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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非游邯郸:【更换的剧本】


    春日的邯郸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昨日中午,公子非在赵府餐厅内初次吃到了二十一年以来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顿卤羊蝎子与羊肉汤。


    身心愉悦的年轻贵公子,一用罢膳食就忙不迭的向赵康平讲述了他在新郑连续四年向韩王上书,写了近千卷竹简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自家君上和国相张平会在他走后认真看他的谏言,却万万没想到上天会让他意外亲眼瞧见自己认认真真书写的竹简最后竟然落下个“烈火焚身”的可怜下场。


    显然在韩王然寝宫前,绿衣宦者们弯腰弓背烧毁竹简的举动,给年轻的公子非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康康,平,国国师,我,我想要拜,拜您为师。您,您能否教,教我让,我,我的母国变,变得强,强大的方,方法呢?”


    赵康平看着面前满脸憧憬、眼底尽是期待的年轻人,心中一叹,不忍心直接在公子非没有任何心理预期前就贸贸然地告诉他,他那处于四战之地的母国如今气数已尽,内无明君良将,外无好打的小国令其有机会开疆扩土,这般尴尬的现实只能等来被最先灭掉的惨痛未来,遂沉默半晌后,岔开话题笑着摆手道:


    “非公子,你无需如此着急要拜我为师,我曾听闻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刚才听岳父讲了你上午在医馆付诊金自报很有钱的趣事,康平觉得非公子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肚子中的墨水不足,而是你之前在府中读了大量的书卷,却偏偏对真实的市井生活了解的还太过片面了,或许你用心写出来的竹简的确是你认为能帮助韩国变强大的方法,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以为、你关注的东西与实际的掌权者在意、谋划的东西有差距呢?”


    “你所写出来妄图想要让韩王与国相张平看的东西,兴许与韩国实际的国情相差太远,用白话讲就是你提的谏言不接地气儿,韩王然与国相平看到你写的竹简了,觉得压根没法在国内实践,故而你才迟迟不能得到韩王的重用。”


    赵康平说这话也是有一定依据的,韩王然的昏庸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国相张平与其父张开地可是有“五世相韩”的成就的。


    张平作为汉朝留侯张良的父亲,张良那般聪明,他绝不愿意相信这位出身贵族、辅佐两位国君的国相张平会是一个庸碌之人。


    若是韩王然不想看公子非的竹简,连国相张平也看不下去的话,他想公子非以往给韩王写的竹简,兴许上面提出的想法是有些不切实际,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有些天真了,所以无论是公子非当着韩王然、国相平两位韩国执政者的面提出的观点也好,在竹简上勤勤恳恳写出的谏言也好,都没能打动张平,没能引起张国相对这位潜力无限年轻人的重视。


    倘若公子非能早出生七、八十年,面对的是支持申不害变法的韩昭侯以及国力正强的韩国,而非韩王然与国力衰败的韩国,怕是他的母国或许今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公子非听到国师先生的话不禁略微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难道真是他所提的谏言也有一定的问题吗?


    望着年轻人困惑不已的样子,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景色笑道:


    “非公子啊,若是你想从我这儿学到些什么的话,你眼下就趁着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先出门在邯郸游历一番吧。”


    “你先到市井之地,去仔细观察赵国与韩国的不同之处,去瞧大北城庶民的生活,去看小北城权贵们的生活,去瞅瞅城外那些贫苦庶民们平素在过什么日子,再回来与我谈论国事吧。”


    公子非听到康平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暂时歇下自己迫切的“救国之道”,点了点头应下了。


    故而今日清早,公子非一用罢早膳就拜别刚刚为自己找到的大才老师,带着自己的驭者从国师府出来逛街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步行在大北城的街道上,缓步走过沁水桥,来到沁河以北的商业手工区。


    望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各类铺子,以及推着板车、挑着竹筐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公子非都是用一种好奇的眼神,静静地观察着邯郸人的生活。


    之前乘着马车时没在意,如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就发现邯郸人的走路姿势的确很特别。


    走在街道上的大北城庶民,无论男女老少走起路来都透露着一股子优雅,两条衣袖甩动间搭配上交替的左右腿,脚步在一起一落之间自成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韵,即便不从口音上判断,单瞧走路姿势都能判断出是否为邯郸本地人。


    这次出游经历于公子非而言也是是头次出新郑,头次出韩国,是很新奇的感受。


    以往他在府中读书时,读到《庄子秋水》中记录的燕人少年来邯郸学步,最后不仅没学会走邯郸步,反倒是把之前的走路姿势给忘记了,由于他不伦不类的走路姿势古怪的令旁观之人瞧见后发笑,燕人少年无奈只能四肢并用地爬回母国。


    那时他读到这个故事,只觉得荒诞无比,心想究竟是什么优美的步子竟然能让一个燕人把自己打小学习的本领给忘记了?


    他甚至还在心中质疑会不会庄子这只是为了向世人讲述自己想要阐明的“做人做事不能一味的模仿,生搬硬套”的道理,特意胡诌出了一个这么夸张的,读着令人发笑的故事?


    如今亲眼看见这些邯郸人走起路来从内到外透露出来的“雅”,他也不禁在心中感慨,难怪“邯郸人的走路姿势”能成为天下诸国争相学习的风尚呢。


    单从这一“步姿”上,他似乎就能明白康平国师昨日下午在餐厅内与他面对面聊天时,想要让他自己领悟到的东西了在书上看到的东西即便笔者描写的再真,与现实也是有很大差距的,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眼一看。


    若是他这辈子永远不来邯郸,怕是永远都会在心底嘲笑那个“愚蠢的燕人”,原来还是自己阅历太浅薄了啊,公子非一字没说,脑中就已经闪过一千字的竹简,开始反思其了以往他对韩王殷勤谏言的话究竟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读着会让人觉得天真可笑的。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往在府中所写的那些一卷卷墨字时隔多日,仍旧历历在目,正当他为自己弱冠之时某些幼稚的谏言心生羞赧,耳根子发烫,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就看到一个穿着麻布短衣的小食贩子推着一辆板车,边走边高声叫卖:


    “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刚出炉的康平豆腐,康平豆花,康平豆浆哩”


    “豆子好,豆子妙,温水泡一泡,发出豆芽哈哈笑,新鲜的黄豆芽哩!康平豆芽哩!”


    而后他对面又来了一个用扁担挑着俩竹筐子进行吆喝叫卖的小食贩子:


    “卖烤麦饼!卖与康平食肆中长得一模一样的烤麦食饼子哩!康平麦食饼,华夏人离不开的美味饼子!国师外孙吃了都说好!”


    挑着竹筐的小食贩子刚走到公子非前面就被一个身高八尺、长着满脸落腮大胡子的壮汉伸手拦住了。


    公子非与驭者更就瞧着面前身材壮硕,似乎是游侠的壮汉拧着眉头,对着小食贩子开口询问道:


    “欸?欸?欸?你这人咋如此不要脸呢?”


    “我咋不要脸哩?”


    “你模仿着做国师食肆内的食物,直接用国师女儿喊出来的宣传语,拿出来卖你的食物就算了,你咋能不顾实际的虚假宣传呢?”


    “我咋虚假宣传了?你瞧瞧我这竹筐内放着的烤麦食饼子,哪个与国师食肆内卖的食物长得不一样!”


    “刚才那个推着板车的人都能吆喝着卖国师府的豆制品,你咋不去拦那个人呢?只拦我?莫不是看我挑着竹筐好欺负?!”


    “人家好好的在卖豆制品,我拦人家干嘛?”


    壮汉看着挑着竹筐的小食贩子满脸不悦质问他的模样,直接撸起袖子,大声回怼道:


    “我什么时候说你卖的食物有问题了,我是说你的宣传语不对!你大大咧咧地吆喝国师外孙吃了你的麦食饼都说好,你这就是骗人的鬼话!”


    “国师外孙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呢!牙都不知道长了几颗,你就敢说国师外孙吃了你硬邦邦的麦食饼说好,我看你是纯粹找打!”


    “啊?国师外孙现在这般小吗?”


    小食贩子听到对方不是来故意挑衅的,也没有抨击他制作出来的新鲜麦食,而是在真诚的给他讲道理,不禁卸下心头的几分火气,说话的语速都变得缓和了些。


    “小啊!你想来不是住在我们邯郸城内的人,我们邯郸城里城外的人经常都能听到国师外孙的小奶音,小家伙现在还只会咿呀咿呀叫呢。”


    “你们邯郸人怎么能听到国师外孙的声音呢?”


    偶然一次尝到了“康平食肆烤麦食饼”的滋味,就无师自通学会制作这种美味食物的小食贩子,天不亮就从邯郸北边的小城邑内出发,挑着俩竹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得以进邯郸城。


    他蹙着眉头不解地看着渐渐围在他面前的邯郸人群开口询问。


    “哎哟,快看,国师府的号子车又来了!”


    随着人群中一个妇人张口呼喊,围着小食贩子的众人,以及站在不远处旁观全程的公子非与驭者更也循声双双往西望。


    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的从西往东驶来,车厢内传出一段异常清晰,语调听起来又有几分奇怪的女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粟。】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辰,春耕时节,翻土播种,二三子快些扛着耒耜下田吧!切误耽搁了宝贵的农时!】


    【如今康平食肆在赵国各地,已经有了一千多家加盟食肆。千家食肆正在快速装潢,庖厨正在努力练习手艺,二三子,预计下月月底,千家食肆将会正式重新开业。】


    【康平言,大北城东市的康平食肆为总店,其余赵国各地的食肆全部都是分食肆,加盟食肆内所售食物的种类、价格皆与总店售卖的一样,食客购买食物时,同样遵循排队原则,不分身份贵贱,统一先到先得。】


    【待千家加盟食肆开始对外售卖食物后,康平请二三子替康平监督,若在加盟食肆内碰上欺诈、故意抬高价格、缺斤少两的行为,请大胆的到国师府内寻蔡泽先生告发吧!若经调查,加盟食肆内确有问题,蔡泽先生将会对告发者予以奖励,并且惩罚有问题的分食肆,令其闭店整改!】


    【咿呀呀呀啊啊啊咿呀呀啊……】


    马车从众人身边缓缓走过,散播着这个好消息。


    驭者更瞧见坐在车驾子上赶车的人有些眼熟,他不禁对着站在旁边的公子非低语道:


    “公子,那赶车的人好像是国师府内的护卫,只不过咱们刚住进国师府内,奴暂时还分辨不出来那位驭者究竟是哥哥大虎,还是弟弟二虎。”


    公子非点了点头,看着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去,女声与婴儿的小奶音再度重复地响了起来。


    他虽然在新郑时,已经看过了记载“国师一家人被仙人抚顶后”在邯郸广为流传的事情,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传递消息必定存在一定的漏洞以及滞后性,不可能面面俱到。


    比如这能发出声音的“车厢”,他都没有在更查到的消息竹简上见过。


    驾车的二虎也没注意到穿着绿衣的公子非与驭者更。


    春耕到了,府中的牛得养精蓄锐要下地干活了,二虎以往赶的牛车也换成了马车。


    他刚把老太爷和夫人送到西市的医馆,车厢内放的有麦饼、包子和水,今日二虎的任务是要赶着马车环绕整个邯郸城,去城外帮国师看看庶民们的农耕情况。


    二虎攥着手中缰绳,控制着马车的方向一路往东,沿途洒下一遍遍重复的声音。


    壮汉看向盯着远去的马车背影目瞪口呆的小食贩子,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我没有说错吧,那个车厢内的女声就是国师女儿的,紧跟其后的小娃娃声音就是国师外孙的,这般大点儿的小娃娃连话都不会说,要是能吃你的烤麦食饼才奇怪呢!你是不是在虚假宣传?”


    小食贩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而后就满脸堆笑地挑着扁担上的俩竹筐越过壮汉,走出人群,边走边吆喝道:


    “卖烤麦食饼!卖与国师食肆内一模一样的烤麦食饼!国师女儿吃了我家的食饼子都夸好!”


    壮汉:“……”


    公子非也被挑着扁担的小食贩子灵活变通,当场更改喊新宣传口号的样子给搞得一愣,原来既定的规则在市井之中是有如此多漏洞可钻的吗?


    “公子,我看快要到午时了,国师府内一日是吃三餐的,咱们现在需要回去吗?”


    驭者更抬头望了一眼蓝天上的日头,对着自家公子出声询问。


    公子非缓缓地注视着那个挑竹扁担的小厮走远,而后将目光收回来,眸中滑过一抹深思,出声答道:


    “更,我,我们不,不,不回去。”


    “我早,早上,上出,出门的,时,时候就告,告诉,老师了,今天一整日我,我,都会待,待在,邯郸大北城,好好,瞧一瞧,这,这里庶,庶民们的生活。”


    “走,走吧。咱,咱们,去别的地,地方,再转,转一转吧。”


    更闻言忙听话的颔了颔首,但心中不禁有些可惜,昨日国师府内的午膳和晚膳就已经彻底征服了他的胃,他是真的很想快些回去吃国师家的美味膳食的!


    主仆二人转了个方向,朝着北方而去。


    公子非边看边思考,随意走进一间酒馆就听到里面的人正在谈论国师府,谈论康平先生的事情,甚至还有许多人夸国师外孙的声音一日比一日清楚了,在猜测国师外孙现在究竟几个月大了,什么时候才能瞧见国师抱着他的外孙来到街道上转悠?


