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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袂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寡人打你:【大战开启】


    待目送着最后二十万大军彻底变成看不见的小黑点奔赴长平后,赵康平已经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秦赵的局势究竟会变得如何,实话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唯一能看明白的是如今赵王和他都在与秦人进行一场豪赌。


    赵王的赌注是国内几乎全部的青壮年男丁,押上了赵国的国运,而对于赵康平来说,他正在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为赌注与史书上那个既定、凄惨的长平结局展开拉扯与博弈。


    天色迟暮时,呼啸的北风刮得愈发厉害了。


    赵康平骑在马背上心情沉闷地被寒风推着回到了大北城。


    因为呕吐的厉害,他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瞧见丈夫面如菜色的走进府内,安锦秀有些莫名,不知道赵康平是怎么了。


    看到一家老小待在温暖的房间内围坐在一起看始皇崽喝奶的和乐模样,赵康平心里又酸又涩的,听到妻子的询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苦笑,这一日他看到冻死在路边的死尸和森森白骨简直比他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都多,城外的世界才特么是真正的战国时代!


    贵族们瞧见路边的死尸像是看到死蚂蚁一样各个无动于衷的,而他这个后世人看见那些七零八落、尸首都不全的死人,却恶心反胃地差点儿把肠子都给吐出来了。


    半夜时,整个赵府都静悄悄的陷入了沉睡。


    安锦秀梦见自己好像正在火焰山取经,身边热得厉害,她睡意朦胧的伸手往旁边摸,待右手摸到赵康平滚烫的身子时,不禁手指一颤,瞬间睁开眼睛从梦中清醒了,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从空间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就往赵康平身上照。


    白色的光束照在中年汉子通红的脸庞上,安锦秀瞳孔一缩,忙抬起右手摸了摸赵康平的额头,从手心上传来的温度令她心肝也是跟着一颤,她忙用双手轻轻推了推赵康平的身子呼喊道:


    “老赵!老赵!”


    可惜这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高烧的厉害。


    安锦秀慌里慌张的披上衣服走下床,举起手电筒就往她父亲的卧室内跑。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赵府从上到下都变得慌乱了起来。


    在这个小小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一场高热也能轻轻松松的要一个壮年汉子的命。


    赵岚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按着床单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正守在摇篮小床边等着给始皇崽喂夜奶的花,迷迷糊糊地询问道:


    “花,外面怎么了?”


    花也隔着木门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担忧的对着坐在床上的赵姬说道:


    “夫人,奴婢听着似乎是老爷起高热了。”


    “起高热?”睡的脑子很是不清楚的赵岚无意识地跟着念叨了一句,等反应过来花的意思是说她父亲半夜发高烧了。


    赵岚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当即掀开身上的羽绒被,趿拉着地上放着的(从空间中取得)棉拖鞋就往外面跑。


    “夫人,外面冷呢。”


    花瞧见赵姬披散着青丝,连个大毛衣裳都没披,忙抓起赵奶奶给赵岚做的羽绒冬袍往前追了几步塞到了赵岚怀中。


    赵岚边穿上羽绒外袍边步子急促地往她父母的房间赶去,甫一进入内室就瞧见大虎、二虎焦急地站在门口,她父亲嘴上起着干皮,脸色通红的闭眼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她外公正低头坐在床边诊脉,母亲和奶奶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爸爸,又不时望向她外公,观察着家里唯一一个医者的表情。


    “妈,阿母,我阿父怎么突然发高烧了呢?”


    赵岚几步走到床边俯身用柔软白皙的右手手心摸了摸自己父亲滚烫的额头,心焦道。


    安锦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哽咽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你阿父傍晚从外面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问他怎么了,他也什么都没说,洗漱泡完脚后就不发一言地上床,盖着被子闷头就睡了,好端端的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烧了。”


    “岚岚她姥爷,康平怎么样了?”


    王季妞明白前世今生他们一家子都可以说是靠着赵康平才撑起来的,前世丈夫早逝,儿子为了养家可以说是吃尽苦头,瞧着儿子现在烧的人事不省的模样,她忍不住说话都带出了哭腔。


    安爱学给女婿诊完脉就把赵康平的右手放了回去,又掰开女婿的眼皮子观察了一下,蹙眉道:


    “康平心神不宁,受到的惊吓太大,又在外面吹了太长时间的寒风,寒意入体才发高烧了。”


    赵岚闻言有些困惑地询问道:


    “姥爷,我阿父白天不是随着赵王去送援军出城了吗?会受到什么惊吓呢?”


    安爱学瞧了一眼前世生在好时候的外孙女,没有吭声。


    他上辈子活到九十多岁,年轻时可是经历过战乱的,再加上他就是大夫,看惯了生死,即便不出邯郸城也能猜到如今这时代寒冬几场雪下过后,住在城外的底层庶民的生活得是个什么凄惨情况。


    前世比安爱学小了二十岁的王季妞虽然没有像亲家公一样经历战乱,但她年轻的时候却遇到过大饥荒,想起上辈子那三年的饥荒时候,青黄不接的,人们没吃的,剥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前两类东西人吃了起码还能排出来,观音土吃到肚子里可是能活生生把人给胀死。


    这古老的时代缺吃少穿的情况,简直是比前世大饥荒还恐怖,毕竟饥荒总会过去,可现如今底层庶民们的饥饿得足足延续上千年。


    有前世的经验做参考,王季妞脑子很快就转过弯了,似乎是明白儿子为何到城外转了一圈回来就生病了,她皱眉叹气道:


    “岚岚,你阿父应该是白天在城外看到有百姓在这个冬日被饿死或者冻死在路边了,以前你爸,不,你爹他没遇到过,估计冷不丁看见这些尸首时被吓懵了。”


    赵岚听到奶奶的解释,忍不住心疼的看向她爸爸,在她心里,她父亲一直都是个硬汉,鲜少看见这般脆弱的时候。


    “阿父,康平这病严重吗?”


    安锦秀也抹着眼泪看向自己的老父亲。


    安爱学从床上起身安慰面前眼圈通红的三个老、中、青女人,温声道:


    “放心吧,康平的身子骨不错,我去煎碗药喂他喝下去,差不多天亮时就能退烧了。”


    说完这话,安爱学就招呼着站在门口的俩虎子去庖厨内生火。


    赵岚听到这话却惊讶极了,瞧见大虎、二虎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切换回普通话,对着她母亲询问道:


    “妈,我爸这不得喝空间里的退烧药吗?”


    “我姥爷怎么跑去厨房煎草药了?”


    安锦秀用手指揉着额头,压低声音道:


    “岚岚,因为你现在没法从空间里拿东西,我们也一直没告诉你,咱家那个空间现在只有负一层、一层和二层开放了,其余的楼层,意识都进不去。”


    赵岚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话,忍不住满脑袋问号,没见过穿越金手指只给一半的啊?


    “妈,进不去是什么意思啊?”


    赵岚听不懂就问。


    王季妞接话道:


    “岚岚,平时俺们只要一想着进超市,脑海中就会自动出现咱家那栋六层半的楼,现在除了一楼、二楼外,其余楼层都藏在白云彩里,我们四个轮流尝试了许多回,都发现只能取负一层、一楼和二楼的东西。”


    赵岚:“!!!”


    “那之前你们吞的安眠药不是从三楼药店拿的?”


    “不是”,安锦秀抿了下红唇,“当时你姥爷想起来咱地下车库的车抽屉里有个救急小药箱里面放的有几个创可贴、一瓶碘伏和半卷绷带,你爸有段时间开着车到外地去考察货源,考虑到在宾馆里认床睡不着出发前就从三楼药店拿了一瓶安眠药,那药剩了半瓶没吃完就顺手被你爸丢到了小药箱里。”


    “前几日吞的安眠药就是从车里拿的,包括手机、拍立得都是从车里拿的,咱们穿越前空间里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就一直是什么样子,手机拿出来用没电了,丢进空间里后再拿出来还是98%的电。”


    听到这话,赵岚瞬间生出浑身冷汗。


    诚然空间内一楼和二楼的物资对他们很重要,可若想更好、更有保障的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三楼里的药店、农资店也是万万离不开的,更甚至,后者才是重中之重啊!


    毕竟,没有一楼和二楼的物资他们一家人只是在战国时代吃不好、生活缺乏便利罢了,缺药、缺各种后世的优质种子,保不准一个小病就能要了他们一家子的命!


    [三楼及以上的楼层怎么会进不去呢?]


    [为什么独独我进不去空间呢?难道是因为我穿越时不在老家吗?]


    原本一直以为自家空间就是“地下车库+超市+家”,四位长辈的意识想进哪一层就能随便进的赵岚,现在知晓真相后,不由心乱如麻,无意识的用贝齿咬着红唇,在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庆幸的是赵外公煎的草药,药效发挥的很快,昏睡中的赵康平被媳妇掰开嘴喂药,他似乎潜意识也知道自己病了,故而黑乎乎的药汤子被喂进嘴里时,他没有因为苦味而闭嘴不喝,反而自动吞咽了起来。


    等一碗草药灌进肚后,约莫凌晨寅时初,赵康平的体温就慢慢退下去了,呼吸声都变得没有那般粗大了。


    安锦秀见状当即将还处于身体恢复期的闺女以及上了年纪的老父亲和婆婆全都赶回房间睡觉了,她自己一个人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静静等待着。


    赵岚回到房间后,瞧见花正在给她儿子喂夜奶,小不点儿闭着眼睛噙着奶嘴“吨吨吨”的喝着正香。


    想起她父亲说过的话:“在这个乱世里,始皇本人就象征着统一,象征着周朝分封八百年后华夏终于等来了和平。”


    赵岚不禁盯着小婴儿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花敏锐的感觉到赵姬夫人出去一趟后,情绪变化的很大。


    她将吃饱肚子的小公子再度放回了摇篮小床里,转头对着赵岚压低声音地询问道:


    “夫人,老爷的身体如何了?”


    “没事了,高热已经退了。”


    “那就好!”花长松了一口气。


    赵岚现在也没有半丝困意了,她招呼着花在坐席上坐下,头一次问起了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原主长到十九岁,一次邯郸城都没出过,虽然从小被主家当成联姻对象养育,但锦衣华服、高枕软卧的幸福生活却是一天都没少过的。


    听着赵姬夫人的询问,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只得说:


    “夫人,奴婢觉得现在各诸侯国的庶民们应该都是过得大差不差吧,我们秦国虽然法令严苛了些,秦人们不是种田就是打仗,但已经比孝公之前的老祖宗们日子过得好太多了,平时秦人们只要努力在田里忙活,不说吃饱吧,凛冬之时饿死、冻死在路边的还是少的。”


    “楚国位于南边,那地方暖和,庄稼也比其余国家长得好些,想来这个时候有冻死的人,估计也不会太多。”


    “齐国在东边有大海,自二十多年前五国伐齐后也没有出现别的战乱,其余诸国大部分时候又都得从齐国买盐巴,齐人整体上是要比别的诸侯国的庶民都有钱的。”


    “韩、赵、魏是三晋,气候也都差不多,眼下这三国的处境其实挺相似的,明君们都已经去世了,当政的不是昏君就是庸碌之君,估计庶民们日子过得挺一般的。”


    “燕国最靠北,大雪连绵着下,有时候一下都是一膝盖深,自燕昭王去世后,燕国的发展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不用想,今岁降雪量这般多,燕国肯定冻死的人极多。”


    赵岚听到这话,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是闷闷的,还是那一句话,七雄内都有她家“老祖宗”,现在死的都是“自家人”,不是“外邦人”,只要不是崇洋媚外的没有一个后世人能对眼下“老祖宗们”遭受的苦难闻之不心疼的。


    而此刻的赵康平心中更是难受的紧。


    一场高烧把他烧的脑子都糊糊涂涂的,平时压在原主潜意识的东西都跑到了显意识层面。


    这些尽是不好的感受。


    赵康平在梦中瞧见:


    【一场蝗灾,蝗虫像是一大片乌云般遮天蔽日的在农田上飞过去,眨眼间眼看着要收获的麦子就变成空杆了,当年赵国发生大饥荒,饿殍遍野,百姓换子相食。】


    【大灾之后就是大疫,城外有些乡邑里一村一村的死。】


    【秦、赵战火不断,十人上战场,归来二三人,还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


    这些不好的记忆如水面下的冰山一样,平时原主不去想,赵康平更是没见过。


    梦里前世今生的景象交替着呈现,赵康平像个看电影的旁观者,险些都要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二十一世纪在镇子上开超市、闲来没事就驱车跑到黄河滩钓鱼的快乐老板赵康平,还是战国时代在邯郸城有个小食肆和小医馆靠着主家的庇护才能勉强于乱世中苟活下来的唯唯诺诺赵康平。


    两辈子的记忆在飞速打乱重组。


    安锦秀感到手中的大手发颤,瞥见正在经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做梦)的赵康平,忍不住出声喊道:


    “老赵!老赵!”


