再与我一起将伯、仲他们娘抬到家里。”
“哎呀,我来吧!”
“我也来帮忙。”
一群人忙分成两路,一部分帮着刘煓抬他妻子回家里,一部分去喊稳婆。
“阿母!”
“呜呜呜,阿母!阿母!”
刘伯、刘仲兄弟俩边哭边追在一群大人身后往家中跑。
“轰隆隆”
“轰隆隆”
六月的艳阳天说变就变。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明晃晃的太阳就缩进了云彩里,正午的天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起来,闷雷声在乌云之中翻滚。
“啊!”
“啊”
刘煓的妻子痛苦的躺在家里的土炕上抓着身下的稻草垫子满头大汗的连声痛呼。
不断的惊雷声响彻在窗外。
“变天了!”
“变天了!要下大暴雨了!”
同一时刻秦国的船队沿着泗水途径沛县,原本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瞬间变得乌云蔽日。
平稳行驶的三十多艘大船如同一片叶子般在狂风之中猛烈摇晃了起来。
正在船厢内闭眼小憩突然被船身的剧烈颠簸给“扑通”一下就甩到了木地板上。
他瞬间从瞌睡中惊醒,听到木窗外士卒们的惊呼的“变天”声,嬴子楚心中咯噔一跳,赶忙从木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木窗前,刚推开木窗就被迎面吹来的雨水糊了满脸,狂风吹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只能在阵阵闷雷声中听到吕不韦的高呼声:
“九鼎在摇晃!一定要护住九鼎,莫要让鼎撞破栏杆跌入水中了!”
“九鼎摇晃!”
嬴子楚听清楚吕不韦惊慌的喊叫声,瞬间惊得险些心脏都要骤停了。
[政气运深厚,若有不顺,可用其胎发试之镇之。]
脑袋中蓦的回想起岳父曾写在竹简上的内容,嬴子楚立刻咬着牙克服船身的剧烈颠簸,走到一处暗格前从中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抱着木盒子一步三晃冒着狂风骤雨往甲板而去。
周天子也牢牢地扒着木窗,眯着昏花的老眼,身子随着大船摇晃,任由狂风骤雨“啪啪啪”地打在脸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甲板上猛烈晃动的九鼎。
九鼎的重量极大这般晃动之下将一根根束缚着鼎身的麻绳“砰砰砰”逐一崩断。
九个大鼎“乒乒乓乓”的相互碰撞。
秦人士卒们压根走不到跟前,反而还被摇晃的船身给隔着木栏杆“扑通”一下摇晃进了汹涌的河水中。
周天子不在意随着大风吹进嘴中的雨水,而是仿佛念着某种咒语般念叨着周王室的王训。
“轰隆隆”
“咔嚓嚓”
“哗啦啦”
三十多条大船剧烈在水面上颠簸摇晃,天空之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啊!”
“伯娃子,仲娃子他们娘,你可得加把劲儿啊,快要看到你娃子的脑袋了。”
“啊”
产妇咬着嘴里的麻布卷,痛苦地躺在土塌上低吼。
刘煓、刘伯、刘仲父子仨焦灼地在茅草屋檐下走来走去。
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将院子中的黄土地浇的湿漉漉的。
邯郸国师府内。
政崽正坐在床上玩着木制的十二生肖,从鼠到猪,小家伙像是打仗一样将其摆放在竹编的凉席上互相对抗,木窗外是哗啦啦的夏雨声。
夏日的午后本就容易犯困,更别提还是刚用完午膳没多久的时间点,政崽听着窗外催眠的雨声,眼皮子变得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倒在凉席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公子,您怎么到甲板上来了,危险!快些回到船厢内!”
“先生!先生!岳父的预警应验了!”
“什么?!”
隔着狂风暴雨,吕不韦有些听不清公子子楚的喊声。
“不好啦!快拦住那个大鼎!”
“那个大鼎将所有的麻绳都给扯断了,正在往栏杆处移动呢!”
“!!!”
嬴子楚和吕不韦闻言大骇,齐齐转过头果真瞧见一个大鼎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正“砰砰砰”地随着倾斜的船身往栏杆处蹦。
周天子见状险些把木窗的窗棂都要掰碎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伯娃子他娘,加把劲儿啊!看到你娃子的脑袋了!”
“公子!!”
吕不韦突然看到嬴子楚像是疯了一般抱着怀中的木盒子就跌跌撞撞地朝着失控的大鼎跑去,他目眦尽裂地大声喊道。
船上风声、雨声、惊喊声,混乱不已!