    公子非跪坐在酒馆内,静静的听着游侠们交流。


    “欸?二三子知道秦国最近的消息吗?听闻先前在长平之战中匆匆逃离邯郸的那个秦公子现在已经在咸阳成为太子嫡子了,以后还能继承王位呢。”


    “管他秦国什么狗屁公子呢!他爱当什么嫡子就当什么嫡子,管咱们赵人啥事儿?”


    “嗐,壮士,你这话可说的可不对呀,难道你之前没有听说过吗?那个逃跑的秦公子,他在离开赵国前就已经在邯郸娶妻了,可是与一位赵国美人生下了一个小质子的。”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我还依稀记得冬日里街头巷尾有人疯传说那个赵国美人是富商之女呢,后来不是出现了康平国师被仙人抚顶的消息嘛,然后就没有人再说这个事儿了。”


    “额,我不太懂,难道这个秦公子变成太子嫡子之后,会对咱们赵国产生什么威胁吗”


    “咱们有康平国师与平原君在,怎么会害怕秦国?我只是突然想到,假如这个秦公子以后变成秦王,那么他在邯郸所生的那位小质子以后是不是有可能也会回到咸阳继承王位呢”


    “没听说过,谁能知道那个小质子现在究竟藏在哪儿呢?”


    “现在秦赵两国在长平战场上议和了,我听闻那个小质子一出生就被他的父亲抛弃了,现在想想倒是觉得小质子也挺可怜的。”


    “是啊是啊……小质子倒霉催的摊上个如此不负责任的亲爹,怪不得荀子那般天下闻名的儒家大师从秦国西游回来后,都被气的要大骂老秦王不讲仁义呢!”


    公子非静静的听完这些话,而后端起放在案几上的陶制酒盅,将盛在里面的酒水仰脖一饮而,瞥见窗外的日光慢慢开始西斜了,让更结完酒账之后,主仆二人就往国师府内赶。


    冬日里公子非整整在府中待了快三个月,消息闭塞,开春时他倒也曾听闻了公室子弟们谈及在长平之战时秦国在邯郸为质的公子匆匆逃离了邯郸的事情。


    可是如今的嬴异人压根在天下没什么名气,在秦赵大战的背景下,他的出逃除了涉及秦赵两国的邦交外,对于燕、魏、韩、楚、齐,五国的王公贵族们而言就像是一滴水在烈日下蒸发那般不起眼。


    公子非甚至都不知道这逃跑的秦公子名字叫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是抛妻弃子的独自离开邯郸的,酒馆中游侠的讨论倒是让他增加了了解。


    当然这种现象恰恰就是赵康平想要达到的,这几个月,在他“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处事原则下,邯郸的利民好物不断,几乎是一周就能从他府中传出个“热搜”话题,这使得邯郸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贫苦庶民们不是将目光聚焦在他以及他拿出来的种种奇物,就是关注着日日限购的“康平食肆”的美食上。


    若是一个外来者行走在邯郸大街小巷上,坐进酒馆食肆内只会听到现在赵人们整日开口闭口全部都在谈论“国师府”、“赵康平”,谁还会关注那冬日里逃跑的秦公子?谁还会记得之前街头巷尾上疯传的秦公子丢下的姬妾乃是邯郸富商家的女儿呢?


    这个过时的“热搜话题”已经成了冷饭了,若没有人特意提起的话,估计压根没人想去“炒”了。


    真实的“秦王曾孙政”在其姥爷的运作下,完美的变成了“三国国师外孙政”,逃离了原定要被赵人毒打的悲惨童年生活,拿起了被赵人好奇、魏人羡慕、燕人想要大老远的跑来巴结的“团宠”剧本。


    黄昏时,公子非与御者更匆匆赶回国师府,万万没想到,一入门就看到府内聚集了许许多多身穿黑衣的秦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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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康平讲法:【皇统无疆凤珠汆】


    “咿呀噫噫噫啊?”


    暮色时分,邯郸上空晚霞绚烂。


    在万千霞光的笼罩下,穿着一身金黄色的丝绸小衣裳,像是一个金娃娃的政崽被姥爷抱在怀里满脸不解地用小手指着前院东侧正在卖力嘿呦嘿呦地拆着土胚墙建筑的秦墨子弟们,蹙着小眉头,用小奶音对着外公好奇地询问。


    那小眼神仿佛是在讲:姥爷!这些黑衣人实在是太坏了!上午刚来咱们家!下午就要梆梆梆地拆咱们的家!


    赵康平抬起右手捻起小家伙系在脖子上的围脖擦掉外孙嘴角的口水,笑着出声解释道:


    “政啊,原本姥爷以为咱们府就咱们一家人住,改造成农家小院挺好的,在前院圈养些牲畜家禽方便随时抓到庖厨内宰了吃。”


    “可姥爷也没有想到啊,咱们家现在竟然会住进来这般多的陌生人,兴许以后会更多呢。”


    “倘若人家有的人嫌弃在家里圈养牲畜家禽脏呢?心里瞧着不舒服呢?咱们家再在前院里养牲畜就有些不合适了,不如把那几个空猪圈给直接拆掉,开垦成菜地,过几日多撒些菜籽儿就变得绿油油一片了。”


    “啊呀!”


    政崽闻言挥舞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瞧瞧姥爷,又望望那已经被十五位秦墨壮小伙嘿呦嘿呦拆成平地,二十位秦农直接拿着耒耜哼哧哼哧翻土的景象。


    小家伙不禁将两只放在身前的小手十指交叉的扣起来,微微拧着淡淡的眉头,两边嫩呼呼像是豆花的脸颊肉微颤,小模样看起来挺认真的一副在思考的模样。


    可赵康平瞥一眼就瞧明白了小不点儿其实看的似懂非懂,听的也迷迷糊糊的,现在还不到半岁的始皇崽,除了马和牛之外,连鸡、鸭、鹅和鱼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听明白他说的“猪圈”是何种东西呢?


    不过他很喜欢与小奶娃沟通,他用天下通用语雅言,小家伙用“婴语”,主打一个我问了,我回答了,政崽/姥爷能不能听懂就管不了了。


    公子非与驭者更站在一大一小身后,看着祖孙俩互动的和乐模样,嘴角也不由微勾,一前一后地俯身作揖道:


    “非,拜,拜见,老师。”


    “更拜见国师。”


    赵康平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抱着外孙转过身子就看到面露疲惫的主仆俩。


    任谁全靠双腿在外面硬生生地走一天也得累个半死。


    瞧见年轻的贵公子如今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像昨日初见时那般焦虑了(累的),显然已经被白日市井里浓浓的烟火气给稍稍抚慰了一下紧绷的情绪,不禁开口笑着询问:


    “非公子,出门转了一趟感觉如何?”


    公子非瞧了一眼正被自己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里,扣着小手望着他的小娃娃,对着国师拱手回答道:


    “老,老师,我,我今,今日,在,在市井,之,中,瞧,瞧见,有,不,不少小食,食肆与,小,食贩子,都,都在,打,打着您,您家的食肆,名,名号,在,卖,卖食物。”


    “还,还有,人,借助,您,您女,女儿,和外,外孙的,名,名气,在,在街道,上,敛,敛财。”


    “这,这种,行,行为,是,是不是,不,不好的?需,需要重,重点,打,打击啊?”


    家中一下子多了几十张嘴,还是那种饭量大的能吓死人的秦人壮小伙,中午用膳时赵岚就发现待在餐厅里吃饭空间实在是太挤了,故而晚膳就张罗着仆人们直接将案几和坐席摆放在了后院的空地上。


    等着开饭的蔡泽、蒙小少年、杨小少年与燕国三使帮着岚姑娘与八个仆人们一一将案几和坐席整齐的放好,听闻公子非带着自己的驭者在外面逛了一天,现在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前院与家主/国师/老师交流,也忙不迭的快速迈腿跑来了。


    他们刚到国师身旁恰巧听到公子非艰难的说完一段询问的话。


    蔡泽听到公子非这话题还挺新颖的,当即拔腿冲进前院自己办公的房间内,从案几上拿起一根毛笔和一卷空白竹简就匆匆跑了出来,幸好公子非讲话速度慢,他一个来回赶回来,公子非才刚开始讲他白日里在市井之中看到的,听到的的事情。


    待赵康平听懂公子非口中所说的“小食贩子借着他闺女与外孙的名声敛财”的事情,没有恼怒,反而还有些哭笑不得,何时他的女儿和外孙竟然已经成为活的广告牌了?


    看着年轻人满脸认真觉得这事儿是一件很重大、很严肃、需要大力打击的“不法行为”!想着年轻人未来作为法家集大成者的隐藏属性,赵康平抱着外孙转身边往后院走,边示意几人跟上。


    等到几人全都在后院空地的坐席上坐好后,赵康平将政崽放在他身旁靠着自己的身子独坐,望着对面的年龄各异的众人,笑着开口讲道:


    “非公子,我听闻你说的这些白日见闻,单对我个人而言,我的想法是希望有一日全赵国、全天下的庶民都能吃到我们家食肆内制作的便宜实惠食物。”


    “知晓市井之中有人靠着自己琢磨就能搞明白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说明我卖的东西可以对外复制,可以让庶民们有获利的地方,能凭着这种新食物将日子过得稍微好些,我很高兴,不觉得被冒犯。”


    蔡泽将竹简放在案几上边听边记录。


    公子非则蹙起眉头有些不赞同地说道:


    “可,可老师,我,我觉得,这,种行,行为,是,是不好,的!”


    “您的,家,家人们,想,想破,脑,脑袋在家,家中,钻,钻研,新,新奇的美,美食,却,被,被那些,同,同行,偷,偷学了,去。”


    “您家的,食肆利,利润,受损,那,那些小商,商贾,岂不是,思思想,盗贼,嘛?”


    “更,更何况,您,您的女儿和,外,外孙,明明没,没有吃到那,小食,贩子,的麦,麦食饼子,那人,去如此,宣,宣传。”


    “如果,庶民,听到他的话,信,信以为真,都跑去,买他的饼子,若,他卖卖的,饼子,不,不好吃,甚至吃,吃出问题来,您,您的女儿和外,外孙岂不,就是,要,背,背黑锅了?”


    骨子里仿佛对“背黑锅”这个事情天然十分厌恶的政崽,紧攥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耐心的听完对面那个讲起话来磕磕绊绊让他觉得“惊为天人”的年轻英俊绿衣人,小家伙当即瞪大漂亮的丹凤眼,张开小嘴“阿嚏”一声,尚且还坐不稳的他像是个摇摇晃晃的熊猫幼崽一样“咣当”一下整个小身子想要往后倒。


    赵康平的眼角余光瞧见外孙一个小喷嚏就把他自己给“打”倒了,伸出长臂好笑的将小奶娃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


    政崽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像是骑马一样骑在姥爷的大腿上,两只小手按着姥爷的膝盖,还目光炯炯的望着对面的韩非,想要再听听究竟谁敢让他背黑锅!


    赵康平边拍着怀中莫名生气的小不点儿,边思索着公子非的问题,眸中尽是笑意,该说不说,公子非不愧是未来的法家大佬啊,现在说的话就隐隐有专利法、广告法的影子了。


    他用左臂虚虚拢着小家伙满是奶膘的软乎乎小身子,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不紧不慢地笑着解释道:


    “非公子啊,你说的这些事情让我不禁想起了一种名为专利、名为知识产权的东西。”


    公子非闻言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蔡泽也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头,在竹简上写下“专利”与“知识产权”几个字。


    “简单来说,知识产权可以指的是人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出来的劳动产品,比如现有的诸子百家之中,墨家张三绞尽脑汁发明创造出来了一种冬暖夏凉的利民好物,姑且就称呼为‘温调’(空调)吧,取温度调节之意,小说家李四费尽心血创造出了一卷好看的故事,咱们称之为《七雄演义》’。”


    “那么温调和《七雄演义》的知识产权就在墨家人张三和小说家李四的手中,若是未来张三和李四通过与大商贾王五合作来批量生产自己的温调,批量将自己的《七雄演义》复刻在成堆的竹简上,再用好布袋装起来。”


    “张三和李四手头拮据等着靠温调和《七雄演义》在天下间大卖来获得利益,赚取刀币,好买粟米下锅,养家糊口。庶民们一看温调好用,《七雄演义》好看,争相掏钱来买。”


    “奸商王六一瞧,哎呦,这温调和《七雄演义》卖的真好啊!他的小眼睛一转就喊来一大批人做出来了做工低劣的温调与错漏字百出的《七雄演义》拿出来卖,因为他卖的价格更低,庶民们就乌泱泱跑去支持王六,王六这种破坏市场的行为就是在侵害张三和李四的知识产权。”


    “在伪造劣物驱逐正版好物的冲击下,张三一看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温调卖不出钱了,心灰意冷之下直接不再研发新温调了,李四一看自己费心费力写出来的故事被不要脸的奸商盗取了,没钱买粟米下锅的小说家李四也就会卷起竹简,收起毛笔,不再写新故事了。”


    “由此可见,倘若一个诸侯国不保护知识产权,那么以后就不会再有创新了,这种行为是很危险的。”


    公子非越听眼睛越亮,只觉得手发痒,看见跪坐于旁边案几前的蔡泽正面色发红的激动书写,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公子非瞧得眼急心更急,直接撸起袖子,探着身子一把将蔡泽手中的毛笔与竹简夺了过来。


    蔡泽一愣,下一瞬就看到公子非拿着毛笔在竹简上写字的速度险些快出现残影,他写一个字的功夫,人家能写五个字,比不过,比不过。


    蔡泽呵呵一笑,直接将两只大手互相交叉揣进袖口中看着跪坐于对面的家主嘴巴开开合合,津津有味的听起来了新的知识。


    坐在姥爷大腿上的政崽也笑眯了大眼睛,欢快的踢起了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儿,小家伙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懂姥爷究竟在说什么,但却不妨碍小奶娃听得一脸享受。


    在前院忙活完的秦农、秦墨们来到后院,听到国师先生在讲课,也都满脸好奇地跪坐在了坐席上。


    安爱学带着闺女和十位秦医从医馆回到家中。


    安老爷子和安锦秀径直回屋子内换衣服,夏小医者也带着师兄们挑选坐席坐下,直棱着俩耳朵听国师讲课。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模仿,诚然模仿之中也能不断推陈出新。”


    “既然禁止不了他人模仿,那么就应该有相应的法律来管控张三、李四、王五、王六的行为。”


    “法律可以规定张三和李四对于自己发明创作出来的温调技术和《七雄演义》享有知识产权,他们可以凭着这俩东西去申请专利,专利具有保护期限,比如二十年,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王八想要卖温调,卖《七雄演义》,他可以像王五那样花钱从张三与李四的手里购买专利权。”


    “待到二十年过后,专利期限失效,到时其余人也可以在张三的技术之上模仿创新出新的、更好用的温调,其余小说家也能在《七雄演义》的基础上创造出来《七雄新演义》,这样以来既能保障张三和李四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获得利润谋生,又能促进整个社会的创新发展,在我看来这是未来需要专门设立《知识产权法》和《专利权》来对人的智力劳动结果进行保护的。”


    公子非激动的满脸涨红,不知为何他似乎天然就能明白老师在讲什么,以及这种律令的作用,他手上书写的动作不停,抬头看着国师又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那,老,老师,您,您是免费将,将您的知识,产权,给,给万千庶,庶民了,是,是吗?”