    妻子的声音朦朦胧胧从远方传进耳朵里,赵康平猛的睁开眼睛,噩梦般的内容也在他脑海中如退潮的海水般快速退下去。


    赵康平满头大汗的坐起来,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坐在床边的妻子嗓音沙哑地询问道:


    “媳妇儿,我这是怎么了?”


    安锦秀抬起右手摸了摸赵康平的额头,眼圈泛红地说道:


    “你还问怎么了?咱们一家人同担当、共进退,你心里有事就给我说呗,你把难受的事情全都憋在心里,我问你你也不讲,硬生生的憋出一场高烧来,瞧你出息的,半夜把一家子都折腾起来,要是草药不起作用,我瞧你就烧死算了!”


    说到最后,安锦秀再也憋不住了,趴到丈夫怀中就大哭了起来。


    空间三楼进不去,没有后世退烧药,她能不怕吗?


    看着自己媳妇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康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又是觉得好笑,又觉得自个儿像是真的理亏似的,他用大手轻轻拍着媳妇儿的后背安哄道:


    “安老师,行了,行了,是我赵老板的错行了吧?以后有啥事儿都给你商量着来,你不想听也絮絮叨叨地给你讲,行不?”


    “本就是你的错!”


    安锦秀嘟囔一句。


    “嗯嗯,就是我的错,媳妇儿你瞧瞧这是什么?”


    正趴在赵康平胸膛上闭眼哭的安锦绣突然感觉自己手背上有点儿冰冰凉凉的,她疑惑的睁开眼睛就瞧见右胳膊上挂着一个东西。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对着赵康平询问道:


    “老赵,你哪儿来的听诊器?”


    赵康平挑眉:


    “安老师你自己用意识进空间看看。”


    安锦秀闻言忙用双手抹掉脸上的眼泪,集中精神想空间,只见脑海中那栋六层半的楼房,原本围在三楼的厚重白云彩淡去了些。


    “这,这是三楼的药店开放了?”


    安锦秀惊奇地看着赵康平。


    赵康平颔了颔首,笑道:


    “看来我猜测的不错,老天爷既然让咱们带着空间穿来了,肯定不是只让咱们睁眼看着不能用的。”


    “空间会一步步的全部开放,像手机系统一样不断升级,虽然我现在摸不清楚这其中的升级规律,总之空间发生改变是真的。”


    安锦秀听到这话瞬间破涕为笑。


    “这样我是心里真舒服了,要不然看着咱家那剩下四层半里的东西,明明能记起来有什么东西,却看不着、摸不着,我心里实在是憋的慌。”


    赵康平继续笑。


    安锦秀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渐明,从床边站起来对着丈夫说道:


    “我让桂在厨房里熬了些小米汤,你是现在喝,还是再休息会儿,待会儿喝?”


    “不用给我单独做了,我起来洗把脸,待会儿大家一起吃早饭吧,我有事儿找岚岚。”


    “行,那我去厨房交代一下。”


    “好。”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天光大亮了。


    昨晚一大家子都没休息好,不过用完早饭后,精神头还行。


    赵外公看到自己的三楼药店开放了,很是开心,前世时药店和诊所是打通着的,相当于这下子他惦记的药以及一些医疗器具都能从空间里拿出来了。


    等戴上听诊器又给女婿仔细瞧了瞧身子骨,知道女婿无碍后,安老爷子就招呼着车驾驶着马车送他去小医馆坐诊了。


    瞧着亲家公的店铺“开张”了,王老太太也惦记上自己的裁缝店,以及裁缝店隔壁的大农资店了,心心念念着想赶紧把里面各种好布以及菜种、粮种取出来些。


    不过这还不急。


    赵岚看着他爸妈一吃完早饭就跑到她房间里,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阿父,阿母,你们找我想干什么啊?”


    赵康平抿了抿唇,皱着眉头询问道:


    “岚儿,我昨日到城外瞧见许多百姓们住的屋子都被大雪给压塌了,现在还只是孟冬,接下来的十一月、十二月气温会更冷,我记得你搞过那个火炕的事情是吧?”


    花守在摇篮小床边,听着主家一家三口的话听得似懂非懂的。


    赵岚闻言不由眨了眨美眸,她前世有一个视频拍摄的就是造火炕的流程,点赞量和评论量挺高的,为此她还特意跟着奶奶坐高铁跑去她奶奶的东北老家找舅爷拍了一圈他家花花绿绿的东北大炕,遂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是的,阿父,我是知道怎么做火炕的。”


    “不过火炕也得烧柴火,如果按你的说法,现在城外的百姓们住的都是窝棚的话,他们怕是也没法子造火炕吧?”


    “住在大北城内的人倒是可以趁着这些日子不下雪,盘个炕,晾干,再冷些时候就不用怕了。”


    听到闺女这话,赵康平想想还真是,就他看到城外那些坍塌的茅草窝棚,又小又破,就算是炕盘起来了,柴火和碳烧起来都是要刀币的。


    安锦秀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蹙眉想了片刻,眼睛一亮插话道:


    “欸,老赵,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之前去新疆玩时,在那里看到的地窝子啊!”


    “是啊!我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记了!”


    听到媳妇儿的提醒,赵康平眼睛一亮,忙抬起右手拍了拍额头,前世时他和媳妇儿有一次跟着旅游团去新疆玩儿,在沙漠地区碰上了一种极矮的土建筑,导游小哥当时讲那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保留下来的地窝子,这种简陋的土建筑在沙漠地带比较常见,能防风固沙,冬暖夏凉,唯一的毛病就是通风效果很差。


    在后世时地窝子自然是用处不大了,可对如今城外那些住窝棚的庶民们来说刚刚好,地窝子虽说通风效果不好吧,但若真的能住进去,纵使是下大雪,不说别的,底层庶民们起码能窝在里面熬过这个缺乏食物的凛冬。


    赵岚听着父母的话,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地窝子的信息,她虽然没有亲自拍过修建地窝子的视频,但这东西她知道原理,也能画出来。


    她笑着道:


    “阿父,我觉得阿母说的地窝子更适用于城外的庶民,你要是需要的话,待会儿我将火炕和地窝子的制作过程都画出来,你过几日给赵王送去。”


    “好啊!好!”


    赵康平听到这话,也不想别的了,连连拍手称赞。


    守在一旁的花听得眼皮子重重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赵夫人口中所说的“新疆”是哪里,也不知道“火炕”和“地窝子”究竟长什么模样,但她大概听懂了眼下一家三口谈论的内容是要修建个什么奇怪的土建筑能让城外的贫苦庶民们靠此熬过这个冬天。


    诚然,赵国的庶民需要防寒保暖的好用之物,秦国的庶民也是需要的,毕竟西边的风沙大,秦国的冬日虽然冷不过燕国,但比三晋地区要寒冷是真的。


    [唉,如果公子在这里就好了……]


    花想起母国心里有些难受,低着头没有吭声。


    一家三口已经脑袋凑在一起商量防寒保暖的事情了,也没有顾得上往摇篮小床的方向瞧,自然也不知道花的心思。


    赵康平背对着花,用普通话在闺女耳边碎碎念低声道:


    “岚岚,爸知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把纸从空间里取出来用了,可纸张所代表的是更先进的生产力,关系重大,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用的时候,爸待会给你拿块白布,你用毛笔把那火炕和地窝子如何修建画上去。”


    “我先找匠人在咱家盘个火炕,院子的空地建造个地窝子,看看防寒的效果如何,有成品了就去王城里寻赵王。”


    赵岚听到这话忙点了点头。


    ……


    一日后。


    丹河西岸的秦军壁垒内,当白起从斥候的嘴中知晓廉颇又率领了二十万赵军与百万石粮草正在火速朝着长平方向驶来时,短暂的怔愣过后,瞬间反应过来:


    他代替王龁为主将的消息已经被赵人知道了!


    王龁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情报也有点傻了,满脸懵逼的看着他的“白虎星君”不解地询问道:


    “武安君,您在营帐内的消息是军中的最高机密,君上也早已下令谁敢泄漏您的所在就格杀勿论的,现在赵人怎么会徒增援军呢?”


    白起眉头紧皱:


    “可能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王龁你现在速速去整兵,挂上老夫的旗帜,趁着廉颇援军未至,我们今夜就带着大军尽数越过丹河去强攻赵军壁垒!”


    “诺!”


    王龁抱拳领命匆匆走出营帐。


    白起也跪坐在几案旁,握着毛笔快速在竹简上写下了几列墨字,递给旁边的小兵道:


    “你去将老夫的信八百里加急传回咸阳交给君上!”


    “诺!”


    小兵双手接过竹简就转身跑走了。


    身着一身黑色甲胄的白起取出旁边的地形图,摊开看着,边看边在心中叹气。


    除了已经被他们秦军占领的空仓岭防线外,廉颇还有丹河防线,以及用大石头建造的百里石防线。


    在另一时空中,白起就是靠着将赵括的几十万大军引入丹河河谷后,用最少的兵力绕到丹河西侧的赵军第三道防线内,抄了赵军的老家,与秦王稷带领的河内郡援军牢牢的占领着百里石防线,相当于最后是他们秦军用廉颇修建的百里石长城硬生生地围困死了赵括反攻的后路。


    百里石长城修建的十分牢固,按照白起先前的规划,他是想用赵军亲自修建的壁垒来把赵军给堵死的。


    他一切的战术都是得等赵括带着大军走出壁垒后才能施展,如果赵括也学廉颇的样子拒守不出的话,他若还是用原先的计划去悄悄绕到赵括后背偷袭百里石长城的话,不仅占领不了这处要地!还会直接被后续赶来的廉颇同赵括联军,前后夹击的包围吃掉!


    没有办法!现在只能打个时间差趁着廉颇未至强攻赵军壁垒了!


    “嗐!怎么会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儒雅的武安君低吼一声,一掌拍塌了面前的案几。


    ……


    半夜时分,赵括正穿着红色甲胄躺在营帐内合眼休息,突然听到急促的战鼓声,他瞬间惊得从土榻上站起来,只见门口的持戟护卫突然冲进来,对着他抱拳大声道:


    “报告将军,秦人的大军倾巢而出夜半跑来强攻我军壁垒了!”


    赵括闻言,“唰”的一下抽出腰间的青铜剑大喝一声:


    “迎战!”


    ……


    漆黑的冬夜里,秦军将攻城的云梯靠在赵军修筑的高高黄土壁垒上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站在壁垒之上的赵军抱着大石头往下砸!


    秦军像是蚂蚁一样被砸下去后又有更多的人飞快的往上爬。


    戈声、矛声、北风声、声声入耳,两军正式厮杀在一起。


    秦赵两军都不伪装了,秦军黑色的旗帜下方高高飘扬着武安君的旗帜,赵军红色的旗帜下方高高飘扬着马服子的父亲马服君的旗帜。


    隔着黄土胚造就的壁垒,秦军为秦人而战!赵军为赵人而战!


    战斗残酷有激烈,天光刚刚擦亮时,壁垒之下就堆积出了高高的尸首山,鲜血将黄土浸染成深红。


    ……


    又一日,咸阳,章台宫。


    当邯郸第二批细作的竹简还没有送到范雎府邸时,自信满满的秦王稷就先一步收到了从长平而来八百里加急的武安君信件。


    待瞧见信上写,战场上的秦赵局势转瞬就变,廉颇率领了二十万大军与百万石粮草马上就要到战场上时,秦王稷大怒,拍着黑色的漆案愤愤不平地吼道:


    “怎么会这样?!寡人明明下令不能让任何人泄露武安君为主将的消息!为何赵人还是知道了!”


    “是谁?!究竟是谁泄露了我军的最高机密!寡人要活剐了他!”


    看着老父亲怒火中烧的模样,站在旁边的太子柱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雎看完武安君送来的竹,简眉头也皱的能夹死苍蝇了,心中同样也想不通,他刚刚废了那般大的力气让赵王用赵括换了廉颇,眼看着反间计就要瞧见结果了,怎么转瞬之间这个绝妙的计策就黄了呢?


    “父王,武安君请求派兵卒、加派粮草增援。”


    “咱们要不要派蒙骜上卿在国内尽快征收粮草和兵卒前去长平支援呢?”


    太子柱小声询问道。


    “来不及了!”


    秦王稷从坐席上站起来,两条宽大的黑袖子拂过案几,凤眸中的熊熊怒火像是要毁天灭地:


    “寡人现在就启程亲赴河内郡征兵!为我秦军鼓舞士气!”


