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35

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应侯喷水:【公子子楚】


    作为楚国懂得诗书礼乐的贵女,华阳夫人自然也是个识货的人,一听到吕不韦刚开口就讲出来了这般言简意赅、值得往深处细品的话,知道她的姐姐和弟弟没有夸大其词,眼前这个身着素衣的卑微商贾的确是腹中有才华的,蹙着的细眉不由变得舒展了些,也有兴趣往下听吕不韦接着讲了。


    华阳夫人的姐姐和阳泉君见状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仔细观察着华阳夫人脸上神情的吕不韦也稳住了心神,继续不卑不亢地侃侃而谈道:


    “夫人因为出身高贵且年轻貌美,从而能在太子殿下的后院之中杀出重围,被殿下宠爱多年,册立为正夫人。”


    “可惜花无百日红,夫人总有要朱颜衰退的那日,到时候会有更加年轻美貌的女子陪伴在殿下身边,那时夫人还能确定您仍旧是被殿下最宠爱的那个吗?”


    “这……”,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般直白又血淋淋的事实,华阳夫人也不由用贝齿咬住了红唇,面露迟疑。


    吕不韦就继续往下道:


    “夫人与殿下恩爱多年,现如今您还貌美,您与殿下之间的情谊自然是你侬我侬,可时间如白驹过隙,您膝下没有公子,太子膝下却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儿子们背后也都有他们的亲生母亲,等到未来,殿下百年之后,殿下的儿子继位了,那时您没有儿子,也没有殿下的宠爱与看护了,难道新的君上会仅仅因为您正夫人的身份就会对您比对他的亲生母亲还好吗?”


    “这在不韦眼中看来,都是夫人在将来会遇到的难题啊,如果您不趁着现在有能力为自己寻找一条可靠的后路早早部署,怕是以后的日子就会失去现有的奢华、尊贵与优渥啊。”


    “是啊,妹妹,你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以后可怎么办呢?姐姐每每在府中想到这里都为你发愁。”


    华阳夫人的姐姐也跟着劝道,阳泉君也是频频点头。


    华阳夫人沉思半晌,挥手示意为她捶腿的婢女们尽数退下,而后满眼认真地看着吕不韦说道:


    “先生既然把本夫人未来的困境讲的这般清楚,想来今日来寻华阳可是有了为我分忧的良策?”


    听到华阳夫人的自称从“本夫人”变为了“华阳”,最后变为了“我”,明白自己说的话恰巧戳到了华阳夫人的痛点之上,吕不韦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稳重可信了。


    他颔首道:


    “夫人所料没错,您膝下目前缺少一个孝顺贴心的嗣子,太子膝下也缺少一个聪明伶俐的嫡子,只要您愿意从太子殿下的二十多个儿子中选择一名尊重爱戴您的庶子寄养在自己名下,努力撮合他变成太子殿下的接班人,那么您未来即便到白发苍苍之时都不用担忧会失去如今的舒适生活了。”


    华阳夫人用涂着丹蔻的纤细白皙手指轻轻地点着身下的软榻,过了良久后,才开口叹息道:


    “可惜我平素时与太子膝下的公子们相见的次数少,也不知道究竟该选哪个做嗣子好啊。”


    “夫人不必苦恼,不韦有一位特别合适的公子推荐给您。”


    “是何人?”


    “这人乃是在赵国邯郸质赵多年,最近刚刚回到咸阳的异人公子。”


    “异人?”


    华阳夫人的眉头不由又皱起来了,仔细回想了一番竟然想不起这位公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在良人的儿子们里又排行第几。


    “你说的这个异人公子,他的生母是谁?”


    华阳夫人好奇地询问道。


    “公子异人的生母乃是韩国的贵女夏姬。”


    “哦,夏姬”,想起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讷韩国女人,华阳夫人点了点头,“那你说的这个异人,他又有长处呢?”


    “回夫人的话,异人公子在邯郸为质时,多次遭遇赵国公室贵族们的轻视与怒骂,可是公子的内心很强大,全都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他时常因为您与太子殿下而暗自落泪。”


    “这是为何?”华阳夫人听到吕不韦后半句话很是诧异。


    “这是因为公子他从心底里把您这个正夫人当成他的嫡母看待,一想到他处在邯郸,无法时时地孝顺您与太子殿下就会羞愧的落泪。”


    “不仅如此,公子异人还会讲楚语,了解许多楚国的风土人情,常常在邯郸对外讲,他的父亲是秦人,生母是韩人,但是楚人才是他最为尊重的嫡母,若有人说他是楚女的儿子,他就会很开心。”


    即便知道大商贾嘴上功夫了得,十句话里面保不准有八句都是假的。但亲耳听着这么贴心的一席话,华阳夫人和她的姐姐、弟弟还是感到心里暖呼呼的,一下子就在脑海中对公子异人生出了“于秦国有质子之功”、“内心坚强”、“尊敬父亲、爱戴嫡母”、“亲近楚国”的好印象。


    “异人那孩子在邯郸为质子,秦赵的关系不好,想来这些年他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我这个做嫡母的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良人膝下竟然还有个这般好的儿子,合该喊他来府内瞧一瞧的。”


    吕不韦闻言忙拱手道:


    “夫人,不韦敢以项上人头作为担保,异人公子乃是太子殿下二十多个儿子中最适合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对待的,夫人一看到他就会喜欢他的。”


    “哈哈哈哈哈,是吗?”


    华阳夫人环顾左右,瞧见姐姐和弟弟都点头了,她摸了摸自己漂亮的指甲,笑着道:


    “今日恰巧无事,索性就派人去把异人喊到我跟前看一看吧。”


    阳泉君从坐席之上站起来,对着华阳夫人笑道:


    “姐姐,不如我亲自跑一趟去把异人公子接来?”


    “可。”华阳夫人点头。


    阳泉君忙转身甩着袖子喜滋滋的往外去了。


    吕不韦也被华阳夫人赐下了坐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待听到宦者再次进入内室禀报阳泉君和异人公子到了。


    华阳夫人就提起精神望向门口,瞧见跟在弟弟身后个子高大、年轻英俊的男子时,眼睛一亮,无他,只因为这俊朗男子穿着一身楚国的衣裳,打扮完全就是楚国的贵公子。


    “异人拜见嫡母。”


    公子异人走到华阳夫人跟前三米多远的位置站定,双膝跪地,俯身大拜,用楚语满怀感情的高声喊道。


    看着赢异人这般模样,听着熟悉的母语,华阳夫人的眼睛都不禁湿润了,穿着丝绸薄袜子,走向软榻,亲自将赢异人扶起来,微微仰着脑袋细细打量,温文尔雅,长眉凤眸,白皙皮肤,高鼻梁,是一个美男子。


    人对好看的人与物总是会不自觉的欣赏的,她笑着道:


    “异人,你确实是个好孩子。”


    赢异人满眼孺慕的看着面前的贵妇人,声音中含有着恰到好处的依恋,温声道:


    “嫡母,比起异人这个名字,孩儿更喜欢您喊我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华阳夫人满脸困惑。


    吕不韦不禁嘴角上扬,视线下垂。


    “是的,这个名字是孩儿在邯郸时自己给自己取得,孩儿在赵国为质子时,生活窘迫,总是会受到赵国贵族们的欺侮,那时孩儿就想若是孩儿是您的亲生孩子那该有多好啊,肯定就没有人敢欺负孩儿了。因此孩儿就暗自给自己起了个叫’子楚’的名字,对外常常说楚语,穿楚国衣裳,还对旁人说,孩儿在咸阳有个高贵漂亮又仁慈的嫡母,嫡母是楚人,孩儿就是半个楚人的儿子,是以叫’子楚’。”


    嬴异人的声音温柔又真诚。


    华阳夫人的心像是被一个柔软的小毛球给轻轻摩挲了两下,越看眼前的年轻人越满意,当即拉起他的右手轻拍道:


    “子楚这个名字好啊,比异人这个名字好,子楚,阿母知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以后可要多多来府中看望阿母。”


    嬴子楚一听到这话,立刻眼睛发红的颔了颔首,二人当即就亲亲热热的喊起了“阿母”与“孩儿”,让人乍一看误以为这本来就是一对嫡亲的母子呢。


    ……


    两日后,傍晚。


    刚监完国乘着马车从秦王宫中回到府邸的太子柱一到家中就听到仆人禀报,自己宠爱的华阳夫人身子不适正躺在床榻上休息。


    太子柱不由一愣,忙抬脚往华阳夫人的院子里赶,瞧见眼泪汪汪的爱妻忍不住惊讶的上前将美人搂在怀中,边用大手给她擦拭着眼泪,边闻声询问道:


    “华阳,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华阳夫人对着太子柱哽咽道:


    “殿下,您对我这般好,可惜我一直没有能为您生下一儿半女的,我心中很是难受。”


    “唉,孩子的事情强求不来,你即便不为我繁衍后代,我也是对你好的。”


    太子柱轻拍着华阳夫人的后背安哄道。


    华阳夫人也用双臂搂着太子柱的腰,声音沉闷地说道:


    “我知道殿下喜爱臣妾,以后臣妾能走在殿下前面当然好,可万一呢,若是到时候殿下百年了,臣妾膝下没有一个孩子,未来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呢?”


    “哼!孤倒要看看究竟谁敢这般胆大包天地欺负孤的正夫人!”太子柱冷哼道。


    华阳夫人撒娇:“可是良人,人心易变啊,你疼爱我,焉知道几十年后你的那些儿子们会不会尊重我呢?人家都有自己的亲生母亲,谁会愿意真心对待我这个不熟悉的嫡母呢?”


    “哈哈哈哈,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华阳夫人伸出如葱白段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太子柱的胸膛,软声道:


    “华阳想要选个孝顺我的孩子收为嗣子,良人不也得早晚选个孩子当继承人吗?”


    太子柱抬起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子,想了想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笑道:


    “你是有看重的人了吗?”


    华阳夫人从太子柱怀中坐起来,拉着他的双手温声道:


    “是的,臣妾不敢隐瞒您,前两日姐姐和弟弟带来了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卫国大商贾,他曾在子楚落魄时帮助过子楚,吕先生本人也很有才干,我瞧着子楚很得我心,想要让他当我的儿子,未来他生出孙子、孙女了,我也好得以享受一下寻常人家里孙辈绕膝的天伦之乐。”


    太子柱闻言不禁拧起了眉头,不解地询问道:


    “夫人,子楚是谁?孤还有个叫这种名字的儿子吗?”


    华阳夫人娇嗔他一眼,眼圈通红地说道:


    “良人,子楚是异人在赵国被赵人欺负时,自己暗中给自己取的名字,他在邯郸当质子时日子过得很辛苦,一想到您与臣妾就暗中落泪,只恨他自己离得太远没有办法来孝敬我们。”


    “华阳看着子楚长得好,而且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很像是我们俩亲生的孩子,您把子楚给臣妾做儿子,好不好嘛?”


    华阳夫人摇晃着太子柱的胳膊再度撒娇。


    “异人……”


    太子柱念叨着这个不熟悉、不疼爱、以往也不看在眼里的儿子思忖半晌,而后笑道:


    “行吧,既然你这般喜欢子楚,那孤就让子楚给你做嗣子。”


    “殿下对华阳最好了!”


    华阳夫人钻进太子柱怀中,玩着他的手指笑道:


    “那我们俩明日就一起雕刻个玉符将子楚计为嫡子,良人可有时间?”


    太子柱想了想王驾行得慢,差不多到大后日他的老父亲才能回到咸阳了,早点把嫡子确定下来,到时也能告诉父亲,来用这桩喜事冲淡父亲知道妹夫私自逃离咸阳后的怒火,遂笑着点头:“有的,那就明日吧。”


    ……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九日,他的生父嬴子楚被华阳夫人正式收作嗣子,确立为嫡子,吕不韦还被太子柱指给嬴子楚做老师。


    这样以来,原本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让人瞧不起的“透明人王孙+卑贱大商贾”的组合瞬间在秦国的王室公族中名声大噪,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投资大项目也“嗖”的以下就完成了一大半的业绩。


    远在邯郸的赵康平一家人此刻还不知道逃跑的便宜女婿终于在咸阳初步达成所愿了,始皇崽也直接躺赢。


    小不点靠在他外公的怀抱中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抱着玻璃奶瓶“吨吨吨”的喝着香甜的奶粉,就“唰”的一下子轻轻松松地将与他同时竞争的上百个堂哥、堂弟们甩开了八百米远,直接躺赢进入了老嬴家的“继承人队伍”里,获得了“第四代准继承人”的资格证。


    ……


    始皇崽出生的第四十日,他的曾祖父父战国大魔王和他忠诚的武安君也终于到达了咸阳。


    从次子口中听到他已经确立了嫡子就是从邯郸归来的原名嬴异人,现名嬴子楚的透明人孙子后,大魔王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反正他的胖儿子资质没有他已逝的长子好,他也对胖儿子所生的所有儿子们没什么过高的期待,“平庸”的胖儿子生了“平庸”的二十多个儿子,在他看来全都一个样子。


    可当他疼爱的女儿悦带着疼爱的外孙启进入宫中对他讲他的女婿在他前去长平打仗期间,与春申君黄歇联手瞒天过海演了一场大戏,已经偷偷逃离了咸阳,秦王稷大怒,当即怒吼着要杀掉被压入囹圄内的春申君。


    应侯闻讯赶忙赶到宫中劝道:


    “君上,臣知道您因为楚太子的逃跑时间怨恨黄歇,可是黄歇杀不得啊!”


