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实身份:【两大规律】
平阳君和平原君见状只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软榻俯了俯身,异口同声道:
“诺,君上,臣告退。”
待到两位叔父转身离去后,赵王不禁又将身子翻转过来,看向放在案几上的水晶“仙壶仙杯”,眸中复杂极了。
他不是傻子,明白国师的出现对赵国益处颇多,既在冬日里帮助赵国渡过了一场或许会一举覆国的大危机,又使得春暖花开后赵国庶民们的精气神远胜他国之人。
对于乐毅、田单这种战事方面分外突出的大才,赵王都要费心费力的收到赵国,更别提国师这种更恐怖、懂的知识更全面丰富的天授大才了,赵王只想要将其长长久久地留在邯郸。
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永远都回答不了国师在主殿中提出的问题即便天下诸国的执政阶级都知道秦国之所以强大了起来就是因为其等级体系透明又严谨的“军功爵制度”。
可山东诸国都不会选择“军功爵制度”,因为他们废除不了,也不想废除世卿世禄制。
赵王越想心中越烦闷,他知道自己三叔刚刚说的话没错
国师如此稀有甚至倾尽举国之力都培养不出来第二个的天授大才,若不能为我赵国所用,那么也不能让其为别的诸侯国效力,若是真的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了,怕是只有忍痛将其毁掉了。
可是
毁掉这般逆天大才的痛苦对于有“大才收集癖”的赵王而言,不亚于让他亲手将那套漂亮的水晶“仙壶仙杯”给打碎,而后再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那碎了一地永远都拼凑不起来的水晶渣。
心中纠结不已的赵王忍不住用双手抱着脑袋,万分痛苦地在软榻上辗转反侧地低声嘟囔道:
“康平先生您可是我邯郸人啊!您千万莫要走错路了,寡人不想杀您,也不愿意毁了您啊……”
正低眉垂首站在不远处红漆大柱子旁的宦者耳朵微动,听清楚赵王的轻声呢喃,不由目光闪了一下。
……
下午未时四刻,金灿灿的阳光笼罩着国师府。
待在屋檐下鸟窝内的大燕子与小燕子趴在窝边,探着小脑袋瞧着午休睡醒的国师府众人大多都开始忙忙碌碌了起来。
安老爷子又带着闺女和十个弟子离开家,去西市的医馆坐诊了。
有了黄瓜,一道地道的夏日小吃就能搬上桌面了。
王老太太撸起袖子,带着仆人们在庖厨内做起了新的食物揉麦粉团、醒麦粉团,洗麦粉团,沉淀麦粉糊,准备着晚膳时的新鲜美味。
赵岚也带着十五位秦农们在工具房里给播种与灌溉的两种新农具进行收尾。
蔡泽、韩非、李斯、蒙恬、杨端和,五个人瞧着家主/老师不在家,倒还是挺闲的。
闲得无聊的五个人就看起了玩耍的小娃娃。
五个人与八个月大的小娃娃围成一圈待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
蔡泽五人都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坐席上,政崽就忙了。
小家伙戴着遮阳帽,穿着纸尿裤与开裆裤,自由地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边拿着五颜六色的积木,边灵活地转动着小脚丫。
五人只看着小家伙一会儿坐,一会儿爬,一会儿拿几个黄色的长方体木块在木地板上摆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一会儿又拿着绿色的正方体木块往黄色的长木块上面摆,而后还要从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块中挑出几个小小的红色三角锥一样的东西每隔几个绿木块,就往上面摆个小红锥。
小家伙爬累了就拎起自己放在木地板上的奶瓶“吨吨吨”地喝下去半瓶奶,而后放下奶瓶继续绕着积木堆爬来爬去地挑选合适的木头。
蔡泽五人的存在于小家伙而言,完全像是空气一般,一点也影响不了小奶娃的注意力。
专注于自己“工程”的政崽拿起一个木块就“噌噌噌”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的“长龙”边,而后又拿起一个木块“嗖嗖嗖”又爬到了“长龙”另一边。
五个人的目光就追随着小家伙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往西瞧,他们知道岚姑娘平日是很喜欢给自己儿子做新奇玩具的,这堆积木就是岚姑娘拿出来的。
韩非盯着忙碌的小家伙看了半晌,忍不住看向蔡泽与自己的几个同窗,有些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你们瞧,瞧明白,政,这,这是在,做,做什么吗?”
李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顾自忙个不停的小奶娃,下意识开口回答道:
“好像是在搭房子吧。”
“哪有房子这么长?还弯弯曲曲的?”蒙小少年伸出两条胳膊比划了一下子“长龙”,连连摇头否决道。
“我觉得小公子好像是在搭长城。”
杨端和听到小伙伴的话,不由出声接话道。
蔡泽听到杨端和的话,看着小家伙拿着木块一块一块又一块的拼接动作,也点着脑袋咧嘴笑道:
“我与端和猜的一样,这个彩色的长东西瞧着确实挺像燕、赵、秦三国对抗胡人修建的长城的,不过也不太一样。小公子搭的长城又长又弯曲还挺好看的!真不愧是国师府的孩子啊!简直太会玩儿了!”
几人听了蔡泽的话,再去看小家伙搭的东西也有些看懂了,最下面的那一层黄色的扁方块俨然就是长城的地基,上面一层绿色的方块是长城的城墙,那每隔几个绿方块就在顶部放着的红色小锥就是烽火台。
啧!
“政,政,真,真会玩儿!”韩非俊颜含笑地结结巴巴抚掌称赞。
小家伙没一会儿就将他手中的所有积木给用完了。
看到“长龙”搭完了。
小家伙低头瞧瞧手中没用上的金色实心圆木球,抬头看看面前的“长龙”,而后又拎起奶瓶“吨吨吨”地将剩下半瓶奶粉给喝光,随后就“咿咿呀呀”地动手拆起了刚搭好的“长龙”。
蔡泽、蒙恬、韩非、李斯、杨端和看的一脸迷糊:[???]
[这“长龙”不是搭的挺好的吗?怎么刚搭成就不要了?]
忙碌的政崽是不会对五人开口解释的,当然即便卖力地用一口奶声奶气的婴语解释了,五人也是听不懂的。
五个人就看着小家伙喝光自己的奶粉后,用两只小手麻利的将他刚搭建好的“长龙”给七拆八改的,没一会儿就将“长龙”改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正当五人以为小家伙这是累了准备胡乱摆放着瞎玩儿时,就看到小家伙将两条岔开的小短腿儿盘起来,挺着小胸膛坐在四方东西旁边,抿着小嘴,肉嘟嘟的小脸上尽是认真,用小短手拿着一块块颜色不同的积木围着他的方台子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往上搭积木。
“这,这是,开始,搭,搭房子吧?”
韩非眨了眨眼睛。
蒙小少年也伸手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不是一般的房子,小公子这是在建造塔吧?”
“不是塔吧?是宫殿吧。”杨端和又出声反驳了跪坐在身边的小伙伴。
“哈哈哈哈哈哈,小公子实在是太好玩儿了!刚搭完长城就给自己搭宫殿,我从未见过这般爱造东西的小娃娃,平日里也不知道老师和岚姑娘都是怎么在后院教导他的?”
蔡泽简直看乐了,一时之间没忍住不由伸出两只大手“啪啪啪”地拍打着两条大腿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未来的纲成君本来就长得震撼人心,蔡泽这一大笑,那就五官乱飞模样看起来愈发的震撼人心了!
原本正专心致志搭宫殿群的政崽都不禁被蔡泽的畅快欢笑声所吸引,抬起小脑袋用乌溜溜的丹凤眼望向蔡泽,眼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果然每看一次这个爱穿蓝衣服的人,政崽就会多一次“惊为天人”的感觉。
因为小家伙整日接触到的人不是帅就是美,蔡泽显然是其中最特殊的,所以才会使得政崽尚且对美丑没有形成明确的概念,就在脑子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错误认知:
地上的人都长得像姥爷那样好看的让政崽觉得都长得挺相似的,没什么新奇感了,而蔡泽先生这般稀有的万人之中择不出来第二个的长相肯定是“天上下来的人吧”?
韩非磕磕绊绊的结巴嘴,李斯说楚语时那一口听不懂的“学鸟叫”给政崽造成“惊为天人”的震撼感受,同理。
幸好小家伙还记得自己的“工程”没做完呢,没有一直盯着蔡泽看,瞧见蔡泽脸上的笑容收了,他也将视线收回来重新低着头,正琢磨该将自己手中的圆球放在哪里比较好时,只听门外的前院内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勒马的嘶鸣声。
政崽眼睛一亮“嗖”的一下就将手中金色的实心圆木球随意地丢进了自己刚围出来的四四方方宫殿群里,而后咧着小嘴,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外爬。
蔡泽几人听到马鸣声,也眼睛一亮,明白可能是家主/老师回府了,忙纷纷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啊呀!”
政崽刚将小身子挂在高高的门槛上,正准备将小身子翻出去,下一瞬就被人给高高抱了起来。
看到是姥爷抱自己,小家伙的大眼睛瞬间就变得亮晶晶的,外祖外孙俩快一天没见了,互相都想的紧呢。
政崽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里,忙用两条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小脸蛋在姥爷的脸上亲昵地蹭了蹭顺便把他嘴角上挂着的奶渍也蹭到了姥爷的脸颊上。
赵康平感受到脸上的湿润,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往大厅内瞥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木地板上的空奶瓶。
站在门槛内的蔡泽五人也纷纷高兴地俯身道:
“家主。”
“老师。”
“不用多礼。”
赵康平对着五人笑着抬了抬下巴,遂抱着怀中的外孙抬脚往门槛内进,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也纷纷往里进。
待在大厅内的花见状忙麻利的将小公子玩的积木给收拾到大木箱子里,把空掉的奶瓶也拿走了,又领着俩仆人取来了多张坐席。
政崽被姥爷抱着坐在坐席上,这才有功夫去瞧跟着姥爷进来的一堆人。
信陵君、马服君、赵牧、冯去疾、燕国三使、司马尚,他即便喊不出名字也都认识,可今日这堆人里面却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脑袋上戴着长长的冠、身上还穿着土黄色衣裳的男人。
这人从未在国师府内出现过,政崽不禁疑惑的看向跪坐于对面的陌生人。
蔡泽五人结合今日国师入宫的目的,就已经在心中猜测出来了,对面那个身着楚服、儒雅英俊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楚国的新国相春申君了。
待花用木托盘给每人的案几上都放了一杯消暑止渴的花茶后,春申君端起陶杯低头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孩子手掌那般大的紫檀木锦盒,递给站在不远处的花,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这盒子中盛着的玉石是我王送给小公子的见面礼。”
花听到这话遂几步走到国师案几前,恭敬地将小盒子放在案几上打开。
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瞧见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绸上的漂亮玉石后,大眼睛瞬间笑眯成了弯月牙。
赵康平往盒子内瞧了一眼,也不禁怔愣住了,只见里面是一快黄黑两色的玉石,若只是一块玉石就罢了,偏偏这快玉石已经被技艺精湛的玉匠给雕刻成了一只威猛的大老虎玉佩,黑色的纹路恰好完美的变成了虎头上的“王”字与虎身上的条纹。
看着就价值不非。
赵康平不由将盒子重新合起来,抬手递给身旁的花,对着跪坐在对面的黄歇出声笑道:
“春申君,楚王的好意,康平代外孙心领了,可这般贵重的礼物,我们是不能要的。”
春申君闻言遂连连摆手笑道:
“国师,您无需客气,我们楚国产玉石,这是我王身为姑祖父给小公子政的见面礼。”
“小公子不是生肖属虎吗?玉佩和他的属相挺配的,您替小公子收下吧。”
“小公子若去我们楚国了,拿着此玉佩可在我楚国内畅通无阻。”
蒙恬、杨端和:“???”[不是,小公子是我们秦国的王族,到你楚国是什么意思?]
黄歇话音刚落,信陵君也跟着笑道:
“国师,您就替政收下玉佩吧,之前麦粉宴上无忌给政随便玩儿的那块玉佩,若是政到了魏国,也能在魏国内畅通无阻呢。”
蒙恬、杨端和还没从春申君没头没尾的话中理出头绪来,听到信陵君这话,眉头拧的更紧了,心中用高亢的秦腔大声咆哮道:
[不是,黄歇!魏无忌!你们俩人有没有搞错啊!政小公子是我们秦国子楚公子的儿子啊!他不去我们秦国,去你们楚、魏做什么?]
