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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宾客盈门:【劝慰冯亭】


    只见国师府内挂着许多彩色的绸布,仆人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前院穿梭着忙碌。


    前院中间五米多宽的地砖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方台子,台子上放着许多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挡住了人们的去路,台子两侧已经被掀了地砖的空地上却铺着红彤彤的地毯,显然是供着人走路的。


    国师府内的仆人们脸上喜笑晏晏的,搭配上周围随着春风飘扬的彩绸以及连续不断重复播放着的国师醇厚的嗓音与国师外孙稚嫩的小奶音,整个院子都瞧起来非常的喜庆,充满着一种萧瑟的冬天已去,生机勃勃的春天塞满了院子的活力。


    站在大门两边的两个护卫大虎和二虎瞧见进门的赵搴八人后,也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赵族长及其亲友到访!”


    听到两个汉子的喊声中明显掺着胡人的口音,赵益和赵百益兄弟俩都不禁抬头看了看俩护卫。


    正站在中院门口与前来到访的贵族们笑着聊天的赵康平、安锦绣,听到前门处传来的动静笑着与贵族们话别,而后转身绕过中院门,朝着前院的方向走。


    远远的瞧见正站在前院方台子面前打量的赵搴,赵康平忙带着身旁的妻子,边往前走,边笑着大声喊道:


    “搴兄欢迎你带着亲友前来玩儿啊!”


    赵搴正牵着两个孙子的手,眯眼看着三层方台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以及新奇小玩意儿,认真端详着盘子旁边树立着的介绍小木牌时,忽闻赵康平的声音,他下意识就抬起头,只见穿着红蓝两色常服的赵康平夫妻俩正笑盈盈的穿过中院门,朝着他们所在的台子前方走来,最吸睛的不是夫妻俩,而是赵康平胸前用一根奇怪的袋子绑着的漂亮小娃娃。


    只见几个月大的小娃娃脑袋上戴着绣有蓝色老虎的红色虎头帽,身上穿着一套红蓝相间的小衣裳,身前交叉绑着两条宽宽的丝绸带子,小屁股下坐着一个软软的三角枕一样的东西,宛如一个小挂件一样,挂在赵康平胸前,正满脸好奇地攥着两只小手,毫不怕生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意识到这就是赵姬与那逃跑的秦公子异人在朱家巷的宅院里所生的孩子,也就是赵康平疼爱的外孙,赵搴忙领着身侧的几人笑着上前拱手道:


    “搴拜见国师,拜见国师夫人,今日搴带着儿子萬,长孙益,小孙子百益,以及四位友人一起来参加宴席了。”


    赵康平听到赵搴的介绍,不禁朝着跟在他身边的儿孙们脸上看了一眼,好家伙,爷孙四个共用一张脸,都是一张圆脸上长着一双黑亮聚光的小眼睛,三代人的名字连起来恰好就是“千、万、亿、百亿”,谐音一串儿钱,真是好记。


    他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的脑袋,又瞧了一眼跟在赵搴身后高、矮、胖、瘦的四个中年男人,认出来这些也是住在附近的大富商,忙对着众人笑着拱手介绍道:


    “欢迎诸位抽空前来参加今日府中的宴席,这前院的三层方台子上摆放着的食物就是今日自助麦粉宴席上的食物样品以及食物介绍,中院还有一个比这个更大的三层方台子,到时上面将会摆放着今日自助宴的食物,大家可以拿着盘子用搁在容器里面的公用餐具,自己挑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听到赵康平这话,六个大人不禁全都惊的瞪大了眼睛,这方台子上所放的食物样品粗粗一看都有近百种!原本他们还以为那个能发出声音的奇物里面宣传“今日府内有上百种面食”是夸张的唬人话,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区区麦粉竟然能做出如此多的东西吗?!


    年纪最小的赵百益闻言,更是将自己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奶声奶气的拍着小胖手欢喜惊呼道:


    “国师爷爷,你真是食神在世!竟然能把难吃的硬麦子变成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最爱吃你们家食肆里卖的甜豆花啦!”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看到站在姥爷跟前的小男孩,竟然比前几日瞧见的燕丹还小!他不禁低着小脑袋,用小手扒着身前的婴儿腰凳的宽带子,目不转睛地对着站在底下的小胖墩“咿咿呀呀”地说了两句话,用小胖墩的形象往自己的脑海中补充着新的关于“人”的信息。


    听到小奶娃的声音,赵百益也仰着小脑袋对着小奶娃咧嘴笑。


    赵康平低头看着眼前笑起来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险些都要找不到了的小胖墩,不禁觉得这孩子瞧着挺有喜感的,性子活泼,还有些自来熟,以后倒是能和政儿一起玩。


    他又用手摸了摸小胖墩哥哥赵益的脑袋,对着六个大人笑道:


    “搴兄,今日的席位全部都设在中院、后院的空地上,你可以先带着你的家人和朋友们到中院和后院随意挑选席位坐下。”


    赵康平话音刚落,门口又响起了两个虎子的高喊声:


    “魏国信陵君到!”


    听到信陵君前来,赵康平不由又拱手对着面前的八人歉意道:


    “搴兄,实在是对不住啊,今日来的人太多了,你们可以去后面的院子,我岳父在那里招呼着呢,随意挑选座位坐就行。”


    赵康平能亲自前来迎接他们,赵搴都已经很开心了,哪还敢耽误国师去迎接贵客们的时间,忙对着赵康平拱手笑道:


    “没事没事,国师先去忙,我们随意逛一逛就去找坐席坐下。”


    赵康平笑着颔首,又伸手揽着待在怀里的外孙,和妻子一起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日府中要来许多陌生人,赵康平原本还纠结要不要让自己的闺女和外孙在众人面前露面。


    因为母子俩的身份毕竟太特殊了,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被捧到了这般高的位置,即便自己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竟然被放在了明面上,那他的女儿和外孙即使想要隐藏,也会有人百般变着法子来打听,还不如趁着今日贵族们前来,让他的外孙显露在人前,以后别的贵族小孩儿们瞧见了也不敢欺负自家始皇崽,遂从空间二楼的母婴区内取了一个婴儿专坐的宽带腰凳绑在身前,让老母亲缝了两条宽宽的丝绸外罩挡住了太过扎眼的银色松紧带,把外孙也当个吉祥物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身前,今日也能到屋子外见一见邯郸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当玩乐了。


    挂在姥爷胸前的政崽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姿势,他四处观望着院子中各种各样的人,对于小奶娃来说,今日家中显然是太热闹了,政崽的一双丹凤眼都要自顾不暇了。


    “无忌/侯赢拜见康平先生,康平夫人。”


    “多谢信陵君和侯先生前来捧场。”


    赵康平和安锦秀带着外孙走到门口后,对着作揖的信陵君和侯赢笑呵呵的俯身还礼道。


    信陵君瞧了一眼挂在赵康平身前的小奶娃,看着小家伙长得眉目如画的机灵可爱模样,不由伸出大手与奶娃娃白嫩的小手牵在一起上下摇晃了一下,温声笑道:


    “国师小外孙,你好啊。”


    “啊,咿呀”


    政崽出生至今还是头一次被外人牵着小手打招呼,这般正式的模样,使得小奶娃的大眼睛一亮,忙伸出另一只小手抱住魏无忌的大手,眉眼弯弯地来了一通小奶音。


    信陵君见状立刻被逗乐了。


    侯赢也是笑着伸手捋着下颌的花白的胡子夸赞道:


    “国师的外孙真是与普通婴孩不一样,瞧着甚是聪明。”


    老赵夫妻俩闻言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简直是收也收不住。


    信陵君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给胖乎乎的小家伙做见面礼,对着奶娃娃挑了挑好看的眉头,笑得一脸风光霁月:


    “小娃娃,欢迎你长大了到我们大梁玩儿。”


    “啊呀!”


    政崽用两只小手捧着信陵君价值不菲的玉佩,对其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赵康平也伸出右手指着身后的三层方台子对着魏无忌和侯赢笑着介绍道:


    “信陵君,那边的方台子上陈列着今日的面食样品,每道样品旁边都有竖立的木牌子做介绍,您和侯先生可以先去那边看看,待到申时初宴席开了,直接去中院的食台子前去挑选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吃。”


    “康平食肆中售卖的食物实在是太美味了,无忌为了今日能在国师家多吃些东西,上午可只是喝了一杯蜜水,带着干瘪的肚子前来讨食的。”


    听到信陵君的打趣话,赵康平也哭笑不得地说道:


    “今日的面食种类多着呢,信陵君怕是每样东西挑一个吃都吃不完,尽可放开肚皮吃。”


    “那无忌可要好好尝一尝了。”


    魏无忌对着夫妻俩笑着拱了拱手,随后就满脸闲适地带着身侧的侯赢朝方台子走去。


    “哎呀,政儿玉佩可不能吃,乖,给姥姥,姥姥帮你收着。”


    瞧见信陵君和侯赢一走,挂在老赵身前的政崽就抱着信陵君的玉佩要往小嘴里咬,安锦秀忙笑着上前将小家伙拿在手里的玉佩哄了出来。


    “啊啊”


    看到玉佩被姥姥拿走了,政崽眨了眨大眼睛,抓握了两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跟着注意力又被大虎和二虎的声音转移到了门口的方向。


    “虞上卿到!”


    “廉颇将军到!”


    “康平国师,国师夫人。”


    虞卿和廉颇笑着走过来对着夫妻俩拱手道。


    赵康平和安锦秀忙跟着俯身还礼,高兴道:


    “欢迎虞上卿,欢迎廉老将军。”


    “呦!这小娃娃就是康平先生的外孙吧,长得可真精神啊!”


    七十多岁的廉颇第一次瞧见这个秦国小质子,不由满脸稀罕地夸赞小奶娃。


    政崽像是听懂廉颇在夸赞自己长得好,不禁在姥爷怀中坐直了小身子,笑得露出了自己的侧边小白牙。


    虞卿也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笑眯眯地看着小奶娃,对着赵康平笑道:


    “自从国师在赵国推广豆芽菜以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只能通过国师手中的奇物听到你外孙咿咿呀呀的小奶音,今日倒总算是瞧见真人长什么样子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忍不住勾唇笑道:


    “这孩子总归是得长大见人的,今日天气不错,府中热闹,小娃娃抱出来见见世面能锻炼胆量。”


    “虞上卿和廉老将军快往里面请吧。”


    二人笑着颔首,待二人离国师府有几步之远了,廉颇瞧见这府中热闹的场景不禁叹气道:


    “虞卿啊,要是蔺相如今日能来就好了。”


    “廉老将军,过了一个冬季,蔺公的身体都还没有养好吗?”


    虞卿转头看着廉颇低声询问。


    廉颇抿着双唇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阿父,咱们为何不去后面呢?”


    赵萬看着父亲领着他们七人随意的在中院门前的坐席跪坐下就不往里面去了,不由不解地蹙眉询问道。


    赵搴牵着小孙子的手在门口的坐席跪坐下,看着儿子、大孙子和四个朋友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


    “萬呐,今日前来国师府中的人必然都是住在小北城的


    贵族们,而商贾只有我们五家,咱们的身份在贵族面前还是比较低微的,倘若硬要往后面的好位置上凑,估计会被人耻笑。咱坐在这里刚刚好,门口视野开阔,咱们不仅能听到前院门口,护卫高声报名号的声音,还能亲眼看一看究竟哪些贵族们今日前来国师府参加宴席了,能更好的感受国师现在手中拥有的庞大人脉啊。”


    几人听到这话也颇觉得有道理,忙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纷纷选择挨着赵搴的席位跪坐了下来。


    八人占了四张坐席和案几仔细观察着身旁一个个衣着讲究的贵族们,耳边还能听到前院那俩人高马大的护卫不时扯着嗓子在高声报名号。


    “马服君到!李牧君子到!司马尚将军到!赵牧小君子到!”


    “……”


    “乐毅将军到!”


    “都平君田相到!”


    “……”


    “燕王曾孙到!燕国将渠大夫到!燕国昌国君到!”


    跪坐在中院门旁边的五家商贾刚目送着身着一身红衣、风度翩翩的信陵君与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径直往后院走去,紧跟着又瞧见虞上卿、廉颇老将军并肩过去,紧随其后的乃是前段时间在邯郸出尽风头的年轻马服君,马服君正与身旁带着的俩年轻君子和一个小少年笑着在他们面前走过去……


    两大一小身着蓝色服饰的燕国贵族也从他们面前不急不慢、闲庭信步地走过。


    赵搴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俩探照灯一样,与他前来参加宴席的四个大富商也是激动的不行,他们平生见到的大人物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见到的多!加盟华夏商会!一定要立刻带着家中的食肆全部加盟进国师家的食肆。


    赵萬更是不禁掐着指头在心中估算,若是前院方台子上摆放着的那么多新颖食物同时在食肆中进行售卖的话,食肆一天能赚多少钱。


    赵益和赵百益兄弟俩不像大人们一样惦记着人脉和财富,兄弟俩动作一致的眼巴巴的望着中院正中央那个比前院展览台子还大的方台子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摆放满许多食物,开始宴席!


    前院门口,安锦秀借着撸袖子的动作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对着赵康平开口道:


    “老赵,只剩下十分钟就要开宴席了,差不多该来的人都来齐了,咱们派人去后院通知一下阿母和岚岚让仆人上面食吧?”


    “啊呀”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也抬起小脑袋对着姥爷下颌上的短须伸出小手抓了抓。


    赵康平瞧见外孙脸上的表情,感受到小家伙抓他胡子的动作,知晓小家伙这是饿了,他冲着跟在不远处的花招了招手,花忙捧着温热的奶瓶快步走来。


    政崽一获得自己的口粮就抱着自己的奶瓶边“吨吨吨”地喝着,边坐在腰凳上高兴的晃悠着两只小脚丫。


    赵康平抬头望了一眼蓝天上的日头,对着妻子点头笑道:


    “夫人,咱们去后面吧,估计也没什么人再来了。”


    安锦秀伸手捏了捏外孙摇晃的欢快的小脚丫。


    哪曾想夫妻二人刚带着花转过身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大虎和二虎的声音:


    “华阳君到!”


    听到这个名号,老赵夫妻俩不禁一愣,待在中院听到动静的贵族们也都诧异的互相面面相觑。


    华阳君原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后世认为其为“冯姓祖先”。


    这位韩国长平人氏自从带着三十万庶民进入赵国后,冬日里连赵王在宫中举办的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平素只待在家里不出门,怎么今日竟然也会来参加国师的麦粉宴了?


    老赵夫妻俩对视一眼转过身子,挂在老爷身前的政崽瞧见来人的模样后,不禁惊得瞪大眼睛,把嘴里的奶嘴都给松开了。


    赵康平和安锦秀看见进入前院门的三人模样,也双双愣住了。


    只见五十多岁的冯亭身瘦如柴,双眼凹陷,头发、胡子花白,后背瞧着都微微有些佝偻,明明还不到花甲之年,瞧着却简直就像是八十多岁、行将就木的人一样。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中年人和年轻人,瞧着像是冯亭的儿子和孙子。


    未曾预料到这位竟然会在今日前来做客,夫妻俩忙抬脚快步走上前。


    赵康平一把搀扶住想要朝着他俯身行礼的冯亭,看着来人憔悴至此的模样,心中不禁一叹。


    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冯氏家族的情况,另一时空中的冯亭在秦国武安君白起攻占韩国野王使得北边的上党郡变成一块飞地后,韩王然表示愿意将上党郡割给秦国,担任郡守的冯婷却不愿意,他带着上党郡的城池和庶民们在长平之战中转投赵国,引出了后来的长平之战。从这点来说,冯亭的行为其实不是不能理解的,因为他本就是长平人,对冯亭而言,秦国是进攻方,自己的家乡被君上给放弃了,可他身为家乡的郡守却不能放弃,所以才会拼命想办法自救,转投赵国也是想要靠着赵国的力量来对抗攻打他家乡的虎狼秦军。


    赵王仍旧如这一时空中一样,给冯亭封为华阳君,冯亭却悲伤的不愿意接受,直言“不忍心出卖母国的土地来换取自己的俸禄”,同赵括一起在长平之战中英勇的对抗秦军,保卫家乡,最后战死在长平,冯氏家族也就此分裂为两支,一支留在了上党成为了新秦人,一支来到赵国成为了新赵人。


    冯亭死的悲壮,两支族人中也都出现了不少将相精英,最后同样死的惨烈的后人,比如:始皇统一天下后所用的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就是冯亭留在上党的后人,二人在秦二世时期同左丞相李斯一样因为劝谏胡亥不能横征暴敛,三人组团一起死于胡亥之手。而唐朝诗人王勃曾在诗中所言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中的西汉大臣“冯唐”就是冯亭那支迁到赵国的后人。


    可见冯亭的家族中是有不少能干的人才的。


    如今长平议和,冯亭的家族没有分裂,全被冯亭带着同三十万上党庶民一道来了赵国,成为了新赵人,想一想这位的品行怕是即便在赵国受封,心中还是因为背井离乡,母国分裂而悲痛不已吧?


    要不然的话怎么能苍老成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模样?


    赵康平瞧着眼前,瘦成皮包骨的冯亭叹气道:


    “华阳君,您这又是何必呢?上党那三十万庶民们都是因为您才来赵国的,如果您在邯郸早早倒下了,那三十万上党庶民以后在赵国可如何过日子呢?”


    冯亭听到这个名满邯郸的国师头次瞧见自己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能精确地戳到自己心中的痛处,他不禁拱手羞愧地说道:


    “康平国师,若不是顾虑着家乡的庶民们,亭早在长平之战里就以身殉国了,唉,亭背叛了母国,亭以后永生永世都是母国的罪人了。”


    看着父亲/大父说着说着眼睛就变得通红,赵康平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先去后面开宴席。


    安锦秀对着冯家三人点了点头,又捏了捏外孙的小手就转身离去了。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看看冯亭,又看看冯亭的儿子和孙子,抱着自己的奶瓶听着姥爷与眼前瘦巴巴的老人说话。


    赵康平从后世而来,看如今七雄的人全都是看“华夏人”,完全没有明显的“国界”之分,在他眼中现在哪有“移民”一说?完全都是“跨省市流动人才”啊!


    瞧着冯亭虎目含泪的悲伤模样,他抬手拍了拍冯亭瘦削的肩膀,边示意他儿子和孙子搀扶着冯亭,边领着三人转身往后走,开导冯亭道:


    “华阳君,身处这乱世您得看开些,从春秋到战国多少个小国被大国所吞并?瞧我如今是赵人,可往前翻一百多年,我还是晋人呢!若等未来赵国覆灭了,保不准我又不知道变成哪国人了。”


    “人生在世,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是最重要的,在康平看来,您为了保全上党郡所做的努力韩人看在眼里、秦人和赵人也都看在眼里,对不起上党郡的非您,而是当今昏庸的韩王!您为了自己的家乡而战!为了自己管辖下的庶民而战,您的勇气已经被天下人都看见了,何必非得执着于韩王和韩国的臣子们如何看待?”


    “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周天子虽然已经式微到只有周王畿那般大点的地方了,周朝分封八百年,使得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大,可即便这些诸侯势力再大,如今这些七雄也都只是诸侯国。”


    今日会加更一章,不过估计会很晚了,宝子们可以等明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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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推广麦粉:【未来的左丞相冯去疾】


    “天下七雄都是炎黄子孙,诸侯之间的战斗乃是华夏的内战,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自家人,您在韩国做官也好,在赵国做官也好,不都是为了让您家乡那些庶民们能在这人命如草芥,伐交频频的乱世中苟活下去吗?”


    “您要想清楚究竟谁才是对您最重要的人与事情啊,能让那些跟着您迎着寒风、背井离乡前来赵国的上党郡庶民们在赵国好好生存下去,这些人,这些事,现在才是您最应该耗费心力去关心的,而那遇事只会胆怯的往后缩的韩王,您不把这般昏庸的国君赶紧抛掷脑后、一脚蹬开,怎么还要难过的觉得对不起他呢?他连自己管辖的国土与庶民们都不想要,您又何必为他心伤呢?”


    冯亭从未听到有人敢这般赤裸裸的张口大骂“韩王昏庸”,也从未听过这般新奇的“七雄大战”皆是“华夏内战”的说法。


    假如他在冬日内到了邯郸后,不是把自己完全封闭在家里,整日羞愧的以泪洗面的话,但凡去街道上走走散散心,就能瞧见大北城东市的“康平食肆”和西市的“康平药馆”门前树立的石碑上对“华夏人”的诠释了。


    看着大父做出满脸深思的模样,站在他身旁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则一脸崇拜地看着赵康平,心中暗道:[我就知道如今赵国最聪明的人就是国师先生了!应该早些拉着大父和父亲走出家门前来拜见国师解开心结的!]


    瞧见年轻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赵康平不禁笑着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呢?”


    听到国师询问自己,年轻人忙激动的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康平国师,小子是冯亭郡守的孙子,名为冯去疾。”


    “冯,冯去疾?”


    赵康平听到年轻人的名字,眸中不禁滑过一抹愕然。


    冯去疾欣喜地笑着颔首,不好意思的用右手挠着自己的脑袋道:


    “康平先生,听说您很有才华,看待问题的角度很是新颖,我以后能不能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赵康平听到又有一个来寻他拜师的,不由笑着伸手捏了捏外孙的小脚丫,心中暗道:


    [政啊,快别顾着喝奶了,你快些抬头瞧一瞧你未来的左丞相吧!]