    “凭什么杀不得!”


    秦王稷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狮王一样,拍打着漆案大吼道:


    “寡人都能把楚怀王扣押到咸阳关到死,熊横那老小子都被寡人打得不得不迁都了,寡人连两代楚王都不怕,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楚国臣子杀不得!”


    “范叔,寡人告诉你,黄歇寡人杀定了!寡人不但要杀他!还要把他的脑袋盛到盒子里送到楚国!让武安君领兵去打熊横,杀掉熊完,用他的鲜血来抹掉我秦国王室受到侮辱!来洗去寡人的心头之恨!”


    “若不是寡人的公主喜欢他,他一个楚国的屁小子能在我咸阳享受到了优渥的生活?呵寡人真是给他脸了!给他楚国脸了!竟然敢让这竖子在咸阳城内抛弃妻子!”


    “寡人要让他熊完知道得罪寡人会是什么下场!!!”


    “君上!!”


    应侯简直是欲哭无泪啊,他知道自家君上如此恼怒是连带着把在长平受到的气,以及赵、魏、楚三家结成合纵同盟的火气全部加在一起发泄到了自己那逃跑的便宜女婿身上。


    君上可以被怒火短暂的冲昏头脑,可他这个国相不可以。


    应侯等着秦王稷的怒火渐渐平息后,接着劝道:


    “君上,您不杀黄歇得到的好处,绝对要比杀掉黄歇的多。”


    秦王稷抿唇没吭声。


    应侯见状又道:


    “春申君乃是当世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在天下诸国都很有知名度,被认为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他与楚太子感情深厚,知晓楚王横派了十万大军前去长平支援,担心您会愤怒的杀掉楚太子,黄歇身为臣子自然要为了自己本国的储君考虑,甘愿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在秦国都城帮助楚太子逃跑。”


    “等他的这个行为传出去后,怕是天下诸国的人都得感慨一声春申君的忠诚与风度,您若是贸贸然的杀了他,那么怕是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会骂您,骂秦国是蛮夷。”


    “楚国才是蛮夷,南蛮子!寡人的秦国哪里不好?哼一群不识货人的人!”


    冷静下来的秦王稷已经能把应侯的话给听进去了,可还是嘴上不饶人。


    应侯宠溺的看着自家君上,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君上,您的风评在天下之间好不好?秦国的风评在天下之间好不好?难道您自己心里没有个数嘛?


    他又进一步说道:


    “这是臣不让您杀掉黄歇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现如仅的楚王横他因为父亲楚怀王客死于秦的事情,对我们秦国一直是怀有恨意的,他疼爱的小儿子负刍也是对我秦国生恨的,可是太子完却是您的女婿,他又与黄歇交好,若是他日等楚太子继位做楚王了,太子完必定会重用黄歇。”


    “我们秦国想要顺利东出,南边的楚国就绝对不能给我们添乱!”


    “现在楚太子完已经逃跑了,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了,若是您杀了黄歇,太子完也会同他的父亲和庶出弟弟站在一起的仇视我们秦国,这对秦国将会很不利。”


    “若是您开恩放掉黄歇,送他回到楚国,他必然会帮助楚太子顺利继位,到时这二人会对您怀有感恩之心,对公主和昌平君怀有愧疚之心,对我秦国是一件利好的事情。”


    秦王稷皱着眉头,用手指敲打漆案半晌,冷笑道:


    “范叔说的话是有道理,看来寡人是不能杀黄歇。”


    应侯点了点头。


    “可是欺辱了寡人和寡人的公主也是事实,如果这般轻松的放过黄歇了,寡人心中是不情愿的。”


    “那么咱们私下里打黄歇一顿?”


    应侯小声地说道。


    “不不不,范叔咱们既然要让黄歇好好的回到楚国就不能在明面上落下口实。”


    “那君上的意思是?”


    秦王稷嘴角一扯,溢出个讥讽的笑容:


    “寡人是很仁慈的,从今日起让囹圄内的人连着三日给黄歇的饭食里加巴豆,三日过后,送他回楚国,若是黄歇拉肚子拉死了,那可是他本人水土不服,身体不好,不管我秦国的事情,谁也别想把屎盆子扣在我秦国上面!”


    应侯:“……”[黄歇要是知道了,怕是宁愿被毒打一顿吧。]


    “就这样定下吧,黄歇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范叔寡人接下来有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处理。”


    秦王稷目光灼灼的看着应侯。


    应侯恍惚间都瞧见自家君上的眼底窜起了三丈高的熊熊烈火,只见自家君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此番长平的局势发生骤变,必然是我秦国内部出现了叛徒!在大军回国的过程中武安君和王龁已经仔细审查了兵中所有的士兵,没有在士卒里发现这个泄密的人!”


    “君上的意思是说是文臣里面有向赵丹偷偷投诚的人?”


    应侯拧眉。


    “没错!”


    秦王稷攥紧俩拳头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吱咯吱作响,愤怒地说道:


    “范叔明日要在文臣中仔细查验,寡人倒是要瞧一瞧谁想送全族人去死了!”


    范雎也很想知道究竟因为哪个竖子才让自己巧妙的反间计给黄掉了,忙拱手道:“诺!”


    ……


    在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内,关押在囹圄内的春申君拉肚子拉的虚弱无比,奄奄一息的被牢中的兵卒们给扔到了马车上,朝着楚国而去。


    应侯也在一一排查文臣中的“奸细”使得文官们各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看谁都觉得是“秦奸”,瞧谁都像内里是“赵贼”!


    这可把昔日的赵臣,如今的秦臣楼缓给搞得头疼不已,偏偏也没办法,谁让他是赵人呢?


    咸阳官场内的气氛霎时间就变得万分紧张了起来。


    始皇崽出生的第四十四日。


    白日里又为“奸细”的事情忙活了一日,毫无所获的应侯傍晚之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府邸里。


    仆人忙迎上来恭敬地说道:


    “家主,一个时辰前我们在邯郸的细作送来了赵国这些时日内的最新消息,比上次多许多,足足装了一麻袋的竹简呢!”


    应侯闻言不禁嘲弄地说道:


    “仗都打完了,消息现在送来还有何用处?”


    仆人闻言忙垂下了头,心中也暗自为细作们叫屈,战事打得火热如火如荼时,邯郸的管控也严啊,送消息的速度自然也会变慢。


    “也罢,你去把竹简拿来让老夫瞧一瞧吧。”


    范雎跪坐于坐席上,声音略微沙哑的说道。


    “诺!”


    仆人忙高兴地转身下去,没一会儿就扛着一麻袋的竹简返回了。


    应侯刚端起青铜杯喝蜜水,瞧见那足足有半人高的麻袋险些被口中的蜜水给呛住,同时心中也疑惑,邯郸究竟有多少消息,竟然让细作写了这般多的竹简。


    待仆人将竹简全部倒出来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盛绢帛的竹筒子。


    等仆人将成卷的竹简和竹筒子一一在几案上放好后就脚步轻轻的退下了。


    应侯端着蜜水铜杯跪坐在见案旁,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就随意的翻开一捆竹简,只看到开篇就写着:


    【邯郸奇光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乃是赵国大北城的小商贾赵康平一家有幸得到天上的仙人抚顶,灌输智慧,注:此人乃是公子异人姬妾赵姬的亲生父亲。】


    “噗”应侯被呛得瞬间把口中的蜜水喷了出来。


    【注】


    1、本章中吕不韦说服华阳夫人的话,参考了《史记吕不韦列传》


    感谢在2024-05-23 12:50:402024-05-23 20:0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aind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20瓶;大大快更新8瓶;水星记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玄鸟偏心:【国师】


    ……


    敏锐的意识到或许事情另有玄机的应侯忙放下手中铜杯,慌忙地用袖子将溅到竹简边缘上的水滴擦去,顺着竹简上的内容一列列看下去。


    一个个墨字映入他的眸中,应侯的眼睛就瞪得越来越大,看竹简的速度也愈来愈快,一卷竹简瞧完就忙不迭地拿起另一卷竹简看。


    一卷一卷又一卷,旁边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应侯看墨字的速度逐渐减慢,他额头上生出冷汗的速度却翻倍的增快。


    待到将一麻袋的竹简都尽数看完后,范雎几乎是双手发颤地打开信筒子,从里面掏出来了七、八张白色绢帛。


    看完绢帛上的字与画,应侯整个人都恍惚了,他木然的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这哪是秦国出奸细了!明明是赵国出高人了!


    “君上!君上!”


    回过神的应侯双手按着几案面几乎是跳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就转身往外跑。


    一直陪侍在身旁的仆人都被惊得懵住了,伺候家主二十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瞧见应侯这般惊骇的模样。


    瞥见窗外彻底变黑的天色,他也忙跟着边喊边追了出去:


    “家主,家主,外面要宵禁了,您不能去拜见君上呐!”


    是的!到咸阳宵禁的时间了,纵使是国相也不能违反秦国的宵禁制度的。


    应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仆人从马车上搀扶回房间里,洗漱泡完脚后,他整个人躺在床榻上盖着被子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睁眼“赵康平”,闭眼还是“赵康平”,这个年龄比他还要小二十多岁的男人是彻底将应侯的脑袋塞满了。


    范雎满脑子都想的是竹简上所写的一个个墨字,几乎是睁着眼睛一点点看着窗外夜色逐渐退去,天色一点点变亮。


    等到天光大亮后,在仆人的劝说下,范雎端着青铜碗草草地喝了几口小米汤,就让仆人将竹简和信筒子重新放进麻袋里,他带着一麻袋的“最新消息”坐在马车的车厢里连连催促着驭者往秦王宫赶。


    ……


    上午辰时末,章台宫内。


    头戴冠冕、身着黑衣的秦王稷正跪坐在漆案前同脱下甲胄,换上藏青色冬衣的武安君聊着赵、魏、楚三家联盟后的军事实力。


    忽见宦者脚步轻轻地迈着小碎步走进来躬身禀报道:


    “君上,应侯带着一麻袋记载邯郸消息的竹简前来拜见君上了。”


    秦王稷闻言同范雎昨晚刚听到仆人禀报时的反应是一样的,不由看着白起摇头叹息道:


    “武安君啊,你瞧瞧咱们细作送消息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啊,仗都打完了,消息才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白起听到这话忙拱手道:


    “君上,这也怨不得细作们,实在是邯郸距离咸阳的路途太远了,战事期间各国细作的消息都送的慢,不仅限于秦人细作。”


    “哈哈哈哈哈”,秦王稷被自家实诚的战神逗笑了,伸手甩了一下宽袖,将面前几案上的竹简往旁边推了推,头也不抬地对着宦者吩咐道:


    “宣应侯进来。”


    “诺。”


    “君上,臣要不先退下?”


    白起低声询问。


    “无妨,邯郸的消息势必大部分都与长平战事有关,武安君也一起瞧瞧。”


    “诺!”


    ……


    应侯快步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扛着麻袋的宦者。


    瞧见白起也在场,他对着白起点了一下头,白起颔首回礼时看到范雎憔悴的模样瞬间呆愣住了。


    只见脸色憔悴的应侯对着秦王稷语气焦急地俯身拜道:


    “臣拜见君上。”


    将几案面整理好的秦王稷听到声音,笑着抬头,望见范雎脸上那浓重的俩青黑色眼圈以及俩险些快垂落到脸颊处的眼袋,愕然惊呼道:


    “范叔,你是昨晚一宿没睡吗?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应侯看着自家君上面容红润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说道:


    “君上,长平战事的泄密问题臣已经查明了,我们秦国没有出现岔子,而是赵国那边出了高人。”


    二人听得莫名,秦王稷更是张口就问:


    “范叔这话,寡人怎么听不太懂呢?”


