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颠簸,车轮卷起一阵阵黄尘。
左欢坐在后座,复盘,脑海中十一郎那惊恐的表情和周选科那只断手的特写,正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重组。
十一郎吐得很干净,那种神经痛楚下,没人能撒谎。
既然他承认杀了叶飞,却矢口否认动过周选科,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周选科是谁?
一个管运输的司令,说白了就是个管车管船的头头。
在如今这个战局下,他的重要性连叶飞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如果说是为了制造恐慌,杀叶飞这种手握重兵的军长,效果显然更直接、更炸裂。
为什么要费劲去杀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周选科?
而且杀人手法也截然不同。
杀叶飞,是一箭穿心,干净利落,是顶尖杀手的炫技。
杀周选科呢?切手,放血,毁尸灭迹。
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说……一种掩盖。
“掩盖什么呢……”左欢揉起了太阳穴。
“司令,到了。”
王根生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了城北的工事前。
这里是城门的最后一道防线。
北面是滚滚江水,天险难渡;剩下三面则是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
负责修筑工事的本是56军。
军长叶飞昨晚刚被一箭钉死在柱子上,现在负责指挥的是参谋长邓其正。
见到左欢的车,邓其正一路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显然还没从长官遇刺的悲痛中缓过劲来,但身上的军装依旧笔挺,看得出是个守规矩的职业军人。
“左司令!”
左欢推门下车,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眼前正在挖掘的战壕。
“进度怎么样?”
“报告司令,东南两面的主阵地已经加固完毕,战壕挖深了一米五,前面铺了三层铁丝网,还埋了反坦克锥。”
邓其正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只要倭寇敢来,咱们就是拿命填,也绝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左欢点点头,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战壕边。
确实修得不错。交通壕纵横交错,机枪射击孔的位置也很刁钻,看得出叶飞生前是下了功夫的。
“西面呢?”左欢突然问。
邓其正愣了一下,转身指着西边,“西面是预备阵地,目前只挖了散兵坑,正准备调人过去加固……”
“不用了。”
左欢打断了他。
邓其正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司令,您说什么?”
“我说,西面不用加固了。”左欢转过身,看着邓其正,“不仅不用加固,把那边的铁丝网撤掉两层,反坦克锥也给我搬走一半。”
“啊?”
邓其正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司令,这……这是为什么?西面虽然不是主攻方向,但地势平坦,最适合倭寇的机械化部队展开。要是防守薄弱,他们一旦突破,咱们的侧翼就全完了!”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能突破。”
左欢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
王根生立刻上前,划燃火柴帮他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老邓,你也是老行伍了。”左欢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荒原。
“咱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十万。倭寇这次来了多少?四十万起步。”
“要是把四个面都修成铁桶,你觉得咱们能守几天?”
邓其正沉默了。
这是个简单的算术题。
兵力悬殊,火力悬殊。
如果处处设防,那就是处处挨打。
“围师必阙,这是老祖宗的兵法。”左欢弹了弹烟灰。
“这回,咱们反着用。”
“把西面留出来,给他们一个软柿子捏。倭寇的指挥官不是傻子,看见西面防守薄弱,肯定会集中兵力往这边钻。”
说到这,左欢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只要他们钻进来了,那这一片开阔地,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场。”
邓其正看着左欢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意。
这是拿西面阵地当诱饵,拿守在那里的兄弟当死士啊。
但他没有反驳。
慈不掌兵。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仁慈都是对全城百姓的残忍。
“执行命令吧。”左欢拍了拍邓其正的肩膀。
“把重机枪和那几门没坏的迫击炮,都给我隐蔽在西面阵地的两侧翼。记住,我要的是一个口袋,别扎紧了,但也别让人轻易把底给捅穿了。”
“是!”邓其正咬牙应道。
视察完工事,左欢并没有急着回司令部。
“去周选科那宅子看看。”左欢钻进车里,吩咐道。
王根生也不多问,方向盘一打,吉普车朝着城南的一条幽深巷弄驶去。
那是周选科金屋藏娇的地方。
再次来到这栋民宅,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警戒线虽然还在,但早已被踩得稀烂。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左欢皱了皱眉,迈步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原本精致的红木家具被推倒在地,抽屉被拉出来扔在一边,衣柜里的旗袍、大衣被扔得到处都是。
几个宪兵正拿着刺刀在墙上敲敲打打。
这哪里是查案,简直就是抄家。
“都住手!”
