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公子韩非:【燕人的新街坊】
赵康平听到妻子的话话不禁伸手边摸着下巴,边在脑海中勾勒着如今大北城的布局。
大北城若从高空俯瞰的话,会发现其整体上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一条沁河从中央缓慢流淌、穿城而过,将城内的商业区、居民区和手工区分隔开来。
商业区和手工区大多集中在沁河以北,居民区则集中在沁河以南。
这样的布局不仅方便小北城和大北城共享商业区和手工区,还能使得大北城的庶民们与西南方向的王城离得更近些,可谓是邯郸城内的士农工商们都很满意的大体布局。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天然分出圈层,寸土寸金的小北城内权贵云集,尚且还存在着贵族鄙视链呢,更别提住在大北城的庶民们也分着三教九流,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压根都融不到一起。
大北城的匠人和匠人们住在一起,商贾们也是扎堆住在一起。
“赵康平”的家在沁河以南,算是比较好的地段。
天气好时,老赵一家人站在阁楼之上远远往北眺望时,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瞧见沁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用后世的话来讲赵府也算是河景改善大房子了。
赵府周遭住的左邻右舍们也都是邯郸大商贾,赵搴的本家临着沁水,与老赵家就隔了三条街。
按理来说,“赵康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邯郸小商贾是挤不进这个“豪宅片区”的,可耐不住“赵康平”的曾祖父是个经商手段厉害的。
在其曾祖父时期,“赵康平”这一支脉与赵搴的主家血缘关系还比较近,是以“赵康平”曾祖父能留下如今这座占地近八百平的三进大院子,而后历经“赵康平”的祖父、父亲,老赵家三代单传。
天下间的局势越来越乱,老赵家的产业也缩水的厉害,等“赵康平”父亲早逝,“他”开始接管家中产业时,家里除了一座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一个东市的食肆,西市的医馆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了。
“赵康平”靠着祖辈们的积累凭着邯郸吊车尾的小商贾身份,住着这大商贾聚集的改善房源片区,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赵康平一家从后世穿来了,那么此刻“长平之战”已经结束了,“赵康平”一家老小很大可能已经被怒火中烧的赵王噶了,即便没被赵王噶,没被愤怒的赵人们一拳一脚的活生生打死,勉强苟活下来的“赵康平”一家也会窝窝囊囊的带着前来投奔娘家逃难的“赵姬”母子俩,一家老小都被周遭恨死秦人的邻居们一起踢出这个片区,在邯郸街头被毒打着苦熬活下去。
眼下逃离既定惨淡命运线的赵康平一家人再度审视一下他们的居住环境,会发现赵府这一条街上共有十座像他们家一样的三进宅子,前面三条街和后面三条街住的都是从事各行各业的大商贾,每家的前大门都对应着前面街道人家的后大门,两扇门的水平位移差大概两米远左右,不是正正好对着的。
赵康平依稀记得他家前面那个对门(前门对后门)之家好像是做马匹生意的。
赵国的胡服骑射改革,不仅使得赵人们善骑马,还很会养马,他印象中前面那家人这些年靠着开养马场赚了不少刀币。似乎也不缺钱啊,怎么这般突然就开始卖宅子了
安锦秀和安外公现在已经养成一回到家里先换掉外衣,才会来餐厅的习惯了,因为一上午瞧不见太姥爷和姥姥的始皇崽一瞧见父女俩回家后,就要伸出两只小手要抱抱。
父女俩纷纷在坐席上跪坐下,看着赵康平一副蹙眉思考的模样,安锦秀就顺手从良人怀里把软乎乎的外孙捞到怀里,捏了捏小家伙的小手,又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一大一小正亲昵地玩脸贴贴时,赵岚不由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你听说是谁把咱前面对门那家的宅子给买了吗?我记得那家不是挺富裕的吗?宅子单单从外面看就装潢的很不错。”
安锦秀摇了摇头,笑道:
“岚儿,我和你姥爷也不知道那家是什么情况。”
“不过肯定是碰上非富即贵的大买家了,我瞧着前面那家人搬家时表情看着喜滋滋的,如果不是买家掏出来了许多钱,那家人会那般喜悦地卖宅子?”
安外公顺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温水低头抿了一口水,也笑着开口接话道:
“岚儿,你阿母说的对,买家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因为咱对门那家人不仅看起来很高兴,新买家似乎也挺着急的。”
“姥爷和你阿母坐着马车回来时,看着前面那家人急匆匆的领着仆人们往外搬东西,还有一波穿着蓝衣裳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往里面送东西,由此可见买家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蓝衣裳不是燕国人才喜欢穿的衣服吗?”
跪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安大父和国师夫人讲话的蒙小少年,在父女俩话音刚落下后,就不禁眨了眨眼睛出口说了一句话。
赵康平一家人听到这话,也都下意识看向蔡泽。
蔡泽满脸懵逼地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
“家主,夫人,你们不用看泽,对门的宅子不是泽买下来的,再者,恬小郎君说的话也没错,我们燕国的旗帜是蓝色的,燕人也确实尚蓝,如果老太爷说有不少穿着蓝衣服的人在往里面搬东西的话,那很有可能前面宅子的买家是我们燕国人。”
“那这听着就有些稀奇了,燕国人不去蓟都买宅子,大老远地跑来邯郸大北城买商贾的宅子?”
赵岚看着蔡泽,语气中含着惊讶。
蔡泽摇头失笑:“岚姑娘,泽觉得买家可能也是燕国的商贾吧?燕、赵两国紧挨着,冬天蓟都还是比邯郸冷太多了。”
“啊,咿啊”
待在姥姥怀里的始皇崽突然伸出小手揪了揪穿在自己小脚丫上的虎头鞋,像是要把自己脚上的小鞋子给脱掉。
赵康平见状,眸中不由滑过一抹深思。
前面那家人的后门对应着他们家的前门,可谓说除了左右两边的邻居外,对门之家就是离他家最近的人了。
左右两边的邻居也都姓“赵”,属于赵家的族人,倒没有必要在意什么。
可如今贸贸然来个疑似“燕国人”的对门街坊,这就不得不让赵康平在意了。
毕竟眼下他家已经住进来了一个纲成君蔡泽和蒙大将军恬,买下他家对门宅子的人会不会也是冲着他家的气运之子来的呢?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膝盖思索,下一瞬他的思绪就被外孙给搅和没了。
只见始皇崽卖力地用他的小手揪啊揪,总算是揪掉了他穿在左脚上的虎头鞋。
白白胖胖的小脚丫一脱离鞋子,瞬间自由了,不受控制的左右活动了起来。
“咿呀”
四个月大的人类幼崽似乎还不能驯服他的小脚丫,看着异常活跃、扭动的异常丝滑的小脚丫,小家伙不由伸出小手,满脸惊奇的指着自己两只对比鲜明一静一动的小脚丫,奶声奶气地“啊啊”叫,清澈的眼神中尽是诧异宛如是在说他的左脚失控了!
众人瞧着小家伙“静如处子”的“右脚”和“动如脱兔”的“左脚”,不由瞬间被逗乐了。
安外公乐呵呵的捋着下颌上的胡子,伸出大手捏着小曾外孙胖乎乎的小脚丫,笑着对众人解释道:
“天气渐渐暖和了,政儿这是嫌自己的虎头鞋穿着热了,不愿意穿了啊。”
“姥爷,他不穿鞋会得风寒吗?”
赵岚看着儿子扭动的异常丝滑的小脚丫都险些笑喷了,疑惑的对着自己外公询问道。
“现在这天儿还是有凉意的,小孩子新陈代谢快,火气旺盛,天然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等到夏日里,政儿也有七、八个月大了,到时他不想穿鞋子或者袜子的话,就让他光着小脚丫在木地板上爬一爬,不仅有助于他自行探索周围的环境,还能锻炼他的协调能力,现在一月都还没有过完,这孩子即便不想穿虎头鞋,也得给他穿双小袜子,免得着凉了。”
“政儿,你听到太姥爷说的话了吗?姥爷抱你去穿上袜子。”
被小家伙这一打岔,赵康平也顾不上想对门新街坊的事情了,乐呵呵的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家伙。
政崽左手抓着自己的虎头鞋,右手还正在卖力的揪着自己的右鞋子,就被姥爷连人带鞋子的抱进了屋子里,躺着放在了炕床上。
高高翘着两条小短腿儿的政崽看到姥爷把自己热乎乎的右鞋子脱了,小家伙的丹凤眼一亮,刚咧开小嘴露出他唯一的侧边小白牙笑,下一瞬就看到姥爷又给他光秃秃的一双小脚丫上套了一双“新鞋”。
政崽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一望自己再次被束缚住的小脚丫,又看了看他外公的脸:“!!!”
看着躺在炕床上的小家伙满脸诧异的模样,赵康平直接又将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白色婴儿纯棉袜子往外孙的脚脖子上拽了拽,好笑地说道:
“政儿,你这样子看着姥爷干什么?你的虎头鞋不是已经脱掉了吗?”
“咿呀咿呀啊啊啊咿呀!”
小家伙用小手指着重新被束缚住的小脚丫,急切的飙出来了一通小奶音。
“袜子不能脱,健康方面咱们都得听你太姥爷的。”
赵康平挑了挑眉,摸了摸外孙扭动的极其欢快的小脚丫,笑眯眯地回答道。
看到姥爷是不可能把“新鞋”给他脱掉了,细细感受了一下脚丫子似乎真的没那么热了,小家伙总算是暂时妥协不去揪他的“新鞋”了。
赵康平也抱着安静下来的外孙重新回到餐厅里,刚巧到了开饭的点儿,碰上了他满身饭香味的老母亲。
站在餐厅门口的老太太,对着整整齐齐待在屋子内众人乐呵呵地拍掌道:
“咦?都回来了,咋都看着傻不愣登的呢?快点儿洗手吃饭,咱们今个儿吃大馒头配东北乱炖!”
众人闻言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忙纷纷起身去洗手。
赵康平也抱着怀里咯咯咯笑的小家伙去洗小手。
待仆人们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摆好,又把热气腾腾的淡黄色蒸馒头和盛在大陶碗中的乱炖菜端出来时,每张案几上都放着一个盛着俩大馒头的陶盘和满满一大陶碗的乱炖菜。
东北大乱炖和中原大烩菜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很适合天气冷的时候,配上热乎乎、刚出锅的馒头吃。
陶碗之中的炖菜,油汪汪的,有荤又有素,配上馒头吃,香的嘞!吃的噎了,端起碗边的菊花茶大口大口喝几口,舒服的嘞!
今日的炖菜碗中照样加了不少空间内的香料。
蒙小少年和蔡泽低着脑袋,脸埋在大陶碗内香喷喷干饭的模样已经不用再形容了,只是住进赵府了大半个月,俩人现在的身子就肉眼可见的瞧着胖一圈了。
赵康平用筷子夹起炖菜中的白豆腐,白豆腐里吸饱了汤汁,口味是很不错的,他却不禁暗自想着,若是今天中午的炖菜里面有炸豆腐、炸蛋、炸丸子!不知道会多好吃!
青铜锅不想用,陶锅和石锅做饭还是太受限制了啊!看来是得找时间和他闺女说说,画两口大铁锅出来了。
他有点儿馋铁锅炒菜的味道,也想赶着在天气热起来前,和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顿美味的铁锅炖大鹅来彻底告别冬日了。
不管是前世的记忆,还是这辈子的认知都在明确地告诉他,如今,天下七雄的青铜烧制技艺可谓是已经发展到了巅峰时期,然而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的铁器,发展速度还远远比不上青铜器。
铁器发展到战国末期,也基本上只能用来做农具,还远远没有大规模的转变为炊具。
秦汉时期也没有“炒”这一烹饪手法,得一直等到魏晋南北朝时,《齐民要术》中才会第一次明确的用文字记载,华夏出现的第一道经典炒菜“炒鸡蛋”。
嘴巴中吃着泡在炖菜里的水煮蛋,脑海里怀念着炒鸡蛋滋味的赵康平,朝着自家闺女的方向上瞥了一眼,就瞧见被仆人抱着的外孙仍旧是在抱着他的奶瓶,吸几口香甜的奶粉,而后松开奶嘴,用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睛盯着众人案几上油汪汪的炖菜流口水。
看到小家伙馋的流口水的模样,他简直哭笑不得,想起上辈子有关“鱼丸”的来历,就是因为秦始皇爱吃鱼,但是极其讨厌鱼刺。
若是始皇帝在吃他心爱的鱼时,碰到鱼刺了还会恼怒地噶了御厨,帝王的心理当然很好理解“总有刁民想害朕!”
是以御厨们就会很害怕给始皇做鱼,但偏偏又不得不给始皇做鱼。
有一天,轮到一个倒霉催的御厨给始皇帝做鱼了,他在拿着刀“啪啪啪”地拍打鱼身子来发泄给始皇帝做鱼的恐惧与不满时,意外发现这般将鱼肉拍打成鱼茸后,鱼刺就会和鱼肉自动分离了,恰好此刻宦者也来取始皇帝要吃的鱼了,新御厨这下子急了,忙急中生智地将鱼茸捏成丸子仍进煮沸的铜锅里,寻思着“给始皇做鱼”有可能被噶,“不给始皇做鱼”必定会被噶,既然左右都是被噶,不如冒险尝试一次创新出来的鱼丸。
当新御厨战战兢兢地目送着宦者将鱼丸端给始皇帝后,原本都做好自己要被噶的准备了,哪曾想始皇帝一吃到鱼丸子就惊为天丸!不仅万分满意地赏赐新御厨,还给美味的鱼丸赐下了一个霸气满满的时髦名字皇统无疆凤珠汆!
大大的始皇帝能留下美食典故,那么小小的始皇崽早早地开出隐藏的美食属性,这样想想也正常吧?
“啊啊啊,咿呀咿呀啊”
赵岚被儿子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给盯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由拿起他的专用小木勺子蘸了蘸炖菜上层的浮油递到他嘴边。
今日的炖菜没有放辣椒酱,吃着香但不辣。
看到母亲喂到嘴边的小木勺子,小家伙激动的在仆人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当终于尝到小木勺上的浮油后,小家伙瞬间麻了!
