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郎从二楼破损的窗框猛地弹射而出。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试图抓住排水管滑下,双脚刚一触碰外墙的凸起,整个人便僵住了。
楼下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原本空旷的街道此时冒出了数百名士兵。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开手电,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数百支191式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扇形死阵,死死锁定了十一郎。
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想往外飞,也会瞬间被打成筛子。
“混蛋……”
十一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陷阱。
彻头彻尾的陷阱。
那个支那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的退路。
前面是枪林弹雨,后面是那个单手就能捏死他的怪物。
十一郎不敢犹豫,脚尖在窗台上一点,身形向后折返,重新窜回了漆黑的楼道。
只有楼道里复杂的环境,才有一线生机!
他落地后压低重心,贴着墙根向楼梯口狂奔。
竖着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搜寻每一个可能藏有埋伏的角落。
前方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吹过的呜呜声。
就在他即将冲过转角的一刹那。
黑暗中,一只干枯的手,突兀地伸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尖刀。
这一刀的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贴着地面划过来的,切入的时机正是十一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快!
准!
阴!
如果换做旁人,这一刀下去,脚筋必断。
但十一郎毕竟是踩着无数尸体爬上来的倭国第一杀手。
在刀锋触及裤管的瞬间,他头皮发炸,强行扭动膝关节,整条右腿像没有骨头一样诡异地向内侧一折。
“嘶啦!”
布帛撕裂。
尖刀贴着他的小腿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却没能伤到筋骨。
十一郎惊出一身冷汗,借势一个侧滚翻拉开距离,反手握住短刀,死死盯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干瘦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头,手里转着那把剔骨刀,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精光,这种老人在金阳城中随处可见。
他正是昨天那场凌迟大戏中,最后收刀的那位老刽子手——满先生。
“咦?”
满先生吧嗒了一下嘴,似乎对自己这一刀落空感到有些意外,“你这猴崽子,腿脚倒是利索。”
十一郎没有废话,身形暴起,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乌光,直刺满先生面门。
他必须速战速决!
满先生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手中的剔骨刀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十一郎的手腕、手肘、膝盖这些关节处招呼。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套路,全是杀人技。
或者说,是“卸人技”。
每一刀都透着股常年肢解牲畜的熟练与狠辣。
每一刀都攻其必救之处。
就那么一呼一吸间的功夫,两人已经过了好几招,武器却都没相碰一下。
十一郎越打越心惊。
这个老头的力量并不大,速度也不算顶尖,但那把刀太邪门了!
就像是黏在身上一样,无论他怎么变招,那把剔骨刀总能在他发力的节点上等着。
一时间,堂堂倭国第一高手,竟然被一个老头逼得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
“哒、哒、哒。”
楼梯上方,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十一郎的心脏上。
左欢下来了。
十一郎心神一乱,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满先生这种老江湖怎么会放过?
剔骨刀一挑,直接在十一郎的手臂上开了一道口子。
十一郎吃痛,动作稍一迟滞。
一道黑影如同泰山压顶般从楼梯上跃下。
左欢没有用枪,也没有用刀。
他借着下落的势头,右腿如战斧般横扫而出。
四倍体质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一郎再快的反应,再快的动作也无能为力了。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十一郎的胸口。
左欢还没用全力,他必须留下活口。
十一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胸骨发出碎裂的脆响,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皮震落,尘土飞扬。
十一郎像是一滩烂泥般滑落,刚想挣扎着起身。
满先生那佝偻的身影已经鬼魅般逼近。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老头手腕一抖,刀光连闪。
““噗!”噗!”
两声轻响。
十一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脚后跟处,鲜血狂涌。
两根脚筋,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挑断。
左欢从阴影中走出,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眼地上抽搐的十一郎,然后对着满先生抱拳一礼。
“满先生,游龙卸骨,真是宝刀未老。”
满先生在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司令抬举了。俺就是个手艺人,哪懂什么游龙不游龙的。”
“既然司令看出来俺以前练过两手,能给司令搭把手,那是俺的福分。”
说着,老头看了一眼左欢,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十一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司令……这猴崽子虽然有点门道,但在您面前也就是个玩意儿。”
“您要抓他,那是手拿把攥的事儿,何必还要俺这把老骨头出来丢人现眼?”