嬴子楚边跑,边掀开木盒子从中取出儿子的胎毛手串和胎毛笔,冒着生命危险跑到搁着木栏杆摇摇欲坠的大鼎前,一把将红绳的胎毛手串在胎毛笔上缠绕了几圈,就用尽全身力气高高地将合而为一的两物抛到了空中。
居高临下,站在木窗前的周天子模模糊糊看到那秦王稷的孙子似乎将一根缠着红绳子的筷子往高高的大鼎中抛,他不禁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大鼎有灵性,哪能是人力所能限制的。
狂风大雨之中怕是“一根缠着红绳的细木棍子”会被直接吹进河水中吧。
他刚这般想着,下一瞬就看到那被嬴子楚楚高高抛起来的东西不但没有被狂风大雨裹挟进河水中,反而直直地落进了大鼎之中。
让人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明明马上就要撞破木栏杆掉入汹涌河水中的大鼎竟然像是被某种东西钉在甲板上了,直接不晃动了,其余八个嗡嗡嗡作响的大鼎也都稳固了下来,不再扯动着绑在鼎身、鼎足上的麻绳了,也不再互相碰撞了!
“这!!!”
周天子被眼前这巨大的转变给惊得目瞪口呆。
“欸怎么不动弹了”
“仲娃子他娘,你可不敢睡啊!就差一点点了!”
稳婆对着大汗淋漓的产妇大声呼喊道。
“雨停了!”
“风也停了!”
“天晴了!”
九个大鼎不晃动了之后,万千金光破开满天乌云射出来,狂风暴雨也骤然停下。
嬴子楚、吕不韦与上千的秦人士卒们不可置信地望着一下子恢复的晴天。
如果不是一个大鼎就在木栏杆旁,甲板上有几十条崩断的麻绳,一个个落水的秦人士卒正奋力在水中游,仿佛刚刚的大暴雨压根不存在一般。
“政。”
“镇住了。”
用尽全身力气的嬴子楚身子一软“啪”的一下跌倒在大鼎前。
“公子!公子!”
吕不韦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慌忙从湿漉漉的甲板上爬起来,上前搀扶嬴子楚,之间掉落在嬴子楚面前的木盒子里摊开放着一卷竹简,雨水将其上的墨迹冲刷的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别出“政气运深厚”的字眼。
他抿着双唇望向大鼎上的字“豫州鼎”,脑海中也瞬间蹦出几个大字“政入主中原”!
吕不韦震撼的险些昏厥过去,周天子看完这惊天大转变直接气得闭眼昏厥,重重倒在了船厢的木地板上。
“哇哇哇”
“生了生了!”
“刘煓!刘煓!你婆娘又生了个男娃!”
国师府内。
穿着丝绸睡衣的政崽以大字型的模样躺在凉席上睡得香甜,赵岚推门而入就看见小家伙正在熟睡,左手抓着一个小木老虎,右手抓着一条小木龙。
她好笑地抬脚朝着炕床走去,只见宝贝儿子的小脚丫一蹬就将一个放在床边的小木生肖“扑通”一下踹到了床下。
赵岚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生肖,只见是一条盘在一起的木蛇。
今岁是蛇年。
她将散落在床上的生肖木雕都一一收进木盒子,把那个被儿子蹬下来的木蛇也顺手丢了进去,正准备去拿儿子握在手中的木虎和木龙,未曾想到小家伙两只手都抓得紧紧的,赵岚只好作罢,随意的将木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就打着哈欠爬上炕床,将儿子的小薄被盖在他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上,自己也盖着薄被午休。
“刘煓!刘煓!”
“你婆娘又给你生了个男娃,你准备给你三儿起个啥名字呢?”
沛县也是雨过天晴。
刘煓望着被稳婆用粗布襁褓抱出产房的小娃娃,三儿子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嗓门倒是挺响亮的,两只小腿儿也蹬的很有劲儿,显然是个极为健康的小娃娃。
“弟弟!”
“三弟!小弟弟!”
刘伯和刘仲兄弟俩兴高采烈地围在父亲身旁欢呼雀跃。
稳婆抱着襁褓看到刘煓只是看着他的三儿子不开口说话,忍不住蹙眉道:
“怎么你家婆娘给你家又生了男娃,增添了一个种田的壮劳力你还不高兴了”
皮肤黝黑的刘煓看着瞪着眼睛的稳婆叹息道:
“唉,不瞒您啊,这世道乱的很,国中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我倒希望这是个女娃娃,男娃娃吃的多,万一长大游手好闲,不爱种田的话,那不就是白吃饭不干活吗?”