生理意义上的嘴巴麻了因为浮油里有花椒味。
刚出生四个月就遭遇花椒攻击的始皇崽不禁伸出小手摸了摸嘴巴,这下子他是知道大人的碗里的菜闻着香,吃着麻后,小家伙不由晃了晃他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再也不盯着大人们的饭碗瞧了,乖乖喝起了自己的奶粉。
目睹完小家伙从“期待”到“嫌弃”的一秒钟变脸,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明明不大一个小娃娃倒还挺识时务的。
其余人看着小奶娃前后的巨大转变,也都觉得好笑不已。
蔡泽更是笑眯眯地一口炖菜,一口大馒头,再瞥一眼对面“吨吨吨”喝奶的小家伙,只觉得真是下饭啊!
老赵一家人吃午膳吃的香,一大家子人都很高兴,而在距离邯郸以南约莫二百八十公里远的韩国国都新郑。
韩王宫内,四十多岁的韩王然,看着面前刚加冠不久的年轻人很不高兴。
作为三晋之地,韩国与魏国、赵国有很大的不同,韩国推崇木德,旗帜是绿色的,韩人不像魏人和赵人那般尚红,反而喜欢生机勃勃的绿色。
诚然,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身公室,身份高贵,还穿着韩人喜欢的绿色衣服,让人瞧着都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可是韩王然却想要赶紧打发年轻人从哪儿来就快些回哪儿去!
自从三年前,秦国武安军白起带领着虎狼秦军大肆进攻韩国,一举夺去五十座韩国的城池,北边的上党郡郡守冯亭转而投靠赵国时,这位年轻人就开始给韩王然上书,每次都带来好几筐的竹简想要让韩王然看,向韩王然阐述他的治国之道。
这种上书行为,今岁已经是第四年了,把韩王然搞得苦不堪言。
因为这个年轻人他很能写,但是一点儿都不能说,听他讲话对于正常人来说简直是一个折磨:
“君,君,君上,臣,臣以为,如,如今,我们韩韩韩国已,已经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关键时刻,了,您,必须,进,进行,改革!”
“您,您不能,任,任用溜须拍马,只只会,空空谈的人,应该多多,寻觅,有,真真材实料的人,选择,贤明的人,让,让他们治理韩国,不,不能让徒有,虚名的,人,压压在这些贤明,的人的脑袋上。”
磕磕绊绊地终于把两段话说完了,年轻人的俊脸通红,长松了一口气。
韩王然攥了攥拳头,也像是熬过了一场酷刑一样,眼看着年轻人要再张口了,他满脸诧异地询问道:
“非,你是想要如厕吗?”
年轻人闻言一愣,忙摇头道:
“君,君上,何,何出此言?”
韩王然指着年轻人的脸,转头对着身旁的臣子哈哈大笑道:
“张相,寡人瞧着非说话这般费劲儿,把一张脸憋得这般红,还以为他是要如厕了呢?”
听到这话,年轻人瞬间难堪的瞪大眼睛,不仅俊脸通红,耳朵和脖子也通红一片,整个人也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国的国相张平出身贵族,他不仅正辅佐着如今的韩王然,还辅佐过韩王然的父亲韩釐王,而他去世的老父亲张开地更是厉害,先后辅佐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三代君主。
张家父子二人凑齐了“五世相韩”的成就,可以说在韩国,除了“姬姓韩氏”的王室公族之人外,“张”姓的人说话第二好使。
知晓自家君上这是不想再听面前的年轻人说话了,张平不由笑着开口打圆场道:
“公子非,时候也不早了,平瞧着君上累了,不如您先回府,您送来宫中的竹简,平会仔细看的。”
知道国相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公子非抿了抿薄唇,满脸失望地朝着跪坐在漆案前的韩王然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去了。
待到公子非一离开,韩王然瞬间朝着宦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宦者们忙轻车熟路的提着公子非送进宫的几筐竹简下去销毁。
国相张平见状对着韩王然无奈地说道:
“君上,公子非也是好意,他也是希望韩国能好的,公子非说话本就吃力,您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他的长辈,您不应该那般说话,嘲笑他的口痴之疾的。”
韩王然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安慰双耳刚刚遭受完的“酷刑”,听到国相的话,不禁看着自己的臣子一脸无语地说道:
“平,非也不看看咱们韩国的情况,就会一直催着寡人上进,寡人倒是也想要上进,可瞧一瞧咱们西边是秦国,南边是楚国,东边是魏国,北边是赵国,寡人谁都打不过,还不如割地求安稳呢!”
“非他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嘴上的胡子都没有长长呢,他懂什么!”
听着自家君上这心安理得的摆烂之语,张平心中一噎吗,而后也拧起眉头,眼中满是落寞。
是啊,君上的话说的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很残酷的现实。
韩国处于四战之地,秦国和赵国在他们韩国的土地上进行大战,而后秦国夺去了韩国一半的领土,赵国夺去了韩国十分之三的人口,秦赵两国各有收获,韩国却遭到了巨大的重创。
韩国明明能造出最好用的韩弩!韩国的兵器制作水平远胜他国,为何韩国现在竟然会沦落到这般弱小的境地,谁都能来揍韩国一圈,唉,韩国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张平苦思冥想,离开韩王宫的韩非也在日日夜夜的绞尽脑汁的思索这个问题。
刚刚到达宫外的韩非正准备踩着马凳上车,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被韩王然一打岔有一个重要的点忘给自家君上陈述了,他忙忍耐着羞耻感,甩动着两条宽大的丝绸袖子往外走。
驭者更,见到自家公子去而复返,走路的步伐还很急,误以为出什么要紧事情了,忙下意识就抬脚跟上了公子非的步子。
未曾想到主仆俩人还没有走回到韩王然的寝宫就远远地瞧见穿着绿衣的宦者们正弯着腰在宫殿的空地上烧毁着一筐筐竹简。
从竹筐子上缠着的布条颜色辨认出这是自己刚刚送给韩王那然的竹简时,公子非大惊失色!
他赶忙抬腿快跑几步冲到宦者跟前,伸出双臂急切地大声吼道:
“住,住手!”
“你,你们,这这是在干什么?为为什么,要,要烧毁,我,我的竹简!”
看到重新拐回来的公子非,宦者们也被吓得愣住了,忙下跪道:
“非公子,奴等奉君上之事办命,还请莫要难为奴等。”
驭者更:“!!!”
气得俊脸涨红、暴怒中的公子非听到宦者们的话,仿佛迎头浇上了一大桶掺杂着冰块的冷水,整个人都傻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堆正在被火舌吞噬着的竹简,表情木然地又询问道:
“那,那,我以,以往送进宫,宫中的竹简,君,君上,看了吗?”
跪在地上的宦者闻言没敢吭声,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了。
此刻无声胜有声。
看着自己殚精竭虑、字字推敲、翻遍无数古籍才写出来的竹简在火苗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变成黑色,最后化为一捧灰烬,风一吹就四散的到处都是。
公子非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重锤给猛烈击打了一般,碎的四分五裂的,宛如眼下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正在忧心着如何拯救这个越来越衰弱的母国,而母国的执政者却一点儿都不着急一样。
讽刺!真是太过讽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子非仰头望天,哈哈大笑,笑得比哭都难看。
驭者更也没有想到竟然会亲眼目睹这般残酷的真相,看到自家公子脚步踉跄的垂着脑袋,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
更在心中怒骂了韩王然一通,忙抬脚跟了上去。
一想到,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自家公子都整天把自己关在府邸中发愤读书,思考治国之道,捧着一颗赤诚真心向国君上书,四年来,他们公子最少也写了上千卷竹简!可是他们君上竟然一卷竹简都没看,别说公子受打击了,他这个驾车的都觉得君上实在是太过份了!
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毁了个彻底,心中悲痛的公子非一言不发地红着眼睛走出韩王宫,上了马车。
驭者更也跳上了车架子,他原本想要直接驾车回府邸的,突然想起如今新郑城外已经有浅浅的小草钻出头了,公子正难受呢,兴许去城外看看春色心情会好起来。
故而驭者拽着手中的缰绳将马车调转了一个方向,车轮碾压着街道滚滚向前,马车的车头却是朝着城外的方向赶去。
当坐在车厢内的公子非感觉出来马车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时,不由伸手撩起车窗的布帘子往外看。
只见马车竟然到了新郑城之外,城外瞧不见城内鳞次栉比的铺子,也看不到衣着整齐的庶民,城外入目所及尽空旷的黄土地。
黄土地上隐隐能看到绿色的小草。
凛冬过去了,春天来了。
不得不说,心中郁闷的公子非看到这般富有生机的开阔景色时,心情也好了许多。
可是很快他就瞧出来了不对,如今正是春耕的时节,穿着粗麻短衣的庶民们不开垦荒地,为春耕做准备,怎么全都聚在一起正汗如雨下的卖力挖着什么。
公子非忙开口喊道:
“更,停车。”
“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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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牧括尚牧:【燕王曾孙丹】
与自家公子一样,缩在城内整整一个凛冬没有出来的驭者更也敏锐的感觉出来了城外贫苦庶民们的不对劲儿。
他停下马车,支好马凳,扶着自家公子从车厢内下来。
公子非左右观望了一下黄土路旁边的庶民们都正在分工合作,有的拿着农具哼哧哼哧地弯腰在黄土地上挖坑,有的则拉着树枝蹲在地上编着筏子一样的东西,还有的在拿着木棍搅和着黄泥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忙得热火朝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没看懂这些庶民们正在忙活什么,不由抬脚朝着离他比较近的一堆庶民走去。
“敢,敢,敢问壮,壮士,你,你们这,这是在干什么?”
“春,春耕,在在即,不,去,地里,垦荒,为,为何,要,要在土地上,挖,挖坑呢?”
一个身高七尺,穿着短衣的壮年汉子正满脸通红的弯腰挖着土坑,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结巴声,险些使他一不小心闪了腰。
谁家好人在人家干活的时候,站在背后询问话的啊?
又渴又累的壮年汉子拿着手中的耒耜,气喘吁吁的转过身子,正想张口喊“国粹”,入眼就瞧见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绿衣丝绸宽袖的年轻郎君正满脸好奇的望着他。
单看男子这从头到脚都穿得这般齐整,脑袋上还戴着玉冠的打扮,就能说明这是住在城内的高门贵公子啊!
壮汉忙收起脸上的恼怒,又敬又怕的对着年轻男子俯身拜道:
“小人拜见君子!”
听到壮汉的话,其余正背对着公子非干活的人也都惊得忙纷纷转身朝着公子非下拜。
公子非满脸不解的走到众人挖坑的地方看了看,瞧着这深约一米,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四四方方土坑,越看越觉得奇怪。
跟在身旁的驭者瞧见自家公子脸上的困惑表情,忙蹙着眉头指着黄土坑询问道:
“汝等这是在做什么?春光短暂,不赶紧垦荒,为何要把好好的土地挖出这般大的方坑?”
壮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瞧着衣着不凡的公子非,小心翼翼地说道:
“君主,俺们不是在瞎搞,俺们这是在挖能防寒保暖的地窝子。”
“挖,挖地,地窝子?”
公子非闻言,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重复念叨出这个听起来就很古怪的词语。
壮汉瞧出来这个贵气的郎君除了有口疾外,脾气瞧着还算温和,胆子也慢慢变得大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挖的土坑,又远远地指了指别人家挖的土坑,对着公子非认真介绍道:
“对!君子,地窝子是俺们搭的简陋房子,是俺家在邯郸的亲戚告诉俺的。”
“俺亲戚说他们赵国出了一位被仙人抚顶的国师,国师琢磨出来了一种简陋的地窝子,只用在地上挖个方坑,再围着方坑土胚砖建造半米高的矮墙,顶部搭上用树枝编造成的筏子,筏子上糊满湿乎乎的泥巴,等地窝子晾干后住进去,天上下大雪,人躺在里面盖着稻草垫子睡觉都不冷。”
“现在刚开春,晚上睡觉还是冷的,俺就想着先把地窝子给挖了,让家里人住进去,再去春耕。”
壮汉话音刚落,看到热闹纷纷涌过来的其余庶民们也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是啊,这地窝子还有个名儿叫‘康平窝’。俺家是俺嫁到大梁的闺女送回来的消息,说大梁城外也有很多地窝子。”
“俺邯郸的亲戚说,地窝子建成后,冬天下大雪不怕冷,夏天大太阳不会热,比茅草窝棚住着强太多了!”
“恁咋都是从三晋之地听到的消息,俺们是从楚国打听到的。”
“俺家是从上党的亲戚嘴里听到的,俺上党的亲戚随着郡守去了赵国,现在俺亲戚不仅住上了地窝子,还会用黄豆子发出一种美味的豆芽菜了,这样看来,俺亲戚去赵国倒是也歪打正着有福享了。”
“咦?恁咋都是从赵国学的地窝子,这康平窝不是最先从西边的秦国开始的吗?”
“啥秦国!这地窝子是先从邯郸开始嘞!”
“这不对吧?俺听说康平国师在咸阳啊,康平窝就是咸阳城外的庶民们最先挖出来的。”
“你咋真会听假消息嘞?人家康平国师是邯郸人,姓赵,是赵国的国师!谁给你说在咸阳啊?”
“秦国那地方名声臭的谁稀罕去啊。”
“对啊,秦国在三晋之地压根木有人喜欢,俺听说商贾都不爱去西边做生意。”
“……”
……
眼看着庶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地窝子是什么,扯到地窝子“防寒保暖”的效果,谈到自家在上党郡、赵国、魏国、楚国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最后开始争着抢“康平国师究竟是秦国的国师,还是赵国的国师”。
驭者更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感觉自己和公子莫不是在府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怎么过了一个冬天,一出城,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赵国什么时候出现一个被仙人抚顶的厉害人物了?!