韩非与李斯作为在场唯二不知道政崽的真实身份,也不像蔡泽那般早早猜到政崽亲爹身份的“鼓中人”,听到黄歇一句“楚王是政的姑祖父”的话,瞬间惊得瞳孔地震,二人不约而同的齐齐将视线移到了坐在老师大腿上的小娃娃脸上。
随着春申君入赵,二人也在邯郸听说了南边老楚王薨逝、楚太子继位,以及冬日里楚太子作为老秦王的女婿却趁着老秦王不在咸阳,于春申君的帮助下在咸阳抛妻弃子匆匆逃回楚国的故事。
已知:新楚王是老秦王的女婿,那若是新楚王又是小公子政的姑祖父的话,岂不就是说小公子政其实是老秦王的曾孙?!
韩非满脸错愕地望着政崽,电光火石之间回想起当初他刚到邯郸时,曾在酒肆中听到游侠讲冬日里从邯郸逃跑的秦公子在赵国娶了富商之女做姬妾。
所以那个富商之女就是岚姑娘?而岚姑娘从来不提的没影子神秘良人其实是那个秦国的逃跑公子嬴异人???
韩非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有些闷。
李斯毕竟出身普通,他知道的贵族消息也是最少的。
乍然得到这个吃惊真相的他不由双眼发直地望着政崽,脑袋中刷屏似的滑过一句话:[老秦王的曾孙与赵、魏、燕三国国师的外孙竟然是一个人?!]
老天啊,这听着就觉得离谱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就在他的眼前真切的发生了!
听不到两个年轻人心中破防声音的蔡泽敏锐的从春申君和信陵君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争斗”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看看气呼呼的蒙恬与杨端和,又瞧瞧暗中打机锋的信陵君与春申君,最后瞅了瞅脸色明显不太正常的燕国三使以及马服君兄弟俩和冯去疾、司马尚将军,心中暗忖:[想来今日的赵王宫中必然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赵康平听到黄歇和魏无忌这话,也不好再推辞了,只得示意花将小锦盒收好。
春申君也迫不及待地又发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未来天下会建成一个大一统王朝的趋势可逆转吗?”
[什么大一统王朝?]
刚刚遭受到一波认知冲击的韩非与李斯闻言不禁又懵了。
蔡泽、花、蒙恬以及通过蒙恬之口凑巧知道“未来秦国会覆灭六国”的杨端和,四人听到黄歇的话,也都不由愣住了。
蔡泽和蒙恬下意识看向国师,他们明明记得当时国师所说的是“一国灭六国的大统一”啊,怎么突然就变成“大一统王朝”了?
是的!当时赵康平与蔡泽初次相谈时,他还保留了许多,只与蔡泽和旁听的蒙恬讲了“未来一国灭六国”的地域大统一,未往深处讲“大一统”。
政崽倒是莫名对“大一统王朝”这五个字喜欢的紧,不由好奇的仰着小脑袋望了望姥爷。
赵康平搂着怀中的小家伙,对着在场的众人摇头回答道:
“春申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分封制现在已经走到尽头了,大一统王朝是未来的大势,就如商汤灭夏,周武王灭殷商一样,滔滔大势如迅猛的百米、千米海浪般推着海中的鱼群往前走,水中鱼儿对抗不了大浪,我们这些局中人也对抗不了大势,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没法靠人力逆转。”
“自周天子失势后,这天下进入乱世纷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如今几乎每一年都有诸侯国在开战,民不聊生,庶民死伤惨重。”
“未来若是想要终结乱世,唯有整合七雄国土由一个英明的君主建成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华夏大一统王朝。”
“天下间的庶民到时再无诸侯国之分,全部都是这个大一统王朝的庶民,英明的君主坐镇都城,从都城下发的政令能以最快的速度直通天下各郡,人们写在竹简上的文字是一模一样的,称量时的度量衡也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车轮间的宽度都是一模一样,这样以来就能方便人驾着同一辆马车行走在黄土地的深深车辙印上,走遍天下了。”
初次听到“大一统王朝”概念的蔡泽五人听到国师这几段闻所未闻的解释,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站在案几后面的花这个曾在秦国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专业训练,表情管理很好的剑客都不由眼中满是愕然,双脚不禁往后移了一小步。
唯有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听到姥爷的话,一双大眼睛亮的像是塞满了璀璨的小星星般,竟是听得身心舒畅,满脸享受。
不知为何,小家伙就是非常明白姥爷这是在夸他!但是只有他能听出来!
听完国师回答黄歇问题的话,从赵王宫中赶到国师府这一路上,信陵君心中抱有的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不禁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赵康平,喉咙发紧地跟着询问道:
“国师,您在赵王宫中所说的‘落后的生产关系已经满足不了生产力的发展’了。”
“您说的这句话中的‘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以及您口中所说的世间运行的‘两大规律’又是什么呢?”
[生产力?生产关系?]听到魏无忌的话,蒙恬不禁伸手挠了挠脑袋,总觉得这俩词他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但当时没太能搞懂。
蔡泽则不禁往上挑了挑眉,下意识转头望向家主,没想到家主竟然开始将与他初次细聊时所说的那些足以掀翻现在人们认知的惊人话题逐步往外说了?
韩非、李斯、杨端和之前也没有听过这些词,同样困惑的望向老师。
根据以往的经验,花明白今日必然会从国师口中听到一大串密集又陌生、还听着让人震撼不已的话。
为了能让自己的脑袋好受些,避免韩非竹简不够写再脱掉外衣当绢帛用,她已经麻利的取来笔墨与一卷卷空白竹简,默默地放在了一张空白的案几上了。
韩非见状也当即挪了地方,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握着毛笔在其上书写了起来。
赵康平捋了一下思绪,心中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也不紧不慢地开口讲道:
“信陵君,诸位,从古至今我们人世间的发展其实一直是在被看不见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四个词汇组合而成的两大规律推着往前走的。”
“何为生产力?何为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是什么?上层建筑又是什么东西?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又怎么样影响着时代的进程。”
“这是一门值得往里钻研的学问,大家现在可以先将生产力简单理解为现如今庶民们每日在田中耕种、制作器物、捕鱼打猎的生产能力,而生产关系则是庶民们在从事这些生产工作时与土地、湖泊拥有者的王室贵族们针对如何分配庶民们日常生产所得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7-06 23:35:522024-07-07 22:3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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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很长的课:【凉皮蒜苔】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后者又对前者具有一定的反作用……”
“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可以说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在政治经济方面的体现……”
……
从下午申时初一直到黄昏时刻,赵康平一直在讲东西。
他以农具的演变为例子,生动形象地对在场众人讲述了从古至今于田中耕耘的庶民们而言,农家的生产力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提高的。
又以上古五帝的“禅让制”、夏朝的“家天下”、周朝的“分封制”为例子讲述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又是怎么一步步转变的。
众人们从略微茫然逐渐听得眼睛发亮、如痴如醉,完全被国师口中所讲授出来凝练又独到的观点给牢牢抓住了心神。
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其实一句话都没听懂姥爷长篇大论地究竟在讲什么,但却不妨碍他情绪高涨、非常高兴,因为他能明显地从众人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来,在场之中他姥爷是最厉害的人!姥爷厉害就相当于他厉害!
瞧着蔡泽、李斯等人眼中对姥爷的崇拜都快幻化出实质了,政崽骄傲的小胸膛都挺了起来,大眼睛都笑眯成了弯月牙,两只小脚丫转动的分外灵活。
“……”
“周朝刚建立时,周天子施行分封制的决策可以说是很正确的,因为那时侯的生产力还比较低下,周天子只能管理自己能管的住的土地和人口,遂把那些自己手触不到的地方分封给亲属、功臣,让这些诸侯去治理,去开疆扩土,慢慢扩大了我们华夏的版图……”
“但是现在随着农具种类的增多,以及不断的技术革新,如今的生产力已经比八百年前的周朝初年高许多了,分封制已经不适宜现在的情况了,乱世之中老贵族与新兴贵族通过争斗,进行利益的重新分配,往后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将会废掉分封制,采取更加适合眼下生产力的郡县制……”
“家主,若未来真如您所说的那般待到天下大一统王朝建立了,到时最强大的那个诸侯国也无仗可打的话,那个诸侯国的人岂不是没法再靠着打仗获取爵位了,到时他们现在引以为傲的强大制度是否也会走向溃败呢?”
蔡泽即便没有在宫中听到赵康平讲解的“大一统王朝崩溃”的话,但等他听懂了“两大规律”究竟是什么后,也不禁举手提问了起来。
听到蔡泽先生的话,春申君也蹙起眉头,满脸为难地开口询问道:
“康平先生,歇听您讲了这许多新颖的知识也受益颇多,假如我们楚国不废除世卿世禄制,又无法采用秦国的军功爵制度的话,您是否还知晓其余选拔官员的好办法呢?”
赵康平听到二人的提问,思忖片刻挨个出声回答道:
“泽,你说的没错,没有哪个制度能亘古不变,最好的制度就是根据国中形势的变化能与时俱进的制度。未来那个大一统王朝建成后如果不开启新的选拔官员的制度,只要国中再无仗可打,王朝的庶民们的上升渠道会再次关闭,到时利益无法在新、老贵族们之间转移,再强大的王朝也会出问题的。”
“至于春申君您所说的不想要废除世卿世禄制,还想要选拔官员的好办法”,赵康平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唉,实话说,您这个说法在我看来是有些矛盾的。”
“世卿世禄制的可怕根源在于,此项制度完全将不同的阶级给固化了,国相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国相,鞋匠的儿子、孙子长大后仍然是鞋匠。上层阶级一丁点儿都不改动,下层庶民们完全看不到一点儿能改变命运的希望。”
“若是秦国在秦孝公当政时,没有拼出大力气去与那些秦国的老氏族们对抗,先从根源上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商君提出来的军功爵制度即便再透明、再严谨,没有孝公在背后的大力支持,也不会起效用的。”
“同理,其余诸国若是不想要废除世袭制,而直接想要启用别的官员选拔制,恕我直言,还是想想算了,不要折腾了。”
“这不是我在说丧气话,而是事实如此,一个诸侯国内的官职就那么多,贵族们一代一代的世袭了,即便有再好的选拔官员制度又如何呢?庶民之中即使出现了一个大才那么他在国内也是没有位置让他能够发挥自己的才干的。”
“为何魏国出了那么多的人才,偏偏最后都去了西边的秦国呢?不就是因为魏国的人才在本国出不了头,只能去不挑身份的秦国谋前程吗?”
信陵君听到这话,只觉得凭空朝自己的膝盖“嗖嗖嗖”地射来几支利箭,耳根子都难为情的红了起来。
“可是国师,您就是一个凭着自身的努力转变门庭的大才啊?”
春申君仍旧不甘心地盯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沉默片刻,满脸平静地看着黄歇的眼睛出声回答道:
“春申君,我只是运气好,我的经历也不能在他人身上进行复刻,如果我不是在冬日里被仙人抚顶了,没有仙人给我赐下一些奇物的话,如今的赵康平早就因为长平之战,已经在邯郸死去多日了。”
听到这话,黄歇的嘴巴不禁开开合合,而后拧着眉头无奈地垂下脑袋,闭上了口。
蒙恬和杨端和也不禁抬手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每当谈到这个话题都绕不开他们秦国的子楚公子。
好在众人识相的没有多说国师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便宜女婿,信陵君强忍着羞红的耳朵根,不禁抓着腰间悬挂的玉佩,满脸希冀地望着赵康平询问道:
“国师,那如果我们魏国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又没有办法实行秦国的军功爵制度,您可有新的选拔官员的好方法吗?”