    赵岚从庖厨内走出来,看到院子内跪坐的满满当当的,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妥了,今晚势必要在黑夜中用晚膳了。


    她在花的耳畔说了几句话,花忙点点头,往大厅跑去。


    没一会儿,花就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灯架回来了,还将一根根蜡烛点燃放在灯架上。


    赵岚回到庖厨内给儿子泡了一杯奶粉,脚步轻轻的走到父亲身旁,蹲下身子笑眯眯的将儿子抱起来。


    大人晚吃一会儿没关系,小娃娃可禁不住饿。


    政崽很纠结,他既想要在母亲怀里喝香甜的奶粉,又舍不得姥爷的怀抱,想要听姥爷说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听不懂没关系,小家伙就是喜欢看坐在对面的那些蓝衣服、黑衣服、绿衣服的人也都目瞪口呆听不懂的震撼模样。


    好在母亲直接在姥爷身旁的坐席跪坐下了,行了,政崽满意了。


    他待在母亲香香的怀抱中抱着奶瓶“吨吨吨”,同时还欣赏着众人脸上精彩的表情,小奶娃是很满意的,觉得每次听姥爷讲课时,他的奶粉都显得很是香甜,想来是因为那些人的存在,下饭了吧?


    “非公子,你说的话算对也不算对。”


    “诚然,美食文化就是得靠着不断传播,不断被人模仿,不断被人超越,才能连续不断的往前创新发展,看到市井之中有人靠着自己琢磨就能搞明白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说明我卖的东西可以复制,可以让庶民们以此获利,民生多艰,小食贩子能靠着新食物赚到钱买到粟米养家糊口,其余庶民们能更方便吃到我家食肆内的美味,从心底里来讲,我很高兴,不觉得被冒犯。”


    “可是我组建了华夏商会,有一千多家食肆加盟进我家的食肆,我也不能让这些加盟食肆的商人们吃亏,故而我会给这些加盟商不断提供美食方子,并且提供独家美味的调味品,让加盟商们能一直保持我们家食肆独有的特色,他人能模仿我食肆食物的外形,却模仿不了我食肆食物的味道。”


    “这样以来,我的核心权益以及加盟商们的核心权益其实受到的侵害是很小的,所以我不会向加盟商以外的人直接讲我食肆内食物的制作方法,但如果有人聪明的模仿了出来,我也不会出手打击就是了。”


    听到国师这话,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露出来了崇敬的眼神,国师虽然心善但很拎得清,不是烂好人啊!


    蔡泽、乐间、将渠也用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公子非显然是在场最激动的人,他一卷竹简写完了,眼看没地方记了,直接将自己的外衣脱掉放在案几上接着在外衣上奋笔疾书的写了起来。


    “至于小食贩子借着我闺女和外孙的名气来宣传的事情,我觉得他的做法确实是欠妥的。”


    “这就牵扯到了给自己的商品打广告的事情”,赵康平伸手点着面前的案几高声道,“何为广告?广而告之也!”


    “商贩为了能使自己的商品卖的更好,当然可以打广告,但是广告也得基于事实,实事求是地来宣传,不能虚假宣传,从这点来讲,非你的说法是对的,我家岚儿没吃过那小商贩子的麦食饼子,我们家政崽更是连牙都没长多少颗,只会喝奶,那小食贩子委实不该这般在外面宣传。”


    “倘若他能加盟进我的商会,走正规渠道做华夏康平食肆的小经销商,让我尝尝他做的麦食饼子,那么他以后就可以对外大声宣传:我做的麦食饼子,康平吃了多说好!”


    “这就不是虚假宣传了,我也不会在意的。”赵康平笑着眨眼道。


    众人听到国师将深奥的道理与通俗的例子结合在一起讲课,正听得如痴如醉,乍然看到康平国师模仿自己外孙眨眼的模样,瞬间乐了,纷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政崽也挥舞起了自己喝光光的奶瓶咯咯咯地笑。


    赵岚不得不搂紧怀里乱动的奶娃娃,真怕小家伙一个激动,挥舞着小手抛开奶瓶就翻身掉了下去。


    蔡泽听到家主讲的东西,也感觉在治国理政方面受到了启发,遂举手,大声提问道:


    “家主,您认为如何治理国家才是正确的做法呢?”


    赵康平答道:


    “我觉得一个国家应该将法治和德治相结合来治理国内的庶民们,执政阶级一手抓法治,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另一只手抓德治,要不断提升国内庶民们的识字率以及文化素质,鼓励庶民们多多成为有道德的人。”


    “道德与律法相结合,前者是更高级的法律外显,用来约束自己的品行,后者是最低级的道德外显,用来约束广大庶民们的日常行为。”


    “一个人若做了一件违法的事情,那么他必定也违背了道德,要受到严惩,倘若他只是做了违背道德的事情,还谈不上违法,官员们可以对他小施惩戒予以警告,但不能对其当成罪犯一样进行粗暴的惩罚。”


    “老,老师,您,您可以就,就此举个,例子吗?”


    公子非边记录边双眼亮晶晶地询问。


    赵康平敲打着案几边想边说道:


    “那我就以丢垃圾这件事情来举例子吧。”


    “诚然,我们都知道垃圾不能乱丢,眼下的垃圾处理方式只有焚烧与填埋两种法子。”


    “若是人们平日里不讲卫生,不注意保护环境,把脏污的垃圾随手丢在我们的生活区内,那么这些垃圾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与腐败后产生的有毒物质就会侵害我们的居住环境,对我们的身体产生危害。”


    “在我看来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就得靠道德来约束庶民,而不能简单的用粗暴的法律来约束,商朝时,殷法讲,‘弃灰于道者断其手’,汝敢乱丢垃圾,我就把你的手剁掉!我看你以后用什么东西去丢!”


    “单单因为乱丢垃圾就要把一个庶民的手给砍掉了,虽然本意是想要禁止庶民乱丢垃圾,共同维护生活区的整洁,用意是好的,但在我看来太过残暴了,手砍了,岂不就是直接逼着一个丧失劳动力的庶民去死了?”


    “如今殷商覆灭,周朝分封诸侯,各诸侯国律法混乱,唯独秦国的律法比较健全,对扔垃圾有了新的规定,商君之法言,‘弃灰于道者,黥’,秦法比殷法进步了些,对于乱丢垃圾的庶民不直接砍手了,而是给人脸上刺字。”


    “这看起来是减轻惩罚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刺字后庶民一辈子都得带着脸上这个墨印生活,被人指指点点,也很容易精神崩溃活不下去。”


    蒙小少年、杨小少年、夏小医者,田旺等秦人们听到这话都不禁蹙起眉头,深思了起来。


    “在我看来,秦律这种惩罚方式也不会长久的,我想在未来,对于丢垃圾这件事情的惩罚会变得越来越轻,但也得起到震慑的目的,到时可能执法者会将‘断手’、‘黥墨字’改变为‘杖刑’,那些乱丢垃圾的庶民们会被官差拉到大牢内打板子,他们一吃痛就不敢再乱扔垃圾了。”


    赵康平之所以这样子说也是有根据的,因为到了唐朝,唐律规定乱丢垃圾的人要打六十板子,到清朝时,清律减轻了二十板子,从断手、刺字,再到打板子,可以看到随着朝代的发展,对于一些需要用“道德”约束的“不法”行为,执政阶级指定的律法也是逐渐宽松的。


    蒙小少年以前在家中学的就是《商君书》,听到国师提及秦国的商君之法了,他不由也举起右手,好奇地询问道:


    “老师,您是怎么看待商君?看待我们秦国的律法呢?”


    “啊呀?”


    政崽也奶声喊了一句。


    赵康平叹息道:


    “恬,商君是我敬佩的人,有的人活着但他却已经死掉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这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利益也是,天下间的利益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只要涉及变法就自然会损害掉一部分人的利益,让另一部分人获利,商君通过变法,使得秦国从积贫积弱的西陲小国成长为如今傲视天下的强国。”


    “商君因为损害掉了秦国老氏族们的利益,故而在秦孝公去世后,秦惠文王为了平衡掉老氏族的愤怒,动手把商君给收拾掉了。”


    “在我看来商君那般聪明不可能不会料到这个结局,但他还义无反顾的做了,这就值得我们钦佩,值得所有因为商君而得利之人的敬重。”


    “商君虽死,商法永存,商君就虽死犹生,他固然死的凄惨,但他的死重于泰山,秦国往后历代秦君、历代庶民都不得不在在商君圈定的法规范围内生存,他生前制定的商法也会成为后人们制定律法的范本,商君一人完完全全左右了华夏往后数百上千年的律法制定,真乃神人也!”


    “咿呀呀!”


    看到姥爷说的激动,政崽听得也很兴奋险些从母亲怀里蹦起来,赵岚好笑的将小家伙往上抱了抱。


    瞧着对面秦人们与有荣焉,各个挺胸抬头的模样,赵康平伸出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案几,话锋一转又叹息道:


    “可在我看来,律法就得与时俱进,商君之法也不是亘古不变的,秦国如今之所以能这般强大,是因为秦法废除了世卿世禄制,不拘一格降人才,启用商君提出来的二十级军功爵制度来鼓励秦人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将敌君的脑袋作为功绩来换取爵位。”


    “唉,在这种军功爵制度之下,秦国各个将军打的都是歼灭战,甚至有的人还会冒领军功杀投降的士卒,亦或者是良民,不外乎儒家会破口大骂秦人虎狼之心,不讲仁义。”


    “秦国这种做法长此以往下去是很危险的,等到有一日,秦人无仗可打了,秦国的军功爵制度就会崩溃,秦人这般不讲仁义的打法,即便是把他国的领土给占了,强制令他国之民转变为了新秦人,如此做法也是不得民心的。”


    “要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君主驭下之法!若是一国君主只懂得蛮横的开疆扩土,不讲仁义,不懂得收复民心,那么在我看来,总有一日,天下的攻守之势异也,强大的秦国如今能因为秦法完备变得强大,那么未来它也会因为秦法严苛趋于崩溃!”


    赵康平给最后一顿话字字加重音!在场所有秦人们听到这话瞬间纷纷惊骇的瞪大眼睛,下意识的身子一抖打了个激灵。


    坐在母亲怀里的政崽显然也感觉出来姥爷最后这话是很危险的,小家伙下意识就将奶嘴塞进嘴巴里吮吸,“嘟嘟嘟”只能听到吸空气的响声,一滴奶粉都没有了。


    “啊?”


    政崽瞪大眼睛举起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奶瓶上下摇晃。


    换好衣服,同样脚步轻轻的跪坐在赵康平左边的安爱学、安锦秀也面露复杂。


    秦二世而亡啊!虚假的秦二世始皇第十八子“胡亥”,真正得实惠的秦二世汉承秦制只比始皇小三岁的“刘邦”。


    西边老嬴家勤勤恳恳奋六世之余烈直到始皇这个第三十五位秦君的降临才一统天下,统一大业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彻底败光家业只用了短短三年。


    啧!


    想起另一时空中西边老嬴家的结局,赵康平忍不住用手指点着案几,语气中蕴含着无限地感慨,叹息总结道:


    “创业难,创业难,实非创业之难而守业更难,得贤难,得贤难,非培养贤才难,而国君用之、信之难啊!”