“哎呦瞧你说的,你三儿生肖属蛇,蛇也是吉祥的动物,这生都生出来了,你总不能重新把他塞回去吧,快些起个名字吧。”
“那我就叫他刘季吧,伯仲叔季,希望他是家里最后一个男娃娃吧……”
第99章 待到九个大鼎重新被士卒们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好,落水的士卒也奋力在……
待到九个大鼎重新被士卒们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好,落水的士卒也奋力在水中挣扎着被船上的人用绳子拉着给救上甲板后,雨过天晴,风停水静,金灿灿的午后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片岁月静好,嬴子楚还穿着身上湿漉漉的黑色宽袖绸衣,站在险些掉落到河水中的“豫州鼎”面前迟迟回不过神来。
站在他身后的吕不韦听到士卒前来禀报周天子似乎是被刚才剧烈摇晃的大船给甩到木地板上磕伤了脑袋,不由蹙了蹙眉转身前去船厢内瞧老天子。
……
在泗水处遭遇了一场巨大的险情,等黑压压的船队慢慢驶离沛县后,三十多条大船沿着滔滔河水一路往西途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磕破脑袋的周天子被随行的医者救醒包扎好后,整个人看着目光呆滞,像是精气神都被凭空抽走了大半似的。
嬴子楚与吕不韦也没有过多关注他,二者面对面跪坐在船厢内,眼中蕴含无数种情绪,嘴巴却一言不发。
……
待到船队慢悠悠的驶入渭水,终于到达秦国的码头时,已经是七月下旬了,在洛邑忙碌了一个春季,又在船上提心吊胆经历了一个漫长盛夏的嬴子楚与吕不韦当双脚踏上咸阳坚实的土地时,二人已经瘦的像是皮包骨了。
盼了好几个月总算是看到九鼎入秦的咸阳君臣们简直欣喜不已。
即便往常在咸阳时,秦王稷对自己不成器的孙子嫌弃不已,但洛邑的治理情况以及高大的九鼎能让他暂时看嬴子楚顺眼些。
他背着双手将视线在九个大鼎之上一一扫过,看到雍州鼎的鼎足上早已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时,不禁神情动容地伸出右手轻轻在其上摸了摸。
跟在后面的太子柱望见老父亲紧抿双唇的怀念神情,明白老父亲是想起自己那多年前因为在洛邑城举鼎绝膑身亡的大伯了。
他忍不住出声劝慰道:
“父王,我秦人为了能够走到今天已经努力了好几百年了,以往时机不合适,如今天命在秦,九鼎顺遂入咸阳,咱们合该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告诉天地与我嬴姓的先祖们这桩天大的好消息啊!”
“哈哈哈哈哈,说的是,你这点倒是与寡人想到一起去了!”
秦王稷眨了下凤眸掩去对幼时与父、兄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的追忆,喜悦的大笑。
跟在二者身旁的嬴子楚忍不住开口道:
“大父,父亲,子楚不敢隐瞒,其实此番九鼎入秦时在水路上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意外,如果不是政与岳父的话,怕是眼下子楚已经受到重罚了。”
“什么?”
心中高兴的父子俩乍然听到孙子/儿子这话,笑声一滞,一起转头看向嬴子楚,异口同声地拧眉询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给寡人说清楚?!”
秦王稷紧抿双唇地看向神情焦灼的不成器孙子,眸光锐利。
嬴子楚望了九鼎一眼,而后面容复杂地低语道:
“大父,父亲,子楚在洛邑带着九鼎准备坐船离周时,恰巧收到了岳父送到洛邑的信以及政初次剪发后,岚姬用政的胎发制作的胎毛手串与胎毛笔。”
“岳父在信上说政的气运深厚、九鼎入秦兴许会遭受波折,子楚刚开始很是忐忑不安,可当看到船队驶过韩、魏都城,路过赵、齐边境都没有出事儿时,还以为岳父这是想太多了,可当船队进入楚国的河道,行至泗水沛县附近时果真出意外了……”
在接下来整整一刻多钟的时间,秦王稷父子俩仿佛是在听什么玄幻故事一样,听到嬴子楚讲述的船队在泗水之上遭遇狂风暴雨,险些船翻人亡,九个大鼎纷纷崩断鼎身、鼎足上的麻省,豫州鼎更是险些冲破木栏杆掉入泗水之中,年龄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的父子二人也是面容随着嬴子楚一波三折讲的事件内容齐齐大变。
秦王稷甚至都觉得自己要耳鸣了,他用右手指着不远处的豫州鼎看着孙子难掩震撼地大声询问:
“你是说国师在邯郸就早早预料到了九鼎入秦可能会出意外,在危急关头你将政的胎毛手串缠绕到胎毛笔之上高高抛起,不仅没有被狂风暴雨给吹进河水里,两物还恰好落入鼎中,直接镇住了摇摇欲坠的大鼎,还使得狂风暴雨一下子雨过天晴?!”