听到这话,赵康平还是有话能说的。
“信陵君,在我看来选拔官员最主要是的一点就是考察人岗是否能匹配。”
“一个人是否可以做官,我认为可以通过被举荐、被考核或者考试两种方式来进行选拔,前者我称之为举孝廉,后者我称之为考科举……”
待到众人又听赵康平将汉朝的“察举制”、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以及隋唐时期的“科举制”一一提前拿出来换成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述后,众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由惊诧转为欣喜。
“考试”的法子凭现在的生产力是无法实现的,可“举孝廉”却还是能实现的。
信陵君心中长松了口气,眼睛中尽是期盼,已经用手指敲打着腰间的玉佩,思索起了回去后该如何给远在大梁的王兄写信,说服自己王兄考虑更改魏国选官制度的事情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敛眉,在心中琢磨起了国师一口气说出的三种选拔官员的方式。
政崽很想多听姥爷讲课的,可惜他毕竟年龄太小了,在姥爷大腿上实在是坐不了太久。
不想坐了的政崽遂从姥爷的大腿上滑下来,像是一只老虎幼崽似的手脚并用地绕着姥爷的身子爬了两圈,而后又慢悠悠、以一种闲庭信步的优雅姿态爬去韩非旁边。
小家伙举起两只小短胳膊,用两只小短手扒着韩非的案几,坐直小身子,探着小脑袋满脸好奇地往韩非正在快速书写的竹简上瞧了一眼,密密麻麻一大片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小家伙发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好又把视线移到了韩非脸上,瞧着往日里这个说话磕磕巴巴、爱穿华贵绿衣服的年轻男人此刻俊脸通红、眼睛明亮、整个人热的仿佛脑袋上面就要冒白烟了,看起来兴奋的都快癫狂了。
政崽虽然理解不了韩非此时心中的激动与狂喜,但他懂事的没有去伸手或者出声打扰韩非,而是又调转小身子,慢慢爬到了蔡泽、李斯、蒙恬、杨端和面前,看着这几人也在目不转睛、满脸激动的望着姥爷。
他又爬到对面的案几前,仰着小脑袋仔细观察了一番春申君的长相,而后一一爬过马服君、赵牧、冯去疾、司马尚、燕国三使。
看着这些人的注意力无一例外全都在姥爷身上,压根顾不上看自己,政崽遂又爬到了姥爷身边,一会儿将后背倚靠在姥爷大腿上玩手指,一会儿将小身子趴在姥爷大腿上用两只脚尖点着坐席玩儿,一会儿直接从姥爷的大腿上出溜下去,躺在姥爷的坐席上呼呼大睡。
他睡前知道姥爷在得啵嘚啵地讲,韩非在奋笔疾书地写,其他人都在认真地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窗外遍布红彤彤的晚霞,暮色四合之际。
政崽小肚肚中的奶粉消化殆尽,腹中饥饿的小家伙一个激灵睁开丹凤眼,饿醒了,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从坐席上爬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姥爷竟然还在讲!韩非仍旧在写!蔡泽那些人的脸色简直比他身上所穿着的红色小衣裳都红,眼睛比天上的太阳都要亮!
讲的人、写的人、听的人、没有一个看起来是平静的,在场的大人们一个个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激动地从坐席上跳起来畅快地跳舞了。
政崽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茫然的眨了眨大眼睛,只觉得他似乎从未见过姥爷讲这般久的课程。
他支棱着两只小耳朵听了听,发现现在的话题已经又变了一个,不是在讲“选拔官员”了,而是马服君询问“战术”了。
政崽趴在姥爷大腿上,听着姥爷对马服君说,他不懂战事,只知道战争的分类,小家伙遂又听了一大堆什么“海、陆、空”战争、“正义、非正义”战争等等。
小家伙十句话中只听懂了半句,大人们也听得似懂非懂,因为除了“正义、非正义”的战争性质外,其余的像“热武器”、“海战”、“空战”,他们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及士兵们怎么在大海与高空中作战。
赵牧眼睛发亮地看着国师举手出声询问道:
“老师,我很想知道既然您能通过不同的标准把战争归为这般多的种类,那么未来是否会有不用兵器的战争呢?”
蒙恬、杨端和听到赵牧的询问,也满脸好奇的望向老师。
赵括和司马尚则不由对视了一眼,心中觉得只要打仗肯定就要动兵器,不动兵器那还打什么仗呢?
“有的。”
赵康平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满脸感慨地对着赵牧说道:
“小牧,你说的这种不动用兵器的战争是冷战。”
“冷战?”蒙恬、赵牧、杨端和头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名词,三个小少年惊讶地齐齐出声反问。
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与司马尚也惊了,没想到国师竟然连不动用兵器的战争都知道!
“是的,冷战的特点就是国与国之间不再直接使用武力来打仗了,而是通过搞经济封锁、政治宣传、通过贸易战、舆论战、兵器储备等方式,从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进行无真刀真枪拼杀的对抗。”
赵康平边说边回忆前世通过书籍、网络的方式了解到的战争信息。
他依稀记得老爱家的乾小四当政时就曾与沙俄关于恰克图地区的贸易点打过贸易战,对沙俄进行了两次、还是三次经济制裁,最后没动一兵一卒的拼杀就逼得沙俄不得不屈服,另一个就是中原王朝针对草原上的胡人进行的“茶马互市”了。
可惜这俩例子与现在的时代离得有些太远了,不太好讲清楚情况,看着众人脸上的迷茫之色,显然是听不太懂冷战的事情。
他又蹙眉想了片刻,看到怀中外孙头上遮阳帽边缘处绣的紫色小老虎,想起那东边尚紫的齐国,总算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与现在离得比较近的例子,遂对着众人讲解道:
“舆论战与兵器储备想来大家都好理解,前者是从舆论方面占据最高点,比如眼下的秦国,山东诸国提起秦国都是骂骂咧咧的,如果说天下之中已经无形之间打起了舆论战的话,那么秦国就是七雄之中垫底的存在,老秦王出了秦国后,不得一点山东诸国的民心。”
除了秦国的俩黑衣小少年外,其余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毕竟于山东诸国而言“虎狼之秦”、“暴秦”才是秦国的代名词。
“兵器储备从字面上就能理解,我也不多说了,我现在举个贸易战的例子,诸位听听就能明白了。”
“眼下的七雄之中,我们都知道齐国临海,靠着鱼盐之便,是天下间最富有的诸侯国。”
“齐国早年间的国相管仲很善于搞经济,在我看来,管仲就是一个非常善于打贸易战的大才,如果大家研读过齐国的史书就会发现,管仲从擅长打造兵器的衡山国中高价买兵器,又从盛产绨的鲁国和梁国中高价买绨布,甚至还从楚国高价买鹿,这四国不知道齐国暗中的打算,一看只需对着齐人卖兵器、卖绨布、卖鹿就能赚到这般多的钱,四国的庶民们都忙着造兵器、产绨布、抓鹿去了,慢慢的田地荒芜,四国出现粮荒了,齐国却用钱换来了许多粮食,还严格限制不将粮食往这四国中卖,最后衡山、鲁、梁、楚四国为了粮食,有求于齐国,不得不屈服于齐桓公,在周天子失势后,认可了齐国在天下的霸主地位,这就是非常鲜明的贸易战啊!”
众人闻言瞬间明悟了,他们之中以前也有人看过齐国这些故事,可那时只是觉得管仲聪明罢了,直到今日从国师的话中才彻底搞清楚原来管仲的战术是贸易战啊!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原来不用兵器的战争也能造成兵书上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巨大杀伤力啊!
在场听讲的众人之中的武将还是不少的,赵括的眼角余光瞧见弟弟脸上兴奋不已的表情,心中也难掩震撼,只觉得弟弟的眼光着实很不错,这般内敛的小少年能抓准时机早早地拜康平先生为师实在是一件很有福气的事情。
蒙恬与杨端和望向国师时也是满眼小星星,只觉得听完“冷战”的例子后,他们俩对于战争的认识一下子扩大了好大的边界,作战思维变得愈发灵活了。
政崽也将小脑袋靠在姥爷腰上认真听了,虽然听得迷迷糊糊的,但小脑袋瓜中也多多少少进了些东西。
可当他的小肚子彻底扁下去后,忍不了一点儿饿的政崽有些在大厅中待不下去了,遂用小短手在姥爷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打了声招呼,而后就直接转了个方向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爬去。
花见状忙晃了晃晕乎乎快要宕机的脑袋,抬腿跟上了小公子的爬行速度,别说小家伙有些在大厅待不下去了,她也待不下去了。
因为国师讲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杂了,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塞入了过量的信息简直都要撑爆了!
等她路过韩非的案几时,瞧见公子非已经记下了好几卷竹简,花不禁在心中感慨一声:[有非公子在,我的情报收集任务可真是轻松了许多,秦国实在是需要公子非这样的人才啊!如果国师入秦的时候能把自己的门客和一串弟子们带入秦国,简直不敢想象我们君上得高兴成什么模样!]
随后她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前,将已经把小身子挂在大厅门槛上准备往外翻的小公子政直接给高高抱了起来。
……
“前院的课还没讲完呢?”
王老太太已经带着仆人们将晚膳都给准备好了,看着越来越昏暗的天光,忍不住对着从前院跑到后院的二虎开口询问道。
二虎摇了摇脑袋,满脸惊奇地对着老太太连说带比划道:
“老夫人,小的就在大厅门口往里面望了两眼,看到里面的人都挺忙的,老爷讲的认真,那些人听得更认真,眼睛都不带眨的,非公子更厉害,那右手握着的毛笔挥舞的都快有残影了,写的一卷一卷又一卷竹简都堆成一摞了!小的就没有见过老爷一下子讲这么长时间的课!”
“哎呦,这都讲一下午了,这些人难道脑袋都不疼吗?”
王老太太听完二虎的表述,十分不能理解地摇着脑袋。
赵岚此刻也领着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好,刚来到祖母跟前就听到“啊啊啊咿呀”的小奶音。
她扭头一望就看到花抱着自己儿子从前院回来了。
“啊啊!”
政崽一到母亲跟前立刻眼睛亮晶晶地朝着母亲伸出两只小短手。
赵岚笑着伸出双手将儿子接到怀里轻轻拍了拍,看着花好奇地询问道:
“花,我阿父都在前院讲什么呢?”
花觉得自己脑袋现在还是麻麻的,完全归纳不了信息,只好尴尬地笑道:
“夫人,国师讲的东西实在是太高深了,奴没有听太懂,只知道是在讲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还有什么举孝廉,不用兵器打仗的贸易战啥的。”
赵岚闻言大概猜到了前院众人探讨的内容,也不着急了,摸着小家伙干瘪的肚子先去给儿子喂他的糊糊饭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待到安老爷子带着闺女和夏无且等人回到府邸后,处于前院大厅的那一大群人总算是知道饿了,来后院准备用晚膳了。
安锦秀从自己闺女口中听到,她的良人老赵自从在赵王宫中回到府邸后,差不多在前院讲了四个多小时的课也是惊讶不已。
她借着青铜灯架上摇曳的昏黄烛光望了望今日第一次入府的春申君黄歇,又看了看蔡泽、韩非等人瞧见这些人都跪坐在坐席上了,一碗碗、一盘盘的食物都开始被仆人们陆陆续续往面前的案几上放了,这些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反而都用狂热又崇拜的眼神望着老赵。
安老师不禁深深地朝着旁边的良人望了一眼,不知道这四个多小时的时间内老赵究竟讲了什么东西,竟然把这些人搞成这样了。
赵康平没注意到蔡泽等人的目光,也没看见旁边妻子的眼神,连着讲了那么长时间的课,他也有些嗓子痛。
望着盛在陶盘中的白色、绿色食物,他不禁乐了,黄瓜拌凉皮,豆芽拌擀面皮,蒜苔炒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皮尝了尝,瞧见坐在婴儿车内因为被仆人喂了一小口凉皮和黄瓜沫子就兴奋的挥舞小手的外孙,不禁勾唇笑了。
凉皮和鱼丸一样据说也与秦始皇有关。
他记得自己和妻子前世去陕西玩时,品尝到了当地很出名的秦镇凉皮,据老板说他们这凉皮就是两千多年前,他们的老祖宗因为天灾当年家乡粮食歉收,没法给朝堂交足够的粮食了,一个聪明的乡绅遂想出用麦粉制作凉皮的办法,战战兢兢的把凉皮送到咸阳,始皇帝吃了凉皮龙心大悦,不仅大手一挥,免了当地的赋税,还把凉皮作为皇家贡品。
嗯,不管怎么说,始皇帝的美食典故又加一。
春申君、信陵君等人瞧见国师动筷子了,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待到蔡泽、韩非、李斯、杨端和与蒙恬五人也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案几上的食物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白日里老夫人说要用胡人的新鲜蔬菜做一种新鲜美食的话。
五人忙不约而同的用筷子夹起了脆生生的黄瓜丝放进嘴里,黄瓜清清爽爽的味道瞬间俘获了五人的味蕾,他们又快速用筷子夹起了一根蒜苔放进嘴巴里,蒜苔微微辣的口感再次令五人眼睛一亮。
他们五人是亲眼看着黄瓜与蒜苔怎么被摘下来的,倒是香喷喷的吃了起来。
其余人望着盘子中从未见过的食物不禁有些踌躇了,因为他们不认识黄瓜和蒜苔所以不敢吃。
夏无且看着许旺满脸兴奋又欢快的吃着黄瓜丝和炒蒜苔,遂也夹起两种新食物放进嘴里,下一瞬眼睛同样一亮。
春申君这是头一次在国师府用膳,虽然他坚信国师不会害他,但因为有秦国大牢那惨痛的经历,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饭菜中究竟被牢狱中的秦人士卒们加了什么食物,忍不住望向跪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国师,您家这是什么食物啊?为何这两种绿色的菜与那白色的薄皮,歇从未见过呢?”