    应侯怜悯的望了自家大王一眼,招手示意身后的宦者将麻袋中的所有东西都取出来一一摆放在君上面前刚腾干净的宽大漆案上。


    望着眨眼间刚变空的漆案再度堆了满满一案面的竹简,成堆的竹简旁边还隔着一个信筒子,秦王稷困惑的望向范雎。


    范雎在武安君身旁的坐席跪下,脸色不太自然地说道:


    “君上,您疑惑的一切都能从这堆竹简里找到答案,您先瞧瞧吧。”


    瞥见白起,他抿了抿唇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臣昨晚已经将这些消息都看完了,武安君也可以瞧一瞧。”


    “是吗?”


    看出来范雎此刻有些有口难言的模样,秦王稷倒是来了兴趣,想要知道究竟是遇到什么事情才让自家应侯这般为难。


    他顺手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身旁的白起笑道:


    “武安君也看看,咱们俩一起瞧瞧范叔今日的葫芦里到底在卖的什么药。”


    “诺!”


    武安君伸出双手接过竹简,好奇的翻开,瞧见其上最右边竖着的标题乃是《廉颇问赵康平秦军战术》,他不由往上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仅仅看了两列,瞧见“游击战”三个字时,白起就惊得瞪大了眼睛。


    秦王稷也拿起一卷竹简翻开,他拿的是赵国史官写的《赵康平见赵王》。


    “这是什么东西?”


    秦王稷嘴里嘟囔了一句,就边往下看边出声念道:


    【康平曰:“仙人抚顶,灌输智慧,为天下庶民而来。上党之郡,战略腹地,秦军得,越太行,直冲邯郸,险地,赵必得!】


    大魔王不由蹙了蹙眉:


    【……康平空手变双刀,刀指王鼻怒曰:险地,赵既想得,何不早驻兵哉?赵既想得,何不早准备乎?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昏君见昏臣,丹要亡国!】


    [世上竟然还有空手变物的奇人哉?竟然敢有人当朝痛骂赵丹?]


    秦王稷心中大骇,嘴上不念了,忙加快速度往下看,一卷竹简翻完后,他忙不跌的又拿起新的竹简看了下来,瞧见这卷竹简的内容是写赵康平驳斥赵丹想要去齐国借粮的计策有多么愚蠢,反而提出了向魏国、楚国借粮的可行性。


    “秦国与齐国是战略合作伙伴,赵国、魏国、楚国应该结成统一战线。”


    “战略合作伙伴”、“统一战线”,秦王稷大声念叨着这两句话,整个人都激动的身子发颤,这词听着新鲜,细细琢磨意义重大啊!


    他捧着手中的竹简,凤眸亮的像是俩探照灯一样,声音发颤地看着应侯询问道:


    “范叔,这,这赵康平究竟是哪位大才,他说话不卑不亢,字字戳重点,浑身都是胆,还能引得天降奇光,仙人抚顶,结得仙缘,如此凤毛麟角的珍惜大才,寡人为何从未听说过他?”


    不等范雎开口,武安君也难掩激动地举着手中的竹简指着一列墨字对着秦王稷说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他还很懂战事,原来是在他的一句话启发下,廉颇才从臣去岁九月采取的新战术里猜到我军换主将的最高机密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往白起的方向上看,只见褐色的竹简上写着一列刺目的文字:


    【王可用括替颇,焉知秦不会用起代龁者乎?】


    大魔王的瞳孔一缩,终于找到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秦国泄密者”了!


    可这人不是他秦国的!更是不算“奸细”!


    不知自家君上此刻瞬间心态就崩了的武安君像是找到宝了一样,满眼放光地又感慨地说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他是真的懂战术啊!先前王龁曾问臣能否教他一下臣的新战术,可惜这是臣下意识的行为,臣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讲解臣的新战术,然而赵康平只听廉颇复述战场上的形势,就把臣的新战术总结了出来,提名为游击战,还把精髓也总结出来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妙哉!实在是总结太凝练精准了,唉,臣只知道怎么打,若让臣来总结还真的不如他这般会提取重点。“


    秦王稷闻言不由将破碎的心态整合到了一起,眼睛变得更亮了看着应侯大声询问道:


    “范叔,快些告诉寡人,这个大才究竟住在邯郸何处?寡人现在就要派人去把他请到咸阳封为国师!”


    跪坐于坐席上的应侯坐立不安的避而不答讲道:


    “君上,这个赵康平不仅懂战事,他还懂民事,手中还有仙人给他赐下的仙物。”


    “那个信筒子里放了几张绢帛,里面分别绘画着他拿出来的三套水晶仙壶仙杯和双刀的模样,以及他本人的画像。”


    秦王稷听到这话,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简打开信筒子,从里面掏出来了厚厚一卷绢帛,一一打开后翻阅,瞧见白色的绢帛上用毛笔画出来的漂亮“水晶壶和水晶杯”时,大魔王的眼睛都嫉妒地发红了,说出口的话也酸得像是陈年老醋:


    “凭什么赵丹!魏圉!楚恒!这三个庸碌之辈都能有机会用能养生的仙壶与仙杯!寡人这般英明之人,只能看图?天下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道理?”


    应侯不敢吭声,武安君也紧抿着双唇。


    秦王稷羡慕嫉妒恨的翻过三张壶杯图,瞧见赵康平的画像时不禁用手捋着下颌上的呼吸,满意地笑道:


    “康平先生长相不凡,不愧是能引得仙人抚顶的俊朗之才。“


    他仔细看了看赵康平的画像,将其五官容貌记在心里后,又放下一翻只见这张绢帛上画着一个又矮又奇怪的土建筑。


    秦王稷看了两眼没看懂,遂用双手将绢帛撑开示意武安君和应侯看,满脸不解地询问道:


    “范叔和武安君能看懂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吗?”


    武安君瞧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道:


    “君上,臣瞧着像是小山洞。”


    应侯说道:


    “君上,这个土建筑在一卷小竹简上特意写了用处,这乃是一种名为地窝子的简陋土建筑,造价十分低廉,建造起来也很容易,只需要在地上挖好四四方方的土坑,周遭建起半人高的矮墙,用几根木椽子和树枝编成的筏子做顶盖在矮墙上,糊上湿乎乎的泥巴晾干就是一个比茅草窝棚安全、结实的避风洞,贫困庶民住进去后,除了通风不好外,却能冬暖夏凉,赵康平已经在他家院子里挖了一个地窝子,抱着稻草垫子钻进去住了一晚,很温暖。”


    秦王稷闻言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画有地窝子的绢帛,连连赞叹道:


    “上天眷顾我秦人,还真是缺什么就来什么,寡人前些日子还发愁今岁冬日降雪量这般大,我秦人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与牲畜了,若贫困庶民们能住进这冬暖夏凉的地窝子里,康平先生单单凭借这地窝子的功劳就可活人无数!”


    “范叔咱们需要马上将这地窝子在我秦国推广,最迟在本月底要让我秦国所有的贫困庶民们都住进这地窝子里。”


    “诺!臣记下了。”


    “了却寡人了一桩心事,寡人很开心。”


    “康平先生真不愧是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啊,他的智慧真实用!”


    秦王稷笑弯了凤眸,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满眼小星星的看着应侯吩咐道:


    “范叔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派人去将康平先生请到我咸阳,寡人要封他做我秦人的国师!”


    应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神左右游移地尴尬笑道:”君上,怕是如今不能。“”为何不能?’


    秦王稷拧起了斑白的眉头:


    “我秦国实力强大,最重视人才了,寡人要封他国师,一下子就能让他赵康平从商贾变成士族,改换门庭,他为何不能来?”


    “君上,人家或许不愿意来?”


    “什么???”大魔王满脑袋问号。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武安君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


    应侯伸手摸了摸鼻子,小声道:


    “君上,咱们与邯郸的消息差是五日,最后一卷竹简上写了,赵丹在宫中举行欢庆宴席对长平战事论功行赏时,把赵括封为了马服君,将带着三十万庶民进入赵国的冯亭封为了华阳君,还把康平先生从他的谋士正式封为了赵国国师,有官印的。”


    “这已经是五日前的邯郸消息了,想来赵康平现在已经是赵国国师,领着俸禄的正经赵国官员,改换门庭了。


    秦王稷:“!!!”


    大魔王机械的眨了眨自己的因为嫉妒而发红的眼睛,将手中的竹简捏得咯吱作响“啪”的一声丢回漆案上,摊开双臂看着自己的两位肱骨之臣,万分不甘地低声吼道:


    “秦国与赵国乃是兄弟之国,几百年前明明是一个老祖宗,玄鸟何其偏心?为何老祖宗就偏爱造父一脉?对我非子一脉如此不公?范叔!武安君!寡人实在是想不通!养马的究竟比赶车的差在哪儿了?为何我秦国在收纳人才的运气上每次都要比赵国差?”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晚了一步气得牙痒痒的秦王稷,咬着牙齿猛地将胳膊在案几上一推,满案的竹简和竹筒子都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一卷竹简滚到武安君面前慢慢展开。


    这卷竹简就是昨夜应侯看见的第一封竹简。


    大魔王是随手拿的竹简也没按照顺序来,是以大部分的竹简都翻完了,反而是这开篇的竹简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应侯,第二个看到的就是武安君了。


    瞧着上面写的一列列墨字,白起的心脏砰砰砰直跳,总算是明白应侯为何今日会嚅嚅而无言了。


    哪里是玄鸟只偏爱“驾车的后人”,明明是玄鸟先把饭喂到了“养马的后人”嘴边,谁曾想直接被“非子的后代”看也不看,甚至连锅都掀了,才让“造父的后代”捡了个大漏。


    看着自家君上嫉妒的眼睛都快要滴血了,实诚的武安君捡起面前的竹简举起来,示意战国大魔王看:


    “君上,您瞧瞧这个,”


    心中烦躁的大魔王拧着眉头转头望,只见褐底墨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姬者,貌甚美,何许人也?邯郸富商之女也,其子乃秦王曾孙政,其父乃赵国国师康平也!其夫乃是质赵公子秦异人也,异人已逃,康平大怒曰: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


    “轰”仿佛炎炎火山瞬间喷发。


    十一月的大冷天里秦王稷满脸涨红,双手重重的拍打在漆案上近乎咆哮地对外面大声吼道:


    “来人!快来人!速速传嬴柱、嬴异人进宫面见寡人!取寡人之佩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23 20:09:262024-05-24 17:5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iana 215瓶;章鱼11瓶;烁日暖阳、魔悟到怪10瓶;看不完更新睡不着怎么6瓶;惊鸿影5瓶;亚胡娃娃2瓶;零分关税、玲珑骰子安红豆、清水盈盈、天晴无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暴打子楚:【父子挨打!】


    ……


    “异人”自从改名为“子楚”被立为嫡子后就搬到了太子府的侧院中居住,这样一来既方便他与华阳夫人培养感情,又能接受自己父亲的教导。


    子楚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满意。


    吕不韦因为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得到了太子柱的认可,被正式指给公子子楚做老师,身份地位大大提高了,他也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满意。


    可谓说,二人认为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当秦王所派的宦者匆匆赶来太子府内,宣太子柱与公子异人立即进秦王宫中拜见君上时,公子异人刚刚陪着自己的父亲与养母用完早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跟着吕不韦学习。


    待瞧见府中的仆人脚步急促地走进他读书的房间内,俯身禀报道:


    “公子,君上急召您与太子殿下入宫,殿下已经坐到马车上了,让您快赶过去。”


    子楚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玉冠看看歪了没有,对着吕不韦笑道:


    “先生,子楚就先入宫了,待回来后再跟着您读书。”


    吕不韦也用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欣慰地笑道:


    “公子终于等到君上的召见了,想来他必定会问您如何看待长平战事与赵、魏、楚三家合纵的事情,公子可根据不韦教给您的说法加上自己的理解,阐述观点给君上听,记住,您讲的好不好不重要,但一定要让君上看到您在这两件事情上是殚精竭虑的思考,并且形成自己的理解了,作为一国继承人能独立思考很重要。”


    “是,子楚记下了!”