    “啊呀”


    政崽感受到姥爷的动作,不禁困惑的仰起小脑袋瞧了瞧姥爷,又望了望站在对面,满脸通红的冯去疾。


    小家伙再度“吨吨吨”的低头喝起了香甜的奶粉,呜!奶粉真好喝!未来左丞相的吸引力对于小小的始皇崽而言连一口奶粉都比不过。


    听到赵康平的话心中稍有些顿悟的冯亭也对着赵康平有些释然地拱手道:


    “不瞒康平国师,我这孙儿自从来到邯郸听说了您的事迹后就非常想要跟着您学习,今日也是他拉着我们父子俩走出家门,前来寻您的,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收下这个愚笨的小子让他能跟着您变得聪明些。”


    冯去疾也满眼期待的望着赵康平。


    赵康平笑着摇头道:


    “华阳君,学习的事情以后再说,今日我府中可是准备了不少美食的,咱们先去饱餐一顿,春光正好,唯美食不得辜负啊。”


    “那亭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亭听到这话,也只好对着赵康平拱了拱手。


    赵康平笑着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带着祖孙仨抬脚往中院而去。


    几人一进入中院门就瞧见巨大的三层方台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热气腾腾的食物。


    前来参宴的宾客们纷纷接过仆人递来的湿帕子净手,而后拿着一个陶盘子轮流围着三层方台子夹取食物。


    昨日赵康平刚刚从铁匠铺子中取回来了,铁匠根据他闺女所画的图绢加班加点打造出来的两口深底双耳大铁锅,以及一口双耳平底锅。


    有了铁锅后,能做的食物种类就多许多了。


    大部分人在前院时就围着展览的食台子认识了今日各种各样的面食。


    信陵君在前院瞧见样品食台子上摆放着一小撮褐色的细长食物,旁边的木牌子上写着“羊肉焖面”,当时他闻到此物的味道时就觉得非常香了,如今在中院的四方食台子前瞧见高高堆放在圆形陶盆中的“羊肉焖面”后,信陵君眼睛一亮忙拿起挂在陶盆边缘处的竹夹子往自己的陶盘中夹取了一些细长的焖面。


    跟在他身旁的侯赢在前院时就被展览出来的油汪汪、黄澄澄的“韭菜鸡蛋盒子”给迷得神魂颠倒的,瞧见整齐摆放在竹排子上的韭菜盒子后,侯赢也忙拿起竹排子旁边隔着的竹夹子给自己盘子中夹了一个香喷喷的韭菜鸡蛋盒子。


    对于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们来说,头次亲自动手挑选食物,吃自助餐的感受是十分稀奇的。


    因为府中人手不够的缘故,赵岚和王奶奶一直带着几个练出手艺的仆人在庖厨内忙活,蒙小少年和蔡泽都干起了不断端着木托盘上面食的活。


    今日的宾客们来的有八十多位,再加上他们带来的亲朋好友,起码得有一百三、四十号人。


    幸好安锦秀觉得家中的案几和坐席不够用,提前到左邻右舍的族人家里借了案几和坐席,否则今日有人甚至没地方坐呢。


    赵括、李牧、司马尚和赵牧,四人形影不离的,盘子中放了不少食物。


    赵括的盘子中有蒸饺、水饺、煎饺、烧卖、饺子分着荤和素,李牧的盘子里是焖面、汤面、拌面和冷面,司马尚和赵牧二人的盘子中则是各类小笼包和小巧的水煎包,包子边缘还放了几个喷香喷香的炸丸子。


    四个人饭量都很大,赵括和赵牧一张案几,李牧和司马尚坐在兄弟俩的对面,四人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面食,简直幸福的想要住进国师府里!赵牧小少年更是咀嚼着口中汤汁浓郁的灌汤包,紧紧盯着正站在人群中笑的康平国师,心中暗道:[康平先生!我一定要跟着您学习!]


    三个青年与一个小少年风卷残云的吃完盘中的食物,再次去排队了。


    乐毅老将军和廉颇老将军牙齿松动了,特别喜欢吃这种松软的面食,两位老将军险些把一大盘甜滋滋的蜂蜜奶香小馒头给包圆了。


    之所以还留下些小馒头是因为燕丹、赵益、赵百益这三个,全场除了只会喝奶的政崽外,唯仨的小豆丁仰着脑袋,眼巴巴的望着摆放在第二层食台子上的奶香小馒头,两位老将军见状不禁老脸一红,忙拿着竹夹子给三人端着的陶盘中一人放了一个像是政崽小手那般大的甜味馒头。


    冯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多老的、少的邯郸贵族,他在儿子和孙子的搀扶下也拿着陶盘往里面夹了一块软乎乎的韭菜鸡蛋煎饼,以及俩白白胖胖的肉馅小笼包,又端着小陶碗舀了一碗甜丝丝的蛋花面疙瘩汤。


    当他跪坐在案几前,拿着竹筷子夹起用平底铁锅摊出来的软乎鸡蛋饼放进嘴里咀嚼时,麦子的醇香,韭菜与鸡蛋结合起来的独特香味,全部通过铁锅被旺盛的柴火给催出来融合到了一块。


    活了大半辈子的冯亭头次知道原来鸡蛋、麦子、韭菜三者结合在一起竟然这般美味!


    食不下咽多日的冯亭难得胃口大开,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陶盘中美味的蛋饼。


    他的儿子和孙子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冯去疾也拿着手中的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盘子中各类碳水,每口食物都能闻到麦子的醇香却偏偏味道完全不一样!


    难怪国师要举办这般新奇的“百种面食自助宴”呢!若是普通的宴会宾客们哪能同时吃到这般多的新颖美味?!


    只从这种类繁多的美食就能猜到国师府的生活必然十分有滋有味的冯去疾一吃光盘子中的食物,瞧见仆人们又给食台子上面放新的食物了,他眼睛一亮,忙再度从坐席上站起来,急匆匆地前去排队了。


    小手中拎着奶瓶,只能喝奶的政崽像只小奶虎似的挂在姥爷胸前,闻着食台子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美食香味险些口水直流三千尺。


    殊不知他这个奶娃娃可是非常吸引宾客们的目光的,有的人为小娃娃的好容貌感慨,有的人为小娃娃的特殊身份感叹,有的人认出来小娃娃拎在手中的喝奶的东西完全与国师送给赵王的那三套仙壶仙杯是一种材质乃为纯净度极高、常用来喝水能养生的水晶瓶!


    瞧见国师夫妇吃膳食、喝甜汤都是用的陶盘陶杯,这般大点的奶娃娃可就用上“仙人”赐下的器物了,前来参宴的贵族和富商们这下子是彻底明白国师究竟是多么宠爱他这个外孙了!


    春光正好,美食当前,战国第一场面食自助宴在邯郸大北城的赵府内吃的宾主尽欢。


    宴席从申时初开始,一直吃到酉时四刻,临近黄昏之时,才准备散席。


    今日前来参宴的众位宾客们算是彻底刷新了对硬麦子的认知原来麦子直接煮成麦饭吃会吃着拉喉咙,可若是能将麦子磨成面粉,做出来的面食不仅种类繁多,还老少皆宜,如此有饱腹感!


    麦粉要推广!一定要推广!回家后就让仆人去石匠那里订做个国师府同款石磨,将府中的麦子尽数磨成面粉,做美味的面食吃。


    吃碳水能增加人的幸福感,暮色四合时,温度正好,吃的肚子饱饱,险些瘫软在坐席上的众宾客们吹着柔和的春风,正准备告辞离开,未曾想到国师竟然还给前来参宴的众宾客们准备了精美的伴手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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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仲父岳父:【蔺相如吃麦食】


    落日熔金。


    沁河两岸的柳树,在春风的吹拂下,柔软的细枝上冒出绿绿的小芽,河面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不时有鱼儿在水面上跳跃,显得一片岁月静好。


    赵府门前的街道上,一辆辆马车从街道口鱼贯而出,住在小北城的贵族们,今日在赵府可谓是吃的酣畅淋漓,每个人出门时肚子都是鼓起来的,跪坐在马车的车厢内像是一只餍足的猫般或躺、或趴在柔软的坐席上,只想闭眼舒服地打盹儿。


    赵搴八人的家离赵府本就不远,他们与国师告别后,手中拎着国师赠送的伴手礼,迎着柔和的春风沿着街道边散步着消食,边往家中赶,今日于五家大富商而言,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过得非常的惬意。


    连赵搴也没有想到,宴席散去后,国师竟然会把盛在细口陶瓶中的草药洗发水以及装在古朴木盒子中的肥皂作为伴手礼送给前来参宴的贵族们!


    这两类东西他已经用过了,草药洗发水和肥皂在清洁头发和皮肤方面的效用简直是绝了!一看到这两种物品,他就明白了国师今日所举办的宴会,目的还是挺多的。不仅想要通过宴会吸引更多的富人权贵来加盟他的华夏商会,还想要通过贵族富户之口宣传各种各样的美味麦食,得以在天下之间推广麦粉,甚至还想要通过赠送伴手礼的方式,在贵族和富户之间快速打开洗发水和肥皂的销路,真可谓是一举三得!


    连他这个大富商瞧见这一环扣一环的打算都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一声国师自从被仙人抚顶之后,脑袋真是太活跃了!如果国师没有从政,而是集中精力搞商事了,保不准他这个赵家族长的位置都得让出来!


    赵王宫内,身穿着红色衣服的赵王也吃了不少赵康平提前派人驾着马车送到王宫中的各种各样的麦食,赵王从出生至今压根就没有吃过麦子这种东西,今日乍然之间吃到这般多美味的麦食,他吃的整个人肚子饱饱的,懒洋洋的趴在宽大的漆案上消食,浑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晕碳的幸福感。


    诚然,赵康平是很懂得向上管理的,每次只要食肆中上新了,他都会提前把做出来的新食物,以及新食物的做法都写在竹简上,连食物带竹简地一并送到王宫中。


    反正食谱他是送了,王宫中的寺人们究竟能不能1:1还原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了。


    赵王吃的一脸餍足,他撩起眼皮看了看坐在两侧案几上的两位叔父。


    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作为公室内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顶级贵族,同赵王一样平日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连麦子如何从种子缓慢地长出麦穗的过程都没有见过,压根不知道麦子的滋味,更不知道麦子磨成粉后,做出来的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兄弟俩今日也是跟着赵王吃了不少新鲜的麦食,此刻正饱腹感十足,跪坐于座席之上由内到外都是懒洋洋的。


    “叔父,季父,前几日魏王和燕王给康平先生册封国师的举动倒是间接提醒寡人了,如今战事已结束,康平先生如此有才华,他很有可能会被他国给抢走,寡人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稳妥的办法,或许能将国师长长久久的留在我们邯郸。”


    难得听到大侄子主动说他最近动脑思考了,平阳君赵豹笑呵呵地询问道:


    “君上是如何想的,不妨说出来让臣二人听一听?”


    赵王伸手抚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腹,眨了眨他充满智慧的大眼睛,对着二人笑道:


    “如今都平君担任着国相,寡人肯定没法称呼康平先生为相父。”


    “寡人就寻思着,如果想要和康平先生拉近关系,长久保持亲密的话,就一定要从称呼上来下手!两位叔父觉得寡人以后称呼康平先生为仲父如何?”


    平原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听到“相父”时还能坐得住,听到“仲父”二字时只觉得离谱!


    伯仲叔季。


    作为赵惠文王三弟的平阳君赵豹被赵王亲切地称为“叔父”,而作为四弟的平原君赵胜则被称为“季父”。


    假如君上把康平国师称呼为“仲父”的话,那就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他要把赵康平当成赵惠文王的大弟了,这称呼对于兄弟俩来说,可是万万接受不了的!心中不约而同的想道:[你赵丹莫不是吃美味的麦食吃傻了?你想要给自己找个二叔!我们可不想给自己找个二哥!尤其是他们俩的年龄还比赵康平大上十几岁呢!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赵康平都绝不可能当他们的兄长!]


    二人默契的同时出声摆手反对道:


    “君上此法不妥。”


    “君上我们是嬴姓赵氏,而康平先生只有一个赵姓而已,若是您把康平国师称为仲父,这不是和他拉近关系,而是害了他!公室内的贵族们是万万无法接受您这个想法的!”


    赵丹也就这么随口一说,看到两位叔叔都面无表情的拒绝模样,他不由尴尬的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也后知后觉的发现此种提议似乎真的有些荒唐,毕竟他的父王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总不能替他死去的父王认个弟弟吧?


    他用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拧着眉头苦恼道:


    “叔父、季父,如果没有办法将国师封为寡人的仲父的话,那么寡人就只能想办法让国师当寡人的岳父了。”


    兄弟俩听到这话,眼皮子更是惊得重重一跳,简直像看大傻子一样的看着赵王,心中直骂:


    [大侄子啊!大侄子!你就让大才给你好好的当臣子不行吗?你是多缺父爱呀?!你也不能因为你爹死的早,骂你、打你的次数少了,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敢当朝举着双刀指着鼻子痛骂你“丹要亡国”的彪悍汉子,就觉得体会到久远的“厚重父爱”了,千方百计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活爹呀!]


    平阳君赵豹冷笑着询问道:


    “君上,康平国师的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莫不是你想娶那赵姬为夫人吗?”


    赵王张嘴打了一个饱嗝,懒洋洋的笑道:


    “叔父,这有何不可呢?听说赵姬貌甚美。”


    平原君赵胜也冷哼一声甩袖道:


    “君上,臣劝您还是趁早歇了这个离谱的想法吧,赵姬乃是秦王的孙子嬴异人的姬妾,听闻秦异人刚刚改名为秦子楚,还被改立为太子秦柱的嫡子了,倘若不出意外的话,秦子楚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秦王,要知道现如今嬴子楚只是逃离了邯郸,而不是死在了邯郸!秦王一脉的嚣张跋扈性子您又不是不清楚?如果您想要迎娶赵姬为夫人,可以呀,您得先派人去咸阳把秦子楚给刺杀掉,等赵姬在邯郸因为丧夫,恢复自由身了,那么您就可以高高兴兴的迎娶康平先生的独女进宫了。”


    “唉……”


    赵王闻言不禁长叹一口气,用双手敲打着面前的漆案,满脸郁闷的说道:


    “寡人若能派刺客前去刺杀嬴子楚倒好了,那寡人直接就顺带把嬴稷那老王八蛋也给杀掉了!也省得他整日在西边给寡人添堵!”


    “看来寡人是没有办法让康平先生给寡人当岳父了。”


    赵王百无聊赖的嘟囔了一句,又抬起胳膊甩了甩两条宽大的丝绸红袖,对着两位长辈说道:


    “寡人倦了,叔父和季父先行离宫吧。”


    赵豹和赵胜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王拱手道:


    “诺!臣告退!”


    赵王颔了颔首,兄弟俩转身比肩连袂的走出赵王宫,来到室外看见西边的宫殿群之间正在一点点往下滑落的夕阳。


    瞧见橘红色的余晖,平阳君赵豹不禁眯了眯眼,叹了口气。


    平原君赵胜看着自己的兄长满脸忧色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三兄何故兴叹?”


    赵豹抿了抿唇,边下着千级台阶,边对着身旁的四弟低声感慨道:


    “胜啊,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康平国师现在对君上的影响程度是越来越深了。”


    “听前去国师府探听消息的宫人讲,今日到国师府中参宴的贵族多达一百多号人,连平素不出家门的华阳君冯亭都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前去国师府参宴了,由此可见,如今国师在邯郸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是多么的强!若是国师永远的亲近我们赵国还好,倘若某天国师前去他国了,那么我们邯郸岂不就会因为国师一人的离去而陷入动荡了?”


    “三兄,您这纯属就是想的太多了。”


    作为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赵胜的门下养着三千多位门客,全都依靠着自己封地上的税收产粮来供养,于他而言,一场宴席只有一百多号人,这只能算是一场小的不能再小的宴席!压根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今日国师一下子拿出近百种的新颖麦食显得他举办的这第一场自助盛宴,非常别开生面罢了,但是单从规模上而言,赵胜是看不上的。


    他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三兄,难道您没有听到前段时间廉颇老将军府上门客所传出来的笑闻吗?廉颇老将军门下的门客曾因为廉颇老将军失势而离开他,又因为他重新得势前去投靠他,从而令贵族们感到不耻。”


    “即便胜在府中养着三千门客,也知道这些人的德性,人嘛,本性自私。”


    “我之前曾经听到国师评价廉颇老将军那些门客时说过这么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国师在邯郸的名气正红火如日中天,人们都觉得亲近国师能得到天大的好处,有人追着给国师当弟子,有人追着国师做门客,有人追着国师交朋友,在胜看来,这般多的贵族都去投靠国师,簇拥在他身边,只是因为目前能从国师身上得到利益罢了,若是他日,国师失势,这些人怕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呵国师家哪有什么底蕴呀?”,平原君赵胜扯了扯嘴角,略微有些不屑地说道,“赵康平如今满打满算也只不过改换门庭了近百日,他上无可靠的父族、母族前来帮衬,下无能干的儿孙进行依靠,单单靠一个貌美的女儿,以及一个吃奶的外孙,康平先生他能做什么呢?他除了像是藤蔓依附着大树一样,牢牢地依靠着我们邯郸的王族公室,他还能去哪里呢?别看他如今也已经被燕国和魏国都奉为了国师,但是他在赵国的底蕴都如此浅,若是贸贸然地去了蓟都或者是大梁,将会被燕国的贵族和魏国的贵族们进行排挤,日子保不准还会过得十分不如意呢。”


    “哈哈哈哈,眼下赵康平才刚刚显露出了自己的才华,三兄就要担忧他未来名气极盛时是不是会影响到赵国的政局,我看三兄你这就是太过忧虑了。”[吃饱了撑的。]


    赵豹闻言不禁抿了抿唇又道:


    “胜啊,或许贵族们就如你说的那样,围在国师身边的贵族们都是为了利益,那么那些庶民们呢?因为一个康平窝和康平豆芽,现如今赵国的庶民们就对国师口口称赞,我就担心以后这赵国啊,国内的庶民们只知国师不知赵王,那你说多么可怕呢?”


    听到自己三兄这话,赵胜更是摇头失笑道:


    “三兄,您就是太过小心谨慎了,荀子所言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言论,说实话,我是不太赞同的,你说那些庶民们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要兵器又没有兵器,他们哪有那般大的威力?”


    “这些学者们呀,整日总是会说一些高深莫测的大道理,让我看,纯属是在危言耸听,他们做学问著书教教弟子还行,真的让他们上手治国理政了怕是就要两眼抓瞎了。”


    “唉,希望吧,你说的话仔细琢磨一下也有道理。”


    “胜啊,我们都老了,我只盼着国师能日日念着母国,永远不要生出别的想法才好。”


    站在左右两侧昂首挺胸,持着戈矛的士卒们目送着两位封君拾级而下,红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


    小北城,蔺府内。


    蔺相如正合衣躺在床榻上闭眼休息就听到门外响起了廉颇的大嗓门:


    “蔺相如,蔺相如,我来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陪侍在一旁的老家臣车听到门外廉颇老将军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忙弯腰将想要从床榻上起身的家主搀扶起来笑道:


    “家主。廉颇老将军想来是从国师府内参加完宴席回来了。”


    “咳咳,看样子是的。”


    蔺相如刚笑着穿着白色的丝绸袜子,从床上下来,就看到廉颇喜滋滋的提着一个食篮子走了进来。


    隔着盖在篮子上的红布,他就闻到了韭菜的香味,不由挑眉笑道:


    “怎么你今日去了人家康平先生的府中做客只吃不够,还连吃带拿的”


    听到蔺相如的打趣,廉颇也不恼,摆手哈哈大笑道:


    “你这个老病秧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你今日没有去康平先生的府内,你压根都不知道你究竟错过了多少新鲜的美味!别说我离开的时候捎带的有食物了,那些贵族们就没有哪个手上没带东西的,用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有的说要给自己的父母带吃的,有的说要给自己家中的妻妾带吃的,还有的说要给自己的孩子们带吃的,那架势我瞧着像是恨不得要把国师家中的庖厨给搬空一样!”


    “走走走,咱们快去餐厅吃,我一路拍马赶回来,还热乎着呢!”


    “车,你去端壶热水来。”


    “额,诺。”


    车不明白廉颇老将军要热水干什么,但老将军与自家家主的关系好,他在蔺府内说话也很管用,遂赶忙去端热水了。


    廉颇也急急忙忙地催促着蔺相如来到不远处的餐厅内,他一进入餐厅就轻车熟路地跪坐在自己常坐的坐席上,将食篮子放在宽大的案几上,从中取出来了三盘淡黄色的食物。


    蔺相如瞧见松软虚胖的淡黄色半球状的东西,以及上面有褶子的类似半球,还有几个黄澄澄的、油汪汪的小东西,也不禁有些稀奇,全都是他未曾见过的食物。


    他也在对面的坐席上跪坐下,对着廉颇好奇地询问道:


    “这些都是什么食物,全部都是国师新做出来的吗?”


    廉颇从身旁的仆人手中接过湿帕子边擦着自己的手,边对着蔺相如笑呵呵的介绍道:


    “这些东西你没见过吧?这些全部都是国师府内用麦粉制作出来的新食物,这个淡黄色半球状的东西名为蜂蜜奶香小馒头,旁边长得有些类似,上面有有褶子的东西叫做肉包子,嗯,那个黄澄澄、油汪汪的东西叫做韭菜鸡蛋盒子。”


    “我今日可算是知道国师府内每日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了!那吃的喝的,哎呀,简直好吃、好喝的想让我只吞舌头,恨不得当场住在国师府内!”


    听着廉颇夸张的发言,蔺相如也仆人手中接过湿帕子净手,自从冬日病重以来,他的胃口就变得极差,如今单单闻着案几上的三种食物竟然难得有了口水泛滥的感觉。


    “哎呀,我这个食量就是太大了,明明今日下午在国师府内已经吃的饱的不想动弹了,没想到一回到小北城,我可就又饿了。”


    “饿了就吃呗。”蔺相如好笑地说道。


    “你先尝尝这个韭菜盒子。”


    廉颇伸手拿起一个韭菜鸡蛋盒子递给蔺相如,自己也拿起一个韭菜盒子香喷喷的吃了起来,蔺相如闻着手中食物的香味,看着廉颇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也不由学着廉颇的模样,拿起韭菜盒子咬了一口。


    只这么一口,他就被麦食的美味程度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与出身贵族的廉颇不同,蔺相如年轻的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他吃过拉喉咙的麦饭,但是从来没有想到麦子与韭菜和鸡蛋,三者混合起来后竟然能产生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味道。


    “这,这是如何制作的?”