    听到老师满脸感慨地说出这话,公子非虽然不明白老师刚才不是在讲秦法吗?怎么突然就绕到了“创业、守业、贤才”上面,但他还是飞速的将这话给记录了下来。


    王奶奶从庖厨内走出来,瞧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灯架上随着春风轻轻摇曳的蜡烛都烧了半根了,老太太忍不住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对着儿子大声喊道:


    “康平,你别讲了!俺灶子上的小米汤都要煮的烂开花了,卤肉的汤汁都要熬干了,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王老太太话音刚落,众人这才发现用晚膳的时辰早已经过去了。


    从思绪中挣脱出来的所有人如大梦初醒般,闻到庖厨内传出来的浓郁香味,男女老少幼全都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瞧见花将儿子的婴儿车推来了,赵岚遂将怀中吃饱喝足就开始张开小嘴打哈欠的小家伙放进婴儿车里,把斗篷半拉,将小羽绒被给小家伙盖上。


    吃饱喝足的政崽伸出小手攥着母亲的手指咯咯咯一笑,就眼皮子上下打架,一秒入睡。


    赵康平也伸手搓了搓脸,笑着道:


    “今日就先聊律法聊到这里,大家快些洗手吃饭。”


    众人忙纷纷照做,今日的晚膳是小米汤配肉夹馍。


    除了赵家人之外,所有听到国师今日讲解的律法与道德的关系等等新知识的人心中都不由心潮澎湃,激动的思绪更是在脑袋中翻飞个不停。


    夜空星光闪烁,春风轻柔。


    政崽躺在自己的小车车内盖着羽绒被,将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两侧,呼呼大睡。


    浓郁的饭香味儿,以及众人呼噜呼噜大口喝小米汤,大口咀嚼肉夹馍的悉悉索索声音形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小婴儿的思维活跃会在睡眠过程中经常做梦。


    小奶娃闻着鼻尖香喷喷的饭香味儿不禁吸了吸小鼻子,慢慢的眼皮子快速跳动,进入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的政崽梦见一只会说话的狐狸,以及甩动着尾巴的大鱼,当然他在现实中还不认识这两种东西,但不妨碍他梦见了。


    小家伙正坐在草地上抱着自己的奶瓶“吨吨吨”地喝奶,瞧着狐狸绕着篝火欢快地跳跃着对他嘤嘤嘤地叫“大楚兴,陈胜王”,躺在火堆旁的大鱼更是吐啊吐从鱼肚子里吐出一个写着字的布条。


    政崽眨了眨漂亮的丹凤眼,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只见小家伙放下自己的奶瓶,从草地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举起俩奶呼呼的小拳头,虎虎生风地朝着狐狸打过去。


    “咚”的一声,身体内有老嬴家大力士基因的小奶娃一拳将“嘤嘤嘤”叫的大狐狸抽飞到天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又“砰”的一拳打向躺在草地上“啪嗒啪嗒”甩着鱼尾的大鱼。


    然而狐狸飞了,大鱼却没飞,大鱼重重地挨了一拳,“砰”的一下大鱼就变成了一个与小家伙的小身子一样高、一样大的白色大肉丸子。


    政崽眼睛一亮忙伸开两只小短胳膊,满眼痴迷地抱着大大的鱼丸,整个小身子都趴在了鱼丸上面,边用小手抚摸着光滑又有弹性的鱼丸,边欢呼雀跃地咿咿呀呀叫:“啊啊啊呀咿呀呀呀”(朕的皇统无疆凤珠汆!快找姥爷,抱走,抱走!)


    第63章 米粉育种:【谁都比不上】


    “啊呀”


    躺在婴儿车中的小奶娃高高抬起自己的右腿朝着空中蹬了两下,而后小嘴一咧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白牙,卷着盖在身上的小羽绒被翻了个身子,继续呼呼大睡。


    星光闪烁之下,小家伙的美梦才刚刚开始。


    众人完全不知道躺在婴儿车中的小奶娃正在梦中吃美味,全都沐浴着柔和的春日晚风吃着香喷喷的晚饭。


    待用罢膳食后。


    精神亢奋的公子非实在是抵不住身体上的疲累,拎着他写满墨字的外衣告别国师一家人就去中院洗漱早早入睡了。


    往日里因为心忧母国的未来,入睡艰难的年轻人今日白天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晚上听到国师讲的东西,思想上得到了莫大的愉悦,体力耗费殆尽,脑力也消耗许多,故而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吃的肚子饱饱的燕国三使和许旺等几十位秦人也纷纷告别赵康平一家人,顶着黑黑的夜色,离开赵府回到了他们购置/租住的宅院里。


    待到蔡泽、蒙小少年、杨小少年和夏小医者也回到中院,赵康平一家才四散着各自洗漱回屋睡觉。


    赵岚抱着睡得香甜的儿子回到房间内,一夜无梦。


    随着几十位秦人的到来,赵康平原本想做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邯郸连着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二月下旬,燕国三使与几十位秦人算着时间早早的跑来国师府。


    今日食堂的早膳是胡辣汤、油条、豆腐脑。


    有了深底大铁锅,赵康平总算是从空间中取出来了胡辣汤料,吃上了心心念念的两掺豆腐脑。


    如今在府中吃饭的人全部都属于北方人,口味也比较相似,偏咸、偏向碳水。


    燕国大夫将渠在燕国时还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用膳时向来讲究细嚼慢咽,青铜礼器也得成套,可自从来了赵国,开始在国师府家的食堂一日三餐的吃饭后,将渠就斯文不起来了,一方面是国师府的饭食太过美味了,另一方面是国师府中用膳的人越来越多了,吃的慢的人有时候再去庖厨内盛饭时就会凄凉的发现饭食不够吃了!!!


    这也正常,赵家内现在不是养的青壮年,就是养的半大少年,一个个的胃部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吃的多,饿的快。


    无论庖厨内准备多少食物,最后全部都会吃光光。


    穿着蓝色薄绸衣的将渠左手端着陶碗,右手捏着勺子,大口大口的吃着碗中的胡辣汤,吃的额头、鼻尖直冒汗,炸的香喷喷的油条或是揪成段儿,或是直接整根泡在碗里,油条吸饱咸、香、麻、辣的汤汁后,滋味真是绝啦!


    昌国君乐间喝了一碗胡辣汤后,瞧见国师正用胡辣汤掺着豆腐脑一起就着油条吃,乐间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吃法?


    他也忙不迭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跑进庖厨内给自己搞了个国师同款。


    公子非和驭者更也在国师府内待了好几天了,顿顿不重样,毫不夸张地讲,或许食材没有他们在新郑城内吃的珍稀,但滋味绝对要远胜府内的膳食!


    惊蛰过后,阳气上升,气温一日暖过一日。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从屋檐之上如薄纱般倾斜而下,照耀着国师府后院空地上的一张张案几,男、女、老、少、幼各个吃的头都不抬。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


    作为府内唯一的小宝宝,政崽就不一样了,别人都是吃的恨不得将脸埋在碗中,政崽独坐在母亲身旁,靠着母亲的身子,抱着自己的奶瓶,闻着鼻尖霸道的胡辣汤香味,小家伙只觉得口中的奶粉一点儿都不香甜了。


    他努力伸出小短手“啊啊啊”地将自己右手中拎着的奶瓶搁在母亲的案几上。


    正在拿着勺子舀豆腐脑吃的赵岚感受到身旁儿子的动作,看到穿着红色小衣裳、戴着黄色遮阳帽的小家伙将两只小手扣在胸前,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右手中的勺子,嘴角直流亮晶晶哈喇子的眼巴巴模样,不禁好笑的往上挑了挑眉,咽下嘴中的食物,看向跪坐在不远处的安老爷子出声询问道:


    “姥爷,再过几日,政就要满半岁了,现在可以给他吃辅食了吧?”


    听到母亲的话,政崽的丹凤眼一亮忙望向太姥爷,两只小耳朵都直棱了起来。


    兴许是前几天在梦中梦到了大鱼丸,虽然小家伙一觉睡醒完全不记得了,但他就是觉得今日馋的厉害,奶粉奶粉自然还是要吃的!可他也想要吃大人们放在桌子上的好东西!没看到这些大人们都是一碗接着一碗吃嘛!如果不好吃的话,他们怎么还能吃如此多呢!


    政崽虽然还是个小娃娃,但他可是看的很明白的!


    赵康平、安锦秀、王季妞听到闺女/孙女的话也都看向了岳父/父亲/亲家公,甚至其余正埋头吃饭的四个燕人、俩韩人、四十七个秦人都纷纷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看向跪坐于对面的安大夫。


    安老爷子将碗中的胡辣汤喝光,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瞧着小曾外孙满眼希冀的模样,遂颔首笑道:


    “岚岚,政崽现在的确是可以添加辅食了,索性就从今天开始吧,咱家不是有米粉(空间)吗?”


    “从今日上午开始给政儿泡米粉,先吃几天看看,若是他的肠胃能适应没有不良反应就能给政儿一步步加水果蔬菜泥了,等到过了半岁后,再让他尝试吃肉泥。”


    “啊呀!”


    听懂自己可以吃别的东西了,小家伙一个激动坐在坐席上的小身子又开始摇晃,跪坐在身后的仆人忙伸手牢牢将小家伙给扶住了,赵岚也吓了一跳。


    其余人也都边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边默默地将安老爷子说的话记在心里,原来小娃娃吃辅食也有讲究啊,得先从米粉开始吃,然后一步步加别的东西。


    赵康平几口将碗中的东西吃光,从怀中掏出帕子擦干嘴角,遂笑着从坐席上站起来,来到旁边女儿的案几前,弯腰笑道:


    “岚岚,你吃你的,阿父抱着政儿去给他泡米粉吃。”


    赵岚笑着点了点头。


    一看到姥爷要抱自己去吃好吃的,政崽忙伸出两条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被姥爷高高抱了起来。


    赵康平抱着全身散发着愉悦气息的小家伙来到他和安锦秀的房间里,先将外孙放在床榻上,而后拉开柜子,从中取出来了半个月前就放进去的婴儿米粉。


    看到姥爷手中拿着一罐子花花绿绿和他的奶粉罐子长得极其相似的小罐罐,满心期待着能吃大人案几上食物的政崽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用左手拍着身下的褥子,用右手指着外面的方向就是一阵急切的小奶音:


    “啊啊咿咿呀呀噫噫噫呀呀!”(姥爷你搞错了呀!我不是要吃这个的!)


    “没有错,政,这就是你的新食物。”


    赵康平将婴儿米粉放在外孙面前的案几上,又转身到柜子中取出一个玻璃小碗,一个不锈钢勺子,这些都是自己夫人半个月前,提前在热水中烫过与米粉一样早早给小家伙准备好的辅食用具。


    他将玻璃小碗和不锈钢勺子放在案几上,拎起搁在墙角的暖水壶从中倒出来些热水又将小碗和小勺子刷洗了一遍,在小家伙的注视下,拿起米粉罐子,看到上面写着【六个月的小宝宝初次食用米粉,两勺米粉加一百毫升水泡发后使用。】


    玻璃碗上面自带的有毫升刻度,赵康平像是做实验一样先拿着暖水壶往玻璃小碗里面倒了一百毫升的热水,又拆开米粉罐子,拿起里面搁着的塑料勺子刚舀起一勺子米粉,才注意到罐子上写的是“两平勺子”米粉。


    他一看自己舀的米粉都冒尖了忙抖了抖手腕,舀了标准的两平勺米粉倒进了玻璃小碗内,合上盖子,将米粉罐子推到一旁,用不锈钢勺子搅拌了一会儿米粉,待到小碗中米粉全部融化为细腻的乳白色膏状物,他就舀起一勺米粉,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小家伙嘴边出声道:


    “来,政崽尝尝你的新口粮。”


    政崽心中的新口粮可是他母亲案几上放着的那种香的人想要流口水的胡辣汤和油条,而不是这看着就寡淡无味的米粉。


    想象与现实相差甚远的小家伙不由用两只小手抠着身下的褥子,看看姥爷,再瞧瞧姥爷端在手里的米粉,最后又瞅瞅屋外的方向,满眼写满了对胡辣汤滋味的憧憬。


    赵康平见状不禁往上挑了挑眉,转身从一旁的陶杯中拿出自己的木勺子,快速给自己也冲洗干净杯、勺,泡了一杯米粉,也不管小家伙了,直接跪坐在床下的坐席上,边用右手往自己嘴里舀一勺婴儿米粉,边用左手拍着大腿满脸欣喜地欢快道:


    “哎呀呀!我赵康平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竟然头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米粉这么好吃的东西!又香又滑,竟然比奶粉还好喝!赛过胡辣汤三条街!真是太美味了!简直好吃的让我想要吞舌头。”


    政崽听到姥爷的喊声,不由一愣,遂下意识蹙起小眉头,嗅了嗅小鼻子,没错啊,他闻着那碗中白白的东西明明没有大人案几上的食物香呐。


    可是


    “哎呀!真的太好吃了!”


    赵康平捧着手中的陶杯像是吃到了世界上的顶级美味一样,浑身从内到外的散发着满足、快乐、舒坦的气息,笑得高兴极了:


    “不行!不行了!我只喝了一杯米粉都喜悦的想要飘到天上了,我不能一个人吃这般好吃的美味,得赶紧把米粉罐子抱出去让大家都尝一尝。”


    “我一勺!夫人一勺!岚岚一勺!阿母一勺!阿父一勺!蒙恬一勺!蔡泽一勺!燕丹一勺!韩非一勺!许……”


    “哎呀呀,这样子一分政崽就没有了!政崽只能继续喝奶粉了!”


    政崽闻言瞬间惊得瞳孔地震:“!!!”[别人都有,就他没有???]


    简直不能忍!