    嬴子楚伸手按着漆案从坐席上起身,对吕不韦作了个揖就兴冲冲地笑着随仆人走了。


    等进入宽大的储君车厢内后,瞧见正闭眼跪坐于坐席上休息的父亲,嬴子楚先行了礼,而后跪坐于父亲身旁,又是憧憬又是忐忑地小声道:


    “父亲,子楚离秦多年,已经好些年未曾到大父跟前拜见了,心中有些紧张。”


    太子柱闻言遂睁开眼睛看向身旁温润如玉的儿子,即便他多年前因为这孩子身上的黑色胎记和性子而不喜欢他,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变了,这个儿子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是以短短几日朝夕相处下来,他倒是真的对子楚有了几分喜爱,再加上晚上华阳夫人的枕头风,他已经彻底把子楚看成了他的继承人。


    望着儿子孺慕的眼睛,他不禁伸出大手拍了拍子楚的胳膊,宽慰道:


    “子楚,你无需紧张,你大父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对小辈还是可以的,再者你于秦有质赵之功,与你大父有相同的在他国担任质子的经历,想来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嗯,孩儿明白了。”嬴子楚也笑弯了凤眸,不禁在脑海中幻想出等到达宫中后,自己大父夸赞他的模样。


    太子府与秦王宫离得不算太远。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太子柱与嬴子楚就到达了秦王宫内,秦王稷的满腔怒火还没消下去半点,就听到宦者前来禀报,父子俩到了。


    拿着软布擦了好一会儿青铜佩剑的秦王稷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弧度:


    “很好,宣二人速速进来。”


    “诺!”


    低眉垂首的宦者转身离去,武安君和应侯悄悄将身下的坐席往后蹭了蹭。


    身着黑衣身高相仿的父子俩一胖一瘦、一前一后的穿着丝绸白袜缓步踏进了光滑的章台宫木地板上。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砰”的轻响,随之而来的就是仿佛瞬间暗了一个度的内殿,走在其父身后的子楚疑惑的往后瞧了一眼,而后瞬间明悟大父的年纪大了,老人怕冷,宫殿门得速速关闭。


    唉就是门一关,这内殿变得没那般亮堂了,看起来暗暗沉沉的让人心中不太舒服。


    太子柱走到距离漆案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俯身道:


    “儿臣拜见父王。”


    紧随其后的嬴子楚也收起脑袋中关于内殿亮不亮的乱七八糟思绪,崇拜的看着自己跪坐在漆案前的祖父,激动的跟着俯身道:


    “子楚拜见大父!”


    秦王稷仍旧用软布擦拭着手中的青铜剑剑身,瞧也不瞧俯身行礼的父子俩,随口道:“就地坐下吧。”


    “就地?”


    太子柱环顾四周,发现平日里这内殿起码有七、八张坐席,可惜今日仅有两张,一张应侯占了,另一张武安君占了,连支踵都没有多余的,他不由疑惑的瞧了自己父亲一眼。


    嬴子楚幼时也没有来过几次章台宫,更别提十几年过去了,他更是不知道此宫内的规矩与摆设是如何的,看到没有别的坐席与支踵,他也不是没在邯郸过过苦日子,当即就跪坐在木地板上了,只是没有直冲,臀部直接压着小腿肚很不舒服,坐不了一会儿就得换个支踵。


    瞧家儿子说“跪”就“跪”,太子柱也不好说别的了,跟着就地跪坐下去了,可惜他胖,平日里有支踵还好,如今是真的“跪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腿肚上,让他整个人不舒服极了。


    偏偏今日的老父亲瞧起来脑袋上像是飘着一块厚重的乌云一样,周遭青铜灯架上的蜡烛将其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映衬着老父亲手中的青铜剑箭身极其锋利。瞥了一眼武安君和应侯面无表情的样子,太子柱忍不住在心中反思自己了,他这些日子监国时兢兢业业的,除了将子楚立为嫡子外,也没干别的事情啊?


    怎么今日这三个人瞧着都不太想搭理他呢?


    心中不解的太子柱看着迟迟不开口的老父亲。


    整个内殿只有五个人,很安静,除了能听到秦王稷拿着软布擦剑的声音外,其余人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得分明。


    太子柱跪坐的很不舒服,一刻钟的时间里忍不住挪了好几次姿势,但摄于老父亲的威严,他也不敢站起来。


    跪坐在他的斜后方一米远的嬴子楚虽然感觉小腿压的都要麻了,但为了给大父留下个好印象,他一直在强忍耐着,面上还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又过了一刻钟。


    太子柱已经满头大汗了只觉得两条小腿已经麻木的失去知觉与他的上半身分离了。


    嬴子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仍旧能坐着不挪动姿势,可惜他脸上笑不起来了。


    即便他再不了解自己的大父,单单感受着如今殿内古怪的气氛,他心中就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已经彻底将他来时他大父拍着自己肩膀表扬的幻想场面抛之脑后了。


    太子柱看着擦了小半天剑身的老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内殿的安静:


    “父王,您今日看起来很是压抑,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秦王稷将手中的青铜佩剑放在面前的漆案上,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的胖儿子,叹息道:


    “柱啊,寡人今早与武安君已经从应侯口中得知了长平战事的泄密真相,非我秦人这边出了纰漏,而是赵人那边出了一位十分聪明能从细微战术变动中窥到我军临阵变换主将的最高机密。”


    “寡人有心想要将这位大才请入咸阳封为国师,可是赵丹已经先一步这样做了,寡人很是嫉妒,心中藏着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万分不甘。”


    父子俩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原来父亲/大父是在生赵丹那个竖子的气啊!


    不及太子柱开口,嬴子楚就拱手冲着漆案的方向拜道:


    “大父,子楚质赵多年对赵丹的秉性还是有自己的认识的,此人没有他大父赵武灵王的英明神武,也比不上他父亲赵惠文王知人善任,赵丹目光短浅且往往会把自己的喜爱和厌恶全都放到臣子身上,依靠爱与恶来给人升官、贬官,罔顾臣子本身所获得的功劳,像他这种庸碌之人是不可能会长久的留住人才的,子楚想大父喜爱的大才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弃邯郸而去,投奔咸阳了。”


    “哦?”秦王稷闻言惊喜的看了自己的透明人孙子一眼,出声询问道:


    “寡人未曾想到,子楚你竟然将赵丹看的还挺透彻的。”


    [得到大父的表杨了!]


    嬴子楚高兴的合不拢嘴忙又跟着道:


    “大父,孙儿有一些浅薄的见解,全赖平日里父亲和不韦先生的教导。”


    “不错”,秦王稷随口夸了一句,而后双眸像是黑豹盯着猎物一样,紧紧地盯着子楚询问道:


    “子楚,你在邯郸待了多年,你知道赵康平,赵先生?”


    “赵康平”,嬴子楚疑惑地重复出这个名字,而后诚实地摇头道:


    “回大父的话,子楚未曾听说过,也不认识此人。”


    “哦”秦王稷拉长声音。


    武安君和应侯又悄悄将坐席往后蹭了蹭。


    嬴子楚倒是也没有说慌,他是真的不认识赵康平!前年他与赵姬初相识时,赵姬二嫁给他,赵家本家的家主得到消息后很生气,他自视身份高贵,看不起一卑贱商贾,自然也不会去找赵家家主,还是吕不韦前去找了赵搴,给他疯狂灌输“异人未来必定大有出息的话”,才让赵搴给咬牙忍下了继吕不韦之后,赵姬给自己找的第二个“良人”。


    在这期间嬴子楚也好,吕不韦也好,甚至包括赵搴在内,这三个人都没有把“赵姬”的亲生父亲“赵康平”看在心里。


    笑话!我堂堂一秦国王孙,我赫赫一有名卫国大商贾,我赵家一族之长,我们三个人办事情需要知会你“赵康平”一个唯唯诺诺,依靠主家的庇护才能勉强在邯郸生存下来的小小商贾吗?


    是以,嬴子楚连赵搴的面都没见过,哪还可能去见自己更加卑微的“岳父”呢?


    秦王稷将视线从孙子脸上转到儿子脸上,挑眉询问了相同的问题:


    “柱,你也不知道康平先生吗?”


    太子柱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如今知道的赵国有名有姓的人物,遂也诚实地摇头道:


    “回父王的话,儿臣不知。””唉看来玄鸟的确未曾偏心。“


    听着老父亲/大父这莫名其妙的感慨,太子柱与嬴子楚简直是一头雾水。


    武安君和应侯都同时垂了脑袋,只想捂脸,这真的是“非子的后代”不争气,怨不得人家“造父的后代”跟在后面捡大漏啊。


    秦王稷神色莫名地低头看了看面前案上已经被宦者们重新整理好的竹简。


    他从一堆竹简中取出来那两卷《赵康平见赵王》以及《廉颇问康平秦军新战术》文章,“砰!砰!”两下就一前一后的照着父子俩的脑袋上丢去。


    竹简来的又快又狠,没等父子俩反应下来,头上的冠就被打歪了,额头生疼,一卷竹简顺着额头往下滑落到他们的怀中,白皙的额头上也出现了几道红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脑袋瓜生疼的父子俩连个闷哼声都没有敢发出来,拿着手中的竹简不知道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到老父亲/大父张开尊口道:


    “你们俩打开竹简看一看吧。”


    “诺!”


    父子俩忙听话的翻开竹简,内殿的光线有些昏暗,不过还好摇曳的烛光能看清楚褐色竹简上的墨字。


    二人虽然自知,他们不能和老父亲/大父相比,但也不是像赵丹一流那般的庸人,看到竹简上的内容,二人瞬间明白老父亲/大父为何要这般恼怒了!


    如此这般珍稀的被仙人抚顶的大才,秦国若得不到,人家愿意为赵国卖命,这简直是比杀了老秦王都难受!怨不得老父亲/大父会这般生气!


    太子柱羞愧的说道:


    “父王,儿臣会想办法用重金、重位来请康平先生从邯郸入秦,到我咸阳担任官职的。”


    嬴子楚也双眼难掩激动与可惜的跟着道:


    “大父,康平先生懂战事且有一场奇缘,凭赵丹那庸碌的性子,他必不可能会甘愿一直停留在邯郸,以孙儿看来,他的才能足以担当我秦国国师一职!”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父子二人倒是比谁都识货啊!”


    秦王稷放声大笑。


    太子柱与嬴子楚也跟着笑。


    单单看着这三人相似的笑容都能瞧出来这确实是亲生父亲、亲生儿子、亲生孙子没错了!


    武安君和应侯闭了闭眼,有些不忍直视了,默默的在心底里为父子俩点上来两根蜡烛。


    果然紧跟着,三代人欢乐和笑的场面转瞬即逝,秦王稷笑声一收,两只大手拿起案上的一卷卷竹简,宛如攻城时所用的投石机一样,“唰!唰!唰”的一卷卷竹简像是密集的褐色大雨点子,朝着跪坐在三米远外的太子柱和嬴子楚的脑袋噼里啪啦的打去。


    父子俩瞪圆着凤眸看着一卷卷竹简来势汹汹地径直朝着他们的脑门飞来,躲是不敢躲多,只敢闭上眼睛。


    “砰!砰!砰”竹简拍到太子柱和嬴子楚脑壳子上的声音听着极其响亮。武安君和应侯单单听着都觉得脑壳痛。


    约莫十几息后,除了那卷记载着赵康平身份的开篇竹简外,漆案上所有的竹简、包括那个盛着绢帛的竹筒子都被秦王稷砸到了父子俩的脑袋上。


    要知道这可是整整一麻袋半人高的竹制品啊!


    看着被竹简埋了半个身子的父子俩,应侯和武安君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此刻父子俩脑袋上的冠已经是彻底歪到一旁去了,竹简将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勾乱了。二人的额头、脸颊,脖子上尽是被竹简砸出来青青紫紫的痕迹,子楚年轻,他的皮肤还是比他父亲嫩一些的,额头上白皙的皮肤青紫中带着血津津的伤口,眼皮子也红肿的老高,若父子俩以这般尊荣走出章台宫去,保不准不到下午,宫中得传出老秦王要废掉太子,废掉“嫡孙”的流言!


    瞧着父子俩委委屈屈的忐忑不安模样,秦王稷嘴角一扯勾出一抹残忍的微笑,声音森然:


    “你们二人现在给寡人将所有的竹简都好好看一看,然而告诉寡人康平先生的才干究竟有!多!少!”