    ……


    始皇崽出生的第二十四日。


    他躺在邯郸大北城的摇篮小床里“吨吨吨”地喝着香甜的奶粉,约莫七百公里外,他六十六岁的曾祖父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乘着战车昼夜不停地赶到距离长平最近的河内郡,召集郡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每人赏赐一级爵位,亲自领着兵卒,奔赴长平战场支援他的武安君。


    而在距离邯郸三百公里远的魏都大梁。


    四十多岁的魏王圉已经接待了好几日来自赵国邯郸的平阳君了。


    平阳君赵豹跪坐在魏王宫内,看看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套夹层之内绘画有“山川溪水”的“仙壶仙杯”,容貌艳丽、肤色白皙,长得貌如好女的龙阳君也坐在魏王圉身边满脸惊奇的轻轻触摸着纯净度极高的“水玉”筒杯。


    这俩人见面对他和和气气的,留着他吃、留着他睡,就是迟迟不开口说派援兵、援粮去长平的事情。


    平阳君赵豹有点坐不住了,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几案,忿忿不平地看着坐在上首二人询问道:


    “魏王,龙阳君,你们二人究竟派不派兵与粮增援我国?”


    “如果你们不愿意帮助我国,老夫就要把仙人赐下的仙壶仙杯通通拿到齐国去了!不会再在你大梁浪费时间了!”


    跪坐于上首的二人闻言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几日他们俩听着平阳君口口声声说秦国的武安君在长平偷偷摸摸地打仗,这个秦军最高机密他们自然是没听到的,是以二人也不愿意相信赵国现在是真的处在极其危险的时刻。


    毕竟另一时空中的“窃符救赵”的背景乃是“长平之战赵国人被坑杀掉四十五万人后,赵国紧跟着发生的邯郸保卫战”,眼看着秦军都开始进攻赵国都城了,魏王再傻也是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的。


    可惜现在没到那时候,魏王是真的对平阳君口中那番“唇亡齿寒”的言论紧张不起来。


    他捋着下颌上的胡子,风度翩翩地笑道:


    “欸,平阳君你切莫心急,寡人就算要派兵增援你国,也得搞清楚状况啊。”


    “寡人现在已经派人去信陵给无忌送信了,待无忌从信陵赶到大梁与寡人和龙阳君商量后,我方自然会给汝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赵豹闻言不由闭眼生闷气,这话他明知道是魏王圉的拖延之词,偏偏还不能反驳。


    十七年前,二十多岁的魏王圉刚刚继承王位时,他的胞弟魏无忌还是个几岁大的奶团子。


    魏王圉那时还是很疼爱自己的亲弟弟的,登基第二年就给弟弟封为了“信陵君”。


    然而这些年随着魏王圉的年龄增大,信陵君的名声渐渐增大,信陵君的名气要比他的大侄子太子增要大多了。


    魏人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觉得若是信陵君能代替太子殿下接君上的王位可多好啊。


    为此,这些年来父子俩都开始不自觉地防备起亲弟弟/亲叔叔了。


    信陵君也是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加冠后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自己的封地内,鲜少来都城。


    凭借现在的消息传播速度,谁知道什么时候信陵君才能听到“赵国使臣来大梁请求增援”的事情啊。


    瞧着平阳君赵豹闭眼生闷气的模样,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微微勾唇一笑,眼中尽是对怀中“仙壶仙杯”精巧工艺的称赞,如此纯净的“水玉”不仅能做出“夹层”,夹层之内竟然还绘有这般漂亮、色彩艳丽的“山川溪水”,果真是唯有“仙人”才能制造出来的器物啊!


    魏王圉眼里泛着亮光,琢磨着该怎么把怀中的“仙壶仙杯”占为己有,而后泡一壶甜甜的蜜水与自己宠爱的龙阳君对饮。


    恰在此时,一个宦者拿着一个布袋子急匆匆的走进来,对着上首的魏王圉俯身道:


    “禀报君上,有人从秦国河内郡送来了老秦王给您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听到“老秦王”三个字,魏王圉、龙阳君和平阳君全都愣住了。


    三人心中同时滑过一个想法:[老秦王的信件怎么会从河内郡送来]


    “呈上来给寡人瞧瞧。”


    魏王圉放下怀中的“仙壶”蹙眉道。


    “诺!”


    宦者忙脚步轻轻的上前。


    跪坐于下首的平阳君赵豹抿紧薄唇,忧心忡忡地盯着宦者手中的布袋子。


    魏王圉解开布袋子,只见里面只有一根长竹简,连漆泥都没有。


    待在他身旁的龙阳君也好奇的往魏王圉手中的竹简上瞧,只见其上只竖着写了一列墨字:


    【魏圉,汝若敢兴兵助赵!寡人就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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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三国合纵:【您需要今夜逃离咸阳!】


    多么嚣张!多么狂妄!多么霸道!


    魏王圉单单看着长竹简上的内容就能自动在脑海中脑补出来秦王稷那张“七雄邪恶之首”的脸!


    他气得拿着竹简的手指都在颤抖,而后魏王圉一怒之下他就怒了一下。


    四十多岁的俊朗男人紧抿双唇,他甚至都不敢把竹简折断,而是重新将长竹条塞回了布袋子里,拉紧袋口的抽绳,宽大的丝绸袖子轻轻拂过几案,任谁都得感慨一句,优雅!


    优雅的魏王圉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身旁的貌美龙阳君。


    龙阳君也被竹简上的墨字给狠狠噎住了,这般不要脸又直白的威胁之语是那虎狼秦君的口吻没错了。


    他借着宽袖的遮挡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捏了捏自家君上保养得宜的修长左手,以表安慰。


    平阳君不是瞎子,单单看着上首二人瞧见竹简后脸上骤然变化的表情,联想到西边那老秦王的跋扈性子,眼皮子一跳,心中就暗道一声:[不妙!]


    为了避免眼下就听到魏王圉拒绝出兵、出粮救助赵国的回答,平阳君一改刚才生闷气的冷脸,从坐席上站起来笑呵呵地朝着上首作揖道:


    “魏王,豹突然想起来驿站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先离去不留下叨扰了。”


    说完这话,他不等跪坐于上首的二人出声,就礼仪周全地微笑着转身离去了。


    待赵豹一走,跪坐于上首的魏王圉也立马躺到龙阳君的怀中,脑袋枕在其腿上接着欣赏起了“仙壶仙杯”,将赵豹的请求抛之脑后,把老秦王的威胁之语也扔到一旁,满心满眼都只有怀中漂亮的水壶杯具。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驿站的平阳君明白老秦王那枚竹简上写的内容必然是威胁魏王不得向赵国伸出援手的话。


    若想事情出现转机,现在就不能再在魏王圉和龙阳君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穿着丝绸白袜,缓步行走在驿站打蜡光滑木地板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捻着下颌上的胡子思忖半晌,心中有了主意:


    [好啊,你魏王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与亲弟弟商量吗?老夫现在就去信把你弟弟从封地喊来!]


    想好就干!


    平阳君忙令随行门客,取出绢帛和毛笔。


    他跪坐于案几旁,撩起宽袖,将赵国进来出现的“奇光”、“仙人抚顶的大才”、以及“长平局势”的事情一一全写了下来。


    待绢帛上墨迹干涸后,他将其卷起来塞到竹筒子内,在开口处封上漆泥,又把出发前他四弟赵胜写给小舅子信陵君的竹筒子,用丝绸带子缠在了一起,喊来自己马上功夫最好的一位青壮门客,认真叮嘱道:


    “汝现在悄悄带着两个信筒离开大梁,去信陵找到信陵君,一定要将两个信筒子交到他,这关乎到我们此次出使魏国的目的能否达成,万分重要!”


    门客闻言立马将两个信筒子揣到怀中,抱拳大声喊:“诺!”


    天色擦黑之时,平阳君目送着自己的门客伪装成驿站的仆人从后门溜了出去,他捋着胡子庆幸,还好这是魏都而非秦都,否则单单宵禁将至,他的门客怕是连大梁门都跑不出去了。


    如今的信陵就是后世豫省的商丘,距离都城大梁约莫一百五十公里。


    揣着信筒子的门客一逃出大梁门后,就一路拍马火速往东边的信陵而去。


    等他中途换了两匹马,跑了一日一夜后,终于在信陵寻到了信陵君,还顺利地把两个信筒子交给了信陵君。


    眼下刚刚加冠没几年的信陵君还远远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名气高到能养三千门客,坐镇大梁,能在十几年之内让天下诸侯不敢侵犯魏国的顶级大才。


    他在知晓平阳君门客的来意后,遂拿着两个信筒子走进书房,跪坐在漂亮的漆案前,就着蜡烛的昏黄光线,拆开两个信筒子看起了信件,发现平阳君赵豹和他姐夫平原君赵胜给他写的信,内容大差不差,都是想要让他说服自己的兄长,可以快速出兵、出粮、到长平支援赵军,与赵国、楚国联起手,三家达成合纵同盟一并击退秦军,磋伤老秦王的东出锐气。


    捏着手中两块绢帛,魏无忌不由抿紧了两片薄唇,他将修长的手指微攥敲打了几下面前的楠木几案面考虑了一会儿后,就拿着两封绢帛,吩咐车夫驾车载他去寻自己比较信任的一位老门客。


    这位老门客家境贫寒,姓“侯”名“赢”,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原本他是在都城大梁看守北面的夷门的,一次偶然与信陵君相遇后,魏无忌知晓这位老者是个腹中有才华的隐士,费了一番周折,特意乘着马车,空出左边尊贵的座位去邀请侯赢,成为自己的门客。


    年纪很大的侯赢看到了信陵君的诚意,也索性从大梁搬到了信陵不时为家主信陵君出谋划策。


    深夜时分,原本正在睡觉的侯赢听到仆人禀报信陵君来了,他心中一惊,忙从床榻上起身,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前去厅堂,甫一进入就瞧见自家年轻的家主正跪坐在坐席上,浓长的眉头轻蹙,似乎是遇到了难事。


    他忙几步上前拱手道:


    “赢拜见公子。”


    耳边传来苍老的男声,魏无忌循声转头瞧见白发与胡须都有些凌乱的侯赢,不由抱歉地笑道:


    “打扰先生安眠了,只是消息来的突然,时间迫切,故而无忌就深夜驱车前来寻您了。”


    侯赢连连说不敢,他顺势在魏无忌身旁的坐席跪坐下,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不知公子是为何事烦忧呢?”


    魏无忌轻叹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两份绢帛递给侯赢道:


    “先生还请先看看这两封信吧,一封是赵国平阳君写给无忌的,另一封是无忌姐夫平原君送来的。”


    侯赢听到这话忙伸出双手接过了绢帛,就着身旁的烛光认真看了起来,他看的很快,等他仔细阅读完绢帛上的内容后,花白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邯郸什么时候出现了七彩虹光?]


    [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仙人吗?仙人抚顶后竟能使得一个唯唯诺诺的卑贱小商贾变成敢当朝冲着赵王空手变仙刀的大才吗?]


    [秦、赵两国的长平局势真的有这般危急吗?向来野心勃勃、嚣张的坦坦荡荡的老秦王会偷偷摸摸地派武安君白起前去战场?]


    不得不说,看完两封绢帛的侯赢心头上也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浮现,绢帛上所写的内容,他们待在信陵不仅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还远远地超出了他的认知。


    侯赢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遂将绢帛卷起来再度递给信陵君,低声询问道:


    “公子是怎么想的?”


    魏无忌闭眼答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平阳君在信上写他有送给王兄的养生’仙壶仙杯’为证据,我认为等我到大梁后,若能亲眼见到此物,那么这两份信上所写的内容基本上就有八分可信度了。”


    侯赢闻言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着点了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瞧着自家年轻英俊的家主满脸郁闷的模样,他不由又开口询问道:


    “公子可是因为平阳君明明到大梁好几日了,君上却一点儿都没有派人前来信陵告知您的心思,而伤心吗?”


    魏无忌抿了抿薄唇,睁开长目,嘴边浮现一抹苦笑:


    “无忌的心思向来都瞒不过先生,想起往昔兄长对我的疼爱,再对比起如今的处处防备,无忌实感心累又心酸。”


    侯赢听到这话就眯眼笑道:


    “公子何须苦恼至此?所谓远香近臭,公子已经待在信陵好几年了,何不趁着现在年轻身子骨好,去他国看看风景?”