    看到姥爷报完一串人名,果然抱起花花绿绿的罐子要从坐席上起身往外走了,小家伙忙伸出两只小短手对着姥爷“啊啊啊”叫。


    赵康平瞧见小不点儿馋的嘴巴流口水了,眸中滑过一抹笑意:


    “政崽也想尝一尝这等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


    “昂”


    担心自己的新口粮待会儿真的要被姥爷分给别人分没有了的政崽,忙点了点小脑袋。


    “好吧,那姥爷就让政崽尝一尝这米粉的滋味。”


    赵康平做出一副“乖孙你真是识货!捡到大宝贝!”了的夸张表情,又跪坐回坐席上,再次端起案几上的玻璃小碗,用不锈钢勺子舀起一勺子米粉递到外孙嘴巴边。


    政崽学着姥爷刚刚的样子,撅起小嘴在勺子边吹了吹,然后用两只小手抱着姥爷的手腕,满脸好奇地将一勺子米粉塞进了嘴巴里砸吧两下慢慢品尝了起来。


    米粉很细腻,是安锦秀选的空间内前世卖的最贵、也是营养成分最多的婴儿米粉,里面的主成分是有机大米的粉末,还添加了香蕉粉、铁、钙、锌、维生素C等营养成分,既符合小娃娃的口味,又很容易消化。


    政崽细细品味着嘴巴中的新口粮,大眼睛一亮和奶粉完全是不一样的口味!


    “政,好喝不?”


    看着小家伙一秒钟变脸,从蹙着小眉头满脸怀疑到眉头舒展满眼亮晶晶的高兴样子,赵康平强憋着笑意,出声询问。


    “啊啊啊!”


    政崽忙点头如捣蒜,他的胃口一直都很不错,兴许是基因好又是足月生、生肖还属虎的缘故,小家伙即便是生在寒冷的冬日也挺好养活的,生机勃勃的像个小老虎幼崽。


    半年来,没有生过一次病,长牙时也没有因为嘴巴不舒服哭闹过,整日抱着奶瓶“吨吨吨”,压根不用人哄着喂奶。


    前几天,他的太姥爷还拿着卷尺和秤砣给小家伙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快要半岁的小奶娃身高已经有六十五公分了,体重也达到了十五斤,可以说放在后世日常营养物质丰富的同龄婴孩中也是属于发育的很不错的小宝宝了。


    政崽一勺接一勺的将玻璃碗中的米粉喝光,大眼睛亮亮的将姥爷手中空掉的小碗往米粉罐子的方向推,意思很明显姥爷,再来一碗!


    赵康平却摇了摇头,对着小家伙拒绝道:


    “政儿,不行,咱们得按照人家罐子上写的食用说明来,你今日第一次吃米粉只能吃两勺,你太姥爷也说了得观察一下你吃辅食的情况,看看肠胃能不能接受。”


    政崽听到这话瞧着姥爷麻利的用水将陶杯、木勺、小玻璃碗和不锈钢勺子都冲洗干净,脏水倒进陶制的垃圾桶内,等仆人吃完膳食后会进屋子内收拾。


    “怎么样?阿父,他吃的习惯吗?”


    赵岚此刻用罢早膳,也走进屋子内,看看坐在床上的儿子,又看看跪坐在坐席上的父亲,又是期待又是担忧地询问道。


    “啊啊呀!”


    看见母亲,小家伙忙冲着母亲指了指案几上花花绿绿的米粉罐子,来告诉母亲他刚刚吃的就是罐罐中的粉粉。


    赵岚走到床边拿起米粉罐子看了看配料表,又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看着小家伙还盯着罐子满脸垂涎的模样,不由好笑地说道:


    “政,你还想吃呢?你看看你的小肚肚是不是都已经鼓起来了?”


    赵康平也捋着胡子看着女儿,笑着询问:


    “岚岚,外面的人都吃完早膳了吗?”


    赵岚坐在床边,将儿子揽到怀里,捏着儿子的小手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了,阿母和姥爷已经带着夏无且他们去医馆了,昌国君和将渠大夫也回对门了,公子非带着他的驭者出门去外面逛了。”


    “蔡先生还让我进来问问阿父你上午讲不讲课。”


    赵康平听到这话,屈起手指用指关节敲打了几下案几,想了一会儿,对着女儿说道:


    “岚岚,走,咱们出去。”


    “今日上午不讲课,你带着那十五位墨者去你工作室忙活吧,我带着政儿与你大母一块将那一麻袋的种子分分类。”


    赵岚颔了颔首,她手头上的事情确实很紧要。


    赵康平抱起坐在床上的外孙,带着闺女走出房门。


    赵岚喊上十五位秦墨来她的工具房内忙活。


    赵康平则对母亲和秦农们说了给种子分类,种子育苗的事情。


    当二十位秦农听闻国师今日上午要将胡人的种子分类,都不禁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王老太太一听见儿子的话瞬间高兴了。


    她忙让仆人将她之前从木匠那里订做的一格格底部带洞,下面带陶制托盘的方木托盘取了出来,还抬出了许多瓶瓶罐罐,拿出来了许多破旧的麻布,招呼着农家的小伙子们将刚才吃饭的案几往前院的空地上搬了几张合并在了一起。


    让蔡泽和蒙恬将那一麻袋价值百金的宝贵种子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案几上,喊着农家子弟们来学着她的动作分类:长得一模一样的种子堆在一起,长得相近的种子也堆在一起。


    赵康平也得下手干活,瞧见花将外孙的婴儿车也贴心的推来了,老赵眼睛一亮。


    政崽的婴儿车是会调节的,能变成躺着睡觉的小床,也能变成推着走的活动椅子。


    他将外孙递到了蔡泽怀中,弯腰将婴儿车调节为了合适的角度,把小家伙放进婴儿车内。


    政崽坐在婴儿车内,用小手扒着小车车的边缘,边踢着两只穿着白色小袜子的脚丫,边满脸好奇的望着正带着二十个黑衣人忙活的太姥姥和姥爷。


    蔡泽、蒙小少年和杨小少年、燕小豆丁也是头次看到胡人的种子,四人都挺好奇的,也围在王老太太旁边静静地看着。


    “康平啊,没想到这种子竟然如此多啊!”


    王老太太带着许旺等人将长得一模一样或者相类似的种子分成一堆堆的,脸上乐得都快要合不拢嘴了。


    赵康平也很惊喜,不整理不知道,如今细细整理一番发现赵搴送来的麻袋内的种子,虽然比不上他们空间二楼农资店的种子质量好,但是种类可真是不少,有果子、有蔬菜、还有经济作物。


    单单他能分辨出来的种子就有葡萄籽,石榴籽,大蒜的蒜瓣,核桃,黄瓜籽,香菜籽,芝麻壳,花椒籽,棉花籽,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小种子,得等种下后小苗长出来了才能知道具体是啥玩意儿。


    王老太太很兴奋,她拿着剪刀将麻布裁成许多块,又让仆人拖来了几麻袋的腐土,教导二十位农家小伙子们如何育苗。


    如今的农耕方式是“粗耕粗种”,除了权贵富户们能用的起耕牛外,庶民们家中最多的农具是耒耜,若有人家里能集齐镰刀、简易的钉耙、铁锹、铁锄和简易的耕犁,这都算是农具齐全、较为殷实的农家庶民了。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庶民们完全没有条件做到精耕细作。


    即便许旺他的大父是农家大佬,对于究竟该如何系统的种田,他也没有太多相关的知识,只比那些“刀耕火种”不认识字的庶民们种田手艺好那么一点点。


    故而当他今日看见王老太太指着他从未见过的胡人种子,嘴巴得啵嘚啵的讲解“何为育种”,“育种的好处”,“如何育种”,种子发芽后移栽到土地里怎么追肥的知识后,许旺和自己的十九位师弟都惊呆了,简直如获至宝,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老太太明明长得一脸富贵模样,竟然对农事之道研究如此之深!怕是也只能用“仙人抚顶、灌输智慧”来解释了。


    心神激荡的许旺满脸通红的兴奋模样简直与几日前听到赵康平讲解法律与道德关系的公子非有的一拼,他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拿着毛笔,飞快的记载着王老太太说过的话。


    “小伙子们,恁都瞧见俺这大麻袋子中盛的土壤了没有?这可不是一般的黄土,是俺特意让大虎和二虎跑到城外树林里挖回来的落叶土!”


    “恁要是去过燕国辽东郡,去过俺老家那边就会知道俺们东北那嘎瘩有一种特别珍贵、特别适合种田、肥力很足的土壤,名为黑土地。”


    “王大母,什么叫做黑土地?就是您盛在这陶罐子中的黑色土壤吗?”


    许旺瞥了一眼从麻袋中倒进罐子中的土壤,边询问边快速在竹简上写下了“黑土地”三个字。


    王老太太只知道怎么做事,让她来详细地阐明一些特定的名词含义,她就有些将不明白了,不禁蹙起眉头,看向自己儿子说道:


    “康平,你来解释解释。”


    赵康平笑道:


    “小伙子们,黑土地本质就是原本的黄土地的土层上经过数万年的落叶堆积、分解,黄土地上堆积了一米多,甚至两米多厚的腐质土,土壤变黑,这种黑土地里面蕴含着大量植物生长所需的有机肥,用来种植粮食非常适宜。”


    王奶奶听后点点头,接着笑眯眯地对农家弟子们高兴道:


    “黑土地的正经解释就是俺康平说的那样,这大麻袋中盛着的落叶土其实还比不上俺老家那边的黑土地肥力壮,不过要比咱们院子里这种黄土地肥力足,为了更好的育苗,我还给这种落叶土里搅拌了许多草木灰。”


    “你们瞧,像这些摊放在案几上的种子,如果是圆球状的咱们就不讲究了直接放在土里就行了,可倘若是扁的种子,咱们就得横着放进这些容器内,再往上面浅浅的洒一些土,喷上湿漉漉的水就能等着种子发芽了。”


    “要不是时间太急了,俺就多让木匠做些这种底部有洞的方木框了,这些木框从中间隔出来许多小方格子,一格一格的用来育种比直接在陶瓶、陶罐中育种方便。”


    “诸如这种豆类(豌豆籽)的种子,咱们完全可以像是发豆芽一样放进水里泡一泡,等催发出芽儿后再移栽到土里。”


    “像这种小籽儿,咱们可以将麻布上覆盖一层浅浅的黑土用水喷的湿湿的,欸,将这些小籽儿均匀地洒在土上面,将麻布盖上去放几天就能发芽了。”


    “还有这玩意儿,外壳比较硬(核桃),像是咱们的桃核儿、杏子核儿,若是你们直接把这种带硬壳的种子丢进土里,运气好种子能发芽,运气不好种子直接就捂死了。”


    “碰上这类带硬壳的种子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将种子放进盛着清水的陶瓶里密封泡个两、三日,然后取出来用工具给这硬壳开个小口或者细长的缝隙,用麻布将这些处理好的种子包起来,放进木盒子里,不时打开盒子,给麻布上喷点水。”


    “在气温适宜的条件下,这些硬壳种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芽了,等它们发芽后,咱们再给这些发芽的种子移植到这些蓬松的黑色腐土内,等发芽的种子种苗长得比较高了,再移栽到地里继续长……”


    老太太边讲边做,二十多个农家弟子们团团围着王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或是帮忙递东西,或是直接上手跟着照办。


    “啊呀呀咿呀!”


    政崽坐在婴儿车中急得想要跳出来,赵康平遂弯腰将小家伙抱出来。


    待在姥爷怀里的政崽瞬间从仰视众人的视角,变成了平视、亦或者俯视那些蹲在地上的黑衣人们。


    始皇崽咧嘴一笑,视角舒服了,整个人也高兴了。


    看着老母亲正专心教着农家弟子们,赵康平遂抱着外孙走远了些。


    蔡泽、蒙恬、燕丹、杨端和也跟着走远了。


    蔡泽双手交叉地揣在袖口里,对着赵康平一脸感慨地说道:


    “家主,您一直说您的母亲善农事,泽现在总算是明白您的意思了。”


    “老夫人虽然认识的字儿不算多,但是讲起事情时也是很有条理的。”


    “如果这些胡人的种子真的能种出来,还能种出好东西来,怕是就会在赵国、在天下引起轰动了,各国君上都会重新审视起胡人待的那片地方了。”


    “啊呀”


    政崽揪着姥爷身前的衣服,眨着漂亮的丹凤眼听着蔡泽说话。


    赵康平也笑道:


    “泽,胡人那边的土地上现在情况与咱们差不多,同样是有许多小国、小部落。”


    “眼下那边除了种子对咱们比较有吸引力外,其余方面的发展还远远比不上咱们这边,还不用着急。”


    才来国师府没几日的杨端和,刚听国师讲课,还跟不上国师的思路,不由听得懵懵懂懂。


    之前跪坐在一边,旁听蔡泽与国师初次细谈的蒙恬,就已经从国师口中知晓未来天下大势是“统一”。


    他的双眼一亮,心中不由猜测道:[难道老师的意思是说,胡人那边的地方等时机成熟后,也能一并统一了!]


    蔡泽则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他毕竟阅历深,从国师的话中不禁听出一丝危机来。


    既然国师说胡人那边的情况与他们七雄这边差不多,岂不就是在隐晦的表达,未来胡人那边也可能会将各个小国、部落整合在一起,如七雄这边一国灭诸侯一样,那到时,七雄统一的时间一定得比胡人那边的快,否则等胡人那边做大,他们这边就危险了。


    蔡泽联想到此处,赵康平的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草原上的那个比始皇小二十多岁的猛人。


    待瞧见怀中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望着前院门的小家伙后,他又忍不住勾唇笑了,如今这时代最强的位面之子就在他家里,其余人皆比不上!