    “诺。”


    “诺……”


    父子俩忍着脑袋上的痛意,怀中,身侧,腿边尽是竹简,随手捞一卷就能看。


    太子柱左手拿起了竹筒子,右手也刚好拿起了记载《地窝子》的小竹简。


    嬴子楚泽拿起了赵康平提出赵、魏、楚三家应该结成统一战线的竹简。


    父子俩抿着双唇认真的看起一列列墨字,即便已经知道赵康平是个很有才干的人了,可当那些看起来新鲜,但却充满着深意的词汇映入二人的眸中时,父子俩的眼神都变得深了起来,呼吸声也跟着变大了,等看完手中的竹简/信筒子后,父子俩慌忙捡起新的竹简看。


    你一卷我一卷,你看我的,我看你的。


    父子俩边看着竹简,边将手攥成拳头锤着膝盖长吁短叹,或为康平先生的好计策而感慨,或为了这般一位大才竟然效力于赵国而可惜、懊恼。


    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父子俩总算是看完所有的竹简了。二人的眼睛亮的像探照灯一样。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二人都已经不自觉的忽略掉身上的酸痛与麻木了。


    武安君怜悯的看了看父子俩的膝盖,不出意外,等二人离去时得让人背着回太子府了。


    父子俩可不知道武安君的心思,二人凤眸亮的惊人,眼巴巴的望着老父亲/大父,自认为已经彻底弄明白大魔王的心中想法了。


    太子柱当即拍着胸膛高声感慨道:


    “父王,儿臣此刻的感受与您是一样的!玄鸟何其不偏爱我秦氏一脉!竟让赵氏一脉得到了这般仙人抚顶、智慧如此实用的大才!柱我不服!”


    嬴子楚也跟着大声喊道:


    “大父,您不要生气,孙儿一定会帮您将康平先生请到咸阳的!得不到康平先生这样的大才!孙儿死不瞑目!”


    “那你就去死吧!”


    秦王稷“嗖”的一下就举起案几上的最后一卷竹简朝着嬴子楚的脑袋快速投去。


    这卷竹简又迅又猛,甚至有了破空声。


    嬴子楚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太子柱从老父亲冷硬的语气中听出他父王此刻上是真的想让自己儿子去死的,他眼皮子一跳,忙伸出左手挡了一下,“啪嗒”一声竹简被他截胡,掉落到了他的左腿边。


    太子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左手都要被竹简给打掉了,六十六岁的老父亲身体素质相当好,不若于壮年时拿着藤条抽他与哥哥的力道啊。


    嬴子楚也被吓懵了,呆呆的看着被老父亲挡下来的竹简,随后惶恐的看向漆案,只见他拿身高一米九,身材伟岸的大父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者。


    秦王稷从坐席上慢慢站起来,右手拎着七尺长的青铜剑,穿着白色的丝绸袜子,一步一步的踩着脚下打蜡的木地板,向他们父子俩走来。


    三米的距离,秦王稷每一步的落地声都像是一个闷鼓声一样落在父子俩的心头上,让二人胆颤心惊。


    嬴子楚的瞳孔增大。


    太子柱慌忙的翻开最后一个新竹简,瞧见其上写着:【赵姬者……其父乃是赵国国师康平也……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


    嬴柱错愕的瞪大眼睛,“啪”的一下就举起右胳膊抡圆,甩出自己的大手,重重的将一巴掌拍打在了不孝子的左脸上。


    集中精神正关注着自己提剑大父的嬴子楚,玩玩没想到在他身前的父亲竟然在这关键时刻“背刺”了他?!


    没有丝毫防备就被父亲重重一巴掌甩在脸上,嬴子楚的身子瞬间就被打倒侧着身子趴在了地上,这倒不是他身子太弱了,而是他父亲太胖了,两百多斤的陕西大汉,那大手厚实的像是熊掌一样,再加上老嬴家的大力士基因,那一巴掌虎虎生风的扇在人脸上,啧怕是分分钟能引起一场脑振荡。


    不懂什么是脑振荡的子楚只觉得父亲那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扇的眼前阵阵发黑,脑袋瓜“嗡嗡嗡”的直响,他的左半张脸瞬间红肿的老高,耳边也传来父亲的怒吼声:


    “嬴异人!嬴子楚!怪不得你大父今日会如此生气呢!”


    “你还有脸问康平先生是谁?他可是你的岳父啊!”


    脑袋都快晕的要宕机的嬴子楚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脱口反驳道:


    “不可能,子楚还没有大婚哪来的岳父?”


    “啪!”


    太子住又反手给儿子了一巴掌,好了,这下子左右对称了,嬴子楚的右半张脸也红肿的老高了。


    不知道算不算“负负得正”的关系。


    一巴掌下去嬴子楚只觉得头晕眼花,不偏不倚的两巴掌下去,他的脑袋估计是挪到正确的位置上了,他又觉得晕乎乎的脑袋瓜变得清醒了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以及藏在眼底的恐惧,吞着口水讷讷道:


    “大父,父亲,您两位是不是弄错了?子楚还没有大婚,哪来的岳父呢?”


    嬴子楚这话说的有错吗?其实也没错,对于一国王孙来说,自己姬妾的父亲倒是真不算他正儿八经的岳父,无他,身份上够不着。


    不等太子柱再开口,嬴子楚只觉得自己的眉心一凉,他惶恐的抬起头,就见到身高极具压迫力的大父提着右手中的青铜剑将翻着淡黄色哑光的锋利剑锋抵在他的眉心间,剑锋的冷意顺着他的皮肤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再随着血液传进他的四肢百骸中。


    在这一刻,嬴子楚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冷冻住了,他清楚的感知到,他现如今在自己这个雄才大略的大父心里只是平平无奇的上百个孙子中的一个,换掉他,让他别的二十多个兄弟来做“太子嫡子”无甚差别。


    他可有可无。


    太子柱看着父亲的剑尖也觉得嘴巴发干,他也感受到了父亲现在是真的想杀掉自己这个“嫡子”的。


    是啊,那位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原本应该是他们秦国的,却被自己儿子给亲手搞丢了。


    秦王稷冷冰冰的声音幽幽传到樱子楚的耳朵里,像是一把重锤一样一下下的碾碎了嬴子楚心中最后的那丝侥幸。


    “对,你是没有大婚,可你在邯郸已经有了儿子,生你儿子那个姬妾赵姬就是赵康平的亲生女儿,还是他唯一的孩子!”


    “轰”


    嬴子楚只觉得脑袋中的火山也瞬间喷发了,自己仿佛已经被他大父抵在眉心上的青铜剑给从上到下的劈成两半了!


    他眼皮子狂跳,嘴唇也是上下发抖。


    秦王稷一声比一声更冷的话语透过耳膜传进他的耳道里:


    “我老秦人祖祖辈辈与戎狄斗!与山东诸国斗!斗天斗地斗万物!从不知怕为何物?”


    “可你却只是担心自己的性命就在战事结束前,于雪夜中偷偷逃离了邯郸,抛下自己的姬妾,抛下自己的儿子,抛下你外家一群人。”


    “你自己身份高贵,作为一国王孙都还会担忧在长平之战中若赵国惨败,赵王必会杀你泄愤,怎么不想一想,你的姬妾刚刚生产完,你的儿子刚刚出生,你的外家只是一个卑微小商贾,主家的家主都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捏圆搓扁,赵丹若是想要要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更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赵康平一家老小灰飞烟灭了!”


    “而你寡人的王孙却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自己一个人讨回来了!你是回来了!可是你却把寡人的大才!把能让秦国上下、四百多万子民跟着享福的大才给落到赵国了!”


    ‘你把寡人的大才还回来!!!”


    秦腔高亢,秦王稷的声音本就很大,说到最后时几近咆哮了!


    青铜剑尖划破嬴子楚的皮肤,有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高鼻鼻梁往下滑,一滴滴的滑落到了嘴唇里,味道很咸又有些苦。


    太子柱不敢吭声了。


    他儿子若是逃跑时能负起责任再苦再难也将自己的姬妾与刚出生的儿子带回秦国,纵使是赵康平之后被仙人抚顶了,他也会惦记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想办法费劲从邯郸跑到咸阳来。


    若是他儿子没有逃跑,留在了邯郸,赵康平的得到仙缘后,也不会进赵王宫中为赵王指点迷津,而是会想办法回帮助女婿,带上一家老小一起在波谲云诡的战争阴云之下一大家人逃到秦国。


    可惜啊,可惜,他儿子却独自一人同吕不韦逃回了咸阳!


    在秦赵大战中,赵王本就怨恨秦人,他儿子逃离的时间点又那般凑巧,简直就像是给赵丹的怒火上生生的加了一把柴,添了一把油!把赵丹气得直接将他儿子刚生产完的姬妾先是关到囹圄内,而后又看押入质子府。


    赵丹没有顺手将赵康平一家子收拾了,不是赵王心慈手软、网开一面,而是这一家子小商贾的身份属实是太过卑微了,像是一只弱小的蚂蚁,赵王看不见,也无需他亲自动手,赵搴这个族长以及邯郸其余的商贾都能你一口、我一口的把赵康平一家生吞活剥的吃掉!


    就像竹简上写的那样赵康平大骂“贱婿远遁”,何为“贱婿”?这不是指嬴子楚身份卑贱,而是人家赵康平看不上他这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压根不觉得这种生死关头,抛开姬妾与儿子独自逃命的秦国公子能当人家的女婿,而是把他看成了一个提供“种子”的赘婿,“外孙改姓矣”!


    嬴子楚没把赵康平看在眼里,人家老赵又何曾将其看作女婿!


    赵康平为赵王效力有错吗?一点错都没有!别说人家的身份原本就是祖祖辈辈的赵国邯郸人,为赵王办事,担任赵国国师根正苗红,凭什么舔着脸的为你秦国咸阳人办事?


    人家得到仙人抚顶,背后有了仙缘,早已今非昔比,“贱婿”的逃跑行为简直是在逼着赵康平一家老小去死!


    老嬴家确实对不起人家赵家,凭什么不让人家恼怒?凭什么不让人家生恨呢?难道就因为你老嬴家谐音姓“赢”凡事都会赢嘛了吗?


    赵康平此人身体内具有一种大无畏的反抗精神,不惧怕秦王稷威严的名声传到其余诸国将会引得才子、游侠纷纷前来投靠,被史官写到史书上也能落下个“不畏权贵!铮铮铁骨”的好名声。


    秦王稷?太子柱?嬴子楚?


    老秦家厉害嘛?


    确实很厉害!可人家赵康平不惧怕也不稀罕!


    抛弃人家独女与外孙在先,危急关头半点儿不顾人家一家老小的性命,这般的亲家,他老秦人听了也会觉得臊得慌,没有脸面,何谈让人家入秦为秦人效力?


    即便是捆绑来也不行?!


    三套能养生的漂亮“水晶仙壶与仙杯”、两把银光闪闪的仙刀,说拿就拿出来,说送人就送人了,谁知道人家手中究竟还有多少仙人赐下的仙物。


    人来了,心不在,又有何用?


    武安君和应侯看完这场“父慈子孝孙儿叫”的闹剧,见到该说的都已经讲明了,该打的也都打的鼻青脸肿了,不由从坐席上站起来,一左一右的上前拦住秦王稷的青铜剑。


    武安君叹气道:


    “君上事业至此,您即便杀了公子子楚也不行,还是想办法让他取得康平先生的原谅,风风光光的娶了康平先生的独女,给予赵姬王孙正夫人的位子,也好让您那个改姓的小曾孙变成小嫡曾孙呐。”


    应侯也跟着道:”君上,武安君说的话有理,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您,不是,咱们秦国肯定已经在康平先生心中没有任何好感了。子楚公子毕竟是赵姬的良人,是康平先生外孙的生父。”


    “眼下子楚公子不仅是您的孙子,太子的儿子,还是仙人的女婿,夫凭妻贵,父凭子贵,康平先生因为恼怒可以不认子楚公子这个女婿,赵姬,赵姬先不提,可那小王曾孙身体里流着的血液总是子楚公子的血脉不错吧?”


    “若是您现在把公子子楚杀了,那倒是主动将康平先生一家的联系给斩断了。”


    “您的小曾孙都改姓了,若是生父也没有了,算是再无什么牵绊了,估计用不了几年,人家就在邯郸有新的继父了,肯定还是康平先生从子楚公子身上吸取教训后,在邯郸中精挑细选的贵族俊才,那时您的曾孙可与老秦家再无瓜葛了。”


    秦王稷:“!!!”


    太子住:“!!!”


    嬴子楚:“……”


    秦王稷将两位肱骨之臣的话听进了心里,遂将青铜剑从孙子的眉心移开,太子住见状也不禁松了口气,即便往昔对着这个透明人儿子宠爱稀薄,但也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总不能亲眼看着老父亲杀了他吧?


    谁知下一瞬太子柱只觉得自己的眉心一凉,只见他老父亲将青铜剑尖从他儿子眉心处,挪到了自己的眉心间!


    太子柱惶恐的瞪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他老父亲嫌弃的脸。


    秦王稷用右手中的青铜剑剑身“啪啪啪”地拍打着太子柱的胖脸,拧着斑白的眉头,不满地骂道:


    “嬴柱,你儿子有眼不识泰山,怎么你这个做老子的也不认识真人?”


    “你怎么也能不知道赵康平呢?”