嬴子楚乖乖点了点头,还开口补充道:
“是的,大父,当时不仅天立马晴了,还出现了彩虹。”
“这……”
太子柱眨了眨眼睛看向老父亲。
秦王稷也是望望九鼎,再瞧瞧孙子,而后遂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看来玄鸟真的让寡人有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曾孙啊!”
“有此曾孙在,寡人纵使是明日薨了也死而无憾了!”
听到老父亲豪迈的笑声,太子柱也高兴的合不拢嘴,有这般出息的孙子,纵使是他到地下了,怕是也会被列祖列宗拍着肩膀夸赞!
望着两位长辈这般喜悦的模样,嬴子楚只能无奈一笑,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也算是彻底认清自己“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尴尬现实了。
……
七月底。
夏末秋初的时节,在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日里。
心情激荡的秦王稷头戴冠冕、身着黑配红的两色吉服伴着恢弘的礼乐,在成千上万的老秦人崇敬的目光中沿着千级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祭祀高台,祭天、祭地、祭告祖宗。
在公族、文武群臣的见证之下,声势浩大地将代表天下的九个大鼎正式迁入了秦王室宗庙前的巨大广场上。
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周天子在意气风发的秦王稷的衬托下简直就像是一个穿了华贵衣服的木头假人,神情呆滞,一点儿天子的风范都没有。
秦王稷完全将老天子当成一个交割天下大权的工具人,九鼎顺利在咸阳安家后,他就又让士卒将精神愈来愈差的老天子给送到了洛邑,同时又给远在洛邑的武安君送了一道新的王令。
原本山东诸国的国君、臣子、庶民们都在等着看西边老秦家以下犯上、上天降下来的惩罚,未曾想到竟然亲眼目睹了秦国的船队竟然带着年迈的周天子与九鼎大摇大摆的沿着河道在天下诸国巡行了一圈,然后安安稳稳的运送到了咸阳!
甚至在楚国泗水上险些船翻人亡、九鼎落水的惊险一幕都能被秦人们给对外说成上天在泗水之上给秦王一脉施加考验,秦人靠着不俗的胆量与大无畏的精神通过了上天的考验,获得一统天下的天命!
山东诸国的人简直觉得离谱!
可事实摆在眼前,秦国还真的顺顺利利地攻破了周国、又顺顺利利地给九鼎搬了个家!
许多人都开始相信赵康平曾言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了,山东诸国的国君、臣子们也真的开始急了。
……
待到八月初,周天子坐马车被秦人士卒送回洛邑后,精神已经极其不好的老天子面对拿着凭证前来讨要去岁所借军费的富户们时,因为拿不出钱财,为了躲债,只好躲到了王宫中最高的一座高台上不肯下来了。
三万周、魏、燕、韩的联军们自从兵败被俘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白日里被秦人士卒们监督着在洛邑内外挖沟、修墙、建造一座座大型的“豆制品加工场坊”与“麦粉加工场坊”,晚上就与那些周人庶民们一块听秦人士卒们宣讲秦国的“大一统王朝”理论和秦国的诸多政策。
可以说他们不仅身体力行地参与了秦人在洛邑内的各种基建工程,还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秦人在洛邑内推行的各种新法。
三万联军从刚开始的胆战心惊、满头雾水而后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每日干活加听宣讲的忙碌日子,虽然这是在给秦人服劳役吧,但是他们每日与秦人士卒们吃的食物都是一样的,秦人士卒们并没有在伙食上苛待他们,只要乖乖听话,不想着逃跑也不会挨打。
大半年相处下来,三万联军们甚至都已经习惯过这样的辛苦忙碌但能顿顿吃饱的好日子了,没曾想在中旬时突然被秦人士卒们又组织了起来。
原以为秦人们这是又要给他们讲什么秦国的事情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他们竟然从秦将口中听到:
“两千洛邑的乡党们!一万三千魏国的乡党们!八千韩国的乡党们!以及七千燕国的乡党们!”