    “赢瞧着绢帛上所写的赵国最近发生的奇事就挺吸引人的,公子大可以趁着此次平阳君出使魏国的机会,随他一并去邯郸看看。”


    “公子的姐姐和姐夫都在邯郸,您出身高贵去了那里也不会受委屈,再者”,侯赢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些,“若信上写的那被仙人抚顶的大才赵康平,其腹中真的有东西的话,这是上天赠送给赵国的一场机缘,赵国势必会跟着受益,公子客居邯郸也能使魏国跟着受益,咱们能间接性达到赵、魏共享’仙才’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


    魏无忌听到侯赢的这个提议,不禁有些心动了,他毕竟现在也才二十多岁,正是喜欢新鲜感的年纪。


    侯赢微笑着再添了一剂猛料:


    “公子,无论您愿意不愿意,您和太子殿下的年龄都拉不开差距,即便您待在信陵什么都不做,随着时间的推移,君上和太子殿下也会越来越防备、排挤您,这无关亲情是否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浓转淡了,全赖于权势诱人心。”


    “既然您在魏国会引得兄长与大侄子忌惮,不如另辟蹊径,北上去到赵国,等您离魏国离得远了,君上和太子殿下瞧着您无心魏国的王位,看着放心了,您兄、叔、侄三人之间的亲情才会因为距离增远而变得像多年前一样浓郁起来。”


    魏无忌边听边颔首,摩挲着手指,过了良久后才叹息道:


    “先生所言有理,那就请先生明早与无忌一同乘车回大梁拜见王兄,待我们亲眼看看那’仙壶仙杯’是否真如信上所言的那般精巧漂亮,再说其他吧。”


    侯赢忙抱拳道:“诺!”


    翌日,上午。


    信陵君就带着几十位门客与平阳君送信的那位门客一起轻车简从的从封地出发,沿着黄土路一路西去,前往都城大梁。


    ……


    位于大梁之南,约莫一百五十公里开外的楚国都城陈城。


    只比兄长晚到两日出使之国的平原君赵胜,此番出世楚都,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不顺利。


    顺利的乃是,同位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此刻还同楚太子熊完一起被秦王稷扣押在咸阳做人质,尚未回到楚国,这意味着平原君想要说服楚王出兵、出粮援助赵国的阻碍少了一人。


    不顺利的乃是赵胜遇到了同他兄长一样的问题。


    身处大巫颇多的楚国,尤其是迷信色彩极其重的楚都内,平原君赵胜带着他出发前在府中所选的二十名门客,一并进入楚王宫中拜见楚王。


    将近五十岁的楚王熊横人如其名,个子长得又高又大、身材圆滚滚的,一张圆脸之上长着一双像黑豆子的小眼睛,头戴冠冕,发须斑白地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一拿到平原君献给他的那套夹层之中绘有“四时花卉”的“仙壶仙杯”,楚王横的一双小眼睛就“嗖”的一下亮了起来。


    无须平原君多费口舌,他就相信了不久前赵国邯郸的夜空中确实有仙人临凡为赵人赵康平一家子抚顶开灵智的事情,还对赵康平是大才的描述深信不疑。


    只是在这般迷信的国家,碰上了这般玄妙的事情,楚王横关注的重点也彻底跑偏了。


    他抱着怀中光滑的“水晶仙壶”跪坐于上首,连连追问着跪坐于下首的平原君:赵国大北城夜晚中出现的七彩虹光究竟是如何进行光束变换的?那被仙人抚顶的赵康平大才在赵王宫内空手变双刀时究竟是哪只手中先有了刀?“仙壶仙杯”是从天上的仙宫而来的,平日里如何用凡间的法子进行保养?若将甘蔗汁盛进“仙壶”之中喝起来的滋味究竟与盛放在青铜壶中的有何不一样?


    平原君说话的速度都赶不上楚王横提问题的速度,从日出到日中,平原君刚提起两句楚、赵、魏合纵抗秦的好处,下一瞬就被楚王横叉开话题重新引到了赵康平这个“仙人抚顶”的大才身上。


    显然楚王横对三国合纵之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现在只恨不能亲眼见一见那神奇的空手变双刀的赵康平!


    与另外十九名门客跪坐在一起的毛遂听着这二人的谈话都忍不住有些烦躁了,说了半天,一句没提到重点!


    早在从邯郸出发前,平原君就已经为自己挑好了十九位门客,在平原君门下苦等三年都没有找到机会展示自己才华的毛遂,抓准机会当即创造了“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俩成语,不顾其余十九位同僚的轻视,厚着脸皮跟着平原君一同出使楚国了。


    此刻听着这二人就那么丁点儿“仙人临凡”的事儿,楚王横愣是拉着平原君一遍又一遍的问,甚至详细的让平原君将赵康平的外貌长什么样子都给描述了出来,恨不得问清楚赵康平的脑袋上究竟长了几个发旋,才能引得一场“仙缘”,有用的话一句不讲,没用的话堆了一箩筐。


    毛遂咬着牙忍啊忍啊,待听到楚王横满意的哈哈大笑,高高举起怀中的“仙壶”嚷嚷着说他现在要立刻举办宴会,邀请公室的亲族以及宠爱的大臣一同来宫中参加盛宴,欣赏“仙壶仙杯”,品尝盛在“仙壶”之中的养生甘蔗汁时,跪坐于下首说的口干舌燥的平原君,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毛遂是彻底在自己的坐席上坐不住了,他“唰”的一下子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顶着满殿人的不解,沿着台阶边上前边笑眯眯地冲着楚王横拱手道:


    “楚王,小人知晓这仙壶之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开关,只要轻轻按一下那个小东西就能使得冲泡在里面的蜜水与甘蔗汁喝起来更加养生。”


    “是吗?”


    楚王横闻言忙又低下头细致的查看了一下怀中的仙壶,外表十分光滑,哪有什么小开关啊?


    跪坐于下首的平原君和其余十九位门客也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毛遂这是想干什么。


    “有的,有的,楚王您只要把仙壶交给小人,小人就指给您看。”


    楚王横听到此处,不由蹙眉询问道:“先生是什么身份?”


    “小人乃是平原君的门客。”


    听到毛遂原来只是一位身份卑微的舍人,楚王横立刻不屑地撇嘴道:


    “你的主人刚才都没有给寡人讲到仙壶有小开关,你这个小小的舍人怎么可能会知晓其中的奥妙?”


    毛遂闻言心中到不禁惊奇,万万没想到楚王竟然长着脑子啊?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道:


    “欸,楚王您有所不知,这仙湖上的小开关藏的地方实在是太隐蔽了,小人的家主也没有看到,唯有小人这个负责看守仙壶的人知道那个小东西在哪里。”


    “不如您把仙壶给小人,小人指给您看?这是在您的地盘上,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毛遂说的这般笃定的模样,连跪坐在下首的平原君都对自己的眼睛生出了怀疑,莫不是他真的没瞧见仙壶之上有个小开关吗?


    赵胜瞥了一眼自己的其余十九位门客,瞧着他们也是满脸不解的样子,不由抿紧了双唇,等着毛遂接下来的动作。


    楚王一想毛遂这话说的也没错,这是在自己宫中难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吗?还是探索仙壶的养生功能比较重要,遂伸出两条胳膊将怀中的仙壶递给了毛遂。


    哪曾想,毛遂刚刚伸手接过仙壶,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一下子将养生壶高高举起来,怒目瞪着楚王横,做出一副要把养生壶砸在他脑袋上的彪悍模样。


    跪坐于坐席之上的楚王见状大惊失色,头上的冠冕都被吓歪了,边手脚并用的往后爬,边高声大喊道:“护驾!快护驾!”


    站在一旁的宦者们也都慌了神,刚才不还是好端端的聊着仙壶的小开关吗,怎么转眼间就变惊险的刺杀了?!


    平原君和余下的十九位门客瞧见眼前的惊天大反转,心脏也是重重“咯噔”一跳,万万没想到毛遂的性子竟然这般莽?他这是要干什么,想让他们这一群人直接死在陈城吗?!


    不等平原君张口呵斥,毛遂就对着慌慌张张在地上想要爬走的楚王横大声喝道:


    “楚王!你若是再敢往前一步,遂就将手中的仙壶砸到你脑袋上,你大可看一看究竟是你让护卫把遂的脑袋砍了快,还是几步之内遂把你的脑袋砸开花快!”


    楚王横闻言立刻吓得不敢动弹了,将瘫软的身子翻过来看着面目狰狞的毛遂,连连吞着口水,惶恐地询问道: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毛遂冷哼道:


    “楚王,小人只是想要给您好好讲一讲三国合纵对楚国的好处,您不愿意听小人的家主讲,那就让小人和你好好聊一聊这其中的道理吧。”


    楚王横的喉结滚动,用求助的小眼神看向待在台阶之下的平原君。


    平原君此刻脑袋瓜也“嗡嗡嗡”的响,他现在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打着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眼前的毛遂比起另一方时空中的他已经收敛许多了。


    要知道,在另一方时空里,毛遂没有“仙壶仙杯”做接近楚王的借口,看着从日出到日中,合纵联盟都达不成,那个“毛遂”可是更加勇猛,直接按着腰间的佩剑走上台阶,用剑威胁楚王好好听他讲话的。


    眼看着平原君不接受他的求救信号,楚王横没有办法了,只好强装淡定将半仰躺的姿势,调整为跪坐,连坐席都不敢挪地方,连支踵都不敢要,直接跪坐在了木地板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就对着毛遂强颜欢笑道:


    “壮士想对寡人说什么呢?”


    毛遂仍旧是那副高举仙壶要砸下去的骇人模样,翘着胡子大声道:


    “楚王,小人曾经听闻古时的商汤仅仅用七十里的土地就做了天下的王,周文王更是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就让天下诸侯臣服与他,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士兵众多吗?”


    听到毛遂一开口就引用上了古代贤人的事迹,这是当代有才华的人陈述自己观点的口头禅,楚王也不禁皱了皱斑白的眉毛,有了往下听的兴趣。


    毛遂细细观察着楚王横脸上的表情,接着往下道:


    “非也,非也,这两位古代贤人之所以能取得这般大的成就,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兵卒多,而是因为他们能及时的把握住对自己有利的形势,从而得以对外展现自己的威风。”


    “是这样的,壮士说的话有一定道理。”楚王横听的点了下头,平原君和余下的十九位门客也将这话听到了心里。


    毛遂冷笑一声接着提高音量:


    “如今楚国的领土很大,有方圆五千里,国内持戟的士卒更是多达上百万人,这般强大有霸王之资的楚国原本应该是没有人敢招惹的,然而白起当年还只是一个年轻将领就敢带着几万人进攻楚国,一战就攻破了你们的郢都,再战就烧掉了你们楚王一脉的夷陵,三战就明晃晃的侮辱你芈姓熊氏的先祖!这般百世相结的仇怨,我们赵国人听着都觉得羞恼,而你楚王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竟然不怨恨秦王吗?”


    “谁说寡人不怨恨嬴稷那老小子的!”被毛遂当面揭短的楚王横这下子是直接被戳到了痛处,简直是又气又恼又觉得丢脸,一张老脸由青转白而后变得面红耳赤的。


    “既然您怨恨老秦王,那眼下就更应该与我们达成三国合纵联盟了!君上,您得明白,若是您此番错过长平之战中赵、魏、楚三国联盟抗秦的机会,你们熊氏一脉就再也别想要找到好机会来磋伤虎狼秦军了!”


    “这……”,楚王横听到还是逼他结盟的消息,眼中满是纠结之色。


    毛遂眯了眯眼,直接抱着怀中的仙壶转过身子对着站在下首都快看愣住了都平原君开口道:


    “家主,遂瞧着楚王早已经被秦国武安君打得没有半点胆量了!咱们还是赶紧拿着仙壶仙杯离开楚国,快些去东边的齐国,与齐王商量结盟抗秦的事情吧!”


    平原君现在已经彻底看明白毛遂在打什么主意了,也跟着对楚王拱手道:


    “楚国君上,胜对不住了,只怪门下的舍人太过忧心赵国的安危了,又为楚国过往在白起手中遭受的苦难而羞恼,故而才以下犯上冲撞了您。”


    “我回去后势必会好好教训他的,唉,既然您不愿意与赵国合纵的话,胜也就把仙壶仙杯带走了,告辞!”


    说完这话,赵胜一点儿都不犹豫,直接转身抬脚往外走。


    毛遂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仙壶仙杯”都放到了旁边那个他们从邯郸带来的雕花小木箱子里。


    瞧见这群赵国使者们是来真的!楚王横立刻就急眼了,忙伸出右手大声阻拦道:


    “平原君且慢,壮士们也请留步!”


    “寡人刚刚仔细想了想,遂壮士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寡人愿意与赵、魏结成三家同盟,一同对抗秦国,可惜筹备粮草太耗时了,寡人担心会延误长平战机,不如寡人派出十万楚兵援助赵国,可行?”


    [行啊!怎么不行?!]平原君闻言心中一下子就乐了,不由与毛遂互相对视了一眼。


    毛遂顺利接受了自家家主的信号,当即又大声地询问道:


    “楚国君上,口说无凭,你可敢与我们歃血为盟?”