    太子柱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心中暗道:[父亲!别说我了,你这个做大父的不也是刚知道赵康平吗?]


    可这实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尴尬的说道:


    “父王,上次邯郸细作送来的竹简信息记得太过简略了,只写了赵搴本家的事情,也没提赵康平这个赵姬亲生父亲的事情啊。”


    “儿臣看那赵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邯郸富商,故而没有把亲家一家放在眼里,这是儿臣的错误,儿臣回府后立刻派人去给亲家送信送礼,交流感情。”


    瞧见胖儿子说话时,那长长的凤眸挤成一根线,心中有气的秦王稷更是嫌弃地骂道:


    “嬴柱!你的名字叫柱,你也不能吧自己吃成一根柱子啊?”


    只觉得一根利箭直直朝他飞来,插在膝盖上太子柱是真的想哭了,不带这样的啊,父亲,你平时怎么不说我胖了!现在这般骂我!简直是迁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太子柱拱了拱手,委屈巴巴地说道:


    “父王,儿臣晓得了,以后每顿膳食,儿臣都会少用些的。”


    嬴子楚此刻也咬着唇将唯一没看到那卷开篇新竹简也看完了,他已经彻底弄明白了一切,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抛弃赵姬与儿子的行为,故而在他逃离邯郸的第七日就给他甚至不知道的外家一家人泼天的仙缘,为其抚顶,为其灌输智慧,翻遍史书也不见这般离谱的。


    公子子楚苦笑着摇头,他果然是个没有福气的,幼年时不受宠,父亲不爱,母亲木然,被送到邯郸十几年,他也是在赵人们的冷眼中长大的。


    加冠后纳了一个貌美的姬妾,谁知道一年内也没有看出来他姬妾的本家与亲生父亲究竟有何神奇之处,任谁瞧了都是平平无奇的卑微商贾,有何值得他这个秦国王孙前去结交一个卑微姬妾的“父亲”,去喊他“岳父”呢?


    上天何其薄幸从未关照过我嬴异人!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眸中含着眼泪,对着秦王稷俯身大拜道:


    “大父,此番长平战事中我秦国骤然失去优势,一切罪责尽数由子楚背负,赵姬与政儿永远都是子楚的责任,康平先生一家的怒火也由子楚想办法扑灭。”


    “孙儿会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他们,也会努力尽早请岳父一家人心甘情愿的入秦的。”


    “父王,儿臣有一计,可以瞬间扭转如今的风向!”


    “何计?”


    秦王稷淡淡的看向同样被竹简砸得鼻青脸吃,右脸上还被自己的剑身排出一道道红痕的胖儿子。


    武安君和应侯也好奇的看向太子柱。


    只见嬴柱笑道:


    “既然现如今的一切都是子楚私自逃离邯郸引起的,那么直接把子楚重新送到邯郸当质子不就行了?”


    武安君闻言眼皮子重重一跳,应侯的嘴角也抽了抽。


    嬴子楚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父亲只想破口大骂:[汝是吾亲爹否?!]


    “父王,您觉得此计好吗?”


    太子柱眼含期待的询问老父亲。


    秦王稷的太阳穴跳了跳,抬起右脚一脚就将胖儿子踹翻在地,拿着手中的青铜剑就“啪啪啪”地往嬴柱地脑袋上敲打,边拍着边咆哮的骂道:


    “好个屁!”


    “你嬴柱不要脸寡人还要脸呢!”


    “亏你想的出来!你把嬴子楚重新送回赵国去,让赵丹怎么看,让其余诸国怎么看!”


    “你是不是想让燕荤!赵丹!魏圉!韩然!楚横!齐建一起笑话寡人,在山东六国骂:你特娘的老秦家就是个眼皮子浅的!你老秦王下贱!你孙子为了性命,抛妻弃子,不顾外家一家人的性命匆匆忙忙逃离邯郸,现在看到人家赵康平一家人被仙人抚顶今非昔比了就又眼巴巴的把孙子送回邯郸了,你下不下贱?!”


    “嗷嗷嗷父王,儿臣知错了!”


    秦王稷一脚脚的踹在胖儿子的臀部,青铜剑啪啪的照着胖儿子的脑袋上敲,可怜太子住嗷嗷叫,护住脑袋护不住腚,连爬走都不敢。


    惨!太子柱是真的惨!


    看着父亲的惨样,嬴子楚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武安君和应侯则是云淡风轻的互相看一眼,这不很正常嘛?君上他脾气其实还是可以的,只要你不真的惹到他,大魔王是不会发这般大的怒气的。


    守在殿外的宦者们听着里面叮叮咚咚、噼里啪啦的声响以及掺杂在其中太子柱和公子子楚此起彼伏的哀号声,也不由抬头看着冬日上空难得的晴好暖阳感慨一句:君上真不愧是随了宣太后的好身体,是历代秦君中身子骨最好的一位,听着里面的动静就知道君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这样的体格子再活个十年肯定不是问题。


    ……


    咸阳今日的天气好,远在七百公里外的邯郸,天气也不错。


    冬日的暖阳晒在人身上舒坦极了。


    快两个月大的始皇崽仍旧从头到脚穿的像是个小老虎似的,浑身的奶膘又香又滑又软。


    赵岚抱着儿子,正在庖厨内看她奶奶在陶盆中用豆子发出来的豆芽。


    细长的黄豆芽泡在水里看着晶莹剔透的煞是好看,小家伙努力在母亲怀中伸出小胖手从里面抓起一根豆芽就想要往嘴里塞。


    赵岚见状眼皮子一跳忙将儿子手中的豆芽夺掉,换上奶瓶,奶嘴塞进了小家伙的嘴里,始皇崽用两只小手抱起玻璃奶冰瓶就“吨吨吨”的喝了起来。


    赵康平看着老母亲发的豆芽,不由捡起一根塞到嘴里尝了尝,而后拍手笑道:


    “不错,不错。”


    “豆芽吃着和咱家空间里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感谢在2024-05-24 17:56:592024-05-25 13:3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妖粟60瓶;谢邀,文化传承问题交47瓶;李家30瓶;fpj12345、咸鱼一躺、啾啾、柠檬不萌、青青子衿20瓶;喵叽、虾爬子有宾拔、160607 10瓶;菱妲7瓶;Icey 5瓶;周郎顾4瓶;长长久久2瓶;零分关税、46536294、暮离、湳西、始皇的糖星星、君子如玉LZJ、一研为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寡人有疾:【豆芽】


    站在赵康平身旁的安锦绣也点头笑道:“阿母种田弄菜的本事确实是很高的。”


    听到儿子和儿媳的夸赞,王季妞眉开眼笑的。


    站在对面的安爱学也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笑道:


    “亲家母,你可别小看了你侍弄庄稼的本事,你上辈子种田织布那手艺,放到现在,你这可是会被农家子弟们追在屁股后面跑的农家贤人。”


    王季妞闻言不由惊讶的瞪大眼睛,她是一家人中学历最低的,对这个古老时代的了解也是最少的。


    别看原主活了这般大的岁数,还是从燕国嫁给赵父的,可原主有“姓”就说明祖上同“安家”、“赵家”一样都曾经阔过,可惜现在落寞了。


    作为一个商贾家的富贵小老太太,原主是不太管事儿的,对外面的情况也认识的很浅,良人在时依靠良人,良人不在了就依靠儿子,而后就换成了她这个长得面容极其相似,同样从东北而来的“王季妞”。


    看着亲家公说的满脸笃定的模样,王季妞也忍不住开心地询问:


    “岚岚她姥爷,你没骗我吧?就我上辈子那手艺能被人家农家的人追捧?”


    安爱学笑道:“嗯,我在医馆中坐诊时也接触到了不少邯郸三教九流的人,我听闻城外那些农田中庄稼都长得可差了,一是现在的种子没咱后世改良了那么多代的种子质量好,二就是因为现在百姓们种田可没什么章程一说,农家倒是有人研究种田的法子和窍门,可广大庶民们连字都不认识,种田的手艺原始的很,说句刀耕火种都不为过,连怎么追肥都不懂,我瞧着亲家母你上辈子的种田本事顶呱呱!若是让农家子弟们瞧见了肯定会哄着你写书的!”


    “真的哈?”


    王老太太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就她这小学学历也能写书了?


    赵康平用右手指着陶盆中的黄豆芽笑道:


    “阿母,岳父讲的话可不是哄你开心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康平举起一根黄豆芽,卖了个关子。


    “豆芽啊!你不看的真真的吗?”


    王季妞觉得儿子是不是有些傻了,刚才还吃豆芽呢,现在指着豆芽问她是什么。


    “噗”


    眼看丈夫卖关子失败安锦秀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赵岚和赵外公也跟着笑。


    瞧着长辈们都笑了,始皇崽也咧开小嘴露出来他尚且无意义的社会性微笑。


    “不是,咋都笑了呢?这不就是黄豆芽?难道它还是绿豆芽?”


    王老太太又道。


    看着母亲的模样,赵康平是明白了以后啥事儿都还是和老太太说的直白点比较好。


    他拿着手中的黄豆芽对老母亲讲道:


    “阿母,这是黄豆芽没错,但它可不只是黄豆芽,您在大冬天里在厨房中将黄豆芽给发出来了,这可不只是给咱家添了一种菜这般简单。”


    “现在的人还没开始吃面粉,贵族富户们平日里都不吃麦饭的,嫌弃麦饭吃着拉喉咙,麦饭是广大庶民们吃的食物,可这豆子基本上人吃的很少,大多都是用来喂牲畜的,真的到没东西吃的地步了,庶民们才会咬牙吃豆子的。”


    “天呐,这般好的豆子,外面的人都是用来喂牲畜的?”


    王老太太满脸惊讶,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原身的记忆,还真是这样,豆饭“她”从未吃过,反倒见过仆人将煮熟的豆子用来喂猪、喂牛、喂马。


    她前世就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乡镇老太太,后半生家境好了,她也十分简朴,一想到这般好的豆子全用来喂牲畜就忍不住一脸可惜地说道:“唉,看来现在的人还不知道豆子的好啊。”


    赵康平点头道:“是啊,咱们知道豆子营养价值高,可这玩意它嫩的时候吃起来还不费牙,成熟的豆子就算煮汤喝那滋味先不提,最主要的是豆子他吃多了会胀气啊,容易肠胃出问题,在这个小风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里,肠胃出问题可不是小事儿,人说噶就噶了。”


    赵岚也跟着道:


    “奶奶,我阿父说的事情我能作证,之前我和政儿刚从大牢挪到质子府时,那质子府内就只有半袋麦子和半袋豆子,除此之外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亲口尝了那麦饭,麦壳子都没有脱干净,吃到嘴里真的拉喉咙,桂、壮、花更惨,他们仨的陶碗里还是半碗麦饭、半碗豆饭掺着吃,当日一顿豆麦饭吃完桂就觉得肠胃不舒服。”


    “您把吃了会胀气的豆子变成美味的豆芽,清水煮着都好吃,能不厉害吗?”


    “那我可是真没想到小小豆芽竟然还这般厉害!”


    王老太太这下眼睛变得特别亮,她斗志昂扬地说道:


    “康平,别说黄豆能发芽了,绿豆照着我的法子也能很快发出豆芽来!豆子种在泥土里能长出豆芽,用温水发也能在冬天的灶台旁发出来,豆子还能用来磨豆浆,做豆花,做豆腐,做豆腐脑,做豆腐皮,有我在,咱家的豆子大开发就包我身上了!”


    “好好好,包您身上了!”


    赵康平被老太太像是要上战场冲锋的模样给彻底逗乐了,他又道:


    “阿母,我昨天就把岚岚给我画的石磨图送到石匠家里,让石匠给咱家打出个石磨,到时候能将麦子磨成面粉,还能磨豆浆做豆腐,到时候咱们家有面粉了,也可以将空间中的面粉拿出来吃,不外乎就是更精细些,白了些,也不算太出格。”


    “哎呀,那你这个动作得快些,我吃那小米饭都吃的厌烦了。”


    老太太摇着脑袋,一脸嫌弃。


    全家人不禁又被逗乐了,主要是王老太太满嘴东北话,那个口音单单听着就让人有喜感。


    “啊~啊~”


    始皇崽喝饱奶后又对豆芽感兴趣了,想要伸着小胖手去抓放在陶盆中的豆芽,赵康平忙从空间中取出个拨浪鼓,对着外孙“咚咚咚”的摇晃两下,成功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他连拨浪鼓带人的从闺女怀中接过来,刚准备将小家伙抱进屋子放进摇篮小床里哄睡,就看到大虎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到庖厨门口,惊讶地对他喊道:


    “老爷,您让小的查的事情查清楚了。”


    赵康平闻言笑着转头对家人们解释道:


    “我之前不是把地窝子的图交给赵王推广了吗?估计这也差不多一旬的功夫了,就让大虎去城外看看地窝子是不是已经建造很多了。”


    大虎闻言满脸尴尬地说道:


    “老爷,您想错了,现在城外连一个地窝子都没建成呢。”


    “听到了吧?连,不是,虎子你说啥?连一个地窝子都没有建成?”