第83章 变法不变:【国师危险耸听尔!】
听到黄歇的话,信陵君、马服君、司马尚等人也纷纷看向了跪坐在对面的国师。
赵康平用筷子夹起了陶盘中的黄瓜丝对着众人笑着解释道:
“春申君,诸位,我曾在初春时托关系从胡人的商队中买来了一些胡人的种子。”
“家母比较善农事,遂把这些胡人的种子分了分类,在家中小菜田中尝试着催芽种了出来,这种绿色的青丝以及绿色的茎秆都是胡人那边的蔬菜。”
“而那薄薄的皮名为凉皮,旁边稍微筋道些的皮乃是擀面皮,这两种东西之上放着的蓬松有很多小孔的小方块名为面筋,这些都是家母用麦粉制作出来的新食物,原材料都是一样的,只是制作的手法与时间有些不同罢了,大家放心吃,不会出现问题的。”
黄歇、魏无忌、赵括等人听到这种解释都不禁瞠目结舌地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几种从未见过的新食物。
信陵君第一个学着国师的动作,用筷子夹起几根黄瓜丝放进嘴巴里品尝了后,瞬间眸中滑过一抹惊喜,而后又跟着品尝了炒蒜薹、凉皮、擀面皮、面筋。
其余人瞧见魏无忌的动作也纷纷吃了起来,凉皮香滑,擀面皮筋道,面筋吃起来口感很独特,黄瓜丝爽口清脆,炒蒜薹初始入口微辣细细品尝后竟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吃到这些食物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不在心中发出惊叹的原以为胡人那边不通礼仪,野蛮的厉害,未曾想到那边的蔬菜竟然这般美味、独特!蛮夷之地不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啊!
尝到夏日新鲜美食的众人再也顾不上开口了,忙专心致志地低头吃了起来。
政崽的年龄还是太小了,赵岚只让仆人喂了他一点点凉皮和黄瓜沫子尝尝鲜就不让他再吃了,凉皮毕竟属于凉食,她担心儿子吃多了会拉肚子,而擀面皮和面筋、蒜薹小家伙压根咬不动、嚼不碎,直接就不让他尝了。
小家伙只能看,却吃不到,只得抱着自己的奶瓶,坐在婴儿车内望着大人们大快朵颐地流口水。
待到用罢晚膳后,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等人即便还有许多话想与国师聊,可看到国师脸上疲惫的神情,以及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只得依依不舍的与国师告别,结伴离开赵府去了小北城的驿站与府邸。
燕国三使、许旺等秦人们也都拜别国师,回到了对门的宅子与同一条街道上的宅院里。
蔡泽几人也都回到了中院里。
可今日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有些难以入睡
赵王躺在宫中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春申君沉默的跪坐在驿站的坐席上用右手摸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敛眉深思,信陵君更是住在姐夫和姐姐的家中豪宅里,挑灯在苦思冥想的写说服自己王兄的家书。
蔡泽、李斯双双用右手枕着后脑勺,看着房梁思考着“大一统王朝”的事情,而韩非则借着烛光看着自己记录下来的竹简抿唇深思,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三个小少年聚集在一起谈论着白日的课程。
后院里。
赵岚带着儿子洗完澡后,母子俩穿着同款睡衣躺在床上,一个闭着眼睛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着好玩的故事,一个穿着尿不湿“咯咯咯”地在大床上蹬着两条小短腿儿欢快的笑着。
与母子俩的卧室相隔不远的赵康平夫妻俩的房间内。
赵康平此时洗完澡后穿着睡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锦秀则跪坐在床边的坐席上用空间内的速干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房间内只点了几根蜡烛,昏黄色的烛光在青铜灯架上摇曳。
夫妻俩各忙各的。
瞥见床上的良人无意识蹙起长眉、显然心中有事的模样,安锦秀想起闺女给她说的下午课堂的内容,不由看向床上的伴侣,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老赵,你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呢?我听岚岚说你下午讲了许多远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甚至连生产力、生产关系这些内容都讲了,是你白天在赵王宫中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询问,遂睁开双眼看着正在擦长发的妻子出声叹道:
“没错,安老师你不知道啊,白天在赵王宫中楼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在宫宴上跳出来给我当众出难题,让我讲未来的局势。”
“我就趁势谈到了大一统王朝,中间牵涉到了生产力,后来春申君、信陵君等人追着我回家后就在讲课的过程中慢慢引出来了许多东西。”
安锦秀闻言擦头发的动作也不禁一顿,她对官场上的事情其实了解的很少,平日就是医馆与家两点一线的往返,也没怎么与小北城的权贵夫人们接触过,看着眼下良人脸上的深思,她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老赵,你一下子讲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事儿呢?会影响大势吗?”
赵康平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妻子诚实地回答道:
“安老师,我们一家穿过来就已经对这个时空中的许多人和许多事产生影响了,我下午所讲的东西必然也会对许多人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不过不用担心,这些影响不会对大势有碍。”
“我很清楚现在什么事情在赵国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现在天下诸国,除了秦国外,其余诸国不是昏君奸臣当道就是庸君懒臣从上到下占满了,我讲的东西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春申君、信陵君、马服君、韩非知道了,蒙恬、杨端和同样知道。”
“他们知道了,他们背后的家人自然也会同步知道。”
“春秋战国这个乱世本就是生产力极度低下,但思想大爆发的时期,百家各有各的思想,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只是给这其中加入了一种更先进的思想,思想再先进,但空有先进思想,生产力远远跟不上又有何用呢?古今中外,能够推动社会发展的本源力量从始至终都是生产力。”
“正如后世学过马原的人都知道社会的最高发展阶段是共产主义社会,可受制于生产力,到咱家穿越前这个阶段也离得远呢,同理,我现在空拿出先进的思想,一丁点儿先进的提高生产力的法子都没有拿出来,没有从根本上提升六国的实力,只会使得这个乱世的思想更往前发展,对百家学者增补自家的学说有益,又会对整个大势产生什么影响呢?”
“呵你都没瞧见,我白日刚在宫宴上讲了大一统王朝,赵王立马兴奋的从高处跑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他想要实现这个伟业,我只说了一句想要建造大一统王朝,就先把赵国的世卿世禄制废除再说,赵王当场就借着喝酒头晕跑走了。”
“下午春申君还在府里询问我,说在不废除世卿世禄制的前提下,让我说一下别的选拔官员的好办法,我倒是后来讲了后来朝代的选官制度。”
“瞧着春申君和信陵君对汉朝的举孝廉挺兴奋的,二人全都跃跃欲试想要改变楚国和魏国的选拔官员制度,但我心里像个明镜似的,知道他们这想要很难实现,不从根本上废除世卿世禄制就想要举孝廉,怕是即便推广下去肯定还是个四不像。”
“你信不信,即便我今日在课堂上讲的内容流传出去,往后赵国的贵族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甚至还会装聋作哑的当我胡说八道,亦或是压根没说过这些惊世骇俗的话!”
安锦秀听着这话都不禁有些迷糊了:
“那你讲这些究竟是准备做什么?又起不了什么作用?白白浪费口舌吗?”
赵康平用两只大手摩挲着膝盖,满脸复杂地说道:
“说出来就不算浪费,我之所以把这些先进的思想讲出来,是希望在乱世之中的有识之士能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少走弯路。”
“唉,凡事有利必有弊,我讲的东西是一把双刃剑,若是有人能将我讲的东西听进去,早早地做出一些改变,会提前规避风险,而或许大部分人都会装聋作哑。”
“既然要给人当老师,那我就得做好这份传道授业解惑的工作,若我不在活着的时候早早地把我肚子里知道的先进东西教导给我的弟子们,处在乱世说不准哪一日我就出意外了,那么我肚子里盛着的那些东西就只能跟着我一起入土了。”
“呸呸呸!大晚上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安锦秀气得出声骂道。
“唉,安老师,我现在只负责埋种子,未来种子究竟能不能在别人的心中生根发芽,那不是我能管、也管不了的事情……”
“或许”,赵康平眸中浮现一丝不忍,低声叹息道,“我今日讲的这些超前的东西也会让一些热爱自己母国但又在大势之中救不了自己母国的人痛苦万分,未来陷入极大的精神内耗里,若他们能想通道理,顺着大势走,或许未来会一并成为政的助力,走不出来怕是就会……”
赵康平没有将话给说完,安锦秀却从自家老赵的口中听到了深深的无奈、悲哀与抱歉。
她心中也闷闷的,看着窗外的夜色有点儿不好受。
从上一辈子的后世旁观者,一下子就穿到了两千多年前,变成这一辈子的乱世局中人,他们一家子有金手指又如何?
八个月前刚穿来没权没势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商贾,被便宜女婿放弃,便宜女婿一家压根不将他们一家子弱小如蚂蚁的存在看在眼里,秦赵大战,两国细作的消息都沟通艰难,他们又没有翅膀,难道要舔着脸在空中飞到西边的秦国去?只因为秦国是最后的胜利者就要这般做出选择吗?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能飞去又如何呢?他们一家只是一个卑微的上不得台面的邯郸小商贾,吕不韦那般大的商贾在咸阳贵族们跟前都处处碰壁,他们在没有社会地位之前,拼着九死一生跑去秦国只会遭受到更差的待遇!
为了活命,为了能一家老小能安稳的在乱世之中苟活下去?难道也有什么错吗?他们用金手指冒死给家里套一个玄学光环,老赵一个前世的超市小老板跑去混一摊烂泥的赵国政坛,平日能在家苟着就苟着不出门与那些小北城的权贵们掺和太深。
呵真实的世界里除去家人们,任何外人之间的交往本质上都是利益的互换,虚伪又现实。
扪心自问,如果老赵现在没有显露才华的话,他们会在邯郸安稳的生活大半年吗?那逃跑的便宜女婿会巴巴的写道歉家书大老远的从咸阳送到邯郸吗?
现在他们一家也只是被局势给裹挟着往前走的特殊的普通人。
能做的事情只有好好保护闺女和外孙,让这母子俩能在赵国平安不受欺负的好好活着,直至入秦。
仅此而已。
……
翌日,春申君、信陵君那一群人又早早地跑来国师府了。
这次赵康平没有讲课,而是带着他们瞧了前院生机勃勃的菜园。
黄瓜和蒜薹也有名字了,老赵起的胡瓜,胡蒜(蒜薹)。
这也是黄瓜和大蒜刚被张骞从西域内带回来的名字。
春申君、信陵君等人听到这俩名字不禁面面相觑。
“国师,额,您起这名字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歇认为这绿色的长果子与绿色的长茎吃起来比葵菜还要美味。”
“葵菜都是现在的蔬菜之王了,您给这绿长果子起个翠玉的名字,歇认为也是可行的。”
赵康平笑着摆手道:
“春申君,我种胡人的种子只是想要发现更多能吃的蔬菜水果罢了,等以后种子多了亦或者是与胡人那边的商队建立联系了,兴许十几、二十几年亦或者三十几年后,这些小菜田中的种子也能走进千家万户了,它们的名字越通俗越简单庶民们就越能理解和接受。”
“胡瓜、胡蒜,庶民们一听到这两种蔬菜的名字就明白这是从哪来的,是什么东西,以后若还想要这两种蔬菜应该去哪儿寻找种子,对我而言这要比起个文雅的名字重要多了。”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不禁又是被戳动了一下。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贵族,实在是做不到也理解不了国师的心,怎么随随便便一件事情就能扯到庶民们身上呢?