    蔺相如满脸惊奇地看着跪坐在对面的廉颇询问。


    廉颇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韭菜盒子,又大口大口的吃着肉包子,摇头道:


    “我哪懂庖厨之事,只是听听国师的母亲王媪说,这些都是麦子磨成麦粉之后,往里面掺了馅儿制作的。”


    “只听王媪讲什么这个麦粉制作起来还分着什么死面,烫面,发面,想要用来做包子,馒头,饺子,煎饼,摊饼,得用不同的方法处理麦粉,我只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幸好,我听国师说如今他家名下已经加盟了一百八十多家食肆了,等到这些食肆装潢完毕之后,只要是在他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那些加盟的食肆也跟着一并售卖,到时食肆多了,这些美味也多了,我们就能吃到更多的美食了。”


    蔺相如也不懂庖厨之事,只是一听廉颇说这些麦粉还得用不同手法来处理,就觉得美食想要做出来果然是得耗费不少精力,国师家既然想要靠着这些东西来加盟食肆赚钱,里面必定有一些独门技巧,也不可能全部都告诉参加宴席的贵族们。


    之前他连一小碗小米饭都吃不完,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三两口就把一个香喷喷的韭菜盒子给吃完了,然后他又吃了一个肉包子,吃了一个甜丝丝的奶香小馒头,胃就满的吃不下去了。


    廉颇瞧见蔺相如吃饱了也风卷残云的把其余所有的东西给包圆了。


    许久没有感受到饱腹感的蔺相如即便没去参加宴席,也感觉吃的非常满足,他用手捋着自己下颌上的胡子对着好友笑道:


    “看来国师府今日的宴席举办的非常成功啊。”


    “那可不”,廉颇伸出双手连说带比划道,“你是没有亲眼瞧见呀!国师府内那两个大大的三层食台子,尤其是中院那个有六米宽、六米长、两米多高的方台子,开宴席时,三层台子上面足足放了百十个盆盆罐罐,而且还是不断的上新,一百多号人硬是绕着那个食台子转着排队吃的一干二净了。”


    “你身体不行没能去成,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尝了许多种新鲜的麦食,特意挑选了这三种比较松软的食物想着带回来给你尝尝。”


    “哈哈哈哈,多亏你念着我。”


    两位至交正在笑谈时,车就右手拎着一个盛着热水的青铜壶,左手端着两个青铜杯,笑着走进来对廉颇说道:


    “廉颇将军,您要的热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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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寡人无乐:【货不对板,简直离谱!】


    廉颇见状忙将自己手中最后还剩下的两口奶香馒头全部塞进嘴里,边咀嚼着,边从自己的怀中抽出了一个细口的长颈陶瓶。


    在蔺相如和车不解的目光下,用右手拔掉陶瓶口处的木塞,将陶瓶靠在两个青铜杯的杯沿处,慢慢地往里倒了一些浓稠的褐色流状膏体。


    春光透过墙上的木窗照射在褐色的流体上,使得粘稠的膏体呈现一股子漂亮的蜜糖色。


    蔺相如下意识就动了动鼻子,能闻到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膏体上飘过来,不禁好笑地对着好友询问道:


    “这也是你从国师府内得到的食物吗?”


    廉颇咽掉嘴里的馒头,先是点头又摇头,看着蔺相如乐呵呵地说道:


    “我不是给你说过国师的岳父是一位医者吗?今日空闲时间内,我就找机会给他说了你的病情,国师岳父捋着胡子思忖半晌说,你这咳疾严重可能是肺上出了毛病,就给我拿了一瓶这个,呃,叫什么什么枇杷膏来着,说是用这个膏冲水喝能够缓解咳嗽,清理肺部,把这膏体直接倒进勺子内吞咽着吃也行,让我把这个枇杷膏给你带回来,让你先吃着,等你感觉身子骨略微好些能坐马车出门了,再让我带你去大北城的医馆内找他仔细诊脉看看。”


    蔺相如闻言不禁瞥了廉颇一眼,他与廉颇这个大老粗不一样,他可不是不通庶务之人。


    现在刚开春,树上的新枇杷还没有长出来呢,枇杷是南方水果,长江以南的枇杷树结的枇杷又多又甜,长在北国的枇杷树只会在春末夏初的时节疏疏挂上几个果,果子的口感也很干涩。


    这枇杷膏单单闻着气味就这么香甜,里面肯定用了不少枇杷肉、珍贵的药材、还加了蜂蜜。


    现如今,贵族富户们大多家中都有一方冰窖,在每到凛冬之际,冰窖中就会储存着不少大冰块,以便炎炎夏日时能取出来纳凉时用,讲究些的人家还会在冰窖里存放一些能冻住的果子,可以一年四季都有果子能吃。


    现在不是吃枇杷的时节,邯郸也不是长枇杷的地方,国师岳父就能给廉颇拿出一瓶枇杷膏,保不准这就是人家用去岁储存在冰窖中的冻枇杷熬制的,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的蜂蜜,如此美味的果子膏,不用想,肯定是给那吃奶的小娃娃预备的!


    小娃娃身子弱容易得头疼脑热的,国师本家是在各国做生意的商贾,家中冰窖内存储的有南方的枇杷果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用蜂蜜熬果酱也能理解,廉颇这个行事大大咧咧的粗人说不准这一开口就无意间把那秦国小质子的口粮给抢了,若那小质子生病了需要吃枇杷膏,国师府内枇杷膏不够用该怎么办呢?


    聪明人总喜欢脑补,蔺相如越脑补越觉得难为情,瞧着廉颇已经往两个铜杯中各倒了些,也不可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他不由老脸一红,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对面的好友叹了口气低声道:


    “咳咳咳咳,颇啊,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好,因为担忧我的身子才把这枇杷膏给带了回来,这枇杷膏闻着气味如此香甜,用料肯定很珍贵,若是几种麦食,你给我捎回来也就罢了,这枇杷膏咱们还是用刀币买比较好吧?”


    看到蔺相如那满脸写着像是无形中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的不适感,廉颇立刻捏着陶瓶的长颈在坐席上笑得前仰后合,看着蔺相如满脸懵的模样,他重新将倒着放在案几上的木塞重新塞回陶瓶口,看着对面之人好笑地挑眉道:


    “蔺相如瞧你说的,难道我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吗?我一看人家安大夫拿出来的东西就知道是好东西,没等人家开口,当即就从袖袋中掏出一金来买的,什么便宜能占,什么便宜碰都不碰,我还是能分的清楚的。”


    听到廉颇掏钱了,蔺相如的心中才舒服了,摇头失笑道:


    “待会儿我让车把钱还给你。”


    “可以啊,我送你分毫不取,你想要从我手里买,得给我掏千金。”廉颇撇嘴道。


    蔺相如闻言不由哭笑不得的用手指着廉颇的鼻子笑骂道:


    “你这老货啊!”


    廉颇反而笑得一脸得意,丝毫不以为耻,还以为荣。


    蔺相如嘴上是在骂廉颇,心中却有些酸楚,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唉……


    廉颇这火爆性子,若是等他没了,再不经意间得罪君上,可怎么办呢……


    “呦,滋味不错,你快尝一尝。”


    廉颇端起铜杯抿了一口枇杷水后,立刻惊喜的瞪大眼睛,将另一个铜杯推到蔺相如面前。


    蔺相如伸手端起铜杯抿了一口枇杷蜜水后也是眼睛一亮。


    车看着二人推杯换盏地喝蜜水喝出来了酒的架势,原本是想笑的,一想到家主如今的身体情况,又不禁悲伤的眼睛中快速升腾起一层浅浅的水雾,赶忙转身退了出去。


    ……


    今日操持这一场自助宴,一下子做出了一百多号的食物,对于赵府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累坏了,政崽挂在姥爷身前看了那般久的热闹,也是很累的,是以一入夜赵府上上下下就早早洗漱泡完脚,静悄悄地入睡了。


    殊不知,国师府的百种麦食宴正在像是一圈圈的超强音波一样在邯郸城内的四面八方快速扩散着。


    翌日,上午,亲眼瞧见昨天下午国师府门前马车满街盛况的大北城庶民们早早前往东市内的食肆准备排队抢购食物,就瞧见了一个【歇业三日】的木牌子。


    看到这天崩地裂的歇业牌,食客们全都破防了!偏偏准备加盟国师食肆的大富商们,为了提前造势,还在到处宣传昨日在国师府宴席上究竟吃到了多少种新鲜的麦食!麦食的口感有多么松软!有多么香喷喷的!


    在富商们的大力宣传下,使得“麦食”这个新食物一下子就变成了“天上有,地上无,老少皆宜”的养生好物,甚至直接盖过了“豆制品”的风头,使得“麦食”在邯郸城内未卖先火,绝大多数的庶民们都在满怀期待的等着国师府的食肆快些开门!赶紧上新!


    而被庶民们称赞的国师……


    赵康平正搂着自己媳妇儿躺在府内呼呼大睡。


    春日阳光明媚,国师府内的所有人却都在屋子内补觉,没办法昨日实在是太累了,赵岚和王奶奶累的连胳膊都险些要抬不起来了,若是不歇两三天的话,真的缓不过来。


    待等着吃美味的庶民们苦熬了“断粮”的三日,第四天食肆重新开业的第一日,庶民们惊喜的发现食肆果真上新了三种麦食包子,馒头,蒸饺。


    赵康平给这三种东西顶的价格就是之前曾在府邸中告诉赵搴时的价格,三种方便小商贩推着板车售卖的麦食,仍旧走平价低廉的价格,力求能让绝大多数庶民们都能吃得起。


    食肆重新开业的第二天,赵府内就乌泱泱的迎来了十几位商贾,除了高、矮、胖、瘦那四个前几日是被赵搴引着前来国师府内参宴的大富商外,其余的大商贾们都是看到国师府那日宾客盈门的盛景后,才深刻地意识到华夏商会未来的光明前程的。


    经手办过赵搴家的一百八十间加盟食肆后,蔡泽现在对于食肆加盟的业务熟练的可怕,游刃有余的应付着这些挣着抢着要加盟食肆的大富商们。


    同一日的秦国咸阳,春光明媚。


    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秦王宫的黑色屋檐上,为这庞大又气质冷硬的宫殿群度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可这只是美好的幻影罢了。


    渭水之南的章台宫内,由秦王稷牵头组织的十人围读团队再度相约在一起,收看起了最新一期的《邯郸消息》与《蒙恬家书》。


    蒙小少年继续用他那碎碎念的形式完美还原了,前几日邯郸大北城内国师府举办的第一场百种麦食自助宴的盛况。


    表达欲旺盛的蒙小少年把家书写的很是细致,他从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都有谁谁谁,一直写到宴席上的新颖麦食都有什么,每种麦食的外形如何,滋味又是何如,洋洋洒洒地与远在秦国的家人们分享着自己的美食观后感,美食闻后感,美食吃后感。


    瞧着蒙小少年在竹简上写“馒头松松软软,非常适合牙齿不好的大父吃,等以后弟弟长牙了,也可以将馒头泡在羊乳内一起吃”。


    跪坐在宽大漆案前的大魔王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拿在右手中硬硬的死面馒头(秦王宫的厨子们尚不会发面),只觉得货不对板,简直离谱!


    他手中有石磨,也有麦粉,王宫中养着的厨子们明明也根据竹简上的描述的麦食样子,做出来了“馒头”,可是大魔王只觉得手中的“馒头”是冒牌的假货!因为它们捏着一点儿都不松软!咬起来也一点儿都不好吃!


    竹简上描述的话语越是轻松喜悦,大魔王的心中就越是烦躁!


    他看了看面前的儿子、孙子,以及文武臣子们与吕大富商,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酸气满满地说道:


    “呵快乐都是别人的,寡人什么都没有!”


    听着老父亲酸的都要滴出老陈醋的模样,同样心中发酸、胃里发酸的太子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很不好吃的死面馒头,委屈道:


    “父王,儿臣也没有快乐。”


    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跪坐在身侧的儿子,太子柱又感慨地补充道:


    “父王,子楚也不快乐,您看赵王宫的细作言赵丹那个竖子又是想要将康平先生当成他仲父的,又是想把赵姬抢走,娶到宫中做夫人对康平先生改口喊岳父的,甚至还想要派刺客来咸阳把子楚给杀掉的,由此可见子楚也是很不快乐的。”


    嬴子楚:“……”


    吕不韦:“……”


    跪坐在武将坐席上的蒙骜、蒙武父子俩瞧见秦王祖孙仨都不快乐,他们俩也忙垂下脑袋,隐藏住眼中的笑意,额……这是能拿出来说的吗?他们二人能收到长子/长孙的家书还是挺高兴的,最关键的是蒙恬那小子是真的争气啊!现在都靠着自己的本事和那燕王曾孙燕丹在白日里跪坐在一起听康平先生讲课了,这次还从康平国师手中替自己的小弟弟讨到了三罐子与秦王曾孙一样每日都喝的奶粉。


    蒙氏父子俩那叫一个高兴啊。


    武安君白起和应侯范雎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脸上也有些笑不出来,吃起来废牙不说,也尝不出什么美味的感觉。


    大魔王捏着自己手中堪比硬石头的馒头,指着竹简上的“松软馒头”,无助狂怒地破防高声喊道:“彼苍者天,寡人无乐矣!”


    [苍天在上请开眼,寡人没有快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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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商业机密:【子楚写回信】


    华夏的美食食谱向来主打一个经验论,在对于调味料的剂量方面经常会使用“少许”、“适量”、“一点儿”、“看着放”等等,非常模糊的一些词汇,这就形成了人们在看着食谱做美食时,同样一道菜,或许每个人做出的味道都不一样。


    邯郸那些已经加盟进“康平食肆”的加盟店食肆内的厨子们都正在家中的庖厨内,跟着国师提供的菜谱进行钻研学习,做出来的食物味道尚且不能跟国师家的食肆总店的食物味道相提并论呢,更遑论老嬴家这种隔着七百多公里的距离悄悄在咸阳偷师模仿着做赵康平家中的食物,那么结果就是原材料(用石磨将麦子磨成面粉)能够轻易得到,但是想要把原材料完美的复原成赵家的食物,那么这中间可能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而赵康平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都不乏聪明的模仿者,邯郸现在就有一些小食肆和小摊贩能模仿着他家食肆内售卖的豆制品,做出简单的豆浆、豆花和豆腐了,赵康平见状一点都不恼,反而还挺开心瞧见这种现象的。


    民以食为天,美食就是得广泛传播才能得到更多的发展与创新,天下间会做豆制品的商家越多,那么对于广大庶民们来说,就更加容易,有更多的人能吃到这种既有营养又低廉的美食。


    或许就会有人生疑了,假如随随便便就有人能复制出康平食肆的东西,那么对于那些加盟食肆的商家们来说,岂不就是亏大发了?


    对此赵康平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品牌名气”与“独家提供的调味料”合二为一,其余商贩们或许能复制他们家食物的外形,但缺少最重要的灵魂调味料自然就没有办法从味道上面胜出他家食肆内的食物。


    这话讲的一点都没有夸张,因为现在这个时代,调味料简直稀少的可怜,贵族家中使用的香料种类也没有多少,就单说盐巴这个贵族与庶民们平日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吧。


    赵康平家里吃的食盐是从空间中取出来的含有不同微量成分的精盐。食肆内的食物为了更好、更大面积的推广,那么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有源源不断、品质稳定的的好盐巴来供给,那么依靠空间内的食盐就是绝对不够且十分冒险的,因为空间内的食盐是用现代工艺制作出来的,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讲太过精细了,目前赵康平一家也没有办法进行复制那般好的盐巴,空间中的东西单纯自家人在家中私用还可以,若用来商用的话,等到哪天空间中的食盐用完了,那不就完蛋了,相当于精盐要断货了吗?


    到时食肆内售卖的食物味道自然肯定也会发生微妙的改变,这种重要物品的供应链可能分分钟就会断掉的可能性对于想要在全天下打造著名连锁品牌的赵康平而言,实在是太冒险了,太危险了。


    故而为了避免这个问题的发生,秦赵大战一结束,赵康平东市的食肆一重新开门后,所售卖的食物中用的食盐就都是赵岚避着家中的仆人们,独自一人悄悄在一个房间内将战国时代的盐巴进行提纯制作出来的细盐。


    赵康平亲自尝了这几种盐巴,毫不夸张地讲他闺女提纯出来的细盐虽然还没有办法与空间内那些精盐相比,但是滋味也是要比如今赵王宫中使用的“精盐”味道好多了。


    调味料可是食物的灵魂,他家食肆内单单盐的滋味都要比这个时代顶级贵族家中的食盐滋味好,再加上一些其他的诸如花椒、八角、小茴香、干辣椒等香料研磨而成的粉末,其余食肆没有这些东西压根就做不出来他们家食肆内的味道,而空间内就有这些香料的种子只要把这些调味品大量的种植出来,掌握在手中,调配好合适的剂量,那么这些调味料就是他们“康平食肆”这个牌子的独家秘方,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生产力相对提高了,还可以在加盟的食肆内跟着对售卖品牌同味的调味料,到时就能够全面的提升庶民之家的食物口感了。


    庶民们或许不能像贵族们那般有机会能吃到山八珍,海八珍这种好东西,但他们的嘴巴也能尝出好坏,多吃几次进行对比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康平食肆”与“其余食肆”区分开,明白同样的食物,康平食肆家的味道就是好,在“牌子”与独一无二的“调味料”的双重加持下,那些加盟进食肆内的富商们就不可能会吃亏。


    这点蔡泽在给那些前来加盟食肆的大富商们早已经提前讲明了,大富商们一听到康平国师连食物的模仿都早早的考虑到了,自然会对华夏商会的前景更加看好,对赵康平本人能力的信任程度也会愈加加深。


    对于老秦家这一波默默追更新的人来说,他们是不懂得这其中隐藏的“商业机密”的。


    之前的豆芽菜、豆腐、豆花、豆浆一传到秦王宫中,宫中的寺人们就能轻而易举的的复制还原出来,可到麦食这里就碰壁了,大魔王可就破防了。


    应侯年轻的时候在大梁被魏齐毒打的那一次,许多牙齿就被人给打掉了,是以他的牙口一直都不太好,为了给自家君上一个面子,他又强自忍耐着啃了一口手中的硬馒头后,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了,随手将咬了两口的硬馒头放在面前的漆案上看着正在破防大怒的秦王稷拱手劝慰道:


    “君上,庖厨的手艺都是非常讲究经验,如今秦王宫的寺人们刚刚学着用麦粉做食物,或许没法立刻做得非常美味,可能等以后他们慢慢的摸出规律了就能一道一道的复原出康平先生家自助宴上的美味麦食了。”


    “之前《蒙恬家书》中所提的康平先生针对我们秦国的国情所建议的在秦国建造各种大、中、小型麦粉加工场坊以及豆制品加工场坊的事情,臣已经捋出了完备的章程,只要等春耕结束后,在农闲的时间内推广下去,加工场坊就能在秦国全面铺开建设了。”


    听到应侯的话,武安君几口将手中的硬馒头吃掉也跟着拱手道:


    “是啊君上,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臣觉得这个硬馒头虽然现在吃着与竹简上描述的松软馒头差别很大,但是咱们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和之前蒙恬送来的康平先生家的麦粉已经没什么差别了,硬馒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等到那些麦粉加工场坊陆陆续续的建成了,庶民们能把硬麦子磨成面粉就能多出一种食物了,这已经要比之前庶民们单纯的吃拉喉咙的硬麦饭好太多了。”


    秦王稷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道理,但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看着自己的两位肱骨之臣满脸郁卒地叹息道:


    “武安君、范叔呐,道理寡人也是懂的,可寡人一想到寡人坐在这章台宫内啃着这般难吃的硬馒头,而赵国那些上上下下的蛀虫和笨蛋们竟然能亲口吃到康平先生的家人做出的美味松软馒头!两者对比的差别实在是太鲜明了!寡人这心中就十分意难平,很不是滋味啊!”


    听着老父亲句句加重音、字字戳到他心坎上的话,太子柱也是郁闷不已地跟着点头附和道:“父王,儿臣非常懂得您此刻的感受!”


    大魔王闻言遂转头瞥了一眼自己吃的上下一下宽的胖儿子撇嘴怒怼道:


    “懂懂懂,你懂个屁的寡人心情!吃吃吃!你就知道个吃!嬴柱,谈起吃的,你就兴奋!寡人怎么没瞧见你在其他方面与寡人共情呢?”


    毫不意外的被心中有火的老父亲给怼了,跪坐在坐席上的太子柱不禁将身子往后移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他不移动姿势还好,这一移动直接就将他跪坐在身旁的儿子的身影给完全显露在了自己老父亲跟前。


    瞧见自己不成器的孙子,大魔王又将枪头对准了第三代王位继承人,拧着眉头对着公子子楚冷声询问道:


    “嬴子楚,赵丹现在都想把赵姬娶到宫里做夫人了,将康平先生从臣子变成他的岳父了,你准备怎么做呢?”


    不得不说,大父这张毒嘴总是很懂得戳人痛点的,亲耳从他威严的大父口中听到了自己目前最不想听的话,嬴子楚不禁抿了抿薄唇,对着秦王稷无奈地拱手回答道:


    “大父,之前苦于没有契机,孙儿与阿父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同岳父一家回信,如今随着蒙恬进入邯郸,孙儿被改立为了嫡子,子楚也算是在咸阳获得喜讯了,是以孙儿想要趁着这次蒙骜上卿给蒙恬回信的机会也一并给赵姬和岳父去一封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外家人,毕竟政儿现在已经四个月大了,即便他因为如今在邯郸跟着母家生活顶着母家的赵姓更安全,但那孩子毕竟是子楚的长子,是您的曾孙,政儿未来终究要回到咸阳认祖归宗,继承储君之位的。”


    “子楚想岳父一家都对政儿爱若珍宝,他们或许会怨怼子楚在长平之战中偷偷抛下他们私自逃离邯郸的不齿行为,但是也会从心底里明白政儿只有回到秦国对他的发展才是最好的,他们看到孙儿的第一封回信,应该会大怒,但是岳父曾对蒙恬讲,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量变会产生质变,孙儿想只要孙儿持续不断的写信,总有一日岳父一家也会慢慢的愿意与咱们一家人沟通交流的。”


    “只要我们能与岳父建立直接有效的联系,就可以慢慢说服岳父早日带着他们一家老小从邯郸赶到咸阳了。”


    难得从自己的不肖孙儿口中听到了一个切实有效,还比较真诚的办法,秦王稷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点头道:


    “善!你和你父亲比起来,总算还是有些脑子的!”