公子非也听得只蹙眉头,但靠着他强大的信息分析能力,他还是从城外庶民们纷乱的话语中整理出来了几条很重要的信息。
【第一、赵国横空出世了一个很厉害的国师,姓“赵”,名“康平”,原来只是邯郸城一个卑微的小商贾,机缘巧合之下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变得异常聪明,如今被赵王奉为国师,改换了门庭,在邯郸很得赵人的民心。】
【第二、赵康平在冬日里琢磨出来一种简陋的土建筑,简直是为全天下贫苦庶民们量身打造了一种便宜实惠、又能防寒保暖的庇护所,这种简陋土建筑名为“地窝子”,雅名“康平窝”。】
【第三、凛冬之际地窝子已经在秦、赵、魏、楚四国都陆陆续续铺开了,可是直到如今开春天气慢慢暖和了,住在韩国新郑的庶民们才慢慢从别的地方的亲戚口中听到这种民生好物。】
看着聊的热火朝天的庶民们,公子非和驭者更不由慢慢从越来越多的人群中退了出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聊嗨了的庶民们瞧着那贵公子离去了,说的内容也越来越大胆:
“哎呀,也不知道咱们君上啥时候会让城内的官员们组织着咱们挖地窝子。”
“像俺这种身强力壮的人倒是还能挖的动土坑,可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可没有力气挖坑刨土的,这地窝子如果不赶快建成,等到夏天不就又得受热苦了吗?”
“哼!二三子难道还想着指望城内的肉食者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吗?要是肉食者能好好当官,那么俺上党郡的亲戚就不用跑到赵国了。”
“人家上党人跑到赵国有啥不好?韩、赵、魏一百多年前还都是晋国呢!”
“秦人把上党给占领了,俺上党的老舅如果不去赵国就得留在家乡当新秦人了!老秦人杀了俺表哥,用俺表哥的人头换了爵位!如果俺老舅留在上党了,不是被当成奴隶拉去做苦役,就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杀了俺表哥的秦人管辖他们,这不得恨死那些虎狼秦人了?要俺看,俺老舅就得带着家人们到赵国去!不管咋说,一百多年前,韩赵魏都是晋人,咱们三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的好!要不是咱们晋国自己从内部裂开了,他秦人能有机会东出?就做晴天白日梦去吧!”
“对!唉,晋国要是没裂开,俺们现在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周边的诸侯国欺负的如此惨了,俺们做晋人多好,做韩人窝窝囊囊的,谁都能打咱们!”
“唉,谁说不是呢?能做魏人、赵人也挺好的!魏人有信陵君,赵人有康平国师,有平原君,俺们韩人屁都没有!那些住在城内的肉食者就知道整天催着俺们缴纳粮食,交交交,交个屁的粮食!每年肉食者把俺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收走那么多,秦人跑来打俺们了,肉食者跑的比谁都快,也没见真保护咱们,上党的地方那么大一个郡,七十多座城池,君上说不要就不要了!让人心寒。”
“……”
公子非的嘴巴说话不流利,兴许老天爷是为了补偿他就给他了一个很敏锐的耳朵。
是以别看他都走到马车跟前了,忿忿不平的庶民们以为他听不到他们谈论的内容了,其实他将众人不满的吐槽七七八八地都听到了耳朵里。
看着自家公子越来越红的俊脸,驭者更知道他们家公子这是难堪的,毕竟公子是“姬姓韩氏”,出身公室,是韩国最大的“肉食者”贵族,这些庶民们大发牢骚骂的人也包括他们公子在内啊!
更不由干巴巴地开口劝道:
“公子,这些住在城外的庶民们不懂诗书礼仪,行事粗鄙,说出口的话也都是污言秽语,您莫要往心里去。”
公子非抿了抿薄唇,苦笑道:
“粗,粗言俚,俚语语,更,更能表明如,如今,今的韩,韩人的心,心已经,散了,韩,韩国,的,处境已经,十,十分,危急了。”
“更,等回,回,府,后,你,你去,查查,那,那赵国国,国师,的事情,交给,给,给我。”
“喏!”
更抱拳。
公子非又忍不住转头望了望正卖力挖坑干活的庶民们,而后视线低垂,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更也再度跳上车架子,拉着缰绳转头往城内的方向赶去。
……
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上辈子妻子家乡的赵康平刚和一大家子在餐厅用罢午膳不久,就看到仆人禀报有客来访。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赵康平抱着外孙,领着蔡泽和蒙小少年往前院去。
他未曾想到竟然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看到了一个好些天都没有见到面的年轻人。
最关键的乃是年轻人还不是独自一人过来拜访他的,他还带着俩陌生的年轻人与一个身高与蒙恬相仿的小少年一起来的。
年轻人就是赵国未来的武安君李牧。
李牧原本的打算是想要遵从蔺公在岁首告诉他的话,等开春后再启程去北境的雁门郡和云中郡帮助自己的大父、父亲抵御匈奴的,奈何计划跟不上变化。
凛冬之际,草原几场大雪下过后,胡人们的牛羊冻死的不计其数。
为此饿红眼的胡人们在冬日里就一波波汹涌地进攻赵国的云中郡和雁门郡,是以长平之战的秦赵议和协议一达成,李牧就匆匆忙忙告别赵王,启程北上了。
如今赵康平瞧见两个多月没见的李牧前来寻他,还是很开心的。
他抱着怀里的外孙,同李牧打过招呼后疑惑的看向跟在李牧身旁的俩年轻人与小少年。
李牧右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绣着蓝色纹饰的红衣,肤色微黑,长着一双笑眼,看起来很是面善,像是后世的追星族见到自家偶像了一样,正满眼激动的望着他。
而站在李牧左边的年轻人则穿着一身赵人标准的七分红、三分蓝的宽袖长衣,长相雍容英俊,气度不凡,不是贵族之家养不出这通体自信的气势,与旁边的笑脸男子不同,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一半好奇、一半探寻。
跟在他身旁的小少年五官与其长得有五分相似,像是蓝红衣服年轻人的弟弟,不过气势没有年轻人自信,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害羞,小少年与蒙恬平素看他的眼神差不多,正满眼小星星的微微仰头望着他。
站在赵康平身后的蔡泽也在打量着面前的三个陌生青年与小少年,抬手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寻思着:[今日来寻自家家主的全都是住在小北城的贵族子弟啊!莫不是冲着中旬的宴席来的?]
与蔡泽一样,蒙小少年也望着对面的四个赵人,他盯着那个与他身高相仿的少年人,眸中尽是防备,因为蒙小少年能敏感的觉察出来,那个穿着蓝红衣服的小少年心中似乎在打着与他相同的主意!
两拨人面对着面,赵康平正想开口询问李牧其余仨陌生人的身份,就看到三人之中显然是领头者的蓝红衣服年轻男子对着他俯身作揖、风度翩翩地行礼道:
“赵括拜见国师。”
听到年轻男子的自称,赵康平当即惊得瞪大了眼睛,之前赵王在宫中举办长平之战庆功宴时,他没有去参加,无他,外孙身份太特殊了,贵族们大多心思不纯,他不想与那么多赵国乱七八糟的贵族们牵扯过多,是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在邯郸风头最盛的年轻马服君,也不知道这个出尽风头的年轻封君究竟长得是何种模样。
赵括话音刚落,皮肤微黑的年轻人也忙指着他自己积极地自我介绍道:
“国师,国师先生,我叫司马尚!”
司马尚说完话后,站在赵括身旁的少年人也耳朵发红地不好意思作揖道:
“见过国师先生,我叫赵牧是已故马服君赵奢将军的次子,赵括将军的同胞弟弟。”
瞧见三个人都做完自我介绍了,李牧也对赵康平笑着拱手道:
“康平先生,括、尚和小牧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仨昨日知晓我回邯郸了,听到今日我要来大北城拜访您,就死缠烂打着非跟着我一起来找您。”
听到李牧张口就把他们仨的老底揭开了,司马尚满脸笑嘻嘻的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名叫赵牧的小少年耳朵根瞬间就红了,年轻的马服君也忍不住眼神游移,耳根子微红,这个小细节霎时间就将三人迥然不同的性子显露的明明白白的。
“咿呀啊”
被姥爷抱在怀里的政崽原本有些想要打瞌睡了,一看到四人的模样,不由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四个陌生人,显然对其很有兴趣。
这四个人可是各有来头,赵康平心中惊讶,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赵国未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年轻将军们都来寻他,这是来大北城搞团建了?
他也忙笑着道:
“欢迎四位前来康平家中做客,寒舍简陋,大家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吧。”
李牧最早与赵康平结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赵府了,闻言忙领着三个初次来赵府的友人找坐席坐下。
待两波人都在坐席上跪坐下后,花也端着木托盘给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用陶杯上了一杯菊花枸杞茶。
李牧四人早就听到国师家有爱喝药材水的习惯了,也都纷纷端起陶杯尝了一下被信陵君赞誉的国师府家的独特饮品。
看着跪坐于对面喝花茶的四人,赵康平的心中感慨不已。
三个年轻人与一个少年人简直是各有各的遗憾啊。
李牧的遗憾是什么呢?作为赵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坐镇赵国数次击退秦人与匈奴的进攻,身为名将,没能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郭开的谗言里,这样一看,可见“武安君”这个封号是极其危险的。
满脸笑嘻嘻的司马尚的遗憾又是什么呢?作为同样出身贵族之家的司马尚与李牧是一同折在郭开手中的一对倒霉蛋,李牧死了,他也从将军之身被废黜成庶民,披着甲胄,持着戈矛保护赵国一生的将军,最终晚年凄凉。
赵括、赵牧这对兄弟俩,也颇为令人唏嘘。
赵括的遗憾是什么呢?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嘴角挂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封君,虽然他之前在赵王宫中,曾用“实战经验”来质疑过“赵王轻易选择让赵括代替廉颇”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可他前世时是仔细研究过长平之战这段历史的,对赵括的感受还是相当复杂的。
众所周知,“纸”这种东西现在还没有出现,“纸上谈兵”这四个字自然也是后来有纸张的朝代文人,在谈起长平之战时对赵括的评价。
在他看来,只要认真研究过长平之战的人,估计会有不少人都会与他一样生出“纸上谈兵”这个成语在很大程度上是太过小瞧“马服君长子”的感受了。
一个轻飘飘的“纸上谈兵”直接抹掉了长平之战时“秦国六十万兵力与赵国四十五万兵力的差距、以及两国综合国力的差距”。
抹去了“秦军对面主将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而非年轻将领王龁”的客观事实。
抹去了“赵军被白起坑杀掉四十五万人,但秦军人数也折损过半,秦赵两军战损达到一比一点五”的残酷事实。
还抹去了“赵括带着几十万大军被围困截断后路与援军后,在足足断粮四十六日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来精锐部队自杀式突围四、五次,最后英勇冲在前面死于乱箭”的事实。
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结局惨烈,历朝历代的人都有大骂“赵括”草包、废物的,仿佛是“赵括”本人造成了这一场惨烈的赵国败局,研究完当时秦赵两国实际情况的人就会发现,在没有外力的援助下,长平之战中赵国换谁最后都是一个“败”字!长平之战“名亡于赵括,实亡于赵丹”啊!后人们大可以骂赵括没经验,但决不能骂赵括是个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废物!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将领刚出新手村就碰上了当今的将领天花板最后用乱箭身死的结局扯着秦军打下了“一点五比一”的战损比,已经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前世,始皇在他三十七岁,秦国灭掉赵国时,将少年时期在邯郸欺负过他与生母的赵国贵族们几乎快屠干净了,却把赵括的侄子,也就是其弟赵牧的儿子赵兴迁到了咸阳,封为了“武安侯”,足以瞧出来始皇本人对待赵奢家族的态度的。
此后马服君赵奢的后人们一代代传下去,渐渐不用“赵”姓,反而用“马服”为姓,慢慢的“马服”二字简化为“马姓”,有人尊马服君赵奢为“马姓始祖”。
上辈子赵康平和妻子到邯郸玩儿时,还在紫山(马服山)公园见到了马服君的雕像,听导游讲了这一门三将的故事。
父亲是赵人敬仰的对象,兄长带领着几十万赵军惨死在长平,父亲耀眼的光环与兄长好好坏坏的风评彻底遮掩了赵牧这一马服君次子的的存在。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性子内向的小少年,就仿佛瞧见了另一时空中这个不起眼的赵国将军能在史书上留名就只是因为他是马服君的儿子,“纸上谈兵”赵括的弟弟,武安侯赵兴的父亲。或许这就是赵牧的遗憾吧?
“咿呀,啊啊啊!”
待在姥爷怀里的始皇崽突然攥着俩奶呼呼的小拳头,朝着对面的四个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在场之人,除了李牧外,赵括、赵牧和司马尚也自然知道小奶娃的真实身份。
有道是,当一个人足够强大了,身边围着的就尽是好人。
即便秦赵有仇怨,即便这四人都出自将门,即便他们的亲戚朋友中就有死于秦军之手的,可此时也没有哪个会犯傻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小奶娃的秦王曾孙身份。
瞧着正用穿着白袜子的小脚丫踩着自己外大父的双腿,歪着小脑袋,满脸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家伙。
李牧不由笑道:
“康平先生,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没见,您的外孙竟然长得这般大了,我还记得他当时刚出生时,只有一臂长,身子小小的,皮肤还皱巴巴的。”
赵康平闻言也不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孙,对着李牧笑道:
“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子。”
“牧,你们四个今日一同来寻我,不会只是来看看我外孙长什么样子吧?”
听到国师的打趣,跪坐于对面的四个人都不由摇头笑了。
李牧对着赵康平拱了拱手,满脸认真地说道:
“康平先生,我此次前来寻您也是因为受到大父和父亲的嘱托,您冬日里做出来的地窝子传到雁门郡和云中郡后,使得北境中的不少庶民与牲畜都在凛冬之际活了下来,否则的话,胡人在寒冬猛烈攻击北境时,北境的损失就大了。”
赵康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李牧话音刚落,赵括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赵康平恭恭敬敬地弯腰作了个长揖,感激地说道:
“国师,我来寻您主要是为了感谢您在长平之战进宫为君上指点迷津,如果没有您讲解秦军的游击战,怕是我现在已经死在了长平,我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也会死在白起的手里,倒时我就是赵国的罪人了!原本应该早些来拜访您的,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前来大北城,还请您莫要在意。”
看着赵括如此谦卑的模样,赵康平倒是又刷新了一层对这个时空中赵括的认识,他也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赵括笑道:
“马服君,您不必如此,长平之战中我做的一切更多也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家人与族人们的性命才那般做的,归根结底,长平之战中秦赵能议和,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还是您与廉颇将军以及几十万的赵军,我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唉,国师,您太过谦虚了,括也知道廉颇将军的功劳远远在我身上,我却越过廉颇将军被君上封为了封君,不管国师相不相信,括如今继承了父亲的封号,真的受之有愧啊。”
赵括红着脸垂着脑袋,满脸羞愧的说道。
赵康平听着没有吭声,这是赵丹自己性格的锅,他说话也不起作用的。
看到刚刚热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被马服君给带的冷了下来,司马尚忙眼睛发亮地笑呵呵说道:
“国师,牧兄和括兄都是为了感谢您才来的,我司马尚就不一样了,我是被您馋来的!”