    楚王横此刻已经彻底稳住心神了,恢复了他作为一国君上的威严,甩一甩两条宽袖,笑呵呵地说道:


    “有何不敢?”


    毛遂直接打蛇随棍上的,对着站在楚王左右两侧的宦者说道:


    “那么楚国君上就赶紧让你身边的人去取一个铜盘子,再去取来鸡血、狗血和马血,您同遂与遂的家主,还有余下十九位舍人一同歃血盟誓吧!”


    “可!”楚王横颔了颔首。


    站在旁边的宦者们忙跟着照办。


    约莫半个时辰后,歃血盟誓的仪式结束,表明合纵盟约签订完成。


    毛遂就将怀中盛着“仙壶仙杯”的小木箱子在楚王横眼巴巴的目光下重新还给了楚王,还凑上前给楚王说了一通“保养仙壶仙杯”的好办法,硬生生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楚王哄的一愣一愣的,说的眉开眼笑的,连他先前对自己的冒犯都不在意了。


    待平原君要带着二十位门客告辞时,楚王都不由拉着毛遂的双手亲切地说道:


    “遂壮士,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寡人以后还请你再来楚国做客。“


    出使目的已经达成,自己也成功让家主看到了自己“脱颖而出”的本事,也打了另外那十九个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同僚们的脸,让他们现在感到蹭了自己的功劳而羞愧不已,毛遂也很开心,连连对着楚王笑眯眯地颔首。


    等一行人离开楚王宫回到驿站之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平原君也忍不住拍着毛遂的肩膀笑着称赞道:


    “先生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单单通过眼睛来判断人了,您说的没错,您的确是有脱颖而出的本事,您那三寸舌头的本事威力惊人竟能抵得上百万雄狮,待我回到邯郸后,一定把您当成府中上宾!”


    毛遂拱手笑道:“多谢家主。”


    平原君捋着胡子笑了笑,转而又皱起眉头担忧道:


    “先生,我这边现在算是有惊无险的完成君上交给我的任务了,就是不知道魏国现在什么情况,三兄的出使不知一切顺利否?”


    毛遂听到这话想了片刻,笑着回答道:”君上,魏国的实力没有楚国强,遂认为魏国很可能不敢出兵援助赵国,但有信陵君在,可能会出粮。“”是吗?“


    “哈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看看先生的猜测是不是准确无误的。”


    若是此刻远在大梁的平阳君能听到二人的谈话,就会连连夸赞毛遂的确聪明,所料无误呐!


    此刻,魏国都城,大梁。


    从信陵赶到都城的信陵君,一入大梁门就急急忙忙地带着侯赢去宫中拜见自己的王兄。


    魏王圉与和龙阳君听到信陵君来王宫了,二人稍微一思索就明白必然是平阳君派人去信陵传信了。


    涉及两国邦交,兹事体大,魏王圉也没多说什么,当即让宦者将自己的亲弟弟喊到跟前来,还给胞弟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了那套绘有“山川溪水”的“仙壶仙杯”。


    魏无忌和侯赢亲眼见到这绝非现在的人力能造出的漂亮器物后,也双双惊的瞪大了眼睛。


    二人明白过来,平阳君和平原君信上所写的内容不是虚假的。


    魏无忌当即对着自己的兄长开口谏言道:


    “王兄,无忌原本进宫前还对长平战事持怀疑态度,如今进宫后亲眼瞧见这般漂亮精巧的水壶水杯都被平阳君跑这般远送给您了,可见赵王在邯郸是真的心急需要找帮手,长平那边战事吃紧呐!”


    “现在韩国基本上已经被老秦王打废了,若是长平一战,赵国也被秦国打废了,三晋之地就只剩下我国还挡在秦国的东出之路上,怕是秦国下一个目标就会追着我军猛打,唇忘齿寒,赵、魏、楚看来现在必须结成三家同盟来合纵抗秦了。”


    魏王圉点了点头,他拿到那枚老秦王从河内郡发来的竹简后,虽然被秦王稷威胁了很生气,但到底也不是傻子。


    想想看,那老秦王都亲自跑到河内郡了,秦国下了这般大的力气,可不就是想要凭着长平一战一举把赵国打废嘛!


    可话又说回来,老秦王的威胁之语他敢不听吗?


    优雅的魏王圉表示,他不敢不听!


    他叹了口气,从身旁的龙阳君手中接过那个装着长竹简的布袋子,递给胞弟道:


    “无忌,你自己看看吧。”


    魏无忌疑惑地伸手从自己的兄长手中接过布袋子,掏出里面的长竹简,看到上面写着的嚣张之语后也忍不住眼皮子狠狠地跳了跳,虽然这竹简上连个落款都没有,但天下之间敢直呼自己王兄的名讳,还用这种仿佛老子要打儿子的语气来讲话的,除了那虎狼秦君没有第二个人了。


    站在信陵君身旁的侯赢视线一转也瞥见了长竹简上所写的内容。


    看着自家公子紧抿薄唇,愤怒又憋屈的模样,他不由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道:”君上,公子,现在选择与赵国、楚国结成抗秦联盟的事情可以说是很明智的,这老秦王只在竹简上写了若是咱们敢兴兵助赵,他就要派秦军来打我们的话。”


    “那我们索性就不派援兵,咱们直接给赵军提供粮草,让赵国的士兵吃饱肚子和秦军大战三百回合!这般秦赵两国在长平消耗兵力,对我国而言就是间接发展兵力了。”


    魏王圉闻言长目一亮,正想抚掌赞叹,转而又犹豫道:


    “若是真如老先生所言,咱们向赵军援助了粮草,等秦王稷知晓消息后,会不会抓着咱们援助粮草这点,反而头来进攻我国呢?“


    侯赢摇头失笑:


    “君上若想要更稳妥的点子,赢也有办法,还请君上现在派人将住在驿站的平阳郡请入宫中,老夫亲自和他谈,保准我国不仅不会吃亏,还能顺利与赵国、楚国结成同盟,再从赵王手中赚到一大笔钱。”


    “一举三得的好事,君上可敢让老夫一试?”


    魏王圉听到侯赢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再说什么了,对着身旁的宦者吩咐道:”速速去请赵国平阳君入宫。’


    “诺!”


    ……


    驿站内。


    平阳郡一看到自己派出去送信的门客回来了,还说信陵君已经入宫拜见魏王了,就一直在驿站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焦灼地等待着。


    待看到驾着马车前来迎接他进王宫的宦者后,赵豹更是一刻也没敢耽搁,立刻穿好鞋子,坐上了马车。


    魏王宫内。


    侯赢瞧见匆匆而来的赵国平阳郡后,也没隐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平阳君,我国君上与信陵君商议完后,愿意与赵国、楚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共同对抗秦国。”


    “不过,我王有两个条件需要你们赵国答应。平阳君可能做的了你们君上的主儿?”


    赵豹一听魏王愿意结盟,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等听到侯赢的第二句话,没有立刻应承而是蹙眉道:


    “老先生先把你们的条件讲出来,让我来衡量一下。”


    侯赢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笑呵呵地说道:


    “不瞒平阳君,我王先前已经收到了老秦王从河内郡送来威胁我王不得兴兵助赵,否则会进攻我国的王信。”


    平阳君听到这话,也没有意外,他不用看就能猜到竹简上会写什么。


    “我们魏国现如今的实力比赵国、楚国两国都弱,不能公然对抗老秦王,还请平阳君谅解。


    “嗯,我谅解”,赵豹面容平静的淡声道,“老先生,不用再兜圈子了,你直接讲你们的俩条件吧。”


    侯赢点了点头笑道:”我军虽然摄于老秦王的威严不能增兵助赵,却愿意将国中粮仓内的三十万石粮草先卖给商贾,而后平阳君可以寻大梁的粮商,从这些商贾手中再把这些粮草买回去,请放心,我们的粮商们会免费帮你们将三十万石粮草运到长平,支援你们赵军的。”


    平阳郡闻言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淡了些,没想到魏王圉看起来很是不精明,这开口的老头子倒是精明的很!


    “支援粮草”与“掏钱买粮”可完全是两码事!


    看着平阳君不开口,侯赢也不着急,魏王圉、信陵君、龙阳君都已经自顾自的端起“仙杯”喝起盛在“仙壶”之中的蜜水了。


    瞧着面前几人不紧不慢的样子,赵茂心中暗自唾骂一声,想起长平的敌强我弱的局势,只好按耐下性子点头道:


    “这个条件,我可以替我们君上答应,不过我此次出使魏国时没有带多少刀币,如何花钱买粮食呢?”


    “欸,这个好办”,魏王圉咽下口中蜜水,优雅地笑着插话道,“平阳郡可以给寡人用绢帛写个欠条,等长平事毕,寡人派人拿着欠条去寻找赵王要钱即可。”


    平阳君勉强笑着应下,又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侯赢用右手捻了捻胡须,继续道:


    “我国信陵君乃是平阳君的弟弟平原君的小内弟,信陵君眼下有意去邯郸客居,拜访那位被仙人抚顶的大才康平先生。”


    “我国的第二个条件就是,既然我们三国要达成同盟关系,赢认为也应该共享仙人大才。”


    “若是康平先生再有仙物拿出来,我魏国也应当占据一份,这个平阳郡可能做的了主?


    平阳君:[&]


    赵豹在心里骂骂咧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自忍耐下想要撸起袖子冲上前打这个发须花白的老家伙的冲动,勾唇嗤笑道:


    “康平先生乃是我国君上亲口承认的谋士,他手中是否还有别的仙物,我不知道。”


    “不过在我前来魏国之前,君上曾表示他听闻信陵君是个有才能的人,还想要邀请信陵君到邯郸担任官职,若是我国君上听到信陵君想去赵国客居的消息,想来肯定会很高兴的,倒是信陵君想要去结交康平先生这事儿不太好办,康平先生不爱出门,信陵君能不能有缘与其结识那就看信陵君的本事有多大了!”


    赵豹气得甩了一下宽袖。


    信陵君朝着他拱手道:


    “多谢平阳君道提醒,王兄,以无忌看来咱们现在就速速与平阳君签订合纵盟约吧。”


    信陵君冲着自己兄长眨眼笑道。


    魏王圉看着弟弟这般俊颜含笑的模样,心中反倒有些难受了,毕竟这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可一联想到自己儿子的储君之位能否稳固,魏王圉就咬牙狠下心闭了闭眼,颔首道:


    “行,龙阳君你快些去取笔墨来,寡人要速速与平阳君签订合纵盟约。”


    龙阳君瞧了一眼这几年关系别扭的兄弟俩,不由心中一叹,赶忙下去准备了。


    信陵君虽然嘴角在笑,眼底却满是落寞。


    平阳君见状心中又有了别的思量,只不过没吭声,待看到龙阳君写在绢帛上的盟约后,他仔细瞧了瞧没问题,遂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改上了赵王的私印。


    盟约一式三份,赵豹带回邯郸一份,另一份得从大梁送到楚国。


    怀揣着怀中新鲜出炉的合纵抗秦盟约,赵豹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说这个过程磕磕绊绊的,但还好结果是好的,也算是完成了他大侄子交给自己的出使任务了。


    他倒是要看看,三国合纵联盟,秦王稷还能敌否?


    ……


    始皇崽满月的当日。


    赵、魏、楚三家结成联盟、合纵抗秦的消息像是长着一双翅膀一样飞快的朝着秦国、韩国、齐国、燕国飞去。


    没等处在长平的秦王稷收到消息,待在咸阳跟着楚国太子熊完已经质秦六年多了的春申君黄歇就已经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待得知母国内自家君上已经派出十万大军随平原君一到道前去长平支援了后,春申君大惊,赶忙跑去公主府寻自家太子殿下。


    楚太子完,原本正带着自己三岁半的儿子熊启玩耍,听到仆人禀报春申君前来的消息后,遂让仆人将儿子抱下去休息。


    他自己则去前院与春申君会面。


    熊完早些年在齐国做人质,如今又在秦国做人质。


    秦国的朝堂上楚系实力一直不算小,再加上他本人长得身材高大,相貌不错就被秦王稷唯一的公主相中做了驸马还生下了一个聪明机灵的儿子。


    与刚刚回到咸阳向公室子弟讲述了他在邯郸落魄遭遇的秦公子异人相比,他这个楚太子在咸阳的日中倒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秦王稷的孙子有上百个,孙子多了不稀罕,可女儿却只有一个,外孙也仅仅有一个,倒是对他的儿子启很是宠爱,小家伙刚过完三岁生日,就被他的外大父册封为了昌平君,倒是比他这个父亲还在老秦王跟前有脸面。


    跪坐于前院坐席上的春申君瞧见太子完后,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上前小声说道:”太子殿下,臣有大事禀报,我们找个私密的地方说话。’


    熊完闻言心中一紧,忙点头带着春申君去了书房,开口询问道:


    “歇,究竟发生何事了?你为何会如此惊慌?’