春申君满脸可惜的望着那顶着小黄花的小胡瓜,这般漂亮的果子竟然顶个这般俗气的名字。
国师既然要培育种子,想来肯定不会摘下来这些胡瓜送给他,让他带回楚国给自家君上尝一尝鲜的,还是别问这话了。
……
接下来连着三日,这些贵族们天天都泡在国师府内从早待到黄昏。
春申君亲眼见了四种新农具,知晓魏国的一千八百多家加盟食肆到下月月底也会全部装潢完毕、七月初正式全面营业的话。
黄歇也暗暗将加盟食肆的事情记在心里,从国师家用麻布描绘了四种新农具的图样。
待到第五日,春申君清晨从小北城的驿站赶到大北城的国师府,与国师告别后,就到西南方向的王城与赵王告别,而后怀着满腔斗志一路往南回母国。
同一时间,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
章台宫内这次足足送来了两麻袋的竹简。
秦王稷等人头次看到这般多的竹简简直惊讶不已。
十人的围读团队加一个凑数的小昌平君足足围着那两麻袋竹简在章台宫内从早待到天色擦黑。
守在殿外的宦者、士卒们不时能听到殿中人的惊呼,以及自家君上传出来的兴奋喊叫和愤怒的咆哮。
之前刚知晓“一国灭六国”的“地域大统一”和简单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论述时,秦王稷就激动不已的仿佛自己已经成为天下唯一的王了,应侯更是直接兴奋的昏厥了。
如今看到竹简上更精深的描述,什么?“大统一”只是初级版本,还有“大一统”这个更高级的版本?!
秦国未来不仅能够覆灭天下诸侯,还能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
幸好秦王稷的身体很好,心脏功能也很好,否则让他一下子“看见”这般美好的秦国未来,超长待机的老秦王怕是得兴奋的提前好几年直接去找自己的大父、父王和王兄了。
“大一统,大一统!”
秦王稷双眼发亮地紧紧握着手中的竹简大声喊道。
应侯也满眼放光地抚摸着竹简上写有“两大规律”的墨字,只觉得自己脑袋中现在已经塞满了“提高秦国生产力”的七个大字。
与欣喜若狂险些要拉起手跳舞的秦王稷与应侯不同,武安君整个人显得非常的沉稳。
打了一辈子歼灭战的白起头次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冷战”这种东西。
思想战从思想层面上将敌人变成我方人,舆论战从舆论层面使得我方站在舆论制高点牢牢地抓住话语权,贸易战更是通过经济封锁就能使得敌人不得不求和。
太新鲜!太值得深入研究了!
武安君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记载新奇战术的竹简。
蒙骜、蒙武看着蒙恬的家书上写,胡人的种子不仅真的被王老太太给种出来了,甚至胡瓜和胡蒜薹吃起来还美味的紧,父子俩都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连他们做大父、做父亲的都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长孙/长子实在是运气太好了!胡人的种子他们俩都还没见过呢,恬那小子可已经在邯郸吃上了!
啧!
王龁、王翦两位年轻将军也拿着手中有关战术的竹简看的认真,双眼之中满是璀璨的小星星。
吕不韦这个把生意做到天下诸国的大商贾,今日也是头一次知道管仲那一手谋略竟然也是能抵得住千军万马的战术,心中同样感慨不已,自己的前岳父懂得的东西真是可怕的吓人!
太子柱抱着手中写有“大一统”的竹简,又探着脑袋看看老父亲放在案几上的孙子照片,一个劲儿地傻乐,一双长目都被胖脸给挤成了两条缝。
唯独嬴子楚看着手中竹简上写“大一统王朝建立后,最强大的诸侯国无仗可打后就会走向崩溃的军功爵制度”,坐立不安。
虽然现在军功爵制度在秦国还是很好用的,但是弊端也已经早早出现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秦国如今引以为傲的制度也是需要更改完善的啊,若是眼下都已经从岳父口中知道未来的优与劣了,一点改动都不做,岂不就是等着走向岳父竹简上描述的“老路”吗?
黄昏时刻,望着大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公子子楚忍不住出声喊道:
“大父,今日咱们看了这般多的竹简,一下子接受了如此多新鲜的信息,我们秦国是不是也要相应的做出些改变了呢?”
乍然听到整日被君上怼的子楚公子开口说出这话,内殿中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嬴子楚。
望着大父盯着自己蹙起斑白眉头的嫌弃模样,嬴子楚也没有退缩,而是从坐席上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木地板中央,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前的性子霸道的祖父俯身作揖,满脸认真地说道:
“大父,岳父言没有什么好的制度是亘古不变的,最好的制度就是与时俱进的制度。”
“早年间我们秦国积贫积弱,高祖父与商君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变法使得我秦国快速崛起,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我秦国早已傲然于九州,天下诸国怕我们秦人怕的要死,也恨我们秦人恨的要死。”
“正如岳父在竹简中所说的那般,无形之中我们秦国已经在天下的舆论战中输了个彻底,我们现在因为军功爵制度而强大,最后也会因为军功爵制度的崩溃而崩溃,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咱们是不是应该认真将我们的秦法梳理一番呢,将那些已经不合适的严格法规给修改的宽松些,让广大庶民们能稍稍喘口气呢?”
“毕竟岳父已经道明未来的局势了,我们以后的目标是收复天下诸国的民心,是建立史无前例的辉煌大一统王朝,而非秦国一国的民心啊!”
“再者,咱们是不是也得注意一下对外的名声了?顶着虎狼之秦、暴秦的名声,傲立于九州,天下广大庶民们不认识字,他们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被他们的君主和臣子蛊惑,对我秦国产生偏见。”
“若山东诸国的庶民们不能从心底里对我秦国产生向往,那么咱们未来即便建成大一统王朝,怕是也很难坐稳天下吧?”
听到子楚公子竟然能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言之有物的话,应侯、武安君等人倒是对这个第三代的王位继承人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子楚公子虽然名声不好,眼光也很有问题,但是他的脑子还是没问题的啊!
秦王稷也不禁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这一席话不是从他胖儿子口中听到的,反而是从他的不肖孙子口中说出来的,的确令他也有些惊讶。
他遂将手中的竹简放在宽大的漆案上,身子靠着后面的软榻,眯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孙子出声道:
“你说说你的想法。”
嬴子楚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大父的表情,发现看不出喜怒,只得边思索边出声道:
“大父,孙儿曾在邯郸待过多年,非常明白我秦国与赵国虽然同出一脉,但是两国的国风与氛围差别许多。”
“商君严厉在国中打击商贾,虽然确实让更多的秦人都去农耕了,可是孙儿认为商贾还是很重要的,没有关东的商贾我们秦国所产的东西压根都卖不到山东六国去。”
“更何况现在岳父的食肆在赵国开满了,在魏国也遍地都是只差正式营业了,若是到时岳父的食肆开遍了山东诸国,唯我秦国没有一家,民以食为天,孙儿担心这到时或许会引起我秦人的不满。”
“所以呢?你是想要让我秦国也像那山东诸国一样商贾遍地走?”
秦王稷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子,语调也变得有些冷。
嬴子楚不禁攥了攥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摇头道:
“大父,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子楚认为若是一种东西明显利大于弊,六国既然都有,那么我秦国必须也得有!”
“岳父曾经给蒙恬讲过在我秦国建造麦粉加工场坊和豆制品加工场坊的事情,还给他的弟子们讲过商业中入股与分红的事情,孙儿认为我们也可以在秦国这般做。”
“仔细观察秦国的舆图,在每个乡或者每个亭都选一个铺子、亦或者平地建造一个铺子作为华夏康平食肆在秦国的加盟点。”
“食肆的征收或者建造,由国库出一半的钱,我们王室出三成的钱,其余两成的钱可以号召国中的贵族官员们加入进来,大家一起建造秦国国企。”
“由您或者应侯亲自出面与岳父商量,让我们秦国的食肆也加盟岳父的食肆,而后食肆赚到的钱,一半划到国库,两成给贵族官员们分红,我们王室从三成的钱中分出一成给岳父,这样以来,岂不就是和赵、魏同步了?”
“这样既能与岳父搞好关系,又能让我秦人吃到便宜实惠的食物,还能给国库增收,因为国库和王室占大头,食肆是国企,需要统一管理,也不会像其余诸国那般混乱,还能给那些伤残的老兵提供更多谋生的机会,岂不是一举数得?”
在场众人听到子楚公子的话都不禁沉思了起来,若这话放到孝公时期,子楚公子必然会被孝公和商君联起手撸起袖子痛殴,可是现在的秦国已经不是一百多年前积贫积弱的秦国了,天下的局势也不是一百多年前的那样了,秦国的土壤确实滋养不出商业,可士农工商,每个阶层都少不了,打击商贾没问题,可难道商贾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用了吗?没有商贾转卖物资,秦国能得到山东诸国的东西?
原本孙子一开口就惹得自己想要出手打的大魔王这次听完孙子胆大包天谈“秦法改革”的事情,一向暴躁的老秦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竹简重重砸在孙子的脑袋上,足以可见秦王稷这是听进去了。
太子柱瞧了拧眉深思的老父亲一眼,而后又望了望站在木地板上的儿子,不禁轻咳两声笑道:
“父王,儿臣觉得子楚这话仔细想想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您难道就不好奇正宗的康平食肆的美味食物究竟是什么滋味吗?”
秦王稷:“……”
“再者,儿臣觉得国企挺好的,您想咱们干什么不要钱?打仗要军费,挖渠修路也要钱,眼看着赵国如今靠着康平食肆,不仅赵人们吃到了好吃的食物,还引得魏国、韩国、燕国的有钱人都纷纷跑到赵国游玩花钱,咱们秦国趁着这种机会多赚些钱以后不就能更好的实现大一统了吗?”
太子柱又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富贵肚子笑眯眯地说道。
秦王稷用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宽大的漆案,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舒展,没有搭理儿子和孙子,而是看向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怎么看呢?”
应侯将手中的竹简圈起来,握在手中看向秦王稷,蹙眉叹息道:
“君上,臣认为太子殿下和子楚公子说的话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信陵君、春申君都是魏国和楚国的贤人,他们一个是魏王的胞弟,一个是楚王的心腹大臣,都是自己母国内很有影响力的人。”
“康平先生几日前竟然当着他们俩的面讲了如此多的新东西,臣认为燕国、韩国不足为惧,可赵国、魏国、楚国还是比较有实力的,想来这三家未来很有可能会根据康平先生所说的话来进行变法,若是对手在根据局势变动进行改变,而我秦国一点不变,那么我们可能我们就会落后了。”
秦王稷闻言又抿着薄唇深思了一会儿,遂双手重重地一拍漆案,满脸认真地高声喊道:
“既然局势已然改变,而我秦国的律法中确实有了不适宜现如今情势的法规,那我秦国也就开始新一轮的变法!”
“呵”,秦王稷眯着眼睛勾唇讥笑道,“一百多年前,那些山东诸国的笨蛋们就与我秦国一样变法,可最后呢?他们哪个比我秦国强了?!”
秦王稷不屑的抬了抬下巴,满脸傲然地说道:
“既然一百多年前我秦国能胜利变法,那么一百多年后,我秦国必会再次胜利!而那些笨蛋们,哈哈哈哈哈哈,一百多年前他们都胜利不了,如今他们的国力衰微那么多,一个个长着彘一般的糊涂脑子,没有他们先祖那般英明,寡人倒是要擦亮眼睛好好地看一看他们那些笨蛋们究竟准备怎么变法!”
……
五月末,红彤彤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
暑气翻涌。
“公子,公子,大王的信送来了。”
邯郸小北城平原君府的东侧院里,信陵君正跪坐在案几前整理着昨日从国师府内的蹭课心得,一听到自己驭者的声音,忙欣喜的从案几上抬起头。
老门客侯赢跪坐在一旁看着公子其余的蹭课心得,闻声也抬起头看,瞧见自家公子高兴地从驭者手中接过一个信筒子,忙迫不及待地拧开信筒子从中取出一卷竹简,用小刀片挑开封口的漆泥,满怀期待地摊开竹简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自从小半个月前,他在听完国师于府中所讲的那番“大一统”、“举孝廉”等新鲜知识后,遂冥思苦想结合魏国情况,心心念念琢磨出来了一套适合魏国的变法方式,让人送到了大梁,原以为能看到王兄惊喜不已的赞叹,未曾想却在夏日中迎头浇了一大桶掺杂着冰块的冷水。
侯赢看到自家公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他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公子,可是魏国出现什么事情了?”