    第64章 熊启回信:【小昌平君】


    “啁啁啾”


    “啁啁啾”


    穿着黑衣,尾巴似剪刀的燕子成群结队的从温暖湿润的南方越过长江飞到初春干燥的北方,畅快地飞在澄澈的蓝天之中,由上往下洒下了一串清脆婉转的啼鸣。


    春回大地,天下诸国都已经完全褪去了冬日的萧瑟,一点点染上了初春的新绿与桃红。


    居于北部的燕国。


    侥幸从凛冬之际活下来的燕人们也纷纷扛着耒耜走出家门,原本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也解冻了。


    穿着蓝色衣服的燕人们很忙碌,忙着春耕,忙着挖地窝子。


    居于中部的三晋之地,韩、赵、魏三个诸侯国内的庶民也都在田地中忙活。


    居于东部的齐国,早些年为姜齐时,姜齐推崇火德,故而齐人同魏人、赵人一样都尚红,后来田氏代齐,田齐为了表示自己统治的合理性又推崇“火德为主,金德为辅”,故而齐人们渐渐的又慢慢尚紫了。


    爱穿紫衣的齐人们或是修整船只准备出海打鱼,或是同三晋之人一样也扛着农具下地,挖土播种。


    居于南部的楚国,温度高,空气湿润,国风浪漫又自由,大大小小的水泽星罗棋布,推崇土德的楚国,旗帜是土黄色的,楚人们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恰是楚国旗帜的颜色。


    待在田间地头的楚人们高高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里,边弯腰插着秧苗,边高声在田间吟唱着《诗经国风豳风七月》中描写庶民种田辛劳的词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


    “七月大火星渐渐开始西斜,暑气慢慢消退,寒气一点点侵袭,萧瑟秋风吹得呜呜作响,腊月的寒气无法抵挡。”


    “我身上连一件粗布衣都没有,怎么能够支撑到寒冷的年底?春寒料峭的一月里,我坐在家中修理我的农具,二月暖风起,我扛着农具,带着妻子儿女一同下地,做好的饭菜直接送到地里,管理农事的官员们看了好生欢喜。”


    “……”


    楚人一句句嘹亮的歌声被春风吹开揉碎,裹挟着一并传入西边的邻国里。


    身着麻布黑色短衣的秦人们正沉默地弯腰在田地中忙碌着,内敛严肃的秦风与严苛的秦法将秦人们牢牢圈进了细致的条条框框内,秦人们做事十分谨小慎微,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触犯法规,不是要被罚铠甲就是要被拉去服劳役,秦国上下举国皆兵,官员们只允许在国内听到庶民们威严的练兵声,不能听到娱乐的欢笑声。


    飞在高空中的燕子们低头瞧了一眼穿着黑色短衣与穿着红蓝色短衣的秦人和赵人们,这对共同信仰它的兄弟之国内,庶民们都在田地间卖力耕耘。


    它们不断地在空中盘旋着,寻找有福之家准备衔泥筑窝。


    邯郸城内沁河水横穿过城池,汩汩流淌。


    咸阳城内,浩浩汤汤的渭水和樊川溶溶流进咸阳宫的宫墙。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咸阳宫宫殿群,上午金色的阳光在黑色的檐角舞蹈。


    头戴通天冠、身着黑衣的秦王稷背着双手站在宫殿之间相连的天桥上,低头看着桥下缓慢流淌的河水,遂抬起右手从身旁宫女双手捧着的暗红色漆碗中抓起一把鱼食丢进河水里。


    在水面上翻腾跳跃的鱼儿们旋即乌泱泱地挤在一起,你挤我甩的拼命争夺从天而降的食物馈赠。


    身形富态的太子柱与身形颀长的公子子楚一同站在大魔王身后,一个梳着俩总角,同样身穿黑衣的小娃娃则跟在大魔王身旁。


    小娃娃的个子堪堪到大魔王的大腿边,如今才三岁多,但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而是满满的沮丧与悲伤。


    这孩子也不是寻常人,而是秦王稷唯一的外孙、秦公主悦唯一的孩子昌平君启。


    自从冬日里楚太子熊完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匆匆逃离咸阳后,秦公主悦伤心难过大病一场,如今病愈后在府中养了好几个英俊的男宠,有了不同风格的新欢的贴心陪伴,敢爱敢恨的秦公主渐渐走出了情伤,完全将不负责任、抛妻弃子的楚太子给踹到了一旁,不闻不问了。


    可对于三岁多的小昌平君而言,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上午自己蹦蹦跳跳前去书房寻阿父,却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身穿着他父亲衣服的黄歇!


    亲身目睹这惊人的一幕,不亚于亲眼瞧着自己的生父抛弃他与母亲匆匆逃跑。


    是以春日里,万物都复苏了。


    小家伙却郁郁寡欢的,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孙子一大堆不稀罕,可外孙只有一个,秦王稷还是很疼爱小昌平君的。


    待听闻外孙在公主府内整日哭泣后,他遂派宦者去女儿跟前将外孙接到了宫里,还带着小家伙来天桥上喂鱼。


    然而小家伙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跟前,还是满脸惆怅、闷闷不乐的模样。


    倘若熊启如政崽那般年龄再小些,怕是现在压根还搞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一个“父亲”?有外祖一家的疼爱,日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完全不会因为父亲“抛妻弃子”的不负责任行为而难过。


    假如他如另一时空中的“他”那般,当四年后“他”的父亲在春申君的帮助下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回楚国后,那时“他”已经十岁出头,在父亲多年的教导下,“他”虽然一次都没有去过楚国,但是从心底里还是把自己当成楚国滞留在咸阳的公子看待的。


    那么或许“他”非但不会太难过,怕是心中不是与“母亲”共情,反而是与“父亲”共情,默默在心底支持“父亲”逃回楚国继承王位,要不然以后也不会有在秦伐楚之战中“昌平君”作为秦国的相国,始皇派“他”去楚国旧地陈郢内安抚楚民的,而踏上故国土地的“昌平君”反而还觉醒了自己的故国情节,为了从未生、从未养过自己的故国,背叛始皇,使得秦军在种种原因的加持下,李信所率领的二十万秦军在伐楚之战中大败。


    从血缘关系上讲,“昌平君”乃是始皇的姑表叔父,在“嫪毐发动的蕲年宫之变”和“打击吕不韦支持始皇亲政”两件事情上,“昌平君”都是站在始皇这边的,“他”能成为国相,在秦国朝堂上作为楚系外戚势力的代表,足以见的那时始皇对“他”的亲重。


    待一生都在遭遇亲近之人背叛的始皇在得知“昌平君”到了楚地后竟然也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可想而知得有多愤怒了!李信的兵败,更是逼得始皇不得不驱着快车赶到王翦老将军的频阳老家,抓着老将军的手亲自道歉,直喊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熊启”这个末代楚王、明明在战国末期属于一个风云人物,可在另一时空中“他”偏偏“史失其名”,在史书上连个姓名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始皇对这个亲近之人的背叛有多震怒了!


    可偏偏这一时空中的昌平君现在的年龄仅有三岁多,正是开始记事但还不懂事的年纪,他想不通父亲为何不声不响,一夜之间就看不到人影了,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离咸阳,他尚且无法理解“一国王位”与“妻儿亲情”对于一国储君而言,当储君在心中对二者进行权衡取舍之际,孰轻孰重。


    母亲在公主府内的愤怒与难过,小小的他看在眼里,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提前四年逃跑的楚太子完与年龄缩水五岁的昌平君启,毕竟才仅仅相处了三年多,这对父子关系可没另一时空中那般好。


    昌平君启整整在公主府内等了一个漫长的冬季都没能等来父亲送到秦国的只言片语,从满腔希望积攒为如今的满腔失望。


    母亲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宠幸之人,迟迟等不来父亲的消息,三岁多的小孩子也不禁由爱生怨,从心底里怨恨起了自己生父的凉薄与无情,甚至连一点儿想要长大回楚国看看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了。


    瞧着小家伙蹙着眉头,紧抿双唇的惆怅模样,大魔王不由直接端起宫女手中的暗红色漆碗将所有鱼食都抛进了河水里,而后垂首对着站在身旁、矮墩墩的小娃娃叹息一声开口询问:


    “启,春光如此明媚,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你知不知道,你阿母在公主府中很是担心你。”


    听到外祖父的询问,小昌平君不由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郁闷回答道:


    “外大父,启想不通为何阿父要抛弃我和母亲。”


    “唉,你想这个做甚?不要脸的生父不要就不要了,想他又没有一点儿作用。”


    比楚太子,还先一步从邯郸逃跑回咸阳的公子子楚听到大父这用十分不屑的语气,对便宜女婿满满唾弃的话语,仿佛是亲耳听到了远在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赵康平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贱婿”的话。


    心中有愧的公子子楚不禁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等大魔王用一连串骂人的话足足将便宜女婿翻来覆去地怒骂了一刻钟后,总算是心里舒服了。


    他背着双手,看着面前耷拉着小脑袋,委屈不已的外孙,一脸自信的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眯着凤眸冷声道:


    “启,放心吧,用不了多少年,等秦国把楚国灭了后,假如你那狼心狗肺、辜负寡人信任的不要脸父亲还活着的话,寡人就用捆彘的方式将那负心汉捆到咸阳,让其跪在钉板上向你的母亲与你赔罪!”


    听到外祖父如此硬核的安慰之语,小昌平君霎时间就被吓得眼睛通红了,他虽然恼怒父亲,也在心中埋怨生父,但可从未想过要把楚国给灭了啊!


    欲哭无泪的小家伙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二舅。


    太子柱瞧着外甥撇着小嘴,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不由伸手扶额对着老父亲无奈地开口道:


    “父王,哪有您这样子安慰人的啊?”


    “启还小,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呢。”


    公子子楚也听得俊脸通红,他现在已经完美带入了自己的姑父了,他大父骂楚太子骂的酣畅淋漓,他那姑父熊完待在楚国的陈城里一句没听到,反倒是他站在天桥之上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头顶都要热的冒烟了。


    看见自己表哥子楚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二舅身后完全隐藏起来的羞愧模样,想起他前些日子在公主府内听闻自己在赵国邯郸还有个同他一样被亲生父亲抛弃,如今正跟着外祖一家生活的小表侄子,名叫“政”。


    自认现在能同“政”完全共情,殊不知小小的政崽如今可是在姥爷家中过着很开心生活的小昌平君不禁嘴角下垂,撇了撇嘴,对自己这个刚刚在咸阳获得政治地位,但却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外祖父眼里受宠的表哥,心中生出几分不喜来。


    恰在这时,穿着黑衣、低眉垂首的宦者迈着小碎步快速走来,恭敬地俯身道:


    “启禀君上,邯郸的消息刚刚被侍卫送进章台宫里了,武安君、应侯、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三位将军与子楚公子的老师吕不韦先生都已经待在章台宫外面等您了。”


    听到这话,嬴子楚瞬间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总算是不用站在这里像是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听脾气暴躁的大父骂人了。


    大魔王也眉开眼笑,忙甩了甩两只丝绸宽袖哈哈大笑着快步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小昌平君见状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后忙迈腿去追自己的外祖父。


    可他人小腿短,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都跟不上他外祖父。


    紧随其后的太子柱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儿子道:


    “子楚,你抱上你表弟一起走。”


    “喏。”


    嬴子楚笑着答应,正准备俯身将小豆丁抱起来。


    哪曾想他那平日里无论是在秦王宫、还是在太子府内都极其受宠的小表弟直接拔腿快跑几步,绕开了他伸出来的双手,拉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奶声开口道:


    “阿舅抱抱启!”


    太子柱等着去章台宫内,闻言直接弯腰将外甥扛了起来,快步追着前面迈着流星大步的老父亲。


    嬴子楚见状能说什么呢?与自己这个小表弟相比,他在自己大父、父亲、嫡母的眼中完全是不够看的,只好收回伸出去的两只手,脸上带着笑容前去追赶已经没影子的大父了。


    “拜见君上。”


    守在章台宫门前的武安君、应侯等人瞧见自家大王忙俯身作揖。


    “都起来吧,快随寡人进去瞧瞧这几日康平先生府内究竟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魔王一脸喜色的走到门口被宫人脱掉鞋子,换上白色丝履,就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的消息可真是不少啊。”


    众人刚在殿门口脱掉鞋子,穿着脚上的白色丝绸袜子进入殿内就看到大魔王弯着腰满脸喜悦地抚摸着放在光滑木地板上,约莫半人高的大麻袋。


    小昌平君这是头一次来参加“邯郸消息的围读活动”,他被自己一路扛过来的二舅放在木地板上,双眼迷茫的瞧着这些在秦国官场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各个笑得像是灿烂的太阳一般,麻袋口一打开,众人就纷纷从中取出一卷竹简,你看完我的,我看你的。


    小豆丁跪坐在自己二舅旁边,他刚启蒙三个多月,稍稍认识几个秦字,趴在太子柱旁边一脸好奇的往竹简上望,只能从满卷的墨字中辨认出来三个出现频率极高,他还刚好认识的字,“康平”,“政”。


    “政”,他知道是自己那个被表哥留在赵国的小表侄子,可“康平”是谁呢?


    小豆丁不由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究竟在哪里听过,就只见自己坐在主位案几上的外祖父捧着一卷竹简,满眼痴迷,万分喜悦地朗声笑了出来:


    “太好了!康平先生讲的实在是太好了!用法治来治理诸侯国,这岂不就是在夸我秦国?”


    “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哎呀!这真是讲的太好了!简直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


    大魔王抓着手中的竹简,笑得眉开眼笑的。


    秦国自从施行了商君变法,自秦孝公嬴渠梁以后的历代秦君都是法家治国的推崇者,法家也未曾令老嬴家失望,用完备的秦法使得秦国一举摆脱了积贫积弱的局面,战事农耕两手抓,两手硬,使得短短数年间秦国国力大幅度提升。


    应侯拿到的竹简恰巧是自家君上的上半卷,他看到的则是赵康平提出来“德治”的概述,也不禁念叨了出来: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应该与您那卷是连起来的,康平先生的原话是讲,他认为治国之道应该是法治与德治并行。”


    “哦?德治?”