“信陵君就来您府上做了一次客,回到小北城后直言您家的食物吃着十分美味,嘿嘿,我每日都会派仆人到您家的食肆里买食物,听说您过几日会在府里举办宴会,还要吃新鲜的用麦粉做的食物,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来参宴呢?”
说完这话,司马尚还冲着赵康平眨了眨眼睛。
赵康平还是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活泼、自来熟的年轻将军,他不由哭笑不得地点头道:
“司马将军能来参加我的宴席,康平自然是从心眼里欢迎的。”
“那司马尚都能来?我李牧肯定也能来吧?”
李牧笑着询问。
“当然。”
赵康平笑着颔首。
“那司马尚和李牧都能来,我赵括也能来吧?”
年轻的马服君用右手摩挲着陶杯,笑着询问。
“欢迎马服君。”
“国师先生,三位兄长都能来参加宴席,我赵牧也可以来吧?”
内向的小少年鼓起勇气出声道。
赵康平很喜欢与年轻人们交流,同样颔首道“欢迎”。
赵牧小少年见状更是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眼睛发亮地对着赵康平拱手道:
“国师先生,您之前所提出的游击战,大兄从战场上回家后就给我讲解了,我很喜欢您总结出来的秦军新战术,也很喜欢吃您家食肆中售卖的食物,听说您收了一个秦国小少年做弟子,教给他战术,我也很想跟着您学习,不知道您能不能收下我做您的弟子?”
听到穿着红蓝衣服赵小少年说的话,穿着黑衣的蒙小少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他的预料果然很准!这个叫赵牧的人就是来和他抢老师的!
蔡泽只笑不语,马服君的次子要跑来寻自家家主做老师,嗯,有意思。
始皇崽则在姥爷怀里“啊啊啊”叫着拍打着小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听懂了大人们聊的内容,还只是觉得气氛到了,当起了氛围组。
赵康平听到这话都有些呆了,简直不知道外面现在都在传什么话。
他只是说收门客,什么时候说收弟子了?
还不等赵康平开口,就看到赵小少年的亲哥哥赵括瞧着他,一脸感慨地开口道:
“不知道国师听到风声了吗?燕王的曾孙丹,想要拜您为师,跟着您学习治国之道,燕王特意将他的曾孙丹派到邯郸为质子,还派了乐毅将军的儿子燕国的昌国君乐间和燕国大夫将渠随行,估计过两日燕国的使臣就会到达邯郸了。”
“丹?燕王的曾孙丹???”
赵康平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从赵括的嘴里听到“燕丹”这个人的名字。
看到国师如此诧异的样子,李牧四人也有些惊奇。
司马尚更是直接错愕地开口询问道:“国师,您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吗?您府上对面的宅子新主人就是燕王的曾孙在邯郸的住所啊。”
赵康平:“!!!”[啥,啥玩意儿?他对面的新街坊是燕丹?]
感受到姥爷突然大变的震惊情绪,待在他怀里的政崽抬了抬小脑袋,满脸天真的对姥爷“咿呀”一声喊了出来。
听到外孙的小奶音,赵康平低头瞧了一眼小家伙,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只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儿越来越离谱了。
燕丹,这个人可谓说是有极其复杂的命运线转变啊,早期时他在邯郸担任燕国质子,与在邯郸担任秦国质子的始皇交好,二人是少年玩伴,后来因为邦国关系,反目成仇,著名的“荆轲刺秦王”之“秦王绕柱走”就是燕太子丹一手搞出来的。
啧!
他还以为在这时空中他早早的把“赵姬母子俩”从质子府内挪出来了,以后燕国派质子前来邯郸时,他外孙或许就不会与燕国质子相识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的,燕丹竟然冲着自己来了?!
看着国师仿佛要风中凌乱的错愕模样,李牧四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一想到国师不住在小北城,底蕴毕竟浅,得到消息的速度慢点也是正常的。
恰在这时,大厅门外也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望,就瞧见穿着红衣的宫中宦者在仆人的带领下,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宦者乍然瞧见李牧四人在国师府上也有些惊讶,而后对着赵康平俯身道:
“小的拜见国师。”
“不知舍人来寻康平何事?”
赵康平抱着外孙从坐席上起身,其余人也都纷纷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满脸好奇地望着宫中的宦者。
宦者笑眯眯地说道:
“国师,君上已经收到燕王的亲笔信,后日辰时末燕国将会派燕王曾孙以及燕国昌国君和燕国大夫前来宫中拜见我王,君上将会在宫中举办宴席,特此命小的前来府中告知您一声,请准时参宴。”
赵康平抿了抿唇,将怀中的外孙递给身旁的蔡泽,朝着赵王宫的方向俯了俯身道:“康平遵令。”
“那小的就告辞了。”
宦者笑着躬身告辞。
赵康平心情复杂这波是真的冲着他来的啊?!燕王大老远的将他的曾孙送到他家对面,给他当街坊,还派出两位重臣,这是想要干嘛?
他可没有忘记,前世今生他的母族都是辽东人,而此刻寒冷的辽东郡正是属于燕王管辖的地方。
第48章 三国国师:【被气晕的赵王】
周天子延五十六年,秦王稷四十八年,赵王丹八年,燕王荤十四年。
一月十五日,邯郸。
赵王宫内乐声潺潺,氛围喜庆。
二十多岁的赵王丹,头戴九垂旒冠冕,身着绣着蓝色纹饰的红色朝服,高高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低头看着分坐在左右两边的木地板上、同样身着正装的文武百官们,很是开心。
上次文武百官们跪坐的如此齐整还是冬日里,赵王召集文武百官们商议在长平之战中向齐国借粮的事情可行否,而今日百官云集则是因为燕王荤要派遣他的曾孙和两位重臣前来出使赵国。
一向与秦国站在一起,居于东北方向不时给赵国找些不大不小麻烦的燕王荤不仅破天荒的要给赵国派质子,还把燕国与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送给了赵王,这般举动俨然是在给赵国释放友好的信息。
但凡是能给老秦王添堵的事情,赵王就很开心!瞧着燕王荤派质子、献城池的举动,看到燕王荤在亲笔信中所说的请求:[他的曾孙丹年纪太小,希望到了赵国后能被邯郸的贵族们好好对待,邯郸的质子府环境简陋,希望赵王能同意燕丹不住在质子府而是带着两位臣子客居于邯郸大北城,得以跟着赵国国师康平先生学习。]
赵王自认他是比秦王稷大度许多、极其涵养的君王,自然犯不着难为一个周岁五、虚岁七,个子还没有他双腿高的小孩子,是以大手一挥,握着毛笔在竹简上寥寥几笔就写了一份送往蓟都的回信,表示同意燕王荤所提出的请求。
一向低调,待在家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一趟门的赵康平今日也脱掉常服,头戴着冠,穿上了自己红蓝两色的官服,气质儒雅的跪坐在文臣的队伍里。
他的右手边是虞卿,左手边是楼昌。
前日下午,赵康平未曾一口答应赵牧小少年的拜师请求,而是让他回到家里再与自己的母亲和长兄好好商量一下,赵牧小少年虽然有些失望,但却没有气馁。
毕竟这个时代的拜师礼还是挺严格的,主张“有教无类”的孔子收徒还得要十根腊肉做束脩,也不是谁找上门一开口就都收的呢,老师与弟子之间的关系可不只是后世“传道、授业、解惑”那般简单,师生之间的情谊说是半对父子都不为过。
甚至某些时候老师与自己弟子的关系比与自己的儿女关系都好,因为前者跟着自己学习必然会继承自己的思想还会将其发扬光大,而后者虽有血缘关系,却未必不会生出反骨,到时不仅不愿意继承自己长辈的思想,还要站在对立面进行批判它。
是以不仅赵康平要仔细斟酌收徒的事情,前来寻他派师的人也得有父母长辈同意才行。
念着赵括当日所说的,燕丹此次前来邯郸为质是冲着自己前来的,还要当自己的学生。
赵康平摸不透老燕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也不禁有些惴惴的,毕竟母族的亲戚们都在燕国生活,他不能不为母族那边的人考虑。
百官们瞧着都是荣光焕发的,但是一想到凛冬之际有人忽悠赵王“修建密密麻麻的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的事情,赵康平就不禁暗自猜测,今日跪坐在殿内的这些人里面究竟有多少是暗中已经被其余六国收买的细作,赵国的官员阶层内怕是都已经被六国细作给渗透成筛子了,赵王心中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数。
信陵君今日也穿着红彤彤的魏人服饰,跪坐在他姐夫平原君身旁,雅致的红衣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十分的优雅。
魏无忌虽然没有在邯郸担任官职,但是他的出身以及名气在那里摆着的,赵王很是喜欢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才子,遂将魏无忌在赵国的待遇完全按照平原君的来,故而今日魏无忌的坐席也与平阳君、平原君的坐席摆在一排。
因为坐的位置稍高,信陵君视线一瞥就瞧见了赵康平正摩挲着手指,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想到魏人在燕国的细作得到的消息,信陵君的眸光不禁深了深,摸了摸自己揣在宽大丝绸红袖子内的东西,不紧不慢的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膝盖,静静等待着待会这个大殿内将会上演的好事。
少顷,辰时末整。
身着红衣、低眉垂首的宦者步伐轻快地走到大殿内对着跪坐在上首的赵王恭敬地俯身禀报道:
“启禀君上,燕王曾孙丹与两位燕国使臣已经到达殿外,等候君上宣召。”
赵王闻言忙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轻抬,宽大的袖子拂过案几,满脸严肃地出声道:
“宣他们进来。”
“喏!”
宦者快步躬身退下,而后门外就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高声音浪:
“我王有令,宣燕国使臣觐见!”
“宣燕国使臣觐见!”
“……”
在两侧穿着红色甲胄、持着戈矛的精锐士卒的密切注视下。
五周岁的燕王曾孙丹双手打横托着一卷蓝布,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赵国宦者的身后,踩着千级台阶由低处往最高处的王殿走。
看着两侧赵兵从内到位表现出的精神气,小豆丁不禁抿了抿唇,一路从蓟都往南驶来,他已经亲眼见识到了燕国与赵国的差别。
刚到达赵国边境,他就瞧见了许许多多或成拱形、像是小山洞一样的地窝子,或成三角房顶、像是矮亭子的地窝子。
赵人有地窝子,赵人的精气神比燕人的好,赵国的春日比燕国来的早,赵国的国力也比燕国强大,为了能让燕国也强大起来,他需要好好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学成之后回去使得母国变得更好!
心中目标坚定的小豆丁紧握着手中的布卷,双眼直视着前方高大的宫殿,步履不停。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身材魁梧,长相英武,一个身材精瘦,长相文气,二人手中也都捧着东西。
待到一小两大跟着宦者走到大殿门口,站在门口左右两边的宦者也高声喊道:
“燕王曾孙丹!燕国昌平君乐间!燕国大夫将渠前来进宫拜见我王!”
随着站在门口的宦者声音落下,满殿的文武百官们都纷纷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瞧,赵康平也紧抿着双唇往左边望,入眼就看到一个身高约莫一米,满头顺滑茂密的黑发梳成两个总角,面色红润,身穿蓝色绣着白色纹饰燕国礼服的小男孩双手托着一卷蓝色的绢布,努力抬起小短腿儿迈过高高的门槛,神情庄重的缓步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箱子,与望诸君乐毅将军长得有些相似,想来就是昌国君乐间了,另一个满身文气的精瘦汉子双手捧着一个竹筒子,肯定就是燕国大夫将渠了。
“燕丹拜见赵王!”
穿着丝绸白袜的小豆丁抱着手中的蓝布卷走到大殿中央的木地板上站定,朝着跪坐于上首的赵王俯身行礼,声音中的奶味还没有褪干净:
“这是我王送给赵国云中郡接壤处的五座城池舆图,还请赵王笑纳。”
“哈哈哈哈哈哈哈,燕国小公孙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快些赐座。”
赵王闻言眉开眼笑的抬了抬手,宦者忙走上前接过小豆丁手中的蓝色布卷转身呈递给赵王。
赵王将布卷放在漆案上边摊开边欣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小豆丁见状不禁抿了抿双唇,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都不由微攥,他没有找坐席坐下,反而开始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左右两边的臣子,瞧见曾与地窝子的图样一起出现在白色绢帛上的赵康平后,眼睛一亮。
赵康平可不知道北边的老燕家和西边的老秦家早都已经见到自己的画像,并且能做到见面就辨认出他的地步了。
诚然,他知道外孙小时候与燕丹关系不错,二人是玩伴,那么燕丹肯本不可能比始皇崽大太多,但他在家里想了两日,在脑海中幻想了许多种燕丹的长相,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看到一个五头身、圆脸柳叶眼的小豆丁。
燕丹这模样顶多五岁,不能再多了!
老燕家可是心真大啊!不像老秦家那般太子柱一生就能生出二十多个儿子,人丁兴旺,老燕家目前可就一个太子冥、一个公子喜、一个曾孙丹,好家伙,三代王位继承人都是独苗苗,就这样,老燕王都敢送他五岁的小曾孙前去别的国家当质子,也不怕小豆丁水土不服,中途夭折了。
赵康平心中错愕不已,原以为便宜女婿把十三岁刚出头的蒙恬送到他家里就已经有些离谱了,对比起把五岁的曾孙送到邯郸给自己当街坊的老燕王,甚至便宜女婿都显得清新脱俗了起来,该说不说,搞政治的人心脏就是强啊!为了大局,何人不可舍?何物不能弃?