信陵君面无表情地摇头道:
“魏国无事,侯先生亲自看看王兄的信吧。”
侯赢闻言忙上前接过竹简,低头一瞧也错愕地瞪大双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无忌,大一统王朝乃古今第一大谬论也!国师危言耸听尔!汝不可轻信!寡人阅毕,可笑之至!往后无需再议,世卿世禄制乃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兄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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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篡权夺位:【秦王稷:彩!善!可!】
“唉,古今第一大谬论也”,信陵君难以置信地看着侯赢摇头苦笑道,“侯先生,国师的才华有目共睹,我从未想到王兄竟然会说出这般可笑的话。”
侯赢将手中的竹简合起来,几步走到信陵君的案几前直接跪坐在木地板上,瞧着自家公子满脸失望的模样出声安慰道:
“公子,这实属正常,只要是变法无论强还是弱都会损害现在魏国贵族们的利益,即便是您提出的主意,也会在大梁引起众多反对声。”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魏国的国力肉眼可见的在衰弱,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现在不变法难道眼巴巴地等死吗?”
“贵族们反对,我能理解,可是王兄他为何也不着急呢?”
“王兄口口声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一百多年前的魏国是那般的强大!魏武卒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堵在东边压得秦国连气都喘不过来,为何现如今魏国竟然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王兄作为一国之君,他难道都不想着以后吗?祖宗,祖宗!干什么事情都要牵涉到祖宗,难道现在是祖宗在治理魏国吗?!”
“砰!”
“唉!”
信陵君越说越气,一时之间没控制住情绪直接将右手攥成拳头重重的砸在面前的漆案上,因为太过用力,拳头将漆案边缘上的木雕花都给砸掉了,砸碎的木头渣子与木刺一并进入了皮肉里,原本漂亮白皙的一只手瞬间变得青青紫紫,修长的骨节处鲜血淋漓。
侯赢见状心疼不已,忙拿起案几上的丝绢想要将信陵君受伤的右手包起来,却被自家公子给摇头拒绝了。
被王兄的信气得肝疼的信陵君此刻完全都顾不上皮肉之痛,他紧紧地盯着自己最为信任的老门客,眼中满是忧色的出声询问道:
“侯先生,您比无忌懂得多,阅历也深,国师说大一统王朝的趋势不可逆,您认为面对这种危险的大势,无忌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全母国呢?”
侯赢闻言抿了抿双唇,深思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自家公子的双目,低声叹道:
“唉,公子,大一统王朝既然是大势,那么最终胜利的只能有一个最强大的诸侯国。”
“如今秦国虽然傲立于九州,可若是魏国能从现在奋力直追,靠着以前攒下的底子,未来未必不会超越秦国。”
“您倘若想要魏国在大势中保全下来,只有从现在开始让魏国在英明之主的带领下,亲自盯着国师家那四种新农具在魏国的快速推广,珍惜每一天的时间,不断提高魏国的粮食产量,重新塑造魏武卒的强大军事实力,竭尽全力地去提高魏国的农耕和军事水平,只有这样努力的去提升国力了,才能在未来使得魏国有机会与秦国去争夺那最后的胜利位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魏无忌颔了颔首,满脸愁容地叹息道:
“侯先生,无忌与您想的一样,我所提出来的变法就是想要把大梁那些只是仗着出身好就占据重要官职的庸碌官员换下去,让那些出身虽然不太好但能力卓绝之辈有机会能在大梁发挥自己的才华。”
“可惜王兄竟然连与我商量一番都不愿意,直接在竹简上一口否决的行为,让无忌很是沮丧。”
侯赢听到这话却眯眼摇头道:
“公子,您还未曾理解赢的心思。”
“未理解?”
信陵君听到这话不禁困惑的看着侯赢。
只见侯赢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满脸严肃地身子前倾,直勾勾地望着他,用苍老的声音低声认真道:
“公子,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您想要让魏国能够从不可逆的大势中获得胜利,眼下的破局办法唯有您回大梁夺了您王兄的王位,而后继位为新君,重新整合魏国的国力,全力遵循国师的建议,在全国上下农耕、兵力两手抓!两手硬!魏王与太子都非明君,王族公室内唯有您当魏王才能有希望让魏国在乱世之中恢复一百多年前的荣光!”
“!!!”
魏无忌怎么都没想到侯赢竟然想要让自己做出篡权夺位的不齿事情,他惊愕的瞪大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连思考一瞬都没有,坚定拒绝的话语就随着甩动的宽袖脱口而出:
“侯先生,切莫再说这种胆大包天的玩笑话了!”
“父王、母后给了我生命,但抚养我长大的人却是王兄与王嫂,我连与增争夺储位的想法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和王兄争夺王位?”
“可是,公子您……”
侯赢听到这话霎时间就急了,刚开口想接着劝导,就被自家公子给满脸肃然地出声制止了:
“侯先生,我知道您是为魏国好,可是篡权夺位的事情无忌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的!”
“或许王兄单看竹简未曾真正理解国师口中所说的大一统王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忌这就去正院寻姐姐、姐夫与他们二人告别,我们即刻返回母国劝谏王兄。”
说完这话,信陵君就紧抿双唇、紧攥着两只大手,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了。
侯赢瞧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满脸复杂的垂下脑袋,心中默默将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可是公子您的才华谋略远远胜过魏王与太子啊!唉,比起他们父子俩,您才应该是魏国的王啊……]
……
信陵君在邯郸是个自由人,他在此时空中也没有因为窃符救赵的事情而彻底与自己王兄闹翻,不得不长久地客居在赵国。
心中打定主意的魏无忌上午去正院寻了自己的姐姐、姐夫告别,下午又去大北城与国师告别,而后翌日清晨就带着自己的门客离开邯郸,前往魏国了。
信陵君的离赵却将韩非的心给带走了。
步入六月,气温愈来愈高,绿叶随着燥热的夏风轻轻摆动,午后的蝉鸣声鼓噪不已。
赵康平讲课的地点都由室外的阴凉处换到了前院的待客大厅里,一大家人吃午膳的地点也由后院的空地上挪到了大厅里。
“非,你是心中有事吗?”
赵康平连着几日都发现韩非在课堂之外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惆怅模样,遂找了个空闲时间与公子非面对面地谈起了心。
望着老师关心的模样,韩非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道:
“老,老师,非,非是在,在想母,母国的事情。”
赵康平闻言结合史书上韩非最后为了存韩之事西行入秦最后却死于牢狱的结局,他理解地笑着出声询问:
“你难道与信陵君一样也想要回韩国进行变法吗?”
韩非听到这话抿唇纠结片刻,而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魏无忌离去前一日,曾来国师府中与老师说过他预备回大梁说服自己王兄,改革选拔官员制度,进行变法的简单计划。
韩非与李斯等人都跪坐在一旁听了,虽然老师没有对信陵君的计划做出评价,可信陵君的一番话却把韩非的心也给勾了起来。
公子非有些迷茫又有些憧憬地接着道:
“老,老师,您,您总说实践,是,是检验真理的,唯唯一标准。”
“即,即便大一统,王,王朝趋势,不,不可逆,可,可非还,还是想,想要说服,君,君上,试一试。”
“您,您如果,去,去过我,我们韩国,您,你就会,知道,我,我们中原之地,真,真的很适合种粮,韩国的弩箭,也,很,厉害。”
“四,四种新,农具,我,我们韩人,也,也很需要,可,可是非迟迟,不见,君上派,使臣入赵,来寻,寻您。”
“非有,有些等,等不及了,想要亲,亲自回国,推,推广新农具。”
说完这话,韩非就垂下脑袋沉默了。
韩非这反应在赵康平的意料范围之内,他满脸笑容地伸出右手朝着韩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看到韩非困惑的目光,笑道:
“有想法就是好事。”
“你来邯郸也好几个月了,回去看看家人也好,四种农具能出现在韩国,也能让一个韩人家庭多在田地里种出些粮食。”
“你可以回去试试。”
韩非闻言眼睛一亮,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老师,那等,等我把该,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做完了,还,还能重新来,邯郸,跟,跟着您学习吗?”
“随时欢迎。”
赵康平笑着颔首。
韩非立刻欣喜若狂的点了点脑袋,而后与自己老师告别后就急匆匆地带着驭者更去收拾行囊了。
九个月大的政崽满脸不解地望着韩非喜滋滋的离开,而后手脚并用地笑着爬进了姥爷的怀里。
赵康平将外孙抱了起来,掐着腋下将小家伙高高举起来,玩了几次飞飞,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直笑。
很快整个国师府都知道公子非准备暂时离开邯郸回韩国推广农具,以及游说韩王变法的事情。
待到两日后,韩非准备离开国师府时,赵康平抱着外孙与蔡泽等人在大门口笑着目送韩非离开。
蔡泽望着公子非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口,不禁与李斯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滑过一抹相同的意思:[信陵君也好,公子非也罢,怕是二人此番满腔斗志的回到自己的母国,会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瞧见韩非的马车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赵康平也将视线收回来,在心中摇了摇头叹口气,遂又带着众人回府了。
正如人永远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有的事情只有不甘心亲自去尝试了才会发现真的没用。
……
正值夏收割麦子、割谷子的农忙时节。
赵康平望着闺女与十五位秦墨们制作出来的播种农具耧车与灌溉农具龙骨车。
又是两种原本应该在汉朝才会出现的好用农具。
春申君、信陵君与公子非即使看不到前路,但也要决心回到自己的母国内,说服自家君主进行变法。
可惜一个月过去了,他在宫宴上当着赵王与那么多贵族臣子们的面说了“大一统王朝”的事情,然而这么多天下来,赵王与贵族臣子们也一直在装聋作哑。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可是真的看到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有想要改动一下处处都是弊端的赵国制度,赵康平说不上失望,不过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不作为的君主的确很能打击想要做事情臣子的事业心的。
“阿父,耧车和龙骨车的图卷你要找个机会进宫送给赵王吗?”
赵岚看着父亲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康平摇头道:
“过些时候再说吧。”
“岚岚,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让你做。”
“阿父,什么事情啊?”
赵康平在闺女和门客、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中从自己的书房中取出了一卷竹简,对着众人解释道:
“这卷竹简是我与阿母探讨之后,商议出来适合庶民们的堆肥之法。”
“夏收结束后,田地中就会出现许多麦秸杆与谷子杆,这些杆子收集起来淋上粪水,趁着现在气温高,正是堆肥的好时候。”
“庶民们现在堆肥了,待到种冬小麦时刚好能用上。”
赵岚听到这话遂从自己父亲手中接过竹简,蔡泽、李斯、许旺等人纷纷上前围着竹简看。
只见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堆肥的步骤:收集植物残余、人畜家禽粪便、将二者混合堆积、保持适当湿度,翻动堆肥堆,等待肥堆分解……
如今庶民们种田时也懂得那些牲畜家禽的粪便有肥田的功效,可是究竟该怎么堆肥、追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的。
许旺越看竹简上的内容,眼睛越亮,因为上面的步骤写的非常清楚,即便不怎么懂农事的人,只要认真跟着其上的步骤做,肯定也能掌握堆肥、追肥之道。
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
种田的庶民们大多都不认识字,即便由农家弟子走到田间地头上去宣传怕是影响力也很有限。
兴许大部分庶民们还没有听到堆肥之法呢,那些田中剩余的麦秸秆与谷子杆就已经被庶民们给晒干拉进家里当柴火用了。
“家主,您这堆肥法子是准备怎么对外传播呢?”
蔡泽满脸苦恼的看着国师询问道,方法好是好,但是庶民们不认识字啊。
赵岚看着竹简上十分清晰的步骤,结合父亲刚才说的话,不禁灵光一闪地看向父亲询问道:
“阿父,难道你是想要让我将这些步骤在麻布上画出来,然后让庶民们看吗?”
众人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赵岚,又忙看向国师。
赵康平笑着颔首:
“岚岚,你猜的没错,庶民们不认识字但能看懂图画,阿父希望你能将这竹简上的内容想办法画成简洁的画,你画一副,阿父会交给赵搴,让他去寻几百个画师,描摹出一千多张图,给每家加盟食肆的外墙上都悬挂一副。”
“食肆点遍布全国,只要有一个庶民能看懂食肆外墙上悬挂的步骤图,想来一群人就都能学会了。”
众人闻言眼睛齐刷刷地全亮了。
不得不说,国师的办法听着确实可行。
至于食肆是卖食物的地方,你赵康平却将脏兮兮的堆肥图挂在外墙上,恶不恶心呐?