    大魔王听到这仿佛像是“儒家”的思想,不禁回想起来了之前荀子西行入秦后对秦国不重视仁德君子行为的唾弃。


    难道康平先生也像那儒家学者一样提出些“迂腐”的“仁政”言论吗?


    他不由轻咳两声,放下手中的“法治”竹简对着自家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讲讲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是什么意思?”


    应侯一看自家君上的表情就明白大王是在想什么了,忙笑道:


    “君上,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和儒家所说的仁政还不太一样。”


    “康平先生他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道德就是最高法律的内隐,是用来律己的,而律法是最低道德的外显,是用来约束庶民的。”


    “用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举例子,说这种事情是得靠着人的道德来约束的,若是贸贸然地用严苛的法规来当成犯法之事来处理就太过了,还特别以殷商之律与咱们秦国的法律做了对比,夸奖咱们秦法要比殷法先进,提出未来这种靠着道德来管束的事情法规会定的越来越宽松,还说可能以后执政官员们面对这些乱丢垃圾的人,或许不会再给其脸上刺墨字了,而是关进大牢中用杖刑来震慑他们。”


    “在康平先生心中道德和法律竟然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吗?”


    大魔王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眸中尽是笑意,仿佛打开了一个快速获取竹简信息的新方式,看着跪坐在左右两侧的人继续询问道:


    “其余诸卿的竹简上写了什么内容呢?”


    武安君白起拱手道:


    “君上,臣的竹简上写韩国公室内有一位患有口吃、名为非的公子前去邯郸寻了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爷子看病,为了留在国师府内治愈口疾,现在也拜康平先生为师了,日常与蒙恬做邻居。”


    听到韩国公室四个字,大魔王就没有什么兴趣,昏庸的韩王然简直令他连正眼瞧的念头都没有,他比较好奇的乃是:


    “武安君,难道口疾之症也能治疗吗?”


    白起摇头道:


    “君上,臣也不知,只不过竹简上写安大夫确实给那韩公子提出来了一个治疗结巴的法子,还开的有一瓶黑色的药丸子,国师一家子还勉励清晨练习发声的韩公子,对他说只要坚持练习,他一定能流畅讲话的。”


    “看来康平先生一家真是卧虎藏龙啊,寡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头一次听说结巴嘴都有办法治愈呢。”


    秦王稷身子前倾,微微抵着案几,满脸感慨啧啧称奇。


    瞧见外祖父如此喜悦的模样,小昌平君在电光火石之间“嗖”的一下子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赵康平”这个名字了。


    最近秦王宫的厨子也摸索出来了发面的技巧,总算是能蒸出来松软的发面馒头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自然也跟着获利,小昌平君在府中还挺爱吃“麦食馒头”的,那馒头不就称为“康平馒头”吗?


    他忙又探着小脑袋往二舅手中的竹简上望了一眼,很快就抓住了几个关键字:【小公子政的外大父康平国师。】


    小昌平君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做出来美味馒头的“康平”竟然是自己那个小表侄子的亲生外祖父!


    那么自己的外祖父现在就是一直在关注小表侄子那边的消息了?


    只觉得无意间发现一个重大秘密的小熊启不由把小嘴都给张开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那逮谁骂谁、刚刚在天桥上把自己亲爹骂的狗血喷头、不可一世的外大父。


    这康平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才竟然能让外大父如此高兴的默默关注?


    跪坐于武安君身旁的蒙骜上卿也高兴地说道:


    “君上,臣手中的竹简上写,咱们又派去邯郸的那四十六位秦人们已经被国师顺利接纳了,康平先生还把杨端和与夏无且一并留到了府内。”


    老父亲话音刚落,蒙武也笑道: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是写几日前康平先生的母亲王媪带着那二十位农家弟子给胡人的种子分类,还对这些农家弟子们讲了许多宝贵的育苗、追肥之事都被细作给仔细地记录了下来。”


    “哦?是之前细作曾言的国师用一百金从他那族长的手里买到的胡人种子吗?”


    “是的,君上。”


    “蒙将军,快把你手中的竹简拿给寡人瞧一瞧!”


    农耕之事,在秦国乃是重中之重。


    秦王稷忙甩了一下宽袖,将自己手边的竹简推到一旁,伸手从蒙武手中接过竹简,快速一列列地看了起来,瞧见上面不仅详细写了“何为育苗”、“育苗的好处”、以及“不同类型的种子如何让其更好发芽的方式”,大魔王的凤眸都嫉妒的发红了,他将手中的竹简捏的咯吱作响,而后又慢慢放在案几上珍惜地摊平,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喊道:


    “玄鸟在上!寡人心悲啊!为何康平先生的母亲也身怀如此厉害的农事之道!王老夫人讲的育苗、追肥增加产量的法子,寡人驭下的农事官都不知道啊!”


    看着大父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嬴子楚瞧着自己手中竹简上所写的东西,只觉得坐立不安的,恨不得当场蒸发掉。


    偏偏还有忠诚的臣子在继续“火上浇油”,只见年轻的将军王翦也拱手开口道:


    “君上,臣这卷竹简上写,康平先生的女儿岚姑娘正领着十五位秦墨弟子改良农具,虽然这上面没有说成品,但细作言康平先生很是关注,日日都在与自己的女儿交流制作新农具的进度。”


    嬴子楚闻言只觉得自己的脸、脖子又烧了起来,头顶都要冒白烟了。


    小昌平君见状不由挪到了他便宜表哥身旁,满脸好奇的往公子子楚手中的竹简上望。


    大魔王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点点头:


    “这消息是几日前的,之前细作曾言地窝子和火炕都是康平先生的女儿画出来的,想来下次咱们就知道政的母亲正在制作什么新农具了。”


    “其余人还有新内容吗?”


    瞧着老父亲满脸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太子柱不由扬起灿烂的笑容,出声道:


    “父王,儿臣手中的竹简上写政几日前已经开始吃辅食了,那孩子现在已经有三秦尺(一秦尺约23厘米)高、三十秦斤(一秦斤约250克)重了,长得身子骨很结实,安大夫都夸政长得好呢!”


    难得从胖儿子口中听到了一句让自己舒心的话,秦王稷不由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小曾孙胖乎乎、白嫩嫩的模样,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长度,满是感慨地说道:


    “政可长的这般高了,唉,寡人也不知道何时能见到这个孩子。”


    坐在将领坐席上的王龁与坐在应侯不远处的吕不韦听到自家君上/老秦王语气中的怅然,都不由看向了公子子楚,只觉得这就是命啊!瞧瞧人家小公子政才半岁大就被自家君上/老秦王惦记的不行,反而公子子楚可是被他的亲大父嫌弃的不行。


    父子俩无论是在老秦王心里,还是赵国师心里都相差的有天壤之别啊!


    想起自己远在邯郸的小曾孙,秦王稷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看着面前的几人困惑地询问道:


    “欸?寡人不是让嬴子楚给国师府送了一封家信吗?谁手中拿着的竹简是国师的回信?”


    武安君、应侯几人面面相觑。


    王龁猜测道:


    “君上,兴许那回信是压到麻袋下面了,还在里面待着呢?”


    “王龁,你快去翻翻余下的竹简好好看看,把康平先生的回信翻出来。”


    秦王稷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满脸期待地吩咐道。


    “喏!”


    王龁忙抱拳从坐席上起身,走到坐席中央的麻袋中一卷卷竹简的翻找。


    武安君、应侯等人也满眼憧憬地看着王龁。


    吕不韦都不由坐直了身子,想要听一听国师第一封给秦国的回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可是


    王龁取出一卷竹简翻开瞧一眼,不是回信就放在地板上,再取出一卷新的竹简挑开漆泥看一眼,还不是。


    一卷一卷接一卷。


    王龁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秦王稷等人也瞧出来了不对劲儿。


    待到王龁将麻袋中最后一卷竹简取出来,挑开漆泥看到是蒙小少年写的家书中的一卷,内容乃是分享他吃到的“胡辣汤”、“两掺豆花”和“油条”的滋味,以及从安大夫口中知晓了半岁大的小婴儿如何正确添加辅食,让家人们也算着时间及时给他的小弟弟增加新口粮。


    他不由对着跪坐在漆案前的秦王稷,满脸困惑地作揖道:


    “君上,康平先生好像没有给咱们写回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诗经国风豳风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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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擦肩而过:【老秦家破防,李斯到邯郸】


    秦王稷一听这话,立刻摆手否决,自信满满地对众人讲道:


    “嬴子楚那封家信可是由寡人和应侯亲自把关的!”


    “当初寡人和范叔指导蒙骜上卿写出的信都能引得康平先生给我秦国提出来了一个建造‘国企’的好法子。”


    “让我秦国从乡、里、亭一级一级往下修建豆制品加工场坊和麦粉加工场坊,既能让广大庶民们有机会吃到便宜美味的豆制品和麦食,还能给国库增加收入,让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疾兵卒有了能养家糊口的机会,康平先生对于蒙骜上卿的信都如此重视,倾囊相授!”


    “寡人和应侯这次可是在嬴子楚家信的字句之间推敲的更认真了!康平先生那般懂礼数的人怎么可能不给寡人,不是,不给寡人不成器的孙子回信呢?!”


    听到自家君上谈起之前“他”写给康平国师的信,蒙骜上卿瞬间老脸一红,忙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


    只有老天才知道,那卷信写完之后,他都没有勇气从头到尾看第二遍,实在是他的内敛性子的确是讲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吹捧之话啊!


    跪坐在武将对面的应侯也很自信,他边听着自家君上的话边认可地点头,看着站在大麻袋旁边的王龁拧着眉头询问道:


    “王龁将军,你莫不是没有看仔细?看漏了?子楚公子的信可是正经的家书,康平先生怎么会看了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呢?”


    “君上,应侯,小臣真的没有看漏字,麻袋中的确是没有康平先生的回信。”


    王龁对着主位案几拱手,简直是欲哭无泪,他虽然没有像文官那般肚子里盛着满满的墨水吧,但是字他还是认识的啊!


    “那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武安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想说的心里话。


    大魔王深吸一口气,紧抿薄唇,眯着凤眸,用手指敲打着宽大的案几,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那坐在侧面坐席上,险些快要将脑袋缩进脖子里,面红耳赤的孙子。


    想起来在场之人除了嬴子楚、吕不韦、王龁外,其余人都讲了自己竹简的内容,甚至他的胖儿子连曾孙的身高和体重这种细节性的小事都拿出来讲了。


    若是王龁、吕不韦这俩人手中拿着的竹简是康平先生回信的话,早就站出来说了。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大魔王猛地伸出双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案几,眼神犀利地如同一只捕猎的黑豹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的孙子,怒声喊道:


    “嬴子楚!你手中拿着的竹简是不是你岳父写给你的回信!”


    太子柱、武安君、应侯等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看向了公子子楚。


    吕不韦一看公子子楚俊脸通红的为难反应,心中就暗道一声不妙,明白公子子楚手上的竹简必然写了一些不太令人愉悦的内容。


    “还不快说!”


    看到不成器的孙子垂着脑袋不吭声,大魔王心中的怒火“噌噌噌”地往上升,又往案几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喊了一句。


    嬴子楚握着手中的竹简,瞧了一眼大父因为愤怒而变得极其明亮的长目,眼神左右游移,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大父,孙儿手中的竹简不是岳父写的回信,而是蒙恬写的一卷家书。”


    “蒙恬写的家书多了,既然你手中拿着的也是蒙恬的家书,那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讲内容的?”


    大魔王不耐烦的又骂了一句,他平生最不喜欢性子磨叽的人,偏偏他的胖儿子和一串孙子全都是说话磨磨叽叽的,真是看着就令稷不喜!


    瞧见跪坐在孙子身旁,探着小脑袋一直往竹简上看的外孙,秦王稷不由拧着眉头,出声询问道:


    “启,你能看懂你表哥手中竹简上写的是什么吗?”


    小昌平君笑着点头道:“外大父,启能看懂一点点。”


    “那你就把你能看懂的东西念出来。”


    大魔王一甩袖,坐直身子。


    “喏!”


    小家伙蹙着眉头,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圈(恬)问安。唉,等你们看到圈(恬)写的这卷家书时,子楚公子写给老师的家信已经被老师看完后就卷起来圈(随)手丢进圈圈(垃圾)桶了!”


    “什么圈手,圈圈桶的?”


    小昌平君毕竟刚开始启蒙三个月,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直接读“圈”。


    听得迷糊的太子柱忙从坐席上起身,将儿子紧攥到手中的竹简夺了出来,一看清上面所写的墨字,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对着秦王稷出声惊呼道:


    “父王,蒙恬写康平先生在府邸中看完子楚写的家书后直接就卷吧卷吧丢进院子中的垃圾桶里了。”


    “丢……丢进垃圾桶了?!”


    听到胖儿子这石破天惊的话,大魔王满脸愕然地从坐席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出声反问。


    看见太子柱点了点头,应侯也惊得失声喊道:


    “君上,怎么会这样呢?康平先生之前看完蒙骜上卿的信反应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应侯这话,太子柱眼皮子一跳,下一瞬就看到他的老父亲瞬间暴跳如雷,抓起案几上的竹简就朝着他和儿子猛地丢了过来,满脸涨红地对他们父子俩咆哮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俩老实交代,家书写完之后,你们回到太子府内是不是自作聪明地背着寡人和应侯又偷偷给家书上添字了!”