    被亲爹认为没有脑子的太子柱:“……”


    “范叔,你觉得嬴子楚这法子有可行性吗”


    秦王稷用手指敲打着面前宽大的黑色漆案,看向自己的国相。


    应侯用右手自己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君上,子楚公子说的没错,康平先生一家对政小公子的宠爱程度是世上少有的,而且他们的骨子内是善良的,臣认为子楚公子这种做法可行。”


    听到秦国最聪明的人都对孙子的做法予以肯定了,秦王稷也瞧着孙子满脸认真地开口吩咐道:


    “嬴子楚,等你写好送往邯郸的信件后,记得拿到宫中让寡人和应侯帮你看一看。”


    好不容易从嫌弃自己的大父口中听到一声夸赞的嬴子楚忙欣喜地作揖。


    吕不韦见状也不由在心底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就听到大魔王对着应侯又开口询问道:


    “范叔,再次派人进入赵国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应侯拱手笑道:“君上放心,如今臣已经精挑细选出了十五名秦墨,十名秦医,以及二十名秦农,并且让他们知晓了康平先生一家的能耐,他们将会在后日同那位杨姓小少年一同启程去赵国,到达邯郸到


    后分批次接近国师先生。”


    “这样就好,寡人这下总算是能了却一桩心事了,希望这些人能顺利进驻国师府啊。”


    大魔王用右手捋着胡子,满眼希冀的感慨。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颔首。


    赵康平可不知道,不久后将有一大波的黑衣秦人朝着他家驶来。


    这几日,他和蔡泽为了十几位大富商加盟商会、加盟食肆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的。


    由于几日前的自助麦食宴太成功了,通过邯郸庶民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宣传,忙忙碌碌到月底,赵康平和蔡泽惊讶地发现目前华夏商会已经加盟进来了一千六百多家商贾,这其中有大富商也有中型的富商,甚至还有小商贩大着胆子前来府中寻他能不能只加盟进商会,但是不加入食肆。


    赵康平听到这话那当然是笑着敞开了大门,欢迎这些小商贩子放心大胆地加盟进商会。


    因为在他的商业部署之下,当他的麦粉加工场坊以及豆制品加工场坊房顺利建成之后,他也需要这些或是用扁担挑着竹筐,或是推着板车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子将加工场坊内出的大量麦粉以及豆制品售卖到食肆达不到的大街小巷以及乡邑村落呢。


    等前来问询的小商贩将这个好消息传到外面后,赵康平的家中就迎来了更多的小商贩,赵康平和蔡泽忙不过来只好把赵岚也拉去当壮丁,三人又接连忙了好几天。


    ……


    随着几场贵如油的春雨淅淅沥沥下过后,邯郸城内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始皇崽也变成五月大的小娃娃了,他学会了坐。


    冬日里穿在身上的羽绒小棉袄和开裆小棉裤都脱掉换成了稍微薄些的春装,脑袋上原本戴着的羽绒虎头帽都被太姥姥用红蓝两色的丝绸和空间二楼裁缝店的松紧带换成了红顶蓝色大荷叶边的遮阳凉帽。


    红彤彤的圆帽子周围是一圈大大的蓝色荷叶边,帽子内部两色布的接缝处缝着一条宽宽的白色松紧带,穿着春装的小家伙戴着遮阳帽,漂亮的荷叶边围着小脑袋,显得脑袋分外的圆,一张肉乎乎的小圆脸上的五官也分外精致。


    又大了一个月的政崽嘴巴里也长了好几颗白色的小乳牙,整个人更加活泼好动了,白日只要清醒着就不愿意待在婴儿车内,伸着两只小短手咿咿呀呀地让人抱着他到屋子外面转悠。


    二月初八,蔡泽办完了最后一家大富商家里所有食肆的加盟文书。


    他一在前院大门处送别大富商就兴冲冲的跑去后院寻自家家主。


    “家主,家主,您知道我们名下现在一共有多少家加盟食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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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种子看病:【铁锅炖大鹅】


    同样换上春装的赵康平正用婴儿腰凳背带将戴着遮阳凉帽的外孙挂在胸前,背着双手在后院的空地上边散步,边让小家伙晒着春日上午柔和的太阳光补钙。


    他身旁还跟着蒙小少年与燕小豆丁,俩人刚刚听完国师先生结合自身经历对他们讲述的《论语》中的《学而篇》与《为政篇》中孔子想要告诉世人的道理,以及孔子的人生故事,就听到了蔡泽先生兴奋的声音从后院门的方向传来。


    一大、一少、两小刚刚转过身子就看到穿着蓝色春装的蔡泽正喜气洋洋的迈着流星大步朝着他们四人快步走来。


    看见蔡泽如此激动的模样,赵康平也笑着对快步走到他身边的“纲成君”开口询问道:


    “嗯……泽让我猜一下,莫非目前一共有八百多家食肆都加盟进我们家的品牌里了吗?”


    “哎呀,家主,您猜少了!”


    蔡泽笑着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张白色的绢帛,其上是赵康平参考空间内一楼文具区的地图以及脑海中现有的空间记忆给蔡泽手绘的大致赵国舆图。


    蔡泽每在前院处理完一家加盟的食肆文书后,就用朱砂红笔细致地将食肆的大概位置标注在舆图上,如今四人瞧见蔡泽摊开的舆图上面东南西北已经遍布着密集的红点点了,说明“康平食肆”现在在赵国已经占据了庞大的市场。


    赵康平看到那分布广泛的红点点,眼睛一亮,忙伸手接过绢帛认真地看了起来,挂在姥爷前面的始皇崽也似乎天然的就喜欢“地图”这种东西,丹凤眼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啊”地抓着绢帛进行摩挲揉捏。


    站在国师身旁的蒙小少年也探着脑袋往白色的绢帛上望,眼角余光瞥见燕王曾孙正踮着小脚,也远远看不到舆图的吃力模样,遂笑着弯腰将小豆丁给抱了起来,两个人全都满眼惊奇的望着快被红点点占满的赵国舆图。


    瞧着国师越来越亮的眼睛,蔡泽也满脸自豪的开口道:


    “家主可知我们现在名下一共足足有一千零五十家加盟食肆,这些大富商家中的食肆可是真多啊!分布范围也特别广!甚至在北境与燕国和胡人相接的城邑内都有邯郸的大商贾经营的食肆!”


    “眼下咱们只要等着这一千多家食肆重新装潢完毕,加盟食肆内的厨子与服务员培训上岗能复制做出来我们主店的美食,学会我们主店的待客方式后,‘康平食肆’这个招牌就会在赵国彻底盘活,到时只要是咱们主店售卖的食物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推广到赵国举国上下!”


    “哈哈哈哈哈,善!”


    “泽,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当浮一大白!”


    “老师,何为‘当浮一大白’呢?”


    五岁的燕国小豆丁好奇的出声询问,他在燕国已经开蒙,只是用的非儒家的教材,自从他拜国师为师后,最近一直跟着国师学习《论语》这本书,倒是学习了不少修身治学的道理。


    秦国以法家治国,蒙恬在咸阳时日常所学的内容多是听大父给他找来的夫子讲解的《商君书》,如今听到国师讲儒家的东西倒是也听得挺新奇的,甚至都开始反思他们秦国严格的使用法家的东西是否是完全正确的呢?


    想起两年多前,当时最有名的儒家大师荀子曾经西行到他们秦国时,称赞了他们秦国政治的清明,但是瞧见他们秦国极其重视刑法吏治,却轻视仁德君子,甚至动不动就要对管辖的庶民们实行连坐、肉刑,半点不施行仁义的行为就破口大骂,说他们秦国这种狂暴的制度是不能长久的。


    老秦王听了荀子夸赞他们秦国的话很高兴,听到荀子抨击他们的制度时又是非常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荀子的儒家理论有些迂腐,故而就没有留荀子在秦国,结果就是等荀子离去后,六国士子们瞧见连荀子都在秦国待不下去,额,秦国的名声就在六国读书人之间……变得更臭了。


    以前在秦国时蒙小少年还不觉得母国有什么缺点,如今来了赵国,看到赵国完全与秦国不同的风俗民情,明明是兄弟之国,但是两国的口碑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却有天壤之别。


    秦国这么多年一直被山东诸国骂野蛮,以前他在秦国时只觉得这是关东六国的人因为惧怕他们秦国强大的力量又偏偏在战场上打不过秦军,故而只能在嘴上骂着秦国难听的话语出气,如今跳出局中人的身份,他不由蹙起眉头深思,难道他们秦国的制度就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会不会太过严苛了些呢?


    赵康平瞧着眼前蔡泽和蒙小少年同样迷惑不解的眼神,笑着解释道:


    “丹,当浮一大白的意思就是指当人很高兴时,可以欢聚在一起,满饮一杯。”


    蔡泽听到这话也不由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摇头失笑:


    “那看来只有泽能与家主当浮一大白了,蒙小少年和小公孙年纪都太小了。”


    “咿呀!”


    听到蔡泽忘了提自己,挂在自己姥爷跟前的政崽立刻瞪大清澈的丹凤眼,朝着蔡泽挥了挥两只奶呼呼的小拳头,用力喊出来了一句大声的小奶音。


    看到了小娃娃着急的模样,蔡泽笑得更欢了,对着小娃娃挑眉询问道:


    “小公子怕是喝奶都能喝醉了,难不成你还想要喝酒吗?”


    “啊!”


    似乎听出来蔡泽这话不是在夸他,小家伙蹙起来淡淡的眉头,认真盯着蔡泽看了看,仿佛想要将这人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一样,而后就仰起小脑袋看着自己姥爷咿咿呀呀地来了一通小奶音仿佛在撒娇:姥爷,酒水是什么好东西,政也想要尝一尝!


    赵康平垂首捻起小家伙戴在脖子上的围脖,擦了擦他小下巴上亮晶晶的口水,万分好笑的说道:


    “政啊,酒可不是小娃娃能喝的东西,快别馋了,等下个月你就能吃辅食了。”


    政崽闻言,又将目光移到了蔡泽脸上,在姥爷怀里坐直身子,十分神气的对他眨了眨眼睛,还兴奋的踢了踢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


    蔡泽见状简直笑的合不拢嘴,明明才五个月大的个小娃娃,连牙都没张几颗,一天天的脸上的表情倒是挺丰富的,好像真的能听懂大人讲话一样。


    赵康平将坐在怀中腰凳上,上下扑腾的外孙往上面抱了抱对着蔡泽笑道:


    “泽,你最近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我亲自下厨做一顿你们还没有吃过的美味,吃完这顿美味咱们就得着手忙别的事情了。”


    几人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头一次听到国师竟然还会下厨!不仅全都对明日的膳食生出了期待。


    待到午时,安锦绣、安外公等人也陆陆续续从外面回到府内,听到食肆加盟破千间的好消息也都纷纷喜不自胜,王奶奶更是拍着大腿直言:


    “康平,最近咱们家上上下下的忙活了这么久,是得全家都要好好吃一顿,歇一歇,之前不是都一直嚷着要吃铁锅炖大鹅吗?正月末咱们忙的没有时间吃这道东北硬菜,我看索性明天中午咱们就吃铁锅炖大鹅吧!”


    众人闻言忙高兴的表示赞同!铁锅炖大鹅,这名字听着就很好吃!


    翌日中午,赵康平亲自下厨,用两口深底大铁锅做出了满满两大锅的铁锅炖大鹅,又在大铁锅的边缘贴了许多麦饼子,全家老小吃的嘴里流油,赞不绝口。


    蔡泽、蒙小少年和燕小豆丁更是被国师娴熟的厨艺给惊的一愣一愣的,再次刷新了对国士先生莫不是全能通才的认知。


    住在对门的乐间与将渠也跪坐在餐厅内吃得肚子饱饱,满脸餍足,。


    自从他们燕国的小公孙燕丹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后,作为对门宅子内大管家的将渠就把他们三人的伙食费一起交到了国师府里,他和昌国君乐间也不在对门的大宅子内用膳了,直接将国师府当成了美味的食堂,每日一天三顿准时准点的的从对门跑来国师府的餐厅打卡蹭饭,美其名曰小公孙燕丹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怕没有仆人伺候的小公孙吃饭时把他自己给噎着了,得让他们这两个大人坐在一旁帮忙看着。


    燕丹把俩臣子变着法子来蹭饭的蹩脚借口误以为真,小圆脸通红的表示他吃饭绝对不会噎着!赵家人跪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好笑不已,也不选择拆穿这两个爱上他家食堂的燕国大人物的心思。


    眼看着前来赵家蹭饭的人越来越多,邯郸的雨水也越来越丰盈。


    农户们都在一月内修整了自家的农具,到了二月,邯郸城外能随处看到许多身着短衣草鞋的庶民们正弯着腰在田地里忙碌。


    赵康平也是在这个时候盼来了赵搴。


    当他正将外孙挂在胸前待在后院给蒙小少年和燕丹讲课,蔡泽也难得有空闲坐在一旁旁听时,就听到花匆匆来报:


    “老爷,赵族长带着一麻袋的种子来咱家了,说是要给您送从胡人手中买到的西边种子了。”


    “哦,是吗?”


    “走走走,泽,恬,丹,我们一同去前院看看。”


    赵康平笑着放下手中的竹简就带着正挂在身前抱着奶瓶喝奶的外孙一同从坐席上起身,迈着流星大步往前院而去。


    蔡泽周游列国也没有去过胡人的地盘,他也对西边的种子好奇的紧,闻讯也忙从坐席上起身抬脚跟了上去。


    唯独燕小豆丁满脸困惑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跟在蒙小少年身旁一同往前走,边用天下贵族富户的通用语雅言不解地对着蒙小少年开口询问道:


    “恬师兄,什么是胡人的种子啊?为何老师听到赵富商带着种子前来寻他会如此高兴呢?”


    蒙小少年看到燕小豆丁吃力地追赶自己的脚步,不禁放慢了速度,对着走在身边的小豆丁笑着解惑道:


    “丹,当你还没来国师府的时候,老师曾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师怀疑草原上的那些胡人们之所以能长得那么人高马大,与他们常吃肉食有关系,肯定也与他们平日吃的粮食脱不开关系,故而老师就拜托赵族长家中在北境与胡人经商的商队,让他们在与胡人做生意时,帮忙询问一下,找来一些西边的种子买过来,老师想要将这些胡人的种子种在邯郸看一看有没有好的粮种。”


    “原来如此!”


    燕小豆丁听的眼睛发亮,满脸崇拜的又开口道:


    “恬师兄,我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想要在关东六国的田地里尝试种草原人的种子呢,这或许就是老师刚刚在课上给我们讲的只要留心观察,生活处处皆学问的道理吧。”


    听到小豆丁的感慨,蒙小少年听的直点头,同时心中也不禁有些复杂。


    燕王曾孙现在才五周岁大,就把关东六国,关东六国,挂在嘴边,仿佛关东六国是一个联盟,而他们秦国完全就是居于西边的六国对立面。


    若是这些胡人的种子里面真的有好东西的话,难道六国的土地能种,他们秦国的土地就不能种吗?他从这一刻深深的觉得在下一封给大父的家书中一定要给大父提醒一下,如今他们秦国是不是应该要注意一下对外的“国际”形象了?是不是得想办法扭转一下山东六国之人对他们虎狼蛮夷的固有认知了呢?


    蒙小少年,边在脑海中思索,边步履不停的往前走。


    待到两个人赶到前院大厅时就看到他们老师和蔡泽先生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麻袋前,一个欣喜,一个好奇,他们俩人双双用手拉着麻袋口,挂在国师身前的小奶娃则伸出两只小手,探着小身子咿咿呀呀的想要从袋子里面往外抓种子。


    二人也迈腿围了过去。


    瞧见康平国师从袋子中抓出一把种子,眼冒亮光,欣喜的不得了的模样,赵搴跪坐在前院待客大厅坐席上,边喝着仆人给他端上来的花茶,边不解的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搴听商队领头的人说,这些种子都是胡人那边比较常见的种子,搴瞧了也看不出好坏,这些种子全都杂乱的堆放在这个麻袋里面,想理清楚都不容易,难道真的能种出来吗?”


    赵康平则看着自己抓在左手中的,大蒜的蒜瓣以及葡萄种子,还有棉花的种子,喜悦地笑道:


    “搴兄,我看你这个麻袋中的种子虽杂,但瞧着看起来还都长得挺有意思的,你这种子可真是一场及时雨,过几日我就把它们理一理,催一下芽,种进田地中看看,要不然春耕的时节就要浪费了。”


    “今岁种着试试,说不准还真的能种出什么好东西呢!”


    “对了,搴兄啊,你这些种子花了多少钱呀?我把钱给你。”


    赵搴听到这话忙摆手道:“国师不用给钱,搴自知愚钝平日里也想为国师效一分力,区区一些种子罢了,怎么能和国师谈钱呢?”


    “欸,搴兄我早就说过,我托你费这么大劲儿从那胡人手中得到这些种子,可不是想来种着玩的,如果这些种子种下去后真的能种出来东西的话,保不准我以后还需要跟那些胡人们买更多种子,这需要你的商队在中间牵线搭桥呢,咱们之前说好的在商言商,我既然说了要给你种子钱,就一定要给你种子钱,要不然以后我还不好意思再让你帮我整种子了。”


    听到赵康平说的如此坚决,赵搴也正好用右手摸着鼻子有些小尴尬地说道:


    “国师如此真诚,那搴也不瞒国师了,这一麻袋种子,那胡人商贾问我们商队的领头人要了足足一百金!看到那领头人花费一百金扛着一麻袋乱七八糟的种子回邯郸了,搴当时在家里只觉得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那些胡人们瞧着长得五大三粗的,倒还是挺贪婪的,这么一麻袋种子敢卖一百金,他们怎么不去抢呢?!”


    听到这般货不对板的价格,蔡泽、蒙恬也不禁惊得眼皮子跳了跳,满脸复杂的看着麻袋,心中思忖:[这种子难不成种到地里能长出金子吗?居然能卖得这么贵!]


    赵康平听到这一麻袋种子要一百金,也不禁微微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但一想到物以稀为贵,若这麻袋中的东西都能在七雄的土地上培育出来了,天下间将会一下子多出好多种新鲜的美味,就不用等到以后张骞去西域严选了,他遂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花吩咐道:


    “花,你去后院寻姑娘,让岚岚去库房中取一百金拿来。”


    “诺!”


    花忙点了点头,快步往后院而去,没一会儿,她就掂着一小布袋的金饼回来了,赵康平将满满一小袋子的金饼递给赵搴。


    赵搴推辞几番后只好接受了,就听到赵康平又笑着对他说道:


    “搴兄,麻烦你回去后告诉你家在北境那边的商队领头人,如果那些胡人们能再拿出些更加新奇的种子的话,让他们继续买,有多少我这边要多少。”


    听到国师这话,赵搴只觉得肉疼的厉害,国师现在就是因为突然有了一千多家加盟食肆,收加盟金收的手软,才会这般傻乎乎的漫天撒钱,让他说的话,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不好?花在这胡人的种子上岂不是白白的扔钱?


    他心里是这般想的,但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的灿烂,用手啪啪啪的拍着自己的胸膛,对着赵康平笑道:


    “国师,搴知道了,我会把这话交代下去的,如果您有事的话,您就告诉我,搴这人做事最靠谱了!一定会帮您效力的!”


    赵康平哭笑不得的将见缝插针、时时刻刻要对他表忠心的赵搴送出府,就忙示意蔡泽和蒙小少年一人提一端,把那一麻袋种子抬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前几日春雨充足,前院西侧的那几个用木栅栏圈起来的小片菜地都已经了开好荒了,大的土块都已经被细细的碾碎了,土壤中的墒还没有退却,眼下就是最适合种菜的好时候。


    待在后院庖厨内熬羊肉汤,卤羊蝎子的的王奶奶听到赵搴已经带着一麻袋的种子过来了,也忙用水洗了洗手,系在身上的围裙都没摘,就急匆匆的跑去了前院,远远的瞧见站在前院西侧的黄土地上围着一麻袋看的几个人后忙开口喊道:


    “康平,康平,赵搴都送来了什么种子呀?”


    听到母亲/王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康平几人转过身子就瞧见老太太带着满身的饭香味儿快步朝着他们走来。


    闻见老太太身上浓郁的肉香味儿,蔡泽、蒙小少年和燕丹的心立刻就飞到了后院的餐厅里。


    政崽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亮晶晶的口水也“唰”一下子就从嘴巴里流了出来。


    他朝着太姥姥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啊”的叫了两声。


    王老太太看见小外曾孙抓在小手中的浅褐色小圆球不禁一下子就乐了,忙走过去将小家伙用小手中抓在手心中的东西接过来,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哎哟,这不是核桃吗?”


    赵康平听到这话忙垂下脑袋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他胸前的小娃娃已经从袋子里给自己找到了俩新玩具,左手抓的圆核桃,右手抓了一根包裹着芝麻籽儿的芝麻壳。


    他简直是又好气又想笑,想起来岳父曾说这般大的小娃娃正处于口欲期,碰见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着尝一尝,用口齿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平日里可得把政崽看好了,别让小家伙一个不注意就往嘴里塞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从小家伙的另一只手中把芝麻壳抠出来,低着头对着小家伙一脸严肃的教导道:


    “政儿啊,你可不能乱往嘴里塞东西,你要是吃坏肚子了,你就只能喝你太姥爷熬的黑乎乎的药了,没有香甜的奶粉喝了。”


    始皇崽仰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姥爷的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总算是听明白姥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想起来太姥爷有时候在家中煮黑东西(洗发水)的可怕味道,瞬间控制不住的张嘴打了个小喷嚏没错!姥爷“威胁”的话很有杀伤力与说服力!太姥爷煮黑东西时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几人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老师/家主教导人类幼崽学道理,瞧着挂在他姥爷跟前的小奶娃蹙着小眉头一会儿满脸深沉,一会儿瞪圆大眼睛,脸上的小表情满是惊恐的模样,也不知道奶娃娃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东西,不过看小娃娃的模样倒是把他姥爷的话给听进耳朵里了。


    蔡泽将自己的目光从小娃娃脸上收回来看到王老太太正弯着腰,满脸惊喜的捧着麻袋中的种子看,想起刚刚老太太张口就喊出的“核桃”二字,他不禁疑惑的开口询问道:


    “老夫人,您是认识这些胡人的种子吗?”