赵康平是不管这个的,贵族富户们看了必然会觉得恶心,可是广大庶民们见了必然是欣喜若狂、如获珍宝。
华夏商会做事的一切解释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想要在自己管理的加盟食肆内做什么事情,赵王也管不了。
赵岚将竹简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完,在脑海中试着想了一下图案,遂笑着点头道:
“阿父,我试试吧。”
赵康平笑着点头。
赵岚的行动力一直都很快,几日后,她就拿出了一卷淡黄色的大麻布。
众人围到赵岚身边看着赵岚讲述自己的作品:
“阿父,我用了两种方式将堆肥的流程画了下来。”
“左边用毛笔蘸着黑墨将堆肥的步骤全部画成了像农具那样的小图,右边用朱砂笔将步骤画成了流程图,这卷麻布上图多字少,想来庶民们应该是能看懂的。”
赵康平等人看着麻布上的内容,连连称赞地点头。
图案很清晰,步骤也很清晰。
蔡泽、李斯看完那些墨色的图案后,望着那红色的流程图眼睛极其明亮。
只见那红色的方框是被一个个或直或拐弯的箭头所连起来的,方框内的字极少,有的甚至里面只写着“秸秆”、“污泥”、“粪便”、“混合”几个字,但只要人稍稍认识一些字,再通过那些指向明确的箭头,即便不看那旁边线条明晰的墨色图案,也能学会堆肥的方法。
许旺极其开心的抚掌大声称赞:
“岚姑娘的画技实在是太好了!画的秸秆、谷子杆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赵康平也满脸笑意地夸道:“善!”
……
有了赵岚画出来的清晰图案,赵康平第二日就把赵搴喊到身边,将绘有堆肥图的麻布交给赵搴叮嘱道:
“搴兄,这堆肥图很重要,仅此一份,你要尽快多找画师将此图描绘一千多张,务必要使得我们加盟的食肆每家外墙上都要张贴一张堆肥图,以后若有其他需要宣传的东西,我们直接依照此法进行推广。”
赵搴展开麻布图瞧了一眼,看到上面所画的清晰、简单、明了的内容也是眼前一亮,忙笑着点头保证道:“国师放心,搴会去找人做此事的,最迟两个月内能让赵国所有的加盟食肆外墙上都悬挂着此图。”
能将生意做的那么大,赵康平一点儿都不怀疑赵搴的人脉、资源以及执行力。
他笑着点头道:
“请画师的钱、买麻布的钱都从我那两成收益上扣,不要让加盟食肆的商贾贴钱,或许以后宣传的东西会多,你可以直接将好一点的画师组织起来,兴许以后还有许多事情得麻烦他们。”
赵搴闻言不禁一愣,也没有多问直接点了点头。
看到国师端起陶杯喝花茶,赵搴想了想还是出声道:
“国师,搴听到了一件关于秦国的事情,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秦国怎么了?”赵康平随口询问道。
赵搴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惑地说道:
“我听别的商贾言,秦国现在似乎正在大面积的征收好地段的食肆,甚至因为食肆铺子太少,直接建造起了食肆,有商贾听到小道消息说秦国有意像魏、赵这般也大肆在国中加盟康平食肆。”
“商会中有大商贾托搴向您询问,您是否已经暗中与秦人达成合作了呢?”
赵康平闻言端着陶杯的右手一顿,满脸错愕地看着赵搴开口回答道:
“搴兄,我从未听过这事儿。”
赵搴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道:
“那看来搴是听到假消息了,说是东边的齐国要加盟食肆,搴都相信,西边的秦国想要加盟食肆,怕是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赵康平蹙着眉头不解地用手指轻敲了几下陶杯,这些时日内他倒是又陆陆续续拿到了几卷便宜女婿的家书,可嬴异人未曾在家书上写有关加盟食肆的事情。
他遂出声道:
“搴兄,秦国那边不用管,你先尽快把堆肥的事情处理好吧。”
“诺!”
赵搴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作揖与国师告别后就急匆匆地离去了。
赵康平独自跪坐在大厅里默默地将陶杯中的清凉茶一口一口地饮完,脑子中正想着秦国的事情,就看见外孙从外面爬进大厅,快速朝他笑着爬来。
“政睡醒啦?”
“啊!”
赵康平将午休结束,小圆脸上睡得粉扑扑的小家伙抱起来笑道:
“走,姥爷带你去洗洗脸,待会儿与大家一同听课。”
“咿呀!”
政崽忙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
“堆肥之法!追肥之法!”
“先堆肥,后追肥,哈哈哈哈哈,寡人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简单明了的推广图,此图需要速速交给农事官让他们在全国推广!”
几日后的秦国咸阳章台宫内,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秦王稷凤眸极其明亮,爱若珍宝的轻轻抚摸着一张摊开放在漆案面上的麻布图,开怀大笑道。
太子柱、嬴子楚等人也纷纷笑着赞同,高兴的连嘴都合不拢了。
此时此景,在场众人哪个不仰天感慨一声,玄鸟在上!真的有灵!炎炎夏日里,秦国的四百多万庶民们刚刚在田地中收割完粮食,远在邯郸的国师就拿出来了堆肥、追肥之法,简直是太及时了!太实用了!一天的时间都没有耽误刚好前脚收割、堆肥能无缝连接。
乐得身心愉悦的秦王稷看向自己的应侯笑着询问道:
“范叔,少府推广四种农具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范雎忙拱手答道:
“君上放心,如今少府出面已经将全国的木匠们全部聚集在了咸阳,昨日已经开始培训这些木匠学习制作四种新农具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全国的木匠就掌握了四种新农具的制作办法,等到入秋了,必然能做出来成千上万个农具。”
“四种农具在全国铺展开,只是时间问题。”
“彩!”
“嬴子楚、吕先生,寻找加盟食肆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嬴子楚朝着吕不韦笑着轻轻抬了抬下巴,吕不韦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道:
“君上,这些时日内小民已经比照秦国舆图将适合建造食肆的地方都圈了起来,且走遍咸阳与有意向的几十家食肆舍人已经谈拢了,他们愿意与国师合作。”
“善!”
“嬴柱,秦法梳理的如何了?”
太子柱也忙拱手道:
“父王,儿臣已经与朝中主管法规的大臣们仔细将秦法梳理了一遍,已经将不适宜的法规都圈出来,下一步准备商议着进行修改了。”
“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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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政崽站立:【对比鲜明的堆肥】
酷热的三伏天内,秦国的庶民们在田间地头处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一个个身着黑色粗布短衣、脚穿草鞋,脸色通红的秦人汉子,拿着镰刀弯腰快速地在田地中收割着麦秸秆和谷子秆,妇人们则带着家中小孩跟在后面,将一捆捆被家中男人们割下来的植物杆子用麦秸秆给捆扎好,而后有专门的汉子满头大汗地推着板车,从田地中拎起一捆捆杆子整齐地码放在板车上,再用双手推着木板车“咕噜咕噜”地行走在黄土地上。
暑气翻涌的六月里,天空湛蓝,烈日当空。
咸阳城外,某个里的里长正站在他上一级的官员亭长给他们这一里划出来的堆肥地前,用高亢的秦腔对着面前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乡党们!前两日亭长已经召集额们这些里长仔细说了,这是从邯郸国师那里听说的堆肥好法子,夏天额们要多多堆肥,等这肥料在高温之中分解好后,那里面壮地的好东西就能从这堆肥堆里冒出来了!”
“待到冬天额们在田里种麦子时,咱们就能用这些肥料肥地了!明岁地里的麦子就会长出来大大的麦穗了!”
“麦穗大了,咱们田里的麦子就能增产了,粮食增产了!额们家中的娃子们就能够吃饱了!”
沉默又内敛的秦人们在明晃晃的大太阳之下忙活,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虽然又累又渴,嘴唇都干的起皮了,但是每个干活的人眼睛都是极其明亮。
他们这些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底层庶民们虽然听不懂里长口中所说的“肥料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怕是里长他自己也只是单纯地跟着亭长的说辞回来对他们传话的,里长也不懂他所说的话中含义究竟是什么。
可听不懂原理没事,他们这些人经年累月地在地中刨食,日日与田地庄稼打交道,知道里长口中所宣传的“好东西能从肥堆里冒出来”是什么意思,非常笃定这种堆肥方法必然能对肥田增产有奇效!
想想看,这又是秸秆又是粪水的,秸秆晒干一把火烧了,留下来的灰烬都能用来肥田,现在这玩意儿和粪水搅和到一起,还是那创造“康平窝”的邯郸国师提出来的办法,那不用有疑问,肥田的效果肯定更好了!
快点!需要再快点!
多点!需要再多点!
推着板车、满头大汗、皮肤黝黑的汉子将一车车的谷物杆子运到堆肥地,又有专门的汉子拿着大刀“咔咔咔”地将杆子剁碎,而后拿着耒耜的汉子们就将剁碎的粮食杆子慢慢聚在一起,堆成一个个小山堆,管理粪水的汉子们就会将收集来的人畜家禽排泄物兑上水一桶桶往上浇,最后有专人不时的用手中的铁锹卖力的翻动着肥堆,以便肥堆能让天上的大太阳充分炙烤。
诚然这活是又臭又脏的,可庶民们却全然不在意,每个人都卖力地干着自己分到的活计。
从上到下,从早到晚。
燥热的夏季里,秦国大大小小的城邑内的基层官员亭长、里长们忙的脚不沾地,喊的喉咙沙哑。
从清晨到黄昏,秦国庶民们的男女老少都在里长的带领下忙忙碌碌,分工合作,流水线的步骤,使得秦国从上到下推广堆肥的法子极快,宛如夏风刚刚吹过,一个个肥堆就像冬日里的地窝子一样快速在翻涌的暑气之中拔地而起。
“……”
“乡党们要抓紧时间干啊!切莫耽误了这宝贵的夏时!”
“……”
“额们要晓得,夏天少一个肥堆!冬天就少一亩肥田!”
“……”
“冬天少一亩肥田!明年就要饿死一个娃子!”
“大麦穗在前招手,额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瓜怂在悄悄地偷懒!”
……
完善的秦法,健全的秦国基层组织,在材料齐全的情况下秦国想要推行某种好的方法简直就像喝水那般简单。
住在咸阳城内的高层官员们只要将流程拟好,一层层地交代下去,完全不需要去费力的盯着事物的进展,基层官员们就能带领着乡党们又快又好的把任务给完成。
若是有哪个环节出岔子了,直接责任到人,严苛的秦法之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若罪行严重的,不仅本人会没命,三族也会跟着一并送走,再加上连坐之法,中间的官员不仅要听命上面的官员,行事还要受下面官员的监督,稍有不慎就会跌的万劫不复,故而在秦国没有一个官员办事不尽心。
……
七月里硕果累累,炎热的夏天渐渐走到了尾声。
秦国各地的堆肥堆已经像是小山丘一般一个个的建了起来,飞在空中的鸟儿从高空往下看时兴许会十分迷惑,搞不清楚怎么突然之间地上这些爱穿黑衣的两脚兽们就堆出了如此多臭烘烘的“小山包”。
“小山包”臭归臭,但却非常整齐,甚至大小都相差无几,还有专人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山包”不时拿着木桶往上面淋水保持湿度,还会仔仔细细地用铁锹翻一翻。
奇怪的黑衣两脚兽们啊
行事让鸟儿们看不懂啊
鸟儿们在蓝天中洒下一串鸣叫声,而后排列整齐地展翅往东飞。
……
在信陵君的牵线搭桥下,魏国一千八百多家加盟食肆也正式对外营业了。
爱穿红衣的魏人们结束农忙,也都如同初夏时的赵人们一般,一窝蜂的涌进离家最近的康平食肆内,品尝眼下非常出名的邯郸国师食肆内售卖的贵族富户们都喜爱的美味食物!
夏末秋初的时节,繁茂绿荫的颜色渐渐转红、转黄。
赵国内,赵搴紧赶慢赶地组织着三百多位画师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在七月底,将国师交给他的堆肥图复制描绘了一千多卷,而后马不停蹄地就让商队中的人以邯郸为中心,将这一千多卷堆肥图随着“康平食肆”内的独家调味料,往赵国各地一千多家加盟食肆内送。
找画师的时间、绘图的时间,商队赶路送图的时间,这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全部算到一块,刚好和赵搴在国师府内对国师估计的时间一样“最迟两个月”。
待赵国各地的加盟食肆的舍人听到前来送调味料的商队领头人转告的国师吩咐需要在有屋檐的食肆外墙上开辟处一块专门的宣传栏悬挂堆肥图,并且对前来食肆购买食物的庶民仔细讲解堆肥之法,各地分食肆的舍人忙跟着照办。
一张张麻布绘制的堆肥图在赵国各地的康平食肆外墙上悬挂起来时,赵国的桂花都已经开放了。
八月末,秋高气爽,北方昼夜的温差逐渐增大,上午的空气都变得凉飕飕的。
赵国庶民们夏日里长在田地中的麦秸秆与谷物杆子,早就被庶民们晒干做成床垫子,亦或是被子的内芯了,大多都是直接塞进灶台里烧了当柴火了。
随着前去康平食肆买食物的庶民们一传十、十传百、全国上下的庶民们总算是陆陆续续的听到住在邯郸的国师提出来堆肥、追肥能让田地中的粮食增产的好办法了。
冀州的土地并不算肥沃,赵人们每年的产粮量都是很有限的。
听到这个好消息时,赵人们非常开心,因为他们懂得了一项宝贵的农事知识,国师无私地教会给了他们一个非常珍贵的粮食增产办法!