“在过去的近九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从陌生变得熟悉,从拿着戈矛互相杀戮的敌人慢慢变成一同建设秦国洛邑城的伙伴!”
“在这相伴的近三百个日日夜夜里,想来三万非我老秦人的乡党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们秦王是多么的英明、仁慈、爱民如子了!”
“九鼎有灵性,已经顺利的坐落在了咸阳!洛邑城的一切建设也都走到了尽头。”
“诸位乡党们,我们君上无意要尔等的性命,几日前,他已经给魏王、韩王以及燕王送了王信,直言只要这三位君上能将这九个月来我们秦国用来招待诸位乡党们的食物折算成粮食亦或者是钱财补偿给我们秦国,我们君上就愿意放尔等回到家乡与诸位亲友们团聚,一同庆贺岁末!”
身着着不同颜色服饰的周人、魏人、韩人与燕人听到这话瞬间就惊的瞪大了眼睛。
没等三万人发出声音,拿着竹简的秦人士卒们就开始走到联军面前,大声喊道:
“周国也灭,两千周人已经变成了秦国洛邑人,现在点到名字的洛邑乡党可以离开大军壁垒回到城内与自己的亲人们团聚了!”
两千原周国士卒们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变得极其明亮。
“周福。”
“哎!不是,诺!”
“周伞!”
“诺!”
“周奋!”
“诺!”
……
韩人士卒、魏人士卒以及燕人士卒们望着每喊到一个名字就咧嘴笑着快步从人群中跑出来的周人士卒,心中不禁羡慕极了,同时还有浓浓的期待,盼望着自家君上收到老秦王的王信后,能快些让官员们带着国库中的粮食亦或是钱财能将他们这些滞留在洛邑大半年的国人给赎回去。
与秦国离得最近的韩王然是最先收到老秦王的王信的,看到不可一世的秦王稷竟然破天荒、好脾气地在王信上写“武安君只要收到韩王补偿给秦人的粮食或者钱财后就可以将扣押在洛邑的韩人一个不落地领回国内”时,韩王然没感觉到高兴,反而瞬间大怒:
“秦王稷!这是在赤裸裸的嘲笑寡人!打寡人的脸面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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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不仅韩王然看了秦王稷的王信觉得被深深地冒犯了,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以及
不仅韩王然看了秦王稷的王信觉得被深深地冒犯了,待在大梁的魏王圉以及住在蓟都的燕王冥在收到来自西边咸阳的秦王信时,看完信上的内容也是一言难尽。
以往秦军在战场上哪曾见过俘虏敌军这种事情?无论秦国同哪一国开战,最终的结果都是敌军的脑袋被秦人士卒们割的干干净净,无一生还。
哪曾想到如今老秦王都敢以下犯上的把周国给灭了,现在倒开始装成仁慈国君的模样了,还想出了一个让敌国拿着钱财亦或者粮食去洛邑赎回俘虏的法子,这究竟是在恶心韩、燕、魏三国的国君,还是在恶心三家的贵族臣子们呢?
原本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拼杀的士卒们就是无权无势的庶民,韩王然、魏王圉与燕王冥收到秦国王信后,一怒之下将其放到一旁置之不理,三国的臣子们听到消息也都自然选择不搭理西边,仿佛全当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卒已经死在了洛邑,不闻不问。
可是三国的执政阶级不在乎这些俘虏们,每个被扣押在洛邑的士卒于每一个庶民之家而言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没过多久,秦人士卒在洛邑城外对联军和洛邑庶民们宣讲的内容就随着各路商贾的口舌,渐渐传播到了韩、燕、魏三国的民间。
扣除掉两千周人士卒后,存活下来的两万八千余人大多数背后都有自己的父族、母族和妻族亲属,三族之人加起来可不仅仅是两万八千多户人家。
这些人家们听到消息时半信半疑,毕竟秦君和秦军对外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秦军们竟然会有仁慈的一面,可等他们亲自收到被秦人扣押在洛邑城外的男丁所写的家书时,全都惊喜的落泪。
与那些贵族们文绉绉的家书不同,这些兵卒的家书全都写得很简单,稍稍认识几个字的就用大白话在秦人士卒提供的竹简亦或者是简牍上写几句大白话的字,大字不认识一个的人就在竹简上画画,被俘虏的联军们全都在用自家熟知的方式给家人们传信。
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深秋秋意愈发地浓郁。
待到八月底时,韩、燕、魏几乎每家每户都知晓秦军的打法变了,虎狼秦军现在已经不在战场上杀降卒了,甚至还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了秦人的军功爵制度,以及秦国的新法。
一时之间山东诸国的食肆、酒肆热闹的紧,商贾、游侠等等全都在讨论秦国这一年来的巨大改变。
燕、韩、魏三国内留在家中的联军亲属们更是日夜期盼,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国君快些用粮食亦或是钱财接他们家的男丁回国。
然而这些庶民们左等右等,直到九月,进入深秋了。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二万八千多家的联军亲属们都迟迟未曾瞧见国君派使臣前去洛邑接人,这下大多数人都看明白了本国的肉食者们压根不想去洛邑接回他们的家人!