不得不说,老燕王又双叒叕的赌赢了一次,完美压准了赵康平的脾性。
即便赵康平对燕丹的感情很是复杂,可看着五岁的燕丹,这幼儿园刚毕业的年纪,是真的生不出什么恶感,甚至与前世那个一手策划出“荆轲刺秦王”经典大戏的成年太子丹都有些联系不起来,实在是脑海中对“燕丹”形成的固有印象与本人真实的模样差别太大,冲击力也太强了。
不仅赵康平觉得离谱,全场的其余官员们也都觉得老燕王是真舍得打,全都控制不住地对这个燕国的小质子油然而生了一股子怜悯与包容。
没办法,五岁的孩子连一口乳牙都没开始换呢,谁能那个对一个懵懂天真又无害的小豆丁生出忌惮啊?
“哈哈哈哈哈,舆图绘制的很清晰,老燕王深得寡人之心啊!”
跪坐在上首的赵王仔仔细细看完舆图后,不禁双手抚摸着舆图,高兴的大声笑了出来,
双手捧着小木箱子的昌国君乐间也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道:
“启禀赵国君上,我王是很有诚意的,不仅把五座城池的舆图送给您了,还把这五座城池的人口、户籍信息都写在了绢帛上,让吾等一并给您送来了,绢帛尽数都在这个小箱子里。”
“哦?是吗?”
“快快把乐间将军拿在手中的箱子呈给寡人看一看。”
赵王眼睛发亮,甩袖大喜。
乐间也忙将手中抱着的小木箱子递给了宦者。
赵王从宦者手中拿到小木箱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箱子盖就瞧见里面叠放着一厚摞的白色绢帛,拿起一张瞧见上面写的果然是五座城池的户籍信息,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一刻他总算是体会到了老秦王冬日里带领着几十万大军待在上党边境不回秦国,随后白白得到韩王然献上五座城池的快乐!
不废一兵一卒得到的领过土地就是香啊!
瞧见赵王脸上灿烂的笑容比太阳都耀眼,燕国将渠也上前一步俯身笑眯眯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您已经收到了我王送给您的礼物,这礼物可能做我王曾孙的拜师礼?”
“可以可以。”
赵王连连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
感觉自己变成工具人的赵康平平:“……”
“那么不知在场究竟哪位臣子是赵康平,赵国师呢?”
将渠眼睛微微眯了眯,佯装不知道赵康平的长相,做出一副十分迷茫的样子看向跪坐在左右两边的赵国臣子们。
下一瞬瞧见所有臣子都望向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从坐席上站起来,将渠忙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着手中的竹筒子走到赵康平跟前微微俯身道:
“原来您就是康平国师啊!”
“嗯,我就是赵康平。”
赵康平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尬,正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与完全不熟悉的燕国时辰尬聊时,就瞧见将渠拧开拿在手中的竹筒子,从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制官印以及一卷蓝色的绢帛。
没等赵王与满朝臣子反应过来,将渠就不容分说的将手中的官印塞在了赵康平的手里。
感受着手里官印的凉意,赵康平瞬间就懵了,完全不知道将渠这是在干什么!
赵王等人也都迷茫的看着燕国大夫,唯独信陵君眸中划过一丝笑意。
只见身材精瘦的燕国大夫摊开手中的蓝色绢帛,清了清嗓子,当着赵国满殿人困惑不已的眼神,朗声道:
“寡人今闻邯郸有一奇才,姓‘赵’名‘康平’,其母王氏乃是我燕国辽东郡人……康平本人才华横溢,品德高尚,寡人听闻先生事迹甚是喜爱,视先生为我燕国之珍宝……特此聘请康平先生为我燕国国师,赐千金,田百亩,岁俸六百石,母族王氏尽数迁入蓟都,钦此。”
将渠一口气将绢帛上的墨字全部念完,整个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难道天下还有这种操作吗?我国没有大才的话就把别国的大才封上我国的官职?
别说全体官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赵康平这个事件主人公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脸不红心不跳的燕国三使。
他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若他说他平素里压根就没有与燕国王室有联系,赵王与赵国百官们会相信吗?!
听清楚将渠嘴里念的是“聘康平先生为燕国国师”,而非“燕王曾孙的老师”,赵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燕王荤派来的使者是当着群臣的面在挖他的金墙角啊!
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也随即僵住了,忙下意识地望了赵康平一眼,急切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面前的漆案,怒不可遏地对着将渠怒骂道:
“燕使放肆!康平先生乃是我赵国的国师,什么时候轮到你燕国来为其授官了?”
瞧见赵王眼中的熊熊怒火,燕丹、乐间、将渠脸上毫无惶恐。
将渠更是脸色淡定地对着赵王拱了拱手,满脸诧异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两国邦交最重视承诺了,莫非您也要做那出尔反尔、不讲诚信的老秦王吗?您明明答应了我王的请求,我王已经奉上了五座城池给您,难道您现在要当着您的百官之面来反悔吗?”
听到将渠这信誓旦旦的笃定话语,赵康平和百官们全都又将视线给移到了赵王脸上。
看到将渠这倒打一耙的赖皮模样,赵王简直都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怒声怼道:
“寡人那是答应燕荤同意他的曾孙丹给康平国师当弟子,寡人什么时候说让康平先生给你燕国当国师了?”
将渠据理力争,甩着袖子高声道:
“赵国君上!各国都知道我国王室人丁稀少,燕王曾孙丹乃是我王选定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小公孙丹是我国未来板上钉钉的君王,试问一国君王的老师不是国师,那是什么”
“我王只不过提前三十年将康平先生奉为我们燕国的国师,这种行为虽然急迫了些,但有什么错吗?”
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
听着将渠这臭不要脸的“大实话”,赵王瞳孔地震,总算是明白天下没有白吃膳食的道理了:“……”[糟糕,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被摆了一道!!]
眼看赵王被将渠一句话给话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作为赵王宠臣的楼昌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出右手指着将渠的鼻子大声骂道:
“燕使你们不要脸!尔等这是在投机取巧,蒙骗我们君上!”
“哦?”
将渠甩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看着楼昌大声道:
“汝说这话才是坑蒙拐骗、不要脸!难道与赵国云中郡接壤的燕国五座城池是我王逼着赵王收下的吗?”
“赵王亲笔书写给我王的回信,在信中说,他会在邯郸好好对待我们小公孙,还同意将康平先生作为我们小公孙老师的说法难不成是王强迫赵国君上写的吗?”
“赵国君上既然已经收下了我王的礼物,那么就得遵从两国的约定,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再者,若是没有我们燕国的王媪,你们赵人能生出康平先生吗?康平先生是你们邯郸人没错,难道他就不是我们半个燕国人了吗?”
“昔日曾有洛阳人苏秦配六国相印,联合六国合纵抗秦,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先生与苏秦先生相比又差在哪里呢?”
“难道康平先生如此才华,还不足以当六国国师,执六国国师印吗?”
“如果赵王如此接受不了看着康平先生成为我燕国国师的话,不如就让吾等将康平国师请回到燕国,看一看他的母族亲人们,长长久久留在我们蓟都担任小公孙丹的老师,做我们燕国国师吧!”
满脸涨红的将渠慷慨激昂地说完一长段话后,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蓝色袖子,仿佛比赵王还要生气!气势还足呢!压的楼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平阳君赵豹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那大侄子同他的四弟赵胜一样有“利令智昏”的毛病,生生的被人家老燕王给钻了语言的空子啊!
“无忌今日听到燕国大夫说的这番话,仔细品读一番听着也在理啊。”
赵王正被将渠所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之际,耳畔又突然响起了魏无忌清润的嗓音。
满朝文武只看着魏国的信陵君边说,边风度翩翩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同样气愤不已的平原君赵胜也满脸困惑的看着小舅子,只见他那小妻弟走到将渠身边,也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枚与将渠拿在手中类似的竹筒子,在满殿官员的注视下,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枚玉制官印和一卷红彤彤的绢帛。
赵王见状再度从心中涌起了一股子不安的感觉。
赵胜的眼皮子也剧烈地跳动了两下,等听到他小舅子开口说的话,平原君也只觉得心脏咯噔一跳,眼前一黑,悬着的心也死了。
“哈哈哈,康平先生,您说巧不巧,无忌的王兄竟然与燕王想到一起去了。”
“自从赵、魏、楚三家结盟以来,我魏国就享受到了您的智慧恩泽,您设计出来的康平窝在我们魏国很是出名,康平食肆的大梁分肆也备受魏国人青睐。”
“无忌昨日刚收到王兄送来的信筒子,说是想要将您聘请为我们魏国国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邀请您到大梁做客,参观魏国。”
“无忌正准备找机会与赵王提这事儿的,未曾想到今日燕国使臣就先一步提出这话了。真是赶巧了,索性就凑在一起吧,还请康平先生收下我们魏国的国师官印,王兄提出来的俸禄与待遇和燕王是一样的。”
看着信陵君也笑着将手中的官印塞到了自己的“金墙角”手中,赵王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
跪坐在对面武臣席位的赵括、李牧、司马尚全都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文臣们就是会玩儿啊!
康平先生这可就摇身一变成为赵、魏、燕三国的国师了?
三个年轻将军满脸难掩震撼地看着站在坐席前的赵康平。
廉颇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留不住了,这样下去康平先生真的在赵国留不住了。
他瞧着对面文臣们脸上神情各异的模样,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赵康平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高开疯走的演变。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只听到上首漆案旁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君上!君上!”
瞧见年轻气盛的赵王直接一口气没上来,被活生生气晕了。
满朝文武都乱了。
赵康平的眼皮子也狠狠一跳。
可惜有的事情已经成定局了。
赵府内,大虎风风火火地跑回府邸里,大声喊道:
“夫人,夫人,蔡先生,城内有关于老爷的大消息!”
因为燕国使臣的事情左眼皮跳了快两日的安锦秀连医馆都没去,正和自家闺女,还有蔡泽、蒙小少年说着今日宫中的可能情况,就听到门外突然响起了大虎的大嗓门。
四人忙快步走出屋子,看着满脸通红,快步跑来的大虎,母女俩忙出声询问道:
“怎么了?老赵发生何事了?”
“大虎,我阿父是出事儿了吗?”
蔡泽和蒙小少年也满脸担忧地望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大虎。
大虎跑到四人跟前,喘了一口气,眼睛发来对着四人说道:
“街头巷尾现在传遍了都说老爷现在是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
“什么?三国国师?”
四人闻言瞬间就惊得瞪大眼睛。
直觉里面有不对劲儿之处的蔡泽忙拧着眉头询问道:
“大虎,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大虎吞了屯口水,连说带比划地说道:
“我早上在食肆卖食物,然后突然就有俩客人吵了起来,一个人说老爷是燕国国师,一个人说老爷是魏国国师,后来排队的客人们都说老爷是赵国的国师,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等我和壮将这些人分开后,食肆外面就涌现出来了很多穿着红衣服和蓝衣服的魏人和燕人,边跑边说,从今天开始老爷就是魏国、燕国、赵国三国的国师了。”
“我看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就忙跑回来跟夫人报信了。”
“这,老赵怎么突然变成三国国师了?”
安锦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赵岚也不懂政治,她下意识看向未来的纲成君蹙眉询问道:
“蔡先生,我阿父这是被人搞了吗?”
蔡泽拧眉思忖片刻,而后眉头舒展道:
“夫人,岚姑娘,如果泽没有聊错的话,不是家主被人搞了,而是赵王没有防备被燕王和魏王给联手摆了一道。家主的智慧太惹人眼馋了,魏国和燕国这是蹭不到眼馋要强蹭了。”
“想来若消息传到南边的楚国的话,楚王也会急急忙忙派人来将家主奉为楚国国师的,理由都是现成的,赵、魏、楚三家结盟,魏国都能把家主奉为国师,那么楚国自然也可以。”
“那倒时国师先生不就要像那乐毅将军一样同时在四国都挂职了?”
蒙小少年说出这话时眼睛都直了。
蔡泽用右手捋一捋下颌上的胡子,满脸喜色地笑道:
“非也,非也,乐毅将军如今只是在燕国和赵国同时担任客卿,可家主做四国国师恐怕也是暂时性的过度阶段,家主的才华足以当七雄的国师了!”
“只是家主曾对我说过,‘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家主如今风头之盛怕是已经掩盖过了前段时间的年轻马服君,如果家主不能拿出足够多有说服力的东西,怕是在赵国的执政官员中就会被挤兑了。”
赵岚听到这话,眉头也不由拧在了一块,出声叹道:
“唉,看来以后我们家中是再无宁日了啊,阿父想要低调下去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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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落后挨打:【吃灌汤包】
内殿中赵王一被太医唤醒,看到跪坐在软榻旁的赵康平就忍不住满脸通红,右手抓着他的衣袖,左手狠狠地拍打着身下的软榻,失声痛呼道:
“国师,寡人失悔啊!”
“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暗中摆了一道!魏圉竟然也趁机浑水摸鱼的添乱子!”
“燕荤这人的心眼子和秦王稷一样小,为人最是奸诈了,总是会偷偷摸摸的在北境那边搞小动作,骚扰我赵国庶民们!”
“魏圉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总是暗中与寡人过不去,他还喜欢养男宠,行事是七雄君主之中最荒唐的了!呜呜呜,康平先生,寡人失悔啊!”
“寡人在邯郸待信陵君那般好,信陵君竟然还选择与将渠那老小子一起在大殿上联手欺负寡人!可见信陵君行事也是个心机深沉的,呜呜呜呜,您不会真的要中了他们的谗言,离寡人而去,到燕国或者魏国做国师吧?”
看着赵王都被燕使和信陵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自己发offer的举动给气哭了,赵康平心中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点儿莫名想笑,又有点五味杂陈的。
赵王这人真是每次见面都在刷新他对一国执政者认知的下限,好歹也是做君主的,怎么能脑子简单成这个模样呢?!