王根生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几个宪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左欢阴沉的脸,吓得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赶紧立正敬礼。
“谁让你们把这儿搞成这样的?”左欢冷冷地问。
领头的宪兵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司令,萧长官说要彻查线索,怕有遗漏的线索……”
左欢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进卧室。
那张雕花大床还在,只是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左欢站在床边,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来这里时的场景。
那时候,这屋子干净得过分。
地板擦得锃亮,家具上一尘不染,就连桌上的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壶嘴冲着同一个方向。
周选科这个人,左欢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人提起过。
这人很爱干净。
据说他去下面视察车队,都要戴着白手套,摸到一点灰都要骂半天娘。他在家也是,衣服必须叠得像豆腐块,鞋子必须摆成一条线。
这样一个有着严重强迫症和洁癖的人,在死前,这屋子必然是整洁的。
现场的凌乱也应该是打斗造成的。
但现在看来,除了这张床,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剧烈搏斗的痕迹。
如果不是为了反抗,那只手是怎么被切下来的?
如果是偷袭,为什么要把手切下来,还要把尸体带走?
“把手带走……”左欢盯着床单上那滩黑血,“是为了掩盖身份?”
如果不看脸,只看一只手,谁能确定死的就是周选科?
“去警察局。”
……
金阳城警察局。
局长姓吴,是个典型的老油条,在这个位置上混了十几年,谁来当政他都能把人伺候舒服了。
听说左欢来了,吴局长鞋都没穿好,提着裤子就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哎哟,左司令!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局长一脸谄媚,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一朵花,“您有什么吩咐,直接打个电话就行,哪能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
左欢没心情跟他废话,“周选科那只断手呢?”
“在!在!”吴局长连连点头。
“那是重要物证,卑职哪敢怠慢。周家那几个姨太太来了好几趟,哭着喊着要拿回去入殓,卑职都给顶回去了。就在证物房,卑职这就带您去!”
证物房在地下室,阴冷潮湿。
吴局长殷勤地打开一道铁门,从架子上抱下来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
“这天儿冷,倒也省了冰块。”吴局长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盒子里垫着石灰,那只断手就静静地躺在上面。
齐腕而断,切口平整,皮肤呈现出一种失血后的惨白。
左欢戴上一副手套,将那只断手拿了起来。
手很凉,很硬。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
大拇指根部,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烫伤疤痕。
据说那是周选科小时候玩火留下的,也是确认身份的关键特征。
看起来没问题。
但左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仔细端详着每一个细节。
掌纹、指节、皮肤纹理……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这只手的手指修长,皮肤虽然有些松弛,但并没有太多的老茧,符合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员身份。
但是。
指甲略长了些,摸起来有些拉手。
以正常人来说,这个长度可以接受。
但以一个爱干净的人来说,这个指甲绝对长了!
而且在灰白的指甲缝隙里,左欢看到了一线不显眼的黑泥。
那是积攒下来的污垢,不是洗一次手就能洗掉的,而是深深沁入了指甲盖的内侧。
一个有洁癖、连车上有灰都要骂娘的人,会容忍自己的指甲里藏着这种黑泥?
难道这只手,不是周选科的!
那疤痕……
左欢伸出手指,用力在那个疤痕上搓了搓。
没掉。是真的疤。
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疤痕一样,手型一样,偏偏卫生习惯不一样?
左欢把断手扔回盒子里,摘下手套狠狠摔在桌上。
“吴局长!”
“在!在!”吴局长被左欢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应道。
“马上派人,去把周选科的老婆,还有他那几个姨太太,全部给我带过来!”
“还有,宅子里伺候的佣人、司机,只要是活的,都给我抓来!”
“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吴局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左欢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哪里敢多问半句,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来人!快来人!出警!”
地下室里,只剩下左欢和王根生。
左欢盯着那个木盒。
必须确定这是不是周选科的手。
如果他没死。
那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假死”,是为了逃命?还是为了配合倭寇,在关键时刻给金阳城致命一击?
不管是哪种,这颗钉子,比十一郎那个只会杀人的莽夫,要危险一万倍。
“根生。”
“到!”
“去问问满先生会不会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