刚才左欢那一脚的威势,满先生可是看得真切。
那种爆发力,那种对时机的把控,绝对是宗师级的人物。
左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这人做事就喜欢万无一失。”
左欢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着一脸怨毒的十一郎,扯了扯嘴角,满是嘲弄。
“最重要的是,我想让这位高手看看,我华夏藏龙卧虎。别以为在那个岛国被捧成第一,就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在这里,随便拉个出来,都能教他做人。”
满先生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左欢的意思。
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老头嘿嘿一笑,收起剔骨刀,背着手走到十一郎面前,弯下腰,用一种极其轻蔑的口气说道。
“小猴子,别不服气。老头子我确实没啥本事,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俺大清还在的时候,俺只是刑部大牢里当差的,专门负责给死囚松松骨、去去肉。”
“也就是个下九流的刽子手,上不得台面。单说这金阳城里,比我厉害的练家子,怎么也有十个八个。”
满先生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十一郎。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配在天桥上翻个跟头。真要想学杀人技……下辈子投胎来华夏,哪怕是拜个杀猪的当师父,也比你练那一身杂耍强。”
噗!
十一郎本就重伤,听到这番话,急怒攻心,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
他苦练三十年的忍术!
竟然被一个杀人的屠夫,贬低得一文不值!
如果是输给左欢这样的绝世强者,他还能自我安慰。
可现在……
他是被一个前朝衙门的刽子手,像杀鸡一样废了!
十一郎眼中的光彩迅速灰败下去,那股支撑他的心气儿,彻底散了。
“司令,既然事儿办完了,那俺就先回了。”
满先生冲左欢拱了拱手,将那把沾血的剔骨刀收入怀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走进了黑暗中。
直到老头的背影消失,楼道口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桂世同带着一队宪兵冲了上来。
看到地上瘫软如泥的十一郎,桂世同松了口气。
左欢转身就走,“带走。去地下室,请林医生准备一下。”
“是!”
……
警备司令部,地下刑讯室。
这里的血腥味比之前更浓了。
十一郎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上,四肢无力地垂着。
林知微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手术刀。
剥离神经。
这是一种常人绝对无法忍受的痛苦,却又不会让人死亡的手段。
仅过了几分钟。
这个倭国第一杀手,就崩溃了。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哭嚎着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个干净。
从倭国皇室成员间的丑闻,到他帮哪些高官显贵杀过人都说了出来。
这些东西如果是给凯瑟琳,绝对能成为震惊世界的头条。
但在左欢听来,全是废话。
他坐在审讯桌后,眉头越皱越紧。
“停。”
左欢打断了十一郎的胡言乱语,“我不关心你们皇室那点破事。”
他拿出死信箱里的字条。
“这个,是你放的?”
十一郎此时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看了便拼命点头。
“是……是我!是我用弹弓射进去的!我的弹弓很准……真的很准……”
“叶飞,是你杀的?”
“是……是我!钢弩……两百米……穿心……”
十一郎哆哆嗦嗦地回答,只想快点结束这地狱般的折磨。
左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十一郎的眼睛。
“那第一个人呢?”
“周选科……那个被剁下手,尸体却不见了的周选科,也是你杀的?”
十一郎愣住了。
他那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
“周……周什么科?”
“不……不是我,那个叶飞,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我没杀过什么周选科……”
左欢眼睛眯了起来。
十一郎没有撒谎。
在这种强度的神经痛觉刺激下,人的大脑会本能地屈服,根本无法编织谎言。
左欢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十一郎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你见过樱花吗?”
“没……没有……他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让我在死信箱放字条,再杀叶飞。”
“没人见过樱花……那是绝对机密……”
左欢松开手,任由十一郎的脑袋重重垂下。
他们来刺杀自己,是因为报复。
杀叶飞,是因为他在主持修筑工事。
那杀周选科呢?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杀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运输司令?
樱花,到底是谁?