瞧着跪坐在他旁边全程目睹大侄子发疯发癫的平阳君赵豹和平原君赵胜满脑袋黑线,赵康平心中不禁感叹:
[赵丹如果不是投胎时运气好,靠着血缘的继承关系从他父亲赵恵文王手中接班做了赵国的君主,单凭他这样单纯的脑子想要在赵国玩政治的话,怕是早就被人给玩死了。]
他能说什么呢?只能向赵王无奈地开口保证道:
“君上,在康平最难熬之际,是您给康平了一个往上爬的机会,除非有一日您做事负了康平,否则的话,康平绝不会主动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您放心吧,我不会去蓟都或者大梁做国师的。”
“国师说的可是真的”
又气又急哭得满脸通红的赵王听到赵康平的话,忙瞪大眼睛满脸期待的看着赵康平询问。
赵康平无奈的点了点头。
赵王这才破涕为笑。
待到君臣二人又拉着双手,互诉了一番衷肠,赵康平从坐席上起身离开走到赵王寝宫外接待燕国三使和信陵君,收拾赵王在大殿之上晕倒所产生的一系列乱摊子时,赵王才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宦者递过来的湿帕子擦干脸上的泪水。
瞧着发疯发癫的大侄子总算是恢复正常了,平阳君赵豹忍不住出声道:
“君上,臣知道您是为了留下康平先生的心,才会做出刚才那般失态的行为的,可您毕竟是赵国的君王在臣子面前还是要保留仪态的。”
听到自己三叔的话,赵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眯着眼睛,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对着平阳君赵豹开口道:
“叔父,燕荤和魏圉能联手给寡人下绊子,康平先生成为燕、赵、魏三国国师的事情既然已经不可逆了,寡人怎么就不能给那俩人抹眼药了”
平原君赵胜听到大侄子这话,看着赵王拧眉思考的模样,心中也不由一叹:[他们这个大侄子时而靠谱,时而脑子又抽风的厉害,简直令人感觉没法评说!不可说啊!]
“叔父,季父,你们俩说燕荤和魏圉此举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他们将康平先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册封为他们燕国和魏国的国师,难道只是想要蹭康平国师的智慧吗?”
平阳君赵豹抿唇,思忖半晌道:
“君上,臣觉得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这也不排除他们二人这是眼馋康平先生的出现为我赵国所带来的改变。”
“孔夫子谈起税收之时,曾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臣以为现在这话也能用来解释燕王和魏王的心思,康平先生只有一个,咱们赵国能有此大才,那么就会让其余诸国眼馋的厉害,燕国大夫将渠和信陵君之所以当着群臣的面任命康平先生,就是想要让您对康平先生生出猜忌,让赵国的臣子们对康平先生生出嫉妒与排挤,到时若康平先生在邯郸待不下去了,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把康平先生请到赵国和魏国做国师,到此咱们几国之间的优劣之势就会反转过来了。”
赵王闻言不由挺胸抬头,满脸不屑的冷哼道:
“寡人哪有那般傻!康平先生的才华可是寡人亲自挖掘出来的,怎么能让燕荤和魏圉白白将寡人的大才给骗走呢?不过究竟该怎么做,寡人才能长长久久将国师留在邯郸呢?”
赵王抿着双唇,用右手拖着腮帮子,苦思冥想。
……
赵府内,始皇崽还正处在抱着奶瓶吃奶的年纪,殊不知他的姥爷一日不见就已经变成赵、魏、燕三国的国师了。
在魏人细作和燕人细作的运作下,经过一整个白日的发酵,邯郸各个食肆和酒馆都在谈论康平国师在赵、魏、燕三国任职的事情。
如果眼下有赵国热搜榜的话,“康平国师”和“康平食肆”两个词条的讨论度简直完全压过了之前年轻赵括将军被封为马服君,七十多岁的廉颇老将军再度封君失败两件事的热度。
临近黄昏,暮色四合,倦鸟归巢,邯郸大北城的天空上遍布着春日的红色晚霞。
安外公也乘坐着壮驾驶的马车从西市的医馆中回到了家里,他在外面自然也听到了热热闹闹的女婿风声,是以一到家中安老爷子急匆匆地换掉外衣,就跑来餐厅与与闺女、蔡泽商量起了燕国、魏国的情况,蒙小少年和王奶奶坐在一旁旁听。
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的政崽临近吃晚膳的时间,也清醒了。
小家伙的脸蛋睡得粉扑扑的,宛如黑葡萄的丹凤眼一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就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他被母亲从婴儿车内抱了出来,小家伙待在母亲怀里,边用两只小手抱着奶瓶“吨吨吨”的喝奶,边用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满脸困惑地往四周看,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自从母子俩从质子府内搬到赵府后,政崽每天睡醒了都会看到姥爷,今日家里的氛围显然有些不太正常:欸,姥爷去哪儿了
听到儿子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的小奶音,赵岚一低头就看到小家伙连奶粉都不喝了,用小手拎着自己的奶瓶,探着小脑袋四处找寻的动作就明白她儿子这是整整一天都没有看到她父亲的身影,政儿这是想姥爷了,正在到处寻找姥爷的身影呢。
她遂抱着儿子从坐席上站起来,踩着脚下的木地板前后溜达着走动,边转移小家伙的注意力,边认真听着蔡泽给她母亲、奶奶、外公分析燕国王室此举的动机。
“老太爷,老夫人,夫人,燕、秦两国因为距离离得远,又共同防备着赵国,故而这些年两国的邦交关系处得还可以。老燕王和西边老秦王的年龄差不了多少,据传老秦王当年在燕国为质时就与还是公孙的老燕王相识了。”
赵岚听到这话不禁垂首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心想有的事情还真的是讲轮回的,她父亲曾说始皇最崇拜的秦君就是他的曾祖父秦昭襄王了,若老秦王和老燕王早年间因为质子关系结识的话,政儿和燕丹这对二人的“曾孙”倒是又走上了竹马、竹马的老路了,只不过二人长大后就反目成仇了。
啧。
“可老燕王倒没有老秦王的子孙运气,燕国王室与赵国,楚国、秦国都不太一样,燕国王室这些年来人丁萧条的厉害,公室中的人也不多,老燕王与西边老秦王一样都是到了做曾大父的辈分,但老燕王目前就只有一个长子、一个长孙、一个曾孙,曾孙的数量未来还会不会增加尚不清楚,不过老燕王竟然这般直接明晃晃的用与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来换取他的曾孙进入邯郸为质,拜家主为师的机会,我想燕王此举若是传到西边的秦国的话,必然会得罪老秦王了,泽猜测能让老燕王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八成是……”
作为燕国人,蔡泽拧着眉头不往下说了。
阅历最深的安外公听完蔡泽补充的这些背景信息,忍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顺着蔡泽的话岔子往下叹气道:
“蔡先生,你莫不是想要说八成是老燕王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但他看着自己的太子、长孙,都不是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挑起大梁,稳住大局的人,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大老远的把曾孙送到邯郸让康平培养,同时也借用康平现在做出来的名气,以及亲家母那边是燕国人的关系,来为他们燕国在乱世之中谋条出路,对吧?”
听到安老爷子的话,蔡泽忙颔首道:
“老太爷所说的话恰恰就是泽的心中所想。”
“如果泽预料不错的话,现如今老夫人的母族怕是已经全部都从辽东郡迁移到蓟都了。”
王老太太一听到这话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开口道:
“咋?老燕王这是把俺娘家人当成人质,扣押在国都了?他好歹也是做国君的人,咋能这样呢?这,这不是软饭硬吃嘛!”
看着婆婆着急的模样,安锦秀忙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膝盖安慰道:
“阿母,你先别着急,现在燕王那边是想要巴结咱家的,他只会拉拢您母族那边,不会对您母族下手的。”
王季妞瞧了儿媳妇一眼,忍不住双手拍在大腿上,唉声叹气道:
“秀啊,俺虽然读书少,可俺也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你说说,俺娘家那边就是辽东一个踏踏实实做小生意的人家,待在东北那疙瘩吧,冷是冷了点,但是自由自在的,这若是全被迁到蓟都,在燕国贵族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了,干啥都不方便不说,倘若以后康平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扎到那些燕国贵族们的眼了,俺娘家可不就得在蓟都被贵族们给欺负了?”
看着老太太看的如此明白的模样,安锦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蒙小少年冷哼一声皱眉道:
“王大母,做君王的人心就是脏!燕王这种做派明面上是在拉拢国师先生,暗地里却还在握着国师先生的软肋亲戚搞威胁,燕王做事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还不如让国师先生带着你们早日入秦呢!我们秦国实力强大,君主英明,肯定不会辱没了先生一家。”
听到蒙小少年这话,安锦秀几人都没有开口,老燕王心脏,老秦王的心又何尝干净了?踏入一国执政阶级了,哪能那般轻轻松松的退出来。
说句悲观点儿的话,他们从后世而来,不管是从史书上还是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中都见识到太多种类的君主了,天下的君主全都是一个样子啊!能用得上臣子的时候就千捧万捧着,用不上的时候丢到一边不搭理还是好的,若碰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黄狗烹的君主那才真是倒霉透顶了,连死都不得安宁!
在这伐交频频的乱世中,名气大的人自然相对的要比岌岌无名的小人物人身安全有保障些,可名气过大也未必就是绝对安全的,苏秦配六国相印时,荣归故里,倒是威风极了,可苏秦的结局并不美好。
他们家来历特殊,手中掌握的东西也特殊,普天之下除了始皇崽做国君能让他们家所有人甩开膀子大搞特搞干,没有任何无顾之忧外,任何一个国君于他们家而言都是隔着一层,靠不住的,但距离政崽长大、接班又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看着家人们忧心忡忡的模样,赵岚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不禁开口劝道:
“阿母,大母,姥爷,咱们也不要太悲观了,阿父见的多也懂的多,他肯定会把控好局面的,咱们与其在家里瞎猜,只会自己吓自己,还不如等到阿父回来了,亲口从他嘴里听一手消息呢。”
“咿呀啊!”
待在母亲怀里的始皇崽也抱着喝光光的奶瓶,翘起了他穿着棉袜子的小脚丫,似乎是在应合母亲所说的话。
听到闺女说的话,安锦秀也抬起双手搓了把脸,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些,才对着父亲、婆婆笑着道:
“阿父,阿母,我觉得岚岚说的没错,咱们还是等老赵回来再打听宫里的情况吧,现在趁着天还没有黑下来先各忙各的吧,想来冲着老赵如今的风头,五日后的麦粉宴上咱家肯定会来许多人,咱们还有好多事情得筹备呢。”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遂从坐席上站起来笑道:
“罢了,俺也搞不懂这个王、那个王的究竟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我还是去瞧瞧中院那毛驴将面粉磨得咋样了,再去庖屋内看看今日的晚饭煮好了没。”
说完这话,老太太就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抬脚往餐厅外面去了,主打一个烦恼之事都丢给小辈们头疼,自己只做好后勤工作,绝不内耗。
安外公也从坐席上站起来说道:
“那我也去把这几日刚收到的新鲜药材给炮制了。”
说完这话,安老爷子也背着双手往外面走了。
蔡泽看着家主家人们的表现,眼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别的方面他不敢说,若说家庭凝聚力这块,家主一家是真的强!而且夫人、老夫人、老太爷和岚姑娘表现出的态度可是无条件打心眼里相信家主的能力啊!这般团结的一家人以后想干什么干不成?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正待在母亲怀里摇晃空奶瓶玩儿的小家伙,暗自在心中感叹一声:
[老秦王一脉的运气是真的好!即便他们在秦国什么都不干,家主如今所做的一切,以后都是在给这个还在吃奶的小家伙铺路。小家伙有他外家和担任三国国师的姥爷在,以后回秦国认祖归宗时,哪个咸阳的公室贵族敢小瞧这个原本只是秦公子异人在邯郸为质子时与商贾之女所生的奶娃娃?]
[奶娃娃政未来的前程和福气还大着呢!]
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纲成君正在心中偷偷摸摸评价他的政崽像是突然听到什么动静了一样,小家伙的眼睛一亮,忙在母亲怀里伸出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大叫:
“啊呀!”
看着儿子边发出急切的小奶音,还边在她怀里朝着门口的方向探小身子,赵岚正不知自己儿子想要干什么时,门外就响起了自己奶奶又惊又喜的声音:
“哎呀,康平你终于回家了!”
“咦?这三人是谁啊?””
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待在餐厅中的几人忙抬脚往外走,入眼就看到正站在后院里穿着红蓝官服的赵康平,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中年汉子和一个身高刚到赵康平大腿处的小男孩。
“呀呀咿呀!”
政崽还是第一次瞧见姥爷穿官服的模样,看到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姥爷,小家伙的大眼睛更亮了,忙高高举起了自己右手中的奶瓶,兴奋的在母亲怀里踢着小脚丫,大声冲着姥爷叫着。
看到外孙瞧见自己如此高兴的模样,赵康平给妻、女,岳父、老母亲、和蔡泽、蒙小少年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后就几步走到闺女跟前,伸出双臂将拎着奶瓶迫不及待要到自己怀里的外孙接了过来。
小家伙一进姥爷怀里就冲着姥爷咯咯咯笑弯了丹凤眼,他一低头,恰好就与站在自己姥爷身边的陌生小男孩视线相接,一个四月龄的小婴儿与一个五岁大的小豆丁互相看了个正着。
政崽出生至今,吕不韦的豪宅住过,囹圄住过,质子府住过,搬到姥爷家里后一次大门都没有出去过,他整日在赵府中瞧见的不是大人就是少年人,现在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孩子。
瞧着穿着蓝色燕国礼服的燕丹,政崽的丹凤眼中滑过一抹惊奇,像是瞧当初站在前院木棚子前的蔡泽一样,低头认真看着站在姥爷腿边没有比他大几岁的人类幼崽,仿佛正在通过眼前小男孩的形象来给自己小脑袋中“人”这一生物的资料库中继续补充新信息。
政崽满脸天真的低头观察燕丹,燕丹也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政崽。
他知道被康平国师抱在怀里的这个小娃娃就是西边老秦王的曾孙政。
无论哪个燕国细作调查的消息都显示,这个小娃娃在国师府中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存在。
政崽对初次见面的燕国三使很好奇,他看看燕丹,又瞧一瞧站在燕丹身后的乐间和将渠。
燕丹同样也在好奇的观察着政崽,眼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这个小弟弟真不愧是国师的外孙!即便没有养在王室内,但通体的气度瞧着就很不一般瞧着比他们燕国公室金尊玉贵养着的小娃娃们看起来聪明机灵多了!