    听到蔡泽这话,赵康平不禁眼皮子一跳正想开口替老母亲找补,就看到他老母亲满脸淡定的对着蔡泽感慨道:


    “小蔡啊。”


    “啊?嗯。”从未听到有人这般称呼自己,蔡泽一愣,险些没有反应过来老太太这是在喊他。


    “你看看你,你书读的还是太少了啊,这圆圆的东西,长得像小桃子一样,我一看它是胡人那边来的种子,那不就是胡人的桃子吗?那胡人的桃子,胡人的桃子,胡桃,胡桃听着不就是核桃,核桃吗?”


    “我一看到这东西就觉得它应该叫核桃。”


    “啊?”


    蔡泽头一次听到这般离谱的解释,不仅惊得瞪大了眼睛。


    赵康平更是乐的哈哈大笑,张口就把话题给转移了:


    “阿母,岚岚在后院干什么呢?咱们今天吃什么呀?你身上闻着可真香啊!”


    王老太太将手中抓着的种子放回麻袋里,喜悦地笑道:


    “岚岚正待在工具房中乒乒乓乓的修理咱家淘汰了的那些农具。”


    “中午咱们吃烤烧饼,熬的有羊肉汤,卤的有羊蝎子,能美美的吃一顿硬菜!”


    听到这话,蔡泽瞬间就把什么核桃不核桃的抛之脑后了,一回想起前两日老太太制作的卤羊蝎子的美味味道就忍不住口水泛滥。


    蒙小少年和燕丹的眼睛也“唰”的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望向前院的大门,恨不得能眨眼就看到在外面忙碌的老太爷和夫人能赶紧回到家一起吃饭!


    正待在西市医馆坐诊的安爱学送走上午最后一位患者,算着时间差不多在东市食肆内卖完食物的壮要驾着马车来西市接他们父女俩回府了,就开始动手整理案几上今天上午记下的医案。


    他还不知道家中就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女婿就用他平时熬药的事情来“威胁”小曾外孙了,他前世活到九十多岁的安爱学已经成为政崽心目中拥有最可怕手段(熬苦药)的长辈了!


    “秀啊,准备收拾一下回去了。”


    安爱学对着还在隔壁药房内忙活的女儿喊了一声。


    “好的,阿父,我马上就出来。”


    安锦绣将药材理好,就从药房内走了出来,正准备去取暂时歇业的牌子挂在门上,就瞧见医馆内又进来了两个人。


    走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绿衣华服,头戴玉冠,肤色白皙,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瞧着比她闺女大不了多少,其身后的跟着一个同样身着绿衣的中年男人。


    二人进到医馆内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就见到年轻男子满脸通红的对她拱手询问道:


    “请请,请问夫人,这这里可,可是康平,国,国师家的医馆?”


    安锦绣闻言也不禁愣住了,没有想到长得这般英俊贵气的年轻人竟然有结巴的毛病。


    她点头笑道:


    “是,这里是赵康平家的医馆,在这坐诊的大夫是赵康平的岳父安爱学大夫。”


    年轻公子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又跟着着急道:


    “我我,我听听听闻,安,安大夫,安爱学的医术,水水平很,很高,想想想要,寻,寻他看想,看病。”


    “闺女,怎么了?”


    安老爷子刚将上午的医案锁进专门放医案的空房间里,从医案房内走出来,就瞧见他闺女正站在医馆门口和两个穿着绿衣服的人说着什么,他也好奇的抬脚走了过去。


    “阿父,这两位是新来的患者。”


    安锦绣转头对着老父亲说道。


    瞧见穿着长衣宽袖,蓄着斑白的胡子,长得一脸长寿相,看起来医术就很高明的安爱学,年轻人和中年人忙俯身作揖道:


    “请请,请安大夫帮,帮我看,一看,我的口,口疾。”


    “安大夫,我家公子从小就患有口疾,请您帮他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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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韩非治病:【心理原因】


    看到二人穿在身上的绿衣与之前在自助麦食宴上见到的华阳君冯亭祖孙仨样式有些类似,安爱学就知道这俩人不是那些冬日里从上党郡迁移到赵国的上党人,而很有可能是来自新郑城的韩国贵族。


    他前世时祖籍在湖北,可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新郑,自己闺女更是一出生都在新郑,新郑城于他们父女俩而言的意义,不亚于大梁城对女婿赵康平,辽东郡对于亲家母王季妞。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中午下班的点儿,但俩“老乡”这么远跑来,怎么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呢?


    安爱学看了一眼眸中同样闪动着相同色彩的闺女,出声道:


    “秀,去泡两杯花茶端来。”


    “是。”


    安锦秀笑着转身又回了隔壁的药房。


    安爱学也对着二人说道:


    “你们俩跟我过来吧。”


    “多,多多,谢安,安大夫。”


    “多谢安大夫。”


    年轻人和中年人不是没眼色,瞧见他们俩来的时间点显然是赶上了父女俩回家的点儿了,二人脸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待二人跟在安爱学的身后来到诊室,瞧见诊室内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道,诊室的木架子上还放着几个他们俩从未见过的器具,一瞧就觉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想起康平国师一家在冬日里被仙人抚顶的传闻,二人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子敬意。


    安爱学跪坐在宽大的案几前,示意年轻人跪坐在他对面,中年人跪坐在侧边的坐席上后,含笑看着年轻人询问:


    “汝患口疾有多久了?”


    年轻人满脸涨红,不自觉地攥紧俩放在大腿上的拳头,开口答道:


    “我,我,今岁,刚,刚,加冠一,一年,从,从记,记事起,就就有,有,口,口吃之疾,了。”


    安爱学瞧见年轻人紧握双手的模样,用手捋着胡子笑道:


    “嗯,不要紧张,放轻松慢慢讲。”


    安锦秀也端来了两杯花茶一杯递给年轻人,一杯递给中年人,笑道:


    “瞧着两位远道而来,满脸疲惫,还是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中年人头次听到“茶”这个名词不禁一愣,年轻人在府中看过许多书,知道之前的巴国和蜀国有当地人会喝一种名为“茶饮”的东西,但那个“茶饮”似乎是往里面泡树叶子的,不是往里面泡花的?


    不过这纯白的小花朵瞧着还是挺漂亮的。


    安锦秀给二人泡的是茉莉花,现如今华夏之地上还没有这种花,茉莉得等到汉朝时期在南面从印度传入福州后,才渐渐开始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茉莉淡雅的香气飘到年轻人笔尖,不禁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整个人都变得略微自在了些。


    因为自己患有口疾之症,年轻人平时主动与陌生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日都算多了。


    安爱学顺手从一旁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摊开,握着毛笔在其上写道:


    【赵王八年,二月初八,有二十一岁韩人,患口疾,十数年。】


    看到年轻人喝了两口花茶,脸色瞧着没那么红了,显然是放松了下来,安爱学又像是聊天一样,笑着随口询问道:


    “那你家中长辈可有同样患上口疾的?”


    年轻人紧抿双唇,满脸黯淡地摇头道:


    “无,独,独有,有,我,我一个。”


    坐在一旁的中年驭者见状不由在坐席上挪了挪身子,有些想要让大夫不要问这些细枝末节了,别说公子的家人们了,整个韩国公室与王族除了他家公子外,各个嘴皮子说话都很麻利,他家公子明明才高八斗,全被一张结巴嘴给埋没了,从小就被王族公室子弟给嘲笑,大夫问这些干嘛?不是给他们公子心坎上插刀吗?


    瞧着自家公子显然是回想起过往的经历满脸难过的模样,中年人不由开口道:


    “大夫,您直接说怎么治疗吧?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问了有什么作用呢?”


    跪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出声道:


    “这位壮士请你不要开口干扰大夫问诊。”


    听到国师夫人的话,中年人不禁无奈的闭上了嘴巴。


    安爱学对着面前的年轻人笑着解释道:


    “我之所以要问你家人们的情况,是因为有许多原因都会形成口疾,假如父母长辈们生来就有先天性口疾的话,说不准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也会遗产这一特性,此乃遗传性口疾。”


    “假如父母长辈们没有这毛病的话,唯独孩子有这口疾之症说不准是因为孩子在学龄期内因为长辈们疏于看顾,让孩子在幼年时期不自觉的模仿了口疾人的说话方式,长此以往的就改变不过来,也养成了结巴的毛病,我称这种为模仿性口疾。”


    听到安大夫的解释,中年人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羞愧的满脸通红,果然外行人还是不要指点内行人做事啊。


    年轻人虽然头次听到“遗传”二字,但他天资聪颖能明白这俩字是何种意思,而且听到安大夫如此凝练的总结口疾之症,这和他以前求医问诊的大夫都不一样!不由下意识就觉得安大夫果然与如今的医者们都不相同,医术水平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


    瞧见这次是真的碰上有真材实料的专业医者了,说不准真能治疗自己的结巴呢,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子希望,忍不住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对面的老者,满眼期待地诉说道:


    “安安,大夫,我,我,我不是,遗,传,性口疾,也,也不是,模,模仿性,口疾,从,从小到,到大,我,我身边就,就没有,出,出现,口,口疾之人。”


    安爱学点了点头又在竹简上接着写道:


    【父母长辈与身边人均无此疾,可排除遗传因素、模仿因素。】


    他从竹简上抬头仔细看了看年轻人的脑袋,再度出声询问道:


    “你小时候脑袋受过伤吗?如果脑袋受伤不小心伤到某些神经了,也会导致结巴的。”


    [“神经”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又摇了摇头,随后还不太确定地看向坐在旁边的中年人,毕竟是他小时候发生的时期,万一他在一、两岁时不小心摔倒磕伤了脑袋,他给忘记了呢?


    中年人瞧见自家公子的眼神忙对着安爱学拱手道:


    “安大夫,小人从公子一出生就开始照顾他了,小人很确定他没有脑袋受过伤。”


    安爱学用左手捋了捋下颌上斑白的胡子,快速在竹简上写道:


    【脑袋未受过伤,排除头外伤的因素。】


    “那你这情况,非遗传,非模仿,非外伤,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了。”


    “心,心理,因,因素?”


    年轻人听不懂这话但不妨碍他满脸震撼,急忙地连说带比划否决道:


    “安,安,大,大夫,莫不,是,是,在,开开玩笑?我,我的口,口疾,明明,是是,真真,真实存,存在的,吃,了,不,不少,药了,怎,怎么,可,可能会,是,因为,我,我心理,有,有毛病,病呢?”


    听到年轻人显然是误会了,安爱学也笑着摆手道:


    “非也,非也,我说你很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不是在说你心里面有毛病。”


    “你能发声又没有受过外伤,这说明你的发声器官是没有问题的。”


    “难道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当你着急脸色发红时,你的口吃之疾就会愈发严重。”


    年轻人闻言一愣,是的,他平素越是着急想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就越是急得结巴。


    安锦秀跪坐在一侧旁观也觉得自己的阿父分析的没有毛病,生理与心理会相互影响。


    安爱学将视线转向跪坐在一旁的中年人,出声询问道:


    “你家公子一两岁刚学会说话时是不是就比正常人说话慢,还容易大磕巴。”


    按照人的生理特点,一般情况下都是记不住三岁之前的事情的。


    年轻人闻言也忙转头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认真回忆了一番,而后双眼放光地瞧着安爱学点头如捣蒜地急声道:


    “安大夫,您的医术水平真高!我家公子和您猜的情况一模一样,他刚学会说话时嘴巴就不利索,当时我们老爷和夫人也没在意,后来公子几岁大了,还是说话打磕绊,被一些同龄的孩子们嘲笑,公子就不爱说话了,原本都以为他长大了就会自然而然地说话流利了,谁知道竟然有了口疾,找很多大夫都看过了,也吃了不少的药,怎么都瞧不好。”


    安锦秀听到这解释,心中暗道:[破案了,还真是心理因素无疑了。]


    安爱学又询问道:


    “那你家公子可是足月产的?”


    “不是,我家公子是早产儿,当时七个多月大时夫人不小心走在木地板上打滑了一下,虽然即使被仆人们搀扶住了,但小公子却提前出生,我们家夫人也伤了身子,再也没能受孕。”


    年轻人闻言不禁错愕的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他从未听父母们讲过,回过神来后,不由心中酸胀,眼睛微红,原来是他拖累了母亲,倘若母亲没有生他,也不会因为伤了身子,在他几岁大时就早早的去了。


    安爱学颔了颔首又在竹简上添了几笔,看向面前魂不守舍的年轻人开口道:


    “这位郎君,你的口疾之症想来是因为你是早产儿的缘故,语言发育系统要比普通孩子慢一些,如果能慢慢来的话,你应该是不会有口吃的,只是因为你在幼年时因为讲话不麻利的关系被其他小孩子嘲笑,无意间伤寒到了你幼小的心龄,童年遭受的心理创伤会跟随人一辈子,那些你当时被嘲笑时感受到的痛苦与难堪,你现在长大了或许都忘记了,其实全部都被你的潜意识给记住了,你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只要说话就会被别人嘲笑,所以你就变得不爱说话,甚至避免与别人讲话,须知我们的器官都是用进废退。


    “想要治愈口吃之疾本身就要多说话,且要大声的说,当着许多人的面大声的说,需要从一个字一个字练习,而后两三个字连起来练习,慢慢的就能说出稍长的句子,而后就会说出一段话,你还年轻多多练习,口吃之疾会有大大的缓解,不过这个过程很漫长,这就是我为何会讲你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口疾。”


    年轻人为了自己结巴的毛病求医问诊多年,宫中的太医看了,乡间的大夫找了,甚至还去寻巫医跳了大神,无一例外这些人不是说他嘴巴有毛病,就是讲自己被某种邪恶的力量绑架了嗓子,全都摇头告诉他放弃吧!你的口疾之症无药可医!


    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有大夫详细给他讲了口疾的种类,口疾的成


    因,以及他的口疾不仅能治愈,还为他指明了治疗的方法,可想而知年轻人有多激动了,如果不是如今场合不对,他都想要当场从坐席上蹦了起来。


    安爱学也觉得眼前年轻人的“心理性口疾”还挺有代表性的,写成医案以后编成医书也能让别人跟着学,遂握着毛笔继续在竹简上写,边头也不抬地对年轻人询问道:


    “汝穿着绿衣,可是韩人?方便讲一下籍贯和姓名吗?你的口疾之症若是能顺利治愈,老夫把你的治愈过程详细写下来,以后能帮助更多患有与你相同口疾之症的人。”


    年轻人闻言不禁有些犹豫,中年人更是想要出声阻止,他们家公子身份贵重哪能让大夫将毛病记在竹简上拱其他人当成典型病例看啊!到时不是会有更多人知晓他们家公子有这结巴病?


    没等中年人开口,年轻人就面露坚定的对着安爱学拱手道:


    “安,安大夫,我,我是,韩国,新,新郑人,姬,姬姬姓,韩,韩氏,名,名为单字非,非。”


    “韩国新郑姬姓韩非。”


    安爱学边写着边嘴上念叨了起来,等他将年轻人的名字写下来后,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说你叫什么?你是韩国新郑人韩非?”


    安锦秀也同样惊得瞳孔地震,老天啊,她和自己的老父亲难道是碰上了前世家乡的名人先秦七子第七子法家著名代表人物荀子的杰出弟子、千古一相李斯的同窗大名鼎鼎的韩非子?!


    如今的韩非还处在新手期,远远未长成以后名篇不断,被始皇捧着他写的竹简激动不已地发出无限懊恼的感慨“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韩非子!


    他因为口吃在韩国都没有什么名气,更别提在天下了,眼下的韩非基本上处于出了韩国,只要不自报家门在天下间就是一个衣着华贵、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贵族子弟。


    在另一时空中的“他”与今生一样,自从韩国的野王被武安君白起带兵攻下后,年轻的“韩非”就在家中,发愤读书,连续五年给韩王然写竹简上书,五年都没有得到重用。


    待到韩王然十九年(公元前253年),始皇质于赵国邯郸,约莫六岁时,二十七岁的韩非听闻儒家大师荀子离开了齐国的稷下学宫前去南边的楚国投奔春申君黄歇,在春申君的任命下在楚国做了兰陵县令。


    在韩王然面前受挫五年的韩非这才跑到楚国兰陵投入荀子门下学习,结识了同窗楚人李斯,慢慢的为变成后来的法家大佬积蓄力量。


    此时刚满二十一周岁的韩非瞧着还是很青涩,如果不是他小半个月前误打误撞,走到半道重新拐回韩王宫内,意外撞见了宦者焚烧他辛辛苦苦写给韩王然的竹简。


    已经连续上书四年,心中以为韩王然同样与自己一样忧心着母国前程的韩非还会继续傻乎乎的再给韩王然写一年的竹简进行上书。


    然后因为得不到韩王然的重用,在家中再自闭个几年,等到政崽年满六岁,听到荀子都搬到楚国了,他才会跑去为自己寻个名师点拨。


    如今在种种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韩非那日从新郑城外回到家里仅仅过了两日就看到了驭者更收集过来的赵康平一家的故事。


    因为自己被口疾折磨多年,他的关注点不像是老嬴家、老燕家、赵牧、冯去疾一样直奔着“有经世治国大才”的康平国师而去,相反第一眼就看到自从赵康平一家被仙人抚顶后,原本医术水平平平无奇的“安爱学”一下子在医术之道上突飞猛进,医馆患者激增,且有赵国不少医者明里前去“康平医馆”内寻起交流医术,暗中装作患者前去偷师,他才会想着来到邯郸后先来医馆内找安大夫碰碰运气,看看同样“被仙人灌输智慧”的“安爱学”能否治疗自己的口疾。


    一切心路历程曲折婉转不便多说,好在结果是好的。


    对自己很有自知知明的韩非瞧见安大夫父女俩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此震惊的模样,他没有往自己的才华和现在也无甚名气的“才子名声”上想,以为康平国师的岳父和妻子是为自己的“姬姓韩氏”的贵重身份而吃惊,不由面露苦涩地摇头笑道:


    “安,安大,夫,不,不用如此惊,惊讶,讶,非,非,不,不是,当,当今,韩,韩王的,儿,儿子,只,只,是出,出身,于,韩,韩国公,公,公室内,的,一,一个,不,不被,重,重视,的,公,公族,子弟,罢,罢了。”


    中年驭者更听到自家公子的话也不禁狠狠地用双拳锤了一下自己的两条大腿,现在他也听明白自家公子为何会患上口疾了,如果公子小时候不是被那些王室公族的子弟们给暗中嘲笑欺负,公子怎么可能会患上口疾?!


    如果公子没有口疾的话,单单凭公子的智慧与才华早就在韩国有名气了!说不准现在天下就不是只有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和信陵君这四位贵公子了,而是五公子了!他们公子非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阿父!”


    碰上活生生的“韩非子”了,安锦秀怎么能不激动呢?!


    她对着自己老父亲高兴地喊了一声。


    安爱学也用手捋着下颌上斑白的胡子笑道:


    “非公子,你无需如此失意,在这世间人无完人,金无赤金,没有谁是完美的,上天每当给人关上了一扇门都往往会为其在别的方面,悄悄打开一扇窗。”


    “每个人生来都或多或少有缺陷,有的是父母亲友缘分淡薄,有的是身体有缺陷,有的则是精神心理有毛病。”


    “你患上了口吃之症,虽然说话不便,但是你有更多时间静下心用来读书,肯定很擅长深入思考,你不擅长说,肯定很会写。”


    “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知道贵人语迟,正是因为你太过聪慧了,上天因为太过偏爱你,故而才会给你加了个小小的磨难,想要来磨练你的心智,考验你啊!”


    头一次喝到人生心灵大补汤的韩非被安老爷子这一通话给鼓舞的心神激荡,想起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名句,立刻眼睛发亮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安老爷子作揖道:


    “请,请,安,安大夫,帮,帮我,治,治愈口,口疾。”


    安爱学笑道:


    “非公子,治愈口疾的过程是很漫长的,你从新郑城赶到邯郸需要多长时间呢?”


    公子非闻言忙摇头道:


    “我,我,在,在,新郑,听,听闻,安,安大夫,您,您的女婿,康,康平,先,先生,冬天,被,仙人,抚顶,灌输,智,智慧,是一个,很,很有才,才华的,人。”


    “他,已,已经,被,被封,为,燕、赵,赵,魏,三,三国的国师。”


    “燕,燕王的曾,曾孙,特,特意从,北边,的,蓟都跑,跑来,邯郸,拜拜其,为,老,老师。”


    “秦,秦国蒙,蒙骜上,上卿的,嫡嫡长孙,从,从咸阳入,赵,赵,跟在,康,康平先生身,身边学习。”


    “已故,马,服君,赵,赵奢,将,将军,的次子,和,上党,郡,冯,冯,冯亭郡,郡守的孙,孙子都想,要拜,拜康平,先生,为,为师。”


    “我,我,本,本来的打,打算就,就是想要,在,在安大夫,这,这里看,看完病后,去,去国师府,府内,拜,拜国师,为,为师。我,我想要,向他,学,学习治国富,富民之,之道,我想,要,救,救救,我的,母,母国。”


    “善!”


    安老爷子面带笑容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面前卓越的帅小伙,抚掌赞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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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上蔡青年:【公子非入赵府】


    跪坐在一旁的安锦秀则心中复杂的紧,看着面前年轻的公子非眼睛亮晶晶的,谈起老赵的事迹时满脸崇拜,仿佛真的以为去家中跟着老赵学习了就能回到新郑城救助自己的母国了,她都不忍心让韩非知道,在不久的未来,韩国将会成为第一个悲催的倒霉蛋,被现在正在家里抱着奶瓶“吨吨吨”喝奶的政崽灭掉!


    “秀啊,你去药房中给非公子取药吧。”


    “啊,好的阿父。”


    听到老父亲的声音,安锦秀忙从坐席上起身接过老父亲递来的一枚长竹简,只见上面用简体汉字写着一列字:


    【心病当需心药医,给韩非拿一瓶空间中的大巧克力豆,做治疗结巴的安慰剂。】


    安锦秀知道在心理治疗时安慰剂所起的效用,她握着手中的长竹简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韩非,韩非的眸中满是对治愈口疾迎接流利说话新生活的曙光。


    她握紧手中的长竹简,对年轻人点头笑了笑,抬脚往药房走去,在满满的药架子上取了一个陶瓶,然后又从空间一楼的零食区内取出一塑料瓶的大巧克力豆,往陶瓶中倒了满满一瓶,用木塞将陶瓶口塞住,拿着陶瓶走回来,递给老父亲笑道:


    “阿父,瓶中有五十多颗药丸子。”


    安爱学拔出木塞瞧了一眼,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在韩非眼巴巴的目光中笑着递给他,说道:


    “非公子,你以后每日清早起床后,先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对着铜镜大喊三声:我能治愈口疾!我能流利讲话!我未来必然能够长成一个有才华的大人物!”