顶上人不愿意去接人,他们却是万万舍不得被扣押在洛邑的亲人的。
索性秋收结束后,各家各户都还有些余粮,两万八千多个俘虏背后的亲属们在家乡中寻思着他们既然指望不了肉食者,不如联合起来从自家挤出粮食,托商队送到洛邑交给秦人们,以此来换他们亲人回家!
然而还不等燕、魏、韩这三波人将粮食筹备齐全就被顶上的肉食者给出手镇压了!
肉食者们也正大光明地表露出了他们的态度:秦人阴险狡诈,即便汝等巴巴地勒紧裤腰带将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粮食送到洛邑了,秦人收下粮食也不会放俘虏回家的!汝等就全当你们家的男丁已经为天子效力战死在洛邑了,国中是不会出粮或者出赎金去接人的,民间自己凑粮食和钱财也不行!
这下子魏国、燕国、韩国的民间舆论彻底炸翻了!
人明明还好端端地在洛邑城活着怎么能当成已经死了呢?!
魏人、韩人、燕人明明是奉了国君之命离开家乡跑去周国支援周天子的,眼下若士卒们真的战死在沙场上亲属们知晓噩耗后,伤心大哭一场也就罢了,可虎狼秦军们难得发了一次善心,俘虏降卒没有杀,还用秦国的粮食养了降卒大半年!
常言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庶民们即便不通诗书,也知晓秦人田地中栽种的粮食不是被大风刮来的,燕、韩、魏三国的降卒们吃了秦国的粮食,他们燕人、韩人、魏人将粮食补给秦人是符合道理的,哪曾想秦人有心释放俘虏,转头来竟然是自家国君和贵族臣子们压根不想要这些待在洛邑的忠心的士卒们了!
等着士卒回家的庶民们怒了!家中兵卒已经战死沙场的庶民们寒心了,甚至此番没有轮到自家派出士卒的庶民们也都迷茫了。
新郑、大梁、蓟都内民怨吵嚷的沸反盈天。
甚至待在邯郸的赵人和处于南边的楚人都听到了这些纷纷乱乱的消息。
大梁内。
魏国青年坐在大梁第一间康平食肆内的案几前品尝着食肆刚上新的“红烧肉”,耳畔就听到了聚在一桌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游侠们张口闭口谈论的国中热事。
“嗐!二三子可曾听到肉食者对外公布的消息了?”
“唉,升斗小民们的性命可真是低贱啊!以前俺们只觉得秦人们各个都是恶毒的虎狼,一个比一个坏,尤其是那老秦王更是坏的从内到外汩汩往外冒坏水!可现在听到洛邑那边秦人正式对外宣传的国中政策了,才深深醒悟过来,以往咱们这些消息不灵通的庶民们都是被国中那些有权有势的肉食者们给哄骗了啊!”
“咱们在东边嘲笑秦人心狠手辣,人家秦人们在西边讥讽咱是大蠢货!”
“二三子们瞧瞧看,嗝儿,这国中的肉食者哪曾将咱们庶民们当回事儿啊!”
“有仗了就把咱们派出去打仗,即便最后侥幸胜利了,回国后也没有什么奖赏,伤了残了也没有一点补偿,死了那更是连一点抚恤的钱财或者粮食都没有,直接一了百了!”
“而反观秦国那边,秦人士卒们在战场上胜利了,有敌军首级能获得爵位,自己战死了获得的爵位还能传给儿子、孙子,死后也有国库发放的抚恤钱财和粮食被乡长、亭长、里长一层层传下去送到家中,没有一个当官的敢吞没这笔钱的!”