法子毋庸置疑是非常好的,可惜夏收后那些连成片的麦秸秆与谷子杆已经没有了。
有的庶民们在遗憾的同时,又只能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今岁就算了,等到明岁夏收后要多多带着家人们收集麦子杆与谷子杆在地头处进行堆肥了。
而有的庶民们实在是不甘心这般好用的法子,到冬日种冬小麦时却用不上!
田地是底层庶民们唯一能赖以生存的东西,粮食更是命根子。
一些胆大的庶民们遂商量着拿着农具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跑到危险的林子中收集一些枯枝落叶,冒着生命危险收集那些野兽拉在野地里的粪便,如同对待宝贝一样,将这些植物残余与动物排泄物一并拉到地头处进行堆肥。
夏日的高温能快速催发肥堆中的东西使其更好的发酵分解,而秋季气温降低了,即便用相同的法子来进行堆肥,但做出来的肥料效果肯定也会没有夏日时的那般好。
在没有秦国对比的情况下,赵国极少数的庶民们勉强也算是赶在岁末有了极小的堆肥堆。
同一种堆肥法子,前者是国家机器在从上到下地推广,后者是国师一家一姓借助加盟食肆组成的贸易网在推广,两者的速度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开始了总比仍旧停留在原地强,也只能这样说了。
……
“阿嚏!”
九月初,小小的政崽在枯黄败落的前院小菜田前隔着木栅栏打了个喷嚏,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一场接着一场地飘了下来。
萧瑟的秋风卷着细密的雨丝吹进了屋檐下空空荡荡的燕子窝里。
天冷了,燕子们又成群结队地飞到了南方准备过冬了。
炎炎盛夏里政崽的头发疯长,又被姥爷拿着小电推子理了一次头发。
如今刚满十一个月大的政崽,像是福娃娃的一撮毛发型又长长了。
长辈们却没有再给他理发了。
小家伙戴在脑袋上的丝绸遮阳帽又被太姥姥换成了保暖的虎头帽。
太姥爷用卷尺和秤砣给小家伙量了一下身高,称了一下体重,快满周岁的政崽已经有八十厘米高了,体重也长到了二十千克。
他的下肢力量逐渐增强,现在爬着爬着就能自己用小手扶着墙,咧着小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但站不了多久又会趴下去,手脚并用的在府中各地爬来爬去。
前院东西两侧的小菜园中大部分种子都已经收获了,继胡瓜、胡蒜后,许旺与自己的十九个师弟们又痛心疾首的看着国师给一些明明能食用的新的物种起了几个俗里俗气的名字,比如胡麻(芝麻)、胡豆(豌豆)、胡荽(香菜/芫荽),却给一种草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苜蓿。
望着蔡泽、李斯等人对自己的起名方式一言难尽的模样,赵康平不由摇头失笑。
用一百金换取的一麻袋种子,有的饱满的发芽了,待到秋日里收获了好几麻袋的种子,有的干瘪的迟迟未曾发芽,最终消失在了土壤里。
大半年的时间里,老赵手中有了不少黄瓜、大蒜、香菜、豌豆和芝麻的种子。
种在陶罐、陶缸中的一棵棵核桃苗,石榴苗也已经长得和政崽差不多高了,葡萄苗也被王老太太用麻绳绑在了泥土中的竹竿上,以其让葡萄苗能顺着竹竿长。
发现能吃的蔬菜水果,赵康平自然开心不已,看着门客和弟子们对苜蓿种子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只是笑,未曾多说别的。
原本要随着张骞从西域而来的苜蓿种子,虽然只有嫩芽能让人吃,显得比不上黄瓜、大蒜那般实惠,可只有老赵一家人明白苜蓿的真正价值是牧草之王啊!用苜蓿喂出来的马、牛、羊长得又壮又健康!在安老爷子手中苜蓿草还是有清热利湿、通淋排石的草药。
一百金一下子换来了九种西域的好东西,赵康平觉得简直是太实惠了!
这些种子等明岁再种下去就又能翻许多倍了。
兴许用不了几年,一大家子就能吃上香喷喷的芝麻油了。
种子的事情令赵康平开心,然而赵国官场上的事情却是一团臭烘烘的乱麻。
兴许是魏国、楚国、韩国在信陵君、春申君与公子非的提议下“要不要变法”的事情争吵的太凶了,“吵”到赵国的执政阶级了。
八月下旬,在北境待了好几个月的李牧从云中郡回到邯郸了。
以马服君、司马尚和李牧三人为核心的年轻贵族们遂在朝堂上向赵王提议在国中变法的事情,奈何赵王还没有来得及发表意见,三个年轻将军就被一众老贵族们给骂的狗血喷头。
“……”
“马服君莫不是忘记了,如果你的父亲赵奢将军不是马服君的话,你以为你年纪轻轻就能有机会担任长平主将,指挥几十万赵军与秦兵对抗吗?”
“司马尚将军能在军中出头,难道你背后的司马家族就没有在背后出一点点力气吗?”
“李牧将军该不会认为你在北境那边因为抵抗匈奴有功,刚被君上册封为将军不久,你就以为你那点功劳和那浅薄的阅历能指点我们这些老臣做事情了吧?”
“……”
“君上,这三位年轻将军怕是连治国理政都不会!依照臣的观点来看,他们压根提不出什么好的变法建议!”
“是啊,君上!如今认识字的人极少,家中唯有贵族们才有许多书卷能阅读,国师那种天授大才怕是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个罢了,明明祖宗之法为我赵国培养出了那般多贤才,何必费心费力的舍弃祖宗之法不用,制度改来改去岂不是会造成国本动荡!臣民不安吗?”
“……”
“君上,臣附议!”
“君上,臣也附议!”
“附议!”
“附……”
赵国足足憋了一个漫长的夏季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个变法的小火苗,还没能变大,就被老贵族们无数的唾沫星子给喷熄灭了。
赵王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意变法的,变法又累又危险,他的两个叔叔还都那般厉害,万一因为变法,把他自己的王位给变没了可怎么办呢?
还是维持现状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消消停停的。
老贵族们满意了,年轻贵族们也不再吭声了。
自此赵国上下再也没人提变法之事了。
赵康平冷眼旁观完这场闹剧,朝会一散立刻调头就走。
……
“啊啊咿呀咿呀呐?”
政崽岔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中院的院子坐席上与蒙恬、杨端和一起玩儿拼图时,不由伸出小手指了指一间木窗关闭了许久的屋子,疑惑的奶声奶气喊了一句。
蒙小少年与杨小少年朝着小家伙手指的方向望去,遂明白小公子想表达的意思了。
韩非那华丽的绿色衣裳、磕磕绊绊的结巴嘴,以及分外英俊的长相,确实挺有记忆点的。
即便多日不见,显然政崽还是记得他的“白月光”的。
蒙恬拿着手中的木制拼图对着身旁的好友询问道:
“端和,非师弟已经离开了快仨月了吧?”
杨端和协助政崽“啪”的一下将一个圆圆的黑色木片按在“老虎拼图”的“眼睛”上,整只“老虎”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他笑着颔首道:
“对,已经快百日了,小公子的记性可真好啊,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非师兄。”
“呦!端和,大师兄可是听到你语气发酸了啊,小公子对人家非师弟念念不忘,那是因为人家非师弟长得好看,若是你回秦国了三个月,你看看小公子是不是早就把你忘到脑后了。”
“欸?蒙恬你小子还敢说我!难不成你以为你长得就英俊的让人过目不忘了!咱们俩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敢说谁更英俊!”
戴着金黄色虎头帽的政崽专心致志地低着小脑袋完成自己手中的拼图。
待他将右手中拿着的土黄色的“老虎尾巴”“啪”的一下按在了“大老虎”的屁股上。
看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老虎”完美的拼好了,政崽满意的点点小脑袋,也不管正在拌嘴的蒙恬与杨端和。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俩黑衣小少年随着他月龄越来越大,俩人在国师府中的性子就越来越活泼,完全活泼的不像一个秦人了。
[嗯?秦人?]
快满周岁的政崽疑惑的眨了眨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小脑袋瓜中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总之“大老虎”拼完了,小家伙瞬间就对“大老虎”这个拼图不感兴趣,失去新鲜感了。
任由蒙恬和杨端和还在嘻嘻哈哈的比容貌、比身手。
政崽已经调转过小身子“噌噌噌”地爬到了后院的大厅里,看到姥爷正与蔡泽、李斯这俩成熟的人在沟通。
小家伙忙咧着小嘴快速地爬到了姥爷怀里。
赵康平顺手将外孙身上的小衣裳轻轻拍了拍,将小家伙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坐好。
政崽听到三人的对话不禁眨了眨乌溜溜的丹凤眼。
因为外面的蒙恬与杨端和在聊韩非,姥爷和蔡泽、李斯也在说韩非。
“家主,春申君、信陵君与公子非已经回他们母国许久了。”
“泽听商会的商贾们言楚国的变法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新任楚王与春申君意见一致决议要变法,而那些楚国的贵族们各个反对的厉害,甚至还有人叫嚣着被软禁的公子负刍才是老楚王生前嘱意的继承人,只是因为老楚王薨的突然所以才没来得及写遗诏。”
赵康平闻言端起案几上的花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楚国不可能成功变法的,新任楚王在朝堂上的根基尚浅,看春申君的表现,这位楚王想来确实是要比老楚王能干些,可他的王位坐的不够稳当,有心无力,完不成这件艰巨的大事。”
“老师,那魏国会变法成功吗,魏王不是信陵君的亲哥哥吗?”
李斯好奇的询问道。
赵康平又摇头叹息道:
“唉,斯,你对魏国王室的情况不了解啊。”
“信陵君上半年为何会离开自己的封地大老远地跑来邯郸客居,就是因为他在魏国,因为名声太盛,无奈被自己的王兄和储君侄子所忌惮。”
“不是我在邯郸给信陵君泼冷水,而是,唉,怕是魏国上下唯有信陵君一人心心念念着妄图变法、重振国力了,其余人上到魏王下到普通小官怕是都无此心呐。”
“魏国与赵国的情况一样,国君与贵族臣子们大多舍弃不了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利益,这无关人的品行,实乃是人性使然,人性逐利,让手握利益的人去割自己的利益,无外乎是主动往下割肉,难的很啊。”
“信陵君一心为魏国只觉得用举孝廉的方式改变魏国的官员制度是为了魏国好,但他显然是忘记了。”
“现在他的名声就大的让魏国举国上下的人都觉得信陵君应该做魏王,如果让魏王与魏太子亲耳听着信陵君口口声声说要在国中废除世卿世禄制,把那些出身高贵却能力平庸的官员换下去,挑拣出身一般但能力卓绝的官员换上来。”
“魏王与魏太子这俩出身高贵却能力平庸之辈,泽与斯,你们俩觉得这父子俩会不会认为信陵君这是在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呢?”
蔡泽、李斯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瞬间反应过来国师的意思了,不禁眼皮子重重一跳。
政崽也不禁应景的“啊”了一声,语气不明。
也正如赵康平猜想的那般,三个多月的时间,魏王简直是被自己的胞弟烦透了!
无论胞弟怎么说,他都绝不会相信“大一统王朝”的说辞。
呵笑话!
秦国的兵力再强,粮食再多,山东诸国的兵力加起来,粮食加起来也差不多是秦国六倍的兵力,六倍的粮食!
若说秦国能单独打某个诸侯国,魏王相信,说秦国在未来能一统天下,哦不,不仅能“大统一”覆灭天下诸侯,还能实现什么、前无古人、了不得的“大一统王朝”,把天下诸国的文字、货币、度量衡等等东西都给统一标准了。
呦!真以为他魏圉是被吓大的?!
秦王稷那老头子厉害能厉害成那样?!
呵
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天授大才?如此稀有的大才,呵也不过如此,危言耸听尔,只会说出一些自认为高深的话,只能哄骗寡人阅历浅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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