    春申君拍着双手焦灼地低声喊道:


    “殿下,大事不好了!您现在需要赶紧逃离咸阳回到楚国去!”


    “这是为何?”


    太子完不解地蹙眉询问道。


    春申君黄歇叹气道:


    “殿下,臣刚刚收到母国那边的消息,长平局势发生骤变,现在赵、魏、楚三国合纵结成联盟来共同对抗秦国。”


    “君上更是已经在楚国派出十万大军前往长平支援赵国了!”


    “什么?此消息可是真大?”


    熊完闻言瞬间惊呆了。


    春申君艰难地点着头:“殿下,千真万确!”


    “歇估计要不了多久秦国的应侯也会收到消息。”


    “为了您的安危,您不能再待在咸阳为人质了,您今夜必须得赶在宵禁前逃跑出咸阳城,等到出了函谷关秦人就奈何不了您了。”


    “可是老秦王已经亲自出发去河内郡征兵了,秦人真的抵不过联军吗?”


    熊完面露难色。


    春申君摇头道:“臣看秦国这次挺悬的,若是长平,秦军胜利了,老秦王回来后知晓君上派兵援助赵国的事情只会骂您一顿,可若秦国战事失利,凭借那位的性子保不准一怒之下杀了您!”


    太子完听的心脏“咯噔”一跳,抿唇纠结道:


    “可若是孤独自逃回楚国,公主和启怎么办呢?”


    注:


    本章中,毛遂劝服楚王的话,参考了《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2】本章中,根据剧情需要,将楚考烈王的儿子昌平君的年龄改小了几岁,史书上昌平君的名字未被记录下来,原本有学者认为丞相启就是昌平君,这种说法随着里耶秦简的出土已经被推翻,昌平君“史失其名”,本文中喊他“熊启”,真人究竟叫什么不知道。


    第28章 熊完逃跑:【秦王稷的女婿逃跑了】


    “公主在哪儿呢?”


    “她这两日身体不舒服,一直在房间卧床休息呢。”


    “那小公子又在哪儿呢?”


    “启刚才被仆人抱下去了。”


    “那不就得了!”


    春申君皱着眉头低声吼道:


    “殿下!大丈夫何患无妻?何患无儿?”


    “秦国的妻子没了等你回了楚国后可以再娶,儿子不要了,以后还可以再生,但您的身份贵重,不能有任何闪失!”


    “看看几年前的秦太子,悼太子仅仅去魏国做了两年质子,人就没了,反倒是让老秦王的次子安国君捡到了一个储君之位,由此可看出性命是最重要的东西,若性命没了,所有的东西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您这些年在他国战战兢兢的做人质,反倒是您同父异母的弟弟负刍一直陪伴在君上身旁,若是您在秦国出了意外,那么如今的负刍就是未来的安国君!您甘心吗?!”


    太子完被黄歇吼的心肝一颤,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都不由攥成了拳头,怎么会甘心呢?不想当君主的太子不是好储君!


    他抿着双唇,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的浮现自己妻子和儿子的容貌而后尽数被楚王宫的巍峨景象所代替,与一国的君主权势比起来,何人不可舍?何人不可弃?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时眸底已是满满的野心。


    太子完伸出双臂拉着春申君的双手担忧地询问道:


    “歇你说的没错,那孤应该如何做才能顺利逃离咸阳呢?”


    春申君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太子完作揖道:


    “殿下,歇来时所乘坐的马车还停留在府邸外,您与歇的个子相仿、也年龄相仿,可以换成歇的衣物,装扮成臣,用搁在马车内臣的验、传,赶在宵禁前火速逃离咸阳,一直往楚国的方向跑,直到跑出函谷关为止。”


    太子完闻言心中感动不已,忙追问道:


    “那春申君您呢?咱们俩一同来了咸阳,如今不一起回到陈城吗?”


    春申君摇头苦笑道:


    “殿下,我们两个想要同时逃离咸阳是不可能的,幸好臣与


    应侯的关系处得还不错,等您逃走后,歇得留在咸阳这边承担老秦王的怒火。”


    “时间紧迫,殿下别犹豫了!再晚等应侯收到消息后想到您,您再想要逃就来不及了!您赶紧与臣互换衣服,低着头离开公主府,而后乘上马车,一直往东去,别回头!拼命逃离咸阳!”


    太子完咬了咬牙颔首拱手道:


    “完多谢歇的救命之恩!若他日完能顺利继承王位,必定与您做一辈子互不猜忌的君与臣!”


    熊完说的话也是为人臣子最期盼能在君主心目中保留的形象。


    在咸阳携手做了六年多质子的二人相视一笑,忙低头解着自己的衣服,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太子完换上黄歇的衣服后,他就低着头顺着墙根低调地溜跑出了公主府,一乘上停在府邸门口的马车就催促着驭者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咸阳城。


    黄歇也侧着身子躺在书房的木塌上盖着被子,任哪一个仆人进门打扫时瞧见了都会以为“太子完”看书看累了,正合眼休息呢。


    二人联手在公主府内上演了一场胆大包天的狸猫换太子,然而一点点擦黑的夜色掩盖住了这场大戏的踪迹。


    ……


    在赵康平一家五口的穿越蝴蝶翅膀煽动下,此方时空中的很多人、很多事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一日,他那远在咸阳的姑祖父熊完,史称“楚考烈王”,比另一时空中的“他”提前四年抛妻弃子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匆匆逃离咸阳,而他的儿子熊启也比另一时空中的昌平君晚出生了八年,小家伙还没有在父亲的熏陶下对母国产生深厚的感情,父亲就提前抛下他和母亲独自逃跑了。


    熊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始皇崽的经历是有些类似的,可他比始皇崽幸运太多的就是他有一个强大的外祖父,而且很受秦王稷的宠爱,即便他的父亲是敌国太子,也不影响他本人在咸阳的优渥生活。


    次日,上午。


    三岁半的小家伙启如同往常那般蹦蹦跳跳的去寻自己的父母。


    阿母仍旧卧床修养,他就眼睛亮晶晶的抱着小木剑去寻阿父,然而却没能找到自己的父亲,待听到仆人讲太子殿下在书房中睡了一晚上后,小家伙就兴冲冲地倒腾着小短腿儿去书房,万万没想到竟然推开门就看到了穿着他父亲衣服的黄歇。


    熊启仰着脑袋,看着眼前陌生又有些熟悉感的高大男人简直惊呆了。


    他人小见到黄歇的次数也少,忘性也大,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少就会被遗忘。


    看着面前明明不是自己的父亲却偏偏和父亲打扮一样的“陌生人”,小家伙又气又怕,几乎是下意识就举起小木剑对着黄歇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穿我阿父的衣服?”


    站在小昌平君后面的仆人们见状忙吓得伸手捂住了嘴,看到面前春申君的打扮再联想到楚太子一晚上都没出现的事实,瞬间明白今日大清早的公主府内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瞧着站在门外的仆人们慌里慌张地跑去寻秦公主,小昌平君更是丢下手中的小木剑扯着嫩生生的嗓子哇哇大哭着喊“阿父”。


    春申君本人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氛围里很是淡定的走出了书房,他瞧着东方慢慢升起的红日,不由会心一笑。


    一晚上过去了,太子殿下的速度即便再慢也肯定已经远远地逃离咸阳城了。


    等秦人这边去追赶时,太子完必然连函谷关都出去了。


    冬日的咸阳难得遇到今日这般好的红太阳,可惜,他很有可能以后再也瞧不到了……


    ……


    [质于秦的楚太子完抛妻弃子私自逃离咸阳了!]


    继秦公子异人在邯郸抛妻弃子的逃回咸阳后,秦王室内的舆论再次炸开了锅。


    身体本就不舒服的秦公主嬴悦从仆人口中听到自己亲自挑选的驸马,给他吃,给他住,给他生了个聪明机灵的儿子,还帮着他在父王跟前多次维护脸面,被她捧出一颗真心对待的男人竟然转瞬之间就“啪啪啪”地打了她的脸面,打了她父王的脸面,打了秦国的脸面,丢下她和自己的儿子逃回母国了,赢悦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床榻上。


    可听着儿子稚嫩的哭声,感受着心中的悲愤与滔天怒火,她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眼睛通红地对着仆人吩咐道:


    “立马准备马车,本宫要进宫拜见二兄。”


    “诺!”


    秦王宫内。


    代父监国的太子柱听到自己妹夫昨晚偷偷逃跑的消息后也险些傻了。


    他脑海中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前几日,老父亲刚看到应侯送进宫的邯郸竹简时,知晓他那透明人一样的儿子异人从赵国逃跑了,曾大笑着说道:“罢了,咱们自家孩子回来就回来了,又不是别国的质子偷偷摸摸地从咸阳逃跑回他们的母国了。”


    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


    看着面前哭的像个泪人的妹妹悦,抱着怀里哭累了在他怀中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圆脸睡着的外甥启,太子柱的一张脸也黑沉的吓人,看着面前的范雎询问道:


    “应侯,我们应当该怎么办呢?”


    范雎面露羞愧的拱手道:


    “太子殿下,楚太子私自逃跑咸阳的事情是臣失职,臣已经将共犯黄歇压入了囹圄内,目前长平局势骤变,赵、楚、魏三家合纵已达成,黄歇不能贸然处置,得等君上从长平回来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办。”


    太子柱听到这话左臂搂着睡着的外甥,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胡子叹息道: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


    范雎抿唇视线低垂,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让他精心设计的反间计“啪”的一声就碎掉了。


    太子柱和范雎想不通,嬴异人和吕不韦也是满头雾水。


    看着面前身着素色冬衣的吕不韦,嬴异人不禁蹙眉道:


    “先生,为何异人会觉得心中这般不安呢?楚完匆匆逃离咸阳这事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吕不韦也叹了口气:


    “公子,不韦也觉得蹊跷的厉害,只恨现在因为长平战事,不韦在邯郸留下的商铺中的人没法把消息传递给咱们,若是想要搞明白情况,只能等了。”


    “公子,前日不韦去拜访了应侯,应侯给不韦指了一条明路能让咱们顺利接近华阳夫人。”


    “哦?先生快些讲一讲。”


    嬴异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已经回到咸阳好几日了,只见了父亲太子柱一面,见了几面生母夏姬,却一次都没有收到自己大父秦王稷的召见,也没有机会接近华阳夫人。


    原本他在秦国王室内就是个小透明王孙,如今即便从邯郸归来,有质赵于秦的功劳,仍旧在王室内可有可无。


    生母无法给他给予任何政治上的帮助,他现在迫不及待想给自己寻一个身份高贵且受宠爱的“嗣母”。


    华阳夫人年轻貌美,来自楚国,深受父亲宠爱,是他最好的选择。


    奈何他还凑不到人家跟前献殷勤。


    跪坐在坐席之上的吕不韦身子往前倾,对着坐在对面的嬴异人压低声音道:


    “公子,应侯对不韦说,华阳夫人平时很宠爱自己的弟弟阳泉君又很听自己姐姐的话,若是我们能顺利与阳泉君和华阳夫人的姐姐搭上线,再去接近华阳夫人,说服她收养您为嗣子,这事儿就不难办了。”


    嬴异人用手指敲打了几下二人之间的几案面,思忖半晌后,对着吕不韦作揖笑道:


    “那异人就等候先生的佳音了,若未来异人的门庭真的光大了,先生的门庭必然会跟着变大!”


    吕不韦也笑着还礼道:


    “不韦会拼尽全力帮助公子实现抱负!”


    二人互相对视着笑。


    木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往上攀升,而后又渐渐滑落到西边的地平线。


    ……


    长平,秦军壁垒,武安君营帐内。


    昏黄的烛光在青铜灯柱上摇曳,将帐中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晃动的烛光就像如今人晃动的心情一样。


    穿着一身黑色甲胄的老秦王跪坐在坐席之上,将手中记录着赵、魏、楚三家合纵结盟的竹简捏的咯吱咯吱作响。


    他冷笑着骂道:“好啊,好啊,赵、楚两家出兵,魏家出粮,三国的分工真是明明白白,寡人倒是要瞧一瞧你们这三家的联盟究竟牢不牢固!”


    “啪!”秦王稷愤怒的将胳膊在几案上一扫,就将堆放在几案上的一卷卷竹简全部扫落到了地上。


    竹简噼里啪啦的砸在冷冰冰又浸透着寒意的黄土地上,这个声音也重重砸在了营帐内唯一的主将和几个副将心头上。


    大魔王回到咸阳后知道自己的女婿跑了,愤怒地大吼道:”熊完!熊完!寡人要杀了你!”


    “武安君!寡人的武安君呢?寡人要进攻楚国!”