    赵康平脸上的表情从欢笑转边成错愕。


    “咚咚咚!”


    待在他怀中的始皇崽也用小胖手拍打着拨浪鼓的鼓面,奶声奶气地“啊~”了一声。


    赵岚也惊讶不已地上前蹙眉道:


    “大虎你是不是弄错了?我那图画的很清楚,即便庶民看了不认识字也知道怎么建造,这都差不多十天了,盘个火炕都能盘好,怎么地窝子不行呢?”


    大虎摆了摆手,连连摇头道:


    “老爷,姑娘,小的真得是跑到城外去转了一圈的,还问了住在城外的庶民,他们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地窝子,也没听里长、亭长说要领着他们建造冬暖夏凉的矮房子。”


    赵康平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外孙重新递给女儿,冷笑道:


    “不用问大虎了,问题不是出在赵王身上就是出在下面的臣子身上,我现在进宫问问情况。”


    赵岚点了点头。


    安锦秀也面有忧色的望向他父亲与婆婆,心中忧心忡忡地想道:[难道是因为现在战事结束了,她家老赵又正式在赵国担任官职了,有人看不上他家,故而在地窝子这件事情上打压他们?]


    知夫莫若妻。


    安锦秀是这样想的,赵康平坐在马车的车厢内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前几日的欢庆宴中被赵王封为国师,赐给他城外百亩的好田还有小北城一处三进的宅院。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原身的曾祖父留下来的,那时他们家与主家的亲缘关系紧密,家中的房子还挺大的,占地最起吗八百平,也是三进的院落。


    念及始皇崽的秦王曾孙身份,赵康平担心等他们一家若是搬到权贵云集的小北城内,到时候在他们大人的疏忽下,那些赵国贵族的小孩儿们会在背地里欺负政儿,再者小北城寸土寸金的,那处小宅院也没他现在住的院子大、住者舒服,他就当场给拒绝了。


    难道因为这事儿,赵王觉得自己打了他的脸面了吗?


    可是不会呀?他之前那般举着不锈钢菜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赵王的鼻子痛骂,赵丹事后不也没有惩罚他吗?


    “老爷,到地方了。”


    外面突然想起壮的喊声,赵康平遂下了马车,一路往赵王宫而去,路上碰到的人全都恭恭敬敬地冲他俯身喊“拜见国师”。


    赵康平摆了摆手就把宫中的寺人婢女们欣喜的不得了,由此可见,他现在这个“仙人抚顶”的大才在赵王宫中是很得民心的。


    待到达赵王住的寝宫后,赵康平站在门外等着宦者禀报,谁知却看到赵王穿着一身红色的朝服,喜滋滋的迎到门口,拉起他的胳膊就边往里面走,边高兴地询问道:


    “国师,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寻寡人了?”


    赵王的惊喜可不是装的,主要是赵康平这人给他赐千金他不要,赐奴仆也不要,赐给他小北城的豪宅他也不住,平日里也不爱出门。


    现在也没有严谨的上朝制度,直到汉朝皇帝也才五日一临朝,平日里除非赵王遇到事情了让宦者去把某些官员喊到宫里议事,其余时候官员们都是有很多空闲时间的,赵王能看到赵康平来主动找他,能不开心嘛?


    看着赵王这般高兴,赵康平不由打消了心头上那套“忌惮论”。


    等被赵王拉着胳膊在坐席上坐下后,看着赵王的大眼睛,赵康平直接开口见山询问道:


    “君上,康平已经把地窝子的图绢给您好些天了,怎么一直不见您在民间推广呢?”


    “这……这个嘛”,赵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住了。


    看着赵丹转动着他那智慧的大眼睛想要找幌子糊弄他,赵康平又道:


    “君上,您有问题就直说,康平看看能不能帮您解决。”


    赵丹闻言不由用右手撑着腮帮子,苦恼地说道:


    “国师,原本寡人也是想要在民间推广地窝子的,可有人对寡人说,那地窝子建起来会破坏我赵国风水,还是不建的好。”


    赵康平听得满脑袋雾水:“此话是怎么讲的?”


    赵王用右手捋了捋他下颌上的短须,左手摩挲着他面前的漆案,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


    “国师,寡人知道你心善想要为贫困庶民做些事情,一个、两个地窝子建起来还不算什么,可是成千上万的地窝子密密麻麻的建起来包围着都城,从上空看起来多像一个个坟包啊,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将会大大的破坏我赵国的国运与风水,还是不建比较安全。”


    赵康平来时想了一路,各种猜测都做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会从赵王的嘴里听到这般离谱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露出个宛如和风沐雨的微笑,看着赵王的大眼睛,温声询问道:


    “君上,康平冒昧地想要问您一个问题。”


    “国师请讲。”赵王满脸疑惑。


    “您小时候可曾被先王打过脑袋,脑袋有疾否?”


    赵王:“???”


    第35章 个人IP:【爱拼才会赢】


    赵王听明白赵康平这是在拐着弯的骂他脑子有病,他瞬间就怒了,然而想起那两把银光闪闪的“仙刀”,赵王的怒火又像是迎头浇上了一盆冰水霎时间就哑火了。


    他也不说话了,就用那双充满智慧的大眼睛,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赵康平,那眼神仿佛就在说:[寡人对国师还不好吗?康平先生怎么能这般说寡人呢?]


    奇迹地看懂赵丹眼神的赵康平忍不住双手覆盖在脸上,深深地从额头开始由上往下地抹了一把脸。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丞相看阿斗的心情了,摊上个饭喂到嘴边都能被人忽悠的不知道该怎么吃的“傻子”主公,打不能打,骂也没用,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想办法将道理掰开揉碎了灌输进赵王那比水母还光滑的大脑里了。


    赵康平深吸一口气,对着赵王连说带比划地讲道:“君上,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赵王闻言眼睛一亮,忙脱口道:


    “国师,寡人知道这话是《荀子王制》中讲的道理,王宫的藏书阁中储存了许多名家典籍。”


    赵康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荀子最先提出的,只是后来被李二陛下发扬光大了。


    他瞧着因为答对问题而看起来有些洋洋自得的赵王接着询问道:


    “君上,听闻道理和验证道理是两回事,如果您知晓道理却不想着按照道理说的内容去付出实践的话,您纵使是将天下贤人讲的所有道理都记在脑子里,把七国的贤人全都聚集到赵国,您也是没有能力治理好您的国家的。”


    “喔……”


    赵王听得似懂非懂,不由下意识伸手抓了抓他的下巴,看起来很费解。


    为了避免这个脑回路奇葩的国君将思路拐到其他地方,不等赵王胡思乱想,赵康平就又出声打断了赵王的思绪,像是教导一个小孩子要懂得的道理般,举起双手示意赵王看他的动作。


    瞧见赵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赵康平先是转转自己的右手,而后又转了转左手,对着赵王极其认真地讲道:


    “君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右利手,康平的右手就象征着您,左手就代表着您下面的臣子们,两只手合起来代表着如今赵国整个的执政阶级,赵国就相当于正在波谲云诡的乱世中往前游动的船舟,而赵国三百多万的庶民就相当于万千水滴,正是有了这些水滴的推动,赵国这条船舟才能有动力往前前进。”


    “您与底下的臣子们掌握着这条船舟的行进方向,也是船上的主宰者和决策者,你们平日里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这条船舟在水中前进时究竟朝着哪个方向走。局势混乱,前途未可知,前方究竟是绿洲还是暗礁,围绕在周边的水滴不知道,你们掌舵的人其实也不知道,为了能让这条船舟能在乱世中好好的行驶起来,就需要掌舵的人万分小心。”


    “常言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是在康平看来无论是治大国还是治理一方郡县,手中掌握着权力的人都得小心谨慎的来。”


    “您要知道庶民是没有决策的权利的,您一个好的政令能让全国上下的庶民们都跟着享福,可若是您脑子发昏做出来一个错误的决策,那底下的三百万庶民就要跟着遭殃了,庶民们生活的水深火热,那么包围着这条船洲的水滴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浪大风大即便再大的船舟也会被周边的水流给倾覆。”


    “一个庶民或许不起眼,但是千千万万庶民们聚集起来将会凝聚出一股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能直接推翻一个领土像七个赵国这般大的强大国家,让国家的君主改朝换代,这才是荀子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啊。”


    赵王闻言大眼睛眨了又眨,如今距离陈胜吴广在华夏大地掀起第一次农民起义,高调地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热血之话,还有几十年的光阴。


    在眼下贵族们眼中看来,庶民就是卑贱和弱小的代名词,甚至住在城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底层庶民更是连人都不算,是以看着赵康平一本正经地表达着“庶民们其实是很强大的”,这种与主流认知完全背道而驰的话没能把赵王吓得毛骨悚然,反而逗得哈哈大笑:


    “国师你是在逗寡人吗那些庶民们没权没势没兵器,如何与执政者较量?”


    “若是像康平先生这种住在大北城家中或多或少有些产业的庶民吧,您若说他们厉害,寡人也会承认一下,可那些住在城外的茅草窝棚内的庶民中还会出现厉害的人物吗?”


    [怎么不会呢?人家陈胜不就是‘瓮牖绳枢之家,氓隶之人,迁徙之徒’,这妨碍人家站在田地头上发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时代强音吗?]


    看着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的赵丹,赵康平面无表情的在心中直骂:[这算什么基因的反向进化?老秦家和老赵家明明是一个老祖宗,瞧瞧人家西边老秦家“奋六世之余烈”,再瞧瞧咱眼前这老赵家的宝贝蛋(丹)“结三代之傻叉”,从上到下昏君奸臣占满了,这样的赵国能不灭吗?”


    人往往气到极致后就会平静下来了,赵康平也不说话就这般面无表情的直勾勾瞧着赵王。


    赵王笑了好一会儿,看着赵康平的眼神渐渐也觉得没趣儿,用手指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赵康平发现和赵王这人是讲不通道理的,赵丹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独立思考,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


    无论执政阶级怎么想、怎么做,底下的庶民都是无辜的。


    赵康平是真得很想让赵国的贫困庶民们赶紧住上地窝子,时间不等人,他也当即脸色一冷,直接又从空间中把两把不锈钢菜刀取出来,“砰”的一下就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殿中的寺人和婢女们见状瞬间吓得秉住呼吸,小腿肚子都发软,没有当场跪下还是顾虑到国师毕竟不是一国君上。


    看着赵康平一言不合又空手变双刀,赵王的眼睛也惊得瞪大了,又急又怕的用手指着横着躺在漆案上的双刀,小声询问道:


    “国师,你怎么又把仙刀拿出来了?”


    赵康平淡淡的扫视了他一眼,出声道:


    “君上,既然您这般相信那个给您讲地窝子会破坏赵国风水与国运的人,康平自然也得把仙刀拿出来帮助君上衡量一下这人的说法对不对!”


    赵王:“!!!”


    “君上,康平就是与仙人结缘的人,能不知道一个诸侯国的国运和风水究竟该怎么算吗?”


    “我来告诉君上,对于一个诸侯国来说,国中庶民们生活的好与坏直接关乎着这个诸侯国的国运与风水,若是广大庶民们有吃有喝,冬日里不会被冻死,那么这个诸侯国就会人丁兴旺,人是一切,君上和臣子们看不起庶民们,那么好,你们以后就不要吃粮食了,因为粮食是庶民们一粒一粒种植而后又一粒一粒收割的!尔等看不起庶民们,也就不要吃肉了,因为牲畜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是庶民们一顿一顿喂养出来的!尔等看不起庶民们也请不要穿衣服了,因为你们身上从内到外的丝绸衣料全都是由庶民们用一把把桑叶喂给蚕,由蚕吐出来的!明明是底下广大又沉默的庶民们每日当牛做马的辛勤劳作,才让这个诸侯国能正常运转,让上层贵族们整日享受优渥的生活,让赵国这条船能往前不断行驶,肉食者是得利者,凭什么你们到头来还要这般看不起做为付出者的庶民们呢!”


    “说!赵丹你把听懂的东西给我讲明白!”