乐间和将渠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个趴在康平先生的怀里,既是秦王曾孙又是燕、赵、魏三国国师外孙的小娃娃,小不点没有穿秦人喜爱的黑衣,也没有穿魏人、赵人喜欢的红衣,而是从头到脚除了一双白袜子外,通体都是金灿灿的服饰。
在头顶红彤彤的夕阳余晖照耀下,这小娃娃简直就像一个金娃娃一样,满身贵气逼人,饱满软嫩白皙的小脸蛋、又大又长又清澈的丹凤眼,诚然这是非常漂亮的长相,但却不会让人误认为小家伙是女娃娃,反而一眼就生出这个男娃娃长大后容貌甚佳,必然很不一般的想法!
小婴儿的好奇心来的快,也去的快,等将三个人仔细看了一圈后政崽瞬间就对这仨陌生人不感兴趣了。
他重新将目光移到姥爷脸上,挥舞着手中的空奶瓶对着姥爷就是一通“咿呀呀啊啊咿呀”的婴儿小奶音,似乎是在询问:政儿一天都没有看到姥爷,姥爷你跑去哪儿了?
赵康平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笑道:
“政儿,姥爷白天去忙了,给你介绍一个小伙伴呦。”
赵康平指着身旁的燕丹对外孙也是对着家人们笑着介绍道:
“这个孩子是燕王曾孙丹,今年周岁五,虚岁七,以后住在咱们家对门和咱们家当街坊,白日没事儿时会来咱们家跟着我学习。”
“啊咿。”
政崽像是听懂姥爷的意思了一样,又低头看向了燕丹。
燕丹冲着政崽咧嘴一笑,而后对着安锦秀、安爱学、王季妞、赵岚恭敬地作揖道:
“丹拜见国师夫人,国师岳父,国师母亲,国师姑娘。”
“不用多礼,快起身吧。”
安锦秀见状忙笑着上前将小豆丁扶了起来,心中的诧异不比上午时赵康平在王宫中瞧见燕丹时的第一眼少多少。
年仅五岁,长相不错、还懂礼貌的邻国小质子对于成年人来说真是一大杀器,他们一家人纵使心中情绪再复杂,对玩政治的老燕王生出稍许抵触心理,也很难对这般大点的孩子生出厌恶。
小公孙丹话音刚落,站在燕丹身后的乐间和将渠也跟着做了自我介绍。
将渠还走到王季妞跟前,从怀中抽出一个信筒子,双手递给王媪,对着王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道:
“王老夫人,这是您的母族亲人让我捎给您的信,您可以看一看。”
王季妞闻言笑着抬手接过信筒子,对着儿子笑道:
“康平,远道而来都是客,有啥事儿以后再说,先一起吃顿饭吧。”
“好,听阿母的”,赵康平转头看着燕国三使笑道:
“丹,乐间将军,将渠大夫,我们先去餐厅用膳吧,以后白日再聊。”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丹眼睛发亮地冲着赵康平又作了个揖,而后满眼期待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着赵康平一家进了餐厅。
待燕国三人学着赵国师一家用奇怪的膏体状东西洗过手后,原本三人跪坐在几案前还想着矜持一下,毕竟三人在燕国的生活是十分优渥的,自认没少吃过好东西,可一看到摆在几案上的食物时,全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的看着坐在主位案几上的赵康平。
赵康平拿着筷子夹起盘子上的食物,蘸了一下放在碟子了的醋笑道:
“丹,乐间将军,将渠大夫,此种食物名为灌汤包,是用麦子磨成的麦粉和羊肉馅做的,蘸着醋吃味道极好,你们尝一尝吧,不过咬时需要小心些,免得里面裹着的汤汁溅到眼睛里。”
话音刚落,赵康平就将手中筷子上夹的灌汤包放进嘴里给三人示范了吃的动作。
燕国三使学着赵康平的动作,也用筷子夹起小巧玲珑的灌汤包蘸了醋放进嘴巴里吃了起来,初次感受到麦粉的滋味,体验到包子美好味道的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盛在盘子中的灌汤包,忙又用筷子夹起新的灌汤包吃了起来。
蔡泽也有滋有味的尝起了新的美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显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灌汤包。
若搁平时,蒙小少年自然也早就将脸埋在大陶碗或者大陶盘上,吃的脑袋都抬不起来了,可今日蒙小少年显然有些胃口不好,想起前日马服君赵括的弟弟赵牧,又看了看跪坐在对面吃灌汤包吃的不亦乐乎的燕王曾孙丹。
蒙小少年只觉得压力太大,这些人全都是来和他抢老师!抢小公子政的青睐的!
他边咀嚼着嘴中的美味,边不自觉的望向正被康平国师抱在怀里的小奶娃,心中暗想: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不行,得给大父说,再派些人前来邯郸呢?唉,可惜他的弟弟太小了,要是他的弟弟能来邯郸那才是能陪着小公子长大的好玩伴呢!哪轮得到燕王曾孙给我们小公子当玩伴呢!
蒙小少年边在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还边在脑袋中像是过花名册一样,猜着能有哪个小伙伴一起来邯郸
赵康平左臂揽着闻着灌汤包的气味流口水的外孙,右手夹着灌汤包低头在吃。
今日发生的一切又急又快又繁杂,他不是猜不到赵王、魏王和燕王在心里筹谋什么。
他们一家子都是政崽出生的当日,一个下午,四个晚上前后跟着穿过来的,外孙多大就意味着他们到达这个时空多久了。
他从始至终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整合全天下人对一国的认同感,通过自己一家的努力让全天下庶民都能结束战乱、拥抱和平、过上平淡又平静的日子。
虽然变成三国国师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可却与他的发展大方向是重合的,常言道,名不正言不顺,若他在魏、燕、赵三国都有正当身份了,想做些什么也更方便了。
看着怀里四个月的小奶娃,他不禁在心里暗自道:
[政儿,你快快长大吧……]
晚膳很快就吃完了,燕国三使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食物,饱餐一顿后更是觉得来邯郸寻康平国师是一件十分美妙又正确的事情!
赵康平带着蔡泽和蒙小少年送别燕丹,乐间和将渠。
赵康平直接回后院去了,蔡泽也到中院自己的房间了。
蒙小少年早早的洗漱、泡完脚后,躺在炕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来邯郸之后,第一次生出烦恼的小少年忍不住从炕床上起身,点燃蜡烛,掏出空白的竹简,取出笔墨,就着蜡烛昏黄的光线,在摊开的竹简上碎碎念的写了起来:
“秦王四十八年一月十五日邯郸晴”
“大父,父亲,母亲,弟弟,见信如晤,恬问安。最近国师府内发生了很多事情,前日马服君赵括与……,今日康平先生成为燕、赵、魏三国的国师了……恬每一日都能被国师随口说出来的凝炼话语激发感想,国师的智慧如深海般不可测,大父,若是我们秦国不能与国师交好,恬觉得秦国就要落后了,而国师曾对恬道,落后就要挨打!”
“唉,恬很担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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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自助面宴:【秦国走曲线路子】
“寡人也很担忧!”
一月二十日,咸阳的春光渐渐抬头,咸阳城外的黄土地上长出来了刚刚能够掩盖马蹄的浅浅青草。
待身着黑衣的秦人士卒们驾驶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将最新一期的《邯郸消息》以及《蒙恬家书》送至渭水之南的章台宫后,阅读完最新一期竹简的十人围读团队完全没有像是之前那次追到长篇大竹简的欢欣、激动、被康平先生所提出的“未来天下一统”理论给激发的心神荡漾了。
众人完全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几日,赵国、魏国、燕国就发生了这般大的事情!尤其是瞧着竹简上写“康平先生已经变为燕、赵、魏三国国师”,“已故马服君的次子赵牧,预备拜康平先生为师”,“燕王荤送燕国与赵国云中郡接壤的五座城池给赵王并送曾孙燕丹前往邯郸为质拜康平先生为师”,这一列列墨字简直就像是一道道强光一样射的围读的十人头晕目眩,又像一计计重锤将十人的脑袋瓜锤的“嗡嗡嗡嗡”直响。
六十六岁,身着长衣宽袖的秦王稷气得满脸涨红,穿着白色的丝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挥舞着双手,高声咆哮。
他下颌上斑白的胡子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被红彤彤的脸色给染红了,胡子上翘,整个人都愤怒的像是马上就要从内到外燃烧了起来。
“燕荤!燕荤!你好得很呐!竟然敢背叛寡人!去亲近赵丹那个笨蛋!看来寡人还是对你燕国太过仁慈了!”
“气煞寡人!气煞寡人也!”
“武安君!寡人明岁要举兵进攻燕国!寡人要让燕荤知道背叛寡人的下场!”
秦王稷满脸愤怒、凤眸灼灼地看向白起。
武安君叹息一声,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怒火中烧、险些要失去理智的秦王稷俯身作揖劝慰道:
“君上,臣知道您现在非常的恼怒,可是我们现在是没有办法进攻燕国的。”
“我军若想进攻燕国要不穿过赵国的云中郡和雁门郡,去攻打燕国西边的渔阳郡和上谷郡,要不就只能北上跑到匈奴和东胡人的地盘去打燕都北边的辽西郡和辽东郡,燕国离咱们的距离是在是太远了,咱们除非先灭掉赵国,或者匈奴与东胡才能去打这个遥远的北国,若是咱们执意要到别国的土地上去打另一个诸侯,秦人纵使再为勇猛也只会失败不会胜利啊!”
秦王稷也知道现在燕国就是仗着与秦国离得远,他纵使再气也打不着,才敢这么做出背刺秦国之事的!可他就是气不过燕荤那老小子的行径!
远交近攻,远交近攻。
他早年间还曾在燕国做质子,秦燕交好了这般多年,如今老燕王说翻脸就偷偷摸摸地背着他和赵丹交好了,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算另一种燕秦的“竹马竹马翻脸”,燕国之“荆轲刺秦王”呢?
理智上明白武安君说的话是对的,可老秦王这暴脾气就是气不过!他在天下嚣张行事了多年,自来只有他给六国找罪受的,焉能受得了别人背叛他!
他摊开双臂,两条黑袖如水般泄下,看着白起愤然地高声询问道:“难道武安君就这般看着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给欺负吗”
“难道武安君就一点儿都不想想办法给寡人出气吗?!”
看着自家君上恨不得拔出青铜剑跑去燕国砍了老燕王的恼怒模样,白起能说什么呢他也很无奈呀!
秦燕不相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连燕国的边境都摸不到,怎么去打燕国给自家君上出气
武安君抿了抿双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了聪明的应侯。
应侯看完最新一卷竹简,也被东边形势高开疯走的演变给搞得一愣一愣的,接收到武安君的求救信号,应侯也只好做了一次灭火大师从坐席上站起来,满脸认真地对着秦王稷拱手谏言道:
“君上您先消消火,燕王荤是一个很精明的人,臣猜测他既然选择做出这般冒险的举措,估计是燕王荤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他的储君太子冥与长孙公子喜都是平庸之人,若是燕王荤一旦驾崩那么燕国就再也没有能担当大任的英明君主了,咱们只需要略施手段就能让燕国内部自己爆发内乱,燕国不足为惧,也不足为虑。”
“魏国既然现在也已经顺势将康平先生聘请为魏国国师了,那么等到南边的楚国收到消息之后,楚王横必然也会急匆匆地将康平先生聘请为楚国国师,如今魏国和楚国才是我们应该进行防备的呀!”
“魏王圉虽然有时行事太过荒唐,但他的胞弟信陵君不仅有治国之才,还与康平先生交好,有信陵君在魏国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
“楚王横虽然已年迈,但是您的女婿太子完和春申君却也是一对精明强干的储君与辅政能臣,咱们秦国现在不应该在燕国的事情上耗费心力而是应该防范魏国与楚国重新变得强大,成为我们东出的障碍啊。”
秦王稷闻言不禁看向摊在漆案上的竹简,眯着眼睛叹气道:
“寡人冷静下来了,武安君和应侯说的对,寡人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将燕国怎么办,当年苏秦执掌六国相印的时候,一手操控六国合纵,压得我秦国十五年不能东出,如今康平先生莫不是要成为下一个苏秦吗?”