    “待洗漱过后,用罢早膳,你要从陶瓶中取出一枚药丸子,含在嘴中,不要咀嚼,也不要吞咽,就全身放松对着你所见到的人大声说话,要自信的与许多人说话,说到此药彻底在嘴中融化完之后,你就可以休息一下。”


    “白日里只要你一有空,就要大声的对着空气练习发音,逐字练习,逐句练习,逐段练习,假以时日,你必然会说话流利。”


    听到这般奇特的治疗口疾的法子,公子非激动的手心冒汗,他下意识将双手在身上蹭了一下,像是捧着至宝一样,满脸欣喜的从安老爷子手中接过陶瓶,迫不及待地拔出木塞往里面瞧了一些,只见里面盛着的都是圆溜溜的黑丸子,黑丸子闻起来有股微甜却略微有些苦涩的气味,单单闻着就与一般的草药汤味道大大的不同,不得不说,这般与众不同的药丸子使得公子非对于克服结巴嘴更有信心了。


    驭者更也探着脑袋往瓶内瞧了一眼,心中觉得此次来邯郸实在是太值了,自家公子多年的口疾总算有救了!


    主仆二人正在心中欢呼雀跃,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高亢的秦腔。


    “老太爷,夫人,小的来接您两位回府了。”


    壮早在一刻钟前就赶着马车到药馆门口了,瞧见停在门口的马车意识到药馆内还有患者,他就握着缰绳坐在车架子上等待,哪曾想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老太爷和夫人从里面出来,不由跳下马车站在门外大声喊了一句。


    安锦秀听到壮的声音忙迈腿往外面走去。


    驭者更也拿出揣在怀中的钱袋子,满腔谢意地对着安老爷子询问道:


    “安大夫,此次诊金需要多少钱呢?”


    “给我五十刀币吧。”


    安爱学也知道今日回家的时间晚了,听到壮的声音,就弯腰将放在案几上的韩非医案卷起来收好,头也不抬地随口回答了一句。


    殊不知,站在案几前的韩非和更听到这价格惊得双双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诊金竟然如此便宜!想起之前在韩国民间看大夫时,那些医术乱七八糟的医者和巫医张口就敢要十金、二十金,最关键的是开的草药、跳的大神对于治疗口疾一点用都没有!把金子扔进水里还能打个水漂呢,交给那些庸医们倒是全被他们说出来那些“口疾没病”的话给伤害自尊心,打击自信心了。


    负责掏钱的更意识到自己和公子被那些庸医们当成冤大头宰了好几次,脸都不由变黑了。


    公子非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生来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钱”就没有什么明晰的概念,只是觉得他在韩国看病那般贵,到了医术水平更高超的邯郸安大夫这里花费的诊金竟然连他之前求医问诊时的一个领头都没有,不禁看着安爱学好奇地询问道:


    “安,安大夫,您,您是,是不是,要,要的,诊,诊金太,太少了?”


    “我,我有钱,钱的。”


    “我准,准备来,赵,赵国时,就已经,提,提前,前准备好,好,了,了赵,赵国,的刀币,还,还有一,包,包,七雄,通通用,的,金,金饼。”


    刚从钱袋子中数出五十个刀币准备付诊金,就听到自家公子自报“我有很多钱”的更:“……”


    弯着腰刚将医案整理好的安爱学,与从门外拐回来的安锦秀:……[公子非这是什么人“傻”钱多的贵公子!]


    安爱学直起身子伸手接过更双手递来穿成串的刀币,递给站在一旁的闺女。


    瞧着二十一岁的非公子的眼神和前世他外孙女刚刚上大学时一模一样,智慧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子清澈与愚蠢。


    他不禁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哭笑不得地说道:


    “非公子啊,你平日里在府中读书读的多,但也要多出门看一看,切实感受一下真正的市井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啊?”


    “须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普天之下,这医馆都是个收费很灵活的地方,一些病昂贵的药材能治,换个方子选一些效果相同便宜一些的药材也能治疗。”


    “你若是运气好碰上有良心的善医,不仅能给你治好病还能最大程度的帮你节省钱,倘若碰上见钱眼开,医德败坏的庸医怕是让你散尽家财也别想要把病治好。”


    “我今日给你看诊,只废了些嘴皮子,又开了一瓶药丸子,加上药瓶子的钱,五十刀币足够了。”


    头次听到这般真诚给他讲解行业内秘的话,年轻的韩非不禁心脏被轻轻戳动了一下,中年的驭者也满眼赞叹的看着安大夫,心中直呼:[这才是真正有医德的良医啊!]


    公子非不由对着安老爷子感慨地拱手道:


    “听,听,君,一一席话,盛,盛读,十,十年,书。”


    “安,安大夫,我,我找,了,很,很多,大,大夫看,看病,您,您是,医,医术,最,最好,却,却要,诊,诊金,最,最少的。”


    “我,母,母国的,庸,庸医,乱,乱收费,是,不是,得,得有一,一种法,法规,来,来约,约束,这,这,种,乱,乱象呢?”


    安爱学笑着摇头道:


    “非公子,想来是得有一种法规来规范医者的行业,可我只懂医术,不懂法规之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跟着我和我闺女回府寻我女婿聊一聊。”


    刚将一串钱锁进柜子内,准备攒够整数换成金饼带回府里的安锦秀,一从放钱的小库房中走出来,就听到自己老父亲和年轻韩国贵公子的谈话,不禁笑着上前道:


    “阿父,壮已经在医馆外等着了,我们赶紧回府吧。”


    “非公子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吗?我们家的膳食非常美味,一日吃三顿饭,顿顿有荤又有素,住在对门的燕国昌国君和燕国大夫日日来我家用膳。”


    “咕噜”


    安锦秀的话音刚落,公子非干瘪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响声,年轻的贵公子瞬间羞的满脸通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肚子发出异响,实在是太不雅,太失礼了!


    安老爷子父女俩见状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处于新手期的韩非子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帅小伙啊。


    “走吧,一起回去吧。”


    安老爷子直接一口定音,笑着绕过宽大的案几往前走,安锦秀、公子非,驭者壮也乖乖跟了上去。


    坐在车驾子上的壮瞧见老太爷和夫人要领着俩韩国人回府,虽然有些惊讶,倒没有太过稀奇,只因为整日来府中寻赵老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安爱学和安锦秀坐进车厢内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中年驭者更也赶着马车载着公子非跟在壮的马车后面,一同前往国师府。


    ……


    待在家里的餐厅内闻着从庖厨内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浓烈卤羊蝎子味道的蒙小少年、蔡泽、燕丹、乐间、将渠不禁连连吞着口水,望眼欲穿的望向餐厅门的方向,心中期待着能瞧见老太爷和夫人的身影。


    赵岚也跪坐于坐席,满脸困惑的往外望,对着跪坐在主位案几前的父亲开口询问道:


    “阿父,今日是怎么回事儿啊?在食肆忙活的大虎和桂都已经回来了,怎么去西市接姥爷和阿母的壮还没有回来?”


    “咿呀!”


    待在姥爷怀里的政崽也抱着奶瓶大声喊了一句。


    赵康平蹙着长眉,猜测道: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医馆今日上午患者太多了?你姥爷和阿母在那里忙?”


    他说是这样说,心中却不免担心了起来。


    现在的邯郸大北城名字中带个“大”只是为了和权贵云集的“小北城”区分开。


    大北城也并不是很大,南北直线最长处才约莫五千米,东西最宽处才三千多米,总面积只有大概十五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一个小镇子那般大。


    赵府所住的前后六条街当属“临河豪宅”片区。


    他们家在西市的医馆和东市的食肆离得只有三点多公里远,这俩地方与赵府也不远,马车过了北边的沁河桥,经过三条街口就到他们家了。


    不应该到这个点儿还没有回家啊?医馆的患者再多也多不了多少。


    赵康平不由用手指敲打着案几,心中生出担忧来。


    眼下不像后来朝代那般多平头百姓只要手中有钱,也能进医馆看病。


    如今天下各国的医馆都少的可怜,不是国都,不是大城池,怕是连一名良医都寻不到。


    医馆少,疾医少,这个时代能进医馆看诊的庶民也少,于邯郸而言,基本上只有是住在城内的庶民能看的起病,住在城外的贫苦庶民们怕是从生到死连医馆的门都没有进过。


    难道是这些城外的庶民不想去医馆吗?压根是进不起!短短一生,小病靠扛,大病直接等死。


    受制于如今古老时代“要啥啥没有”的低下生产力,医馆就是一个烧钱的地方,大夫的诊金需要钱,药材需要钱,没有纸包药材,只能用麻布、陶瓶、陶罐、木盒子盛药材,这些额外的东西都有成本,自然都得算进药钱里。


    诚然,他家开设的“康平华夏医馆”已经很便宜实惠了,甚至他都准备等夏天时多搞些大树叶、大荷叶晒干,让庶民们编制些小巧的柳枝筐、竹叶筐到时送进医馆内付钱回收,既能给那些数量庞大又贫苦的庶民们在农闲之余增加一个收入,又能用来代替“纸”和“麻布”、陶瓶等来给患者包药材,降低看病的成本。


    可即便是这样,他家的医馆绝大多数庶民们还是进不起,唉,民生多艰,何止是四个字那般简单?


    这个古老的时代各个诸侯国都像筛子一样漏洞百出,正处于从零到一的起步过程,华夏大地就像他怀中这个胖乎乎的“祖龙崽”一样正处于稚嫩的时期。


    植物是“野蛮”的得等着一代一代农人进行驯化,动物是“彪悍”的占据着绝大多数的土地,若是独自一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都能被野兽袭击,人类文明也是“火爆”的,战国时代持续二百五十四年,单是大大小小的仗就打了二百三十多次,平均下来每一年都有庶民被裹挟进战争阴云里,各国庶民不是乒乒乓乓地在打仗,就是走在打仗的黄土路上。


    正如“祖龙崽”得一口奶一口奶的吃着慢慢长大,有许多事情等等着这个时代如夜空中繁星一样多的有识之才去做。


    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啊,能用的人真是太少了啊


    “啊呀。”


    怀里的小家伙“吨吨吨”地喝光半瓶奶,用小手拎着自己的奶瓶开始上下摇晃。


    赵康平搂着怀中五个月大的外孙,心中直叹气,有的事情不能想,一想能把人搞抑郁。


    “哎呀,岚岚她姥爷,秀,恁俩总算是回来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正当赵康平在脑海中思绪纷飞的胡乱想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老母亲充满喜感的东北口音。


    赵康平忙抱着怀中的外孙从坐席上起身往外面走,赵岚也忙起身跟了上去。


    父女俩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他老母亲/奶奶又满是诧异、惊喜地拍掌出声询问道:


    “哎呦,这俩人是谁?小伙子你咋长得真俊嘞!”


    从王老太太口中听到府中又双叒叕地来陌生人了,蒙小少年和蔡泽像是触发什么信号灯了一样,忙从坐席上起身跟着往外面走。


    燕小豆丁见状不禁眨了眨眼睛,也跟着从坐席上起身往外快步走。


    独留下乐间和将渠互相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新,新郑,人,韩,韩,韩非,拜,拜见,康,康平,国,国师。”


    赵康平和赵岚万万没想到他们父女俩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华贵绿衣的年轻帅小伙结结巴巴地对着他们俯身作揖。


    “韩非?”


    父女俩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欸?”


    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中的始皇崽都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溜溜圆,小短胳膊搂着姥爷的脖子,满脸神奇的看向韩非,同当初第一眼看见蔡泽时的小眼神一模一样,无他,五个月大的始皇崽头一次听到还有人这般说话!再度对来人,惊为天人!当然这四个字仍旧是只有字面的意思。


    赵康平知道韩非不稀奇。


    赵岚这个历史渣对韩非也不陌生,其实是有原因的。


    赵岚上辈子的老家不仅是种田大省还是高考大省。


    她从小到大读的学校都是学费不菲、升学率最高的私立重点,初中、高中都是寄宿制,初中一周回一次家,高中两周学校才肯放两天假,让学生们回家休整一番。


    面对“一分真的能超越千人”的严峻高考战局,整个学生生涯,她所遇到的老师除了讲授做人的道理外,一切知识都向考试看起。


    她犹记得,从初中有历史课开始,老师就只会讲书上的考试重点,其余不考的东西统统不讲,直接用一句“同学们,考试这个东西不考,大家感兴趣就随便看看,老师就不拓展讲了,耽误宝贵的课堂时间。”。


    一上历史课,老师讲完书上的内容,就一通划重点,让人用剩余的课堂时间,背背背,而后再在下课前十分钟,随机抽查学生背知识点。


    在这般生硬的填鸭式灌输下,使得她对历史、政治这类文科内容很是反感,学过的东西基本上应付完考试后,转头就忘。


    高中高一文理分科时,更是一头扎进理科的怀抱,大学又念了名校的工科,直到毕业自己做自媒体创业也没有喜欢上历史,对历史的那点子微末认知全靠之前初中、高一分科前那点子课本上死记硬背学到的东西。


    认识韩非子就纯属凑巧了,高一时,她在重点高中的重点尖子班内,压力很大,语文分数总会拉总分的后腿,为了给她狂补语文,每周在学校上半个月的课回家后,母亲就会拿出先秦第七子韩非子的名篇与他的同窗李斯写的《谏逐客书》给她逐字逐句的分析,讲议论文如何写,讲如何做文言文阅读理解与翻译。


    这般有针对性的训练才让她的语文分数提了上来。


    毫不夸张的讲,她没穿越前只知道秦始皇在历史课本上讲的功与过,不知道他的爸妈姓甚名谁,但对研究儒学的荀子和他的三个杰出弟子韩非、李斯与张苍的事情还是有些了解的。


    韩非学院派的法家大佬。


    李斯实用派的法家大佬。


    张苍长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活了一百多岁,精于数算,在汉朝做了大半辈子的丞相。


    不得不说,荀子真是个神奇的儒家大师,教出仨最满意的弟子……偏偏每一个是儒家的。


    瞧着国师先生和国师的女儿看到他后,也是莫名激动,不知内情的韩非都不由羞涩的满脸通红,心中暗忖难道他们韩国公室子弟在国师府内竟然如此受欢迎吗?


    假如赵家人能听到韩非此刻的心声,就会义正言辞地说:[不!在他们韩国王族公室内独有他韩非是例外,若是碰上那昏庸的韩王然了,他们家大门都不让那韩国君上塌进来!]


    看着女婿和外孙子望着年轻的韩非双眼放亮光的模样,安爱学也对着父女俩笑道:


    “康平,岚岚,非公子是上午来医馆中寻我看病的,接下来将会在咱家客居慢慢治愈他的口疾。”


    老赵父女俩闻言眼睛变得更亮了,治疗结巴好啊!没有个三五年你别想纠正过来,就又听到韩非满脸通红地作揖道:


    “康,康平,国,国师,我,我,还想,想要,向,您,探,探讨,韩国,的,的强大之,道。”


    “哦,这以后在说,我们家一日吃三餐,非公子先和你的门客来我们餐厅吃午膳吧。”


    “对,对,快来俺家吃饭吧,俺家食堂可好吃了!”


    王老太太带着满身的卤肉香哈哈大笑。


    她也不知道韩非是干啥的,也没听说过,不过瞧见韩非长得挺帅的,帅小伙老太太就喜欢!


    “啊,咿呀呀啊啊咿呀!”


    被姥爷侧着小身子抱在怀中拎着奶瓶喝奶的政崽盯着韩非看了好一会儿后,也突然激动的用小手拎着奶瓶摇晃着喊了出来。


    瞧见外孙莫名高兴的样子,赵康平也乐了,心中暗道:[政啊,白月光对你的杀伤力就如此之大吗?瞧见新手期的韩非子你就能这般高兴?]


    站在国师身后目睹全程的蒙小少年作为第一个住进国师府的外人,不禁抱着双臂,心中感慨:


    [老师家真是风水宝地,一家子内住的有秦人,有燕人,现在还来了俩韩人,啧啧,莫不是以后还会来个楚人?魏人?齐人?到时候国师府内不就能组建个七雄了?]


    韩非和更在赵家人热情的欢迎声中被请进了餐厅里,净手后坐在案几前,一同享用了美味无比、鲜香咸麻的卤羊蝎子。


    提前在清水中侵泡出血水,又用多种香料进行研制,放在两口大铁锅中用柴火小伙“咕嘟咕嘟”足足炖了一上午的羊蝎子,肉质被炖的烂烘烘的,骨头都被炖酥了,轻轻一口咬下去美味的肉质与骨头轻易分离,用锋利的青铜大刀剁成块的羊骨头中央的骨髓奶白之中泛着淡淡的黄,肉啃完后,捏着骨头往中间“刺溜”一吸,香香滑滑的骨髓就吸进了嘴巴里。


    用麦粉搅和着清水擀出无数张薄如宣纸的薄饼放在陶釜上蒸熟,圈成卷切成细细的饼丝,盛在陶盘内,用筷子夹着放进热乎乎、香喷喷的羊肉汤内泡一泡,一口热汤,一口软饼,啊!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从未尝过味道层次如此丰盛的公子非险些被今日的羊蝎子与羊肉汤给香迷糊了。


    租住在同一条街上约莫几十号、身穿黑衣的秦人们今日天刚破晓就跑去东市的康平食肆内排队抢购食物。


    如今这些秦人细作、秦农子弟、秦墨子弟、秦医子弟跪坐在坐席上瞧着摆放在案几上的已经煮熟的豆浆,咸味豆腐,煮豆花,蒸饺、蒸馒头、蒸包子,煮豆芽菜,连连吞咽着口水。


    几十号人眼巴巴地看向一个与蒙骜上卿嫡长孙年龄相仿的黑衣小年少,小少年的五官很端正,从额头到下巴上画一条中分线能十分明显的瞧出来左右两边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嘴巴都是很对称的。


    “杨小郎君咱们什么时候去摆放国师啊?”


    一个瞧着约莫十二、三岁,医者打扮的小少年艰难的将视线从面前香气四溢的肉包子上移开,看着杨姓小少年出声询问道。


    杨小少年笑道:“很快,我们需要等恬的到来。”


    “大家先吃这些食物吧,我们在秦国吃的不正宗。”


    “善!”


    小少年话音刚落,众人忙纷纷拿起案几上的食物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杨小少年边咀嚼着嘴里的馒头,边敛眉深思:[恬自报家门就被国师先生收入门下了?我自报家门能行吗?]


    [呜!正宗的康平馒头真是太好吃啦!不明白家里的馒头为何都是用麦粉制作的却是硬绷绷的发酸,果然是因为不正宗的关系吗?呜!]


    赵国上下一千多间加盟食肆正在加班加点的搞装潢,做木匾额,雕刻石碑,等待着重新开门。


    木匠刨木花刨的双手发酸,石匠拿着锥子往大石头上雕刻字,雕刻的双眼发直,单子多的干不完,真的干不完!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除了邯郸人的走路姿势外,邯郸再次成为天下间的最时髦的程度。


    时人言:天下流行看赵国,赵国流行瞧邯郸,邯郸流行关注国师府。


    国师府内饭香味扑鼻。


    远在邯郸城南面四百多公里远的楚国上蔡(豫省东南)。


    一个刚加冠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某间大粮仓的案几前,右手握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在竹简上写着文书。


    他有一手漂亮的好字,写出来的文书字句规整,数字严谨,让人读起来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觉得这个小刀笔吏做事细致认真。


    恰是春耕的时节,粮仓的工作也比较忙碌,他得负责将大粮仓内每一批粮种的转入与转出都记录清楚。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蔡人,在两百多年前,年轻人的家乡也是繁华过的,此地乃是蔡国的都城。


    年轻人的祖上也是蔡国的大官,后来蔡国被楚国所灭,上蔡这个地方渐渐没落,年轻人的家族也从蔡国贵族在一代代人的传承下,逐渐失去“氏”,成为了空有“姓”的普通庶民。


    年轻人更是早早失去父亲,与寡母从苦兮兮的清贫日子内一天天地熬出来,因为天资聪颖,靠着家族族学内保留下来的珍贵书籍,学会读书认字,学会雅言,靠着一手漂亮的墨字成为了当地看守粮仓的小吏,用微薄的俸禄,些微改善了家中的生活水平。


    “咕噜,咕噜”


    早上只喝了一碗蛋花水就急匆匆来粮仓办公的年轻人经过一上午的忙碌,肚子变得空空如也,他晃了晃因为饥饿变得有些头晕的脑袋,搁下手中的笔,从坐席上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拿起搁在地上的陶盆到外面的井中汲取了井水,用井水洗干净双手后,重新回到粮仓内,从不起眼的地方取出来一个土黄色布包。


    布包里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就是他的便当,一日两餐,他因为做脑力工作饿得快,中午这个点儿得自备干粮,打开木盒子从中取出来俩捏成球的麦饭团,麦饭团已经冷了,不过现在正值初春,一上午也不会坏。


    他正准备张嘴咬麦饭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叽”的声音,年轻人蹙着眉头转头望去,就看到一只只吃得肥硕的大老鼠嘴里噙着麦粒大摇大摆地往老鼠洞里搬,瞧见他这个大活人像没有瞧见一样。


    第59章 李斯求学:【励志的楚人】


    年轻人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今岁是他当粮仓小吏的第三年,之前他不是没有看到过粮仓内的大老鼠,他十七岁时刚进这个大粮仓,这些老鼠们瞧见他后还会象征性的赶紧溜着墙根跑走。


    三载春秋的时间他曾经无数次给自己的上司提议给粮仓内养几只猫来抓硕鼠,却被上司给一口否决掉了,理由是狸猫会往粮食内便溺,太脏了!


    可上司又觉得这个小刀笔吏不仅勤劳爱干活,还能把事情办的又快又好,他不能让自己能干的手下寒心啊,脑筋一转,就给粮仓内送来了几只大黄狗,妄图让狗拿耗子,结果就是多管闲事。


    年轻人与几条大黄狗看着这些抓不完,灭不尽的老鼠,身心俱疲,老鼠们瞧见年轻人和黄犬压根威胁不了它们,近千个日日夜夜相处下来,这些粮仓内老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已经完全能把他和几条大黄犬当成空气看待了。


    “该死的硕鼠!”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麦饭团抓起旁边地上的小石子就朝着那胆大包天的几只老鼠丢去。


    “吱吱吱!”