“呵再瞧瞧咱们山东诸国,一个个上战场杀敌的庶民们打到最后哪个落到好了?死了死了,尸首落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活了活了,肉食者们竟然宁肯紧握着赎金和粮食这些死物都不愿意用死物把好端端的大活人换回来!”
“唉!这样人吃人的世道!这样的肉食者们是让俺们心寒啊!”
“是啊,嗝儿,以前俺们不知道秦国的律法也就罢了,现在俺们知道了,就明白怪不得秦人们在战场上那么厉害,别说像秦国那边给俺们爵位了,若是魏国的肉食者给俺说杀一个秦人回家后,给俺钱财或者粮食,俺也能在战场上成为虎狼之军!”
“……”
“造孽啊!秦人们哪会有那么多耐心呢?怕是等到洛邑那里的秦人们知道咱们这边的肉食者不愿意拿着粮食或钱财前去洛邑赎人,可能就会把那些联军们的脑袋给砍了吧?”
“……肯定是这样的!秦人们也不可能一直愿意拿着粮食供那些俘虏们吃吧!”
“还是信陵君当魏王好。”
“哼!别提信陵君了!恁难道不知道吗?去年变法时信陵君就国中的与肉食者们闹翻了,现在信陵君被肉食者们打压的,整天待在封地上等闲都出不来了!”
“依俺看周天子都完了,九鼎都被秦人们迁到咸阳了,或许秦人们有一日真的得打到咱们魏国把大梁也给攻破了!”
“……”
身着宽袖长袍的青年一口红烧肉,一口小米酒,默默地拿着竹筷将盘中的红烧肉吃完,把一壶酒水喝完,而后在案几上留下钱币就从坐席上起身出门了。
他站在食肆门口抬头望了望高高挂在门上的招牌又转头看了看门口树立着的华夏人石碑,不禁抿了抿双唇,笑容苦涩。
当初他在出门闲逛时,偶然在街道上看到这间正在装潢的食肆还很是意气风发,念着能顺利走上大梁官场凭借自己的才华闯出一番名堂。
哪会想到仅仅两年的功夫,这“康平食肆”就以极快的速度开遍了魏国,日日生意兴隆,而花费大力气将食肆引进魏国的信陵君却被打压的离不开封地,而他踌躇满志,怀揣满腹才华,却在贵族门前处处碰壁。
想起夏日时在码头处遥遥观望秦国船队带着九鼎与老天子巡行天下的场景,青年人不由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两个拳头在心中无声地感慨道:
[时事风云变幻,这两年,秦国那边陡然出现这般大的转变,显然要不是背后有高人在指点,要不就是受高人启发,唉,怪不得魏国能从一百多年前的霸主沦落至此,有识之士全都外流到了秦国,魏王与魏国臣子们还在闭眼打盹呢!这魏国……怕是时日无多矣!]
青年人盯着“康平”二字面容纠结极了,而后长长地叹息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
洛邑城外的燕、韩、魏三国联军们从树叶转黄之际就心心念念地盼望着母国快些派使臣来接他们这些俘虏回去,奈何从中秋一直等到黄叶从枝头飘落的深秋。
眼看着满树的树枝都在寒风的侵蚀下慢慢转变为枯枝,马上深秋都要过完,进入初冬了,却还是没能等到他们母国来人。
联军俘虏们从一开始的期待转变为忐忑,而后陷入了深深的焦灼不安之中,直至九月下旬,当俘虏联军们再度齐刷刷地被秦人士卒们聚集在一起时,看着秦人士卒们各个严肃的冷脸。
他们终于从那威严的秦将口中听到了令他们只觉得天崩地裂,头晕目眩的话。
“魏国的乡党们!韩国的乡党们!燕国的乡党们!我们君上已经给魏王、韩王、燕王送了一个多月的王信了,可惜魏国、韩国、燕国的国君与臣子们已经明确表态了,他们劝告汝等的家人们让汝等的亲属们全当诸位乡党们已经为了老天子战死在洛邑了!魏王、韩王和燕王们不愿意掏出钱财亦或者粮食们赎诸位乡党们回国了!”
二万八千多燕人、魏人、韩人听到这话瞬间一颗心沉入谷底,甚至还有的人当场抬手抹起了眼泪。
有脑子灵活的人当即高声喊道:
“秦国将军!请让我再给我的家人们写信,我的亲属们会愿意凑出粮食或者钱财接我回国的!”