“倘若有朝一日关东六国真的因为康平先生再次结起了牢固的合纵联盟,那么我秦国野心勃勃的东出计划,岂不是将会再次化为幻影”
“武安君,范叔,说实话,寡人对现在的形势很是担忧啊……”
世间的道理往往就是这样,凡事都怕被“对比”,幸福感往往就是通过“对比”变没有的,有的人、有的事,不怕你得不到或者完不成,就是怕别人都能得到,别人都能拥有,唯独你得不到还完不成,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落后”,等待来的也将是命运的“毒打”了。
“武安君,应侯,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才能缓解劣势呢”
冥思苦想,一时之间完全寻不到破局之法的秦王稷深深地看向自己的战神和辅政大臣。
蒙氏父子二人,年轻将领王龁、王翦,以及太子柱、公子子楚和吕不韦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默默祈祷着两位秦王的肱骨之臣,能赶紧拿出有效的解决办法,扑灭大魔王想要燎原的怒火。
白起指挥打仗很有一套,可他对政治真的是没什么敏感的触角,要不然在另一时空中也不会因为功高震主,最后落到那般凄凉的下场了,应侯的技能点则刚好和白起反过来,打仗不行,但却是玩弄政术的高手。
他眯着眼睛对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您不用太过忧虑,康平先生与苏秦先生的本质乃是不一样的。”
“苏秦作为周王幾的人,他是纵横家,他所做的事情完全就是为了通过在乱世中游说各方诸侯,以此来获得自己无上的权势和地位,而看康平先生对于各学派的看法,他应该属于杂家。”
“康平先生目前所做的一切,都能表明他是想要通过自己一家一姓的努力,来让全天下的庶民,过上没有战乱的和平日子,要不然他也不会与蔡泽谈起未来天下会一统事情了。”
“只要您的曾孙政,没有任何闪失,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那么不管康平先生他现在做多少事情都绕不开我们秦国,都绕不开为您的曾孙铺路,您不用担心因为康平先生的出现,六国会不会像苏秦那个时候那般,结成牢固的合纵联盟来抗击我们秦国。”
“再者,君上即便某日六国真的因为康平先生执掌六国国师印,再次合作了起来,只要是联盟就没有牢固的,联盟中间就不可能没有漏绽。”
“我们先谈魏国,魏国信陵君的才华和名气,要远远大于魏王圉和魏太子增,信陵君无奈客居在邯郸本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在魏国的风头,可现如今呢怕是连信陵君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如今在邯郸的表现竟是弄巧成拙了。”
“眼下因为信陵君的存在,使得康平先生不仅成为了魏国的国师,又为魏国带来了康平窝、康平食肆等种种一系列的利民好物,现在魏王圉正在为了蹭到大才的智慧而开心,或许太子增也正在为魏国的改变而窃喜,可是照着这个方向、这个趋势演变下去,信陵君即便客居在邯郸,那么他在魏国人的心目中的声望也会不降低反而会越来越高。”
“魏人们会日日夜夜期盼着为魏国带来福祉的信陵君能够早日从邯郸返回大梁,那么到时矛盾就会出现了,信陵君若回到大梁必然会对太子增的储君之位形成一个特别大的冲击,储君之位动荡将会为魏国带来灾难;假如信陵君为了自己侄子的储君之位稳固,为了不与自己的哥哥反目成仇,那么他只能长久定居在邯郸,不回魏国了,到时太子增的储君之位是稳固了,可是魏国的庶民们就要受不了发生内乱了。”
“这样以来只要我们在魏国略施反间计,魏国要不然上面乱,要不然下面乱,到时总会有办法使其矛盾激增,不攻自破的。”
听到应侯有理有据的分析,秦王稷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下来,回到自己的坐席上跪坐下,边眯着眼睛,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漆案。
吕布韦默默听着应侯的表述都不禁后背发冷,忍不住满眼恐惧的看了一眼站在坐席前的应侯,范雎这个秦国目前来说最聪明的人,反间计真是他的拿手好戏啊,虽然此计老套但是试起来却屡试不爽。
他不得不庆幸自己晚出生了几十年,资助的乃是在邯郸为质的秦公子异人,而非早期在蓟都为质的秦王稷,否则有范雎这个能人在前面压着,他或许在秦国永远都没有做到国相位置的一天。
诚然,范雎很能干,可惜范雎也已经老了,未来这秦国国相的位置必然是他吕不韦的,他吕不韦等得起!
吕不韦眸子低垂隐藏掉自己的野心,听着范雎接下来又说道:
“楚国的情况也类似,您逃跑的女婿楚太子完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等到楚王横驾崩后,如果到时候太子完顺利即位了,他若能念着您的翁婿情意以及悦公主和昌平君启的话亲近我们秦国固然好,可若是他想不开的做出背叛我秦国之事,与我秦国为敌,那么想要扳倒太子完也不是一件难事。”
“熊完在他国为质多年,虽然他是楚国的太子,可是他在楚国与楚国公室内经营的势力远远比不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负刍强大。”
“倘若有一日楚完他脱离了您的掌控,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暗中帮助公子负刍,让他与楚完争夺储君之位,争夺楚国王位,到时楚国上层也会发生内乱,自顾不暇。”
“韩国现在已经被我们打废了,韩王然也是一个废物般的存在,压根不值得君上浪费心思,北边的燕国与东边的齐国现在我们都打不到只能默默交好,燕王荤必然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接班人也压根不值得我们去忌惮,齐国齐王建与君太后所奉行的政策一直都是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我们秦国与三晋之国和楚国进行打斗,须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等到未来时机成熟了我们灭掉韩、赵、魏、楚四国后,即便齐国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我们秦军,他们凭一国之力也是完全抵抗不了我们覆灭诸侯,一统天下的力量的。”
“由此可见,目前秦国东出已经到达了最合适的时候,六国的实力已经衰弱许多了,他们结不结盟对我秦国来说都有解决的办法,未来一统天下的国君必然是我们秦君!君上不用因为康平先生变成三国国师甚至四国国师,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六国国师而太过忧虑。”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完应侯的一席话,秦王稷总算是双手按着漆案面,仰头大笑,露出了他大魔王嚣张又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应侯,满脸高兴地夸赞道:“寡人听了范叔的局势分析,心一下子就不慌了。”
大魔王将单臂放在漆案上,身子前倾看着跪坐在左右两边坐席上众人又出声询问道:“那么尔等认为如今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应侯跪坐回坐席,用右手捋着下颌的胡子,没有吭声。
“嬴柱,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冷不丁被老父亲点名回答问题,太子柱不由胖脸一抖,看向面无表情的老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父王,儿臣听了应侯的分析,也对六国联盟的事情没有那般害怕了。”
“儿臣认为我们秦国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像蒙小少年在竹简上所提出的那般,不如再多派些人去邯郸”
“眼瞧着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六国之人,聚集在康平国师身边,但康平先生目前算的上亲近,视作弟子看待的秦人唯有蒙恬一人。”
“康平先生对我们老嬴家有误会,从康平先生一家的品性可断定他们不会在政儿面前诋毁我们老嬴家,可那些围绕在康平先生身边的六国之人,我们就不得不防备了。”
“山东六国对我秦国一直都有怨言,他们若能接近政儿,在康平先生一家看不到的情况下,偷偷的给政儿灌输对我们秦国不利的消息,若是他日政儿长大了,真的对母国生出反感了,那么就对我们秦王一脉来说大大的不利了!”
“是啊”,秦王稷用手捋着自己的下颌上的胡子幽幽叹气道:“谁让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先做出了抛妻弃子的蠢事,私自逃离邯郸了呢?”
被大父张口骂的嬴子楚,不由缩了缩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帮助嬴子楚逃跑的吕不韦也不敢吭声,同样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蒙骜,蒙武,你们俩可知道平素与蒙恬交好的少年人中可有适合再次派入邯郸的吗”
蒙骜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自己坐在身旁的儿子。
蒙武飞快的在脑子中过滤着儿子的朋友圈,思忖半晌后对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臣记得蒙恬在咸阳时曾与一个姓杨的少年关系处的不错,那位少年也是出生在将门之家,祖上乃是杨国的贵族。”
“哦是吗那你明日把那杨姓少年带到宫里让寡人看看。”
“诺!”蒙武抱拳。
“可是单单派少年人入赵,也不行啊,还是太少了。”
秦王稷不禁用手指敲打着漆案面叹气。
坐在武将之末,一直比较沉默的年轻将军王翦突然对着秦王稷拱手开口道:
“君上,微臣认为,咱们或许可以换种思路,不从接近康平先生和小公子政入手,而是通过接近康平先生别的家人来间接获得康平先生的认可,得以进入国师府。”
“哦,王翦你仔细说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王翦这有些新奇的角度,秦王稷瞬间来了兴趣,其余人也都纷纷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将军。
王翦遂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秦王稷拱手认真道:
“君上,臣曾仔细研究过这些日子以来的《邯郸消息》,康平先生曾不止一次的对着蔡泽说,他手中的人手不够用,他的母亲王媪很擅长农事,他的女儿岚姑娘对墨家的器物创造很感兴趣,他想要农家和墨家的学者做门客,可前来寻他的人大多都是儒家子弟。”
“我们秦国的秦墨和秦农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满心扑在器物创造和提升农田产量的实用型人才,臣认为若是您能派出一部分秦农与秦墨前去邯郸,必然会很符合康平先生的心意。”
“若有哪些农家子弟或者是墨家子弟对上王媪或者岚姑娘的胃口了,那么他们岂不是也能够被康平先生收到门下,请入府中做门客了这样以来,咱们不就相当于间接壮大了我们在康平国师府内的秦人势力了吗?”
王翦的话一下子给众人带来了新的启发,秦王稷的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漆案,边顺着王翦的思路往下想,边开口道:
“假如秦农和秦墨能对得上康平先生母亲和女儿胃口的话,那么寡人是不是还能派出一部分医者前去邯郸向康平先生的岳父学医呢”
听到自家君上的话,应侯不禁想了想,开口笑道:
“君上,医家往往都是祖传的手艺,对于旁的医者来说,或许您这种想法,不会有效。”
“可从细作整理《邯郸消息》来看,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先生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自从康平先生府中上空出现奇光,他们一家人被仙人抚顶后,安老爷子的医术水平也肉眼可见的提高了许多。”
“据《邯郸消息》言,如今每日前去康平先生家医馆看病的人都很多,甚至一些邯郸的贵族还想要把安老爷子请到家中看诊,可是安老爷子不禁拒绝了,还言,倘若他去邯郸小北城给贵族们看病,半天的时间都会在浪费在路上,耽误他给其他人问诊的功夫,故而邯郸城的人都知道康平先生家的医馆与食肆一样,看病原则是重病、急病的人看诊在先,其余病症轻的人都得像是在食肆买食物一样,排队看诊。”
“细作还言,安老爷子与别的医者看诊的方法都不一样,他的手中不仅有仙人赐下的方便诊断病情的医具,而且安老爷子还会对患者仔细讲清楚他们的患病情况以及如何用药,在医术方面完全不藏私,即便邯郸其余的医者们偷偷变装前去偷师,安老爷子认出同行后也不在意还会与其交流医术,安老爷子现在手中是很缺医者的,他在医馆中忙不过来甚至只能把他的女儿带去当助手,若是碰上有好学的医者助手们了了,安老爷子必然会十分欣喜的将其留在医馆内进行帮忙,倘若碰上好苗子了,说不准还会爱才,将其带回赵府内收为徒弟进行培养呢。”
听到王翦的谏言与应侯话语中的肯定,秦王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喜悦的哈哈大笑,看向应侯吩咐道:
“范书,那么筛选合适的秦农子弟、秦墨子弟和秦医子弟进入邯郸的事情寡人就交付给你了。”
“诺!臣必定会好好办的,君上放心。”
看着大魔王满意的点头笑,这个暴怒的狮王的毛总算是被捋顺了,战战兢兢的众人们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
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大北城,下午的春光及其明媚。
赵康平正在与家人们在府邸中操办着第一次正式宴会。
未时四刻,距离赵府设定的开宴时间足足还有整整半个时辰,赵搴就穿戴一新,带着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小孙子赵百益,坐上牛车准备去三条街之后的国师府了。
与赵家人同行的还有赵搴的四个大商贾朋友。
一行八人驾着四辆牛车满怀期待的前去国师府,万万没有想到牛车刚驶到国师府所在的街道入口,牛车就进不进去了只因为国师府门前的整条街道已经满满的都是马车了。
他们商贾乘坐的牛车与这些高头大马、装潢富贵的马车比起来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五家大商贾怎么都没有想到,国师府的这次宴席竟然来了这么多贵族!
赵萬伸手掀开车帘子,瞧见前方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不禁扭头看着老父亲啧啧惊叹道:
“阿父,国师现在的风头真是极盛啊!”
赵搴也越过儿子的肩膀瞧见了牛车前方马车云集的盛况,他眼睛发亮的高兴的鼓掌道:
“贵族来的多好呀!贵族来的多的话,那么此次国师府的宴席我们能参加实在是太值得了!”
“萬!益!百益!咱们爷四个赶紧下车,喊上后面的四个人,咱们提着礼物,走着过去国师府参加宴席,快点让仆人将牛车调头赶回去,否则的话等到后面的马车再增多时,我们的牛车就要卡死在这里,不得动弹了。”
“是,阿父,我这就下车去给后面的四个叔父们说。”
二十八岁的赵萬跳下牛车,快速跑去后面通知另外四家大商贾。
赵搴也带着自己八岁的长孙益,以及三岁的小孙子百益下了牛车。
一行八人手中提着礼物,穿过一辆辆马车前去国师府。
未曾想到他们刚走到国师府的大门就听到门内传来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古怪声音:
【大家好,我是赵康平,欢迎大家今日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前来我们家参加康平举办的第一次宴会。】
【本次宴会的主题乃是“面食自助宴”,何为“面食”呢?麦子用石磨磨出的麦粉就是面粉,用面粉制作的食物统称为“面食”。】
【此次前来参加宴席的众宾客们将会看到上百种用面粉制作的食物,康平会将这些面食全部存放在一盘盘,一罐罐,一盆盆的各式容器内,容器内放着有公用餐具,大家可以拿着盘子和杯子,用公用餐具,凭着自己的食量,自助挑选自己想要品尝的面食。希望大家能玩的开心!宴席将在申时初正式开始。”
【咿咿呀呀啊啊啊咿呀啊……】
熟悉的婴儿声音,古怪的腔调,一遍遍重复的话语。
赵益忍不住眼睛发亮的看着自己的祖父高兴道:
“大父,这个不断重复的声音不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城内、城外所流传着的那个国师府内可以把人的声音录下来的奇物吗?”
三岁的赵百益吃得胖乎乎的,他被自己大父牵着小手,仰起小脑袋,到处寻找着发声物,也没有找到那个“奇物”。
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娃娃不禁咧着小嘴不禁咧着小嘴奶声奶气地笑道:
“大父,百益知道这个小娃娃的声音就是康平国师的外孙哒!”
赵搴看到国师都把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实”的奇物拿出来待客了,心中那个激动啊!
为了在孙子们面前维护自己大父的威严,他故作一副淡然的样子,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孙子们,然后又转头对着四位朋友们说道:
“咱们一同进入国师府吧!”
“搴兄请。”
“哈哈哈,搴兄走在前面。”
“多亏搴兄领着我们仨来见世面,否则我们仨连国师的面都见不到。”
“是啊,是啊,今日搴兄带着我们见世面!”
听到四个大商贾的追捧,赵搴心中自然很开心,他领着身后的七人朝着国师府的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看的前院的景象就惊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