    几只大老鼠被石子给砸了,不仅没跑走,还在黄土地上蹦跶着,冲着年轻人气愤的大声叫了起来,仿佛在用鼠语骂着很脏的话。


    瞧见年轻人要起身来抓它们了,趴在门外的几条大黄犬也甩着尾巴跑了进来,硕鼠们忙噙着嘴里的麦粒“嗖”的一下子就钻进了麦子堆,细长的鼠尾抖动了两下就找不到鼠影了,唯独那宛如流沙一样从上往下滑落的麦粒像是硕鼠们留下来对年轻人和大黄犬们嘲笑的证据


    [哎呦,抓不着就是抓不着,鼠鼠我啊,行动最敏捷了!愚蠢的两脚兽和大笨狗想要抓到本鼠,你们就等下辈子变成猫吧!]


    若是赵康平在这里就会用手撸着大黄狗的脑袋,安慰年轻人:[老鼠是灭不尽的,粮仓内的老鼠更是灭不尽,老鼠不仅繁殖速度快,一窝还能生许多,成年大老鼠的智商更是相当于八岁的孩童,能听懂人话的,若是与人谈论灭鼠的事情被藏在阴暗角落的大老鼠知道了,它们就会聪明的开始躲藏了。]


    再次在想要吃东西的时候被恶心的老鼠搅和没了胃口,年轻人不禁面无表情的将拉喉咙的麦饭团吃掉,他吃了一个,把剩下的另一个麦饭团掰成几块喂给眼前冲着他狂摇尾巴、张着嘴巴流哈喇子的狗子们。


    挨个拍了拍狗子们毛茸茸的脑袋就从坐席上起身重新拎着陶盆到外面的水井中汲水洗手,洗干净手后,他刚跪坐在案几前,拿起毛笔准备忙活就觉得肚子有些疼,想要如厕。


    他叹了口气用右手揉着有些难受的肚子从坐席上起身走出粮仓,直奔茅厕而去,刚进去茅厕就看到里面灰扑扑、脏兮兮、干瘪瘦巴的小老鼠们被他吓得到处乱窜,一只小老鼠更是“咚”的一下慌不择路地掉进了污秽中溺毙了。


    人的开悟往往都是在一瞬间,兴许是加冠后,潜意识里就想要有所建树了,也或许是不久前刚被仓中嚣张至极、人犬皆不惧的硕鼠们给气到,年轻人看着眼前仓皇乱窜的厕鼠,只觉得心肝猛地一颤,脑袋瞬间闪过一抹灵光。


    仓鼠与厕鼠不都是老鼠吗?前者住在粮仓内吃的油光水亮,连人和犬都敢骂,而后者挤在这肮脏逼仄的茅厕内,吃的恶心,瞧见人和犬了更是直接吓个半死。


    人不就如这老鼠一样吗?一个人有没有出息要看他所居住的环境啊!


    孟母三迁呐,他悟了!


    年轻人走进茅厕内,利落的解决完生理问题就又出来洗干净手。


    这次他没有选择回粮仓内像是一头勤劳的牛一样不知疲倦的忙活,而是走出粮仓,几只大黄犬也溜溜达达地跟在他身后跑了出来。


    粮仓建在上蔡东门外,年轻人领着几只大黄犬走在黄土路上,瞧着坍塌了半边墙的蔡国古城墙,不仅伸出双手抚摸着这些布满刀痕的残破墙壁,而后环视四周,眸中尽是无限感慨。


    这是他的家乡,他生于斯,长于斯,他的名字就叫“斯”,家乡的水土滋养了他,供养他长大,使得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了下来。


    可这片土地就像那已经彻底隐入历史尘埃中的蔡国一般,蔡国没了,蔡都也彻底没落了。


    与如今咸阳、邯郸、蓟都、临淄、大梁、新郑、陈都,这些七雄的繁华都城相比,他的家乡没落的蔡都简直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乡邑!


    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里走完!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循规蹈矩的娶妻生子,那么他就只能做一辈子看守粮仓的小刀笔吏,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蔡国已经没了,楚国选任官员是看出身与血统的,在这里他是不可能有出头的那日的!


    活了二十年,年轻人心中突然变得着急了起来,他不想要待在这小小的上蔡了,身处这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他即使只是一只卑微的只能蹲在黄土地上,仰望蓝天白云的“小老鼠”,他也不想要当“厕中鼠”,他想要去七雄的都城里做“仓中鼠”!


    “斯,你在这里干嘛呢?”


    李斯正背着双手着急的在黄土路上紧皱眉头乱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声。


    他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来人是他的姐夫蔡黍。


    作为老来得子的李斯,他的阿姊比他足足大了十六岁,他刚满周岁,阿姊就嫁给了当地蔡里正的儿子黍。


    四岁时,他的阿父病逝了,靠着阿姊与姐夫的帮衬,小李斯勉强被寡母给拉扯着养活大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则亲不待,十七岁靠着一手好字成为粮仓小吏的李斯刚领取到公家发放的俸禄,来不及供养老母,积劳成疾的母亲就也病逝了。


    自此,父母双亡的李斯就像是一只小老鼠一样,变得孤身一人了。


    如今他的姐夫蔡黍接了他父亲的班,担任里正。


    看到姐夫扛着耒耜领着身后的几个壮汉要往城外农田而去的模样,李斯忙抬脚迎了上去出声询问道:


    “姐夫,你们这是要去春耕吗?”


    瞧见靠着自己的努力以及李家族学中保留下来的珍贵书籍,勤奋读书,自学成才,担任大粮仓内写文书的小刀笔吏的妻弟,蔡黍这个祖上曾是蔡国公室的中年人还是很为其自豪,扛着耒耜,颔首笑道:


    “是啊,昨个儿我刚领着庶民们将咱们这儿的康平窝给挖好,今日得赶紧忙春耕的事情了。”


    “你不去粮仓内写文书,待在这儿摸坍塌的古城墙干嘛?”


    李斯笑了笑,没对自己姐夫说他早上仅用了半个时辰就把今日一整天的活给忙完了,可是他闲不下来,忍受不了在他做小吏之前那些前任小吏们记得乱七八糟的粮仓账目,平素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整理往年的烂账。


    三年的时间,他把粮仓以往十年的烂账都给整理完了,今日他忙活完当日的账目后,已经开始动笔整理第十一年前的烂账了。


    他避而不谈粮仓的事情,反而对着姐夫好奇地询问道:


    “姐夫,那康平窝好用吗?”


    蔡黍满脸喜悦地点头道:


    “挺好用的,咱们住在上蔡城内姑且还有个茅草房子住,那些住在城外衣衫褴褛、连姓都没有的庶民们有了这康平窝,到是有了一个冬暖夏凉的庇护所。”


    “我已经和你姐姐商量好了,等忙完农耕的事情后,我们俩就也在家中后院内挖个康平窝,等到今岁凛冬之际就带着俩孩子住进去,下大雪后不用半夜里胆战心惊地担心雪会把茅草屋给压塌,那康平窝要比咱们的茅草屋结实,还保暖。”


    “里长,你要不先别和你的妻弟聊了,春光太短,咱们快些去田里吧。”


    跟在蔡黍身后的汉子们听到这郎舅二人聊着聊着还扯到康平窝上了,不由开口催促了一声。


    蔡黍闻言,只好伸手笑着拍了拍妻弟的肩膀,对着小舅子笑道:


    “斯啊,你好几天没来我家了,昨个我在城外领着人挖地窝子时碰巧挖到了兔子洞,抓住了两只肥兔子,你姐姐准备今日烧了兔子,等着你来吃,记好早些来家里啊。”


    “我还得忙不和你多说了。”


    蔡黍说完这话就招呼着身后的人,说说笑笑地离去了。


    李斯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家和蔡家离得很近,自从老母亲去世后,他经常到姐姐和姐夫家中吃饭,他的俸禄自然也交给姐姐了一大半,可他做了三年小吏,明明在这上蔡也算混的不错了,可为何家中的生活还是如此拮据呢?拮据到他姐姐和姐夫要在家中挖地窝子来带着外甥和外甥女一起住呢?


    思绪纷乱的李斯心中堵得慌,他抬脚狠狠踢了一脚身旁坍塌的古城墙,不知道是在骂蔡国不争气,使得上蔡从一国都城沦落为现如今不入流的小乡邑!还是在气愤自己不争气!


    稍稍发泄完心中郁气后,他又领着几只大黄犬回到粮仓内老老实实地干活,他对待自己的工作总是很认真,一沉浸在工作内就变得精神高度集中。


    他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摸着竹简上的墨字,蹙着眉头整理着十一年前的乱账,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已经理完了三分之一的账目了。


    只觉得脖颈发酸的李斯,抬头瞥见窗外的天光渐渐变得昏暗了,他就从坐席上起身锁好粮仓的几道锁,念着要去姐姐家吃饭,遂用粮仓提供给他的麦饭喂了几只大黄犬就迎着漫天的晚霞路过家门而不入,径直进了姐姐家。


    甫一入门就看到俩孩子眉开眼笑的迎了上来。


    八岁的外甥与三岁的外甥女欢天喜地的朝他奔来。


    他笑着弯腰将抱着他大腿的小外甥女抱起来,小女孩儿就搂着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地奶声奶气说道:


    “阿舅,阿舅,阿父抓到的兔兔是白白的。”


    “哈哈哈,是吗?”


    李斯抱着外甥女笑着抬脚往屋子内走,外甥跟在腿边也挥舞着双手激动的上蹿下跳:


    “阿舅!我就从没来没有见到那般大的肥兔子!以后若是能整日吃到肥兔子就好了!”


    李斯闻言不禁瞧了俩孩子一眼,哥哥瘦,妹妹更瘦,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瘦,因为脸上的肉少,倒是显得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他下午时心中那股子闷闷的感觉又涌出来了。


    “斯来了。”


    正在庖厨内忙活的李粟听到外面的动静,忙从庖厨内走了出来,瞧见弟弟来了,遂将两只沾着水的手在身上的麻衣上蹭了蹭,上前将黏人的闺女接过来,笑道:


    “你忙了一天还抱她作甚?胳膊不酸吗?快些去洗手吧,等过会儿你姐夫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李斯抿唇,颔了颔首,乖乖去洗手。


    没一会儿在田地中忙活一下午的蔡黍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等到蔡黍用井水洗干净手、脸和脖子后,一家人聚在院子的一张大石案前,也不讲究贵族富户的分餐制,三大两小围着跪坐在一起。


    李粟拿着一个大木勺将盛在大陶盆中的兔子肉,先往良人的麦饭碗中浇上了许多兔肉,冒着尖,而后是弟弟的麦饭碗中也放了许多兔肉只比良人少几块,八岁的儿子碗中分几块,三岁的女儿小碗中分几块,轮到她时那陶盆中就只剩下不好啃的兔骨头已经些微肉沫子了。


    一家人要趁着天光快些吃晚膳,否则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还得点灯,费钱。


    看着俩孩子抱着陶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李斯拿着筷子将碗中的肉夹给旁边的外甥和外甥女,姐姐见状忙开口阻止道:


    “斯,你吃你的,别管他俩。”


    蔡黍也端着手中的碗,拿着筷子往妻子的碗中拨了些兔肉,对着小舅子开口笑道:


    “斯,你姐姐说的没错,他俩整日在家中又不做苦力,也不费脑子,吃的已经不少了。”


    八岁的外甥也抱着碗转过身子,边往嘴里拨着麦饭,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是啊,阿舅,窝,不要你给窝夹肉。”


    “我,我也不要。”


    三岁的小姑娘用小手握着木勺子边奶声奶气地模仿哥哥说话,边想要把舅舅夹到她小碗中的肉重新挖给舅舅,却被李斯出手阻止了。


    李斯环顾四周贫瘠的小院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陶碗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姐姐和姐夫开口道:


    “阿姊,姐夫,我不想要在上蔡当看守粮仓的小吏了,我想要把小吏的差事辞掉,去外面另谋出路。”


    听到李斯这话,蔡黍拿在右手中的筷子刚夹起碗里的兔肉瞬间惊得掉落进了碗里,李粟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立刻将端在手中的陶碗重重地放在石案上,出声训斥道:


    “斯!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粮仓内写文书的体面人,不用像我们这般在田地中顶着太阳地刨食了,你不好好做小吏,想着折腾什么呢?”


    “阿姊,我,我不想要做厕中鼠,我想要看看仓中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李斯不由攥紧身侧的两只手,出声开口道。


    “阿舅,什么是仓中鼠?什么是厕中鼠啊?”


    小外甥女满脸困惑的奶声询问。


    她的哥哥则抱着手中的陶碗哈哈大笑:


    “妹妹!你真笨!仓中鼠就是住在粮仓内的老鼠,厕中鼠就是住在茅厕内的老鼠啊!”


    “你们俩给我闭嘴!别添乱了!”


    李粟这个虎妈伸手在石案上重重一拍,吓得兄妹俩忙互相瞧了一眼,乖乖的缩了缩脖子继续吃饭。


    “哎呀,粟,你别急着生气嘛,你先听听斯怎么说。”


    蔡黍用右手肘轻轻捅了捅妻子的胳膊,小声劝道。


    “说什么说!你也给我闭嘴!”


    李粟和李斯相差十六岁,父亲走的早,母亲中年生子身子也不太好,李斯与其说是她的弟弟,不如说是她半个儿子。


    两家离得近。


    出嫁前,她的父母在田地中忙活,她就用麻布将弟弟缠在背上,背着弟弟,在家中舂米。


    弟弟四岁,没了父亲,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出嫁三年的她忍着婆母和妯娌的冷眼,帮衬着家里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的寡母和幼弟。


    眼看着娘家的弟弟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能给她撑腰了,听听她弟弟这是在说什么乱七八糟“自断前程”的混账话!


    这怪不得李粟,她活到年近四十连小小的上蔡都没有出去过,她只能看到这片土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在她看来,上蔡小吏就是当地最好、最稳妥的差事了。


    想起已经去世的父母,李粟眼睛泛红地出声道:


    “斯,你小时候聪明,两三岁大点就会拿着树枝在地上模仿着人家食肆布幌子上的字,在地上写写画画,族老瞧见了,觉得你是个读书的料子就让你进了族学读书,你是咱们家这么多年才出现的出息人,安安分分的在上蔡做官不好吗?”


    “你的俸禄阿姊都帮你攒着呢就准备等春耕结束了,拖媒人给你介绍个好姑娘,阿母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看着你娶妻生子,阿姊也希望你能早日安家定下来,快别说傻话了。”


    李斯神情黯淡的垂下眼睛。


    蔡黍见状遂咳嗽两声,开口打圆场道:


    “行了,行了,先吃晚饭吧,要不待会儿饭菜就凉了,天也要完全黑了。”


    “斯,你今晚在这儿住,咱们俩好好聊一聊。”


    李粟听到这话,冷着脸端起陶碗,用筷子夹着饭菜吃了起来。


    俩孩子也默不吭声地用筷子和木勺子往嘴里扒饭,他们俩年纪虽小,却也听懂大人们说的事情了:他们俩唯一的小舅舅想要离开家了。


    原本和乐的氛围因为这场变故被搅和没了。


    用罢晚膳后,李斯被一家四口拉着留下来一起住。


    夜幕降临,他枕着麦壳子做的枕头,躺在黄土垒成的床榻上,盖着外表是麻布,内芯是稻草垫子的被子,辗转反侧。


    “斯,你睡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了姐夫如蚊蝇振翅的低声。


    “没睡呢。”


    李斯忙起身前去开门,蔡黍护着手中亮如黄豆的油灯进入小屋子内,瞧着小舅子笑道:


    “怎么?还在生你阿姊的气呢?”


    李斯跪坐在草席上摇头苦笑道:


    “姐夫,你在胡说什么呢?阿姊待我如母,我感激还来不及,哪敢生阿姊的气呢?”


    站在门外的李粟闻言眼睛都不由红了。


    “说说吧,你怎么突然不想做小吏了?”


    蔡黍在小舅子面前的草席上跪坐下,满脸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李斯垂着脑袋,声音闷闷地说道:


    “姐夫,我们两家以前在蔡国时都是显赫贵族,如今沦为这般清贫的庶民之家,我很不甘心。”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小小的乡邑里了,我想要去咸阳、邯郸、临淄、大梁这种繁华的一国之都去看看,见见世面。”


    蔡黍闻言忍不住沉默半晌,开口劝道:


    “唉,斯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有机会的话,谁都想要往外面走走看,可是咱们两家现在家底薄,经不起折腾。”


    “你若留在上蔡,兴许再干几年就有机会往上面升一升官职了,但是若放弃手中的差事,贸贸然去外面闯荡,现在这世道如此之乱,别说等你闯出名堂了,兴许你一不小心就没命了,留在家乡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何苦去冒险呢?”


    李斯听到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闷了:


    “姐夫,我们不姓芈,也与屈、景、昭三大氏族,以及项氏、庄氏这些荆楚十八姓没有一点关系。”


    “蔡国已经没有了,我们待在楚国,你顶天就是从里正变成亭长,我也只会从一个粮仓做到掌管上蔡所有粮仓的吏员。”


    “咱们一辈子都用不了祖宗们用过的青铜礼器,我也一辈子都摸不到士的等级。”


    “我不想要过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了,我想要给自己找个名师,让他教我治国富民之道,我想要进入士的行列,当大官,我想要我们家以后能过上顿顿吃肉,春夏秋冬都能穿丝绸皮毛的好生活。”


    李斯说到“好生活”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油灯的亮光照进他黑色的瞳孔内宛如夏日荒原上被一个不起眼的小火星偶然引燃的熊熊烈火。


    蔡黍看着小舅子目光灼灼的模样,一一时之间不禁被震慑住了,他下意识地讷讷说道:


    “斯,你不怕辞掉差事后,一出上蔡就会后悔吗?”


    李斯摇了摇头回答道:


    “姐夫,我不会后悔,我只知道我现在二十岁如果不出去闯一闯的话,那么我三十岁想闯就没有心气了。”


    “如今我正值青壮年,学什么都快,尚未娶妻生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觉得现在就是我拜师求学的最好时候。”


    是啊,岳父岳母已经去世,小舅子现在了无牵挂。


    蔡黍原本是被妻子要求来劝人的,听了小舅子一席话,甚至觉得小舅子所说的话没有错啊!年轻时没有拖累不去拼搏,难道要等到有妻子儿女了才去外面闯荡吗?


    “唉,斯,你说这话似乎也在理”,蔡黍伸手挠了挠脑袋,蹙着眉头道,“我听闻齐国的稷下学宫是天下读书人都想要去的地方,学宫祭酒荀子更是天下闻名的儒家大师,你难不成想要去齐国的临淄求学吗?”


    李斯摇头,眸中亮光闪闪:


    “姐夫,我不喜欢儒家的学问,如果没有那位赵国横空出世的邯郸国师的话,或许拜荀子为师是我最优的选择,可我现在对那位修建出康平窝的赵国国师很感兴趣。”


    “我前些天从我的同僚们口中听闻那位国师已经变成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我很想要去见一见他。”


    “这……”


    蔡黍脸上滑过一抹愕然。


    事情就像赵康平之前所设想的那样,他为自己所打造的“个人IP”如四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在天下诸地落地生根,破土发芽。


    虽然“康平华夏食肆”刚刚占据完赵国的市场,在魏国零星发展,但是康平窝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已经走到了许多人的家中。


    一个人只要见到康平窝就会听到“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故事。


    在这落魄的乡邑内,赵康平的大名也是家喻户晓。


    “姐夫,你知道我在那康平国师的故事里读到了什么吗?”


    李斯的声音中满含期待与憧憬。


    “额,什么?”


    蔡黍还在思考小舅子想要去邯郸求学的可行性,下意识开口接话。


    “希望。”


    “无权无势之人在这乱世中一朝翻身的希望。”


    “希望”,蔡黍蹙着眉头低声重复念叨着这俩字。


    如豆大的灯火摇曳着将俩人的身影照在土胚墙上拉的很长。


    站在门外的李粟将里面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的。


    她不禁身子倚靠着土墙,仰头看着夜空之上的繁星,抬起双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挺直脊背,脚步轻轻地往屋子走去。


    ……


    一夜的时间倏忽而过。


    几乎整夜未眠的李斯瞧见天光一亮就翻身起床了。


    看到长姐和姐夫都已经起床了,前者在庖厨忙活,后者握着斧子在劈柴。


    李斯撸起袖子将姐夫辟好的木柴整齐的往墙角码放。


    没过一会儿,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也迷迷糊糊的起床了。


    哥哥牵着妹妹的小手,兄妹俩在陶盆边洗干净手和脸。


    仍旧是那张大石案,李粟用昨晚没吃完的麦饭捏了几个麦饭团放在陶釜上重新蒸了一下,又煮了一国小米汤。


    昨晚的事情显然还没有过去,全家人沉默的吃着早饭。


    李斯吃光麦饭团,喝光小米汤,正跪坐在坐席之上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对冷着脸的长姐开口说话,就瞧见他的阿姊突然放下手中的陶碗,起身往屋子内走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小布袋子回来了,随手丢给他。


    李斯忙下意识伸手接住,满脸困惑地对着李粟询问道:


    “长姐,这是什么?”


    抱着陶碗喝小米汤的兄妹俩也满脸好奇的看看父母,再瞧一瞧小舅舅。


    李粟重新跪坐下来,端着手中的陶碗看也不看李斯,冷声道:


    “这是你这两年多给我的俸禄,我都把它们攒起来换成了半个金饼,不是想要去求学吗?”