听到这话,家境稍微不错的士卒们也纷纷举臂高声喊道。
家境一般甚至贫寒的士卒们望着这些有后路的士卒们不由眼含羡慕,心情却极为沉重,因为他们明白,他们这些背后的亲属们凑不出钱财或者粮食的士卒看来很快就会被秦人士卒们给砍了!
唉,死前吃了大半年的饱饭也算是值得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秦将看着底下分成冰火两重天、吵吵嚷嚷的俘虏们,等这些人都喊完后,才抬起双臂往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等到底下的俘虏们安静下来后,才高声喊道:
“诸位乡党们,额还没有把话说完嘞!汝等母国内的肉食者不愿意拿着钱财或者粮食赎买你们回国,你们的亲属们曾想要从秋收的粮食中挤出来口粮不靠肉食者的帮助,托商队的人将口粮运送到洛邑交给我们秦人,从而换取各位乡党们回到家乡,可是没等汝等的亲属将口粮凑齐,这个举动就被肉食者们给镇压了!”
“也就是说,汝等母国的肉食者们不仅不愿意动用国库的钱财和粮食救助你们,甚至还不愿意让你们背后的亲属们靠着自家的力量救助你们。”
“唉!诸位乡党们,我们秦人士卒们在洛邑的口粮也是有限的,养了尔等大半年也实在是供养不起了啊!”
听到这话,底下的俘虏们随即各个都绝望了,甚至都有直接气到闭眼昏厥,身子瘫软地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更多的人都是目光呆滞、神情茫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日后。
待到九月二十五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俘虏们再度被秦人士卒们聚集到了一起,却听到还是那个大嗓门的秦将高声喊道:
“韩国的乡党们!魏国的乡党们!燕国的乡党们!虽然汝等的君上不做人,心中不念着各位乡党们,可是我们秦王乃是爱民如子的英明仁慈之主!极其有灵性的大鼎已经坐落到我们咸阳了!”
“我们秦王一脉肩负天命,要不了多少年就会终结这个乱世,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让天下诸国的庶民们都不用再忍受战乱带来的生离死别之痛!”
“我们君上知晓了韩王、魏王、燕王的举动后,非常遗憾,怎么都想不到往日里自称礼仪之邦、骂我们秦国是西陲蛮夷的国君,竟然连我们秦王所拥有的仁心都没有,可见这些肉食者们都是只顾自己享乐,心中半点庶民之苦都没有的国之蛀虫!”
“念着诸位乡党们早晚都会变成我们新秦人,故而我们君上决定网开一面,不要那些补偿的粮食与钱财了,马上就要入冬了。”
“临近岁末!诸位韩国、魏国、燕国的乡党们快些结队一起离开洛邑回到你们的母国与家人们团聚吧!”
“什么?!!”
一下子看到这般惊天大反转的俘虏们全都懵了,可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被身着黑衣的秦人士卒们给放了。
两万八千多俘虏们望着洛邑城的方向整个人都傻了。
约莫一旬的功夫。
待到这些原本认为必然会死在洛邑的俘虏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母国,回到自己的家乡与家人亲戚们团聚抱头痛哭之时,听到俘虏回国的消息,无数韩人、魏人、燕人也都傻了。
甚至作壁上观的赵人、楚人与齐人们也被秦军这大半年来的神操作给搞得云里雾里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邯郸国师府内,听闻消息的一群人也都在讨论。
蔡泽看向闭目养神的国师,不禁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感慨道:
“家主,秦人们现在真是厉害啊,不仅打仗厉害,舆论战也打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攻心都学会了。”
年龄尚小的燕丹看着李斯、韩非、冯去疾、蒙恬、杨端和、赵牧深思的模样,忍不住不解道:
“老师,为何我还没有看懂秦人这般做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
赵康平听到燕丹的提问,遂睁开眼睛环视一周,摸了摸身旁外孙的小脑袋,满脸感慨地说道:
“丹,得民心者得天下,秦王已经洞悉了这个朴素的真理,如今两万八千多个韩人、魏人、燕人在战场上做了降卒,被秦人俘虏后只是干了劳役的活,每日的伙食还都和秦人们一样,最后还被秦人放回了家乡,那么以后山东诸国的士卒们再与秦国开战时,倘若打不过会出现什么事情呢?”
燕丹错愕地拧起了眉头。
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身旁的政崽听的很认真,遂举起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笑着大声喊道:
“投降的俘虏们看到投降不会死,就不会再拼命和秦人打仗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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