    赵康平抱着刚满月的始皇崽溜达过来,吹了个口哨:“哟!真巧,我的女婿也逃跑了!”


    始皇崽:“啊~~~”


    【注】


    1、楚考烈王的名字可以叫“熊完”,也可以叫“熊元”,在《史记春申君列传》中写的是“熊完”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而在《史记楚世家》中写的是“熊元”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


    本文中选取“熊完”做名字。


    2、熊负刍,楚王负刍,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考烈王的兄弟,一说是楚考烈王的儿子,本文选取前者说法,设定熊负刍是楚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第29章 战争结束:【回家啦!回家!】


    跪坐于自家君上对面的年轻将领王龁和其余三位同僚全都惶恐地低下了头。


    跪坐于四人之前的武安君白起也紧抿着双唇,默不出声,静静地等待着自家君上发泄火气。


    只感觉自己血压都要升高了的秦王稷,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隔着几案将自己的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与他仅仅相隔一米的武安君,咬牙切齿地询问道:


    “武安君,楚、赵、魏三家合纵抗秦,我秦军能抵否?”


    武安君白起拧眉思忖半晌,忍不住叹气,认真的看着秦王稷拱手道:


    “君上,秦军现在不能抵,他日能抵!”


    “如何说?”


    头一次从自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武安君口中听到“不能抵”三个字,秦王稷只觉得分外刺耳,一双凤眸都危险的眯了起来,像是一头威严遭到挑衅的狮王一样紧紧地盯着白起。


    白起面不改色地答道:


    “君上,时机已变,先前我军的形势胜于赵军,然而此时风向已变。”


    “即使我军能靠着硬战强自攻破赵军的第二道防线,赵军后面还有第三道更加牢固的百里石长城在等着我军。”


    “为了夺取韩国的上党郡,我军已经马不停蹄地苦战了三年,先与韩军打,紧跟着又与赵军打,现在还得面对不久后就会赶来的楚军,优势很显然已经不在我军这边了。”


    “我军疲惫,秦民饥饿,赵军现在有了数量远比我军要多的援军与援粮,而且士气高涨,若是再这样苦战下去也是徒增伤亡,长平,长平此战已经攻不下来了。”


    秦王稷闻言“啪”的一下重重将双手拍打在了黑漆几案上,一张老脸气得通红,怒发冲冠地大声吼道:


    “是谁?究竟是谁泄露了我军的最高机密!”


    “查!在士伍之中一个个士兵的给寡人查!在咸阳内一个个文官的给寡人查!纵使是要在朝堂内外掀起滔天巨浪也必须要把这个泄密的人给寡人揪出来!寡人要用三千刀生生把他活剐了!”


    “武安君!”


    “臣在。”


    “现在我军的出路究竟在哪儿?”


    “君上,我军需要暂时妥协,趁着楚兵和魏国的粮草尚未到达长平之时,派人越过丹河向廉颇和赵括谈论停战的事情,与处于邯郸的赵王议和,转回头巩固我军夺下的上党郡,到达咸阳后尽快选派官员进入上党郡治理我国新增领土。”


    “待到他日时机成熟后,起将会亲自领兵再次进攻长平,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覆灭赵国,以解君上此刻心头之恨!”


    “善!”


    秦王稷从坐席上站起来,闭上长目,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后才睁眼低头看着王龁吩咐道:


    “王龁与赵国停战议和的事情,寡人就交给你去处置了。”


    “诺!”


    面红耳赤的王龁忙拱手应和。


    ……


    翌日,清晨。


    丹河东岸,赵军壁垒内。


    已经汇合的廉颇和赵括紧绷着神经等待着白起今日攻壁垒的大军,未曾想却瞧见秦军竟然开始将云梯往西边搬了,甚至夜晚守在赵军壁垒之下的秦军都开始排成长龙往丹河西边的秦军壁垒内撤退了。


    “廉伯父,秦军这边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站在哨楼之上登高远眺的赵括头也不转地对着并肩而站的老将军廉颇询问道。


    廉颇也皱着花白的眉头,中气十足地说道:


    “你问老夫,老夫去问谁啊?”


    “不过这阵势看着像是秦军要撤兵了。”


    “撤兵?”赵括不由往上挑了挑眉头。


    恰在此时,穿着红色甲胄的司马尚满脸喜色地跑到了哨楼上,激动地对着二人大声喊道:


    “廉颇将军,马服子,王龁那边刚才派来了一个士兵说是要停战与我军议和不打了。”


    “停战议和?”


    一青一老闻言难以置信地同时惊呼出声。


    王龁边点头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帛,抖开绢帛凑到两人跟前,笑道:


    “是啊,秦军不愿意再继续硬攻了,要与我们君上商议议和的事情。”


    廉颇听到这话忙伸出大手接过绢帛仔细看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赵括也探着脑袋往绢帛上看,越看眼睛越亮,这是王龁的亲笔信,其上还盖有武安君的私印,果真是要停战了!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打仗了!”


    廉颇哈哈大笑,拿着绢帛的两只大手却忍不住发颤。


    赵括心中也长松了口气,虽说现在还没有统计战损人数,但是单单看着这些时日内壁垒之下的尸体都是红衣多于黑衣。


    即便很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秦军目前无论是整体实力还是个体实力都要强于他们赵军,再这般继续打下去,秦军死的惨,赵军亡的多,秦、赵两军拼杀,魏国、楚国、燕国倒是应该很乐意瞧见这场面。


    “司马尚,速速派人将此绢帛送回邯郸,让君上决断。”


    廉颇将手中的绢帛卷起来递给司马尚大声吩咐道,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高兴。


    “诺!”司马尚也高声答道,一接过绢帛就欢天喜地的转身跑走了。


    当“秦军愿意停战议和”的消息在两军之中慢慢传开之时,已经在战场上奔波了三年的秦军们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是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都放缓了。


    赵军壁垒内赵人们可是要比严肃的秦军们热情奔放多了,现如今各国以十月为岁首,得等到汉武帝时期确立正月为岁首,华夏子民才会有“欢度春节”的概念。


    可现在赵军们一听到秦军不继续攻击壁垒了,各个开心的像是后世百姓们要欢度春节了一样,如果不是此刻正在军营里,赵人们就要撒欢儿跑着唱歌了。


    ……


    当长平战场上秦军要议和的消息传到赵王宫时,赵康平也恰好在宫中。


    他这些日子里带着仆人们将家中院子里的黄土胚地砖掀起了一大半。


    在前院的空地上挖了个一米深、三米长、两米宽,四四方方的土坑,围着土坑用土胚砖搭建了半米高的矮墙,矮墙之上又搭了几根木椽子,用细长树枝编成的筏子盖在其上,将湿乎乎的泥巴糊上去就成了他闺女画在白布上的地窝子。


    等地窝子一晾干,赵康平就在目瞪口呆的仆人们以及俩虎子和桂、壮、花的注视下,抱着稻草垫子钻进地窝子睡了一晚上。


    底层庶民们可用不起被子,现如今衣服都是能带进坟墓的陪葬品,盖着稻草垫子睡觉窝在地窝子里的赵康平亲身检验了地窝子的质量以及防寒保暖的效果后,十分满意。


    念着火炕还没有找到适合的匠人着手盘,地窝子晚推广一日,寒冷的冬夜里就会多出几个冻死的战国庶民。


    赵康平忙带着地窝子的图,坐着壮驾驶的马车,进入了赵王宫,未曾想到竟然会亲耳听见西边战场上的好消息。


    赵王仍旧是听话只挑拣着自己愿意听的内容来听,一听到秦军议和的消息,他当即跪坐在上首的漆案旁高兴地大声喊叫:


    “哈哈哈哈哈,马服子不愧是马服君的儿子啊!昔日马服君打败了秦人,现在马服子长大了,连武安君白起都不敢与他硬拼!”


    “寡人的眼光真不错,看来我们赵国的马服君再次回来了!”


    赵王很开心,特别开心。


    可满殿的人之中,除了盲目自信的赵丹外,其余臣子们都不是傻的。


    虞卿脸上扬起笑容,真好,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他最初提出来的寻求魏国、楚国结盟合纵抗秦,逼秦停战求和的路子上。


    此番赵国能打出和秦国停战议和,双方半半开的局面,这哪是马服子的功劳啊,明明最大的功劳是守了大半年壁垒的廉颇老将军,以及


    众人纷纷看向赵康平,这个胆敢当朝指着赵王鼻子痛骂,还空手变双刀的“仙人抚顶”大才。


    赵康平却没有注意到臣子们明里暗里向自己投来的视线,他现在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废了这般大的劲儿,终于避免了史书上记载的赵人被坑杀掉四十五万人以及秦军战损三十万的惨烈结局!


    从史书“旁观者”变成史书“局中人”的赵康平很开心,发自肺腑的开心,不禁由衷地在心底感慨一声:[不打仗了,真好啊。]


    ……


    始皇崽出生的第三十三日。


    秦赵两国正式达成最终协议,停止长平之战,以丹河为分界线将赵国的长平之地一分为二,丹河以西加上韩国上党郡的七十多座城池全部属于秦国的新增领土,丹河以东仍旧属于赵人。


    为期七个月的秦赵大战总算是在周赧王五十六年,秦昭王四十八年、赵成王八年的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降落时,彻底落下帷幕,两军也把战损人数统计出来了,秦军伤亡人数前后加起来共计九万,赵军伤亡人数总计为十四万,两国战损比接近一比一点五。


    相当于绝大多数士兵都在此次大战中侥幸存活了下来。


    上党郡彻底划分到秦人的新增领土内了,可惜上党百姓们多达八成都不愿意成为秦人,在此时空中未曾跟着赵括死在长平战场上的原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在呼啸的寒风里,眼睛通红的抹着眼泪带领着拖家带口、排成长龙的三十多万上党郡庶民们跟在几十万赵军的队伍后面,不得不背井离乡,沉默地朝着赵国而去。


    上党郡的七十多座城池随着百姓们的出走,也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秦王稷紧抿双唇,心中很是愤怒又有点哑火,他想不通为何原韩国的庶民们不愿意成为他们秦民,非得跑到赵丹手下当赵民。


    现在上党郡打是打下来了,控也控制住了,却白白流失了大量的人口,只剩下了方圆百里的土地,似乎上党郡从韩国的一块“飞地”变成了他们秦国新增的一块“白地”。


    秦王稷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他一时半会儿却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难道我秦国的风评在这天下之间就这般差劲儿嘛?我秦王稷如此不得其余六国的民心嘛?


    哼!大魔王不愿意想他们秦国的不好,也不认为自己不好,而是羞恼地甩袖带着余下的五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回国。


    他回国还不愿意原路返回非得率领着五十多万大军继续南下在占领的韩国野王徘徊,吓得韩王然又割掉了野王附近的五个城池给秦国之后,大魔王才总算是像顺毛勉强被顺舒服了的狮王带着他忠诚的大军们朝着秦国奔去。


    对于楚国而言,长平之战中十万楚军嗯,重在参与。


    十万楚军只是白白溜了一趟腿,作为南边的援军好不容易跑到长平了,连秦军的影子都没打着又得启程调头回楚国了。


    魏国的粮商们也是如此,三十万石粮草刚千辛万苦的运到长平,赵国就以战事已结束为由,不愿意掏钱买粮食了,魏国的粮商们不得不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也同楚军一样原路返回。


    无形之中,因为战事而结成的三家合纵联盟,在战事刚刚结束之后就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痕。


    ……


    十一月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


    赵国的青壮年男丁们几乎都上了战场,留下的庶民中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亦或者是妇孺、残疾人,他们无助的看着洁白的雪花透过他们茅草窝棚的空洞慢悠悠的飘下来。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家里就飘着零星小雪,瘦弱的妇人抱着怀中瘦巴巴、皮肤冻得青紫、瘦的像个小猴子的孩子正抹眼泪时,只见家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口出现了良人高大的身影。


    ……


    白皑皑的雪花落在了赵国,也降临在了秦地。


    勒紧裤腰带的秦国庶民们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父亲、良人了,凛冬又至,唉,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自己上战场的亲人。


    恰在此时,秦国各个乡邑内突然传来了兴高采烈父亲喊儿子、妇人唤良人、稚童叫阿父的声音,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庶民们抹着眼泪走出家门口,望向村口的方向,翘首以盼地迎接从远方归来的士兵们。


    ……


    邯郸的雪花下得又紧又密。


    赵康平一家人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揪心时刻后,如今尘埃落定,他们总算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彻底改变了他们被史书写下悲惨命运线。


    赵康平很开心,高兴的从空间内取出了一件啤酒拉着自己的老丈人喝酒,硬生生的用几瓶啤酒把自己灌醉了,不顾老丈人怒瞪的眼神就搂着他媳妇儿傻笑。


    赵奶奶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拿着空间的剪刀裁剪着顺滑的丝绸,准备给小曾外孙和孙女做新的小羽绒袄和羽绒开裆裤/羽绒冬袍。