    太子柱下意识抬起双手抱住脑袋,小昌平君也麻利的趴在坐席上躲掉了朝着他二舅与表哥径直飞来的竹简,一颗小心脏吓得“砰砰砰”直跳,瞳孔地震,心中想着:


    [怪不得六国君上都怕我的外祖父怕的要死呢!原来外大父恼怒起来不仅想要举兵把楚国给灭了,将阿父捆到咸阳跪钉板,甚至还想要把亲生儿子和亲生孙子都往死里打的啊!]


    这一瞬,小熊启都不禁在心中庆幸阿母所说的话果然没错:还好他生成了秦王的外孙,而不是秦王的孙子。


    太子柱知道此事他绝对没错,尚且敢抱头躲避竹简,可嬴子楚不敢躲也没地方躲,他左边是自己的父亲,右边是小表弟,一大一小都惹不起,只能看着暴躁的祖父,满腹委屈地说道:


    “大父!孙儿就是按照您与应侯的意思写的家书啊,孙儿一个字都没敢改啊!”


    “不可能!寡人绝不相信!”


    大魔王用两只大手掐着腰,暴躁的在坐席上走来走去,咆哮声如惊雷,毫不留情地数落道:


    “明明两次家书都是寡人和应侯亲自把关的,为何蒙上卿的信就能为我秦国带来一举三得的强国富民良方,而这人换成你嬴子楚了,人家康平先生别说回信了!你的原信都能被人家丢在垃圾桶里!”


    “离谱!荒唐!寡人从未见过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事情!”


    武安君和王龁、王翦也听得直点头,心中觉得,自家君上说的话没有错误呀!


    这怎么能怪自家君上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揍儿子,打孙子呢?想想看,如今在邯郸,赵王管辖的地方,造父一脉的后代,不仅有了一位学问渊博的“治国大才”,大才的岳父若是连口疾都能治疗,那么是不是还能治疗其余疑难杂症呢?


    大才的母亲善农事,懂得让粮食增产的法子,他们秦国在咸阳偷偷摸摸跟着学都能获利,那么赵国有康平先生一家的指导,赵国的农业发展是不是会更加迅速?


    粮食对于各个诸侯国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命根子!在这混乱的年代,粮食丰盈的诸侯国,甚至直接能够决定要不要对别的诸侯国发起一场战争。


    更别提大才的女儿现在还能改良农具,老天啊!那可是农具不是小孩子的玩具!若是哪个诸侯国拥有了更好的农具,那能一下子提高多大的种田效率,带来多高的产量啊,简直不敢想象!


    甚至大才的外孙……还是自己君上的亲生曾孙!眼看曾孙都半岁大了,君上这个曾祖父竟然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再叠加上“家书直接丢进垃圾桶”的冲击,别说行事本来就是我行我素,宁愿咆哮地外耗他人,也半点不内耗自己的大魔王要气得像是一座随时要喷发的活火山,当场炸了,其余人心里也是气啊,当然……武安君和应侯等人都是气愤:


    [子楚公子,你真是太不争气了!你说说你若是逃回咸阳时直接把你岳家的一串大才带回来!]


    [现在你就是君上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了!哪会动不动就惹得大王想要伸手打你哟!]


    越想越生气,完全不觉得自己和应侯会好心办坏事,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大魔王简直是嫉妒死赵丹了,总之寡人和应侯是绝不可能有错的,有错的必然是不成器的孙子!


    欠揍的孙子必然是在康平先生的心中形象太差了!差到人家看见他写的信都觉得犯恶心,只觉得那就是要待在垃圾桶里的废料!


    “啊!嬴子楚!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寡人要打死你!”


    自认已经彻底捋清楚整件事情内部逻辑的大魔王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唰”的一下转过身子,拿起挂在墙上的青铜剑,就怒气冲冲地朝着孙子快步走去。


    嬴子楚看着自己愤怒的大父,这次是真的觉得委屈的不行,以前打他毕竟还有理由,他自己也确实理亏,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他这次真的什么错误也没犯啊?


    老老实实的按照大父和应侯的意思写家书,难不成还写错了?


    “父王,父王,您冷静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看着老父亲举起手中的青铜佩剑就要往自己儿子身上抽打,太子柱忙丢下手中的竹简,伸手阻拦。


    小昌平君已经跑回到他二舅的坐席上了,他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可抵不住他外祖父一巴掌的。


    吕不韦也看的心惊肉跳的,他可是真怕自己用重金资助出来的“奇货”,还没能等到顺利继位呢,就被老秦王一个手滑给在敲在脑袋上不是打成傻子了,就是直接打死了,忙壮着胆子从坐席上起身,上前俯身作揖道:


    “君上,不知小民能否看一看您与应侯指导子楚公子所写的家书呢?”


    “小民虽然才华尚浅,但是小民毕竟也是商贾之身,与康平先生有共同的经历,或许小人能从公子所写的家书上面看到些什么东西呢?”


    在没有打红眼的情况下,秦王稷还是比较听劝的。


    他一听到吕不韦这话也觉得有一定的道理,遂转身看向站在角落、低眉顺眼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速速将嬴子楚所写的备份家书取过来。”


    “喏!”


    宦者忙匆匆去拿公子子楚的家书底稿,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瞧见自家君上的眼神,随即双手将布袋子递给了子楚公子的老师。


    吕不韦伸手接过布袋子,从中取出连漆泥都没有封的竹简,认真又快速地看了起来。


    当看见褐底竹简上面所写的内容,纵使是极其擅长控制表情的吕不韦,也不禁眼皮子狠狠跳了跳,眸中滑过一抹错愕,心中更是惊得直叹:


    [啧!这竹简究竟是写给人家赵康平的家书呢,还是在讲老秦家的艰难发家史呢?]


    两家第一次建立正经的联系,难道老秦家不应该是先对公子子楚在危机关头抛妻弃子的不负责任行为表达歉意,并且尽力美化一下公子子楚这种无奈的行为,提出对亲家一家的补偿吗?


    老秦王和应侯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一个劲儿的在竹简上拍马屁,用无数的赞美话来夸奖人家康平先生的智慧,人家难道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智慧吗?


    还有把子楚公子一路从邯郸回到咸阳的经历写的像是上天入地一般困难,差点儿就要没命了才九死一生地回到咸阳。


    虽然吕不韦也承认他与子楚公子回到咸阳的一路上确实危险重重,但看着竹简上写的内容,心中忍不住有些想笑,面上却一脸严肃地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小民以为您与应侯教导公子的这卷家书写得极好,只不过写的内容太过宏大,有些不接地气儿,康平先生现在对子楚公子的怨气极深,故而看到这第一卷 家书才会气得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内容太过宏大?不接地气儿?”


    秦王稷听到吕不韦这描述,不由伸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甚至都有点儿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这个商贾的意思究竟是在夸奖他与应侯,还是在贬低他们二人。


    他蹙着眉头看向吕不韦询问道:


    “那吕先生觉得这家书应该怎么写呢?”


    终于有机会在老秦王面前显露才华了,吕不韦忙满脸认真地说道:


    “君上,康平先生曾对蒙恬讲过一句俗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小民认为此话就非常适合用来形容如今子楚公子与康平先生一家的关系。”


    “毕竟从赵姬嫁给子楚公子起,康平先生一家就对子楚公子这个女婿有些不满,再加上逃离邯郸时闹出来的不愉快,造成眼下康平先生心中完全不把子楚公子当成女婿看。”


    “想要与康平先生一家缓和关系,这个破冰的过程得一步步来,毕竟是小民与子楚公子犯错在先,子楚公子的第一封家书除了给康平先生报平安,将他被立为储君嫡子的喜讯告诉康平先生一家外,还要表现出自己对岳家足够的诚意、足够的歉意,对赵姬夫人的关心以及对小公子政的爱护。”


    “与康平先生一家比起来,秦君一方有权有势是天然强大的一方,即便在信上大写特写秦国过往国力弱小时的艰难,怕是也不会让康平先生生出同情来。”


    “咱们必须得走感情路子,先让康平先生有机会发泄出心中对子楚公子的不满,而后才能一步一步的从两家的关系之外,谈及康平先生未来的发展,秦国的发展,要站在康平先生一家的情感层面考虑,而非站在康平先生待在邯郸、效忠赵王这个庸碌之主纯粹是在浪费自己才华的角度来劝康平先生一家尽早入秦。”


    “小民浅薄的认为,除非有一日,康平先生真的拿子楚公子当女婿看待,或者是拿太子殿下当亲家看待了,那时康平先生才是真的在心中把秦国也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看待了,若是有好事的话,岂不是咱们即便不主动询问,康平先生也会念着咱们给咱们送来消息?”


    吕不韦能将生意做到天下闻名,他自然是及擅长揣摩人心的。


    而老秦王和应侯,一个是日日要被别人揣测心里想法的,另一个则是只用揣测老秦王心里想法的。


    二人站在秦国的执政阶级顶峰,他们俩之所以想不出来吕不韦说的这话,不是二人没有吕不韦懂人性,实乃因为他们俩现在都站的位置太高了,已经很难与普通人共情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打动前世今生都不是当权者的老赵一家子了。


    听完吕不韦的话,老秦王不禁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手中的剑柄深思,应侯也忍不住顺着吕不韦的话往下细想。


    蒙骜见状心中也顿悟了,明白子楚公子写给康平先生的家书与他的那卷信风格一模一样的啊!


    他也忍不住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老秦王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吕先生讲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之前蒙恬曾在家书中写,劝臣以后若是给国师先生写信的话,平平常常写就行了,国师是一个很务实很亲民的人,怕是比较喜欢平实的语言。”


    “平实”的反义词自然就是“浮夸”喽。


    “范叔,你怎么看呢?”秦王稷看向应侯。


    应侯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认为吕先生说的破冰言论还是很到位的,蒙骜上卿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这第一卷 家书已经宣告失败,没能打动康平先生,臣认为不如下一卷家书就让不韦先生指导子楚公子写,待写完送到邯郸后,咱们再看看康平先生的反馈如何?”


    秦王稷听完应侯的提议,又看向自家战神蹙眉询问道:


    “武安君认为呢?”


    白起也从坐席上站起来拱手道:


    “君上,臣赞同应侯的提议。”


    看到左膀右臂都意见一致,秦王稷摩挲着手中的剑柄又思考了一会儿,遂看向吕不韦吩咐道:


    “行,寡人就依应侯和武安君之言,吕先生那么子楚下一卷家书,寡人就交给你辅助他了,等家书写完后,你们要进宫拿给寡人和应侯瞧一瞧。”


    吕不韦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老秦王第一次交代他差事啊!


    他忙作揖大声喊道:


    “喏!请君上放心,小民势必会好好帮助子楚公子的。”


    大魔王随意地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青铜剑就转身走了。


    跪坐在坐席上的嬴子楚瞬间整个身子放松了下来,抬起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宛如搁浅在岸上的一条鱼总算是又被涨潮的海水带回了大海里,有一种终于又从自己暴躁大父手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劫后余生感。


    老嬴家这边氛围紧张,老赵家则是气氛喜悦。


    由王老太太催发的种子陆陆续续都发出嫩芽儿了。


    月底时邯郸又下了一场春雨,老太太忙趁着墒情将育出来的小嫩苗移栽到了盆盆罐罐里,亦或者是前院左右两侧开垦出来的小菜地里。


    除了奶粉、米粉之外,政崽的食谱中添上了蔬菜水果泥与蛋羹。


    三月初,政崽正式满半岁时,赵岚手上的农具改良工作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前世老赵家本就是种田大省,赵岚小的时候老家镇子村落中的田地还未曾开始机械化大规模种田前,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农具。


    后来田地被种田大户给承包,各家各户那些用不到的农具都渐渐不用摆放在杂货房中积灰。


    赵岚家的农具同样如此,许多旧农具都堆积在空间的负一层内。


    正月里,庶民们都待在家中靠着土墙修理农具,赵岚也忙着待在自己的工作室内,修理前世的旧农具,又通过研究旧农具的内部构造,拿着黑笔在绢帛上画图样,拎着锯子锯木头,给铁匠画一些要紧的零件来让人家打出来。


    二月里,十五位秦墨的加入一下子就让赵岚的工作效率从骑自行车,变成了开摩托车,将原本要到汉代、魏晋南北朝、唐朝才会出现的几种农具全都制作了出来。


    阳春三月,日光明媚。


    蒙恬、蔡泽、燕丹、韩非、大虎、二虎、桂、壮、花等人看着岚姑娘制作出来的、从未见过的新式农具目瞪口呆。


    赵康平、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则眼睛亮的惊人。


    老赵当即大手一挥,决定带上所有的新农具,与家人们还有蔡泽、蒙恬、燕丹、韩非等人趁着墒情到赵王赏赐给他的田地中进行实验。


    一场惊人的农具革新即将在赵国,在全天下打响。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背着土黄色的麻布大行囊,身材精瘦,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用双腿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走过四百多公里的黄土路,才终于从楚国上蔡走到了赵国邯郸。


    远远地瞧见了邯郸高大的城门,年轻人将背上沉甸甸的大行囊又往上面背了背,当他准备背着行囊进城门时,就看到从城内跑出来了几十匹骏马,骏马之上尽是穿着黑衣、梳着斜发髻的秦人,而后又接连驶出来了好几辆马车、牛车。


    知晓这是有贵族出城了,李斯忙往一旁闪避,下一瞬就隔着一辆马车的车窗与一个戴着黄色遮阳帽,正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扒着车窗边缘,满脸好奇往外看的漂亮小奶娃四目相对。


    而后……


    马车从李斯身边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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