    赵康平又伸出双手拿起双刀重重的往漆案上一拍,赵王瞬间吓得身子抖了一下,万分惊恐的瞧着气势突然变得十分可怕的国师。


    若是安锦秀现在在这儿就会奇迹的发现,她家老赵现在的态度、语气与表情简直像极了她们学校中的教导主任,嗯……赵丹,赵丹同学嘛就是那个因为不好好学习做人的道理而在周一升国旗时被赵主任揪出来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承认自己错误的反面典型。


    “仙刀”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原本就没有自己思想的赵王瞬间又被带偏了,他拧着眉头,满脸苦恼地说道:


    “那依照国师的意思,寡人得立即在民间推广地窝子了?”


    “要不然呢?”


    赵康平拍着漆案怒吼,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升上来了:


    “君上,您觉得成千上万的地窝子从上空中看起来很像是坟包,那么您有没有想过,城外的那些贫困庶民们如果没有这般简陋的避寒所的话,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他们本身就没有什么粮食可吃,又饿又冷,再下两场雪,他们就能直接进坟墓了,不对,我这话说得还不算严谨,坟墓也是康平这种住在城内的庶民才能有刀币去修的,城外那些人死后连个坟包都没有,直接抛尸荒野被野兽啃食了!”


    “那些劝君上不要修建地窝子的人不是蠢就是毒,亦或者就是六国的细作!他们就等着君上做昏事,让我们赵国的庶民们在这个凛冬内人口锐减,等到他日春暖花开之际,别的国家就会再来攻打我们了!”


    赵王闻言“唰”的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瞪大着眼睛惊呼道:


    “原来地窝子不会破坏我赵国的国运与风水啊。”


    赵康平:“……”[算了,算了,和听话只愿意挑拣着听的傻子计较什么呢?]


    赵王绕过自己的漆案走到对面的赵康平漆案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案面上不锈钢菜刀的刀背,然后眼睛发亮地对着赵康平说道:


    “国师今日给寡人讲了这般多的道理,寡人现在已经听明白地窝子是个好东西,不会损害我赵国了,寡人明日就下令让底下的臣子们在民间推广地窝子。”


    “不能等明日,今日就下令,地窝子早建起一日,庶民们就能少死好些个。”赵康平黑着脸道。


    “哦。”赵王乖乖点点头。


    赵康平看的头疼,幸好这人不是他儿子,要不然他会忍不住上前给赵丹甩大耳刮子。


    “君上,除了推广地窝子的事情,您还得让底下的人定期处理城外那些冻死的死尸们,全部将其火化后划出一块地方埋进去。”


    “国师,这又是为何?”赵王这是真没听过,怎么还得给死去的庶民收尸呢?


    赵康平抿唇,一脸严肃地说道:


    “君上,处理死尸这种事情一点儿都不能马虎!现在是冬日,天气寒冷还不会出什么事情,可是若再过两个月,春暖花开后,气温升高了,那些路边的死尸也会腐烂释放出各种各样的病毒与细菌,这些东西会飘进空气里,钻进土壤里,渗到地下水中,春季本就是流感,也就是风寒的高发期,这些死尸很有可能会带来疫病,疫病是极其可怕的,它可不会因为人的身份究竟是庶民还是贵族,来区别对待,只要人沾上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君上,你记住了吗?”


    赵王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做“病毒和细菌”,但一听是死尸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就明白这绝对不是好东西。


    疫病,他也怕。


    他当即颔首道:


    “明白了!国师,寡人也会把定期处理死尸的事情也一起交代下去的。”


    赵康平点了点头拿起漆案上的两把菜刀当着赵王的面又收回了空间里,看到赵丹这小子“嗖”的一下又变成亮晶晶的大眼睛。


    他只能在心中叹气:[带不动就是带不动!和赵丹沟通简直能快速消耗掉他的心力。]


    瞧着赵康平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赵王不由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忍不住拉着赵康平的胳膊询问道:


    “国师,你是要回府了吗?”


    赵康平颔了颔首,看着赵丹面有不舍的模样,念着这个脑子不太好用的年轻人其实年龄也和他闺女前世时差不多大,他不禁伸手拍了拍赵丹的肩膀劝道:


    “君上,你没事儿的话就换上常服多去宫外走一走,了解一下大北城的庶民是怎么生活的,邯郸城外的底层庶民们又是过得什么样的水深火热的日子。”


    “您一直待在王宫里,住在繁华的王城里,是不接地气的,做出来的决策也不会对赵国有利的,康平的话是认真的,一国庶民们能有吃有喝,冬日不被冻死,这就是一个诸侯国最好的风水与国运,庶民们生活好了就会努力种田,国库中就能收到更多的赋税来进行建设,他国百姓若是瞧见这个国家内的民众生活过得好,不用兴兵去攻打,他国的百姓就会自发的往这个国家涌,这在兵法上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在治国之道上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


    “唉,您好好想一想吧。”


    赵康平难掩失望的又拍了拍赵丹的肩膀,而后俯身告退,转身就走。


    赵王看着赵康平离去的背影不由抿紧了双唇,他能从国师身上感受到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可赵丹很困惑,寡人都能让秦国武安君打出生平的第一次“议和战”,寡人难道不强大吗?


    ……


    赵康平可不知道在自己离去后,赵王这个大聪明又开始自负的给他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了,他只感觉和赵王聊天简直像是自己上辈子刚走出学校去工地上当小工搬砖一样身累心也累,他走出王宫,瞧见壮,直接上了马车,而后一言不发的往大北城的方向驶去。


    冬日天短,等二人回到赵府时,夜色已经悄悄蔓延遮盖住了邯郸的天空。


    赵康平进入家门径直往后院走去,壮则去前院停马车了。


    正坐在后院大厅内等待着赵康平的众人,看到赵康平满脸疲惫的回来了,安锦秀忙快步迎了上去,满脸担忧地询问道:


    “老赵,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事情解决了吗?”


    赵岚、安爱学、王季妞虽然没有出声询问,但也是满脸关切的看着赵康平。


    赵康平跪坐于一张坐席上,顺手接过花给他端来的菊花枸杞茶,一口气将陶杯中的水喝光,才看着面前的家人们说道:


    “事情算是解决了吧,赵王没有忌惮我,是底下的臣子们对他说围着邯郸修建成千上万的地窝子,从上空俯瞰的话就会像是一个个坟包围住了赵国都城,这样子会破坏赵国的国运与风水,把赵王忽悠瘸了,所以赵王才不敢建造地窝子了。”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一言难尽,别说,这种荒唐的借口正常人的脑子还真想不出来,果然赵国的执政阶级从上到小都是很让人费解的。


    赵康平摩梭着手中的陶杯叹息道:“好在我已经把道理给赵王讲清楚了,他会让底下人立马推广地窝子,还把岳父交代给我要早早处理死尸的事情一并给他说了。”


    “眼下咱们就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赵王这让别人三两句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的性子,我是不敢再把推广其他东西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了,还是我们自己来吧。”


    “阿父,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赵岚好奇的询问道。


    赵康平抬了抬下巴,众人顺着赵康平的动作看向了躺在婴儿车里,吃饱肚子后,穿着羽绒棉袄和羽绒开裆裤,双手双脚并用地抱着布老虎在玩耍的始皇崽。


    赵岚伸手将婴儿车推到自己父亲面前。


    赵康平看着躺在里面正用小手捏着布老虎的耳朵,疑惑的与他大眼对小眼,看了半晌不禁被逗乐了:


    “既然赵王不中用,那我就带着政儿在赵国搞个大IP,让这个IP从赵国起源一步步的在天下诸国发扬广大,多年后让全天下的庶民们只需要听到这个大IP就明白有好日子过了。”


    赵康平说得含含糊糊的,安锦秀几人也听得不太明白,不过大致的用意是知晓了:赵王不要的民心,老赵/儿子/女婿/我爸准备帮助政儿早早收集起来了。


    跪坐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花目光也闪了闪。


    ……


    两日后,赵康平总算是听到大北城有人谈论地窝子的事情了。


    五日后,邯郸城外总算是有里正和亭长开始组织着庶民们挖地窝子了。


    而在七百公里外的咸阳。


    秦国的制度放在如今是碾压六国的,不仅因为其严谨,还因为秦人现在已经懂得标准化和流水线生产了。


    比如:秦军们平日用的箭,箭簇,箭杆子大小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在战场上拔下来的箭镞还能插到其余人的箭杆子上使用。


    是以当秦王稷下令要在全国推广地窝子后,底下的臣子以及更下层的基层官员们就同样开始了流水线和标准化的地窝子大建造。


    每个地窝子挖多深,矮墙修多高都有统一规定,修木椽子的只修木椽子,用树枝编造筏子的就专编筏子,用水和泥搅拌黄泥巴的也只做这件事情,故而当赵国的人还在哼哧哼哧、组织混乱的有挖坑的,有编筏子,有修矮墙的,秦人这边简直就像是在旱地拔地窝子一样,宛如雨后蘑菇般一个一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地窝子就出现在了地面上。


    苦等五日了的秦王稷总算是再度等来了邯郸的消息。


    他与武安君、应侯、太子柱、嬴子楚一起做到一块,五个人像是分析高深的典籍一样将这五日内赵康平一家的动态以及赵康平与赵王说的话进行围读,一遍一遍的分析。


    看着赵康平对赵丹循循诱导的话,秦王稷简直是嫉妒死了:


    “这就是老天爷说得傻人有傻福吗?赵丹那个笨蛋怕是赵何都没有这般给他讲道理,康平先生竟然能把高深的道理讲的这般形象,怕是连三岁稚童都能听懂了。”


    范雎、白起、嬴柱、嬴子楚也纷纷点头,不得不说,他们也从康平先生的话中汲取了营养,以前单看荀子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时,还没有太深的感觉,为何听了康平先生的话就能感觉到“成千上万的庶民们聚集的一起是真的会产生一股子可怕的力量呢”?


    嬴子楚又是羞愧又是庆幸地说道:


    “大父,父亲,有岳父教导政儿,想必政儿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


    “对,到时候政儿肯定会和寡人一样英明神武,把你和你没用的父亲一起踩到泥沼里。”


    秦王稷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脸上的青紫还未褪去,脑袋上还缠着白色纱布的父子俩闻言不由同时心虚的抬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子。


    秦王稷没理会这俩不争气的而是看着范雎,认真地说道:


    “范叔,赵姬大母说的黄豆冬日生豆芽的法子,你需要尽快找人试试,如果能成功的话,也要赶紧在咱秦国推广,现在秦民们正饥饿呢。”


    “诺!君上,臣记下了。”


    看着众人瞧完竹简后都没有发表疑惑,实诚的武安君忍不住开口发问了:


    “君上,太子殿下,应侯,子楚公子,请问这竹简上所写的‘爱劈’是什么意思呢?起愚钝怎么看不懂呢?”


    四人闻言纷纷仰头看房梁的看房梁,低头瞧地板的瞧地板,这就是为何他们不说话的愿意,嗯,因为他们也看不懂……


    秦王稷轻咳两声,看向自己的胖儿子,拧眉说道:


    “柱,没听到武安君询问吗?你快点来给武安君解释解释。”


    太子柱瞪大眼睛:[???]


    瞧着老父亲眯眼的犀利目光,他的胖脸一抖,灵机一动的对着好奇朝他看过来的武安君说道:


    “武安君,据柱所知,这竹简上的‘爱劈’二字应该是细作手滑之间写错了,康平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想说‘爱拼’。”


    “爱拼?”


    武安君蹙眉不解。


    嬴子楚也接话道:


    “是的,武安君,子楚认为父亲的话讲的有道理,正如大父之前说的那样,我老秦人能有现在傲然于天下的姿态就是因为我们老秦人爱拼爱斗,故而才会赢得现在强大的国力,所以康,不是岳父口中所说的必然是‘爱拼’二字没错。”


    武安君看向秦王稷。


    大魔王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斑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


    “是的,我秦王一脉姓‘嬴’,‘嬴’同‘赢’,康平先生应该是在教导政儿从奶娃娃这般大时就要牢记‘得民心者得天下,爱拼才会赢’,故而才会这般强调‘爱拼’二字,只是细作有空耳听错了而已。”


    “原来如此!”


    武安君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


    作为在场脑子最聪明的人,应侯总觉得秦王祖孙三代人的解释有那些牵强,可他也不知道“爱劈”是何意思,可对下一卷《邯郸消息》的到来变得更期待了。


    感谢在2024-05-25 18:09:152024-05-26 15:1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y沈、妖粟50瓶;大大快更新40瓶;bobo 20瓶;36162182、纸上雪、张小丽10瓶;惊鸿影、辞忧5瓶;君意3瓶;漂流瓶2瓶;云栖松花糕、大鱼酱酱、一研为定、湳西、染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