    始皇崽在一个月内已经喝光三罐奶粉了。


    满月的他长得白白嫩嫩的,满身软乎乎的奶膘,漂亮的丹凤眼又清澈又满是灵气,脑袋上戴着虎头帽,身上穿着金黄色的老虎衣服,脚上还穿着虎头鞋,两只小手腕上带着俩拴着镂空虎头和清脆铃铛的小金镯子,脖子上还挂着长长的银质长命锁,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满身的行头都看起来充满着金钱的味道。


    已经能看清楚东西的始皇崽,每日清醒的时间增长了,喝完奶后的他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就不愿意躺在他的摇篮小床内了,嗯,有毛茸茸的布老虎都不行。


    赵岚抱着软乎乎的儿子站在屋子内的雕花木窗前,透过朦胧的窗户布,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她知道自己和儿子再也不会走上另一时空中被赵人毒打、欺辱、霸凌的老路了。


    而他怀里的小家伙却完全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窗户外面的景致显然对他很有吸引力。


    胖乎乎的小不点儿在赵岚怀中探着小身子,伸出小胖手照着柔软的窗户白布戳呀“啊~啊~啊啊~”


    ……


    冬雪降临掩盖掉了长平的山林中被鲜血浸透成深红的土地。


    战争终于结束了,不用再打仗了,赵人很开心,秦人也很开心,唯独韩人,准确的说是心中担忧韩国国事的韩人们集体破防了。


    秦人与赵人围着他们的上党郡打,韩国就一南一北两块大的领土,再加上西北一个小角。


    现如今秦人夺去了韩国一半的领土,赵人夺去了韩国十分之三的人口。


    心中有韩国的韩人们在这个凛冬之际远远望着北边已经彻底从韩国版图划掉的上党郡哭的稀里哗啦、肝肠寸断的,其中有一个穿着极为考究,哭得整个人都险些快要碎掉了的年轻人。


    他长得很英俊,乃是韩国一位刚及冠的公子,名为“非”。


    今日一共更新字数八千五。


    始皇崽挥舞小手:【啊~~~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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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色衰爱弛:【应侯的心路转变】


    秦赵七个月大战的纷争与结束使得天下之间的各种势力都在凛冬之际如水中鱼儿般有的积极力争上游,想要在乱世中侍奉明主得以获名获利,有的则悄悄钻进了更深的水底,想要通过更进一步的隐世来躲过这肉眼可见越来越混乱的世道。


    两国停战议和,战损比一比一点五,赵国的廉颇和马服子凭借着地缘优势、魏国、楚国的支持与秦国战无不胜的武安君最终在长平战场上打出了“和”的局面,简直是让作壁上观的齐王建、燕王荤,以及委屈巴巴的韩王然,三国君上大跌眼镜的同时,也纷纷派细作前去邯郸打探消息,想要弄明白,平平无奇的赵丹究竟是如何在白起手中打出了这场扭转乾坤的战事的!老天爷那秦军主将可不是王龁而是白起啊!


    别说齐国、燕国和韩国了,连与赵国结盟的魏国、楚国经此一战都开始重新评估赵丹的执政能力以及赵国如今的实力了。


    向来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一出手就是歼灭战的武安君打出了他人生第一场“议和战”,秦国输了嘛?没有!那秦国胜了嘛?似乎也没有。


    战果随着陆陆续续归乡的赵国、秦国士卒的口口传播,赵人举国上下欢腾一片,秦人除了高兴家中的父亲/儿子/良人苦战三年多后终于回家了,心中也不禁感慨,原来武安君是“人”不是“神”啊,也不是每一场仗,武安君都会带领着秦国的士卒们将敌军全部歼灭的。


    就连范雎在府邸中捏着写有战报的竹简时,也不禁生出了恍惚,他觉得自己内心是很拧巴的,诚然,作为反间计项目的一把手,他当然希望长平之战中秦国能胜,最好是大胜,但是按照白起的打法,过程不论,结果必然是赵国四十五万大军尽数死在武安君之手,为他的耀眼战绩再加上一笔庞大的数字。


    这对赵人来讲是毁天灭地的灾难,可对秦人来说却是一场泼天富贵,这预示着跟着武安君上战场的秦国士卒们都能有敌军人头可以获得亦或者是升级爵位,赵国也将彻底被秦国打得一蹶不振。


    这种结果是范雎能预料到的,却也是他心中不可说的忧虑。


    秦人以功劳封爵、升爵,白起现如今就已经是“封君”了,若是给他再添上四十五万赵军战绩,甚至长平之后,白起直接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覆灭赵国,这般天大的灭国之功,能给白起封什么呢?列土给他封“王”吗?


    别说范雎发愁,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嫉妒了,秦王稷心中肯定也会在为覆灭赵国而高兴的同时,但一瞧见自己那“平庸”的儿子,以及二十多个“平庸”的孙子们,他就也会为白起的天大功劳而发愁,他现在已经老了,可秦国所有的将领们都把白起当作战神来看待,以白起马首是瞻,他能压得住白起,而他的儿子、孙子们能压得住白起吗?此念头只要一升起就会彻底压不下去了。


    这就恰好验证了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赵国惨败之际,白起想要一鼓作气打邯郸之战时,韩、赵派来的说客苏代用“武安君覆灭赵国后,功劳之大必为三公,应侯到时可甘居于人下嘛”的言论戳中了范雎心底那抹晦暗,遂向秦王稷进言,“君上,秦军打了三年仗了,秦军疲惫,秦民饥饿,不如咱们让韩、赵两国割地,让秦军们歇一歇再打邯郸之战吧?”


    白起闻言很愤怒说必须得一鼓作气的进攻邯郸。


    秦王稷或许心中也有担心白起功高震主,到时陷入封无可封的尴尬纠结之境,也或许是听了范雎的话觉得让秦军歇一歇也没什么,总之史书证明他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没能在长平之战后听白起的话越过太行山直冲邯郸,反而想着等韩、赵割地,谁知这两国到头来反悔了,不仅不愿意割地给秦国了,还寻来了楚军的援助,寻来了窃符救赵的魏军。


    看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的大魔王大怒!当即要令秦军去攻打邯郸,白起却生病了,他无奈只得派别的将领去打,可谁都打不下来,秦军伤亡极多,只好又去寻白起,白起却不愿意去打邯郸了,说时机已失,诸侯已至,攻不得,然而那时大魔王已经彻底打红眼了,《战国策》中一句“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如君不行,寡人恨君”这话说的多重,有多伤人,怕是大魔王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结果就是白起不去打邯郸,被贬黜为小小士卒,身上所有的官职被一撸到底,而后被赐王剑,引剑自刎,自刎前的白起在十一月的大冷天中望天长叹:“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过了许久,他才又低头叹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想通了的白起就坦然自裁了,引得秦人怜之,全部都在凛冬之际祭祀武安君。


    邯郸一战,使得老秦人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东出优势给一战打没了。


    白起凄凉身死的下场与三十年后王翦被封为“彻侯”【秦国军功爵制度第二十级最高级爵位】的待遇,二人功劳都大,对比鲜明,完全展现出了大魔王的名声确实本来就是黑得坦坦荡荡、黑得五彩斑斓的,而他的曾孙始皇名声被抹黑的比大魔王更黑,其实始皇才是个真的仁义的,在始皇手下办事,只要你确实有大功,自己不飘(即:让始皇喊他“仲父”最后自杀的吕不韦),始皇本人是不会杀一个功臣的。


    而在本时空中由于赵康平一家人的巧妙插手。


    赵国四十五万人逃过了被该被坑杀的命运,也算是间接救了白起的性命,秦国“大魔王+战神+应侯”的“王将相’的黄金组合也没出现破裂的痕迹。


    这些明里暗里的东西尽数藏在风里、云里、土里、无数的局中人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晓了。


    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转向朦胧木窗外的朝阳,暖日初生,他心里没有半点郁闷与拧巴了,反而目光灼灼的,只有无尽的战意,他发现自己先前是太过小看赵丹,轻视了赵国的臣子们了,如今秦人被逼暂时求和,可秦人不服,秦人敢战!秦人要战!秦人他日再战!


    与应侯心中跌宕起伏的心路不同,嬴异人、吕不韦二人看到战报时险些要郁闷死了。


    一个多月前,二人与雪夜之中匆匆忙忙逃离邯郸不就是觉得武安君一上场,赵括必败,赵国那四十五大军也必然活不下来,不愿意倒是被愤怒的赵王威胁性命才抛下赵姬和刚出生的小奶娃急哄哄的逃离邯郸了嘛?


    可现在仅仅就过了三十多日,特么的赵国扭转乾坤了?这让这二人如何泰然处之呢?


    虽说政治家心里除了权势之外,情情爱爱呀、姬妾儿子啊,全是浮云,关键时刻尽可抛弃,可人活于世上,名声也是重要的,脑袋上同那楚太子熊完一样顶个“抛妻弃子”的黑帽子,这好看吗?


    “唉,先生,早知如此,咱们,嗐。”


    公子异人满脸懊悔的叹了口气。


    吕不韦虽然也想在心里骂娘了,但他毕竟是大商贾,做生意嘛,赔了、赚了、商情转瞬而变多正常啊。


    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短须对着嬴异人笑道:


    “公子,长平和战的结果也是有利的,起码赵姬和小公子现在在邯郸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嬴异人想了想也点头同意,就又听到吕不韦说道:


    “公子,不韦这些日子已经用钱财与珍宝打通了阳泉君和华阳夫人姐姐的路子,他们二人愿意明日上午带着不韦前去拜访华阳夫人,公子这两日就要在家多练习练习楚语,倒时若被华阳夫人召见,她一看到您穿着楚国的服饰,嘴里说的也是她母国的语言,必定会很开心的,能提高收养您为嗣子的几率。”


    嬴异人闻言瞬间凤眸一亮,将长平的战果以及刚刚浮上心头对邯郸的赵姬和儿子的羞愧之情尽数抛之脑后,紧紧握着吕不韦的双手笑道:


    “让先生破费了,若异人真的能被华阳夫人看重作为嗣子,他日异人门庭大了,必然分给先生秦国的土地来与您一起治理秦国。”


    吕不韦听的心中舒坦极了,朝着赢异人作揖道:


    “请公子放心,不韦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公子达成心愿的。”


    翌日,上午,太子府。


    华阳夫人半躺在华丽的软榻上,塌尾跪坐着两个女仆给她轻轻锤着小腿。


    他的姐姐跪坐在一旁的坐席上。


    室内点燃着淡雅的熏香。


    今岁三十的华阳夫人保养的极好,长得十分貌美,很受太子柱的宠爱,六年前,安国君被改立为太子后,紧跟着就把华阳夫人立为了正夫人。


    可华阳夫人受宠多年膝下却迟迟没有一儿半女的,心中也是很遗憾的,听闻今天她的姐姐和弟弟将会联手给她推荐一名能解她心头遗憾的卫国大才时,华阳夫人决定亲眼见一见。


    低眉顺眼的宦者走进内室,用尖细的嗓音对着华阳夫人禀报道:


    “夫人,阳泉君带着人来拜见您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话遂从木塌上侧着盘腿坐直身子,懒洋洋地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诺。”


    宦者转身退下,没过多久,阳泉君就领着一个穿着素色冬袍冬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华阳夫人美眸一转,越过给她行礼的弟弟,视线扫到中年男人的穿着打扮,瞬间怒了:


    “姐姐,阿弟,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不是说要给我引进大才嘛?带来一个卑贱商贾是想要做什么?!”


    吕不韦听到这话脸上瞬间感觉火辣辣的,忙垂下了脑袋。


    阳泉君忙赔笑道:


    “姐姐莫恼,若是弟弟与长姐给您说了您要见一个商贾,以您的脾性必然会见也不见的,只能先瞒着您了。”


    知晓自己妹妹的脾气,华阳夫人的姐姐也忙上前打圆场道:


    “是啊,华阳,你先莫生气,这个吕先生虽然只是一个卑贱商贾,但他的确很有头疼,在六国之间生意做的颇多,说话也很有道理,你先耐下性子听一听吧。”


    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屑与厌恶,蹙着细长的眉不耐烦地说道:


    “先生要于本夫人说什么就快说吧!”


    吕不韦抿了抿双唇,商贾卑贱,他来到秦国已经在各个贵人面前遭受了许多次诸如眼前的贬低对待了,这没让他气馁,反而更加增大了他一定要改换自己门庭,获得权势的野心!


    他挺胸抬头,不卑不亢的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朝着华阳夫人拱手道:


    “夫人,不韦曾听闻,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


    【注】:


    1、《战国策》:“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2:“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3、“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史记吕不韦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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