    “孔夫子收徒还得要十根腊肉呢,你总不能空着双手去找人拜师吧。”


    “阿姊。”


    李斯闻言拿着手中的小布包,眼睛都忍不住红了。


    跪坐在对面的蔡黍也笑道:


    “斯,想好了就去外面闯闯试一试吧,大不了重新回来,我和你姐姐就留在家里等你学成归来,总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兄妹俩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睛。


    李斯从坐席上起身感激的给阿姊和姐夫躬身作揖,吓得蔡黍忙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


    “别磨叽了,拿着俩麦饭团快些去粮仓吧。”


    李粟冷着脸将便当递给李斯。


    李斯笑着接过,而后与一家四口告别踩着黄土路前去粮仓。


    当他的上司听到自己能干又贴心的小刀笔吏要离他而去了,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说什么都要拉着李斯的胳膊不准备放李斯走。


    李斯没有多说,只是默默拿出来了整理完的十年烂账,他的上司瞧见被李斯一笔笔理清楚的账目,瞬间如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样,不敢吭声了,还老老实实地把上个月拖欠李斯的俸禄,一起还给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只会干活,很好欺负的年轻人。


    李斯的执行力很强,打定主意后他恨不得能立刻飞到邯郸,仅仅用一上午的时间与同僚交接完工作,而后在离开大粮仓时,扭头往了一眼缩在粮堆中探头探脑的硕鼠们,又朝着茅厕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条大黄犬似乎也感受到眼前的铲屎官要离开了,不禁咬着李斯的衣服,不想要李斯离开。


    李斯挨个撸了撸狗脑袋,而后把自己的俩麦饭团都喂给养了三年的黄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要在这大粮仓内接着做几年小吏,等几年后荀子从齐国搬到楚国兰陵,他也娶妻生子,会带着几条大黄狗带着儿子们出上蔡东门前去打猎。


    然而荀子还迟迟没能搬到楚国,年轻的李斯就凭借着自己对天下大势的敏锐感知,需要提前离开家乡,为自己谋划出路了。


    待回到家后,李斯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收进了行囊里,又仔细数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钱。


    晚上继续去姐姐和姐夫家吃饭,知晓他明日就要离开上蔡了,夫妻俩很不舍,俩小家伙更是一人抱着李斯的脖子,一人抱着李斯的腰哇哇大哭。


    待将俩小家伙哄睡后,李斯告别姐姐和姐夫,回到了自己家里。


    天光大亮后,自从弟弟昨晚离去后就哭得双眼红肿的李粟从床上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到屋外,瞧见放在屋外柴火垛子上的东西后,“哇”的一声就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躺在床上同样一夜未眠的蔡黍听到妻子的声音,心中一惊忙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跑到外面,一眼就看到了柴火堆上那个盛着半块金饼的小麻布袋子。


    “黍,你快些拿着金子追到外面瞧一瞧,布袋子上有露水,必然是昨晚斯就趁着我们留在这柴火堆上了,他手中有多少钱我难道不清楚吗?”


    “哦,哦,好的。”


    蔡黍接过妻子塞到手里的小布袋子拔腿就往外面跑。


    “鞋子,你没穿鞋子。”


    听到妻子的喊声,蔡黍忙转身回去趿拉上布鞋,匆匆跑出家门只见娘家的家门已经上了锁,小舅子早已经离开了。


    上蔡城外,蜿蜒曲折的黄土路上,年轻的李斯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放的有陶制的炊具,衣服,鞋子,以及他一个月的俸禄,还有一些小米和麦粒。


    如果他能拿着那半块金子去市集上买匹瘦马或许能骑着马前去赵国,如今金子被他留给了姐姐,囊中羞涩的李斯只得在腰间挎上父亲留下来的青铜剑,背上背着母亲给他缝制的行囊,嘴里咀嚼着姐姐做的麦饭团,迎着春日的朝阳,用双脚丈量着上蔡到达邯郸黄土路,一步一个脚印的北上。


    不知道家中很快就要迎来一个励志楚人的赵康平今日刚用罢早膳,就看到蒙小少年匆匆跑出府邸后,没一会儿就带来了几十号身着黑衣、脑袋上梳着斜发髻的秦人。


    看着一行几十人的领头之人竟然是一个与蒙恬年龄相近的少年人,少年旁边还站着足足矮了蒙恬一个脑袋,背着药囊仿佛是医者的小少年。


    赵康平搂着怀中的外孙,不由深深沉默了。


    第60章 杨将夏医:【四十六个秦人】


    桂、壮、大虎已经早早的前去东市食肆内开门营业了,公子非与驭者更也出门去感受邯郸的风土人情了,原本打算乘着二虎所驾的马车,离家去西市医馆坐诊的安爱学、安锦秀瞧着面前乌泱泱的一大群秦人也很是沉默。


    因为这一群秦人们各个都长了一张十分青涩的脸,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俩人,瞧着和蒙小少年一样完全是不到十五岁的未成年。


    他们家是等着能干之人来做事的,真不是来单纯养育秦国未成年的啊!


    便宜女婿是脑袋缺根筋吗?送来这般多如此年轻的人?究竟是想作甚?!


    “汝等老实讲,你们之中年龄最大的有多少周岁?年龄最小的又是几周岁?”


    赵康平站在前院的空地上,仔细打量了一圈黑衣人们,叹了口气出声询问道。


    政崽坐在婴儿腰凳上,挂在姥爷跟前,被姥爷用双臂虚虚地拢着,悠哉游哉地踢着两只小短腿儿,满脸好奇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们。他所坐的腰凳乃是赵家空间内质量最好的婴儿腰凳,说明书上言,三十六个月以内的小娃娃都能坐,最大承重二十千克。


    对于赵康平这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而言,腰凳托起了外孙的大部分重量,抱娃时倒没有感觉多重,反而解放了他的双手,小家伙这样坐也能视野更开阔。


    政崽现在只觉得家里真是太热闹了!昨日刚来了俩穿着绿衣服的人,他还没有记住那俩人的脸呢,现在就又来了这般多的黑衣服人。


    俩绿衣服的人还挺有特色的,政崽能分清楚,可他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们,很是苦恼地抬起小手抓了抓自己戴在脑袋上的丝绸荷叶边的遮阳帽,他看了一圈觉得自己都要脸盲了,怎么这些人长得如此相似呢?


    不怪小家伙看的迷糊,赵岚心中也在感慨,只觉得看见眼前这些人,仿佛就像是瞧见前世的兵马俑活了一样。


    蒙小少年不算是老秦人,如今突然来到他家的这些年轻人们几乎各个都长着一张国字方脸,浓眉大眼的,开口就是“康平国师,额们是从秦国来滴”,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地道的老秦人啊!这般乌泱泱的一大群站在他们家里就像是要撸起袖子,与他们干仗一样,只觉得春日的气温都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凭空低了好几摄氏度。


    吃饱喝足的蔡泽则像是一只餍足的猫一样,双手环胸,浑身懒洋洋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墙壁上,他边用左手摸着鼓鼓的肚子,边抬起右手摸着下颌上的短须,眸中尽是想要看好戏的笑意。


    燕小豆丁站在蔡泽身旁,他瞧瞧站在黑衣秦人们旁边满脸羞涩的恬师兄,又望了望自家面无表情的老师,而后将视线移到了自己另外两个老师昌国君和燕国大夫脸上。


    跪坐在坐席上的乐间和将渠同时对着自家小公孙眨了眨眼睛,示意小豆丁静静地看。


    他们俩瞧得很明白,因为秦公子异人的出逃事件,老秦家和康平国师家现在与其说是一对亲家,不如说是一对冤家。


    秦王稷再厉害,再嚣张跋扈,他也老了,他们君上为了给燕国谋条出路,得罪这位年少时的“竹马”就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未来的天下是年轻人们的,他们家小公孙现在住在邯郸,只要与国师的外孙搞好关系,以后等这俩孩子长大了,秦燕两国就会继续交好,老秦王纵使气愤隔着赵国也打不到他们燕国,他们燕国三使才不掺和进老秦家不肖子孙惹出来的风流乱子呢!只要看好戏就行。


    几十号黑衣秦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康平国师一上来就要问他们的年纪。


    一个穿着黑色麻布短衣,打扮的甚是简朴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站出来对着赵康平拱手大声回答道:


    “康平国师,小子不是老秦人,小子祖籍乃是楚国,为农家子弟,姓许名旺,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周岁。”


    赵康平颔了颔首,这个年纪倒是恰恰好,可以办事,只比昨日刚住进来的公子非小一岁呢。


    他笑着开口,满脸好奇地看着年轻人出声询问道:


    “我听闻几十年前农家曾经出了一位名叫许行的贤人,似乎就是楚人,你名许旺,祖籍楚国,难道与许行贤人是同族之人吗?”


    许旺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在诸子百家之中,他们农家所代表的是广大的农户们,与墨家一样平日里的作风十分简朴,也不讲究穿戴与吃喝。


    可是各国诸侯们都很不喜欢他们农家的学者们,因为农家的代表人物许行,这位与儒家的孟子是同一时代的贤人,所推崇的思想乃是“贤者与民并耕而食”,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许行这位农家大佬觉得诸侯贵族们应该与广大庶民们一起扛着农具下农田中耕耘呐,大家全都自食其力多好啊,诸侯贵族们,你们不要修建、拥有储藏粮食的仓库以及盛放金银珠宝的府库,汝等这是不劳而获!是损害广大庶民们的利益,是不好的!


    诸侯贵族们听到农家这种思想,各个满脑袋黑线,额……只能挥挥手,让农家学者们哪儿凉快就赶紧去哪儿待着吧。


    呵呵,开什么玩笑呢?!我们堂堂肉食者能去田中劳作?谁敢用你们农家子弟来治国理政呢?故而天下种田人如此之多,但农家却不是当世显学。


    为政者们一点都不喜欢农家学派提出来让他们扛着耒耜,下田刨坑的想法。


    山东诸国的肉食者们喜欢“接着奏乐,接着舞”,完全不想给农家子弟发展的机会,说实话,秦国当政者也不喜欢农家的思想,但秦国商鞅变法后,秦国四百多万庶民们平日里能做的只有“农耕”、“打仗”两件事情,连享乐的权力都被严苛的秦律剥夺了。


    农家子弟们虽然没法让老秦王接受他们学派的思想,但好在也没有被老秦王驱逐,农家人就这般慢慢的在秦国扎下了根,不时走上田间地头教导庶民们耕种。


    小半个月前,许旺正领着自己的师兄弟们弯着腰在田地中春耕时,直接被面无表情的秦人士卒们抓进了秦王宫中,吓得年轻小伙子胆战心惊的,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被噶了,哪曾想竟然会听到应侯亲口说,准备从他们农家学派内,选择二十个农家子弟一起打包送来邯郸为赵国的国师效力。


    意识到应侯口中的国师就是“康平窝的建造者赵康平先生”后,许旺险些激动的在秦王宫的木地板上当场蹦起来。


    他是亲眼看过无数个康平窝是如何像雨后蘑菇一样在秦国扎根冒尖的,在他们农家子弟看来,邯郸的赵国师一家又是教导广大庶民们建造低廉又好用的避风所,又是教导庶民们发豆芽菜的,还制作出来好吃的豆制品,把原本只能用来喂牲畜的豆子变成了美味食物,这是什么?这完全就是他们农家人苦苦寻觅的愿意“自食其力,与民同耕”的“贵族”贤人啊!


    一听到国师提起了自家学派的大贤人,许旺欣喜的双手冒汗,仿佛得到某种权威人士的认可了一般,忙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不瞒康平国师,您说的许行老先生恰巧就是小人的大父,大父已于三十年前去世了。”


    赵康平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这位农家大佬“君民并耕、市贾不二”的思想本意是好的,可是却不现实,别说在这乱世之中实现不了了,往后两千多年也很难实现,在私有制之下,人已经天然的被分为了三六九等。


    农家如果想要与时俱进的往下发展,抱着这种试图让肉食者“不要不劳而获,一起与庶民们干活”的虚幻想法,以后唯有慢慢没落这一条路,未来还是想办法把这些农家子弟们慢慢引导到驯服农作物、搞杂交植物、杂交动物,改善农具,提高农作物产量的实事上吧。


    想好农家子弟们的安排,赵康平又将目光放在了俩站在前面,所穿的黑衣显然要比许旺衣服好的俩小少年,蹙着眉头询问:


    “你们俩呢?今年多大了?”


    其中个子稍高些的小少年望了好友蒙恬一眼,看到好友点头了,他也不由抱拳,声音响亮地大声道:


    “康平国师,小子名叫杨端和,祖上是杨国贵族,也出自将门之家。”


    “杨端和?”


    赵康平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就来了兴趣,不由从上到下打量起了与蒙恬个子差不多高的小少年。


    杨端和摸不清楚国师的心思,只能颔了颔首,而后双眼紧紧盯着国师先生脸上的表情,心中也不禁有些紧张,虽说他与好友一样,同样都是武将之家,可是他们杨家在秦国是没有蒙氏一族显赫的,更比不上老秦氏族们煊赫,他此番入赵也是带着家族之人的期望而来的。


    望着从额间到下颌画一条中分线,左右两边十分对称的杨小少年,这个单听名字都充满着“端正和顺”中庸思想的少年人,他总算是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这个小少年也是始皇当政时的秦国名将,介绍杨端和只用一句话就行了“从未打过败仗”。


    他不像是白起、蒙恬一样因为对秦国忠心耿耿,最后反而落下个凄凉的下场,生前身后对比鲜明,身上自带“悲点”,令无数后人提起这两位秦国名将就觉得唏嘘不已。


    他也不像是郑安平、樊於期一样,因为作战失利就转投敌国做叛将,身上自带“槽点”。


    正是因为身上没有“悲点”,也没有“槽点”,一打仗就胜利了,偏偏打的仗也不算多,故而杨端和就在史书上没什么太大的名气,但是能够青史留名的人本身就是当世精英了。


    如此小的秦国名将还是给始皇打仗的,赵康平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满意地笑道:


    “不错,你有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听到康平先生的赞叹,杨小少年瞬间双眼就变得亮晶晶的。


    站在他身旁,个头稍矮的小少年看到康平先生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了,不等赵康平开口询问,他就忙不迭地作揖大声道:


    “康平先生,小子名叫夏无且,我今年周岁十一,比蒙小郎君整整小了两岁,比杨小郎君小两岁零三个月。”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秦王宫中当太医,我大父是秦王宫中现任太医令,我父亲整日在太子府内做疾医,我大父他老人家听了您的故事,要把我送来邯郸跟着您学医。”


    听到小少年这自报三代户口本的说辞,安锦秀和赵岚母女俩没能忍住“扑哧”一声被逗笑了。


    “咿呀呀啊啊啊咿呀!”


    挂在姥爷身前的政崽也突然莫名激动,用小手指着十一岁的小医者就仰着小脑袋对着姥爷发出一串小奶音。


    赵康平也有些哭笑不得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夏小医者。


    “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望着这个因为在“荆轲刺秦王”之“秦王绕柱走”的经典大戏中于关键时刻丢出砸向刺客荆轲的关键道具,从而使得始皇有机会“王负剑”,自己也得以与始皇“合影”名垂千古的小医者。


    赵康平有一点是非常疑惑的,那就是夏无且的医术水平究竟是高还是不高。


    前世时他曾分析过始皇早逝的原因,无外乎就是幼年、童年之时,在最该补充营养、长身体的关键期,始皇与其母赵姬在邯郸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连好好活着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吃的好?睡的好?故而始皇应该是在小时候就因为苦难经历伤及了根本,等回到秦国做秦王后,又是每日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一统六国后马不停蹄的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种种事情没有一件不耗费心力,再加上生了一串孩子,还吞重金属丹药,活生生的把身子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按理来说,“夏无且”这个始皇的贴心疾医应该是最了解始皇的身体状况的,如果说夏无且医术水平高超的话,偏偏始皇只活了四十九岁,连五十岁都没有活到;倘若说夏无且医术不好的话,他本人可是足足活了一百多岁,一直活到汉朝,晚年时亲口对公孙季功和董仲舒讲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由此可见,真实时空中夏无且的医术可以说是充斥着薛定谔的色彩,时灵时不灵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下颌上的短须,转头看向自己的岳父,瞧见他岳父点头了,遂看向夏无且笑着询问道:


    “夏小医者,你们秦医此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回国师先生,我们一共来了十个医者,他们基本上祖辈、父辈也都在秦国的王室公族之家担任疾医。”


    “好,你们这十个医者以后就跟着我岳父和夫人去医馆中边学习,边帮人看诊吧,我不懂医术教不了你们什么有用的东西。”


    夏小医者闻言看向安老爷子,不由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大父是让他与师兄们拜国师为师来着,现在要跟在国师岳父身边了,这究竟算是达到目的了,还是没能达到目的呢?


    夏小医者很是费解啊。


    “医者们都站左边,农者们都站右边。”


    随着赵康平话音落下,一大群人霎时间就分成了三队。


    蒙小少年伸手将好友杨小少年拉到一边。


    赵康平看到医者有十人,农者有二十人,剩下中间的十五个人与农者们一样各个都穿着黑色麻布制作的短衣,但是气质与农者们却不同,这些人看起来就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子严谨的味道。


    他不禁猜测的询问道:


    “你们是秦墨子弟吧?”


    站在中间的十五个年轻人纷纷点头。


    “行,那以后你们这些人就跟在我闺女身边吧,我闺女在墨家之道上有点研究。”


    秦墨子弟们闻言面面相觑,而后忙点了点头,他们十五个人的年龄很接近,几乎都是十八岁左右,想的很开,只要能吃国师府家的美味食物,跟谁不是跟呢?


    “国师先生,那我们农家子弟们是直接跟着您吗?”


    许旺满含期待的望向赵康平,却见到赵康平伸手指着一位老夫人,笑道:


    “许小郎君,我母亲很擅长农事,不仅懂得如何给农田追肥提高农作物产量,还懂得如何给果树嫁接让果树结出来更多、更甜的果子,她老人家在农事之道上比我这个半吊子懂得多,我们手中现在有从胡人手里买到的新鲜种子,汝等以后跟在我母亲身边研究农事吧。”


    许旺闻言看向笑眯眯的王老太太,对着老夫人俯身一拜,算是同意了。


    “我们家现在只有八个干粗活的仆人,整日里就已经很忙了,你们四十六个人若是一下子都住进我们家里,我们家的仆人们可能招呼不过来了。”


    众人听到国师这话,生怕赵康平反悔,忙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国师先生,我们有住处的,我们已经在这条街上租住一个宅子了。”


    “是吗?”


    赵康平闻言不禁往上挑了挑眉,笑道:


    “那行,这样吧,杨端和与夏无且年纪小,他们俩以后就同蒙恬一起住在我们家中,你们其余人白日里一天三顿在我们家吃,晚上你们就回你们租住的宅院内睡,如何?”


    众人听到这话忙纷纷颔首表示没问题。


    赵康平见状心中也不禁松了口气,说实话,这么多陌生人,他可是不敢一下子轻易相信的,杨端和、夏无且起码都是史书上盖章认定的“始皇的人”,他能放心的培养,放心的用,其余人还得花时间观察。


    眼看老师将这么多秦人们都接纳了,蒙小少年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别看他是第一个住进国师府内的秦人,但是看着越来越多别的诸侯国的人与国师府交好,偏偏他们秦人还迟迟没有与国师府达成明面上的实质联系,蒙小少年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秦人们在“争夺国师大才”这方面落后了。


    杨端和听到自己能住进国师府内也高兴的不得了,忙从怀中抽出一卷封着黑色漆泥的竹简,恭敬地双手递给赵康平开口道:


    “国师先生,这是子楚公子让我们给您捎来的家书。”


    “哦?”


    听到便宜女婿这次不仅送了这么多人过来,还终于知道写封信了。


    赵康平伸出右手似笑非笑地接过,用仆人递来的小刀片挑开漆泥,摊开竹简。


    除了前世今生都认识不了多少字的王季妞外,安爱学、安锦秀与赵岚都不由走到自家女婿/老赵/父亲旁边,凑在一起看起了这封跨越七百多公里远的距离从西边送到邯郸的家书。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大字不认识一个,看到长辈们都聚精会神地往姥爷手中的竹简上看,小家伙抬头瞧了姥爷一眼,也模仿姥爷的表情,蹙起淡淡的长眉,满脸认真地往竹简上看。


    老赵一家人原以为政崽马上就要半岁大了,他们会从这封嬴异人来信上,瞧见嬴异人这个便宜父亲会写满对他们家的歉意,对赵岚母子俩的歉意,可是竹简从头看到尾,通篇看下来都在写:


    【他嬴异人九死一生从邯郸回到咸阳的过程多么惊险,这些时日内,他在咸阳多么努力才得到了父亲与嫡母的认可变成了太子嫡子,写秦国的国力现在多么强大,写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听闻“岳父被仙人抚顶后”变得多么多么有才华时的无限钦佩与感慨。】


    【他嬴异人是如此的佩服、如此的仰慕结了“仙缘的岳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嬴异人现在有能力护住外家一家人了!】


    【岳父啊,你快些带着赵姬与政儿来秦国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吧,你如此大才留在赵国、效忠赵丹那个庸碌笨蛋真是浪费了!你赶紧带着一家人来我们秦国施展才华吧,国相范雎都言:若是您能来秦国他心甘情愿地让出相国之位,巴拉巴拉一大堆赞美赵康平能力卓越的话。】


    诚然,放在这个时代,这信从头看到尾似乎没什么问题,如果嬴异人没有被吕不韦资助,逆天改命的从一个不受宠的落魄质子变成了一国王储,那么始皇再厉害,再胸有沟壑,他拿不到秦国王储继承人的入场券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做秦王,在未来实现他一统天下的大抱负。


    道理是没错的,老赵一家人也知道嬴异人的“贡献”,可是双方现在“初次”建立实质性的联系,老秦家第一封正儿八经的“家信”不应该是这般写的。


    两家人中间足足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思想上的代沟数不胜数。


    赵康平一家压根不想看到老秦家讲他们诸多的“强大”与“不容易”,从始至终他们与原主一家不过都是在等老秦家的一句“危急关头对嬴异人抛妻弃子的抱歉”,奈何竹简上压根没有表现这种意思,不知是忘记写了,还是压根就没意识到。


    “啊呀”


    政崽坐在姥爷身前的婴儿腰凳上,不明白姥爷为什么不说话了。


    赵康平不屑的撇了撇嘴,直接卷起手中的竹简,“啪嗒”一下就抛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丢到了放在墙角的陶制垃圾桶内,傻叉女婿,不要也罢!


    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若是老秦王知道由他与应侯亲自把关、句句推敲的“孙子的第一封家信”,原本是想要拍亲家的马屁的,谁知直接拍在了马腿上,抓错了重点,白白惹人生烦,怕是得哭晕在渭水河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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